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有不知在马背上等了多久,天色已经由瑰丽的橙红,彻底沉入了深邃的墨蓝,最后一丝光线也被远山吞没,只有几颗胆大的星星,怯生生地从夜幕上探出头来。
他独自一人坐在马上,小小的身子在晚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那片吞噬了爹娘的树林黑黢黢的,像一只张著巨口的怪兽,安静得可怕。
然后,谢知有开始害怕了,害怕得手脚冰凉,心臟怦怦直跳。
娘亲给他讲的故事里,森林里总是有吃人的大老虎和专抓不听话小孩去熬汤的臭道士。
他的爹娘进去了那么久都不出来,会不会…….会不会真的已经被大老虎给吃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止不住地疯长。
不行。
他不能就这么等著。
就算…….就算真的有大老虎,他也得去找他们!
他们三个才刚刚在一起,不能再分开了,被吃也要一起被吃!
谢知有咬了咬牙,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刚准备从马背上跳下去,一道黑色的影子就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来人身形挺拔如松,一身黑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冷。
是桑拓。
父皇最信任的暗卫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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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有过人的记忆力让他立刻认出了这张脸。
他见过桑拓很多次,但他从来都当没看见,因为这个人的眼睛,总是带著一股让他很不舒服的漠然之气。
平日里,谢知有看见桑拓,就跟看见父皇身侧的芝麻它们没什么区別,怕是怕,但是会自动忽略掉。
可现在……..
“你、你怎么在这里?”谢知有结结巴巴地问,眼睛里满是震惊,“你一直跟著我们?”
桑拓显然也没料到这位小主子会突然跟他搭话,愣了一下,才有些为难地躬了躬身,低声回答:“回殿下,这是主子的意思。”
他以为这位早慧的太子殿下,一直都知道他们的存在。
毕竟,暗卫是不可能离开主子左右的,这是人尽皆知的规矩。
再者,若他们真的未跟隨陛下左右,陛下也不敢把小殿下独个儿丟在这儿,进到林子去找娘娘。
谁知谢知有听完,立马耍起了脾气,气急败坏道:“喂,你跟著我们像什么话!我们一家三口出来玩儿呢,父皇都说了不带別人的,你怎敢违抗圣令!”
他理直气壮,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对一个能徒手拧断人脖子的活阎王发號施令。
桑拓更不敢吭声了,头垂得低低的,心里叫苦不迭。
何止是他一个,这周围的树上、草丛里,不知道还藏著多少个弟兄呢,只是没像他一样倒霉地现身罢了。
“你!”谢知有见他不说话,胆子更大了,伸手一指那片黑漆漆的树林,毫不客气地命令道,“你现在就进去,把父皇和娘亲找出来!”
桑拓的头皮瞬间麻了。
“殿下……这…….”他为难地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颤,“主子和娘娘……想必是在里面有正事要办。奴才、奴才怎敢进去擅自打扰。”
开什么玩笑。
陛下现在肯定正和娘娘……..
他要是现在闯进去,那绝对不是被扒层皮那么简单了,估计得被做成风乾肉掛在城墙上。
他还没活够呢。
谢知有可不管他心里那些九曲迴肠的求生欲,一听桑拓不肯,小脾气立刻就上来了,在马背上又吵又闹,挣扎著要自己下去:“你不去!我自己去!我要去找我娘!”
桑拓被他吵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哪里哄过孩子,平时他哄的都是招了供的犯人,手段还都挺一言难尽的。
眼看小祖宗就要从马上掉下来,情急之下,又有几道黑影从暗处闪了出来,团团围住谢知有的马,七手八脚地试图安抚这位隨时可能原地爆炸的小太子。
“殿下,您別急…….”
“殿下,小心摔著……..”
“殿下,您想吃糖吗?”
