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咔噠”一声合拢,將外面那些灼热的目光和喧囂的声浪隔绝开来,艾维娜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背靠著冰凉的门板,小手拍了拍胸口,刚才端著的那个沉稳神圣的“活圣人”架子瞬间垮掉,露出了带著些许疲惫和不知所措的真实表情。
“累死我了……”她小声嘟囔著,那种正儿八经、接受万眾朝拜的样子,可真不是她的风格。
她还是更喜欢窝在邓肯霍夫城堡温暖的壁炉边,或者待在伊莎贝拉身边,哪怕只是安静地看书。
这间临时充作领主府的石头房子內部颇为简陋,但被打扫得乾乾净净。
壁炉里跳动著火焰,驱散著初春的寒意。
阿西瓦已经指挥著僕人將简单的行李安置好,艾维娜走到桌前,看著那块被汉斯长老珍重送来的黑麦麵包。
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口感依旧粗糙,带著黑麦特有的微酸,但不知为何,比起城堡里那些用进口麵粉精心烤制的白麵包,这块粗糙的麵包却让她感觉更加温暖。
她將剩下的半块仔细包好,决定留著作为午餐。
短暂的休息后,艾维娜知道,她作为领主的工作必须开始了。
弗拉德把她“赶”出来,可不是让她来度假的。
在阿西瓦的指引下,她来到了被改造成档案室的房间。
推开门的一剎那,艾维娜感觉自己刚刚缓解的社恐差点又犯了。
房间里並不像她预想的那样冷清,反而聚集了十来个人,正伏在几张拼起来的长桌上,埋头处理著堆积如山的羊皮纸卷和文件。
空气中瀰漫著墨水,陈旧纸张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了草药、薰香和某种清苦气息的味道。
这些人的特徵……未免也太鲜明了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光头。其中一人面色红润,眼神锐利,甚至带著点凶悍之气,一看就不好惹;另一个则面容平和些,但眉宇间也透著固执。
艾维娜心里嘀咕,没头髮的,不是信仰尤里克,就是西格玛教会的。
那些气质相对柔和点的,大概是后者。
旁边还有几个留著头髮,但气质与这些光头颇为相近的人,估计也是西格玛信徒。
考虑到“帝国真理”的存在,这里出现西格玛的神职人员倒也不算太意外。
但接下来的几位就让她难以辨认了。
有穿著漆黑修女长袍,脸色苍白得像久病未愈的女子,正安静地抄写著什么;有一位身上散发著浓郁草药气味、鬍鬚编成辫子的老者,正对著一份文件蹙眉沉思;甚至还有一个穿著仿佛用树枝和苔蘚编织成的古怪衣服的人,正用手指蘸著墨水,在纸上画著某种奇特的符號。
这群人……简直就是帝国各大教会的小型博览会!
艾维娜还记得阿西瓦之前抱怨过人手不足。
確实,整个希尔瓦尼亚都找不出多少识字,会算数,甚至能进行文书工作的人。
弗拉德自己都为无人可用而头疼,能给艾维娜调拨几个已经算是格外照顾了。
她之前还奇怪,为什么阿西瓦后来不再提人手短缺的事,还以为是因为前期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档案室里这人才济济的景象,简直超出了她的想像。
而当她踏进房间的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个看起来最凶的光头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要戳到艾维娜的鼻尖,声如洪钟地吼道:“你就是那个艾维娜?我要和你辩……”
“——经”字还没出口,他旁边那个气质平和些的光头就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低声急促地说了句什么。
与此同时,那位身上带著草药味的老者迅速站起身,脸上堆起和蔼的笑容,拿起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恭敬地递到艾维娜面前:
“艾维娜大人,您来了。这是我们根据近期各村镇上报的情况,初步统计出的春耕所需种子、口粮以及农具缺口的数据匯总,请您过目。”
艾维娜逐渐明白了。
这些人,就是帝国各地教会的使者。
她的“帝国真理”,虽然直接挑战的是西格玛教会的权威,但其核心观点无疑触动了所有既得利益教会的神经。
说它动摇了所有教会的根基,並不为过。
那个被捂住嘴的凶悍光头,显然是想和她“辩经”,用教义和逻辑来驳倒她这个“异端”。
但不知为何,他们现在却在这里,帮她整理档案以及计算数据?
