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贵缓缓收回腿,棉裤腿脚处溅上了几星红白相间的黏腻。
他低头,看著地上那具兀自微微抽搐的无头腔子,颈口处汩汩冒著血泡,混杂著某些不可名状的浆液,慢慢浸染开一片暗红,在昏黄摇曳的煤油灯光下,泛著一种令人作呕的油亮。
胃里一阵翻搅,喉咙口涌上些许酸涩。
这不是他第一次手刃性命,青牛坳杀赵泉,是生死相搏,一拳毙命,乾脆利落。
但这般近距,以腿为鞭,沛然巨力將一颗头颅生生抽爆,红白汁液如泼墨般溅洒满室……
视觉与气味带来的衝击,远比想像中更甚。
那浓烈的甜腥与线香的腻味混在一处,直衝脑门。
他闭了闭眼,强行將那股不適压下。
林掌柜不死,徐家便是砧板上的鱼肉,是那“蝗神”案前待宰的“血粮”。
今日他不辣手,明日便是闔家遭殃。
心头那点波澜迅速被理智取代。
他侧耳凝神,细听外间动静。
院落里依旧死寂,只有夜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呜咽,远处似乎有巡夜壮丁模糊的呵欠声,却无人被此间声响惊动。
想来也是,林掌柜既要秘密“迎神”,与那使者暗会,定然早早屏退了左右亲信,这偏处一隅的“静室”,更是寻常下人不得靠近的禁地。
这倒便宜了徐福贵,留给他处置首尾的充裕时辰。
隨后便安心开始杀人后的摸尸环节。
毕竟,杀人不摸尸,那不是白杀了?
当初杀那赵泉没有摸尸,是因为当时强行施展烘炉三转后,身受內伤,不易久留。
现在,有了充足时间,自然要进行这经典环节。
將无头尸摸了个遍,身上並无其他。
只有一串钥匙。
徐福贵收入怀中,心中有了其他主意。
隨后他不再耽搁,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油纸裹著的火摺子,拔开塞子,凑近嘴边轻轻一吹,橘红的火苗便窜了起来,映亮他蒙面巾上方沉静的眼。
杀人放火,自古相连。
他既来了,便没打算留下痕跡。
但在点火之前,他还有一事要做。
目光落在供桌上那副失去了主人跪拜,却依旧透著几分邪异的“蝗虫面衣”上。
方才那抹绿光,以及林掌柜临死前扑向它的动作,都表明这绝非凡物。
他想起了体內那颗神秘的灵珠,想起了它能吸收转化“水怨”、“阴参精元”、“铁甲尸阴气”的异能。
这“面衣”,既是“蝗神”信徒沟通邪神或许还承载著某种力量的媒介,是否……也能被灵珠“品尝”?
念头一起,便难以遏制。
他走上前,伸手抓向那面具。
触手並非想像中的冰凉,反而带著一丝温润,像是长久被人肌肤贴附焐热了。
但內里又隱隱透出一股阴寒滑腻之感,仿佛触碰的不是死物,而是某种蛰伏的带有微弱生命反应的虫壳。
几乎在他手指触及面具的瞬间,意识深处,那沉寂的灵珠面板,倏然亮起一行微光小字:
【物品:蝗虫面衣(低阶信物)。蕴含微弱『诡愿香火』及『虫蜕邪念』。可吸收转化。是否吸收?】
果然!
不过,这诡愿香火自己倒是能够理解,野神拥有信徒,韞养面衣,香火即为信仰。
但是...虫蜕邪念是个什么东西?
他心思一转,准备暂且放下疑惑。
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没有丝毫犹豫,意念中默道:“吸收!”
指令下达的剎那,异变骤生!
手中那原本只是透著邪异的面具,猛地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声极其尖细直刺耳膜的嘶鸣,不似人声,更像无数细小的口器在疯狂摩擦!
面具表面那些枯黄草茎与惨白骨节,仿佛活了过来,疯狂扭动挣扎,暗沉金属片上幽光乱闪!
一股阴冷狂乱充满贪婪与扭曲愿力的气息,试图顺著徐福贵的手臂反扑侵蚀!
