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是將號，点將时授的？”
    “可我查过废城的歷史，版本多到离谱，光是『长脚鯤』的灭绝时间就有十八个版本。”
    “老斑鳩总说那些都不真实，叫我別信，可他又从不告诉我所谓的『真相』。”
    “所以这个將號到底怎么来的？歷史上真的存在『班超』这么一个將军吗？”
    段洛忍不住连珠炮似地追问。
    夜鳶指尖轻敲桌面几下。
    像是在筛选语言，又像是在过滤不该说出口的部分。
    窗外风过，长案上的任务卷微微鼓起，又落下。
    片刻后，她淡声道：“废城的歷史確实很混乱，深究的话，可能会加重你的污症。”
    段洛：？？？
    ……失眠才会加重我的污症好吧。
    他没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档案里写，我是从冷冻舱出来的培育体，接受过模擬教培。”
    “我知道！”夜鳶打断他，“教培记忆的歷史版本，有三皇五帝，秦皇汉武，而你了解的班超，是东汉时期的將军，出使西域那位，跟现有的废城主流歷史有出路……”
    段洛：臥、槽！！
    自从老斑鳩神神叨叨地提醒他“忘了自己是穿越者”之后，段洛其实已经不太在乎“穿不穿越”的身份问题了。
    ——不是不在乎，是懒得去管。
    可当夜鳶张口，说出“三皇五帝”“秦皇汉武”的瞬间，他还是破防了。
    “这你也知道，你也接受过这种教培？”
    夜鳶点头：“嗯。”
    隨即补充道：“不是冷冻舱的那种模擬教培，我的歷史学来自於玖號体系的正规教育，但跟你的歷史认知应该是一样的，都是华夏版本，都有三皇五帝，秦皇汉武……”
    段洛：“……”
    他盯著夜鳶，半响：“可废城的歷史，跟教培的歷史出入很大，到底哪个是真的？”
    夜鳶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朝房间一角一挥。
    对面一整面墙体泛起涟漪，从水泥色渐变为一面仿古镜面。
    镜面浮现淡金色魂纹，一圈圈旋转展开。
    几秒后，镜中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鯊鮫的脸，人类的体，獠牙外翻，白髮如刺，半身裹在翻涌的暗潮里，像是一头盘踞在深渊边界的潜行体，半实半虚。
    段洛看著镜中的怪物一愣，这特么不就是变身后的我吗？
    他下意识的问：“这是照妖镜？”
    夜鳶站在他身后，淡淡出声：“不是。”
    “这是古钥『鳶镜』。”
    “凡是与玖號签订正式契约的鏢人，或进入任务编制的客体，其体徵像素会自动接入镜库备案，周期更新。”
    段洛眉头一动：“备案影像？我签约时怎么没看到这条？”
    夜鳶淡淡地说：“有写，你可能没认真看。”
    段洛嘴角微抽，心里暗骂一句：九页条款十八种字体混著排，谁看得完？
    夜鳶看出他表情，“放心，鳶镜的收录程序没有其他用途，仅用於监测签约者的污症稳定值，避免异常波动。”
    “也就是说——是为了你的安全。”
    段洛眼神微微一沉：“为我的安全？”
    夜鳶抬手一指镜面某处：“看到没？这条黑线，从你的脑腔贯穿脉柱，这就是典型的污症不稳定体徵。”
    “你要再执著於教培版的歷史，可能会触发污症跃迁，我不是危言耸听。”
    段洛后背一凉。
    想当初，他中了霍尔沃克疯僮的诅咒，污症跃迁，慰藉乱码，差点走投无路。
    那种“乱码”的体验，他不想再有第二次。
    突然又想起，之前老斑鳩跟他说忘了“自己是穿越者”，原来是这茬。
    “……可我最近真的睡不著。”
    段洛压低声音，“老实说，失眠也很容易触发污症。”
    夜鳶看他一眼，没否认，只是平静开口：“所以我说，等点將封职时，你的污症不会受到『歷史版本』的影响，自然可以认定教培版的华夏歷史是真实的，但现在请不要执著。”
    段洛皱眉：“歷史也有版本？什么意思？”
    夜鳶抬手一挥，鳶镜画面切换。
    镜面泛起波纹，一段渲染精密的海啸模擬浮现出来，高墙般的黑水席捲城市，仿佛整个世界在一夜之间被抹。
    她道：“这是九百年前的大海啸，当然鳶镜无法还原当年的大海啸，这只是模擬。”
    “你只需知道，这场大海啸，不仅让地表变迁，七大陆合併，而且此前各大陆文明的年表、权力体系、文献和主敘事结构全都崩塌。”
    “直到大海啸后三百年，『赛博城』建立，才重新编年，將大海啸那天记为：废城纪元年。”
    “废城纪的歷史都是统一的，我就不说了，但废城纪以前的歷史，据记载，当年在大海啸中倖存的人，每个人的记忆版本都不一样。”
    “这就是所谓的歷史版本！”
    “这其中有一个歷史版本，叫华夏版本。”
    “根据华夏版本，这里叫地球，大海啸之前，时间断点在17世纪中叶。”
    “但也有別的版本，且每个版本都存在衝突。”
    “任何试图追溯重构的人——都会面临意识结构污染，诱发污症。”
    段洛：“等等！”
    “你接受玖號教育，华夏的歷史学只到17世纪中叶，也就是到明朝的时候，接著就是大海啸进入废城纪？！”
    “对。”
    夜鳶答得乾脆坦然，反倒让段洛一时语塞。
    他瞪著她：“所以你不知道《东方红》？不知道太阳升？”
    夜鳶：“？”
    段洛深吸了一口气：“那其他歷史版本呢？”
    夜鳶：“就你在暗网论坛上看的，五八门。”
    “可是，论坛上连长脚的鯤都出来了，按咱华夏史观里，不可信啊！”
    夜鳶偏头想了想，认真答道：
    “问题就出在这。”
    “废城纪之前，確实並存著大量歷史分歧版本，但也正是这些混乱而割裂的歷史观，分別点亮了不同的科技树。”
    “它们彼此独立，却共同推动废城文明迈入了赛博时代。”
    “至於『长足鯤』，据考古资料確有化石佐证，骨骼完整，生理结构存在多样退化痕跡。”
    “还有卒船『大明號』的出土，它的铭文构造与残存日誌，正好与华夏史观形成交叉印证。”
    段洛眉头紧蹙：“……所以，哪个版本才是真的？”
    夜鳶望著他，语气却出奇地平静：“可能，都是真的。”
    “按照华夏版歷史记载，大海啸前，全球总人口不超过五亿。”
    “照理说，那场浩劫过后，人口应当腰斩，最多只剩下两亿五。”
    “可据废城纪元初期的骨库测序记录，在七大陆合一之后，模型推演得出的全球人口数量，当时竟高达五百亿。”
    “而在这五百亿之中，携带『华夏记忆体』的，仅有约三千八百万。”
    “因此，有一种广泛流传的猜测——”
    “我们各自的歷史，其实是不同的记忆种子，分別对应著不同的地球『伺服器』。”
    “而那场大海啸，並非只是地壳灾变，而是一次多伺服器的合区事件。”
    “每个伺服器的社会组织方式、经济逻辑、集体意识，乃至人类形態都存在差异。”
    “所以你才会感觉：这里处处都不一样。”
    “但又似乎很熟悉。”
    段洛一怔，直接史观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