虽然心中疑竇丛生,但艾维娜很快镇定下来。
不管这些人出於什么目的留在这里,至少目前他们在做事,而且做的正是她急需有人来做的事。她並不介意利用他们的知识和能力。
“有劳各位了。”艾维娜接过老者递来的文件,声音恢復了平静。她走到主位坐下,开始快速瀏览起来。
文件上的字跡各异,有些工整清晰,有些则略显潦草,但记录的內容却颇为详尽。
哪个村子有多少户,每户分了多少田,现有存粮还能支撑多久,需要多少春播种子,铁製农具缺口几何……
一条条,一款款,虽然格式不算完全统一,但数据清晰,逻辑分明。
只能说不愧是在教会受过教育的人才,弗拉德要是手下有这么一批人,他身上的低气压也会改善不少。
艾维娜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勾勒出自己这片领地的具体图景:人口分布、资源状况、亟待解决的问题……
她沉浸在这些具体的事务中,暂时將眼前这群古怪“雇员”的来歷拋在了脑后。
她需要先了解自己的领地。
至於这些人为何会聚集於此,为何没有发难反而在此工作,这就要追溯到几个月前,艾维娜还在邓肯霍夫城堡庆祝九岁生日的时候了……
······
那时,关於“希尔瓦尼亚出现西格玛活圣人,传播顛覆性教义『帝国真理』”的消息,已经如同长了翅膀般,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了帝国各地教会高层的耳中。
大家反应各不相同,但震惊和警惕是普遍的。
很快,一批批身份各异、目的不同的宗教人员,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向希尔瓦尼亚,最终匯聚到了艾维娜的封地——达斯克瑞文班克。
他们中有想要通过辩论维护正统教义,证明自身正確性的学者型教士;也有极端狂热,认为必须用武力净化这片“滋生异端土壤”的审判官或战斗修士;当然,也不乏纯粹出於好奇,想要亲眼看看这“帝国真理”究竟是何模样的观察者。
当那位年长的西格玛教士托雷特,风尘僕僕地踏入当时还只是个破败聚居点的暮溪镇时,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年轻时在阿尔道夫求学时的好友,洛文。
托雷特和洛文,年轻时曾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钻研经义,立志將西格玛的荣光播撒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毕业后,两人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托雷特回到了他出生的、贫瘠的边境行省,他发现面对那些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平民,年轻时火爆的脾气毫无用处,唯有耐心温和地讲道理,才能让他们稍微理解西格玛的仁慈。
岁月磨平了他的稜角,让他变成了如今这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人。
而洛文则选择了留在上流社会圈层。
他年轻时是个谦谦君子,而他很快发现,对於那些手握权柄,心中缺乏对神明敬畏的贵族和富商,强硬的姿態、犀利的辩才和背后教会的力量,远比温和的说教更有效。
他凭藉出色的口才,一度在阿尔道夫的辩论场上所向披靡,直到后来被当时还未晋升为大诵经师的苏尔苏特击败。
两位老友多年来仅靠书信联繫,也从未约定同行,却心照不宣地几乎同时抵达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托雷特了解洛文,他知道,洛文必定是认为这个从一个小女孩口中流传出来的“帝国真理”,不过是贵族阶层为了维护自身统治而编造的工具。
他定然是抱著用无懈可击的逻辑和渊博的学识,將那个小女孩辩得哑口无言,然后彻底摧毁这些“歪理邪说”的目的而来的。
然而,当托雷特找到洛文时,却发现洛文的行动进展得並不顺利。
洛文正与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衣著朴素,眼神甚至有些木訥呆滯的僧侣爭论著。
那僧侣一看就是长期与世隔绝、不善言辞的苦修者类型,辩论时也只会机械地引用手中那本手抄的,似乎名为《帝国真理(初版)》上的语句。
这是一个经典的僧侣的形象。
托雷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和社会脱节太久,不知道人间疾苦,只是一味苦修,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吃苦。
这样的人,阿尔道夫有很多,那些深山中的修道院里也有很多。
这样的人,理论上绝不可能是曾经辩才无敌於一个时代的洛文的对手。
