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午后稀疏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床前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瀰漫著药味。
徐老爷子喘了几口气,似乎积蓄著力量,目光始终未离开徐福贵。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字字清晰:
“忠伯……方才……大致说了……这些日子的事。”
徐福贵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
“父亲昏迷期间,家中確实发生了不少事。您刚醒,还需静养,这些琐事……”
“不是琐事。”徐老爷子打断他,
“林家……完了。
洪师傅重伤……家业飘摇……外面那些狼,都在等著扑上来。”
他每说一句,就喘几口气,眼神却越来越锐利,仿佛要將徐福贵彻底看穿,
“你……做得不错。比我想的……要硬气。”
徐老爷仿佛看清了什么。
徐福贵微微一愣,而后低头:“孩儿只是尽力而为。”
“尽力……不够。”徐老爷子艰难地摇了摇头,枯瘦的手在床上微微动了动,“富贵,你可有什么的法子?”
徐福贵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
说实话,现在这局面,確实不好破开。
整个沧县,可谓是“外忧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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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是那蝗神。
其有多少势力,什么实力,徐福贵一概不知。
至於內里?
那夜林宅里冒充蝗神信徒除了栽赃外,还有一层原因。
投石问路,用“蝗神信徒”的凶名,在这沧县里敲响一声警钟,让满城的人心都紧上一紧,生出同仇敌愾的惧意来。
可眼下看,这石子是扔下去了,水花却小得可怜。
商贾们依旧红著眼扑向林家的產业,算盘珠子打得震天响,对近在咫尺的邪祟威胁,竟是视而不见,或是不愿去看。
这般利令智昏,不知死活。
指望他们?
徐福贵心下冷笑。
他一时间能想到的破局法子只有一个。
走。
暗度陈仓,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那蝗虫窥视他家的粮,那就以此为诱饵,让他来。
然后自家则在林道人和洪师傅的带领下,坐船沿著沧浪讲前行。
当然,走之前要將所有地全卖了。
原本这个计划,再徐福贵心中,是要联合眾多商贾一同做局。
但....先不说这群逐利之豺中,难保没有早已暗中叩拜蝗虫面具的內鬼。
单说这群人,刀不架到自家脖子上,不见血,不破財,是绝不会真箇儿害怕,更不会豁出性命去跟那看不见的“神”作对的。
他们只认得白花花的银元和黄澄澄的穀子。
“富贵,”徐老爷子看著他又唤了一声,“別瞒我。
这局面,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个成算?
哪怕是个险招,是个不得已的法子……你说出来。”
徐福贵迎著父亲的目光,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老爷子会不会支持他,但他必须说:
“卖地。”
两个字,乾脆得像刀切豆腐。
徐老爷子眼皮猛地一跳,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却没打断。
徐福贵也看著老爷子,准备一有不对就立马喊林道人进来。
在他看来,城外蝗虫隨时都会进城,靠城內这些人,又无法抵御。
不如將地卖了,先换取钱財。
现在自己实力不弱,而且还身具灵珠。
只要能熬过这次,这些地迟早都能再弄回来。
唯一让他顾虑的是,那蝗虫盯著他徐家。
到时候,还是需要將家中亲近之人,提前运走啊...
需要儘快將洪师傅弄醒才是。
而对,徐老爷子。
卖地!
在民国乡下,田地是家族的根,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能变卖祖產!
这消息若传出去,几乎等同於宣告徐家彻底败落,再无翻身可能!
那些覬覦者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徐老爷子久久没有言语。
“呼……”长长地,仿佛嘆尽了胸中最后一丝鬱结之气,徐老爷子极其缓慢闭上了眼睛。
蜡黄的脸上,肌肉细微地抽搐著。
半晌,那乾裂的嘴唇才微微翕动,吐出几个字
“你……处置罢。”
徐福贵站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老爷子就这么相信了自己。
他深吸了口气,深深一揖,转身准备离去,儘快处理。
“等等。”
身后传来徐老爷子的声音。
徐福贵脚步一顿,回身望去。
只见徐老爷子枯瘦的手正艰难地从自己枕头底下摸索著什么,被子下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摸索了片刻,他的手终於抽出,掌心握著一件用深灰色旧绒布紧紧包裹的物事,形状狭长。
他示意徐福贵靠近,然后將那布包递了过来。
“拿著。”徐老爷子声音嘶哑,
“贴身……藏好。
以前不给你,是怕你……年少气盛,惹出祸端。如今……世道比人凶,手里没点『硬火』,说话都不响。”
徐福贵解开那已被摩挲得有些发亮的绒布。
里面露出的,是一把枪身泛著保养良好的暗蓝色烤蓝光泽的转轮手枪。
枪型紧凑,枪管不长,握把是硬木所制,纹路细密,正適合藏在怀中或袖內。
这是典型的民国时期富户或行走江湖者防身所用的短銃,並非军队制式。
旁边,还有一小盒黄澄澄的点三八口径手枪弹。
“这是『马牌擼子』(对某些品牌转轮手枪的俗称),”
徐老爷子喘了口气,眼神盯著那枪,像是看著一位沉默的老伙计,“我年轻时……一位关外的朋友所赠。有些年头了,但机簧还好使,关键时……能救命。”
徐福贵握住枪柄,將手枪和子弹重新裹好,正要收起。
徐老爷子却又开口了,
“光有这个……不够。真要办你刚才说的事,需要更『硬』的傢伙,也需要衙门里的眼睛……不能全瞎。”
他让徐福贵再凑近些,几乎附耳道:
“县衙……后街的赵师爷。
他年轻时,欠过你爷爷一个天大的人情,是救命之恩。
这事……连你母亲都不知道。此人……贪財,但极讲『规矩』,收了钱,就一定办事,嘴也严。”
徐老爷子眼神锐利了一瞬,仿佛迴光返照,盯著徐福贵的眼睛:
“你去找他。別说是我让你去的,就提『三河镇老槐树下』七个字。他自会明白。
卖地得的钱,留出一份『硬的』,找他。
他能弄到『长傢伙』,甚至……花机关也可能有门路。
弹药也能配。价钱……会很难看,但东西一定是好货,来路也『乾净』——至少衙门不会查。”
他疲惫地闭上眼,仿佛交代这最后的关係,耗尽了最后的心力。
“这条线……是徐家压箱底的东西之一,用了,就没了。但……没爪子,护不住食,也嚇不退狼。
放手……去做吧。该用的时候,別犹豫。”
说完,他彻底不再出声,只有胸膛微不可察地起伏著。
第54章 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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