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放下手里的报纸,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茶几上,从茶几最下层的抽屉里抽出一张绘图纸。章再峰看见父亲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抚过规整的管线图,铅笔標註的数字工整如印刷体,恍惚看见壮年的父亲蹲在工地,蘸著石灰水在砖墙上画设计图。
纸边有些磨损起毛,边缘还沾著点淡淡的铅笔灰,显然是被反覆翻看、修改过多回。那是张手绘的水电改造图,笔尖勾勒的线条笔直利落,像是用尺子比著画出来的,连管线间距、管径大小的標註都清晰工整,数字旁边还细心地画了小圆圈做標记,透著股老匠人特有的严谨。
“你王叔家要重新装修。“章德富的声音带著砂纸般的粗糲,“托我帮著画张图。“章德富把图纸递过来,指尖带著些微颤抖——许是年纪大了,握东西久了就会不自觉地发颤,“你是干这行的,懂规矩,帮我看看,有没有啥问题,別到时候验收过不了,耽误人家工期,让我没法跟老伙计交代。”
章再峰接过图纸时闻到淡淡的油墨味。父亲的老花镜片在图纸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他看见老人脖颈后凸起的脊椎骨,像老树盘根般虬结。父亲干了一辈子建筑,从工地学徒一步步做到施工队长,画了大半辈子的水电图,一辈子跟钢筋水泥打交道,规范程度比单位里刚毕业的年轻人还要严谨几分。
他逐行细看,指尖顺著线条慢慢划过,从客厅的主灯线路查到臥室的插座布局,再到厨房的给排水管走向,每一处都看得仔细,最终停在卫生间区域——那里的等电位联结线画得有些模糊,只是浅浅描了一笔,顏色也比其他线条淡,几乎要和其他管线混在一起。当指尖划过模糊的等电位標识时,他突然想起上个月工地验收,年轻监理指著卫生间插座大呼小叫的模样。
“爸,这儿得补画清楚。“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父亲笔下那些沉睡的线条,“得加上局部等电位联结箱的位置,用方框標出来,金属水管、卫浴五金件,还有插座的pe线,都要连到端子板上。每根连接线都要画清晰,这样才合规,验收的时候才能顺利通过。”雨声渐歇,窗外的灯在积水里碎成光斑,他看见父亲耳后的白髮又多了几缕。
“哦?”章德富连忙凑过来,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要贴到图纸上,伸手把老花镜推到鼻樑上,眯著眼睛仔细瞧了半天,又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模糊的地方,才看清那处线条,“现在规矩这么多?我当年干活的时候,没这么多讲究,连图纸都靠心记。只要把线路接对、水管不漏水,把安全底线把住就行,哪用得著这么细致。”他忽然咳嗽起来,指节敲著胸口。
“嗯,2016年版的《住宅建筑电气设计规范》里明確规定的,”章再峰耐心解释,儘量把专业术语说得通俗,让父亲能听懂,“卫生间这种潮湿地方,水汽重,容易导电,没有等电位很容易出触电事故,验收肯定过不了。王叔家装修,还是按规范来,不仅能顺利验收,住著也踏实放心,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章德富轻轻“哎”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落寞,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揉皱的旧纸,他苦笑著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放好,“老了老了,跟不上时代了,这些新规矩记不住嘍,脑子也越来越不管用了。”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又问,“你们那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规模不小,住的都是老街坊,是不是也得按这些新规范来?”
“对,按最新规范来的。“章再峰拧开保温杯递过去,枸杞在热水中舒展成小船,“这个项目是重点民生工程,市里都很重视,李科亲自盯著,每个插座都要查三遍。“他看见父亲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亮,像火柴擦过磷纸。提起李建国,心里的紧绷感稍稍缓解了些,脸上也露出了点放鬆的神色。
“老李是个实诚人,心眼好,不贪不占,做事踏实靠谱”,章德富的语气柔和下来,带著浓浓的怀念,眼神也飘向了远方,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的场景,“当年你大学毕业,笔试过了,面试还悬著。也没其他关係,只能去找老李。那时候他还是副科长,手里没多少实权,我去他家找他,天寒地冻的,在楼下等了他快一个小时,他回来看到我,连忙把我让进屋,菸酒是再三推辞,说啥都不肯收,最后实在抹不开我再三恳求的面子,只收了一盒家里喝的茶叶,还说会尽力帮我留意。”老人顿了顿,眼神里满是郑重,语气也严肃起来,“这份人情,我记了十五年。你跟著他干,踏实干,多学本事,別辜负人家的信任。”
客厅里静下来,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发沉,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半晌,章再峰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和累,还有一丝对现状的困惑:“爸,当年我要是没进国企......”
