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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生意

    钱典计光著脚束手坐在堂屋中央的榻上,榻身一侧甚至还摆了一个用来放胳膊的凭几,而榻內角落里还放了隱囊……也就是高端大椅子加扶手加沙发垫了。
    而再往前的几案上,还被女主人贴心的摆上了几个黄白相间的点心,却是不晓得是米做的还是面做的。
    只能说,这位在主人家是学到真东西的,只是仪態还没拿捏出来,不晓得能打几分。
    至於二刘,则很礼貌的一人一个小胡床(马扎)摆在下面,一左一右坐著来看,连鞋子都未脱。这副样子,仿佛钱典计是一位家中富有的士族,而他们是来拜访的低级士族,因为身份而遭遇到歧视一般。
    然而,在场三人都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钱典计自己也知道这一幕有多荒唐。
    他知道,自己就是个奴客,便是谢氏的奴客,那也只是奴客,而对面的两人才是正经的士族子弟,再破落,那也是能跟谢家郎君与女郎们拱手对话的存在;他还知道,对面两人是有打虎之能的,是有数十不要命的北楚子弟依附的,背后可能还有几千流民,有一个流民营地,甚至考虑到对方头上的絳色头巾,说不得真跟天师道有些说法;他更知道,自己的小窝被人寻到,又被人亲眼看到往家里搬东西,相当於卵蛋被眼前这俩人给攥住了。
    但他也不是没有一点倚仗,自己到底是谢氏的典计,从谢氏尚未发达时便隨从左右的,不然如何做到后宅典计,掌管钱財支出?而谢氏如今的权势摆在那里,这几个破落士族,真要是用强,自己便是豁出去性命和家当,他们难道就能落得好?
    怕只怕这些人年轻,不知道轻重,直接把事情做绝了。
    你还別说,钱典计到底是这年头少有的高端管理层,念头这般繁复,但还是让他抓住了一个重点,然后忽然开口:“两位,你们若有什么事,儘管说来,我须在日落前回乌衣巷布置物资,不然后宅郎君与女郎们便该著急了。”
    然而,这话刚一出口,这位典计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因为这话看起来是在提醒对方自己的倚仗,但也同时暴露出了自己的弱点。
    “无妨的。”果然,那个高个子驼背唤作刘浪的闻言后似笑非笑。“钱典计先去,我们替你看家,咱们明日再说也无妨。”
    钱典计瞥了眼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刚刚上好点心现在正在外面院子里整理货物的年轻妻子,一时只觉得自己胸口都要炸开,几乎就要叫嚷起来,让对方不要管自己,只跟搬货的土奴一起跑出去喊人来。
    “哎。”就在这时,那年轻贪財的少年,好像是唤作刘乘的,適时出言。“吉利兄这话说的,哪里要费那么多时间?假复钱阿公给脸面,些许生意上的事情,一时半刻就能说完……”
    钱典计立即点头,心中却决心已定,自家妻子这么年轻跟了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落入虎口,今日大不了被对方大大勒索一番,只要糊弄走这些人,立即让妻子去乌衣巷对面的郡城下寻个房舍住下,且看自己到时候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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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公且看。”那边刘阿乘眼见如此,直接去院中將一捆柴拎到了堂屋內,以手指之,扬声相告,好像真的在认真介绍產品一般。“这捆柴不是寻常柴火,全都是上好桃木,我们寻了天师道大祭酒卢悚卢上师做了祈福禳灾仪式的,年节厨下用它做饭,便能辟邪祛病,否极泰来!阿公也不用担心谢家郎君们质疑,若是他们不信,可以遣人跟我们去杜明师庄子上,亲眼见一见卢上师,请一道符籙回来也无妨……卢上师虽是道门高人,却跟我们一样,是今年一起从北面过来的,相互之间都熟悉,不至於用这个哄骗你们。”
    闻得此言,非只钱典计张了下嘴,一时无言以对,刘吉利也眼皮乱跳,便是门外那妇女估计听到辟邪祛病之类的言语,也好奇往堂屋里多看了几眼。
    而刘阿乘则坐回马扎上,继续从容来言:“阿公是谢府后宅的典计,自然晓得物价……如杂柴一担两捆五十斤,便是五升米;如松木这种,火旺耐烧却烟盛的,虽然好却只能供给军屯或者官府高门內的下人用,只好换七升米;再如麻櫟木,比之松木好了许多,因为烟气少了,这便是寻常最好的柴薪,遇到识货的,可以换一斗米。”
    “钱典计。”刘吉利插嘴询问。“我们说的没错吧?”
