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晚霞深重,渐渐向夜而沉。
连云霞娇躯笔挺,步履平缓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少女目不斜视,却微不可见地不时拿余光瞧瞧身边娇俏的身影。
那往日里总是跳脱,总是嘰嘰喳喳令她不胜其烦的人儿,此刻却是陷入了某种钻进了牛角尖一般的沉思中,大有一种走不出来不罢休的执拗劲儿。
他一边呆板地跟著自己的脚步,一边时不时手脚虚空比划,宛若魔怔。
他已这样一下午了。
这竟忽然让连云霞有些不习惯,但隨即又被这种不习惯的隱隱情绪搞得有些莫名心慌。
她与周晋略有错位的並行身躯挨得有些近,身姿与双臂摇摆间,甚至偶尔还会衣袂纠缠一瞬。
按照这个时代的观念,是略有超出男女之间的界限的。
一开始,她对於这种接近是本能拒斥的。
可周晋那混蛋简直不要脸,不让他凑近,他就一路上连妹妹长连妹妹短地大声叫,只好让他凑近。
而一凑近吧,这傢伙更过分,插科打諢便不说了,目光时不时看到路边有甚新奇的,就要拉著她去看。
没错,就是拉。
偏偏他对什么都觉得新奇无比。便是明明头前刚看过了,换个时间换个地点看到,他又能有一套歪理邪说,新奇得头头是道。
就像......
就像......他本就不是为了看新奇,而是为了要拉她手臂一般。
再这么下去,他是不是就要得寸进尺牵手了?
混蛋!
登徒子!
下流!
连云霞心里啐骂,骂完又有点乱。她觉得自己多半是被周晋折磨得有些异常了,明明此刻那混蛋正在犯魔怔,可自己为何却没有拉开距离?
明明自己是厌恶那登徒子的调笑的,可自己为何此时又觉得耳边缺了点什么?
乱过又有些迷惘。
迷惘著迷惘著,忽又开始有点气恼。
她脚步驀地顿住。
走神的周晋微微落后她一些,连云霞这一停,两人顿时撞上了彼此的手臂。周晋因此惊醒过来,有些诧异地看向连云霞:“咋了?”
连云霞看著他不说话。
约莫一息。
少女在周晋疑惑的目光中,重新迈开了步子,步履平稳,却速度飞快。
“???”
周晋更加迷惑了。
......
夜凉如水。
饭后,周晋在院中沉思,若有所悟之时,便不自觉地身姿摆动,不时走几步捕风桩步,他心中盘旋著蔡铭传说过的要旨:意隨心动;气隨意动;身隨气动。却始终不得要领。
连云霞靠在堂前看著。
周晋独自困顿了两个时辰,她就这样看了两个时辰,心中略有动容。
习武很苦。
她也是吃过许多苦头的,可即便比起她见过的所有刻苦来,周晋的勤奋亦是她前所未见。
这些时日以来,周晋每日里只睡两个半时辰,除了吃饭、洗漱、休息和路上的插科打諢,他几乎所有时间都在练武,无论风雨,无论进展几何,无一日懈怠。
时有苦闷,却绝不低沉。
时有焦虑,却绝不躁乱。
他悟性不错,不过几日便能將《捕风法》分练得登堂入室,可奈何根骨太差,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有些浪费时间。
若是他人如此,如今连云霞虽然冷淡,可说不得也会冷冷地劝上几个字,可面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周晋,她却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周晋是个乞儿,一个巧妙设计,勇敢地用一个困境摆脱了另一个更大困境的乞儿。
想到他的困境。
连云霞忽然有些不忍,因为她知道,自己或许也是他困境的一部分,甚至......
连云霞眸光微微闪烁,终於还是步入了院中。
“不对。”她说。
“嗯?”沉思被打断的周晋感到诧异。
连云霞是黄家派来保护他,也是监视他的,不会指点他,毕竟他之前也尝试过,却没想到,这会儿却忽然上来对他练功开口指点。
不过这却是好事,周晋心中微动,有些惊喜,连忙问道:“有何不对?”
连云霞双臂抱胸,夹著她那柄火红剑鞘的红霞剑,美眸看向周晋:“可知何为入境?”
