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尾巴郡这里，冬季是四季里最短暂的季节。
    这里並不是热带，儘管有椰子树，但实际上结的果子很少，也很小。
    往北到了大尾巴郡就能进入热带，那里气候炎热没有冬天，只分雨季和旱季。
    龙腹州和大部分產粮区都在温带寒带。
    白沙镇的光照时间长达十多个小时，再加上海洋气候一般都比较温和，寒冬的时候有不少南冰洋的鱼类过来躲避没有出头之日的千里冰封。
    有著强壮尾巴的鱼人们成群结队的在海中游荡，搜寻可以吃的猎物。
    海水之下，是没有尽头的灰蓝。
    这里曾是丰饶的渔场，如今只剩下被啃噬一空的珊瑚骨架和死寂的沙原。
    在几十年前，这里更加贫瘠。
    直到前几任领主不再对这片死海抱以期望，並且在风暴中失去了大量船只之后，这片海域才稍微恢復了一些生机。
    鱼人们在海中寻找著足够大的食物。
    儘管也有一些小鱼从身边经过，但是这些鱼人都放弃了这些还未长大的小鱼。
    过度的捕猎会毁掉这片赖以生存的海域。
    领头的鱼人叫做白沙，是一名活的最久的雌性鱼人。
    白沙的儿女和孙子孙女都已经长大，有的作为祭品送给了人类。
    鱼人確实是可以在海域里躲著，可以避开那些领主的奴役。
    但是只要群体活动，就肯定会被人类发现。
    鱼人们没有厚重的脂肪和个头，没有办法在冰海活下去，也没有本事在贫瘠冰冷漆黑的深海里躲一辈子。
    与人类的合作，是每一片海域的鱼人共同的决定。
    不合作，就会被猎杀。
    白沙的鳞片紧贴著嶙峋的肋骨，每一次摆尾，都能感受到海水的贫瘠带来的沉重阻力。
    “咕嚕~”
    白沙吐出了大量水泡，用一种只有鱼人们能听清楚的声波下命令。
    【猎物靠近！】
    族群里的雄性鱼人老库鲁也发出了声音，它的的声音嘶哑，像两块粗糲的石头在摩擦。
    这个经验最丰富的猎手快速出击，潜伏到了一块顏色发黑的礁石后面，用灰白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一片相对清澈的水域。
    老库鲁是部落里最好的猎手，也是年轻鱼人的导师。
    它的尾巴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这些伤疤並非来自战斗，而是岁月。
    岁月带来了疾病，带来了各种意外，带来了衰老。
    有时候只是在海里很正常的摆动尾巴，就会出现一条裂口。
    岁月不光是在老库鲁的身上留下了伤痕，也在白沙这位族群领袖身上留下了诅咒。
    生命的倒计时隨时会到来，白沙需要为自己的孩子们留下更多的智慧。
    本打算抓捕冰雪鱸鱼的鱼人猎手们，很快发现了一头需要它们隱藏起来的大型猎物。
    那是一头浑身灰白的巨型鯨鱼。
    在看到这头鯨鱼的时候，白沙的眼睛里露出兴奋的光彩，其余的鱼人也都紧张的注视著这头从头顶游走的深海巨兽。
    它的身体超过了十三米，毫无疑问是一头老年的鯨鱼。
    最显著的特徵就是它的皮肤上长满了和沙子一样的藤壶，不像是健康的鯨鱼那样有著青黑色的皮肤。
    这种腐败的顏色，和那缓慢无比的游动速度，让一群鱼人们兴奋了起来。
    食物！
    白沙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在一声微弱的气泡声下，白沙发布了进攻的命令。
    负责进攻的是雄性鱼人，雌性鱼人负责围堵猎物，关键时刻也要衝上去。
    老库鲁打了个手势，另外三个年轻的鱼人从侧翼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
    它们手里握著用巨型海胆刺磨成的鱼叉，这是鱼人仅有的工具，简陋得可怜。
    白沙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譟，它並不擅长狩猎。
    老库鲁是部落里最好的猎手，拥有源自本能的狩猎经验。
    老库鲁的低语像水流一样传来，带著雄性鱼人潜伏到鯨鱼的下方。
    衰老的鯨鱼正在朝著岸边游去。
    它已经失去了摆动尾巴驱逐跟踪者的力气，所剩不多的力气还要浮在水面进行呼吸。
    身体里的脂肪让它无法下沉，沉重的躯体又让它无法轻易上浮。
    衰老的诅咒让它的生命迎来了倒计时。
