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的大火已经熄灭,但那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顺著北风一路飘到了十里外的金军大营。
中军大帐內,气氛压抑。
郭药师跪在地上,赤裸的上半身缠满了绷带,胸口那道被耶律余衍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隨军的郎中正在给他换药,药粉撒上去,疼得他浑身冷汗直冒,但他死死咬著牙,不敢发出半点呻吟。
因为在他面前,坐著一尊杀神。
完顏闍母手里拎著那根还在滴血的马鞭,冷冷地看著郭药师。
“三千常胜军,死了一半,伤了一半。”
完顏闍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人发寒,“就连你也差点被一个娘们儿给砍了脑袋。”
“郭药师,这就是你跟我吹嘘的熟悉西军?这就是你说的三天剥皮?”
“大帅!我有罪!”
郭药师猛地磕头,顾不上伤口崩裂,“但这真不怪弟兄们不卖命啊!那个凌恆太阴毒了!他,他在峡谷里藏了那么多猛火油!那种地形,风一吹,神仙也难逃啊!”
“啪!”
一声脆响。
完顏闍母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了郭药师的脸上,顿时皮开肉绽,一道血痕横跨整张脸,原本就狰狞的面容显得更加恐怖。
“藉口!”
完顏闍母咆哮道,“你不是说你了解他吗?结果呢?你像个蠢猪一样带著人往火坑里跳!”
“你知道现在外面那些女真儿郎怎么说你吗?”
完顏闍母弯下腰,逼近郭药师,“他们说,辽人和汉人果然都是废物,不管是宋军还是常胜军,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郭药师低著头,鲜血顺著脸颊滴落在地毯上,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
耻辱,刻骨铭心的耻辱。
但他不敢反驳,更不敢露出一丝怨恨,因为他知道,只要完顏闍母动动手指,他今晚就会变成这营帐外掛著的一具冻尸。
“大帅……”
郭药师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情绪,抬起头时,眼中只剩下乞怜的忠诚,“给我留三百人。我知道有一条採药的小路能绕到后山……我想戴罪立功。”
“省省吧。”
完顏闍母一脚將他踹翻在地,“再让你带兵,我怕你把我也带沟里去。”
“滚下去。带著你那帮残废去守粮草。別在这儿碍眼。”
郭药师狼狈地爬起来,捂著胸口,一瘸一拐地退出了大帐。
大帐外。
寒风刺骨。
郭药师刚走出来,就迎上了无数道目光,那些正在擦拭弯刀的女真士兵,看著他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嘲讽。甚至有几个千夫长聚在一起,对著他指指点点,发出肆无忌惮的鬨笑声。
“看,那就是常胜將军。”“什么常胜,就是只被烧焦了尾巴的狗。”“就是不行,还得靠咱们去收拾烂摊子。”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郭药师的耳朵里。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人群,直到回到自己那悽惨的常胜军营地,才猛地一刀砍在辕门的木桩上。
“这帮蛮子……”
郭药师咬牙切齿,“等老子哪天得势了,非把你们一个个都坑死!”
就在这时,远处黑云寨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喊话声。
那不是战鼓,也不是號角。而是几百个大嗓门的士兵,拿著铁皮捲成的喇叭,对著金军大营齐声高喊。
声音顺著风,清晰地传了过来。
“郭药师!多谢借刀!”“完顏大帅说了辽人无能,不如餵猪!”“常胜军的弟兄们!你们在前面拼命,金人在后面看戏!死了没人埋,活著还要挨鞭子!这就是当走狗的下场!”
一遍又一遍,字字诛心。
这些话虽然粗俗,但句句都戳在常胜军士兵的心窝子上,刚刚经歷了一场惨败,又在营里受尽了女真人的白眼,此刻听到对面这些喊话,虽然明知道是挑拨,但那种委屈和愤怒却是压不住的。
营地里开始出现骚动,不少常胜军士兵愤愤不平地摔了手里的碗,眼神不善地看著旁边巡逻的女真督战队。
“混帐!”