周晋说道:“从有漏之身,到无漏之身。”
连云霞神情微愕,她在剑馆中並不时时盯著周晋,也是第一次听到这般总结,心中掠过惊艷,看向周晋的目光愈发深邃了一些,隱有讚赏:“何为无漏?”
周晋下意识说道:“气血之力......”
不对!
周晋隨即想到,钱自来说过,入境之前的气血之力,严格意义来说,更加接近气血。
之前搁置的迷惑再起,周晋不由蹙起眉头:“气血无漏?可是气血生於人身,本就无漏,若是有漏,人岂不时时都在渗血?”
连云霞说道:“你所言乃是天道,而非武道。”
周晋更为迷惑,眉峰更紧:“天道?武道?”
连云霞莲步轻动,忽而伸出一根食指,一枚槐叶精准地落在了她那比月光还要皎白的指腹上,她声音纤细,却丝丝缕缕,若有目的般挠著周晋的耳膜。
“天道自然,树是自然,人是自然,自然不是生灭,却有生灭。”
“树有生死,但並非生死才是生灭。生死只有一次,生灭却是隨身。你看,这叶落了,这亦是一次生灭。”
轰——
夜空晴朗,却仿若有一道惊雷自周晋脑海中响起,劈出一个现代生物词汇——代谢。
气血不唯独指血液。人身肉体皆是气血,肉身有生死,气血有生灭,生死每个人都只有一次,但生灭却时时都在进行。每一次代谢都是气血的一次消耗。
所谓无漏之身,是有进无出之身。
树的叶不会落,人的细胞不会死亡,只会隨著吸收营养变得更加坚韧而富有能量。细胞如何在达到极限后打破自然规律继续生长?
锻炼。
但细胞不会自己破限锻炼,而是赖以人身,赖以人身违背规律的呼吸和运动。
“有生之万物循天道自然而生,是以生命有时而穷。而武道夺天地造化,行的却是逆天之举。”
少女嫩白指腹尖上驀地生出些淡淡的微光,宛若一点月光聚在其上,而那枯黄的槐叶竟是缓缓地由黄转绿。
简直神乎其技。
周晋震惊莫名,而少女木然的声音,此刻听著竟是如此的悦耳,让周晋一扫多日困顿,他终於彻底抓到了那感觉。
他意识到《捕风法》虽有三法,但本质其实乃是呼吸法。
因为人不可能时时运动,但人却是在时时呼吸。无漏的本质,乃是最终养成一种独特的呼吸方式,以近乎无损的方式吸收一切进补之物,以此刺激肉身不断生长。
入境所谓的补身或锁身的说法,不应该是“或”。
因为补身就是锁身,锁身就是补身。
而桩法的本质就是让人通过怪异甚至违背人体规律的步伐,来適应那种呼吸方式。
它们之间的关係並非强行凑在一起,而是就像乐谱一样,告诉你什么时候卡一个什么点,桩步就是卡点,指导每一次呼吸的变化,彼此之间应该是一一对应的。
难怪,难怪桩步能走完,却很难合一,因为桩步可以走完,不代表节奏走对。
也难怪,蔡铭传的桩步总有一种隱隱的韵律。
儘管可能蔡铭传本人都没意识到其中的韵味和差別,但他境界高,应该已然在无知无觉之中养成了独特的呼吸,故而不自觉產生的韵律。
周晋忽然想到前世的跑步。
如果人只是循著天然的方式跑,很容易累,但如果掌握了节奏,呼吸配合,就能跑出远超正常的极限,也达到更高的锻炼效果。
想到这里,周晋激动得面红耳赤,浑身微颤。
他迫不及待地动了起来。
但却不是健步如飞,他试图一步一卡点,每个步子就像是拍子,卡住呼吸的节点,隨著呼吸法的长短,动作时快时慢,让步法与呼吸法点对点一一对应。
初时极慢,甚至不时卡顿。
但渐渐他便找到了感觉,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畅。
周晋驀然而起,动作带出了一阵风,吹飞了连云霞指尖的重返翠绿的秋日槐叶,也吹得少女长长的睫毛轻颤,吹得少女眸光抖动,吹得少女心潮起伏。
她木然地看著周晋的动作由慢及快,由顿及顺。
心中充满了震惊。
这是何等超卓的悟性?!
