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死丫头。”
乳娘一步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却狠得像咬人:“是不是忘了——你娘的命,在谁手里了?”
綺云脸色瞬间惨白,膝盖一软,本能地就要往下跪。
这府里不教人善心,只教人规矩。
更教人怕。
乳娘却被她这一跪嚇得眉梢一跳,伸手一把拽住她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拧断:“你找死呀!跪给谁看?!”
她猛地环顾四周,確认迴廊尽头无人,才压著嗓子骂:“你是生怕旁人看不出来你心里有鬼?”
綺云被她拽得站不稳,眼泪一下涌上来,声音都带了哭腔:“赵姨……我求您。您让我干什么都行……只求您放过我娘……她、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亲人?”乳娘冷笑一声,笑里没半点温度,“你那亲人把你卖了,你倒还替她求情。真是贱骨头。”
綺云抖得更厉害,却还是咬著唇,不敢反驳。
乳娘盯著她,也不急著发作,反而慢慢把声音放平了些,平得更叫人心慌。
“行。”她道,“既然你愿意听我的话,那我问你。”
她的目光像针,扎进綺云眼里:“郡主是怎么回事?这些日子,是谁跟她说了什么?王爷?还是那姓秦的?”
綺云连连摇头,急得话都快咬到一起:“这个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王爷来过的那几次赵姨您都陪在旁边,我连门槛都不敢跨。秦护卫也没单独进过屋子,他一直在外头守著……”
乳娘眼皮微微一动。
——秦绝那块硬石头,的確寸步不离。
綺云喘了一口气。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赶紧补上一句:“对了……今天上午郡主和秦护卫一起出去了一趟。当时郡主还叫我去小厨房拿吃食。”
乳娘眼皮一跳,脚尖往前半步逼近,声音更冷:“那后来呢?你去小厨房真的是去拿吃食?可我为什么没看到?”
綺云被她这一问,连忙答道:“我没骗您,真的!我也知道平日里都是您亲自为郡主准备饭食……我到了小厨房正赶上您不在,於是就先回去等著了。我……我不敢乱动的。”
乳娘盯著她,盯得綺云连呼吸都不敢大口,肩膀抖得像筛糠。
半晌,乳娘才缓缓点头。
——这丫头不像在撒谎。
她今早准备好早饭后,確实去了趟前院,和“那个人”交谈了几句。回来时屋里已空,郡主、秦绝、綺云竟都不见了。她正要出门寻人,恰巧又撞上管家叶白,几句话对上,才知道郡主和秦绝出去了。
而她把郡主带回房时,綺云早已老老实实等候在屋里,连眼都不敢乱抬——以这丫头的脾性,若真做了什么,不该这样沉得住气。
乳娘收回思绪,声音却没半分软:“綺云丫头,你听好了。今后郡主的一举一动,你要时刻盯著。谁单独见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什么异常,你一字不落地都得告诉我,懂了吗?”
綺云连连点头,声音小得发虚:“懂……懂了。”
乳娘冷笑,又慢慢补了一句:“你要是敢跟我耍花样——”她盯住綺云的眼,字字如钉,“就准备好下去见你那死鬼老爹吧。”
綺云脸色一白,几乎要当场站不住:“不敢……我不敢。”
“行了。”乳娘嫌她脏似的挥了挥手,“先滚回去。再耽搁,姓秦的怕是要起疑。”
綺云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快步往回走。脚步急得几乎要跑起来,像生怕乳娘忽然反悔。
然而她才走出两步,背后便传来乳娘不紧不慢的声音——
“对了。”
綺云脚下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乳娘语气淡得像隨口一句閒话:“下午的药,你可要好好伺候郡主喝乾净。”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泼下。綺云腿一软,几乎又要跪下去,声音发颤:“赵姨……您还是直接杀了我吧。”
乳娘眯起眼:“这是什么话?你又菩萨心肠发作,要可怜她?”
“不是……”綺云摇头,快要哭出来,“您也知道郡主现在的身子……她要是喝完药死了,不要说王爷……秦护卫也会扒了我的皮!那样,我还不如直接死了呢。”
乳娘看著她满脸绝望,竟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冷冷道:“放心。这药要不了她的小命。”
她顿了顿。
“只会让她——病著。”
“病著?”綺云听得发怔,心口却越发冷。她忽然又想起昨夜那诡异的气味与烟雾,忍不住小声道:“既然不让郡主死……那昨晚……为什么要放烟?”
乳娘像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词,眉头瞬间拧起:“烟?哪来的烟?你说什么胡话。”
綺云心头一跳,立刻把话吞回去,低声道:“没……没什么。也许是我昨晚瞌睡,眼花了。”
乳娘不耐烦地骂了一句:“真是废物一个。滚。”
綺云这才咬著牙退走,背脊却僵得像一块木板。
风从迴廊尽头捲来,颳得她眼睛发痛。她不敢回头,更不敢停。
——她怕再多一瞬,自己就要被这府里的阴影吞进去。
屋里炭火旺,却压不住那股冷。
叶荻靠坐在床榻上,抱著肩膀,狐裘披在身上,仍显得身子薄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神却不似病人,反倒透著一种与年纪不相符的冷静。
“她是这样对你说的?”叶荻开口,声音轻,却稳得可怕。
綺云点头,仍有些心有余悸:“我看她的样子不像装的……她也许是真的不知道烟的事。”
叶荻没有立刻说话。
她指尖在被角上轻轻绞著,眉心却打了结。
乳娘是真的不知道烟的事,还是装出来的?
