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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梦

    第一天。
    陆白站在铁窗外,往里看了一眼。
    周横盘腿坐在乾草上,正对著那面镜子发呆,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咧嘴一笑。
    “陆老爷来了?我照了一天,啥事没有。”
    陆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第二天。
    周横还是坐在那个位置,姿势都没怎么变,看见陆白来,他站起身走到铁窗边,脸上带著点困惑。
    “陆老爷,您让我照这镜子,到底是要照出个什么?我照了两天,除了觉得这镜子挺亮,啥感觉也没有。”
    陆白问:“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周横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就是……怎么说呢,照的时候挺专注的,不照的时候老想著再照照。”
    陆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第三天。
    周横的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些,他站在铁窗边,主动跟陆白说话。
    “陆老爷,我想明白了,您这是考验我呢是吧?让我照镜子,看我能不能沉住气,您放心,我周横別的不行,就是有耐心,想当年我……”
    陆白没听他胡扯,打断他问道:“镜子里的你,有什么变化吗?”
    周横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面镜子:“变化?没有啊,还是那张脸,瘦得跟猴似的,不过仔细看看,好像也没那么难看。”
    陆白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离开。
    第四天。
    周横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迎到铁窗边来,陆白往里看时,他正对著镜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横。”
    周横像是被惊醒一般,转过头来,脸上带著一点恍惚。
    他站起身走过来,挠了挠头:“陆老爷,我刚才在想事儿,没听见您来。”
    陆白问:“想什么?”
    周横笑了笑:“想我这张脸,以前没仔细看过,这两天照镜子,越看越觉得,其实我长得还行。”
    陆白看著他,没有说话。
    周横继续说:“您说怪不怪?以前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现在天天看,看顺眼了,就觉得眉眼都挺周正,比外头那些人强。”
    陆白问:“还有別的感觉吗?”
    周横想了想,摇头:“別的……没有,就是照镜子的时候特別踏实,不照的时候老惦记著,不过这事儿不大,谁还没个惦记的东西呢,反正镜子里的我挺好看的。”
    陆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第五天。
    地牢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陆白走下石阶时,守在门口的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陆白停下脚步,问:“怎么了?”
    其中一个护卫道:“老爷,那个人今天话特別多。”
    “什么话?”
    “隔著铁窗跟我们说话,说他自己长得好看,说我们这些人长得不行,还说……还说镜子里那个人才是真的他。”
    陆白没有说话,走到铁窗前往里看。
    周横正对著镜子说话,他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嘴唇一直在动,好像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跟他对话。
    陆白咳了一声。
    周横转过头来,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比前几天更自然了,自然得有些过分。
    “陆老爷来了?快进来坐。”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看看四周,又笑了,“我忘了,我出不去,您进不来。”
    陆白看著他,问:“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周横眨了眨眼:“说话?我没说话啊,我在看我自己。”
    他说著,指了指镜子:“您看,镜子里那个人,多好看,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自己长这样呢?”
    陆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周横也不在意,又转回去对著镜子,脸上的表情特別专注。
    陆白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第六天。
    陆白走到铁窗前时,周横正对著镜子整理头髮,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特別满足。
    “陆老爷,您来了。”
    陆白看著他,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好像换了一个人。
    “今天感觉怎么样?”陆白问。
    周横笑著说:“好,特別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您知道吗,我以前过的那些日子,都是白活了,那些年杀人放火,图个啥?图钱?图痛快?都不对,图的就是没照过这面镜子。”
    他指著镜子,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虔诚:“这里头,才是真的我。”
    陆白问:“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周横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周横,我叫周横,不过那是以前的我,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比以前好看了。”周横说,“陆老爷你认为呢?”
    他好像很像得到认可。
    第七天。
    陆白站在铁窗前。
    周横没有迎过来,甚至没有转头,他依然坐在那个位置,面对著镜子,一动不动。
    陆白等了一会儿,开口叫他:“周横。”
    周横慢慢转过头来。
    “陆老爷,这七天,多谢您了。”
    陆白没有说话。
    周横又转回去,对著镜子,轻声说:“您想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
    陆白问:“什么感觉?”
    周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感觉,我以前真的活过。”
    ……
    那天晚上,周横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灰濛濛的什么都看不清。
    有个人背对著他站著,离得不远,但就是看不清是谁。
    他想走过去看看,脚却像钉在地上,怎么也迈不动,他想开口问,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时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躺在乾草上,盯著黑暗中的屋顶,大口大口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復下来。
    他试著回想那个梦,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只记得有个人背对著他,长什么样?为什么站在那里?全都不记得了。
    “妈的,做个梦也做不踏实。”他骂了一句,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可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那个背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但就是一直在那儿。
    第八天陆白来的时候,周横站在铁窗边等著。
    “陆老爷,我昨儿晚上做了个梦。”
    陆白看著他:“什么梦?”
