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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错魂

    黑暗像一层厚重的棉絮,把一切声音都裹住了。
    直到某一刻,那层棉絮忽然被撕开——
    光刺进来,先是模糊的一片白,再慢慢凝成帐顶细密的绣纹:缠枝莲、並蒂花,金线勾边,柔得像一层薄雾。空气里瀰漫著药香和薰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苦里带甜,又被暖炉烘得发闷,让人一呼吸就觉得喉咙涩。
    他本能地想抬手遮眼,却发现抬起来的手小得可怜,掌心软嫩,指节圆润,手腕细得一握就断似的,皮肤薄得透青,血管清清楚楚。
    “不对!这不是我的手!”
    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人把一整盆冰水从头浇到底。可更嚇人的是,喉咙里挤出的那声喘息,竟细细软软,带著奶气,像个小孩子。
    梦。一定是梦。
    他死死抓住这个解释。昨晚到底怎么了?他记得自己很累,熬到很晚,脑子发胀……还有一盘菌子?“吃菌子会看见小人”,他当时还笑。也许真是幻觉,蘑菇吃多了,或者压力太大,大脑在胡编乱造。
    只要再闭眼,再睁眼,就会回到熟悉的床、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手机提示音。
    他用尽力气闭上眼,数了一下。
    一、二、三。
    再睁开。
    帐顶仍是绣花,金线在烛光里微微发亮;床幔是淡粉色的纱,边缘坠著小小的珠穗;窗纸透著冷白的天光,窗外风声轻轻。床边的小几上摆著瓷盏、汤药、蜜水,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掛著一幅工笔花鸟,旁边是一架小小的绣架,绷著未完的蝶纹。
    这里像极了古代闺阁。
    一点都不像梦里会出现的粗糙布景——太细了,细到连炭火烤出的暖意都能贴著皮肤爬上来,细到空气里那股药苦在舌根盘踞不散,细到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浅得可怜的呼吸声,像隨时会断。
    他胸口忽然一紧,紧接著一阵虚软的晕眩袭来,像刚从深水里浮上岸。五臟六腑都轻飘飘的,稍一用力就疼,尤其喉咙,像被灌过滚烫的药渣,灼得发麻。
    “醒了!醒了!小郡主醒了!”
    床前传来压不住的喜声,一个妇人扑到床边,眼圈红得嚇人,却不敢乱碰他,只把手悬在半空里发抖:“菩萨保佑……真醒了,真醒了!”
    “快、快去稟报王爷!”另一个年轻些的丫鬟声音发颤,兴奋得几乎要哭出来,“还有太医!快请太医!”
    帘外脚步声乱成一片,有人跌跌撞撞跑远,木地板被踩得咯吱响。屋里却因为这句话而更紧张了。
    他躺在枕上,努力装出“刚醒”那种迟钝与虚弱,眼神却在暗里飞快扫过周围。
    “小郡主”是谁?在叫他?
    他心里仍在抵抗:也许是自己被捲入某个极度逼真的梦境,或者昏迷中被人摆拍。但当那妇人拿帕子擦他额角时,他能清晰感到那帕子温热柔软,触感真实到残忍。
    梦不会这么完整。
    他想开口问一句“这是哪”,可一动唇,出来的竟是一个软软的音节,气息很短,像小猫叫。那声音把他自己都嚇住了。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低头一看,衣襟小小的,胸口起伏浅浅的,整个人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被子下的身体线条也不对,骨架窄,肩背薄,连呼吸都带著一种不属於“他”的柔弱。
    不是“变小”那么简单。
    这是——换了身。
    他心里一阵发寒,羞耻与恐惧一齐涌上来,像有人把他按进冰水里。他想尖叫,想掀开被子確认更多,又本能地把这些衝动死死压下去:別动。別露馅。別让人看出你不对劲。
    妇人却像听懂了,忙俯身柔声道:“小郡主別急,您嗓子还疼著呢。喝一口蜜水好不好?来,慢些。”
    温热的甜水入喉,压住那股苦涩。甜味的真实,让他心里最后一点“梦”的侥倖也开始鬆动。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与丫鬟小跑不同,步子大,落地重,却不乱,像常年行军的人踏出来的节奏。
    帘子猛地被掀起,一股冷风挟著雪气灌进来,烛火晃了晃。
    一个男人大步闯入。
    他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养出的气场。男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外袍深色,料子不华,却极耐看,衣摆被雪水打湿,边缘还有未拍净的细沙。发束得高,发间一枚玉扣不显张扬,却透著压得住场子的冷静。脸上胡茬青黑,像连夜赶路没顾得上打理;眉骨高,眉锋凌厉,眼窝略深,本该是天生的冷硬相,却因为几夜未眠而泛红,眼底布满血丝。