然而,这一切抵抗在灵珠的无形之力面前,如同沸汤泼雪。
徐福贵只觉掌心微微一热,似有某种无形无质的吸力自体內深处传来。
那面具的震颤与嘶鸣戛然而止,表面的“活物”跡象瞬间褪去,草茎恢復枯败,骨节重归惨白,金属片彻底黯淡无光。
那股阴邪气息如同被狂风捲走的残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手中之物,重量似乎轻了几分,质感也变得粗糙普通,再无半分神异,就像一件粗製滥造、徒具其形的戏班子道具。
徐福贵立刻將意识沉入面板:
【宿主:徐晓(徐福贵)】
【体魄:搬血气】
【精力:旺盛】
【灵觉:未开启】
【武:五禽导引桩(精通)洪家桩(入门)洪炉三式(巔峰)烘炉三转(入门)】
【武道神通:血气方刚】
【强化次数:1】
果然,【强化次数:1】依旧未1,未曾增加。
看来这林掌柜所持的“面衣”,品阶太低,其中蕴含的那点“诡愿香火”和“虫蜕邪念”,能量稀薄,不足以支撑一次新的强化。
或许,只有更高阶的信物,或者直接面对那所谓的“蝗神”或其重要爪牙,才能榨取出足够“资粮”。
略有些失望,但也在情理之中。
他指尖捏著那已沦为凡物的面具边缘,正欲隨手掷於火中,心头却倏然电光石火般掠过一念。
他收回手,將这徒具狰狞外形的壳子凑到眼前,就著愈发猛烈的火光端详。
草茎枯黄,骨节惨白,金属片黯淡无光,再无半分灵异,粗糙的纹理摩擦著指腹。
他迟疑一瞬,竟缓缓將其覆在脸上。
草茎带著夜露未乾的阴凉贴上皮肤,眼眶处的空洞略微限制了视野,鼻息间只有自身温热与淡淡草腥,並无预想中的冰冷邪异,也无绿芒闪现,耳畔低语。
此刻,它仅是一张唬人耳目,掩藏真容的空壳。
“或许……还能废物利用,布一著閒棋。”
蒙在面具后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主意既定,不再踟躕。
他先將桌布完全引燃,又踢翻那盏煤油灯,灯油泼洒,火舌“轰”地一声窜高数尺,贪婪地舔舐著木质樑柱邪异画纸,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紧接著,他腰马合一,气血微涌,抬腿將房中一张沉重的榆木方凳狠狠踹向墙壁!
“哐——当!咔嚓!”
巨响在万籟俱寂的深夜里犹如炸雷,木凳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不待余音消散,他顺势拧身,手臂一挥,將门边一只半人高的青花落地瓶扫倒,“哗啦”一声脆响,瓷片迸溅如雨,发出第二波刺耳喧响。
做完这些,他並未立刻遁走,反而深吸一口气,將周身翻腾的气血强行按捺下去,屏息凝神。
整个臃肿身形如一块没有生命的阴影,紧贴在房门內侧的墙壁上,静静等待,唯有面具后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慑人。
不过几个悠长呼吸的功夫,远处便传来了被惊动的声响——起初是零星、模糊的惊疑,迅速由远及近,变得清晰而慌乱:
“啥动静?!”
“走水了!快看,主屋那边走水了!冒烟了!”
“抄傢伙!有贼人!快!老爷还在里头!”
杂沓纷乱的脚步声、金属兵器与木桶碰撞的哐啷声、男人粗嘎的呼喝叫骂声……
迅速匯聚成一股嘈杂的洪流,朝著火光冲天的院落涌来。
跳跃的火光將窗纸映得通红,也將门外晃动的扭曲的人影投射其上,光怪陆离。
时机,到了。
徐福贵再吸一口气,並非紧张,而是將状態调整至巔峰。
他將脸上那蝗虫面具的边缘按了按,確保戴得牢靠,眼中最后一丝情绪沉淀下去,化为纯粹的决断。
他要演的这齣戏,不求伤敌多少,只为將那“蝗神邪祟”的標籤,牢牢钉在此地!
“砰——!”
他猛然发力,肩背狠狠撞向房门!
本就未閂实的包铁木门应声洞开,臃肿却挟带著一股子凶悍气势的身影如出闸猛虎般冲入火光摇曳的庭院!
恰在此时,三四个提著水桶、拿著哨棒朴刀的家丁护院正衝到院门附近,被这突如其来的撞门巨响和扑出的黑影骇得脚步一顿,愣在当场。
明灭不定的火光,清晰地照亮了来者——
身形臃肿似江湖莽汉,动作却透著与其体態不符的敏捷,最刺眼的是脸上那副狰狞古怪、口器突出、触鬚弯曲的蝗虫面具!
在跃动的火焰映衬下,那面具仿佛活了过来,透著一股子非人的邪气!
“有贼!戴……戴鬼脸的贼!”一名年轻家丁嗓音都变了调,尖声惊叫。
“拦住他!別让他跑了!”为首一个膀大腰圆手提厚背砍刀的护卫头目反应最快,厉喝一声,扔掉水桶,刀光一闪便扑了上来。
其余几人也强压恐惧,吆喝著挥舞棍棒围拢,试图形成合围之势。
徐福贵要的,就是他们看清这面具,记住这面具!
