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难得清净了几天。
这天,院子里的日头正好,晒得人背脊暖烘烘的。
顾强英坐在磨盘边上,手里那根细长的教鞭——其实就是根剥了皮的柳条,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掌心。
“当归补血,黄芪补气。这两样放在一起叫什么?”
林卿卿正蹲在地上分拣草药,听见提问,头都没抬,手指利索地把混在甘草堆里的一根杂草挑出来扔掉。
“当归补血汤。”
“错了。”顾强英手里的柳条轻轻在她手背上点了一下,“那叫『气血双补』,是方子的功效,不是药名。再问你,这一堆里头,哪个是防风,哪个是荆芥?”
林卿卿直起腰,把两根长得极像的草药举起来,放在阳光底下晃了晃。
“这根茎方的是荆芥,圆的是防风。三哥,你这都是考童子功的问题,能不能换点有难度的?”
她如今胆子是大了不少。
刚开始跟著顾强英认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笑面虎给她下套。
现在摸清了这人的脾气,只要顺著毛捋,偶尔回两句嘴,他反而更高兴。
顾强英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瑞凤眼眯了起来。
“行啊,长本事了。”
他伸手捏住林卿卿刚才举著药草的手腕,指腹在那截皓腕上摩挲,“既然理论课不想上,那咱们就把那天没做完的『实操课』补补?比如人体穴位?”
林卿卿脸一红,猛地要把手抽回来。
“谁要跟你探究这个!”
顾强英也没强留,顺势鬆开手,看著她红透的耳根,心情大好。
这只小白兔现在学会亮爪子了,虽然那爪子软绵绵的,挠在心上也就是个痒。
“不闹了。”顾强英正色道,“把这簸箕里的陈皮翻个面。这几天日头毒,晒透了才好入药。”
林卿卿刚要把簸箕端起来,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剎车声,紧接著是两声极其囂张的喇叭响。
“滴——滴——”
林卿卿嚇了一跳,手里的簸箕差点没拿稳。
李东野每次回来都要用力按喇叭,生怕村里有人不知道他回来了一样。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或者说是用膝盖顶开的。
李东野手里抱著个巨大的纸箱子,螃蟹似的横著挪了进来。
“老二!老五!死哪去了?赶紧出来接驾!”
李东野喊得脸红脖子粗,那箱子看著就不轻,压得他腰都弯下去了。
萧勇正在打铁棚里抡大锤,听见动静,手里还攥著那把烧红的火钳子就冲了出来。一看李东野这架势,把钳子往水桶里一滋,冒起一股白烟,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啥玩意儿这么沉?”萧勇单手就把那箱子接了过去,掂了掂,“铁疙瘩?”
“轻点!轻点!”
李东野急得围著萧勇转圈,“祖宗,这可是我的命根子,磕坏个角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江鹤从后院钻出来,探头探脑地看:“四哥,你把供销社搬回来了?”
秦烈从堂屋走出来,视线在那箱子上扫了一圈,眉头微挑。
“电视?”
李东野打了个响指,“还得是大哥,眼毒。”
他一脸嘚瑟地拍了拍纸箱子,“十四寸,黑白,上海金星牌。为了弄这这玩意儿,我把这几个月跑车的油水都搭进去了,还搭进去两条好烟才搞到的票。”
在这个年代,谁家要有台电视机,那地位比后世开法拉利还风光。
林卿卿也好奇地凑过去。
她以前见过电视,但也只是在百货大楼的橱窗里远远看过一眼。
“真的能看?”林卿卿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在那纸箱子上摸了一下。
“必须能看。”李东野看见她这副馋猫样,心里的得意劲儿就別提了,凑过去邀功,“卿卿,今晚想看啥?咱自己挑。”
“先別吹。”秦烈走过来,“天线呢?”
李东野早有准备,从身后那堆破烂里抽出一根用报纸包著的铝管架子,“这呢。老二,你去砍根长点的竹竿,越长越好。老五,去把梯子搬来。大哥,咱俩上房。”
这一通折腾,整个秦家比过年还热闹。
萧勇力气大,扛著根碗口粗的毛竹就回来了。
秦烈和李东野爬上房顶,在那儿架天线。
这动静太大,隔壁王大嘴早就听见了。
她正愁这几天没秦家的瓜吃,心里痒得慌。
这会儿看见秦家房顶上竖起那么高一根竹竿,上面还绑著个奇形怪状的铝架子,立马搬著梯子趴墙头上了。
“哎哟,他秦家老弟,这是弄啥呢?避雷针啊?”王大嘴嗑著瓜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顾强英站在院子里指挥方向,听见这话,回头冲墙头笑了笑。
“王婶子,这叫接收器。专门接收天上神仙发来的信號,谁家干了亏心事,这上面都能显影。”
王大嘴手一抖,瓜子皮掉了一地,“去去去,顾大夫就会拿我这老婆子寻开心。这到底是啥?”
