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巷,井水甘甜。
这里虽不及御街那般宽阔气派,却也是汴梁城中极为精贵的去处,住在这里的多是有些身家的商贾外室,或是等待补缺的候补官员,闹中取静,寸土寸金。
两年前,云娘便已在此置办了一座不起眼的二进宅院,说是为了存放烧刀子进京的帐目,实则是狡兔三窟,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公子,是这儿吗?”
燕九跳下马,抬头看了看门楣,门上没掛匾额,只贴著一副已经褪了色,边角捲起的春联。
“是这儿。”
凌恆掀开车帘,踩著脚凳下马。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青砖院墙,墙头只有几株枯草。
“开门。”
燕七警惕地向四周扫视了一圈,確认巷子里没有閒杂人等盯梢,才掏出钥匙。隨著一声吱呀声,尘封已久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股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院中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地上积满了落叶,虽然显得萧瑟,但比起太行山那四面漏风的黑云寨,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燕九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布满灰尘的石阶上,把背上的包裹一扔,笑了,笑著笑著眼圈就红了。
“总算是有个带瓦片的地方睡觉了,这地儿没风,真暖和。”
燕七没有坐,他依旧保持著在战场上的习惯,像只猫一样窜进屋里,快速地检查了前后门,窗户和围墙的高度后才回到凌恆身边。
“公子,没问题。”
“嗯。”
凌恆点了点头,走进正厅。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几把太师椅,一张八仙桌,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凌恆伸出手,在桌面上抹了一把,指尖那冰凉的灰尘,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感。
“咱们回来了。”
凌恆轻声说道。
这句话不是对燕七他们说的,而是对他自己说的,从一路北上,到白沟河的惨败,再到太行山的茹毛饮血,这三个多月的时间,仿佛过了一辈子。
“燕七,烧水。”
凌恆解下身上那件带著黑狐大氅,放在在角落。
“把咱们身上这层皮,都洗乾净。”
“从今天起,把身上的杀气都给我收好,谁要是敢露出一丝马脚,別怪我军法从事。”
半个时辰后。
灶房里的水烧开了。
热气腾腾的浴桶里,凌恆闭著眼,將整个身体浸泡在热水中。
水很烫,烫得他皮肤发红,但他却觉得无比舒坦。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这具身体。
原本书生的白皙皮肤早已不见,现在的他一身精悍的腱子肉,上面布满了伤疤。尤其是左腿上那处箭伤留下的疤痕,依然留有很深的印记。
这是他的勋章,也是他的代价。
“公子。”
门外传来燕九的声音,带著几分不自在,“那衣服太紧了。”
“进来。”
门被推开。
焕然一新的燕七和燕九走了进来。
他们换下了那身破烂的皮甲和毡帽,穿上了汴梁城里时兴的短打和长裤。只是这两只狼崽子,穿上这身乾净衣服,怎么看怎么彆扭。
燕七还在下意识地摸腰间,那里原本掛著刀,现在空空如也,让他觉得没安全感。
“刀呢?”凌恆问。
“藏在床底下的暗格里了。”燕七低声道,“公子,这没傢伙在手,心里发慌。这汴梁城里人多眼杂,万一……”
“没有万一。”
凌恆从浴桶里站起来,跨出水面。
他擦乾身体,换上了一套早已准备好的青色澜衫,那是他在河间府穿过的样式,虽然旧了些,但胜在斯文。
此时的他,头髮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眉眼清峻,除了那双眼睛依然深不见底外,活脱脱就是一个进京赶考的举子。
“燕七,你记住。”
凌恆一边繫著腰带,一边看著铜镜里那个自己。
“在太行山,咱们靠刀杀人,但在汴梁,刀是下等人用的。”
“在这里,杀人不用刀,用嘴,用笔,用钱。”
“把你们那种眼神收起来,从现在开始,我是河间举子凌恆,你们是我的书童和家僕”
燕七和燕九对视一眼,虽然心里还是彆扭,但只能点头:“是,公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两人迅速衝进院子,一左一右靠在门侧
凌恆按住燕七的手。
这宅子空了两年,没人知道他们今天回来。
“去开门。”凌恆淡淡道,“別拿刀。若是有人问,就说是来租房子的。”
燕七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僵硬的脸,挤出一个並不怎么好看的笑容,跑去开门。
大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著的,是一个穿著碎花袄子,提著个食盒的中年妇人,她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一眼,看到满院子的荒凉,又看到燕七那张虽然在笑但依然透著凶相的脸,嚇得缩了缩脖子。
“哟,这宅子,总算是有活人气儿了?”