郭药师听著风中传来的喊话声,气得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太毒了,凌恆这一招,比那场大火还要毒。
他本来就在完顏闍母那里失去了信任,现在这谣言一散布,完顏闍母只会觉得他更加不可靠,甚至会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和宋军有勾结。
“让那帮宋猪闭嘴!放箭!放箭!”郭药师歇斯底里地吼道。
但距离太远了。
金军中军大帐前。
完顏闍母也听到了这喊话声。
“大帅,要不要派骑兵去冲一下?”副將小心翼翼地问道。
“冲什么冲?黑灯瞎火的再去送死吗?”
完顏闍母冷哼一声,看著远处那座在夜色中的黑云寨。
虽然他看不起郭药师,但他不得不承认,那喊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很不爽。尤其是那句完顏大帅说了,辽人无能,虽然这確实是他心里的想法,但被这么大张旗鼓地喊出来,军心就乱了。
这只小老鼠,真是牙尖嘴利。
“看来,小打小闹是不行了。”
完顏闍母深吸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靠郭药师就能解决问题,自己只需要坐收渔利,但现在看来,不动真格的,这太行山是平不了了。
“传令工匠营。”
完顏闍母的声音冰冷。
“把那十架回回炮连夜组装起来。”
“还有,让签军去伐木,造鹅车,造云梯。”
“既然阴谋诡计玩不过他们,那就用最笨的法子。”
完顏闍母伸出一只大手,狠狠地指向远处的黑云寨。
“明日一早,我要用石头把那座寨子砸平。”
“郭药师这把刀钝了,那就换锤子。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有我们砸不烂的。”
风雪中,巨大的攻城器械开始在金军大营后方缓缓竖起。
正月初一,黑云寨迎来了巨石坠地的轰鸣。
第一块百斤重的巨石划破天空,重重地砸在黑云寨那道灰泥寨墙上,碎石飞溅,墙体震颤,原本坚固的防御在金人的回回炮面前,显得那般单薄。
完顏闍母坐在虎皮交椅上,还在啃食带血的羊腿,眼神里满是亢奋。他看著那座在烟尘中摇遥欲坠的寨子:“砸!给本帅狠狠地砸!把这窝宋猪一起砸进土里!”
然而,老天爷似乎並不打算让这场战爭顺著金人的心意进行。
正午时分,原本阴沉的天空突然撕开了一道口子,狂风卷著如鹅毛般的暴雪,席捲了整个太行山。气温在短短一个时辰內骤降,那些刚刚组装好的回回炮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寒冻住了关节。
“大帅!绳索冻脆了,一拉就断!回回炮……动不了了!”工匠统领连滚带爬地跑进帅帐。
完顏闍母掀开帐帘,看著外面越来越大的风雪,气得將手中的金杯捏成扁平。这种暴雪一旦封山,粮草运不上来,他的五千精锐也会被冻死在山沟里。
“传令下去,全军缩减口粮,明日准备撤军。”完顏闍母转过身,目光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郭药师,“但在走之前,得有人去给那帮宋猪留点记號。”
他將一把带血的匕首扔在郭药师脚下。“郭药师,你不是说后山有一条鬼见愁栈道吗?今晚,你带你剩下的人摸上去,要么烧了他们的粮草,要么,你就把自己冻死在山顶上,別再带著你这张废物的脸回来见我。”
郭药师看著地上的匕首,他知道,这是完顏闍母给他的最后机会,去,是万分之一的生机,不去,现在就得死。
夜半,风雪到了最狂暴的时刻。
鬼见愁栈道。这里的崖壁向內凹陷,经年累月的暴雪受风力影响,在悬崖边缘向外延伸,形成了一层足有三四尺宽的雪檐。
从郭药师的角度看去,这雪檐十分平整,在夜色中闪烁著温润的白光,是栈道向外拓宽的一片坦途。可常年扎根山中的老猎户才知道,那只是悬空的一层虚雪,下面便是万丈深渊。
凌恆披著厚重的羊皮大氅,怀里抱著那支有些破旧的排簫,坐在一块石头上。
他那条伤腿在寒风中隱隱作痛,但他坐得很稳。
甲冑摩擦声,在风雪中传来。
郭药师走在最前面,呼吸沉重。在他身后,百余名残兵紧紧相隨,由於山路奇滑,风力极大,后面的人为了不坠入深渊,本能地死死抓著前面人的甲冑,拼命向前推搡著。
“將军,前面有人!”一个亲兵低呼。
“凌恆,你这条瘸腿的小狗好胆,竟然敢在这儿守著老子?”郭药师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手中的长刀在地上一寸寸拖过。“韩世忠呢?你的伏兵呢?”
