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贴著唇边吐出一缕气,刚落到院中,便被风一吹,散得乾乾净净。
院內亲卫们只见他嘴唇微动,却听不见半个字。有人皱眉,有人按紧刀柄,目光来回扫著那道士与郡主,生怕下一瞬便生出变故。
可那几不可闻的声音,落在叶荻耳中,却像是一道闷雷,直直砸进心口。
她脸色霎时白了几分,强撑著不后退,眼睫却轻轻一颤,眸底掠过一丝本能的惧意——那是自己的隱秘被人揭开后,出於本能的恐惧。
道士不再开口,只是含著笑意看著她,似是在等待她的答覆。
叶荻眉头微顰,立在原地,心念翻涌。
权衡良久,她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得几乎听不出异样:“既然道长盛情相邀,本郡主便不再推辞。”
她隨即回头,对亲卫们淡淡下令:“都把刀收起来。我去同道长聊会儿。”
亲卫们面面相覷,仍有迟疑,可郡主既已发话,便只能照办。刀锋入鞘,院里那股紧绷的杀气稍稍落下。
叶荻硬著头皮走到门口。
道士亲自为她推开殿门,侧身相请,礼数周全:“郡主,请。”
殿內与她来时几无差別,香火味淡淡的,樑柱陈旧,地面收拾得乾净,只是正中多了一方矮桌。桌上摆著两只小盏,茶色清亮,热气微微。矮桌两侧各置一只蒲团。
那小徒弟不在殿內。
叶荻进门时下意识扫了一眼四角,確认无伏,才抬步入內。
道士合上殿门,声音仍轻,却不再刻意压得那般微不可闻:“小友,请坐吧。”
他不再称她为“郡主”。
这两个字的缺席,让叶荻心口又沉了半寸。她面上不动声色,盘膝坐下,道士也在对面落座,动作从容。
叶荻刚要开口,道士却先一步问道:“小友可是想问,贫道是怎么知道的?”
叶荻心头一紧。
她还未吐出半个字,他便像把她的念头拎了出来。
叶荻抿唇,缓缓点头。
道士端起茶盏,却不急著饮,只看著杯中热气散开:“因为——贫道与小友一样,也是自那个世界而来。”
“同样被无眠与超乎常人的五感所扰。”
叶荻只觉耳边一阵嗡鸣。
一瞬间,她想了太多。
原来並非只有她一个人。
原来她自以为特殊的体质,也不是她独有的诅咒——竟还有人与她相同。
可同类的出现並未带来丝毫安慰,反而让她背脊发凉——这异世中的同路人,真的会是朋友吗?
他究竟想做什么?
道士似乎看出她脸色阴沉不定,轻轻笑了一声:“小友不必紧张,贫道没有恶意。”
叶荻目光冷冷,声音里带著一点戒备:“那道长请我来此,意欲何为?总不能真是敘旧的吧。”
道士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神情严肃了几分:“贫道想请小友帮忙做一件事,这件事——只有你能够做到。”
叶荻的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什么事?”
道士从怀中取出一卷布帛,双手递来。
“这里面是一封书信。信的末尾还有一个地址——当然,是另一个世界的。”
叶荻接过布帛,却没有立刻展开。布帛入手微凉,她抬眼盯著道士:“你要我把信送到那个地址?”
“正是。”
叶荻沉声道:“既然是外面世界的事,道长为何不在外面世界找人,或者亲自去?”
道士闻言苦笑了一声,笑里带著一点无奈,却並未直接作答。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摩挲著,发出一阵极轻的响:“小友把信送到之后,一切就都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友放心,贫道不会让你白辛苦。”
说著,他又从怀中取出一粒丹药,拇指大小,色泽乌青,外层有一层极薄的蜡封,隱隱泛著光,像是暗藏著某种气息。
丹药一拿出来,殿內似乎都清凉了半分。
“此药是贫道一次偶然机会所得,本有两颗。其中一颗,贫道已服下。”他轻声道,“服此药之人,可蛇虫不近,百毒不侵。”
道士目光落在叶荻脸上:“贫道观小友面色似有隱毒,此物可能会对你有所帮助。”
叶荻接过丹药,手指一转,丹药在指腹间滚了一圈。她盯著那蜡封,眼神里有怀疑,也有判断。
她拧著眉头,思索了一阵。
片刻后,竟一张口,直接將那丹药吞了进去。
丹药入口,蜡封瞬间化开,清凉顺著喉头一路滑入腹中,像一线冷泉落下,转眼却在腹內化成一股温热,缓缓散开。
道士一怔,隨即抚掌而笑:“小友好胆色!若是贫道见此来歷不明的丹药,也绝不敢如此痛快就服下。”
叶荻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她心里有数——此刻殿外都是她的亲卫,洛虎就在附近,就连秦绝与肖豹也没有走远。对方若真敢在这里毒害她,自己若死,他也走不出这小庙。
她把布帛收进怀里,声音平静:“你这药若真有效,那这封信,我会替你送到。”
道士眼中闪过一丝鬆动,像是压了许久的石头终於挪开一角:“多谢。”
叶荻起身,不再多言,径直走向殿门。
推门而出,冷风扑面,院外亲卫的目光瞬间聚来,刀虽入鞘,手却未离柄。
叶荻抬手招呼两名亲卫上前,语气如常:“你二人留下,保护道长师徒的安全——寸步不离。”
“属下明白!”两名亲卫拱手应下。
说是保护,实则监视。
叶荻带著其余亲卫出了院子。
小庙外还有十数名亲卫列著,洛虎也在其中。见郡主出来,眾人齐齐见礼。
叶荻摆手示意免礼,目光一扫,忽然问:“綺云呢?”