妇人赔著笑,“我是隔壁王婆婆家的媳妇,刚才听见这边有动静,还以为遭了贼。原来是主家回来了?”
燕七刚要开口赶人。
凌恆已经走到了院子里。他此时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对著妇人温和地拱了拱手。
“大嫂有礼了。在下凌恆,是这宅子的租客,刚从河间府过来,准备参加春闈,今日刚到,还没来得及拜访邻里。”
“哎哟,原来是举人老爷!”
妇人一听是来考试的举人,眼神立马变了,那是市井小民特有的对读书人的敬畏和討好。
“我就说嘛,看您这气度就不一般!这宅子空了好几年了,听说以前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外宅,那个,既然是邻居,这以后有啥事您儘管吱声!”
妇人说著,眼珠子却在凌恆身上转了两圈,似乎在估量这个穷书生的身价。
“多谢大嫂。”凌恆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约莫有几十文,塞到妇人手里,“初来乍到,还要打扫屋子,就不留大嫂喝茶了,这点钱,请大嫂给家里孩子买点糖吃。”
妇人捏了捏那一手铜钱,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这书生虽然看著寒酸,但这齣手倒是大方,是个懂规矩的。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那成,您忙著!对了,凌相公,最近这城里不太平,晚上可得把门关严实了。”
妇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不太平?”凌恆心中一动,“大嫂此话怎讲?这可是皇城脚下。”
“嗨,您是外地来的不知道。”
妇人往四周看了看,小声道,“听说北边打败仗了!虽然官家下旨不让乱说,但咱们老百姓又不瞎。这几天,城里的粮价涨了三成了!而且啊……”
她指了指巷口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恐惧。
“前两天,皇城司的人在这一片抓了好几个人,说是细作,直接套了黑头套就拖走了,那惨叫声……嘖嘖,弄得人心惶惶的。您是读书人,可千万別惹上那些活阎王。”
凌恆点了点头。
北边败仗的消息果然压不住了,粮价上涨,皇城司抓人……这汴梁城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浑。
“多谢大嫂提点。”凌恆再次拱手。
送走了妇人,关上大门。
凌恆脸上的温和消失了。
“公子,皇城司在抓人。”燕九有些紧张,“咱们身上这股味儿虽然洗了,但要是被那帮鹰犬闻出来……”
“没事。”
凌恆转身走向后院,“咱们现在手里有宗师的保结,有蔡京的金牌,只要咱们不主动惹事,皇城司查不到咱们头上。”
“但是,我们需要耳朵和眼睛。”
他站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从怀里掏出那块云娘给的象牙腰牌,摩挲了一下。
“天黑之后,燕七,你出去一趟。”
“去哪?”
“去樊楼。”
凌恆將腰牌递给燕七。
“去找云娘,告诉她,那个欠她债的人,回来了。”
“但是记住。”凌恆加重了语气,“只许见她一个人,若是她身边有別人,或者感觉不对劲,立刻撤回来。哪怕没见到人,也不许暴露行踪。”
“是!”燕七接过腰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安排完这一切,凌恆独自一人走进了满是灰尘的书房。
他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太行山的雪,是郭药师坠崖时的惨叫,是那惨死在白沟河的兄弟,还有种师道那双浑浊却充满希望的眼睛。
“汴梁……”
凌恆自语,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蔡京,童贯,王黼。你们准备好接我的招了吗?”
夜色笼罩了甜水巷。
第七十九章 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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