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审开庭。
    永井美雪没有出庭，她被强制收治在另一家精神鑑定机构。
    检方显然志在必得，他们的策略依旧是夯实永井美雪的作案动机、能力和机会，並继续利用一审中被废掉的中村女士证词，暗示辩方可能存在不道德行为。
    他们传唤了新的证人，证明永井美雪在骚乱后曾多次表示“恨那些病人”。
    轮到辩方陈述。
    所有人都以为，秋山雅司会继续在一审的框架內挣扎，试图为永井美雪做无罪或限制刑事责任能力辩护，或者继续挖掘医院管理层的黑料。
    然而，秋山雅司站起身，走到法庭中央。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法官、陪审团，最后落在检方席和小林康介等证人脸上。
    他没有拿出任何新的物证，没有传唤新的证人。
    “法官大人，陪审团的各位，”他的说。
    “在本次庭审中，辩方將不再纠缠於被告人永井美雪是否亲手接触了特定药物、是否实施了投毒行为这些细节。”
    此言一出，满庭皆惊。
    连法官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秋山雅司放弃核心爭点？
    秋山雅司话锋一转，“真正的关键，不在於迷宫本身，而在於是谁，为了什么目的，建造了这个迷宫？”
    “检方指控我的当事人谋杀，依据是动机、机会和部分间接证据。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那就是，案发当晚，导致三名患者死亡的药物，確实是从配药室被窃取的，並且是由我的当事人窃取的。”
    “然而，如果这个前提本身就是虚假的呢？”
    “如果，那些药物，根本不是被『窃取』，而是被有权支配的人，『合法或的名义取走的呢？如果，我的当事人进入配药室，根本与那些致死药物无关，而是被一个她信任的前辈、以另一个理由派去的呢？”
    “异议！！”检方律师立刻起身，“辩方律师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进行恶意揣测！”
    “法官大人，我接下来的质询，將围绕证人证词中的逻辑矛盾和无法解释的时间点展开，这一切都与案件核心事实相关。”秋山雅司不慌不忙地说道。
    法官沉吟片刻：“允许辩方律师继续，但请围绕证据和已证实的事实进行质询。”
    秋山雅司微微頷首，重新將目光锁定小林康介。
    “小林医生，”他重新开口，“在一审中，你作证说，案发前几天，你因为特殊病人的紧急需要，从药剂师中村女士那里领取了多种管制药物，对吗？”
    “是的。”小林康介点头，神情坦然。
    “你所谓的特殊病人，是指那三位后来去世的患者吗？”
    “不完全是。其中一些药用在了他们身上，但主要是用於其他几位病情不稳定的患者。”小林康介谨慎地回答。
    “那么，请你当庭列出，在案发前一周內，除了那三位死者，还有哪几位病人接受了你从配药室领取的这些特殊药品的治疗？他们的病歷记录、用药剂量以及用药后的反应记录，是否可以当庭提供验证？”
    小林康介的脸色微微一僵：“这……涉及其他患者隱私，而且用药记录分散，我需要时间整理……”
    “不需要具体姓名，只需要病歷编號和用药记录对应即可。或者，我们可以当庭传唤那几位病情不稳定患者的主治医生或责任护士？”秋山雅司步步紧逼。
    “异议！这与本案无关！”检方律师再次起身。
    “法官大人，这直接关係到小林医生证词的真实性，以及他领取大量管制药物的真实用途！如果这些药物並非用於他声称的患者，那么它们的去向就成了巨大的疑点！”秋山雅司寸步不让地反驳。
    法官看向小林康介：“证人，你是否能提供相关记录或证人？”
    小林康介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强作镇定地说。
    “我需要回去查阅病歷才能准確回答，但我保证，所有药物都用於合法医疗目的。”
    “合法医疗目的？”秋山雅司捕捉到了他用词的闪烁，立刻追问，“包括可能导致患者急性呼吸抑制、心律严重紊乱的混合用药吗？法医报告显示，三名死者体內的药物组合，具有高度的协同毒性，这可不是常规治疗！小林医生，你是精神科医生，应该很清楚这种混合用药的风险！请问，在你的合法医疗中，是哪些病症需要用到如此危险且非常规的混合药物？”
    “我……我没有使用那种混合配方！那是凶手乾的！”
    “哦？凶手乾的？”秋山雅司微微挑眉，“那么，请问，谁能接触到你所领取的恰好能构成这种致命混合配方的所有药物成分？谁能精准地知道三位死者分別需要哪种药物，以最终在体內形成那个特定组合？是刚刚入职对药品並不熟悉的实习护士永井美雪？还是……对药品特性、患者情况了如指掌，並且刚刚领取了这些药品的——你，小林康介医生？”
    “你血口喷人！”小林康介激动地站起来。
    “肃静！”法官敲响法槌。
    秋山雅司没有理会他的激动，继续往下说。