    周横挠了挠头:“记不太清了,就有个人背对著我站著,我想过去看看他是谁,走不动,想喊他,喊不出声,然后就醒了,醒过来心跳得厉害,跟打鼓似的,躺了半天才缓过来。”
    陆白没有说话,只是透过铁窗往里看了一眼。
    那面镜子还掛在原来的地方,镜面鋥亮,映出对面的墙壁和那扇铁窗。
    “后来呢?”陆白问。
    “后来?后来就睡不著了。”周横说,“一闭眼就想起那个背影,翻来覆去的,折腾到天亮。”
    陆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夜里,周横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灰濛濛的地方,还是那个人,背对著他站著,这回离得近了些,能看出是个男人,穿著深色的衣服,头髮披散著,看不清脸。
    周横还是走不动,还是喊不出声,他就那么站著,看著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醒来时心跳比昨天还厉害,咚咚咚的,震得胸口发疼,他捂著心口坐起来,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妈的,又来了。”他骂了一声。
    这回他记住了更多,那个人穿的好像是件袍子,黑色的,或者深灰色的,头髮很长,披到肩胛骨那里,身形比自己瘦一些,也高一些。
    其他的,还是想不起来。
    第九天陆白来的时候,周横主动说起了这个梦。
    陆白问:“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周横愣了一下,摇头:“没有,就是醒来心跳得厉害,比昨天还厉害,还有……白天照镜子的时候,总觉得镜子里那个人,跟我梦里那个背影有点像。”
    陆白看著他,没有说话。
    又是一天夜里,只是这回不太一样。
    他还是站在那个灰濛濛的地方,还是看著那个背影,但那个背影正慢慢转过头来,一点一点地转。
    周横心跳得厉害,他想看清那张脸,又有点不敢看清。
    转到一半,他醒了。
    醒来时心臟像是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他躺在那里,大口喘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回过神来,他想起了那个转到一半的脸。
    看不清,只看见半边轮廓,苍白的,瘦削的,有点像……
    有点像他自己。
    第十天,周横没有主动跟陆白说话。
    陆白站在铁窗外往里看,他就坐在乾草上,对著那面镜子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来。
    陆白见状,问道:“又做梦了?”
    周横点了点头:“陆老爷,我看见他的脸了,是我,那张脸是我,不对,不是我,比我好看,比我乾净,比我……像个人。”
    “然后呢?”
    “陆老爷,您说,我梦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陆白没有回答,只是透过铁窗往那面镜子看了一眼。
    镜面鋥亮,映出周横的背影,还有那扇铁窗,还有铁窗外模糊的人影。
    第十一天夜里,周横再次做梦了。
    这一次,他终於看清了,那张脸就是他自己。
    但是又不像他,太乾净了太白净了,还有点太……安详了,像是一个死去的他,被人擦洗乾净穿上好衣服,放在棺材里。
    那张脸看著他,慢慢露出了一丝笑容。
    周横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
    心臟疯狂跳动,跳得他喘不过气来,跳得他眼前发黑,跳得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蜷缩在乾草上,死死捂著胸口,张大嘴拼命呼吸,好半天好半天,心跳才慢慢慢下来。
    他躺在那里浑身被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天亮的时候,陆白来了。
    周横没有站起来,只是躺在那儿,偏过头看著铁窗外的那个人影。
    他的眼睛又红又肿,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脱了形。
    “陆老爷,我不想照了。”
    陆白看著他,没有说话。
    后续几天,陆白依旧每天来看周横。
    周横的状態一天比一天差,他的眼眶深陷下去,眼珠布满血丝,脸色灰败。
    他不敢睡觉,硬生生熬著,困极了就掐自己大腿,掐得青一块紫一块。
    可人哪能一直不睡,熬到第三天,他靠在墙上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又猛地惊醒,醒来后浑身发抖,抱著头缩在墙角,嘴里念念有词。
    “没睡,我没睡,我醒著呢。”
    陆白站在铁窗外,看著他这副模样,问:“是你自己害怕,还是有东西在影响你?”
    周横抬起头,眼神涣散,想了半天,摇头:“我不知道……我说不清……我就是怕,怕一闭眼他就来了……”
    他指著那面镜子,手抖得厉害:“可他还在那儿,我醒著的时候他也在那儿,您看,他在看我,一直在看我……”
    镜子鋥亮,映出他佝僂的背影和那扇铁窗,並没有什么別的东西。
    可周横就是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不敢睡了,可他又忍不住照镜子,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那种恐惧就会淡一些,镜子里那个人会让他觉得安心,可放下镜子,恐惧又涌上来,比之前更甚。
    他就这么熬著,熬到第四天,熬到第五天。
    第五天夜里,他终於熬不住了。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都压不住,他挣扎著,掐自己,扇自己,用头撞墙,都没用。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昏睡过去。
    他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灰濛濛的地方,还是那片看不清的雾气,他站在那儿,浑身发冷,心臟狂跳。
    然后他发现,梦里没人了。
    周围空荡荡的,只有雾气在缓缓流动。
    周横愣在那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人了?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確实没人,那个让他恐惧的东西,好像一下子全消失了。
    他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差点让他掉下泪来。
    然后他看向那个位置,那个人一直站著的位置,就在前面不远,空出来了,好像专门等著谁站过去似的。
    周横看著那个空位,心跳忽然又加快了,好像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他的,他只是来晚了。
    他慢慢抬起脚,往那个位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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