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石板动了。
不是一整块动,是一块一块往下沉,像有人从底下把它们抽走。我站在最边上那块上,那块没动,可前面的那些,一块接一块,沉下去,消失在那片黑暗里。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些石板沉下去,听著底下那些声音越来越大。
史雷——
下来——
下来陪我们——
那些声音,从底下涌上来,像一万只手,往上够,够我的脚踝,够我的腿,够我的腰。
我没动。
墨菲斯托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我看著那些沉下去的石板,看著那片越来越大的黑暗,看著那些从黑暗里伸出来的手——不是手,是影子,黑乎乎的,像烟,又像雾,可它们会动,会往上够,会抓。
那些影子够到我站的这块石板边上,停住了。
它们够不著。
它们在石板边上抓,抓,抓,抓出一道一道的印子。那些印子是白的,在黑色的石板上,像指甲划过的痕跡。
我看著那些印子,听著那些声音。
然后我往前迈一步。
踩在空中的那一刻,我想起一件事——
娜塔莉站在小屋门口,把乾粮塞进我怀里。她说:“路上吃。”我说:“不用。”她说:“拿著。”
我就拿著了。
那乾粮,还在我怀里。
我往前迈那一步的时候,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乾粮。
硬的,凉的,硌手。
然后我踩空了。
不是往下掉,是往下沉。像站在水里,水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漫过脖子,漫过头顶。
可我没淹著。
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从我身边流过,像水,又不像水。它们不湿,可它们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另一种,是从骨头里往外透的那种冷。
我往下沉。
沉了多久,不知道。
四周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些声音,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
史雷——
史雷——
下来——
下来——
我闭著眼睛,听著那些声音,往下沉。
沉著沉著,那些声音突然停了。
不是没了,是停了。像有人掐住了它们的脖子,让它们一下子全闭嘴了。
我睁开眼。
四周还是黑的,可前面有一点光。
不是那种亮的光,是暗红色的,一跳一跳的,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烧火。
我往那光游过去。
说是游,其实不是。我在那些黑乎乎的东西里动,它们不挡我,也不帮我,就那么从我身边流过去。
游著游著,那光越来越近。
近到我能看清它是什么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是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被火裹著的人。
他站在那儿,站在这片黑暗的最深处,身上全是火——暗红色的火,和我身上那些火一模一样。那些火从他身体里往外冒,从皮肤里,从骨头里,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
可他不像疼。
他就那么站著,闭著眼睛,像睡著了。
我看著他,心跳了一下。
不是怕,是別的什么。我说不上来,可那一下,让我停在那儿,没往前动。
然后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火的顏色。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的。
“你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是谁”,可话还没出口,他就动了。
他往前走一步,走到我面前。
那些火,那些从他身上往外冒的火,烧到我身上。
我身上那些火,也开始烧。
两团火,碰到一起,没有打架,没有分开,是融在一起。像两滴水碰到一起,变成一滴。
我低头看自己。
那些火,不一样了。
以前是暗红色的,现在是另一种——更亮,更烫,更像活的。
我抬起头,看他。
他还在,可他的脸,变了。
那张脸,我看清了。
是我。
不是现在的我,是以前的——那个卡特·斯莱德。那个还没死过的人。那个有皮肤、有血肉、有温度的人。
他看著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我爹的笑一样——不常笑,可一笑起来,眼睛就弯了。
他说:“我是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一直带著我。”
我说:“我知道。”
他说:“现在,该我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他往前走一步,走进我身体里。
是真的走进去了——那些火,他整个人,全走进我身体里。像一道光,噗的一下,钻进我胸口。
疼。
那种疼,比前两次都疼。
不是一处疼,是全身疼,从里往外疼,从骨头往外疼,从灵魂往外疼。疼得我跪下来,疼得我喊都喊不出来。
我跪在那片黑暗里,双手撑著地——如果那能叫地的话——咬著牙,忍著。
脑子里一片乱。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全涌上来——
我爹站在门口,烟灭了,叼著,看著我。
我娘站在门口,手攥著围裙,攥得指节发白。
林肯骑在马上,站在雾里,冲我喊:“哥,你啥时候回来?”
娜塔莉站在小屋门口,把乾粮塞进我怀里。
杰米蜷缩在角落里,嚇得发不出声音。
火焰之星看著我,说:你是命中之人。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那些人的,是我自己的。
卡特·斯莱德——
卡特·斯莱德——
卡特·斯莱德——
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喊,喊了一遍又一遍,越喊越大,越喊越近,像有人在追我。
我捂著耳朵,可没用。那个声音不在外面,在里面。
我闭著眼睛,咬著牙,忍著。
然后,疼停了。
我睁开眼。
四周还是黑的,可我能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用別的什么——我说不上来,可我就是能看见。看见那些黑乎乎的东西,看见它们是怎么流的,看见它们是什么——不是水,不是烟,是魂。是那些被关在这里的恶灵,那些出不去的东西。
我站起来。
低头看自己。
那些火,不一样了。
以前是暗红色的,从皮肤底下往外冒。现在是另一种——更亮,更烫,可它们不往外冒了,它们在皮肤底下流,像血,像我自己的血。
我握了握拳。
那些火跟著动,从手腕流到手背,从手背流到指节,从指节流到指尖。
可这一次,不只是火。
还有別的。
是一种感觉——那些恶灵,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我能感觉到它们。它们在哪儿,它们在想什么,它们想干什么。全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
有一个离我最近。
它在左边,不远,正往这边游。它在想:这个人,能吃吗?