章德富的手抖了一下,报纸滑落在地毯上。章再峰看见父亲弯腰去捡时,后颈的衣领翻起,露出晒成古铜色的皮肤上,一道陈年伤疤像蜈蚣般蜿蜒。那是三十年前在脚手架上摔的,他记得母亲用碘酒给父亲擦背时,自己蜷在门框后数那些血痂。
章德富咳嗽两声掩饰住自己的诧异,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隨后慢悠悠地说:“没发生的事,想它干啥?都是虚的,不顶用。把日子过好,把工作干好,把家里照顾好,才最要紧。”
“就想知道。”章再峰的声音很轻,带著点执拗,眼神直直地看著父亲。
职场上的勾心斗角让他疲惫,家里的鸡飞狗跳让他烦躁,让他突然有点怀疑“稳定”这俩字到底有啥意义,忍不住想,要是当初走了另一条路,会不会活得轻鬆点。
“可能跟你王叔一样搞个早点摊,“老人重新摊开报纸,“每天四点开始生火、揉面、熬豆浆。有个风雨天,这一天就要赔钱。“他指腹抚过新闻標题,那些铅字在暮色里模糊成灰影,“或者跑长途货运,像你二舅那样,在驾驶座上吃住半个月。再不济……或许就在家待业,东打一天零工,西混两天日子,过著朝不保夕的生活,吃了上顿愁下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落寞,反而带著一种岁月沉淀后的通透和坚定,语气也格外诚恳:““但不管干啥,“章德富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像砂纸磨过粗糲的岁月,“都得靠真本事吃饭。“老人摘下老花镜,浑浊的眼球看著窗外的街灯,“你进的这家单位……“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敲著茶几台面,“是福气,也是担子。没人能靠投机取巧过一辈子,也没人能帮你一辈子。你进的这家单位,確实给了你安稳,旱涝保收,逢年过节还有福利。但安稳从来不是混日子的挡箭牌,该乾的活干好,该学的东西学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对得起这份工作。”
章再峰猛地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微微睁大,盯著父亲看了半天。在他印象里,父亲一辈子都把“稳定工作”当金標准,当成最好的出路,可今天,这个一辈子信奉“铁饭碗”的老人,居然主动点破了这份安稳的虚头,说出了他从未说过的话。
““爸,“章再峰声音轻得像窗外的月光,“当年您真觉得国企是铁饭碗?“
章德富的手停下。半晌,老人发出低低的笑声,震得保温杯里的枸杞轻轻摇晃:“98年建筑公司改制时,我蹲在传达室抽了半宿烟。“他指腹抚过泛黄的纸页,“你爷爷那辈,觉得当工人就是顶天的体面。“
章再峰看见父亲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老人重新戴上老花镜时,镜腿在耳后压出红痕:“但这世道……“他指尖点在图纸的等电位標识上,“就像这新规范,总在变。“
夜深了,章再峰躺在床上,听见客厅传来极轻的响动。他披衣起身,看见父亲佝僂的背影映在檯灯暖黄的光晕中,老人正用放大镜仔细研究等电位联结的示意图,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颤抖的线条。
雨后的月光漫过窗台,章再峰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夏夜。父亲握著他的手在稿纸上画水电图,铅笔灰沾在掌心,像永远洗不净的墨。那时他不懂父亲为何执著於那些横平竖直的线条。
此刻他站在门边,看著父亲花白的头颅几乎要贴到桌面上,突然明白那些规整的线条里,藏著比“稳定“更沉重的东西。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他听见自己心跳与父亲的铅笔声渐渐重合,在寂静的深夜里划出永恆的轨跡。
第九章(下)父亲的水电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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