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
经过半个月的舟车劳顿,凌恆一行人终於抵达了大宋的心臟——东京汴梁。
此时天色已黄昏,残阳如血,铺洒在这座当时世界上最宏伟的城市之上。
马车停在陈州门外,排队进城的队伍绵延数里。
燕七骑在马上,肩膀上的伤已经结痂。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那高耸入云的城墙和护城河上如彩虹般横跨的虹桥。对於一个生在边地,长在乱世的少年来说,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贫瘠的想像力。
“少爷,这就是汴京?”燕七喃喃自语,“这城墙,比河间府高了两倍不止。”
车帘掀开,凌恆走下马车,看著这座被后世无数文人魂牵梦绕的城市。
“八荒爭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这是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
凌恆轻声念著,眼中却並无多少惊艷,只有深沉的悲凉。
他看到的是繁华,更是繁华背后的虚火。
护城河上,几艘满载著巨大太湖石的官船正横衝直撞,逼得两旁的运粮民船纷纷避让,甚至有小船被挤翻,船夫在冰冷的河水中呼救,而官船上的监工却挥舞著鞭子,哈哈大笑。
那就是花石纲。
为了给皇帝修园子,南方的奇石日夜兼程运往汴京,耗尽民脂民膏,甚至阻断了漕运。
“少爷,那船上的人真横。”燕七握紧了刀柄。
“那是给官家运石头的,比运军粮的还金贵。”凌恆按住燕七的手,淡淡道,“別看。看了也別拔刀。在这里,你的刀不够快。”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把年幼的燕八和燕九留在河间府是对的。这里是销金窟,也是英雄冢。那两只雏鹰还没学会飞,若是一头撞进这汴京的富贵迷眼阵里,怕是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进城。”
……
进了城,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富贵迷人眼。
御街两侧,彩楼欢门高耸,店铺林立。潘楼街的香药铺,界身巷的金银铺,马行街的医铺……灯火如昼,人声鼎沸。
空气中瀰漫著煎茶的清香,烤肉的焦香,还有那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脂粉香。
“冰糖葫芦——”“羊肉酥饼——”“新出的官窑瓷器——”
叫卖声此起彼伏。身穿綾罗绸缎的士子,浓妆艷抹的歌妓,高鼻深目的胡商,在这里比肩接踵。
老黄赶著车,眼睛都看直了:“乖乖……这地界,地上铺的砖都比咱们家炕头平整。这得花多少钱啊?”
凌恆坐在车內,透过窗缝看著这一切。
这是宣和二年的汴京。拥有150万人口的超级大都市。它的繁华,建立在对全国的吸血之上。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凌恆冷笑一声。
他刚才分明看到,就在那灯火辉煌的樊楼脚下,几个衣衫襤褸的乞丐正缩在墙角,而在他们头顶,是权贵们挥金如土的欢笑声。
马车穿过繁华的內城,最终停在了一处占地极广,气势恢宏的府邸前。
两尊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子镇守大门,门楣上悬掛著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太师府。
这里,就是大宋权力的核心,蔡京的府邸。
此时,府门前车水马龙。来送礼的官员,豪商排成了长龙。各种奇珍异宝,金银玉器像不要钱一样往里搬。
“干什么的?有拜帖吗?”
凌恆刚走上台阶,就被一个穿著锦衣的门房拦住了。这门房鼻孔朝天,眼神比凌恆见过的知府还要傲慢。
宰相门前七品官,古人诚不欺我。
凌恆没有说话,只是示意老黄將那个装酒的紫檀木盒捧上来,然后从袖中取出了云娘给的那块象牙腰牌。
“河间凌恆,奉云大娘子之命,特来为太师贺寿。”
门房看到那块腰牌,原本傲慢的脸色瞬间一变,虽然没到卑躬屈膝的地步,但也收起了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脸。
“原来是云娘子的人。”门房接过腰牌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凌恆一眼,“既是云娘子荐来的,那就不用排队了。不过太师正在见客,你且隨我去偏厅候著。”
“有劳。”凌恆神色淡然,並不因为对方的態度而有所波动。
进了太师府,才知道什么叫庭院深深深几许。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步一景。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株草,都透著一股用金钱堆出来的精致。
凌恆被带到了一处名为听雨轩的偏厅。
这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身穿緋袍的官员,有大腹便便的富商,甚至还有几个穿著道袍的道士——谁让当今皇上崇道呢,连带著道士在蔡府也是座上宾。
凌恆找了个角落坐下。老黄和燕七只能留在门房处等候,这里不是下人能进的地方。
“听说了吗?这次金国派来的使臣,是个硬茬子。”
旁边,两个低级官员正在窃窃私语。
“可不是嘛。听说在鸿臚寺的宴席上,那个叫完顏什么的金人,竟然当眾索要歌姬,还……还打伤了陪酒的乐师。”
“嘘!慎言!现在朝廷正要和金国结盟,太师说了,要以礼相待,切不可因小失大。”
“唉,这哪里是结盟,分明是请了个祖宗回来……”
凌恆端著茶盏,轻轻撇著浮沫,耳朵却竖了起来。
金国使臣。
果然,他们已经到了。而且比歷史上记载的还要囂张。
就在这时,偏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滚开!我们要见蔡太师!这就是你们宋人的待客之道吗?让我们等了足足半个时辰!”