“郭药师,你出身幽燕,却忘了这太行山的雪也是会骗人的。”凌恆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抚过排簫的音孔,“它载得动我这个书生,却未必载得动你们这百十號人的百炼精铁。”
“少在这儿装神弄鬼!”郭药师大声吼著掩饰著內心的不安,他看得很清楚,凌恆身侧那一侧地面极其平整宽阔,只要衝过去,这病懨懨的书生就任他宰割!
“老子杀了你,提著你的头去见大帅,我还是那个常胜將军!老子还能封侯!”郭药师咆哮一声,猛地踏前一步!
两百斤的身躯,加上那身沉重的步人甲,这一步踏下,势若千钧。
就在郭药师的重靴踏上那片白光闪烁的瞬间,凌恆睁开了双眼,那双眼里,没有恐惧,只有积压的深沉怒火。
他举起排簫,凑到唇边。
在那排簫最高音的竹管上,吹出了一个极度高亢足以刺穿耳膜的急音!
那声音尖锐到了极致,在狭窄的山谷间激起了共振,这高频率的震动,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声细微的断裂声,从郭药师的脚下传来。
冰层断裂,死神叩门。
郭药师只觉得脚底原本夯实无比的大地,竟然在瞬间变得虚无。
“是雪檐!撤!快撤!”郭药师悽厉地喊著,可他那一身铁骨重甲,此时成了他索命的铁锚,疯狂地拉著他向深渊坠去。
“將军!”后方的亲兵伸手去拽,却只抓到了一片飞散的残雪和郭药师那条大红色的披风。
“救我……凌恆……救我!我愿意投降!我做你的亲兵!常胜军全归你统领!我能帮你杀完顏闍母!”郭药师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双手死死抠住栈道边缘那一块突出的石头,那正是凌恆坐著的石头。
两人的脸离得如此之近,甚至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光。
“郭將军,你问我为什么在这儿守你?”凌恆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我是来替逐州城那些被你背刺的守军收帐的,是来替白沟河那冤死在你手里的义勇和西军兄弟收帐的,是来替那些被你当做筹码,任由女真人凌辱的燕赵百姓收帐的。
“你太重了。”凌恆伸出手,缓缓握住了弯刀。
他只是用刀背,轻轻地,一点点地拨开了郭药师那几根已经冻得紫黑,却还在死死抠住岩缝的手指。
“你这种人,早就该死了,大宋的门槛,容不下你这种反覆无常的恶鬼,不,你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
“不!凌恆!你不得好死!我在下面等你!”
郭药师最后的一根食指在岩石上划出一道血痕,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去。
一代梟雄郭药师,带著他那身象徵权力的重甲,带著他那常胜的名號,如同断线的风箏,被深渊里的黑暗吞噬。
没有回音,万丈深渊下,只有呼啸的风雪。
栈道上剩下的一百多名常胜军被韩世忠带人彻底堵死,在那狭窄的死路上,这群失去了统领的丧家犬,纷纷跪地乞降。
“公子,首恶已除。”韩世忠收起带血的长刀,走到崖边看了一眼,又回头看著凌恆。
凌恆闭上眼,任由风雪打在脸上,许久才说道:“郭药师这一摔,大宋的南门,兴许能多关上几年,走吧。”
第七十四章 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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