我能感觉到它的想法,像它在我脑子里说话。
我转过头,往左边看。
它停住了。
它没想到我能看见它。
我往前走一步。
它往后退一步。
我往前走两步。
它往后退两步。
我停下来,看著它。
它缩在那儿,那些黑乎乎的东西裹著它,像一层一层的布。可我能看见它底下是什么——一个人,一个活著的时候害过很多人的人,一个死了之后变成恶灵的人。
我看著它,开口说:
“你杀过多少人?”
它没说话。
可我能感觉到它在想什么:七个。七个男人,三个女人,两个孩子。全死在它手里。
我看著它,那些火从皮肤底下冒出来。
它转身就跑。
我没追。
它跑得很快,跑进那些黑乎乎的东西里,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它消失的方向,脑子里转得飞快。
那些恶灵,我能感觉到它们。
那些火,不一样了。
那个走进我身体里的人,那个“我”,成了我的一部分。
我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还是手,骨节分明,有老茧,有伤疤。可皮肤底下,那些火流得更快了,像心跳,像血。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现在,该我了。”
什么意思?
什么该他了?
我站在这片黑暗里,站在那些恶灵中间,想著那句话。
然后,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是墨菲斯托,是另一个。
“復仇之灵。”
我转过身。
一个老头站在那儿。
不是那种普通的老人,是一个穿著破袍子、头髮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的老人。他站在那儿,站在那些黑乎乎的东西里,可那些东西不碰他,从他身边流过去,像怕他。
我看著他,没说话。
他也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没回答。
他往前走一步,离我更近。
“你身上那个东西,”他说,“叫復仇之灵。它是地狱里最老的东西之一,比你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老。它以前在別人身上待过,在很多人身上待过。可那些人,都死了。”
他看著我,那双眼睛是空的,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死吗?”
我没说话。
他笑了。那种笑,从那张没皮的脸上挤出来,咯咯响。
“因为他们守不住自己。”他说,“復仇之灵进去之后,会慢慢吃掉他们。先吃他们的记忆,再吃他们的感情,最后吃他们的魂。等魂吃完了,它就换一个人,接著吃。”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坠。
“你骗我。”我说。
他摇摇头。
“我没骗你。”他说,“你问问你自己,你现在还能想起来多少?你爹的脸,你还记得清吗?你娘的声音,你还能听见吗?你弟弟喊你『哥』的时候,是什么调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记得”,可那些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因为我想了想,那些东西,好像真的模糊了一点。
他看著我,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对著我,慢慢说:
“你现在还叫卡特·史雷。可再过一阵子,你连史雷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我站在那儿,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裂开。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我拼了命想记住的东西——它们在慢慢变淡。
我爹站在门口的样子,我娘说话的声音,林肯骑著马冲我喊的那句话,娜塔莉塞乾粮进我怀里的那个动作——
它们在变淡。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我蹲下来,双手抱著头,想留住它们。
可它们还在散。
那个老头站在我面前,低头看著我,不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我抬起头,看著他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
“你是谁?”我问。
他没回答。
他又往前走一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和我脸对脸。
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对著我的眼睛。
他说:“我是上一个。”
我愣了一下。
“上一个什么?”
他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了。
上一个。
上一个被復仇之灵寄宿的人。
上一个以为自己能守住自己的人。
上一个最后变成这个样子的人。
我看著他那张脸,那张没有皮、只有骨头、眼眶里两个黑洞的脸。
“你守住了吗?”我问。
他没回答。
他就那么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走进那些黑乎乎的东西里,不见了。
我蹲在那儿,蹲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个藏著契约的最深处走。
身后,那些恶灵又开始叫。
史雷——
史雷——
下来——
下来——
我没回头。
可我脑子里,一直转著那个老头的话。
你现在还能想起来多少?
再过一阵子,你连史雷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我走著,想著,心里像压著一块石头。
走著走著,我停下来。
我想起一件事——
那个老头,他最后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守住了吗?”
他没回答。
是不想回答,还是不能回答?
我站在那儿,站在那些恶灵中间,想著那个问题。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
走之前,我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可那些恶灵又停了。
我说:
“我叫卡特·斯莱德。”
那些恶灵没出声。
我等了一会儿,继续说:
“我是俄亥俄人。我爹叫约拿·斯莱德,我娘叫玛莎·斯莱德。我有个弟弟叫林肯。我爱过一个女人叫娜塔莉。我收养过一个孩子叫杰米。我当过教师,当过幻影骑士。我死过一次,又被拉回来。我签了契约,成了恶灵骑士。”
我说著,往前走一步。
“那些东西,我全记得。一个都不会忘。”
那些恶灵,还是没出声。
我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步,又说了一句:
“我叫卡特·斯莱德。”
那些恶灵,往后退了。
我看见它们往后退,看见那些黑乎乎的东西给我让出一条路,看见前面那片一直黑著的深处,有一点光在亮。
我往那光走。
身后,那些恶灵不再叫我的名字。
它们只是看著,看著这个身上有火、脑子里有记忆、心里有牵掛的人,一步一步,往最深处走。
走著走著,我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那些恶灵的,是另一个——
是我自己的。
那个走进我身体里的“我”。
他说:
“你记得住吗?”
我没停,继续走。
“记得住。”我说。
他没再说话。
可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身体里,在那些火里,在我心里那个最深的、最软的地方。
他在等。
等我守不住的那一天。
我继续往前走。
往那光走。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23章:復仇之灵,寄宿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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