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红旗大饭店。
    最豪华的牡丹厅包厢里，烟雾繚绕，酒气熏天。
    一张旋转圆桌上摆满了硬菜，红烧蹄髈、葱烧酱板鸭……还有两瓶开了盖的茅台。
    主位上坐著的，正是省外贸厅进出口处的李处长。
    在他左手边，是市供销社的肖主任，也就是刘缺德的亲娘舅。
    肖主任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时却布满阴云，手里捏著一只已经打开的天青黑釉色小瓷罐。
    而刘缺德则一脸討好地坐在下首，正忙著给两位领导斟酒。
    “这玩意儿，就是那姓姜的丫头卖了一千三百刀乐一罐的宝贝？”
    肖主任用筷子尖儿挑了一点黑乎乎的酱料，送进嘴里吧唧了两下，眉头瞬间拧巴了起来。
    “呸！”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发出刺耳的声响，“就这？”
    “一堆油炸野菌子，连点肉腥都见不著，也敢叫『珍饈』？”
    肖主任指著那罐子，满脸鄙夷地骂道。
    “这成本顶天了算两块钱，结果她一个黄毛丫头竟然敢卖上千刀乐？”
    “这不是诈骗是什么，这是把洋人的脸当猴屁股耍啊！”
    “简直是乱弹琴！这是给咱们国家抹黑！”
    李处长端起酒杯，皮笑肉不笑地碰了碰肖主任的杯沿。
    “老肖啊，消消气。”
    “现在的年轻人，心黑著呢，为了挣外匯那是脸都不要了。”
    李处长抿了一口酒，眼珠子骨碌一转，露出一股子算计的光。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洋鬼子认这一套，那咱们为什么不能分一杯羹？”
    他压低了声音，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番茄县那种穷乡僻壤，能有多少產出？你们市供销社的路子可比他们野多了吧。”
    李处长伸出一只手，狠狠地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我已经打听过了，那丫头用的原材料叫黄樅菌。”
    “咱们只要动用供销社的渠道，把周边几个县市，甚至邻省山区的黄樅菌全都收上来！”
    “到时候，她一个黄毛丫头手里没货，那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那价值连城的订单还不都得乖乖吐出来给我们？”
    这一招釜底抽薪，听得肖主任连连点头，眼里的贪婪之色怎么也藏不住。
    然而，坐在下首的刘缺德却尷尬地咳嗽了一声，缩著脖子没敢接话。
    “怎么？小刘你有意见？”肖主任斜了一眼自家外甥。
    “舅……那个，这招怕是行不通。”
    刘缺德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番茄县日报》，指著上面的文章苦著脸说道。
    “我刚收到的消息，那陆廷前段时间搞了个什么『人工培育黄樅菌技术』，还在县里上了报纸。”
    “他们现在根本不靠山上那点野货了！听说他们在村里准备搞几百个菌棚，產量大得嚇人！”
    包厢里瞬间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掛钟发出“咔噠、咔噠”的走字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李处长手里夹著的菸灰掉在了裤襠上，烫得他一哆嗦，刚才那股指点江山的劲儿瞬间就泄了一半。
    人工培育？
    这年头连吃饭都成问题，这么两个村夫村妇竟然搞出了这种高科技？
    “妈的，真是见鬼了！”肖主任恨恨地骂了一句。
    李处长脸色更是难看，就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
    垄断原材料这条路堵死了，那眼看著就要到手的刀乐岂不是要飞？
    “既然原材料卡不住，那就从別的地方下手！”
    李处长端著酒杯，指节轻轻敲击著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刚才的窘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猎人锁定猎物般的阴鷙。
    他把那个天青色的瓷罐拿在手里，用力摩挲著。
    “老肖，这小破罐罐，咱们能不能仿造出来？”
    肖主任瞥了一眼，“这就是普通的黑釉瓷，找个窑厂，三天就能烧出一模一样的。”
    “那就好办了！”
    李处长一拍桌子，脸上泛起兴奋的潮红。
    “她能把这油炸菌菇卖一千三刀乐，那是吃准了洋人不懂行。”李处长冷笑著说。
