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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大宋:寒门国士 第五十章 一匹马的吃法

第五十章 一匹马的吃法

    烧了一整天的尸臭味终於淡了一些。
    瓮城避风角里,堆著七八堆小火。燃料是刚才拆下来的烂马鞍子,还有几根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没烧尽的木头。红彤彤的火苗烧著上面的十几口破头盔。
    头盔里,暗红色的马血汤正冒著泡。火势不旺,水开得很慢。这种等待对於饿了两天两夜的人来说,简直难以忍受。
    太饿了,士兵们蹲在火堆旁,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滚动的血汤,喉结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燕九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把匕首,正在切肉。为了熟得快,马肉必须切得小。他的手满是紫红色的冻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跡。他切得很认真,每一刀下去后,都要小心翼翼地把沾在刀刃上的肉沫舔乾净。
    成段的马肠子,一股脑地倒进了血汤里。
    没有盐,也没有撇去浮沫。血沫子在汤麵上翻滚,带著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膻味,但这味道此刻却无比诱人。
    “咕咚。”一名士兵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想去捞一块半生不熟的肉。“啪!”旁边老卒一巴掌抽在他手背上:“找死啊!那是给伤员的!”
    缩回手,把手指头塞进嘴里,贪婪地吮吸著上面沾到的一点点汤汁,眼泪哗哗地流。
    肉还没全熟,也就是变了色。
    “分肉!”“伤兵先吃!重伤员每人一碗血,三块肉!能动的每人两碗血,五块肉!”
    这是最后的晚餐,必须要有规矩。
    韩世忠端著第一盔肉,走到了角落里,他没吃,蹲在地上,看著那碗冒著热气的红汤,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肩膀突然垮了下去。
    那肉块里,有一块带著白毛的皮。那是老黑脖子下面那块毛。他记得这块毛,每次老黑撒娇的时候,他就喜欢挠这里。但现在,它熟了。
    “良臣。”凌恆端著另一碗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吃。”凌恆只说了一个字。
    韩世忠颤抖著伸出手,抓起那块带著白毛的肉。他闭上眼,把肉塞进嘴里狠狠地嚼。马肉纤维极粗,又是急火猛煮,根本没烂。像是在嚼一块浸了陈醋的湿木头。
    “唔”韩世忠嚼著嚼著,眼泪就流进了嘴里。咸涩的泪水混著腥膻的马肉,他哽咽著,但他没有吐。他硬生生把那块肉吞了下去。
    这是兄弟的肉。吃了它,才有力气杀人。
    隨著第一口肉下肚,瓮城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咀嚼声。
    燕九捧著那个破头盔,吃得满脸是血。他太饿了,刚才那几块肉根本没嚼烂就吞了下去。滚烫的肉块滑过食道,烫得他浑身一激灵。胃被填满了,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感消失了。热量开始向四肢扩散,原本僵硬的手指有了知觉,原本打颤的牙关咬紧了。
    “还有吗?还有吗?”燕九舔著头盔底,那一丁点混著泥沙的汤渣都不放过。
    旁边,一名老卒正在吸骨髓。马的大腿骨被砸断了,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油脂。老卒把嘴凑上去,发出巨大的吸溜声,然后闭上眼,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表情。
    凌恆只吃了一半。他把剩下的大半碗连肉带汤,端到了种师道的担架前。
    老相公醒了,也许是这满城的肉味唤醒了老人的求生欲。他的脸色虽然依旧灰败,但眼神里却生出了一丝光亮。
    “老相公,吃点。”凌恆跪在担架旁小心翼翼地餵。
    种师道费力地张开嘴。
    “这是,马?”
