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亲自端著铜盆,伺候凌恆洗漱。
水很热,巾帕很软,凌恆坐在镜前,看著镜中那个青年书生。
燕七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把极薄的剃刀,小心翼翼地刮去凌恆下巴上那层在太行山养出来的黑胡茬。
凌恆感受著刀锋划过皮肤的凉意。
“云娘,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云娘將一件崭新的狐白裘披在凌恆肩上,手指灵巧地系好带子。
“按照你的吩咐,两万贯的交子,还有一箱子从金人那里缴获的东珠人参都在车上了。”
云娘的声音有些心疼,毕竟这是太白楼这两年攒下的一大半家底。
“捨不得?”凌恆睁开眼,看著铜镜里的云娘。
“捨不得是捨不得,但这钱若是不花,这门咱们进不去。”云娘嘆了口气,伸手理了理凌恆的衣领,“只是……咱们这刚回来,就把身家性命都送给那个老贼,值得吗?”
“值得。”
凌恆站起身,转身看著她。
“蔡京虽然老了,但他还没死。只要他还没咽气,他就是这大宋朝的一棵烂树。童贯在北边打了败仗,正急著找替死鬼,王黼那个幸进小人,正盯著太师的位子流口水。”
“咱们送去的不仅仅是钱,咱们送去的是刀,一把能让蔡京用来捅童贯,压王黼的刀。”
“只要他肯接这把刀,我的春闈资格,就没人敢动。”
太师府。
虽然已是日薄西山,但这座占据了汴京城最黄金地段的庞大府邸,依然透著富贵与威严。
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送礼,求官,拜謁的人排成了长龙。
凌恆下了马车,燕七提著那口沉重的红木箱子跟在身后。
“干什么的?排队去!”
一名穿著锦衣的门房管事,鼻孔朝天,手里拿著根剔牙的银签子,不耐烦地挥赶著凌恆,“这儿是太师府,不是施粥棚!哪怕是三品大员来了也得等著!”
凌恆没有说话,没有正眼看那个管事,他从袖中缓缓掏出一块东西,隨手拋了过去,准確地落入管事的怀里。
管事下意识地接住,低头一看,脸色一变。
那是一块纯金打造的腰牌,正中间一个蔡字熠熠生辉。
这是几个月前,蔡京亲自给凌恆太师府採办金牌。
“这。。。”管事的手哆嗦了一下,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虽然衣著並不算奢华,但那身气度,只有手里握著生杀大权的人才有的沉稳。
“您是?”管事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试探。
“河间,凌恆。”
“告诉太师,那个给他送战马酿美酒的人,没死在白沟河,回来给他拜年了。”
凌恆这个名字,在太师府可是个热词,谁都知道太师看重这个年轻人,甚至把北边的私人生意都交给了他。但这半年来,隨著北伐惨败,传言这人已经死了。
“诈尸了?”管事心里嘀咕,但动作却不敢慢。
“哎哟!原来是凌公子!您,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管事把金牌双手奉还,转身就往府里跑。
太师府內,这里依然温暖如春。
一个老人,正躺在软榻上,半眯著眼,听著旁边的一位歌女弹琵琶。
蔡京。
这位曾经权倾天下,六度拜相的奸雄,如今是真的老了。他的脸上布满了老人斑,那双曾经握笔写出天下第一瘦金体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著,摩挲著手里的玉如意。
“太师。”
心腹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蔡京耳边低语了几句。
“哦?”
蔡京那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凌恆?那个河间的小书生?他没死?”
“没死,就在门外候著呢,带了一大笔钱。”
“没死就好,童贯那个没卵子的东西,把十五万大军都败光了,他居然还能活著回来,有点意思。”
“让他进来。”
片刻后。
凌恆走进了听雨轩。
这里的香气很重,闻著让人有些胸闷。
凌恆径直走到软榻前五步远的地方行大礼。
“学生凌恆,拜见太师。”
琵琶声停了,歌女抱著琵琶退出房间。
蔡京没有起身,只是半躺著,用那双昏花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凌恆。
“老夫听说,白沟河的水都染红了。”
蔡京的声音慢吞吞的,“童贯逃回了汴京,嚇得连门都不敢出,种师道那个倔驴也失踪了,你怎么活下来的?”
“因为学生不想死。”
凌恆抬起头,不卑不亢。
“学生想著,太师交给我的生意还没做完,答应太师的银子还没送到。若是就这么死了,到了阎王爷那儿也没法交代。”
“生意?”蔡京嗤笑一声,“北边都打成了一锅粥,哪还有什么生意?”