她不过是开了个头,简单讲述了武道的本源概念之初始,半点关於入境修行都没有讲,他便直接二法合一了?
待到周晋一套二法合一结束,她都没能回过神来。
“哈哈哈!”
周晋一套打完,不觉疲惫,心中只觉畅快,块垒尽去,心念通达,不由大笑,清脆的嗓音像是秋风吹动了风铃。
他非常激动。
激动得下意识便按照前世的习惯,一个蹲身,一把抱住身边还在难以言喻的震惊未能回神的连云霞,在木然少女的从未有过的惊呼声中,搂住少女旋转了几圈,院中落叶被阵阵捲起,宛若花海潮起。
唯一可惜的是,他身材比少女还矮半个头,非得踮脚不可。
即便如此,也只能抱住腰部极下方的位置,实则就是抱住臀儿下方。也亏得如今气力不小,否则这番以小抱大,就是画面怪异了,非得摔个四仰八叉不可。
连云霞被抱住,一阵错愕,回神就是无尽羞恼。
她直接在少年怀中便一个腰身后折,然后一指一点少年肩头,少年顿感脱力,她趁机脱身,而后一掌將少年拍飞了出去。
“哎哟!”
少年跌倒,然后揉著屁股起身。
“用这么大劲儿,你谋杀亲夫啊?”
“你!你胡说什么?!”
少女目露寒光,侧过身子,不让少年看到自己连冷玉丸都压不住的潮红脸颊。
“算了。我不介意。”
周晋非常大度地摆摆手。
他此刻心念畅通,又再度变得跳脱起来,跑到连云霞身边,围绕一看到要站到自己正面就侧身的少女不断地一卡一顿地挪动,看起来像是两个人在玩儿原地转圈圈的游戏。
边转边说:“连妹妹,无漏之身有进无出,这是不是意味著......”
他有意停顿。
连云霞果然顿住,看向他:“什么?”
周晋笑眯眯地说:“仙子真的不用拉屎啊?”
连云霞愣住。
整个人就像是冰山被雷劈了一般。
隨后再也忍不住,瞪了瞪眼,又羞又气。
这......
这让如何回答?
这是正常人能问出来的问题?
这是能对女子问的问题?
这混蛋!
登徒子!
下流!
看著周晋的笑容,她哪还不知道这傢伙又是有意调侃她,明明傍晚才嫌弃他安静得让人不习惯,可这会儿他故態萌发,却又让她大感愤怒,人要被气炸了。
她感觉刚消下去的红霞又要爬上脸。
连忙恨恨地用眼神给了周晋一个万箭穿心,然后拨开周晋,脚步凌乱地朝著房间走去。
周晋看著少女终於还是失了方寸的背影,大声说话:“喂!连妹妹,虽然酷得像冰一样的你也很美丽,但我还是觉得,刚刚会说这么长的话的你,更可爱。”
可......可爱?!
背身疾走的连云霞瞳孔张大,心绪如潮,直接变走为跑,直到跑进屋,还能听到周晋的声音传来。
“谢谢!”
连云霞啪地关上门,把那个能在人心里翻江倒海的怪物彻底阻隔在外,背靠在门扉上,她的脸颊终是再度悄然红艷了起来,呼吸急促,心跳凌乱。
好一阵平復,她才喃喃骂了一句:登徒子!
嘴角不自觉微微有了些弧度。
......
周晋心情大好。
一方面,觉得柔化连云霞的计划进展不错。另一方面,也是武道之路有了新的进展。
他也没立刻回到屋內,此刻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
不过周晋並没有练习桩步。
他此刻思路已然完全被打开,发散思维再次活跃。
他开始想:既然捕风呼吸法和捕风桩步有这样的规律,但同为《捕风法》,捕风剑呢?真的只是凑上去当作保底收益的打法?还是说......
想到即做。
[试剑式]
[挡风式]
[追风式]
......
一套剑法刚耍完,周晋面前终於弹出了一条唯己可见的虚擬消息:
【未解锁职业:剑士】
【剑士解锁进度+1】
第1-23 职业: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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