紧接著,几个身穿皮袍,头戴毡帽,留著金钱鼠尾辫的彪形大汉大步闯了进来。
他们身上带著一股浓烈的膻腥味,腰间掛著弯刀,眼神凶戾。
偏厅內的宋朝官员和富商们嚇得纷纷避让,不少人甚至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领头的一个金人,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手里还提著一只啃了一半的羊腿。
“谁是这里的管事?!”那金人用生硬的汉语吼道,“酒呢?女人呢?让我们在这里喝茶?这是人喝的东西吗?”
说著,他抓起旁边桌上的一盏热茶,猛地摔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在一个小官员的脸上,那官员却敢怒不敢言,只能唯唯诺诺地擦著脸。
全场死寂。
这里可是蔡太师府!是大宋最有权势的地方!这群蛮夷,竟然敢在这里撒野?
然而,更让凌恆感到悲哀的是,在场的几十个大宋精英,竟然无一人敢出声呵斥。
这就是恐金症。还没开打,骨头就已经软了。
那金人见无人敢应,气焰更加囂张。他环视四周,目光突然落在了角落里的凌恆身上。
因为全场只有凌恆一人,依旧端坐著,手里拿著茶盖,不紧不慢地刮著茶沫,仿佛眼前这头咆哮的野熊根本不存在。
“喂!那个小白脸!”
金人把手里的羊骨头隨手一扔,大步走到凌恆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嘴角带著戏謔的狞笑,“宋人都跪了,你为什么不跪?”
一股浓烈的酒臭味扑面而来。
凌恆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这里是大宋的太师府,不是你完顏部的毡房。”
凌恆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偏厅里清晰可闻。
“在大宋,只有跪天跪地跪君亲师的道理。至於跪畜生……”
凌恆站起身,虽然身形比那金人瘦弱许多,但那股气势却仿佛一座巍峨的高山,瞬间压了过去。
“抱歉,就算我想跪我的膝盖也不答应。”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那些宋朝官员一个个目瞪口呆,看著凌恆像是在看一个死人。这小子疯了吗?这可是金国使臣!惹恼了他们,破坏了结盟大计,蔡太师会扒了他的皮!
那金人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畜生二字,但看著凌恆那轻蔑的眼神,他也知道不是好话。
“找死!”
金人勃然大怒,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挥出,带著呼呼的风声,直奔凌恆的面门而来。
这一巴掌若是打实了,凌恆这文弱书生的脖子非断不可!
周围人甚至有人惊呼出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骨断筋折的声音並没有响起。
“砰!”
一声闷响。
只见那个金人的手腕,被一只修长却有力的手死死扣住了。
凌恆並没有动手。动手的是不知何时出现在凌恆身前的燕七。
太师府规矩森严,下人不得入內。但燕七不是走正门进来的。自从感觉到里面有杀气,他就翻墙溜进来了。
此时的燕七,像是一只炸了毛的野猫,单手扣住金人的手腕,另一只手虽然没有刀,却死死抵在金人的喉结上。
那是藏在袖子里的——凌恆给他的那根备用三棱刺。
“动一下,死。”
燕七的声音沙哑,带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寒气。
那金人也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但他此刻却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因为他从这少年的眼睛里看到了真正的杀意。
那不是嚇唬人,那是真的敢杀人,而且是不计后果的那种。
场面瞬间僵持。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却充满威严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啪、啪、啪。”
那是不紧不慢的鼓掌声。
“精彩。真是精彩。”
“老夫这太师府,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一个敢骂,一个敢杀。看来云娘说的没错,这河北来的酒,果然够烈。”
眾人回头,只见屏风被移开。
一个身穿紫袍、鬚髮皆白、虽然老迈却精神矍鑠的老者,在几个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出。他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但这笑容背后,却是权倾天下数十年的深不可测。
蔡京。
大宋的宰相,六贼之首,也是凌恆此行的目標。
“都退下吧。”蔡京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示意那些金人退后。
那金人虽然囂张,但看到蔡京,还是有所收敛,愤愤地甩开燕七的手,退到一旁,用女真语骂骂咧咧。
蔡京没有理会金人,而是走到凌恆面前,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的老眼,上下打量著这个敢在太师府动武的年轻人。
“你就是那个写补天裂的凌恆?”
凌恆深吸一口气,示意燕七收起兵器,然后整理衣冠,行了一个晚辈礼。
“河间布衣凌恆,拜见太师。”
蔡京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布衣?”
“敢在金使面前骂畜生,敢在老夫面前亮兵器。你这布衣,怕是比铁甲还要硬啊。”
“酒带来了吗?”
凌恆指了指桌上的紫檀木盒。
“带来了。”
“好。”蔡京转身,向內堂走去,“带著你的酒,跟老夫进来。老夫倒要看看,你这补天的手艺,能不能补得上老夫这杯中之缺。”
凌恆直起身,看了一眼那个满眼怨毒的金人,然后大步跟上了蔡京的步伐。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真正的博弈,开始了。
第十三章 汴梁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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