    海浪推动著它那沉重的身体前进，伴隨著波浪和洋流，冲向死亡的白色沙滩。
    生命的力量和漫长的智慧，让这位年长者意识到靠近那片白色沙滩的后果。
    在意识到自己即將踏入死亡禁区后，它的身体和智慧依旧不甘心这么结束，使用所剩不多的力气开始掉头。
    只要能转身衝破海浪和洋流的推动，至少可以多活几天。
    直至死亡。
    在身体表皮的厚重脂肪被鱼群吃掉之前，它都不会轻易沉下去。
    当只有肉和骨头的时候，它的身体才会落入海底。
    当察觉到鯨鱼转身后，鱼人们知道必须要发起行动了！
    年轻的鱼人最沉不住气，就在鯨鱼摆动尾巴微微转向的剎那，猛地投出了鱼叉。
    其余猎手疯狂地投出手中的鱼叉。
    鱼叉刺入触鬚，却像扎进了腐烂的泥浆，没有任何作用。
    受惊的鯨鱼使出最后的力气朝著深水里奋力游去，想要摆脱后方的袭击者。
    慌乱中的鯨鱼並没有意识到前方的白色沙滩並非是希望，而是坟墓一样的地方。
    ***
    “主人！”
    一只看起来六七岁的犬耳族小孩跑了进来。
    “外面！”呜奥激动的指著外面，“食物！”
    正在吃饭的艾尔森和西莉亚都看向了这个小犬耳人。
    屋子里还有女僕和咔噠这个跟班，咔噠时刻都陪伴著艾尔森左右，在吃饭的时候也乖乖的蹲在餐厅和厨房之间的墙壁旁边。
    看到一个小犬耳人进来匯报情况，咔噠紧张了起来，感觉到了地位的冒犯！！
    艾尔森看著这个在海边的犬族小孩，“海边怎么了？鱼人发现了食物？”
    呜奥开心的点头，摇著尾巴趴在地上，“大块头！大大块头！肉！”
    艾尔森以为是又抓到了大號鱸鱼，这阵子经常能抓到一两条六七十厘米的鱸鱼，可以製作成咸鱼煲汤，味道很不错。
    “好，我知道了。”
    艾尔森说完继续吃饭。
    反正等下鱼人或者女僕会把猎物送过来的，所以不需要著急。
    西莉亚看著小呜奥，微笑说：“这次的鱼有多大？”
    呜奥开心的比划著名双手。
    “大！和屋子一样大！”
    手舞足蹈的呜奥开心的伸展双手，努力的表述有多大。
    艾尔森和西莉亚都抬起头互相对视了一眼。
    “赫尔弗，去看看。”
    西莉亚说了一声。
    赫尔弗並不在客厅里，它一直都在屋子外面的墙壁那里等待吩咐。
    “夫人，男爵大人，岸边有一头很大的鯨鱼，有十多个鱼人那么长。”
    赫尔弗的声音，確定了这次鱼人们的收穫。
    艾尔森和西莉亚对视一眼，很快都露出了轻鬆的微笑。
    吃完並不多的早餐后，艾尔森和西莉亚一起走向海滩。
    在海滩上有一头还在挣扎的鯨鱼，但是它那笨重的身体，已经无法在浅水里游走了。
    “大概能有二十多吨，就是保存起来比较麻烦，我们这里的盐肯定不够用。”
    艾尔森迅速说出了结论，在下山的过程中也在快速思考对策。
    这是一个机遇，但也面临著大量挑战。
    “需要多少盐？”西莉亚感觉这个数量难以估摸，完全算不出来。
    如今的艾尔森已经是一个合格的领主了，博济带来的不仅是粮食，还有龙尾家族对於这片地区的歷史记载，以及各种突发事件的记录。
    “二十吨的鯨鱼可以获得不到十吨肉，以及鯨鱼油和骨头，但是醃製这些肉只能將其切割成大块，至少需要五十吨盐！我们需要用巨量的盐来完成加工。”
    西莉亚想不明白，“你的意思是……盐比肉都要多？”
    艾尔森简单的解释：“用的盐会有损耗，会融入血水和油脂，也会洒落，尤其是在搬运和加工中损耗很大。”
    “我们之前只储备了十五吨盐，现在临时製作可能来不及了。”
    艾尔森快速的介绍情况。
    “鯨鱼肉只能保持三天，时间久了就会腐败，赫尔弗去把农奴们都喊去海边，给那头鯨鱼泼水让它多活一天。”
    “凯特琳去换一身衣服，带著玛莉亚和赫尔弗一起去凯文特男爵那里，借一些盐，我愿意用一吨鯨鱼肉来换取二十吨盐。”
    对拥有长条形领土的小尾巴郡贵族来说，盐这种东西很容易搞到。
    尤其是夏天的时候炎热乾燥，非常適合晒盐。
    晒盐的季节是炎热的旱季，和奴隶们干活的雨季不重合，所以有充足的劳动力来干活。
    所有领主都不缺盐，龙腹州和龙脚州龙尾州龙脊州龙翼州……隨便哪个大州都有靠海的產盐区域。
    至少在小尾巴郡这种沿海地区，盐真的不值钱，肉和脂肪更重要一些。
    拥有两万多人的凯文特男爵手里，一定有足够两万人吃一年的盐，大概一两百吨。