“电视机。”江鹤在旁边补了一句,那一脸的骄傲都要溢出来了,“能看见人影还会说话的那种。”
王大嘴倒吸一口凉气,“乖乖,那得多少钱啊?幸亏你们哥五个没娶五个婆娘,不然还能有钱买这个?”
没人理她。
隨著李东野在房顶上一声吼:“有了有了!出影了!”
屋里传来一阵雪花噪点滋啦滋啦的声音。
天色擦黑。
堂屋里没点灯,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成了唯一的光源。
屏幕上雪花点还在时不时地跳动,但画面已经基本清晰了。
霍元甲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紧接著是那首让人热血沸腾的主题曲。
“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
激昂的旋律在狭窄的堂屋里迴荡。
林卿卿坐在最中间的小马扎上,怀里抱著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刚炒好的瓜子。
“姐姐,这人辫子真难看。”江鹤一边吐槽,一边把手从后面绕过去,玩著她的发梢。
林卿卿怕挡著后面人看,没敢大动作推他,只是偏了偏头,“別闹,看电视呢。”
萧勇坐在她右边,他不爱说话,也不怎么看电视,那双牛眼更多时候是盯著林卿卿的侧脸看。
他手里抓著一把花生,大拇指一搓,红衣散开,露出白白胖胖的花生仁。
他把剥好的花生仁攒在掌心里,攒够了一把,就默默地递到林卿卿前面。
“吃。”
林卿卿刚想伸手去接,萧勇却没鬆手,那意思很明显——要餵。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林卿卿脸有点热,但看著萧勇那憨直又执拗的眼神,只能微微低头,就著他的手把花生吃了。
柔软的嘴唇不经意间擦过萧勇粗糙带著老茧的掌心。
萧勇浑身一僵,手猛地缩了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那张黑红的脸在电视萤光的映照下,红得发紫。
李东野盘腿坐在电视机旁边,这破信號时不时就飘一下,他得伸手去拍两下电视壳子,或者转转天线插口。
“这霍大侠要是生在咱们村,估计也得被这破路给顛死。”李东野骂骂咧咧,回头冲林卿卿拋了个媚眼,“卿卿,这画面清楚不?要不要我再调调?”
“挺清楚的。”林卿卿嘴里嚼著花生,含糊不清地应道。
屏幕上,霍元甲被人一拳打在肋下,吐出一口血。
“这一下打的是章门穴。”
顾强英冷不丁冒出一句,“肝经募穴,重击会导致肝脾破裂,內出血。这演员吐血吐早了,应该先脸色发白,休克,过一会儿再吐。”
林卿卿眉头微皱,“三哥別说话。”
“三哥!”江鹤不满地回头,“你能不能別用医术看电视?那是大侠,大侠懂不懂?內功!”
“內功也是人体机能。”顾强英推了推眼镜,“不符合生理结构。”
林卿卿忍不住笑出声,回头看了顾强英一眼:“三哥,那你说霍元甲要是受伤了,你的针灸能治吗?”
顾强英视线从电视上移开,落在她笑意盈盈的脸上:“电视上这种情况的话,能。”
院墙外头,王大嘴带著几个妇女搬著梯子,骑在墙头上看得津津有味。
“哎哟,打得好!打死那个洋子!”王大嘴在墙头喊。
秦烈回头扫了一眼,王大嘴的声音戛然而止,缩了缩脖子,但实在捨不得那精彩的剧情,只能把声音压低,变成了蚊子哼哼。
夜深了,山里的风带著凉意。
电视机发出的光是冷白色的,映照著几张年轻的脸。
“冷不冷?”秦烈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卿卿摇摇头,身子往后缩了缩,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充满安全感的范围里。
“不冷。”她说。
屏幕上,霍元甲正义正言辞地痛斥列强。
江鹤突然把脑袋凑过来,下巴搁在林卿卿肩膀上,和秦烈的手挨在一起。
“姐姐。”他小声喊。
“嗯?”
“我想学功夫。”江鹤眼睛亮晶晶的,“学会了,谁要是敢欺负你,我就像霍元甲那样,一拳把他打飞。”
林卿卿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先把你那几头猪餵好吧。猪都打不过,还想打人。”
江鹤也不恼,嘿嘿一笑,抓著林卿卿的手指不放:“那就让猪去撞他们。我指挥猪,也是一样的。”
屋里响起一阵低笑声。
就连平日里最严肃的秦烈,嘴角也微微鬆动了一些。
电视机的光影跳动,把这一屋子的影子拉得老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好像他们本来就是这样。
好像他们就该是这样的。
第97章 他们就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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