“乱世的生意,才最赚钱。”
凌恆站起身,从燕七手中接过那口箱子,当著蔡京的面打开。
珠光宝气,照亮了昏暗的暖阁。
整整一箱子极品东珠、老山参,还有一叠厚厚的交子。
“这是学生在北边,替太师攒下的。”
凌恆指著箱子,“虽然因为战乱,商路断了,但学生在太行山收拢了一些旧部。只要太师点头,这太行山就是太师的私库。无论是金人的战马,还是辽人的珍宝,学生都能给太师弄来。”
蔡京看著那箱財宝,眼皮跳了跳。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官家修艮岳是个无底洞,朝廷財政赤字巨大,他之所以能维持地位,靠的就是能搞钱。而童贯这次战败,不仅赔光了军费,还让他的財政更加雪上加霜。
“你倒是忠心。”
蔡京坐直了身子,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过,你这次回来,不光是为了送钱吧?”
“太师明鑑。”
凌恆上前一步,“学生想参加今年的春闈。”
“你想做官?你现在手里有人有钱,在太行山当个山大王岂不快活?何必来这汴京城受罪?”
“学生不想当贼。”
凌恆的声音低沉有力,“学生在白沟河杀过辽人,在太行山杀过金人,学生不想让这身功劳,最后变成一纸通缉令。”
“而且,学生听说,这次童太师战败,朝中有人想把黑锅扣在咱们这些义勇头上,说我们是乱民,是流寇。”
“若是学生成了流寇,那太师在北边的这条財路,可就断了。”
童贯为了推卸战败责任,肯定会找替死鬼。如果把凌恆打成流寇,那蔡京不仅少了一条財路,还可能被牵连。
“哼,童贯!”
蔡京冷哼一声,“他自己无能,还有脸怪別人?这一仗,把大宋的脸都丟尽了!”
“你想让老夫保你?”蔡京问。
“不需太师保我。”
凌恆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磁州知州宗泽宗大人给学生开的保结,有了这个,礼部就没理由卡我的解引。”
“宗泽?”蔡京一愣,“那个倔老头?他肯给你作保?”
他接过文书看了看,確认无误,宗泽是清流,他的保结含金量极高。
“你小子,倒是左右逢源。”
蔡京把文书扔回给凌恆,“既有宗泽的保结,又有老夫的金牌,这汴京城,確实没人敢拦你。”
“但是,凌恆。”
蔡京的话锋突然一转。
“你要知道,这次春闈的主考官,是王黼的人。王黼那廝,最近跟童贯穿一条裤子,正变著法儿地想把老夫挤下去。”
“你想考中,光有钱,没用。”
“你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老狐狸终於露出了尾巴。
“太师请吩咐。”
“再过半个月,就是官家的万寿节。”蔡京缓缓摩挲著玉如意,“官家最近因为北伐失利,心情不好。王黼那廝准备了一块从江南运来的神运石,想討官家欢心。”
“若是让他得逞了,老夫这太师的位子,怕是坐不稳了。”
蔡京看著凌恆。
“你既然是从北边回来的,又带著一身煞气。”
“你去帮老夫做件事,若是做成了,別说春闈,就算是状元,老夫也能帮你爭一爭。”
凌恆低下头:“太师想要草民做什么?”
“那块石头,还在汴河上运著,明天就到城外了。”
蔡京淡淡道,“老夫听说,那石头上有煞气,不祥。若是能在进城前,出了点什么意外,比如碎了,或者沉了。”
“那官家自然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的忠臣,谁才是只会媚上的奸佞。”
这是要让凌恆去毁了花石纲!
去毁了皇帝最心爱的石头,去打当朝宰执王黼的脸!
如果成了,蔡京打击了政敌,如果败了,凌恆就是个顶罪的替死鬼。
燕七在后面听得冷汗直冒,这老贼太毒了!
但凌恆却没有丝毫犹豫。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太师放心。”
“那块石头,进不了汴京城。”
走出太师府时,天已经黑了。
凌恆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然后將那股在听雨轩里积压的噁心感吐了出去。
“公子,那老贼让咱们去毁神运石?”燕七一脸焦急,“那可是杀头的罪过!而且那石头周围肯定有重兵把守,咱们就两个人,怎么干?”
“谁说要硬干?”
凌恆看著远处汴河的方向。
“花石纲是百姓的血泪,早就该碎了。”
“不过,咱们不能蛮干。得借力。”
“借谁的力?”
“借……天意。”
凌恆翻身上马,一抖韁绳。
“走,回甜水巷,我要给这汴京城,放一个大大的烟火。”
第八十一章 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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