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再峰赶去单位时,动员大会已开过半——他不是故意缺席,实在是陪父亲做增强ct和核磁共振耗太久,等造影剂代谢、取片就耽误两小时,直接错过了时间。
片子到手,医生捏著ct片对光查看,眉头拧成疙瘩,抬眼看向站在一旁心神不寧的章再峰,语气沉缓又带著几分审慎:
“你父亲这个情况,有点复杂。ct上能看到肺部有占位性阴影,边缘不算清晰,增强扫描后有异常强化信號,但磁共振的结果和ct存在些微差异——磁共振对软组织解析度高,却没明確排除良性病变的可能,反而因为太敏感,扫出了些不確定的微小信號异常。”
医生顿了顿,指尖轻点桌面,目光里带著职业性的克制:“肺部问题优先靠ct定性,mri仅作辅助,现在两种结果对不上,没法直接定性。他咳嗽超两周还咯血,这症状绝不能大意。”
章再峰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裤缝,喉咙发紧地追问:“医生,那这个阴影……最坏的可能是什么?”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赵伟意气风发的脸,又立刻被父亲咳得直不起腰的模样覆盖,职场的焦灼与家庭的牵掛在心底拧成了结。
医生放缓语气却不失严谨:“现在说不准,炎性结节、结核球都有可能。mri易出假阳性,別自己嚇自己。”他写下医嘱,“戒菸防受凉,先查肿瘤標誌物,然后做穿刺活检定性质。”
章再峰僵硬地点点头,道谢时声音都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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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单位时,办公楼大厅的电子屏上滚动著红字標语:“深化改革,提质增效,谱写国企发展新篇章“。那红光刺目,像警报。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经理在台上讲话,ppt上打著鲜红的大字:深化桃州市国有企业机构改革动员大会。
章再峰坐在最后一排,旁边的赵伟递给他一份的文件:“章工,给您留的。”
章再峰看见了其中一行:“技术科併入工程管理部,设立技术总监一名,正科级,面向全系统竞聘上岗。”
“正科级“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他的视网膜。
经理在台上说:“这次改革,是机遇也是挑战。希望同志们积极准备,踊跃参与,展现出新时代国企员工的风采。”
散会后,二楼技术科,八张桌子,每张后面都坐著人,却没人说话,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滑鼠的点击声,那声音密集得像在抢答什么。
老周科长把章再峰和赵伟叫到办公室:“你俩,谁有意向?“
赵伟立刻表態:“我报名。“
章再峰犹豫了一下:“我...考虑考虑。“
“別磨蹭。”老周敲桌,“下周五前交齐材料,少一样不行,你们公平竞爭,別搞小动作。”
从老周办公室出来,赵伟拍拍章再峰的肩:“章工,不管谁上,咱们都是兄弟。“
办公室瞬间泛起骚动,刘工偷瞥、张姐递眼神、老马磕茶杯盖。谁都门儿清,这一拍就是赵伟下的战书。
他打开电脑,登录內网,把文件下载到桌面。实施方案共38页,他逐字逐句地看,看到“竞聘条件“那一栏:本科及以上学歷,中级以上职称,五年以上相关工作经歷,年龄45周岁以下。
十五年资歷对五年名校文凭,四十岁经验对三十五岁野心,章再峰未战先怯。他扒完竞聘条件,他每一条都符合。但符合有什么用?符合的人,全单位有二十多个。
手机震了,是陈晚发来的微信:“再峰,我今晚可能要通宵改申报书,不回了。你记得给锦洋做饭,监督他写完三套卷子。”
他回:“好。“
回完,他盯著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这个字,是他对陈晚说得最多的字。好,你去忙;好,我来做;好,知道了。这个字像一块砖,垒起了他“躺平“的高墙。
现在,墙外面有人在拆砖。
他回到座位,打开电脑,开始写竞聘材料。但写了十分钟,只敲下三行字:“本人章再峰,2003年毕业於桃州学院土木工程系,同年入职本单位,持有中级工程师职称……”
他写不下去了。因为这三行字,就是他全部的人生履歷。没有亮点,没有成绩,没有项目。
他有什么业绩?
