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风似剪刀,大宋宣和四年的春闈,就在这一片神石沉河的动盪人心和北伐惨胜的虚假狂欢中,拉开了大幕。
贡院门前,人头攒动。
来自全国各地的数千名举子,提著考篮,裹著厚厚的棉袍,在寒风中排成了长队,他们眼中有期盼,有焦虑,也有对这汴京局势的茫然。
凌恆站在队伍中,身后跟著背负考篮的燕七。
“听说了吗?那块神石沉了,官家震怒,说是上天示警,这两天连早朝都停了。”
“嘘!慎言!这可是王相公主理的事,小心隔墙有耳。”
前排几个士子正在窃窃私语,神色惶恐。
人群里突然响起一声激昂的喊声,压过了所有的低语:
“怕什么!沉了好!那块石头上沾满了江南百姓的血!沉了是苍天有眼!是老天爷在告诉官家,这奸臣误国,不可不除!”
人群一片譁然,纷纷侧目。
凌恆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石阶上,站著一个身穿布衣,面容清瘦却目光如炬的年轻太学生。他挥舞著手臂,唾沫横飞,即便面对周围巡逻兵丁那吃人的眼神,也毫无惧色。
“那是谁?”凌恆小声问身旁的一位老举人。
“你连他都不知道?”老举人压低声音道,“那是太学的学生领袖,叫陈东。这人是个愣头青,天天带著太学生去敲登闻鼓,骂蔡京,骂童贯,骂王黼。也就是官家宽仁,没杀他,换个朝代早死八百回了。”
陈东。
凌恆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歷史上,正是此人,在靖康之难时带领太学生伏闕上书,逼迫宋钦宗起用李纲抗金,最后却因为过於激进,落得个被杀头的下场。
这是一把锋利的剑,但也易折。
“可惜,现在的汴梁,光靠嗓门大是救不了的。”凌恆收回目光,心中暗嘆。
“搜检!”
隨著贡院大门开启,搜检官一声厉喝,兵丁衝散了围观陈东的人群,科考正式开始。
辰时,號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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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题公布。衙役举著牌子走过甬道,上面写著朱红大字:
《丰亨豫大论》
看到这个题目,凌恆研墨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浓浓的厌恶。
果然是王黼的手笔。
“丰亨豫大”,语出《周易》。但在如今的朝堂上,这四个字已经变了味。它成了蔡京、王黼等人劝皇帝纵情享乐,大兴土木的遮羞布。意思是:国家府库充盈(丰亨),君主应当安乐且排场盛大(豫大)。
这题目是个陷阱。
顺著写?那是昧著良心说瞎话,虽然能討好主考官,但在清流眼中就是佞臣。反著写?像陈东那样痛陈民生疾苦,国库空虚,那就是当面打皇帝的脸,直接以狂悖之名黜落。
“好一个丰亨豫大。”
凌恆闭上眼,胸口堵得难受。
他在太行山吃过马肉,喝过血汤,他在黑云寨见过那些被金人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他在进京的路上见过那些为了运石头而冻掉脚趾的縴夫。
这就是你们说的丰亨?这就是你们要的豫大?
既然你们想听盛世之音,那我就给你们奏一曲盛世的輓歌。
他猛地睁开眼,提笔落下。
破题:“天下之財,止有此数。不取诸民,將何以丰?不竭泽而渔,將何以亨?所谓豫大者,若无基石之固,恐如楼阁虚悬,危如累卵。”
第一段,他就直接把丰亨的皮给扒了。
他没有直接骂朝廷,而是运用经济学的原理解构这四个字:国家的钱是有限的,朝廷的富足(是建立在剥削百姓的基础上的。
接著,他笔锋一转,引用了前两天刚刚发生的神石沉河事件,做了一个极为精妙的比喻:
“昔者巨舟载石,由於过重而沉。舟者,国也;石者,欲也。民力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以万钧之欲,压於如缕之民力之上,岂有不沉之理?”
