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容安知道，那反光应该就是曼特斯纳米集群组成的“纳米云”，而在其身前几百米，就是孤身潜伏的顾知微。
    镜头稍稍偏移，一抹刺目的血色撞进视野，那是失联连队止步的位置。
    他的手微微收紧，隨即放下望远镜，想起战士们刚挖好的散兵坑，於是转身看向陈楚开口问道：“你们就在这一直等著吗？”
    “上级的命令就是原地待命。”陈楚啐了一口，语气里裹著压不住的火。
    “妈的，碰上这么个邪门玩意儿，枪都不知道往哪开，估计上面为了打不打，早就吵成一锅粥了。”
    他猛地转向许容安，语气斩钉截铁：“许博士，一连现在算是您的兵，您给个准话，哪怕让我们直接打过去，咱们也二话不说，干他丫的！”
    这位陈连长虽然心中气愤，却也无可奈何，因为不止是他，整个合成旅的部队都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全都等著这道决定开不开弓的指令。
    许容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看向陈楚的眼神里带了几分错愕：
    “陈连长，你確认上级的命令只是让你们围著不动吗？”
    “指挥部没让你们缓慢推进，尝试第二次沟通吗？”
    他看了一眼手錶，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到现在才发现，程毅的所有部署中居然完全没有与目標接触、尝试沟通这一项。
    陈楚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立刻收了火气，郑重地立正回话：“没有。”
    “营部传下来的指令，只有两条：一是严格执行电磁管制，二是固守阵地，严禁擅自抵近事发区域。”
    “当然现在多了一条，全连暂时听从许博士您的调遣。”
    “那指挥部有没有调派无人坦克过来？”许容安立刻追问。
    “无人坦克？咱们旅压根没列装，无人战车倒是有，但都在旅直属侦察营，没下放到我们连。”陈楚满脸疑惑，“许博士，您要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调过来怕是时间不够了。”许容安看似隨意地弯腰摆弄雷射测距仪，手掌却默默握成了拳：“带我去看看你们的作战设备…”
    如果此时能从高空俯瞰这片莽莽林海，就能清晰地看到一个包围圈。
    圆心，是正静静休整的曼特斯，它像一颗埋在密林里的炸弹，隨时可能爆发出毁灭性的力量。
    圆心外五百米，是隱蔽的顾知微，她如同一把藏在阴影里的匕首，密切关注著曼特斯的动静。
    再往外一公里，是一连的突出部阵地，像一颗钉在最前沿的钉子，士兵们在掩体里严阵以待。
    以一连为前沿，方圆五公里的范围內，各个步兵营、火力连、防空分队，沿著林间的道路和山脊，拉开了一道环形的包围圈。
    所有的车辆都熄了火，所有的电台都关了机，士兵之间的交流都靠低语和手势，整个战场静得可怕，仿佛酝酿著什么。
    而即將发生的事情，早在半个小时前就已悄然定下。
    ……
    二十分钟前，三营营部。
    確认许容安乘坐的越野车引擎声彻底消失在林间，三营长才转身进入营部，划开了档案袋的封口。
    本以为这只是协调许容安前线行动的常规调令，可当他抽出里面的两张纸，看清那行刚劲凌厉的字跡时，瞳孔骤然收缩。
    档案里没有半句关於“沟通接触”的安排，白纸黑字写的是另一套完整的指令：
    指挥部已申请高超音速飞弹打击，飞弹將於14:19:00抵达目標上空。
    现命令你部立即执行末端引导任务，务必在时限前完成目標参数精准测算，准时向飞弹发送修正指令，完成末端弹道校准，確保一击命中。
    落款处，是程毅的亲笔签名，还有指挥部的红色印章。
    三营长瞬间攥紧了纸张，猛地抬头只见时钟已经指向13:32，离飞弹预定的抵达时间只剩不到47分钟。
    而引导分队要穿过至少两公里的密林，摸到目標眼皮子底下，还要完成设备架设、弹道校准，时间已经紧张到了极致，容不得半分耽搁。
    他没有半分犹豫，对著外面的值班参谋低吼：“立刻把火力参谋、侦察引导班叫到我这里来！快！”
    不到五分钟，渗透分队就完成了全员集结。
    两公里的原始松林，没有任何现成通路，腐叶下的湿滑陡坡、横生的枝椏层层阻拦，所有人都关了对讲机，全靠战术手势沟通。
    离飞弹到达只剩四十分钟，他们必须在半小时內抢出隱蔽阵位，留给照射校准的时间，连十分钟都不到。
    再往前推十五分钟，总指挥部。
    整个指挥部正执行著最高等级的电磁屏蔽，程毅看著眼前的士兵忙碌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不是不信任许容安，是不敢赌。
    那部被无声渗透、远程销毁数据的手机给他提了个醒，哪怕许容安说已经彻底熔毁灭活，程毅也不敢保证他身上是否有其他间谍设备。
    把许容安派去前线，只是为了將他和指挥部的决策隔离开，把消息泄露的可能性，压到无限趋近於零。
    技术兵们退出后，程毅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烟点燃，只吸了两口就將其摁灭在满是菸蒂的菸灰缸里。
    他转身拿起笔，在一张薄薄的作战请示纸上一笔一划地落下字跡，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有打击方案，以及一句重逾千斤的话：
    前线十万火急，確认目標无沟通可能，请务必按照方案实施打击，所有责任由我程毅一人承担！
    程毅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印章，將纸折成最小的方块装进加密信封里，递给门口等候的传令兵：
    “立刻用最快的无人机送到友邻部队，让他们使用量子加密方式，务必在不被窃听的前提下，把这份申请传到上级作战指挥中心。”
    “是！保证完成任务！”传令兵敬了个礼，转身快步消失在营帐外。
    程毅看著传令兵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他知道，这张薄纸送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以战爭求和平，则和平存。”
    他默念著，这句话是他说给许容安听的，自己更要先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