    “嗯。”凌恆低著头,不敢看老人的眼睛。
    种师道浑浊的泪水顺著眼角流进花白的鬢髮里:“杀马造饭,杀马造饭。”老人重复著这四个字。作为带了一辈子兵的老帅,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只有到了最后时刻,骑兵才会杀马。
    “凌恆啊”种师道咽下一口血汤,声音微弱:“老夫拖累你们了。”“这几日,我都听见了,你们在烧尸体,在砸锅,老夫心里像刀绞一样。”
    “没事的,都过去了。”凌恆强忍著眼泪,“吃饱了,明天咱们一起回家。”
    “回不去了。要是动手给我一把刀。老夫虽然走不动了,但坐在担架上也能替你们挡一刀。”
    凌恆的眼泪终於忍不住砸了下来,落在碗里的血汤里,泛起一圈涟漪。
    十二匹战马,连皮带骨,连內臟带血,被一千多人分食得乾乾净净。连马蹄子都被扔进火里烤软了,刮下来一层角质层嚼了。
    从吃饱了,之前是饿得半死的病鬼,现在,那一双双眼睛里闪著精光。压抑了许久的兽性在復甦。
    凌恆坐在火堆旁,用雪擦拭著那把横刀。刀刃上的血跡被擦乾净了,露出了寒光。
    “公子。”燕七悄无声息地贴著墙溜了回来。他刚才趁著大伙吃饭,又去南门那边听墙根了。他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凌恆头也不抬。
    “真他娘的绝了。”燕七指了指身后那扇厚重的主城门,咬牙切齿,声音里带著恨意:“咱们在这儿喝马血,那帮孙子在里面烤羊。”
    凌恆擦刀的手猛地一顿。
    “风向变了。”燕七压低声音,但周围的韩世忠和几个老兵都听见了。“刚才北风一刮,门缝里飘出来的全是孜然味,炭火味,还有酒味,是汴梁那边的羊羔酒,我在汴梁闻到过。”
    “还有呢?”
    “还有丝竹声。”燕七吐了一口唾沫,“还有唱曲儿声音,听那动静,喝得正高兴呢。”
    空气凝固了。
    凌恆慢慢站起身,將横刀归鞘,深吸了一口气,果然,那股隨著风灌进来的味道,太明显了。哪怕这里充满了马血的腥味,依然盖不住那带著油脂香气的烤羊肉味。
    此刻,它在提醒著这瓮城里的一千多人:一墙之隔。这边是地狱,那边是天堂。这边在吃好兄弟的肉,那边在拿著卖兄弟的钱喝庆功酒。
    “都闻见了吗?”凌恆走到人群中间。
    士兵们抬起头。韩世忠还手里攥著一根没捨得扔的马肋骨,那根骨头在他手里被捏得咔咔作响。
    “郭药师在请客。拿著咱们的卖命钱,喝著美酒,吃著烤羊,还要听著小曲。”“而咱们,就是那道下酒菜。”
    “凭什么?”韩世忠猛地把手里的骨头砸在墙上,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老子在外面拼命,他在里面摆席?!凭什么?”
    刚吃下去的马肉在胃里燃烧,化作了无穷的力气和杀意。
    “不服?”凌恆看著这群已经处在爆发边缘的野兽:
    “不服就干。”“既然他们不开门请我们进去。”“那我们就自己带傢伙,去砸他们的场子!”
    “燕九!”“在!”燕九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把刚才拆下来的那些湿草蓆,还有那些烂马鞍子,都给我搬到南门门缝底下去。”
    “良臣!”“在!”韩世忠拔出了刀。
    “把你那帮敢死队带上。把之前刮下来的那些油垢,还有刚才杀马剩下的一点马板油,都给我拿上。”
    “公子,你要烧门?”韩世忠愣了一下,但隨即摇摇头,“这铁包木的门,这点油烧不穿。”
    “谁说要烧门?”凌恆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感受著刺骨的北风。风正往主城门洞里灌。
    “我要熏耗子。”
    凌恆指了指那扇门:“今晚刮的是北风。”“湿草加污油,烧起来火不大,但是烟毒。”“那种带著尸臭味,马骚味的毒烟,只要顺著门缝钻进去。”
    “正在里面喝酒的那帮孙子,闻惯了羊肉香,冷不丁闻到这个,要么被呛死。要么就得乖乖把门打开透气。”
    “只要门开一条缝。”凌恆拔出横刀,刀尖指著地面:
    “咱们就杀进去。”“今晚这顿夜宵,咱们去里面吃!”“把那只烤全羊,给我抢回来!”
    韩世忠的眼睛亮了,老子要吃羊肉,老子要杀人。
    “干!”士兵们低吼著。
    “动手。”凌恆一挥手。
    一群黑影,抱著湿漉漉的草蓆,油腻腻的破布,还有满腔的怒火,摸向了那扇隔绝了生与死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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