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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投名状与燎原火

    夜黑风高,杀人夜。
    河间府城外五里,落马坡。
    这里是王家最大的囤货地。几座巨大的仓库挺立在黑暗中,周围围著两人高的木柵栏。里面堆积的,不是粮食,而是王家准备趁著这个寒冬高价倒卖的黑心炭和从辽国走私来的皮毛。
    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呜呜的响声,正好掩盖了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
    凌恆趴在一处背风的山坡后,身下垫著厚厚的羊毛毡子,手里拿著一只单筒望远镜,这是他在天工坊花重金,用两片打磨得並不完美的水晶镜片临时拼凑的。虽然视野模糊,但在雪夜的微光下,足够看清仓库门口那两个缩著脖子烤火的守卫。
    “少爷,那是王家的命根子。”
    老黄趴在他身边,呼吸有些急促。他当过兵,杀过人,但那是战场廝杀。像这样趁夜摸进豪强的货仓放火,还是头一遭。
    “我知道。”凌恆放下望远镜,眼神比周围的冰雪还要冷,“王安想让我冻死在街头,我就烧光他过冬的资本。这就叫礼尚往来。”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燕七。
    少年一身黑色的紧身短打,那是刚买的新衣裳,袖口扎得紧紧的。他的手里反握著一把刚刚打造出来的三棱军刺。这是一根三棱形的钢锥,开了血槽,通体黝黑,没有光泽。这是凌恆专门设计的放血槽,一旦刺入人体,空气进入血管,伤口无法闭合,神仙难救。
    “燕七。”凌恆轻声唤道。
    “在。”燕七的声音依旧沙哑,但眼中的光芒却像是一团压抑的火。
    “这是你的第一战,也是你的投名状。”凌恆指了指那两个守卫,“不留活口。能不能做到?”
    燕七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然后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了山坡。
    凌恆举起望远镜。
    视野中,燕七的身影几乎融化在夜色里。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利用身体的轻盈,从侧面的视线死角翻过了木柵栏。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这就是天赋。在辽国那种人吃人的环境下活下来的野兽本能。
    几息之后。
    左边的守卫正要把手里的柴火扔进火盆,突然身体一僵。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紧接著,一点寒芒闪过。
    三棱军刺毫无阻滯地从他的后心刺入,直透心臟。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右边的守卫听到动静刚要回头,燕七已经像弹簧一样扑了上去。军刺拔出,带著一蓬血雾,瞬间切断了对方的喉管。
    “噗嗤。”
    鲜血喷洒在雪地上,瞬间冻结成冰。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乾脆,利落,残忍。
    老黄看得目瞪口呆,咽了口唾沫:“乖乖……这小子是个天生的杀才。”
    凌恆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心中並没有太多的波澜。
    自从来到这个即將崩塌的时代,他的心就已经开始硬化。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今晚若是他不狠,说不定明日横尸街头的就是他和青衣。
    “走,下去。”
    凌恆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三人走进仓库区。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燕七站在两具尸体旁,浑身都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第一次手握利刃掌控生死的亢奋。
    凌恆走过去,伸手拍了拍燕七的肩膀。
    “做得好。”
    只这一句,燕七眼中的狂乱便渐渐平息,只剩下坚定
    “老黄,把东西拿出来。”
    老黄卸下背上的背篓,里面装著十几个密封的陶罐。
    这里面装的不是烧刀子,那是给人喝的。这里面装的是酿酒过程中產生的酒头和酒尾,甲醇含量极高,虽不能喝,但却是最好的助燃剂。
    “洒在那些皮毛和木炭上。”凌恆指挥道,“尤其是通风口,多洒点。”
    三人分头行动,很快,刺鼻的酒精味便瀰漫在整个货仓。
    做完这一切,凌恆站在仓廩门口,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摺子。
    哪怕是在寒风中,那一点微弱的火星也显得格外明亮。
    “少爷,真烧啊?”老黄看著这几大仓的货物,有些肉疼,“这一把火下去,起码烧掉王家几万贯啊!”