但问题在於,每当洛文精准地指出那本小册子中某处论述的漏洞、逻辑的不自洽或者与现实脱节的地方时,那个年轻的僧侣既不会恼怒,也不会强行诡辩,而是会立刻拿出纸笔,认真地將洛文的批评和建议记录下来,有时甚至会直接在册子的空白处进行修改和补充。
然后,他会抬起头,用一种无比確信的语气对洛文说:“阁下指出的问题很有道理,这確实是帝国真理需要完善之处。现在,根据您刚才的指正,修正后的帝国真理认为……”
他隨即会用刚刚从洛文那里“学到”的更严谨的逻辑和更贴近现实的分析,反过来与洛文进行新一轮的“辩论”。
这种完全不顾辩论“武德”,將对手的观点当场吸收消化並立刻转化为自身武器的无耻行径,让洛文气得几乎要发疯。
有好几次,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用拳头让这个冥顽不灵的小僧侣物理上“闭嘴”。
幸好托雷特及时出现,拦住了濒临失控的老友。
看著面色铁青的洛文,以及对面那个依旧眼神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求知慾的年轻僧侣,托雷特感到一种荒谬感。
他走上前,没有直接討论教义,而是向那个年轻僧侣提出了一个问题:
“孩子,如果你手中这本《帝国真理》是如此不完善,充满了可以被轻易指出的谬误,需要不断修改,那么它凭什么值得你如此坚信,並奉为信仰呢?”
他以为这个问题能让对方意识到自身信仰的脆弱。
年轻僧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托雷特和依旧愤懣的洛文,用一种清晰而平和的语调回答道:
“我信仰的,並非我手中这本可能出错的册子所记载的文字。”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信仰的,是我心中所认知的真理。
我觉得这位阁下刚才说的正確,对我有所启发,那么他所指出的,以及我根据其修正后所理解的,对於此刻的我而言,就是真理。”
洛文忍不住插嘴,带著嘲讽:“这不正说明你现在的信仰是错的、不完整的吗?一个不断自我否定、修修补补的东西,也配称为『真理』?”
年轻僧侣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困惑的表情,似乎不明白洛文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反问道:
“如果两位认为和帝国真理相比,自己所信奉的条文完美无缺且毋庸置疑······
那么,两位学识渊博的阁下,又为什么要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与我们这些浅见之人爭论,並试图『纠正』帝国真理呢?”
“……”
一瞬间,托雷特和洛文都愣住了,哑口无言。
隨后,僧侣引用了一些未完成的《圣言录》中的文字。
那是艾维娜背诵的前世关於辩证思想的道理。
洛文后来私下对托雷特承认,在听到那个反问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甚至產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他可能永远无法在辩论中真正“战胜”这个所谓的“帝国真理”。
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个固定的等待被驳倒的靶子,而是一个开放的,不断演进,甚至能將批评者的声音吸收为自身养分的活的思维体系。
它不追求形式的完美与永恆的正確,它只追求在每一个当下,能够说服信仰它的人,並指导他们的行动。
托雷特看著档案室里那些来自不同教会,原本可能互相敌视,此刻却因为各种原因(有的是被这种“辩论”方式挫败后留下观察,有的是被领地百废待兴的景象和领民眼中真实的希望所触动,有的则是接到了来自上级“潜伏观察、伺机而动”的模糊指令)而暂时共处一室,甚至不得不合作处理具体事务的同僚们,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或许带著各自的使命和偏见而来,但在这片土地上,在“帝国真理”这种奇特的存在面前,在堆积如山的关乎具体民生疾苦的档案文书面前,许多东西似乎在悄然发生著变化。
而此刻,坐在主位上,正凝神审阅著文件的艾维娜,对此还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眼前这些“免费”的高素质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至於他们背后的复杂心思和教派纷爭……嗯,那是以后需要头疼的问题了。
第二十八章,辩经
同类推荐:
(gb)暗夜无归(高h)、
补天裂(强制+骨科,修真np)、
极品风流假太监、
清冷圣女强制爱,火热小草不想逃、
魔法师小姐只想毕业(NPH)、
在色情游戏里被迫直播高潮(西幻 人外 nph)、
小魅魔养成系统、
冷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