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没露啥,只“嗯”了一声。
“多少来著?”张金凤凑近些,压低声音,“是不是两千?”
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含糊道:“就那回事。”
张金凤搓了搓手,那双手很粗糙,是常年干活的手。
她左右看了看,確定附近没旁人,才开口:“朝东啊,姑今天找你,是有个难处。”
他等著她往下说,看看是怎么回事。
“你表弟阿强,你知道的,在镇上混了几年,现在想正经干点事。”
张金凤嘆口气,“看中个门面,想开个摩托车修理铺。地方我看过,不错,就是租金要押三付一,一下子得拿出一千五。
家里凑了凑,还差个整数。你看,能不能先借姑一千?等阿强铺子开起来,生意顺了,立马还你!”
她说得恳切,眼睛盯著张朝东,希望他能看著亲戚面子上帮帮忙。
张朝东心里冷笑,还一千块?
表弟阿强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从小偷鸡摸狗,长大了在镇上跟一帮混混瞎混,三天两头惹事。
开修理铺?
怕是又输钱了找藉口要钱。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反而露出为难的神色,挠了挠头:“姑啊,你这……唉,不是我不帮,是这钱我做不了主啊。”
张金凤一愣,这钱咱还能不是他做主:“啥意思?”
“钱都在水容那儿管著呢。”
他两手一摊,一副无奈样,婉拒道:“你也知道,我们家水容那脾气。钱到她手里,那就是进了保险柜,钥匙掛她裤腰带上,谁也动不了。”
张金凤脸色变了变。
她今天特意挑这个时候,就是算准了水容多半在家,张朝东一个人出来。
想著男人面子薄,好说话,又是亲戚,抹不开脸。
没想到张朝东上来就把水容推出来挡著。
“你一个大男人,还做不了家里的主?”张金凤语气有点强硬,她压根不信。
“姑,你是不知道。”
他苦著脸,“水容现在怀著呢,脾气更大了。前两天我就想拿点钱买条烟,她都不让,说钱要留著生孩子用。我现在是兜比脸乾净,想孝敬您,也是有心无力啊。”
这话半真半假。
钱確实大部分在水容那儿,但张朝东手里不是一点没有。他就是故意这么说,把球踢给水容,想著女人还是女人来对付好一点。
张金凤脸上的笑掛不住了。
她知道水容,那女人看著闷不吭声,但真倔起来,十头牛拉不回来。
而且现在怀著孕,更是碰不得说不得。
她心里窝火,又不好发作,只得压著脾气。
“朝东,你跟水容好好说说嘛。这是正事,是帮亲戚,又不是乱花。阿强要是起来了,以后也能帮衬你们不是?”
张朝东一拍大腿,“我是真没钱啊姑!要不这样,我回去找水容说一声,看看能不能匀些钱给你。”
张金凤听著,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冒。
她听出来了,张朝东这话里话外,就是把责任全推给水容,自己装好人。
什么两头为难,分明就是不想借!
张朝东这是铁了心不借,还把她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她盯著张朝东,眼神冷下来,张朝东被看的有点不適,却还是一副“我也没办法”的窝囊样,垂著头,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两人僵持了几秒钟。
最后,张金凤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行,我知道了。你现在是有人管著了,好,好。”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张朝东只当没听出来,还点头,脸上一副幸福的模样:“是,是,有人管著好,不然我乱花。”
张金凤气得胸口疼,但又说不出什么。
她咬了咬牙,扔下一句:“那你回去吧。好好听你媳妇的话。真不是个爷们!老张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软耳朵。”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重又急。
张朝东看著她的背影,嘴角扯了扯,差点没笑出来。
他心里门清,这事儿没完,张金凤那张嘴,回去不知道要怎么说他。
可能过段时间,亲戚间就会流传他怕老婆、没出息、六亲不认。
不过他不在乎,他转身往家走。
快到家时,远远看见水容站在院门口,正往这边望,见他回来,她转身进去了,半开门留给他。
他推门进去,水容已经在灶台前准备做晚饭。
抄的是瘦肉配蒜苗,气味很香。
“刚才碰上金凤姑了。”他站在水容后面,看著她逐渐丰腴起来的身影提了一嘴。
水容炒菜的手顿了顿:“说啥了?”
