“帅爷!”
毛文龙大惊失色。
他大喊一句止住正要上前的几名內丁,膝行上前,重重磕头。
“秦盛是我领回来的,愿与秦盛同罪!”
和要杀李平胡不同。
李成梁这次没再催促,反而是眉眼一轻,苦口婆心的劝起来,“伯龙啊,你加入內丁一年,本帅待你如何?”
“有知遇之恩!”毛文龙想也没想,断然回答。
李成梁缓缓坐下来,手指轻轻敲击桌案,“本帅知道你大舅在兵部任职,但一年以来,对你可有所求?”
“没有。”毛文龙回答得斩钉截铁。
李成梁面沉如水,语气渐渐冷了下来。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处处与本帅作对?”
“烧税监衙门,杀朝廷委任的税监总委,你是嫌本帅在辽东太安稳了,想给那些言官御史送些弹劾的由头吗?”
“廖国泰锦衣卫出身,曾任东厂档头,是高淮从京师带到辽东的心腹!”
“你们当眾杀他,等於当眾在打高淮的脸,打司礼监的脸!你可知这会给本帅带来多大麻烦?”
毛文龙听到这里,其实已经明白。
李成梁根本没有要杀二人的心思。
以李成梁杀李平胡的果决狠辣,要杀早就动手了,何必嘰嘰歪歪?
还特意点了点他在京师任职的大舅……
瞬间,毛文龙想到了什么。
“帅爷,属下大舅任职兵部职方司主事已有多年,今年考核期满,不日升迁考功司。”
“那高淮假借天子名义刮民之利,属下大舅亦早有怨言,只是苦於没有把柄,不能置其死地。”
“属下今夜就写一封家书,如实稟明高淮在辽东种种罪行。”
孺子可教也!
李成梁眼底一抹讚赏,但面上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不动声色的给正欲拿秦盛斩首的內丁打了个眼色。
他起身在书房內往来踱步,半晌才停下来。
背对著二人,根本看不见表情。
但听起来语气缓和了些,“罢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那高淮在辽东欺压军民多年,地方早就是怨声载道,就算这次秦盛不做,亦当早晚有次一祸!”
他转过身,目光复杂,“你们都起来吧。”
“属下不敢!”毛文龙连忙叩首。
秦盛也没想到事情的转变如此突然。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毛文龙转头提醒,这才单膝跪地,高声大喊:“卑职带罪之身,不敢不拜!”
李成梁坐回位置,手指轻扣扶手,“本帅知晓尔等为民请命之心,但我李氏內丁军规极严,此风绝不可长!”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两人齐声大喊,“请帅爷示下!”
李成梁点了点头,这才缓缓道出今日的重头戏。
“內撤宽甸之事,本帅已向陛下上奏请命,得幸陛下圣明,如今已有明旨,不日即將施行。”
“此事关乎宽甸六堡境內六万余户百姓,更系全辽边防调整。”
“本帅近日千头万绪,思虑再三,不容有失。”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二人,“既然你二人已经知错,本帅便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毛文龙和秦盛浑身一颤,不敢抬头。
“请帅爷吩咐!”
“韩宗功。”
李成梁呼唤一声,目光转向屏风后。
一名中年將领缓缓走出。
两人这才抬头,不约而同望过去。
秦盛更是心头一震。
旁人不知道,他却十分熟悉。
歷史上负责宽甸六堡內撤的,正是李成梁的女婿,原任参將,已因滋扰百姓获罪去职,如今在家閒居的韩宗功!
“小婿在。”韩宗功拱手上前,諂媚一笑。
“宽甸內撤,迁移百姓、交割防务、清点物资、安置新民,诸事繁杂。”李成梁望向他,语气前所未见的和睦。
“宗功,李平胡今已被诛,你曾任参將,熟悉军务民事,內撤宽甸一事便由你总责。”
韩宗功居家閒住多年,早就受不了这种日子。
他闻言连忙说道:“岳丈放心,区区內撤,小婿自当尽心竭力。”
李成梁頷首,隨即看向毛文龙和秦盛。
“你二人从旁协助,务必用心办差,將功折罪!”
能保住性命已经不错,毛文龙和秦盛哪敢多想多问?
二人齐齐上前,只顾满口应允。
“今日的事,不许第三个人知道,明白吗?”李成梁再嘱咐最后一句,见二人点头答应,这才挥了挥手。
毛文龙和秦盛行礼退出书房。
李成梁挥退左右內丁和侍女,只留下了韩宗功。
“感谢岳丈大人能给这次翻身的机会。”韩宗功躬身諂笑,“小婿定当尽心竭力,完成內撤一事。”
李成梁点了点头,面色见暖。
“此事务必办得漂亮,这不仅是你翻身之机,也是我李家再立大功之时,但你要记得,明面上,仍是他二人负责宽甸內撤。”
“但实际如何,你当知晓。”
韩宗功心领神会,望向二人离开方向。
“小婿明白。”
“毛文龙勇悍,秦盛心细,此二人桀驁不训,岳丈是怕小婿无法驾驭。”
“小婿会隱藏於幕后,暗自把握全局,让他们去处理繁琐具体之事,若有紕漏,也是他们办事不力。”
“可若一切顺利,这统筹之功、安民之绩,自然是……”
他话未说完,来回指了指李成梁和自己。
这意思已是再明显不过。
“知我者,宗功也。”
李成梁对这个女婿十分满意,面上露出笑容。
“你须记住,宽甸之事知晓內情的虽然不多,但盯著的却也不少。”
“高淮那老阉狗虽然退了一步,但绝不会甘心,必定暗中作梗。”
说著,李成梁望向远处。
“至於建州那边,我会给奴儿哈只写一封信,让他不许轻举妄动,我只是怕他如今羽翼已丰,不听调遣。”
李成梁深深忧虑。
如今建州兵强马壮,这也是他这次內撤唯一无法预料到变故的地方。
“毛文龙和秦盛如今已与高淮结了死仇,若遇税监苛阻自会尽全力助你,这也是我把他们交给你的原因。”
“岳丈英明!”
韩宗功大叫一声,一脸佩服,“岳丈的意思小婿明白了,成了是您指挥得当,小婿我调度有方。”
“可若是出了问题,就是他们的问题了。”
“到时候您和高淮异口同声,任何人都不会相信他们的任何说辞。”
李成梁点头,轻吐口气。
“倒也不尽然。”
“內撤宽甸是一大功,让他们办这趟差,自然是我抬举他们有能耐,若是办得漂亮,日后自有前程。”
“可若是办不好,那就另当別论了……”
李成梁没再说下去。
但眼神中出现的一抹寒意却令韩宗功浑身一颤。
他端起茶杯,微抿一口。
“去吧。”
“万事有本帅斡旋,你只管安安心心去做。”
韩宗功浑身一振,对这位岳丈更是深深的恐惧。
他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行礼离开。
第26章 罢撤宽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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