他审核过的图纸能堆满半间屋,他签过的文件能装满一个档案柜,他处理过的技术问题能写一本案例集。
但这些,都不算业绩。业绩要量化,要获奖,要“获得市级以上表彰或荣誉”,要“独立主持过重大项目”。
他都没有。
他有的只是“参与”,只是“协助”,只是“完成本职工作”。
这些词语,在竞聘的战场上,像泡沫。
赵伟的印表机开始工作,吐出一张又一张材料。
章再峰瞥了一眼,封面上是“个人工作业绩汇编(2013-2018)”,厚厚一沓。
“章工,“赵伟走过来,递给他一颗烟,“別多想,就是个形式。您资歷这么老,领导心里都有数。“
话是安慰,但眼神是挑衅。
章再峰接过烟,没点。他知道,这场形式,会决定他未来十年的位置。
坐上去,就是正科级,就是独立办公室,就是每月多两千块工资。坐不上去,就是合併后的普通科员,就是听人指挥,就是在三十五岁的赵伟手下干活。
他四十了。四十岁的科员,在国企,基本等於判了缓刑。
手机又震,是李建国发来的微信:“文件看了?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起身,路过赵伟身边时,看见他正在装订材料,封面左上角,贴著一张两寸正装照。照片里的赵伟,笑得自信,眼神里有光。
章再峰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工作证,照片还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他三十岁,眼神也有光。现在,那照片上的自己,是另一个人。
老领导正在泡茶,见他进来,指指沙发:“坐。”
“文件我看了。“章再峰坐下,“科长说要报意向。“
“你打算报吗?“李建国把茶杯推给他。
“我……“章再峰握著杯子,水温烫手,“我再想想。“
“想什么?”
“想自己够不够格?想赵伟会不会使绊子?想万一选不上怎么办?”
章再峰被说中心事,低头喝茶,茶叶末粘在舌头上,苦涩。
“我跟你透个底。”
李建国说,身子前倾,声音压低:“这次改革,国资委领导亲自抓。技术总监这个位置,他心里有数。你要想上,就得让他看见你。”
“怎么看见?”章再峰抬头。
“不是看见你这个人,”李建国摇头,“是看见你的本事。你懂技术,这我知道。但一把不懂,他要看材料,看数据,看亮点。你的材料,不能只有三页纸。”
章再峰脸一红。他的竞聘材料,只有三行。
“赵伟最近常往经理办公室跑。他有个亲戚,在政府办。你知道的,桃州市就这么大,关係网比蛛网还密。“
章再峰当然知道。他当年能进国企,也是因为父亲认识李建国。那是他最后一次“朝上走”,之后就是十五年的“朝下看”。
“李科,“他问,“您说我还有希望吗?”
“但你要动。不动,戏就唱完了。”
李建国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章再峰:“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技术案例,你拿去参考。挑几个你能讲的,讲得精彩的,写进去。”
文件夹很沉,里面有三十多个案例,每个都写著详细的处理过程和效果评估。章再峰翻了几页,发现都是自己参与过的项目,在老领导笔下,都成了“亮点”。
“这不是造假,这是包装。你的本事,以前我替你吆喝;以后,你得自己吆喝。”
章再峰抱著文件夹出门时,觉得怀里抱的是一块敲门砖。
回到办公室,赵伟已经不在了。他的桌子上,竞聘材料摞得老高,像一座小山。章再峰坐下,打开文件夹,开始看第一个案例:2009年,工业新区厂房沉降处理。
他记得那个项目。他当时跟著李建国跑现场,递图纸,算数据。最后的方案,是李建国定的,他不过是个建议者和执行者。
但在案例里,他的名字写在“主要参与人”,工作描述是“独立负责沉降观测与数据分析,为方案制定提供关键依据”。
他看了一下午,把三十多个案例看完了。每个里面都有他,每个都被包装得闪闪发光。
傍晚下班时,他填完了竞聘表,在“主要业绩”那里,写了四句话:
1.参与完成市级重大技术改造项目12项,其中3项获市级表彰。
2.独立处理重大技术隱患5起,累计挽回经济损失两千余万元。
3.培养年轻技术人员3名,均在技术岗位发挥骨干作用。
4.发表专业技术论文2篇(其中1篇获省级学会二等奖)。
他写完,自己都觉得脸红。这些“业绩”,有一半是水分。但李建国说得对,本事得吆喝,不吆喝,谁看得见?
他点击提交,发送到老周科长的邮箱。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轻鬆了,像还了一笔债。
但债真的还了吗?没有。他只是刚刚开始借新债。
第十九章 文件下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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