    “若是你们真能保证柴火干,不掺杂,这个价格其实是差不多的。”钱典计沉默了一会,才给出答覆。
    “那钱典计觉得,这天师道上师祈福禳灾的桃木柴,又该值多少钱?”刘吉利继续追问。
    “两位郎君想卖多少?”钱典计听到这里,反而有些坦然了,不就是勒索嘛。
    刘吉利本能去看刘阿乘。
    而后者给出了一个令在场的其余二人全都有些错愕的回答:“我觉得便是物以稀为贵,最多十倍,一担桃木柴,能换五斗米,已经了不得了。”
    钱典计到底不是蠢货,没有说立即让院中妻子直接取两匹布来打发了这俩人……开什么玩笑,身为典计,別人不知道他不知道吗?只是那一日遗留在现场的布报帐就报了一百匹,实际上也得有九十多匹。
    人家到底是流民帅,至於为了两匹布来上门威胁你一个奴客头子?
    一念至此,其人小心翼翼开口:“两位郎君有多少桃木柴?又有多少麻櫟木?我说句实诚话吧……谢府那里不可能烧杂柴跟松木,便是麻櫟木,其实也用的有限……至於桃木柴,虽然新鲜,恐怕也要给府中郎君们解释,而两位也该知道,我们谢府內的郎君、女郎,都是聪慧之人,桃木柴若是过多了,便是你们真能请来卢上师的符籙,他们恐怕也要问这卢上师为何整日什么都不干,只给柴火祈福禳灾?”
    “不错。”刘阿乘点头道。“我心里其实晓得,谢府平日主要还是用炭,没道理多用柴。至於这种桃木柴,麻烦阿公去说,若是管事的谢家人愿意用,拿我们每三五日给你们送两担来已经了不得了;而若他是个不信道的,不愿意用,那就算了。”
    刘吉利此时心中已经咂摸出味道来了,非但没有驳斥什么的,甚至没有多看身侧人一眼,好像两个人早就是准备好了这番说辞一般。
    “若是这般,以两位郎君的身份,为何要屈尊紆贵亲身到我家里来说?”倒是钱典计,此时终於忍耐不住。“只几捆柴的事情,隨便遣一个嘴上利索的道人过来就行……”
    “若是隨便遣个人来,如何显出诚心来?”刘阿乘坐在那里扶膝笑道。“钱阿公,咱们明日不说暗话,这种生意,看起来简单直接,但如你这般採购多了的,自然晓得其中真正诀窍。
    “还是说这柴火,这东西太常见了,分拣柴火的人力也不值钱……只钱阿公乐意,去跟那些市场上卖柴的人喊一声,便立即会有几十家卖柴火的自行分拣好给送过去,全都是整整齐齐的麻櫟木,那敢问为什么一定要买我们的呢?或者更直接一些,钱阿公回去,让府里的奴客自行分拣,照样能从一堆杂柴里面將松木、麻櫟木挑选出来,又何必一定要买呢?”
    主座上的典计再度张了下嘴,还是没有吭声。
    “所以。”刘阿乘下了结论。“这买卖的关键不在什么好柴、坏柴,而在於愿意找我们採购的人……钱阿公,我们本就是为你而来的,希望你给我们个机会,无论柴薪、木炭乃至於其他陶器、铁器、织物、牲畜,都儘量从我们这里採购。”
    钱典计微微色变。
    而刘吉利虽然已经明白了刘阿乘的思路,此时依然多看了刘阿乘一眼,似乎是想从这个伙伴脸上看出什么花来,但后者只是微笑,却称不上笑靨如花的。
    “你们胃口太大了吧?”钱典计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缓缓驳斥。
    刘吉利当即便要言语。
    “且住。”就在这时,刘阿乘忽然起身,摆手中止了谈话,然后转身向外,大声以对。“院中那位女郎,我们已经说到大生意的关键,辛苦你带上门外的阿谁,去巷口坐一坐,有些话,委实不好传出去。”
    门外妇女闻言,忍不住捂嘴来笑:“你这小阿弟,如何见得我是女郎?”