    艾尔森这里只有一千多人，夏天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再加上还有挖排水渠的体力劳动，因此就晾晒了差不多十几吨盐。
    盐可以隨时晾晒，谁也没想到会碰到一只二十多吨的鯨鱼。
    “让这条鯨鱼继续活著！给它泼水！”
    艾尔森走到海边，立刻下令。
    “赫尔弗，凯特琳，换身衣服立刻出发！”
    “让农奴们过来！”
    “把仓库里的盐搬过来，西莉亚安排女僕找出水缸和盆！还有刀！”
    “把所有武器都拿出来！”
    艾尔森要杀的不光是巨鯨，还要防备可能出现的掠夺。
    二十多吨鯨鱼肉，已经足够隔壁邻居產生歪心思了。
    以前打不起来是因为自己穷，但是现在突然多了二十多吨肉，凯文特男爵的態度就不好说了。
    “是！男爵大人！”咔噠和凯特琳都恭敬地答应。
    西莉亚兴奋的喊道：“艾尔森！我想我应该称呼你为主人了！！”
    “还不是时候，”艾尔森暂时不打算还钱。
    被拒绝的西莉亚依旧保持著心情愉悦的微笑，又看著前方正在发出迟缓哀鸣的大傢伙。
    “处理不完怎么办？”
    西莉亚有些发愁，“如果凯文特男爵不愿意借给我们足够的盐，或者他的胃口更大，需要更多的肉，那我们怎么办？”
    艾尔森从没打算拿肉换盐，只不过是给凯特琳和西莉亚等人听的。
    “吃了就可以了。”艾尔森漫不经心的回答说：“鱼人和犬人，还有这里所有的农奴都会分到一份，吃进肚子里的才是我们的东西。”
    艾尔森大声吼道：“听到了吗？这条鱼我会分给你们一些肉吃，但那是等下吃饭的时候！现在快点干活！”
    一千多人，一天就可以吃掉两吨肉，三天就是六吨肉。
    当然不能那么浪费，一天一吨就差不多了。
    鯨鱼除去骨头和流到水里的血液，能吃的也就不到十吨。
    手里的盐足够醃製保存四五吨肉，而其余的可以分散到所有农奴的肚子里，再拉出来转化为肥料肥田。
    所以如果是一个吝嗇的领主，不愿意和农奴们分享肉，那就需要很多盐来保存食物。
    但如果是一个慷慨愿意让子民们美餐几顿的仁慈领主，那就不存在吃不完的事情。
    鱼人白沙和库鲁听到了领主的话，在確定会分给它们一些肉后，这些鱼人终於鬆了口气。
    这半年多来，鱼人们发现这位年轻的领主很好说话，有时候也会主动投放一些浆果草叶餵给它们。
    在海里收集到的食物，这位领主也愿意多给它们一些赏赐。
    这条鱼自己跑到了沙滩上，按照道理应该是不会给它们的。
    毕竟鱼人会自己从海里找吃的，不需要额外餵养。
    当凯特琳去联繫凯文特男爵后，艾尔森的手下们已经准备好了锅碗瓢盆。
    巨鯨还未死去，便被一大群“蚂蚁”爬上了后背。
    这些蚂蚁使用各种“巨顎”和“前肢”，將这头无力反抗的鯨鱼切成了一块块的脂肪和肉块。
    艾尔森站在远处安静的看著这一幕，血腥味扑鼻，鲜血染红了大海。
    沙滩里的各种虫子试图爬上这个庞然巨物的身上，但是很快被海边忙碌的农奴们踩死。
    血腥味引来了海里的一些鱼类，不过这些鱼类並不敢靠近这里，只能在海水里喝一些红色的海水。
    这头大傢伙依旧无法改变今年粮食不够吃的结论，但是它的奉献可以让整个领地更安稳的撑到麦子成熟，也能缓解节省粮食带来的失落情绪。
    脂肪和肉的气味，让所有人都沉迷其中，尤其是那脂肪在热锅里加热產生的热油气味，让咔噠的口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两个类似核动力锅炉的龙息点，以及储备的十几吨盐，还有一千多个工人，这些足以消化掉这头巨鯨的血肉。
    每个工人只需要从这条鯨鱼身上切割五十斤肉和脂肪，就能把它骨头上的每一点肉丝都给收割的乾乾净净。
    不需要三天，甚至一天都不需要！
    只需要一个上午，围绕在巨鯨前后左右和上方脑袋后背尾巴的蚂蚁们，就用尖锐的贝壳，爪子，石头片，长刀长剑等，切出来一个巨鯨的骨骸。
    在蚁王的指挥下，所有不同体格的奴隶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卖力的挥动自己的力气与汗水！
    先吃最容易坏掉的內臟，肉和脂肪加工储备。
    鱼人们首先吃上了大餐，其次是干活休息的犬人，一桶桶的热食从龙息点搬运过来，供那些挥刀和挖肉乾累了的雄性生物享用。
    巨鯨没有死，只是融入了白沙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