他不进反退,脚下似有些“慌乱”地踉蹌后退两步,正好让自己完全暴露在更多闻声赶来的家丁、僕役视线之中。
他猛地张开双臂,以一种刻意压低扭曲变形,却又足够让庭院中每个人都听得真切的怪异腔调,嘶声喊道:
“蝗神终將復甦,涤盪浊世——!尔等……皆是神前资粮——!”
声音嘶哑,在夜风和火焰的呼啸中更添几分诡譎。
喊罢,他不等眾人彻底合围,脚下猛然一踏,青砖地面微微震颤,臃肿身形竟展现出惊人的轻灵,一个標准的旱地拔葱。
“噌”地一下便跃上了旁边厢房的屋檐,脚下瓦片发出一阵哗啦脆响。
紧接著,他毫不停留,在屋脊上如履平地,几个兔起鶻落的腾挪纵跃,看似慌不择路,实则精准地沿著早已观察好的远离人群主力的路线。
迅速消失在连绵起伏的屋脊阴影之后,只留下一院子目瞪口呆惊疑不定,甚至隱隱有些恐惧的眾人。
“那……那鬼面!是前阵子闹邪,那伙人戴的!”
“他说蝗神……我的老天爷,真是那些杀千刀的妖人?”
“队长!追不追?老爷他……”
护卫头目脸色铁青如铁,望了望越烧越旺已然开始垮塌的主屋,又瞥了一眼徐福贵消失的方向,狠狠一跺脚:
“追个卵!那贼子身手了得,上了房就是他的天下!
先救火!快!泼水!拆了隔壁屋子隔断火路!分出几个人,衝进去看看老爷咋样了!
其余人,给老子把各处门户守死,角角落落搜仔细了,看看还有没有同党藏匿!”
眾人轰然应命,救火的奋力提水泼洒、拆墙断梁,搜捕的则提心弔胆地散开,呼喊声、泼水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混作一团,暂时无人敢深追那遁走的“蝗神信徒”。
徐福贵並未真正远遁。
他伏在一处更高且隱蔽的屋脊背面,如同蛰伏的夜梟,冷眼俯瞰著下方林宅的混乱。
看著大部分人手被熊熊大火和老爷安危吸引在主院,看著一些护院战战兢兢、象徵性地在外围巷道庭院搜索。
毕竟,安危是林掌柜的,但生命是自己的。
一个月多少大洋,卖什么命啊?
看著如此情景,徐福贵知道,机会来了。
林家盘踞沧县多年,米行生意遍及城乡,除了明面上的铺面流水、浮財细软,这深宅大院之內,岂会没有囤积紧要物事乃至见不得光之物的私库秘藏?
或许……就有眼下吊著洪震性命被城中药商联手掐断的珍贵药材,或其他有价值的东西,甚至可能与那“蝗神”邪教直接相关的线索!
他根据长根设法弄来的堪舆图记忆,结合方才在高处对整个宅院格局的观察,心中迅速推演。
库房重地,通常不会紧邻主人起居的主屋,以免走水波及,但也绝不会设在偏僻难以掌控的角落。
目光扫过,最终锁定了宅院东侧一片相对独立建筑形制更为敦实厚重,窗扉狭小的高墙区域。
深吸一口带著焦糊味的夜气。
徐福贵悄无声息地滑下屋脊,落地时屈膝卸力,声息几无。
避开几队漫无目的,咋咋呼呼搜索的家丁,专挑月光照不到的方位潜行,身形与黑暗完美交融,朝著东侧那片区域摸去。
不过片刻,一栋孤零零矗立,墙壁明显比寻常房屋厚实近倍的青砖瓦房,出现在眼前。
门是厚重的包铁松木门,巴掌大的黄铜虎头锁沉沉掛著,门轴处还有隱秘的金属卡榫痕跡。
此地僻静,此时因主屋惊天火警,原本的巡逻人员已经赶去救火或是去搜寻。
徐福贵如一片落叶飘至门边,侧耳贴上冰凉铁皮,凝神细听。
內里一片死寂。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冰凉的铜锁,又仔细观察门轴与门槛的接合处。
以他如今搬血境的气力,运足气血硬撼,破门不难,但势必惊动可能尚未走远或暗中折返的守卫,徒增变数。
心念电转,他从怀中贴身內袋摸出那串从林掌柜尸身上搜出的黄铜钥匙。
借著远处主屋方向冲天火光提供的微弱照明,他眯起眼,逐一尝试。
试到第三把较小但做工更为精巧的钥匙时,手腕微微一沉,“咔噠”一声轻响,內里锁簧弹开,严丝合缝。
他並未立刻推门,而是再次凝神倾听四周,確认无虞,这才手掌贴门,微微发力。
厚重的包铁木门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向內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他如游鱼般滑入,反手便將门紧闭。
第48章 栽赃(二合一,求月票!!追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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