若她不知道——烟是谁放的?
若她装——又为何要瞒著“自己人”綺云?
一连串问题挤在脑子里,撞来撞去,越撞越乱。
叶荻轻轻摇了摇头。
线索还是太少,无法理出头绪。
她抬眼看向綺云:“早上你去小厨房,有什么发现吗?”
“有。”綺云连忙从怀里最深处掏出一块包得严严实实的手帕,“我在渣斗里找到了这个。”
她一层层解开手帕,浓郁的药味立刻散开,甜腻中带著一点铁腥,几乎能贴到喉头。
叶荻眸色一沉。
那味道她太熟了——一直以来喝的汤药,就是这个味道。
綺云刚要再说,叶荻便伸手一把按住手帕。她又拿出几块帕子,又將那手帕裹了好几层,直到药味几乎被完全压住,才低声道:“別让它散出去。”
綺云忙点头。
叶荻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屋內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角落平日堆著杂七杂八的物什,谁也不会特意去翻。
“藏那儿。”她道。
綺云照做,把包好的药渣塞进去。
做完这些,綺云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又白了:“那……下午的药,郡主是否要——”
她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发抖。
叶荻嘴角慢慢翘起,笑意却冷得像雪:“喝呀。”
她把“喝”字说得轻描淡写。
“乳娘都替我操心到这份上了……我哪敢不领情?”叶荻语气乖得要命,眼底却带著一点戏謔的寒,“她想让我『病著』,那就遂了她的愿。”
綺云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郡主——”
叶荻抬手止住她,声音淡淡:“无妨。她不是也说了,这药要不了我小命么。”
她说得平静,仿佛把生死都掂在掌心里。
綺云听得心口发冷,却又不敢再劝。
午饭后,乳娘果然带著綺云去了厨房。
药是早早煎好的,黑得发亮,热气蒸起,像一团沉沉的雾。乳娘端著药碗,步子稳得不紧不慢。
推门进去时,屋里安静。
叶荻正躺在床上,怀里抱著一个绢人,手指拨弄著它的衣角,看上去也是个不諳世事的病娃娃。
乳娘站在门口,扫了她一眼,眼神淡淡的。隨后侧过头,给綺云递了个眼色。
綺云心头一紧,却只能端著药碗上前,努力让声音柔和些:“小郡主,快来喝药了。”
床上的叶荻一听到“药”,立刻把绢人抱紧,整个人往里缩了缩,想要躲进被窝里。
“不嘛,我不要喝。”她声音带著孩子气的委屈,抬眼看綺云,眼里甚至有点水光,“綺云姐姐,你帮我倒掉吧,就和之前一样。”
綺云心口一酸。
她知道这是演给乳娘看的。
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心软。
“郡主乖。”綺云轻声哄著,儘量把手稳住,“您的身子刚好一点,怎么能不喝药呢?”
她从碟子里拿起一块蜜饯,递到叶荻眼前,笑得温柔:“郡主看,乳娘把蜜饯都给郡主准备好了。药苦,含一块就不苦了。快趁热喝了吧。”
叶荻盯著蜜饯,眼神犹豫了片刻,终於是被哄住一般,慢吞吞坐起身。
綺云把碗递过去,指尖不经意碰到叶荻冰凉的手,心头狠狠一揪。她忍不住又低低补了一句:“郡主別怕,綺云在呢……您喝完,我立刻给您拿水漱口。”
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您要是觉得难受,就眨眨眼,我就在这儿。”
叶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浅,却像轻轻落在綺云心上。
她接过药碗。
乳娘始终站在门口,冷冷看著,一动不动。
药很苦。
叶荻却喝得很慢,很稳。
她每咽下一口,綺云的心就跟著往下沉一寸。直到最后一滴落喉,碗底见空。
乳娘这才像终於满意了,脸上堆起满满的笑,走近来把空碗接过去:“郡主真乖。喝完药了,郡主再睡一会儿吧。”
叶荻点了点头,顺从得毫无破绽。
乳娘端著碗转身就走,脚步不疾不徐,仿佛这屋里从始至终都只是她在掌控。
门一合上,屋里那点温顺的气息便瞬间被抽走。
綺云立刻扑到床边,压低声音急急问:“郡主,您感觉怎么样了?”
叶荻靠回枕上,闭上眼,感受那药在体內如何游走。片刻后,她才睁眼,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清楚。”
她唇角轻轻一挑,笑意冷淡:“晚些时候就知道了。”
綺云看著她,忽然觉得屋里比外头更冷。
窗外雪虽停了,风却更烈,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寒风凛凛,简直是在提醒这座府邸——
白日里可以装作太平。
可夜里,谁都別想睡得安稳。
第十章 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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