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君看向清风。清风低著头继续洗玉米，耳朵尖却红了一下。
    “清风姑娘？”高志君问。
    王阳明摆摆手：“她跟在我屁股后头帮忙，认草药，晒药材，这么久了。她与他师哥遗留的超凡特质完美融合了。”
    清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师哥留给我的。我……我不能辜负。”
    知道了清风的选择，高志君愉悦地说：“张晋知道了，一定会高兴。”
    清风低下头，继续洗玉米。水花溅起来，落在她手背上，分不清是水还是別的什么。
    灶台那边，张华终於把火烧稳了。
    王阳明凑过去看了一眼火势，又开始转悠：“锅呢？锅刷了没有？骨头呢？骨头得先下锅熬汤！”
    高志君连忙把骨头端过去——那是他花贡献度换来的八哥骨架，剔了肉剩下的，熬汤正好。
    王阳明接过锅，往灶上一墩，动作利落得不像是百岁的老头。他往锅里倒了水，把骨头扔进去，刚准备抓一把乾草药往里撒——
    “等等！”
    高志君实在受不了了。这种做法他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但肯定好吃不了。
    眾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眼睛一转，忽然想起什么：“王大夫，我弟弟那边……”
    “你弟弟怎么了？”王阳明皱眉。
    “他刚刚说……胸口莫名的胀痛。”高志君搓了搓手，“要不您去再检查检查？这边有我们几个就够了。”
    王阳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灶台。锅里咕嘟咕嘟开始冒热气，他一脸担心，但最终还是解下围裙往高志君怀里一塞：“行吧，看著火，別让汤溢出来。”
    高志君连连点头。
    王阳明背著手，慢悠悠朝后院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玉米须別扔！晒乾了能入药！”
    “知道了知道了。”高志君摆手。
    王阳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角落里的徐来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终於走了。”
    眾人这才注意到，那个新来的小学徒一直缩在墙角，努力降低存在感。
    张华蹲在灶前，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竟然一直在这里……”
    高志君也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我师父就是话多。”清风將洗好的玉米放在木桩上，“其实人特別好，就是……太能说了。师哥在的时候，都是师哥挡著。”
    她提到张晋，语气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接上：“我去看看汤。”
    高志君看著她蹲到灶台边，和张华並肩坐在那里，盯著锅盖边沿冒出的白气。
    徐来悄悄挪过来，小声问：“我能帮忙吗？”
    清风头也不回：“坐著吧，別添乱就行。”
    徐来乖乖坐下了。
    “呼——”高志君擼起袖子，“本大厨终於能出手了。”
    张华和清风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带著点“你行吗”的怀疑。
    高志君懒得解释。有著田家村记忆的他，做菜简直手到擒来。切肉、下锅、翻勺，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两人眼睛都直了。
    香味开始四处瀰漫。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还挺热闹。”
    红夕提著个灰扑扑的酒罈靠在门框上，换了身暗红色的布衫，袖口绣著几道细细的银纹。她瞪大眼睛看著高志君的操作，又看了看蹲在灶边的张华和清风，默默走过去，挨著她们坐下。
    三个女人排排坐，盯著高志君一个人忙活。
    高志君被盯得实在忍不住了：“你们在旧阳岳那么久，难道一点厨艺都没学到？”
    张华一脸尷尬：“我都专注施粥赠米了。遗光城待惯了，一到那边吃的还不如现在，就没想那么多。”
    红夕抠了抠脑袋：“青禾寺吃素。”
    高志君无语。
    院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宋一金最早到，一进门就嚷嚷：“好香好香！高志君你行啊！”
    毕叶跟在他身后，冲高志君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王娟来得晚些，进门先找红夕，两人凑到角落不知在说什么。
    完顏晦最后一个到——不是来得晚，是到了之后一直在院门口转悠，不肯进来。
    “是什么大人物啊？比我老头子还要排场？”完顏晦来回踱步，不时深吸一口从后院飘来的香气，“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饿。”
    高志君从灶台后探出头：“再等半柱香，我们就开始。”
    完顏晦哼了一声，到底还是迈进了院子。
    高志君看了一眼院门。
    毕博燃还没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將最后一碗酒香肉端上桌后，高志君看了一眼油灯，嘆了一口气转而换上笑脸：“各位久等了，开始吧！”
    “诸位久等了，来时途中碰到熟人，耽误了一阵。”毕博燃从昏暗中进入后院，身后跟著两道人影。
    高志远坐在轮椅上，裹著毯子，眼睛盯著那两道人影，又看看哥哥，没说话。
    昏暗中，两道人影走近。前面那个確实是毕博燃，他神色紧绷，眼神飘忽，一看就是被架著来的。
    后面那道身影，跨过门槛，踏入院中灯光下——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模样，穿著白虎司大祝的制式玄袍，衣料考究，金线暗纹在灯光下隱隱流转。但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不是“威严”，也不是“阴鷙”，而是——平和。
    他手里托著一个花盆，花盆中有一朵小黄花。
    一枝金黄的、不知名的小花，花梗细长，花瓣单薄，在夜风里微微颤动。这种花，遗光城附近根本没有。它太娇嫩了，不该出现在这片灰败的天地里。
    他拿著花盆的方式很隨意，像是一直拿在手里，忘了放下。
    眾人一时愣住。
    他抬眼，目光扫过院中每一个人——宋一金、毕叶、王娟、红夕、张华、清风和王阳明、靠在墙根打盹被惊醒的完顏晦，最后落在握著酒杯的高志君身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假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称得上和煦的笑。
    “老夫不请自来，望诸位海涵。”
    他说话时，那朵花在花盆中轻轻转了一下。