“要借钱,一千。”
“你咋说?”
“我说钱在你那儿,我做不了主。”
水容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慢慢的想蹲下加柴火。
他赶紧上前双手托住水容的腰肢,將她托起来。
水容不解,但隨后见张朝东蹲下便明白,他在自己加柴火,目光也逐渐柔和下来。
加完柴火后,张朝东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水凉丝丝的,他一边洗一边说:“我估计她得在外面说我怕老婆。”
“那就让她说。”水容继续抄锅里的菜,轻微晃悠著小脑袋,心情愉悦道:“怕老婆总比乱借钱强。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吗!听老婆的话会发財。”
他跟著笑了:“那是。”
“柴火不太够了。”水容看了看灶边堆著的柴火,都是些细枝碎叶,不耐烧。
“我去抱点。”他起身往后院走。
后院角落里堆著些晒乾的椰子壳和捡来的船板,劈好了码著,是上好的柴火。
张朝东刚转到后院,前院矮墙那边就探出个头来。
是隔壁王婶,手里拿著把芹菜,像是刚摘的,眼睛却往灶间里瞟。
“水容啊,做饭呢?”王婶声音带著笑。
水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灶间门口:“王婶,摘菜呢?”
“哎,晚上炒个芹菜。”王婶说著,往院里瞧了瞧,“朝东不在?”
“后院抱柴火去了。”
王婶“哦”了一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水容,我可听说了啊,朝东那事儿……了不得!两千块呢!”
水容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往锅里倒了点油。
油热了,刺啦一声,她放下切好的蒜末爆香。
王婶不介意她的沉默,自顾自说下去:“你说这运气,真是挡不住!咱们村多少年了,谁捡过这样的宝贝?还是朝东眼力好,要换別人,指不定当废铁扔了!”
这时,斜对门的孙奶奶也慢慢踱过来,手里拿著个芭蕉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老人家耳朵尖,听见话头,也凑到墙边:
“是说朝东捡鱼雷那事吧?我听我家小子说了,好傢伙,那么长个铁疙瘩!”
王婶见有人搭腔,更来劲了:“可不是嘛!孙奶奶,您说这是不是祖上积德?朝东这孩子,我以前就看他不一般,虽说平时……咳,但关键时候有胆识!”
水容往锅里下了青菜,翻炒著,心里那股得意劲儿慢慢漾开。
她想起前些天村里人看她的眼神,有同情,有怜悯,也有瞧不起。
现在不一样了,王婶这话里话外,都是羡慕。
“也是赶巧了。”水容轻声说,手下没停,“他也就是胆子大。”
“胆子大也是本事!老人话『胆大吃天下』”
孙奶奶摇著扇子,“水容啊,你这福气在后头呢!朝东现在知道顾家了,你又有了身子,好日子刚开始!”
王婶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要我说,男人啊,成了家有了孩子,就知道担责任了。你看朝东现在,多踏实!”
张朝东抱著一捆柴火从后院转过来,看见墙边两人,打了声招呼:“王婶,孙奶奶。”
“哎!朝东忙呢?”王婶见他抱柴火进来,笑得更开了,“正说你呢!了不起!”
他笑笑,没多说,把柴火抱进灶间,码在灶边备用著。
水容接过几块,塞进灶膛,火立刻旺了些。
“你们聊,我做饭。”
张朝东说著,坐回院子补渔网,今天补的是地笼的网口,上面有不少破口,是颱风天刮破的,也幸亏收回及时,不然这张地笼就没法用了。
王婶和孙奶奶又说了几句閒话,见他不怎么搭腔,便各自散了。
第十章 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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