    话虽如此,却还是隨著钱典计努力一点头,带著那个年轻奴客转身出门去了,还不忘帮忙关上院门。
    “钱阿公放心,我们这里绝不会让阿公吃亏。”眼见院门关上,刘阿乘转过身来,也不落座,只眯眼看著眼前的老者,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伸出三根手指向前。“我这里做三个保证……
    “一者,绝不强买强卖,我们到时候列个单子,阿公看著有用的就给我们反过来下单子,我们收到后再送,反过来说,阿公那里不能从我们这里收购的,儘管走自己老路;
    “二者,我们保质保量,就好像这桃木柴追究起来我们一定能带著人去见徐上师一般,其余货物,若是不堪,也绝不会送来,阿公也可以隨时退掉,我们自去街上发卖;
    “三者,我们给阿公这里做两成的抽水,你给我们多少钱、多少粮、多少布,我们给你算的清清楚楚,当日著人送到这里来,若有少误,你儘管停了生意。”
    刘吉利此时已经彻底反应了过来,晓得刘阿乘的完整思路了。
    怎么回事?一开始的时候,就是两人穷途末路在乌衣巷席头枯坐著说不知道如何挖炭窑的时候,刘阿乘必然已经想到了借用邻居天师道的炭窑,所谓用自己的柴送过去烧,再来发卖了,只是那个时候没有销路,也不好开口;然后看到了这典计,自己想的是藉此人包销谢府的木柴,而阿乘那个时候必然已经想到要往天师道那里烧炭,然后连谢府的炭一起包了,不然也不会在门前直接喊出那番话来;而等到现在,这廝明显又换了思路,既然可以借天师道的炭窑烧炭,然后走这典计的路子发销,那为什么不更进一步呢?
    须知道,这典计一路上买的东西可是五花八门,而流民营地虽然连烧炭的本事都没有,却都准备找天师道借窑烧炭来卖了,那为什么不直接做个二道贩子呢?
    不然,可就真浪费眼前这位典计的身份了。
    另一边,钱典计自然不晓得这些人根本就是空手套白狐,只喉结抖动了一下,则不由认真来问:“所以,两位竟是要做长久的生意?大生意?”
    “我们当然是想做长久生意。”刘阿乘摇头大笑道。“但却不愿意瞒著阿公,我们这伙子人本是今年初来乍到的,不然也不至於穷到三兄弟去山上打柴遇到老虎,如今到了冬日,不巧又遇到大都督褚裒病危,王谢郗荀袁诸家绕著会稽王与太后明爭暗斗,连基本的救济都无……这事阿公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个屁!我整日只在后宅採买布置好不好?
    钱典计无语至极,却点了下头:“只在谢氏宅內,总免不了听到一些话来,却未曾想到有一日扯到自己身上。”
    “总之,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眼瞅著若无进项,冬日是要饿死人的。”刘吉利忽然又插嘴,却意外显得诚恳了许多。“只不过,跟我们一併南下的偏偏还有一位徐上师,他是天师道的上师,杜明师一见他,就將花山后面那个庄园予他,还给他安排了琅琊郡的户曹身份,这也使得我们可以借力天师道,然后依附著天师道生活,天师道庄园里的炭窑、铁炉、织场都给我们放开了使用,而我们几千人也不差熟手的工匠……所以,今日的事情,根本上还是要救急,只不过,我们到底晓得,若是为了一时的贪念而坏了长远路数,那才是不分轻重。”
    半真半假的话到这里,刘吉利竟然主动起身,朝对方行礼鞠躬:
    “钱阿公,我刚刚言语操切,还请见谅,我们是想以做长久生意,但也是要救这个一冬的急,还请你看在几千条人命的份上,儘量协助一二。”
    钱典计沉默了下来,一时不答。
    “典计不要误会。”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坐下的刘阿乘忽然变了脸色。“你须晓得,我们不是来摇尾乞怜的丧家犬,而是那日撞入帷帐的落难虎,今天也不是与你做什么商量,而是要请你配合我们,让我们活下去!我们若能活下去,自然感激你;可我们若活不下去,那自然也不会有你的活路!我之所以让隨从留在建初寺而与吉利兄亲身过来,只是为了展示诚意。所以钱典计,今日上门来的是非曲直,咱们就不要再计较了,你只典计清楚利害得失,速速给我一个答覆即可!否则,我现在便开门喊人,先请你家女郎去我们营地里做客!”
    “两位郎君都这般软硬兼施了,我还能如何?”钱典计从空荡荡的院中收回目光,继而落在对方肩上,然后不由铁青著脸摇头。“那就请两位郎君两日后再来这里,与我列个单子便是。”
    “好,钱典计爽利。”刘阿乘与李吉利对视一眼,然后努嘴示意。“既如此,咱们就走吧。”
    说著,直接俯身將那捆桃木柴拎起。
    “不送了。”钱典计如蒙大赦,摆手以对。
    “钱阿公误会了,我是说咱们一起走一趟谢家。”刘阿乘冷笑道。“这第一趟的两担柴,我们务必亲自给你送到谢府上去,然后拿回来一石米来,也一定先来这里送两斗,以此做个好开端……非只如此,往后每次的桃木柴,都是我们二人亲自给送过去……反过来说,若是钱阿公觉得不顺遂了,觉得我们逼迫你了,便隨时在乌衣巷中喊出来,將我们打杀了!你看如何?”