一群在刀口上舔血的铁血暗卫,此刻对著一个奶娃娃,彻底束手无策,急得满头大汗,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树林里终於传来了声响。
几人动作一僵,齐刷刷地望过去。
只见谢晦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他怀里抱著一个人,正是谢知有等候了许久的孟沅。
“娘!”谢知有眼睛一亮,立刻挣脱了暗卫们的手,开开心心地跑了过去。
谢晦听见他的声音,停下脚步,对著谢知有轻轻摇了摇头。
谢知有立马剎住脚,踮起脚尖悄悄地靠近,这才发现,娘亲好像是睡著了。
她整个人都蜷缩在父皇的怀里,睡顏安详恬静,嘴角还带著一丝浅浅的笑意。
父皇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走得极轻,生怕会顛簸到怀里的人,抱著娘亲的姿势也是极其小心翼翼的。
谢知有的视线往上移,忽然愣住了。
他的父皇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总是板著脸、眼神阴鬱、让他害怕的帝王了,也不再是对著娘亲时那副笑不达心的懒散模样。
此刻的谢晦,脸上没有了惯常的戾气和不耐,整个人都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满足,那是一种像是把全世界最想要的糖果都吃进了嘴里,还偷偷藏了一大罐回家的那种极致的幸福感。
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视线却始终胶著在怀里女人的脸上,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他的嘴唇微微上扬,是很克制的弧度,但那份发自內心的喜悦,却从他亮得惊人的眼眸里,毫无保留地满溢出来。
更让谢知有挪不开眼的是——
父皇那头如墨的黑髮上,居然歪歪扭扭地戴著一个花环。
花环编得不算精致,是用林子里隨处可见的野花野草编成的,但色彩搭配得很好看,黄的、紫的、白的小花点缀在青翠的枝叶间,衬得他那张冷肃俊美的脸,平添了几分奇异的、不真实的柔和。
谢知有彻底看呆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父皇。
他看著父皇身上和娘亲裙摆上沾著的、怎么都拍不乾净的细碎草屑,看著父皇头上那个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美丽花环,一个小小的、却又无比確定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难道父皇和娘亲,刚才在草地里玩滚圈圈了吗?
就像他从前耍赖不肯去见夫子,於是就在草地上打滚那样,滚来滚去,滚了一身的草屑,然后娘亲还顺手给父皇编了个花环戴上?
一定是这样的!
谢知有为自己的天才推理感到无比得意。
这么想著,他跟在谢晦身后,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刚才的担忧和恐惧全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心里只剩下满满的幸福和喜悦。
看!他的爹娘感情多好,还会玩这么有趣的游戏!
他看著谢晦抱著睡著的孟沅,轻而易举地翻身上了那匹高大的乌騅马。然后,他连看都没看后面的儿子一眼,就那么夹了夹马腹,带著他失而復得的全世界,扬长而去。
马蹄踏著月光,嘚嘚地跑远了,很快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留在原地的、脸上还洋溢著幸福微笑的谢知有:“……..”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呆呆地看著那绝尘而去的背影。
哎?
他俩怎么就走了?
不等我了吗?!
我呢?!
桑拓无语地看著这个被自家主子忘得一乾二净的小殿下,深深地嘆了口气。
他走上前,一把將还在发呆的谢知有从地上抱起来,不由分说地扛到自己肩上,翻身骑上了另一匹马。
周围那几个手忙脚乱的暗卫,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喂,你快放我下来!”谢知有回过神来,没好气地在他背上捶了两下。
“殿下,再不走,陛下他们就真的回宫了。”桑拓的声音充满了认命的疲惫。
说罢,桑拓用力一夹马腹,朝著那对无良父母消失的方向,奋力追去:“驾——!”