洛虎抬手指向一旁的马车——正是胡成二人带她来时乘坐的那辆。
“她哭得晕过去了,属下把她扶到车里了。”
叶荻点点头,不再多问,抬步上了马车。
车厢里,綺云半靠著,双眼紧闭,眼角仍掛著泪痕,面色惨白。她那张本就清瘦的脸,此刻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叶荻看著她,心头微微一动。
这丫头本就是苦出身,如今唯一的亲人也离她而去……她能走到今日也实属不易。若有机会,自己也该给她寻个好归处,至少让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洛虎驾上车,马车沿著大路缓缓向东。
途中叶荻吃了些乾粮,勉强垫腹。
丹药入腹后的那股暖意,时强时弱,像是有一条细线在经脉里缓慢游走。叶荻不动声色地压下呼吸,感受著那丝温暖。
傍晚时分,綺云终於醒来。
她睁眼时眼神空茫,像是认不得周遭一切。直到看见坐在一旁的叶荻,才像找回一线依靠:“郡主……”
叶荻抬头,语气放得很轻:“姐姐,你好些了吗?”
綺云的眼泪几乎是立刻滚落下来,她捂著嘴,声音断断续续:“郡主……娘亲……娘亲她……要我以后怎么……”
叶荻靠近,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动作不算温柔,却很稳:“你娘若在天有灵,定不愿你这样伤心。”
她说著,从怀里取出那枚银戒指,放进綺云掌心。
戒指很普通,银色已暗,內圈有细细磨痕,像是戴了很多年。对綺云来说,却无比珍贵。
“留著它。”叶荻声音低了些,“好好活下去。”
綺云攥紧戒指,泪水再一次决堤。
叶荻正要再说几句安慰。
忽然,她只觉喉头一甜,一阵气血猛地上涌,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
她俯身,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
血落在车厢木板上,顏色发沉,像墨一般。
“郡主!”綺云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去扶她,声音尖得发颤,“停车!快停车!”
车帘猛地被掀开,洛虎立刻回身探头,见那黑血,脸色瞬间变了。他几乎不问缘由,立刻道:“郡主,前面有个小城,属下这就去请郎中!”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下车,身影如箭般掠出。
叶荻却在那口血呕出后,胸口反倒轻了些。
紧接著,一股更清晰的暖流自腹內涌起,缓缓扩散,像是把她的四肢百骸一点点温开。
她闭上眼,静静感受那股暖意在血脉之中游走。那感觉並不疼,甚至带著一种久违的舒缓。
过了好一阵,她才睁开眼。
一旁的綺云急得满脸泪,手一直抖。
叶荻看著她,淡淡一笑:“姐姐不必担心,我已经没事了。”
綺云哪里肯信,哭著摇头:“郡主方才的样子嚇坏奴婢了。洛大人已经去找郎中了,等他回来……等他回来叫郎中给郡主诊脉,一定要看看。”
叶荻点点头,没再爭辩。
又过了一会儿,洛虎果然带著郎中赶回。
郎中进车厢时见那滩黑血,也嚇了一跳,连忙替叶荻搭脉。他捻著鬍子,眉头越皱越紧,却又像是摸不出实处。片刻后,他只得谨慎道:“脉象……並无大碍,只是气血稍虚,许是受了寒,或是劳累所致。老朽开一剂养血补气的方子,郡主按时服用,静养几日便好。”
洛虎眉眼压著寒意:“就这些?”
郎中额上冒汗:“老朽……只能诊到这些。郡主体质似有异於常人之处,非老朽所能尽知。”
叶荻没有为难他,只淡淡道:“有劳。”
洛虎拿了些钱,隨后將郎中送走,回车旁守著,神色仍紧绷。
綺云握紧那枚戒指,像抱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红得厉害,却强忍著不再哭出声,怕再扰了郡主。
……
不似来时那般急促,回府的一路上走走停停,足是走了几天。
阳光洒在雪地上,映出淡淡金光,耀眼得叫人炫目。
载著叶荻的马车也终於回到了王府。
王府门前守卫森严,见郡主归来,纷纷行礼,隨即有人飞奔入內通报。府中人声渐起,像是从沉寂里被唤醒。
与马车一同进来的,还有飞马带回的捷报。
“大捷!大捷!”
一个亲卫几乎是衝进王府大门,嗓子嘶哑却压不住狂喜:“王爷大破十二国联军,敌酋授首!”
这句话像点燃了火。
片刻间,便传遍王府。
下人们从各处涌出,互相拉著手,兴奋地议论,笑声、喊声、脚步声在廊下、院中此起彼伏。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抹著眼泪连声道“老天保佑”。
平日里最谨慎的叶白也掩不住脸上的喜色,忙著吩咐备酒,连灯笼都要重新掛起。
府里热闹得像过年。
可马车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地方。
叶荻靠在软垫上,呼吸绵长,已经沉沉睡去。
车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外头的欢呼与脚步声断断续续传进来,又像被那层帘布隔开,变得遥远。
阳光落在她侧脸,照出一点淡淡的光泽。她的眉心微微蹙著。
外头人人都在庆贺胜利。
而她刚刚睡去。
像是把这场喧腾都留在门外,只带著更深的隱秘,走向一个无人能见的去处。
第三十章 同途
同类推荐:
(gb)暗夜无归(高h)、
补天裂(强制+骨科,修真np)、
极品风流假太监、
清冷圣女强制爱,火热小草不想逃、
魔法师小姐只想毕业(NPH)、
在色情游戏里被迫直播高潮(西幻 人外 nph)、
小魅魔养成系统、
冷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