    “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做个『懂行』的，卖五百刀乐！”
    “咱们在包装上下点功夫，至於味道方面……仿个七八分像就行了，洋人分不清门道，只看得到价钱！”
    “我倒要看看，面对便宜了一半多的『同款』，有几个冤大头还愿意去当那个活菩萨！”
    “小刘！”他衝著刘缺德喊道，“你回去就联繫窑厂，给我照著这个罐子烧！”
    “记住，外观方面一定要烧得漂漂亮亮的！”
    刘缺德眼睛也亮了，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的刀乐在向自己招手。
    “李叔叔，您不愧是省里当大领导的，这招实在是高！”刘缺德竖起大拇指。
    “咱们这就是那个什么……对，咱们跟她打价格战！用高品质低价格挤垮他们！！！”
    李处长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属於权力的傲慢。
    “除了价格战，我这边还可以给他们上点眼药。”
    他冷笑一声，语气森然。
    “不管那小丫头签了多少订单，只要想出口，那最后一关的审批手续，还得盖咱们省厅的章。”
    “我就说她们的產品卫生检疫不合格，或者包装有侵权嫌疑，把审批给她压上个半年一年的。”
    “到时候，光给洋人赔付的违约金就能赔死她们！”
    “等她走投无路了，咱们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把她的配方和技术连锅端过来……”
    “哈哈哈哈！还得是老李你啊！”
    “来来来，乾杯！预祝咱们发大財！”
    包厢里，三个心怀鬼胎的男人举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们笑得猖狂，笑得肆无忌惮，仿佛姜棉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任由他们宰割。
    ……
    次日。
    番茄县，梧桐路小洋楼。
    不同於市里那充满算计的阴暗饭局，此时的陆家小院里，充满了八十年代特有的烟火气和那股子让人眼红的羡慕劲儿。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屁股对著大门，后备箱敞开著。
    周围围了不少街坊邻居，个个伸长了脖子，对著陆廷刚从车上搬下来的那个巨大纸箱子指指点点。
    “乖乖！这箱子上印的都是洋文，啥宝贝啊？”
    隔壁院的一个大妈手里还拿著把择了一半的芹菜，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你都不认识？这是toshiba！西芝！小日……咳，小霓虹进口的大彩电！”
    住在对门的妇人扶了扶眼镜，语气里酸溜溜的。
    “这可是21寸的大彩电啊！要么有特殊的购买凭证，要么只能是在友谊商店用外匯券才能买得到！”
    “咱们县百货大楼里摆著那台14寸的国產黑白电视都要四百多块钱，这一台……怕是得好几千外吧？”
    “好几千？我看加上票证，没个五六千下不来！”
    “五六千？那不得一个工人干十来年不吃不喝才能赚到啊？！”
    人群里发出一阵整齐的抽气声。
    “嘖嘖嘖，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我家还在看14寸的黑白电视呢，人家都看上大彩电了。”
    在一片羡慕嫉妒恨的议论声中，陆廷就像没听见一样。
    他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背心，露出结实的腱子肉，一米九的大高个在人群里那是鹤立鸡群。
    他弯下腰，双臂轻鬆地环抱起那个沉重的纸箱子，连大气都没喘一口，抬脚就往屋里走。
    “陆小哥啊，这电视这么金贵，摆堂屋里让大伙儿也开开眼唄？”大妈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这年头谁家买了电视，那都是要把大门敞开，然后让邻居们带著瓜子板凳来蹭看的。
    毕竟，那是倍儿有面子的事。
    陆廷脚下一顿，回头扫了眾人一眼。
    “不摆堂屋。”
    他声音低沉，扔下这四个字，头也不回地扛著电视直奔二楼。
    留下一院子面面相覷的邻居。
    “不摆堂屋？”
    “那摆在哪儿？”
    “总不能藏在臥室里自己偷偷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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