夜色深沉,草露微凉。
树林外的草场很快又恢復了往昔的寂静,只剩下藏在草丛深处的昆虫,不知疲倦地,一声又一声地叫著。
*
第二日,安王府的会客厅。
孟沅和沈柚——如今顶著安王世子沈宥安皮囊的好姐们儿,正隔著一张紫檀木的矮几,进行一场无声的、信息量巨大的眼神交流。
沈柚的表情混合了震惊、无语以及“这是可以看的吗”的求知慾,整个人僵坐在椅子上,茫然地將视线在谢晦与孟沅身上来回打转。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当朝天子谢晦,正心安理得地製造著这片诡异磁场。
他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张沉重的太师椅,硬是紧紧挨著孟沅那张小巧的绣墩,姿態懒散地靠著,一条长腿隨意伸著,几乎要碰到对面的沈柚。
那身穿在谢晦身上的玄色织金常服本该是威严的,可此刻却被他穿出了一种百无聊赖又刻意招摇的意味,尤其是那张得过分俊美的脸上,掛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眼神却像淬了蜜的鉤子,只黏在孟沅身上。
谢晦修长的手指捏著一颗熟透了的红樱桃,那樱桃被衬得愈发艷丽饱满,汁水欲滴。
他没自己吃,也没看別人,只是慢悠悠地以一种近乎炫耀的姿態,將樱桃递到了孟沅的唇边。
“沅沅,张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拖长的、撒娇似的鼻音,“这个肯定甜,我刚才尝过了。”
孟沅:“……”
看著眼前这张放大版的、毫无君王仪態的俊脸,再瞥一眼对面已经开始用眼神向她发送“你们这对狗男女到底在搞什么”信號的沈柚,孟沅只觉得一阵头痛。
她昨天刚与谢晦道破她可以將他一同带回去的事实,整个人还沉浸在巨大喜悦和心疼里,对谢晦百依百顺,恨不得把人拴在裤腰带上。
谢晦也黏她黏得厉害,走哪儿跟哪儿,今日本是她掛念沈柚,想著来看看,结果这人便美其名曰“护驾”,堂而皇之地跟著来了。
刚到安王府时,安王和安王妃那副惊恐到几乎要当场昏厥的模样还歷歷在目。
在他们眼里,谢晦无异於一个行走的活阎王,谁也摸不准这位主儿是真心实意来做客,还是来兴师问罪,顺便把王府上下几百口人拖出去砍了当饭后消遣的。
毕竟,谢晦之前的光辉事跡实在太多,桩桩件件都足以让整个京城的权贵夜不能寐。
直到谢晦身后露出了孟沅的身影,两夫妇才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般,当场软了下来,连连在心里念叨著“阿弥陀佛”。
整个南昭谁不知道,只要元仁皇后在,这位疯皇就正常得像个假人。
可眼下的场景,又让这一切显得不那么確定了。
安王夫妇刚才战战兢兢地稟报,说儿子沈宥安和他的贴身丫鬟香君一块儿出去玩了,已经派人去喊了。
之后,两口子便找了个藉口,逃也似的退了出去,生怕多待一秒就会被谢晦那诡异的殷勤给闪瞎了眼,或是被他突然的变脸给嚇破了胆。
比如刚才,谢晦指著厅里摆著的一盘果脯,凑到孟沅身边嘀咕:“沅沅,晚些时候我们去排队买那个好不好?城南新开了家果脯铺子,听说味道好得很。”
当时安王还在场,孟沅只觉头皮发麻,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不去!那是夏荷的竞爭对手铺子里的,我们不能资敌!”
谢晦闻言,竟然真的露出了几分失落的神情,嘴里小声嘟囔著“好吧,那就不去”,那副委屈的模样,让一旁的安王嘴角抽搐,看向孟沅的眼神充满了“您辛苦了”的敬佩与同情。
安王:陛下似乎还是没那么正常。
孟沅嘆了口气,目光落回眼前。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
谢晦在护国寺喝下的记忆药水,似乎读取她的现代记忆是有限的,並没有像是她想像的那样,读取了她大部分的记忆。
他看到了她是穿越而来,知道她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那些具体的、属於她个人生活碎片的记忆,比如她和沈柚之间如同连体婴一般的姐妹情谊,他似乎一无所知。
他只凭藉著那点有限的信息,加上亲眼见到孟沅和男版沈柚之间的默契,便想当然地將沈柚——如今的安王世子沈宥安,划分到了“情敌”、“小白脸”、“潜在威胁”的范畴里。
怪不得。
怪不得之前在会客厅等待的时候,她无意中看到桌上放著一册书,用一支精致的髮簪做书籤。
她信手翻开,便看到一首沈柚照抄的词,那字体龙飞凤舞,瀟洒不羈,正是沈柚练了十几年硬笔书法的底子。
孟沅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有趣,笑著拿给身边的谢晦看:“阿晦,你看,沈柚的字写得多漂亮。”
那时她还没彻底理清谢晦的认知偏差,只当是分享一件趣闻。
谢晦当时也笑得春风和煦,俯身凑过来,跟著她一起看,还好心情地评价了一句:“嗯,是还行,有大家风骨,只是不知沈世子师从何处。”
现在想来,他当时那看似夸讚的话语里,已经藏著针了。
他根本不认为这是“姐妹”间的欣赏,而是觉得,他的沅沅,竟然能一眼就认出一个男人的笔跡,还开口夸讚!
这哪是夸字,这分明是在他面前夸別的男人!
想通了这一点,孟沅再看谢晦此刻这副殷勤备至、疯狂开屏的模样,心里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无语。
第251章 我见眾生皆草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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