他把那块沉掉的祥瑞,比作了皇帝膨胀的私慾,把那艘沉没的驳船,比作了大宋的江山。
这是在指桑骂槐,也是在警钟长鸣。
文章的最后,凌恆写道:
“真正的丰亨,非內库之金银堆积,而在野无饿殍;真正的豫大,非宫室之宏丽,而在四夷宾服。愿陛下先忧后乐,去偽存真,勿使天下之財枯竭於土木,勿使天下之民困顿於苛政。”
洋洋洒洒两千言,一气呵成。
凌恆放下笔,只觉手腕酸痛,但心中却是一片畅快。
这篇策论,既没有直接辱骂皇帝,又把道理讲得通透。他知道,这朝堂之上,除了王黼这样的奸佞,总还有几个不想看著大宋沉船的聪明人。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脚步声从甬道传来。
那是负责巡视考场的点检官。
按照规矩,考试期间严禁喧譁,巡考官通常只是匆匆走过,防止作弊。
但这次的脚步声,却在凌恆的號舍前停住了。
凌恆依然端坐,目不斜视,这是对考场纪律的起码尊重。但他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那张墨跡未乾的卷子上。
那是一个穿著绿色官袍留著山羊鬍的中年官员。他生得白净斯文,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精明,还带著几分阴柔。
那官员看得很仔细,也很慢。
他没有说话。
只是在看到“舟者国也,石者欲也”那一句时,他的眉梢极不明显地挑了一下,玩味一笑。
良久,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凌恆一眼。
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件即將出土的奇货,又像是在看一把已露寒光的刀。
隨后,他伸出手指,在凌恆的卷角处,轻轻叩了两下。
篤,篤。
声音极轻,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然后,他背著手,踱著方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仿佛从未停留过。
凌恆看著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一股寒意。这个人的眼神,让他想起了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阴冷,致命,却又极其耐心。
考试结束。
贡院大门开启,疲惫不堪的士子们如同出笼的鸟,涌向街头。
直到走出了那道森严的大门,压抑的气氛才终於鬆动。
“呼……憋死我了!”
隔壁號舍的一名考生凑了过来,是个自来熟的胖子,一边擦汗一边对凌恆说道:“兄台,你运气真好,刚才那位大人在你號舍前停了好久。”
“那是哪位大人?”凌恆顺口问道。
胖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一脸艷羡:“你不知道?那是太学学正,秦檜,秦会之啊!”
“秦……檜?”
凌恆的脚步猛地一顿。
“对啊!他可是写得一笔好字,深得上面赏识。听说因为这次神石的事,他上书替王相公辩解了几句,说那是天意警示,非人力可违,正好帮王相公解了围,马上就要升御史台了!”
凌恆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秦檜,那个遗臭万年的奸相,那个害死岳飞的罪魁祸首。
此时的他,竟然还只是一个正八品下的太学学正?而且还对自己的文章感兴趣?
凌恆回想起刚才那两声轻轻的叩击声。
那是赏识?还是警告?
“原来是你……”
凌恆回头看了一眼贡院那高耸的牌坊,拳头慢慢握紧。这汴京城比太行山的战场还要凶险万分。这里不仅有明面上的陈东那种热血青年,还有这种潜伏在暗处,隨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毒蛇。
三日后,阅卷房。
主考官王黼看著凌恆的卷子,手里的硃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大人,这份卷子……”副主考孙傅小声道,“太师府那边,特意让人带了话。”
“太师府……”王黼冷哼一声。
他看著那句“巨舟载石,由於过重而沉”,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小子是在帮他开脱神石沉没的责任,是在把人祸变成天灾。
凌恆用这篇文章绑住了王黼,让王黼不敢黜落他,否则就是承认自己办事不力。
“这小子,有点邪性。”
王黼眯起眼睛,心中的杀机一闪而过,但他现在四面楚歌,蔡京在盯著他,童贯在看笑话。为了一个举子,不值得。
“罢了。”
王黼把卷子扔在一旁,冷笑一声,“文笔尚可,但锋芒太露,给他个贡士资格。”
“至於名次,扔到二甲去吧。”
“让他进殿试。”王黼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本相倒要看看,到了官家面前,他这张嘴还能不能这么硬。”
三月十五,放榜日。
汴京城內,杏花春雨。
当那张黄榜贴出来的时候,燕九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名字。
虽然不在榜首,但確確实实地写在二甲的名单里:
贡士,凌恆。
甜水巷的小院里。
凌恆听到燕九的报喜声,神色依然平静。
“二甲么。王黼还是压了我一头。”
“不过够了。进了殿试,就是天子门生。”
“燕七。”
“在。”
“备车。去太白楼。”
凌恆站起身,看著窗外的春雨。
“去见云娘了,告诉她,今晚,我要在那儿宴请一个人。”
“谁?”
“秦檜。”
凌恆的眼中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眼神。
“既然被毒蛇盯上了,那就得先下手为强,我要看看,这条未来的毒蛇,现在的牙口到底怎样。”
第八十三张 盛世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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