    可最扎人的,是那双眼。
    那眼里没有半点锋利,只有几乎要把人吞没的后怕与狂喜。
    他衝到床边,动作重得像要把地板砸出坑来,却在伸手要抱时硬生生停住,仿佛怕自己一用力就把孩子弄碎。
    “王爷!”屋里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男人没理任何人,目光只钉在床上的孩子身上,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厉害:“荻儿……”
    那一声“荻儿”像压了很久,压到嗓子发疼才挤出来。隨即他俯身,额头几乎贴到孩子的被角,泪就那么砸下来。
    “你醒了。”他像在確认,又像在求证,“你终於醒了。”
    那哭不是演的。太真了,真到让人无处可躲。
    他脑子飞快转:眼前这位,是“王爷”,是这具身体的父亲。
    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我是谁”,而是“我被他们当成谁”。一旦答错,轻则被当成邪祟,重则——直接掐死也不稀奇。
    可如果顺著叫一声“爹”,就等於把自己彻底绑进这个身份里:从此以后,不能再用“我不是她”做退路。
    他喉咙里一阵发紧,像吞了针。
    ——先活下去,再谈別的。
    於是他用尽力气,模仿一个虚弱孩子的样子,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发出气音:“……爹?”
    那一个字像一根线,把屋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一下子拉断。
    男人猛地抬头,红著眼连连点头,像被救回来的人反过来救了自己:“是爹,是爹。荻儿,爹在。”
    他终於还是伸手,把孩子连被子一起抱进怀里。那怀抱带著寒气与暖意交错——外头风雪的冷,和胸口滚烫的热。抱得很紧,却明显在极力克制,像抱著一盏隨时会灭的灯。
    乳母嚇得连忙上前,小声劝:“王爷,小郡主刚醒,身子弱……”
    王爷这才鬆了半分力道,却仍不肯放开,声音压得极低,像把刀都含在喉里:“太医呢?叫进来。”
    帘外立刻有人应声。片刻后,一个鬚髮花白的老太医匆匆进来,背微驼,脚步却不慢,一进门就跪:“下官叩见王爷,叩见小郡主。”
    “少废话,诊。”王爷的声音冷得像冰。
    老太医上前搭脉,指腹按在孩子细小的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又慢慢鬆开,最后露出一种“惊”的神色。他又俯身看了看孩子的唇色,轻轻掀开眼皮瞧眼白,甚至把汤药盏拿近嗅了一下。
    王爷盯著他:“如何?”
    老太医咽了口唾沫,斟酌著说:“小郡主脉象仍虚,细而无力,浮中带涩,但比三日前稳了许多。这两天高热不退,气息若断若续,胸中似有痰阻,喉间却燥得厉害,臣一度以为……怕是回天乏术。如今却像……像是转过来了。”
    “转过来?”王爷眼神一沉,“自她出生起五年,她什么时候转过来过?”
    “五年”两个字落下,他心里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五年——也就是说,这孩子五岁。
    他不是“突然变小”,而是换进了一个五岁病童的身体里,接手了一个隨时可能断气的命。
    老太医额头冒汗,声音更低:“病根太深,仍需静养,切忌劳神。只是……只是这回发作,似乎与以往不同。”
    王爷立刻捕捉到那点异样:“不同在哪?”
    老太医迟疑了一瞬,像在斟酌能不能说。屋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声。
    他在沉默里忽然闻到一丝怪味——不是药苦,也不是薰香甜,而是一点点极淡的、像金属受热后的腥涩,藏在香气底下。那味道转瞬即逝,却让他胃里发紧。
    老太医终究还是低声道:“以往小郡主是虚弱,是先天不足,时好时坏,虽凶险,却有跡可循。可这些日子那口气……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夜里喘不上来时,舌根发紫,指尖冰冷,汗却是黏的。臣……下官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王爷的嗓音沉下去,“你是太医,不是说书的。你只管说你看到的。”
    老太医喉结滚动,低声吐出几个字:“像中了……阴毒。”
    乳母猛地吸了口气,脸色刷白,差点站不稳。旁边一个小丫鬟更是嚇得抖了一下,手里的帕子落在地上。
    王爷的目光像刀一样扫过去,那丫鬟立刻跪下,额头贴地,不敢出声。
    王爷没有当场发作,反而压得更沉,像把怒火硬生生锁进胸腔:“阴毒从哪儿来?她入口的,点的香,用的药,吃的补品,都是你们经手。昨夜谁值夜?谁送药?谁进过这屋?”