    高志君余光扫了眼弟弟，发现他没有什么不適。握著酒杯的手紧了紧。白虎司大祝亲自来？为什么？为了毕博燃？还是因为知道我在查那件事？但他面上不动，只是把酒杯放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微微欠身：“赵大祝大驾光临，沉璧坊蓬蓽生辉。”
    红夕凑到王娟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这老东西……怎么来了？”
    王娟不动声色地摇摇头，示意她別说话。
    坐在主位的完顏晦瞥了赵云一眼，又瞥了一眼他花盆里的花，与旁边的王阳明对视了一眼，眉头皱得可以打结。
    赵云看向正中央的碗，闻了闻：“八哥肉？竟也能做得如此香气十足。”然后转向高志君，“高小友手段了得。老夫在白虎司，常听人提起你。”
    高志君还在消化这话之际，赵云將目光扫向红夕和张华：“阳岳之行也有两位的劳苦功高，老夫替遗光城百姓敬你们一杯。”说完他端起桌上的一个酒杯。
    红夕皱著眉想要制止，却被王娟扯了下袖口。
    “酒不错，可惜年份还是差了点。”赵云侧头，“姬季子，將老夫那坛酒拿上来。”
    赵云身后一直低头沉默的年轻人抬起头。
    高志君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酒杯里的酒晃出几滴，落在衣襟上。一直从容淡定的张华呼吸顿了半秒，和红夕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的震惊只有彼此能读懂，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那个模样竟然和古阳岳的建寧公主一模一样。
    眾人一脸疑惑地看著三位的失態。
    赵云无视眾人的反应，环顾一圈，最后看向毕博燃：“博燃说今晚这里有聚会，老夫正好路过，便来討碗汤喝。高小友不会介意吧？”
    他说话时，手里的花枝依旧在轻轻转动。那朵金黄的小花，黄得有些刺眼。
    “哥？”高志远一声呼唤將高志君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志君你怎么啦？清风將药箱拿过来。”王阳明被这一幕弄得莫名其妙。
    “既然大祝有备而来，那……那一起庆祝光明节吧。”高志君此刻头脑混乱思绪凌乱。
    年轻人放下酒罈后站在赵云身后半步，垂著眼，沉默得像一块石头。赵云落座时，他就站在一旁，没有坐下。
    赵云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站著做什么？坐。”
    年轻人顿了顿，默默在旁边找了个角落坐下，依旧垂著眼。
    “志君厉害啊，白虎司大祝都赏脸不请自来。”宋一金胳膊顶了高志君一下，举著酒杯，欢喜地开始向周围的大佬敬酒。
    气氛由於他的存在开始变得缓和起来。
    高志君的心却沉入了谷底。他本打算从毕博燃入手，重新调查弟弟受袭的原因。竟没有想到这普通的东区老师竟然来这么一手——他的计划彻底失控。
    但他知道自己调查方向没有错。弟弟受辱背后的隱情，绝对不是白虎司刑牢的那三个年轻人能扛得住的。
    饭局进行到一半，大家吃喝谈笑，气氛渐渐热络。
    赵云始终很安静，喝汤，吃菜，偶尔和毕博燃低语几句。那朵花被他放在了桌边，花瓣上沾了一点汤汁，他伸手轻轻拂去，动作极轻极柔。
    高志远坐在轮椅上，面前摆著一小碗汤。他没怎么喝，一直在看那个叫姬季子的年轻人。那年轻人始终低著头，偶尔抬眼，对上高志远的目光，又迅速移开。
    忽然，宋一金喝多了，端著碗走过来：“赵……赵大祝！我敬您一杯！”
    赵云抬眼看他，笑了笑：“宋守卫客气。”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宋一金咧嘴笑，正要退回去，赵云忽然开口：“宋守卫，听说你最近在查一桩旧案？”
    宋一金脚步一顿，一脸疑惑。
    “啊？”
    赵云依旧笑著，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查案可以，但別查太深。有些事，查深了，对谁都不好。”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旁边的高志君，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全场安静。
    赵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宋一金一脸疑惑地坐到高志君旁边，声音不大但是附近几人都可听到：“这老头怕是喝蒙了，我查案？我？”
    高志君拍了拍他的肩，扯出一个笑：“喝多了，都喝多了。”
    心里却沉了下去。
    整场沉默的完顏晦终於开了口，翻著白眼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墩，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赵大祝管得够宽的？小辈光明节聚个会，也劳您大驾专程过来敲山震虎？”
    王阳明也在一旁摸著鬍鬚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阳岳一行，这几个孩子拿命给遗光城换来了粮仓，往后他们要是遇到什么麻烦，我沉璧坊绝不会坐视不理。”
    赵云表情依旧保持著那“平和”的面容，但三人之间的眼神仿佛在战斗著。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赵云起身，拿起那枝花，朝高志君点了点头：“多谢款待。”
    他转身，带著毕博燃和那个年轻人，走向夜色。
    高志君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们离去。
    夜风吹过，那朵小黄花在花盆里轻轻晃了晃，消失在黑暗中。
    高志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哥，那个姐姐……她一直在看我。”
    高志君回头，弟弟裹著毯子，眉头紧紧皱著，指尖无意识地抠著毯子，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你认识她？”
    高志远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是……她看我的眼神，像认识我。”
    高志君沉默了几秒，走回去，推起轮椅。
    “先吃饭。”
    赵云离开后，多亏宋一金的热场，聚会最后还是在笑语中结束。
    “有话要聊？”微醺的红夕在张华的搀扶下转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高志君，见他欲言又止，红夕借著醉意直接吼出声，“扭扭捏捏的赶紧说！”
    “你们说古阳岳城我那……那……”
    “我实在说不出口……”
    “那个建寧公主的贴身丫环？和你拜堂成亲的那个？”张华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高志君窘迫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