    “接下来，是关於时间线的问题。你声称，案发当晚你在自己的办公室整理病歷，直到接到骚动通知，有谁能证明？”
    “当晚我独自加班，没有人能一直证明，但走廊监控可以显示我没有离开办公室区域太久。”小林康介回答。
    “监控？你是指那些在关键时间段会恰好故障或画面模糊的监控吗？小林医生，你似乎对医院的监控死角和时间规律，非常了解。”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明白？那让我们来看看另一个时间点。”秋山雅司转向法官，“法官大人，我请求展示辩方一號证据，今井纯子护士的手机通讯记录摘要。”
    获得准许后，法庭屏幕上显示出一份记录。
    秋山雅司指著其中一个时间点。
    “这是案发当晚，今井护士手机最后一次向外拨出的记录，时间在晚上11点47分，通话对象正是小林康介医生，通话时长，17秒。”
    他看向小林康介。
    “小林医生，在这次通话中，今井护士对你说了什么？”
    小林康介的脸色白了白，“她……她说她有些不舒服，问我能不能去看看她，我说我在忙，让她早点休息。”
    “不舒服？具体是什么不舒服？她有没有提到她害怕？或者，提到了什么人、什么事让她害怕？”秋山雅司紧紧盯著他的眼睛。
    “没有……她只是说不舒服。”
    “是吗？”秋山雅司的声音陡然拔高，“可是，根据永井美雪的证言以及我们调查到的、今井护士在事发前一段时间的异常焦虑状態，她很可能处於极大的恐惧中。而她生命的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她最信任的恋人，然后，17秒后，通话结束，几小时后，她割腕身亡。”
    他停顿了一下。
    “一个恐惧到向恋人求助的女人，在17秒的通话后，就放弃了求助，选择了自杀？这合乎常理吗，小林医生？在那17秒里，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让她休息！”小林康介的声音开始不稳。
    “你让她休息？”秋山雅司微微眯起眼睛。
    “对於一个恐惧的、可能面临威胁的恋人，你的回应是我在忙，你休息？”
    “这听起来不像是对恋人的关怀，倒像是某种不耐烦的敷衍。小林医生，你当时真的在忙吗？还是说，你当时正在忙著的是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比如处理那些从配药室拿出来的本不该存在的药物？或者，和某些人商討如何让一个知道太多的护士永远闭嘴？”
    “胡说八道！你这是誹谤！”小林康介彻底失態，他指著秋山雅司手指不住地颤抖。
    “我是不是誹谤，让我们用事实和逻辑来验证。”秋山雅司毫不退让，“你说你爱今井纯子，为她的死痛不欲生！那么，在她遭遇了那样的凌辱之后，作为一个深爱她的男人，一个医生，你为她做了什么？积极推动警方调查那些施暴的病人？努力安抚她的心理创伤？不！根据现有证据，你做的，是利用你的职权违规为她开具精神药物，试图用药物掩盖她的痛苦和恐惧！你做的，是在她向你求助的夜晚，用17秒打发她！你做的，是在她死后，迫不及待地將另一个无辜的女孩推出来当凶手，並不断將嫌疑引向你的上级！”
    “你的爱，体现在哪里？你的正义，又体现在哪里？你表现得像个受害者，像个无奈的知情者，但你的每一个行动，都在保护真正的罪恶！你领取的药物，成了杀人的工具！你安抚的电话，成了压垮今井纯子的最后一根稻草！你引导的调查方向，成了混淆视听的烟雾弹！”
    “小林康介！”秋山雅司猛地提高音量，“你根本不是想为今井纯子討回公道！你是在拼命掩盖你自己在她死亡事件中，可能扮演的不光彩甚至罪恶的角色！你也不是在维护永井美雪！你是在利用她的脆弱和现场，为你自己，以及你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网络，寻找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不！不是这样的！你懂什么？！”小林康介在秋山雅司连珠炮般的詰问下，他的心理防线终於出现了巨大的裂缝。
    他脸色惨白，多年压抑的恐惧、罪恶感让他脱口而出：
    “我也不想！是你们逼我的！是那个老傢伙！还有那些家属！他们说不处理好纯子，不让她闭嘴，我和她都得完蛋！那些药……那些药不是我故意要用来……是他们！是他们说这样最乾净！永井那傻丫头刚好撞上来！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法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证人席上那个崩溃的男人。
    他刚才……承认了什么？
    秋山雅司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逆转，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