    乳娘声音发颤,却立刻答:“回王爷,昨夜奴婢守著,小郡主的药一直是小厨房熬的,按太医的方子,一日三次。送药的是……是綺云。后半夜小郡主突然喘不上气,奴婢急得叫人去请太医,院里一时乱……”看著王爷越来越冷的目光,乳娘的声音也越发变小。
    老太医忙补了一句:“王爷息怒,此事未必是府中人。小郡主体弱,外头若有人下手,法子多得很,或借香、或借食、或借衣料浸染,皆可慢慢耗命。”
    “外头?”王爷冷笑,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她一个五岁的孩子,一直在这院里养著,外人的手伸得进来?若真伸得进来,那定是你们之中出了鬼。”
    这句话落下,屋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他躺在被窝里,听得背脊发寒——这不是单纯的病,这是谋杀。有人要小郡主死,而且手已经伸进了王府闺房。
    王爷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却越发冷静,冷静得可怕:“从今日起,郡主的吃穿用度全部换人。药这院里盯熬,交接当面点清。夜里加双岗,门窗都给我盯死。谁敢偷懒,杖毙。”
    “是!”乳娘和丫鬟齐声应。
    王爷停顿了一下,又像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回孩子脸上,声音放软,却仍带著压抑的锋利:“荻儿,你可还记得这几日发生了什么?是谁给你送的药?谁跟你说过话?”
    他心里一紧:他当然不记得。可若直接说“不记得”,会不会显得太像推脱?会不会反而让他们怀疑他?
    就在他犹豫时,老太医忽然开口,解围似的:“王爷,小郡主这些天高热伤神,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此刻怕是未必记得那么许多。强问只会伤神。”
    他心底这才鬆了一口气。
    他顺势露出茫然,眼神怯怯的,像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然后他用很轻的气音说:“……头疼。想不起来。”
    王爷的脸瞬间软了一寸,痛意从眼底浮上来。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动作轻得不像那个刚才发號施令的男人:“想不起来就不想。爹不问了。”
    他话锋一转,却又冷回去:“但这事,爹会查。”
    乳娘抹著泪,低声道:“王爷昨夜在外头赶回,若不是您及时回府,奴婢真怕……真怕郡主就……”乳娘一哽,低下头。
    屋里沉默片刻,角落里那个跪著的小丫鬟忽然小声抽噎了一下,像忍不住,低低嘟囔:“……长乐宫那边,真就不肯放过咱们吗?”
    话刚出口,她自己也知失言,嚇得浑身一抖,立刻把头磕到地上:“奴婢该死!奴婢胡言乱语!求王爷饶命!”
    屋里空气一下子凝住。
    王爷的目光猛地扫过去,像利刃落在她脊背上。那丫鬟颤得更厉害,连哭都不敢哭。
    然而王爷却是什么也没说。他阴沉著脸,半晌过后只是一口长嘆:“罢了,罢了……”
    那一声嘆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没有在屋里继续追问,只抬手一挥,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硬:“今日之事,谁敢外传一个字,立斩不饶!”
    屋里人齐齐发抖:“是!”
    王爷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床上的孩子,眸色缓和,却更深:“荻儿,你好好养著。爹这次回来,会在府里多留些日子。”
    他说“多留些日子”时,像在对孩子保证,也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警告。
    说完,王爷又留了好一会儿,才在眾人的跪送下出了门。
    他躺在枕上,胸口起伏很浅,表面像虚弱得隨时会睡过去,脑子却越发清醒——清醒得发冷。
    他已经彻底看明白了:自己不仅是穿到了古代,还是穿进了一个刀尖上。
    小郡主长期生病,可能不只是体质问题,而是有人用一种极慢的方式在耗她的命;昨夜那一下,像是终於不想再等,直接下死手。而她的父亲——一位王爷,显然与內廷某处结了死仇。小郡主是他的唯一软肋,也是別人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更糟的是——他刚才那一声“爹”,已经把自己按进了这张网里。
    从此他不是旁观者,是局中人。
    闺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暖炉的轻响。乳娘坐回床边,拿帕子给孩子擦手,声音还带著哭腔,却又强作镇定:“小郡主,您別怕。有王爷在,谁也欺负不了您。”
    他望著帐顶的並蒂花纹,心里却没有一丝“安全”的实感。
    屋外风声更紧,窗纸轻轻震动。
    像有人站在看不见的地方,隔著这一层纸,静静地听著,等著。
    等著下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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