    几万贯,那是多少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凌恆看著手中的火摺子,火光映照在他的瞳孔中。
    “烧。”
    “不烧痛他,他不知道怕。不把这旧秩序烧个窟窿,我的新秩序怎么建立?”
    凌恆手腕一翻,火摺子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了淋满酒精的皮毛堆上。
    “轰!”
    几乎是瞬间,幽蓝色的火苗猛地躥起,紧接著变成了狂暴的橘红色。高浓度的酒精遇到了易燃的皮毛和木炭,就像是乾柴遇烈火,瞬间引发了爆燃。
    火势顺著风向,迅速吞噬了第一座仓库,紧接著是第二座,第三座……
    冲天的火光,瞬间撕裂了河间府城外的夜幕!
    那是真正的燎原之火。
    热浪扑面而来,逼得老黄和燕七连连后退。
    凌恆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背对著熊熊大火,影子被拉得极长,宛如一尊从地狱走出的修罗。
    他看著远处河间府的方向。
    那里,王安或许正在温柔乡里做著美梦;那里,知府或许还在將为收復燕云而沾沾自喜。
    他们不知道,这把火,不仅烧的是王家的货,更是凌恆向这个腐朽时代宣战的狼烟!
    “王兄,这份回礼,够不够热乎?”
    凌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挥手。
    “撤!”
    ……
    河间府,王家大宅。
    王安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锣声惊醒的。
    “走水了!走水了!”
    “大少爷!不好了!城外的货仓……全烧了!”
    王安披著衣服衝出房门,爬上自家的望火楼。只见城西方向,半边天都被映红了。那冲天的火光,即便隔著五里地,似乎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意。
    “我的炭……我的皮子……”
    王安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面如土色。
    那是他家为了应付明年的花石纲,挪用了家族公款囤积的货物啊!这把火,不仅烧了钱,更是烧断了他的前程!
    “是谁?!是谁干的?!”王安歇斯底里地咆哮。
    突然,一张清秀而冷漠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个白天在府学门口说人心如铁的书生。那个在太白楼写下补天裂的狂徒。
    “凌恆……一定是凌恆!”
    王安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全家!”
    “少爷!使不得啊!”旁边的管家连忙拉住他,“刚才太白楼那边传来话了,那凌恆……那凌恆现在是云娘的座上宾!而且听说,他还拿了蔡太师府的腰牌!”
    “什么?!”
    王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云娘?蔡太师?
    那可是连他爹都要巴结的存在。那个穷书生,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攀上这棵大树?
    他看著远处还在燃烧的大火,突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意识到,自己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那个平日里看著文弱的书生,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万钧,不仅杀人,还要诛心!
    ……
    甜水巷,小院。
    当满城都在为那场大火而惊慌失措时,这个偏僻的小院里却是一片寧静。
    燕七正在井边用冰水冲洗身上的血跡,他洗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没放过。那把三棱军刺已经被他擦得鋥亮,贴身藏在腰间。
    屋內,炉火正旺。
    凌恆换了一身乾净的宽袍,正坐在灯下,手里捧著宗泽给的那捲《九边山川险要图》。
    青衣在一旁研墨,时不时偷看一眼少爷。她不知道少爷今晚去了哪里,只觉得少爷回来后,身上的那股书卷气里,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煞气。
    “少爷,外面好像著火了,火光好大。”青衣小声说道。
    凌恆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如水: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这世道乱,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他提起笔,在地图上燕云十六州的位置,重重地圈了一个红圈。
    第一步,立威,搞钱,练兵。这三件事,今晚算是初步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利用府学这个平台,利用宗泽这条线,真正踏入大宋的军政核心。
    “青衣。”
    “哎。”
    “明天去买几斤好肉。燕七他们长身体,得吃饱。”
    凌恆放下笔,目光透过窗户,看向那漆黑的夜空。
    那里的火光已经渐渐暗淡,但属於他的时代,才刚刚点燃引信。
    “这大宋的天,终究是要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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