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城。
这座城不大,在南境算不得什么要紧地方。
城墙矮矮一圈,城里人口也就几万,没什么特別的出產,不產粮,不產矿,更没什么名胜古蹟。
但祥城的位置还算不错,正好卡在一条南北商道上,往北去黑山府,往南通云泽诸县,东西两边还连著几个產粮的平坝子,久而久之倒也热闹起来。
城里茶馆酒肆开了十几家,客栈七八间,街上人来人往,虽比不得黑山府那种大地方,却也整日里闹闹哄哄,从早到晚不得清静。
又过了些日子,城里来了个人。
是陆府的三管事,姓钱,大伙都叫他钱三爷。
四十来岁,人长得富態,他在陆府干了十年,从一个小伙计熬到三管事,靠的就是会办事。
钱三爷这次来祥城,是来踩点的,看看地方,摸摸底。
他到祥城第三天,去拜会了县衙。
祥城县令姓周,五十来岁,等了二十年才补上这个缺。
县城虽小,好歹也是正经父母官,听说南境陆府的管事求见,周县令立刻让人请进来。
陆府的名头他听说过,南境这几年风头最盛的商家,生意做得极大,据说府里金山银海,手眼通天,这样的人物派人来祥城,周县令不敢怠慢。
钱三爷进了县衙,寒暄落座,茶过三巡,开始说正事。
“周大人,我们东家有意在祥城开几间铺子,做些小买卖,日后还得请大人多多关照。”
周县令摸著鬍子笑:“钱三爷客气了,陆府能来祥城开铺子,是看得起祥城,本官高兴还来不及呢,有什么需要本官帮忙的,儘管开口。”
钱三爷也笑:“大人这么说,那我就直说了,铺子开起来,少不得要和各方打交道,税赋方面,按朝廷规矩来,该交的一分不少,只是有些地头上的事,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周县令听懂了,他沉吟了一下,说:“祥城虽小,但商道通畅,这些年也攒了些家底,城里有几家老商户,做了几十年生意,根基深,路子广,三爷要开铺子,少不得要和他们打交道。”
钱三爷点头:“那是自然,和气生財的道理,我们东家最懂。”
周县令想了想,又说:“还有一件事,祥城归青阳府管,府衙那边虽说天高皇帝远,但有些事,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钱三爷笑道:“大人提醒得是,青阳府那边,我们已经派人去了,府尊大人那里,也打点过了。”
周县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看来陆府做事,果然是滴水不漏,既然这样,本官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三爷有什么需要,隨时来找本官。”
钱三爷起身告辞,临走前留下一个荷包,说是给大人喝茶的。
周县令推辞了两句,也就收下了。
接下来几天,钱三爷在祥城四处转悠,看铺面,看人流,看街面上的买卖。
他看中了东街的两个铺面,一个做绸缎,一个做杂货……又看中了西街的一个小院,打算买下来做库房。
又过了半个月,主街上又添了几家新铺子。
先是一家绸缎庄,门脸儿敞亮,柜檯后头摆的料子都是上等货,比城里原来那两家老字號强出一大截。
过了没几天,绸缎庄隔壁又开了间茶楼,两层的小楼,楼上雅座楼下散台,还雇了个说书的瞎子,一到下午就拍著醒木说些新鲜故事,什么斗气化马,什么斗萝大陆。
再后来粮行山货栈,一家接一家地开张,都是同一个东家。
祥城本地那些老商户起初没当回事。
做生意的嘛,来来去去,开张的关张的,一年到头见得多了。
可没过多久就觉出不对来,这几家新铺子拿货的路子野,卖货的价钱低,进货出货都比本地人快出好几拍。
绸缎庄的布匹花色新,茶楼的茶叶滋味好,粮行的米麵乾净不说,价钱还便宜两成。
这哪是新开的铺子,这分明是来砸饭碗的。
有那沉不住气的,就跑到县衙里去告状,说什么外地商人坏了规矩,请县太爷做主。
县太爷倒是见了,可听完只是笑,笑完了说一句“人家正经做生意,你们做不过,怪谁”,就给打发了出去。
后来才有人打听到,这几家铺子背后是一个叫陆府的东家。
陆府这十年在南境势头很猛,从小镇起家,生意铺到了黑山府,现在又开始往更远的地方走。
这样的人物要来祥城做生意,莫说是告到县衙,就是告到府衙,怕也没人敢接。
消息传出去,城里的老商户们坐不住了。
绸缎行的刘掌柜第一个找上门来,刘家在祥城做绸缎做了三代,城里最大的绸缎庄就是他家开的,听说陆府要开绸缎铺,刘掌柜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他托人约钱三爷在酒楼见面。
钱三爷去了。
两人喝酒,吃菜,说些有的没的。
绕了半天,刘掌柜终於憋不住了:“钱三爷,祥城这地方小,容不下两家绸缎庄,您要是开了铺子,我刘家几十年的老店,可就真没法活了。”
钱三爷放下酒杯,看著刘掌柜:“刘老板这话说的,做生意各凭本事,我又没逼著客人去我那儿买,刘家做了三代,根基深人脉广,还怕我这新来的抢饭吃?”