    那钱典计愣愣盯著眼前两人,然后乾笑一声:“两位郎君何至於此?我自然信你们。”
    “钱典计又误会了,我们此举不是为了取信於你,而是展示决心,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只是个寻常的生意,对我们来说,却是真的性命关天,还请千万晓得轻重,不要把事情做绝了。”刘吉利也冷冷出言接上。“如何,走吧?还是说你要与家中女郎做交待?若是这般,我们替你將人喊回来,只在门外等你!”
    “不用,不用,走时打个招呼便可,咱们不要牵扯她。”钱典计直接从榻上跳下来,连连摇头。“是我小瞧了两位郎君胆气,既如此,我带路,咱们走一遭乌衣巷便是。”
    就这样,三人一起出门,然后钱典计赶车,二刘担起桃木柴,一起往巷口走。还没到巷口,那名年轻奴客先迎上,而出到巷口,却见那妇女果然站在那里与那些孩童们笑著说话,见到钱典计还不忘提醒对方天气转冷晚间注意保暖。钱典计也指著刘阿乘二人,说是晚些这二人会送两斗米来。
    刘阿乘此时笑嘻嘻的,根本看不出刚才什么落难虎的样子,又是跟那妇女点头,口称阿姐什么的,又是跟那几个孩童也打招呼,说是下次再见,然后才跟著牛车出了长干里,接著过建初寺,匯合本在此处閒逸的剩下几个奴客,免不了钱典计再说的清楚,直言是天师道送来的特殊高档木柴,须当面结帐。
    隨即,一行人自乌衣巷西头后路驶入,路过那些轻甲武士与刀斧奴,再三打了招呼,然后便从一侧小巷道转入一个没有门槛的角门,进入谢府后院。
    来到这里,没有任何多余事端,二刘只將桃木柴交卸到一处厨房,出来时,钱典计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一石新米,都捆缚好了的。
    二刘接过新米,依旧挑著,道谢著出了谢府,再出乌衣巷,果然老老实实寻到钱阿公长干里家中,交付了两斗米,孰料,到了此地此时,还是发生了一点波折。
    那寡妇竟然將两斗米交回,復又掏了一把钱,乃是希望两人给她带回一个求子的符籙来。
    二人没接钱米,只一口应允,此事方才了断。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营地,让人取新米煮粥不提,翌日一早,天还没亮,復又带著七八个人,直奔天师道的坞堡而去,然后將准备骑马去郡府奉公的卢悚给堵在了此地。
    这一次,刘吉利有言在先,要他来交涉,刘阿乘自然无话可说。
    “卢兄,只要半刻钟即可。”刘吉利在马前拱手认真以对。“我们那里之前许多人逃过来,你应当晓得我们上次猎虎无意间撞到谢府帷帐的事情吧?”
    “这件事幸亏你们处置妥当,否则连刘任公都要继续南逃了。”卢悚只在马上冷笑。“你放心,我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不会以此为把柄要挟你们,也不会拿这个去奉承陈郡谢氏……我便是想奉承也没有门路。”
    “我们当然相信卢兄的人品。”刘吉祥继续昂然道。“不瞒卢兄,我们被逼无奈,又无门路,只能借著上次猎虎的恩义被迫寻到乌衣巷谢府上,那陈郡谢氏虽然看不起我们,但还是怜惜我们冬日无能,於是专门將府邸上的冬日採买许给我们……而我们当然晓得,能生存到今日,多劳卢兄与天师道诸位看顾……所以今日冒昧前来偿还这份恩义!
    “请问这私场內可有什么多余的物资要发卖?无论是炭薪、铁器、陶器、织物、家具、牲畜……请务必列个单子给我们,我们一定尽力替你们转卖到乌衣巷中去。”
    卢悚懵了片刻。
    而刘阿乘这个时候覆又提醒补充:“还要一个求子的符籙。”
    “对。”刘吉利反应过来,重复了一遍。“还要一个求子的符籙。”
    ———————我是求子的分割线———————
    初,太祖为布衣,眾未之识也,惟陈郡谢据独奇贵之,尝谓之曰:“卿当为一代英雄。”逢太祖潦倒京口,多为资助引荐。
    ——《旧齐书》.列传.卷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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