刘掌柜苦著脸说:“三爷您这是笑话我,陆府的能耐,谁不知道?您要是认真做起来,我这点家底哪够看的。”
钱三爷笑了笑:“刘老板,我今天来,是给你面子,陆府的生意做到哪儿,从来不看別人脸色,你要是想通了,以后我们可以合伙做,祥城的绸缎生意,你拿三成,陆府拿七成,你照样当你的掌柜,该赚的钱一分不少,你要是想不通,那我们就各做各的。”
刘掌柜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嘆了口气:“三爷容我回去想想。”
钱三爷点头:“想清楚了来找我,我会一直待在祥城。”
刘掌柜走了。
……
接下来几天,又有好几拨人来找钱三爷。
粮行的,杂货的,客栈的,都想来探探口风。
钱三爷有的见,有的不见。
见的那些,有的当场就谈妥了合作,有的还要再想想。
不见的那些,钱三爷让人传话过去以后再说。
祥城的事定下来之后,钱三爷没有急著走。
他在祥城多留了几天,把铺面的事又细细过了一遍,又把那几个谈妥合作的当地商户叫来吃了一回酒,把话说透,把路铺平。
这日傍晚,钱三爷在租的小院里歇著,手里捧著一盏茶,慢悠悠地喝。
院门口进来一个人,是他的副手,姓赵,大伙都叫他赵二。
赵二年轻些,三十出头,办事也利落,这些年跟著钱三爷跑了不少地方。
赵二进来坐下,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说:“三爷,祥城这地方,我估摸著生意做不大,您也看见了,就这么点人,就这么点买卖,陆府隨便一个铺子拉出来都比这大,您说老爷为啥非要往这种小地方派人?”
钱三爷笑了笑,没急著答话,又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说:“你当老爷是真图这点生意?”
赵二愣了一下:“那图啥?”
钱三爷把茶盏放下,往椅子上一靠,说:“老爷如今的心思,早不在钱財上了,你这些年跟著我跑,看不出来?我们陆府生意做得再大,赚的银子再多,老爷什么时候高兴过?反倒是那些破破烂烂的旧东西,什么古籍啊残卷啊老物件啊,老爷见了眼睛都放光。”
赵二点点头,又有些不解:“这我倒是看出来了,可这和我们来祥城有啥关係?”
钱三爷说:“你想想,我们把铺子开在祥城,图的是啥?图的是这条商道,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三教九流的人也多,什么人会带著老物件?什么人知道哪里有古墓,哪里有废墟,哪里挖出过奇怪的东西?就是这些跑江湖的,我们在这儿有个铺子,有个落脚点,就能接触到这些人,老爷要找的那些东西,说不定哪天就有人带著上门了。”
赵二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我们这铺子,明面上是做买卖,暗地里是给那些找东西的人留个门,我还真以为老爷是想把生意做遍天下呢。”
钱三爷点点头:“是这个理。”
赵二想了想,又忍不住问:“三爷,您说老爷对修行这事,怎么就这么上心?这些年往里扔了多少银子,收了多少破烂,也没见收出个名堂来,这世上真有修行这回事吗?”
钱三爷往四周看了看,才说:“这种事,谁知道呢?不过你想想,歷朝歷代的皇帝,哪个不是登基之后就到处寻仙访道?哪个不养著一堆炼丹的方士?要真是子虚乌有的事,那些皇上能这么傻?”
赵二听得入神,喃喃道:“要是真有,那得是何等光景?飞天遁地,长生不死……”
钱三爷摆摆手,打断他:“行了,別想了,那种事,就算真有也不是我们能沾边的,我们是什么人?给老爷跑腿办事的,老爷让我们往东,我们就往东,老爷让我们往西,我们就往西,想那么多干什么?能把老爷交代的事办好,就烧高香了。”
赵二回过神来,笑了笑:“三爷说得是,那我们接下来干啥?”
钱三爷说:“还是那几样,铺子照常开,生意照常做,但更重要的是,把我们的人撒出去,打听消息,祥城附近有什么老坟,什么废庙,什么传说中闹鬼的地方,都记下来,还有那些跑江湖的,多打交道,多喝酒,喝醉了啥话都能套出来。”
赵二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钱三爷又叫住他:“对了,收东西的事,你得盯紧了,现在外头有不少人知道我们收老物件,拿著自家祖传的,地里刨出来的,来找我们卖,这里头有真有假,你得让铺子里那几个有眼力的师傅好好看,別被人糊弄了。”
赵二说:“三爷放心,铺里请的那几位师傅,都是在古董行里干了几十年的,眼毒著呢,这几年那些造假的路数,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钱三爷点点头:“那就行,老爷虽然不在乎花银子,但我们也不能让人当傻子耍。”
赵二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铺子按部就班地开著。
绸缎庄,粮行,杂货铺,生意说不上多红火,但也过得去。
真正忙的,是收古董那一摊。
消息传出去之后,还真有不少人上门。
有拿祖传物件来的,说是家里老祖宗留下来的,传了好几代,如今日子难过,只好拿出来换点银子。
有拿地里刨出来的,说是犁地的时候犁出来的,看这锈跡斑斑的样子,肯定年头不短。
还有拿老宅子里翻出来的,说是收拾老屋的时候从墙缝里扒拉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铺子里的老师傅一个一个过眼,有的摇头,有的点头,摇头的让来人带走,点头的留下,谈价钱。
价钱谈妥,东西入库。
库房设在祥城西街的那个小院里,专门腾出两间屋子。
东西收来之后,先登记造册,写明是什么东西,从谁手里收的,花了多少银子。
然后分门別类,按年代分,按种类分,青铜的放一起,玉器的放一起,竹简帛书的放一起,乱七八糟说不上是什么的,就另外堆在角落。
最后装箱,贴上封条,等著陆府派人来拉。
赵二有一天去库房转了一圈,看著那些箱子,忍不住摇头。
这些东西,有的看著確实挺老,有的看著也挺神秘,但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一件是老爷要的那种?
钱三爷知道他的心思,拍拍他肩膀,说:“別想那么多,我们只管收,只管存,有没有用,老爷自己会看。”
赵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段时日,祥城下起了一场难见的大雨。
第12章 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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