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和引著孟沅去了另一顶营帐。
那显然是特意为孟沅收拾出来的,虽然是在军营,却处处透著用心。
地上铺著厚厚的羊毛地毯,角落里燃著银丝炭,暖意融融。一张梨花木的矮榻上铺著全新的锦被,旁边的小几上,甚至还摆著一个玲瓏的白瓷瓶,里面插著几枝含苞待放的腊梅。
几个小兵还在忙忙碌碌地往帐中搬东西。
孟沅知道,这都是卓家夫妇的心意。
方清和亲自为孟沅奉上热茶,又命人端来一应洗漱用具和换洗衣物。
“军中简陋,委屈娘娘了。”方清和的声音温婉而恭敬。
两人在榻上坐下,自有侍女奉上应季的果子与各色点心。
方清和是个极会聊天的女人,她没有追问孟沅这十六年间的离奇变故,而是极有分寸地聊起了家常。
她聊自己的几个孩子,长子时常入军中歷练,次子还在国子监读书,最小的女儿才刚过总角之年,正在家中跟著女先生学规矩。
方清和说起这些时,眉眼间是属於母亲的、最温柔的光。
而孟沅记性也很不错,方清和的长子幼时年年跟著卓家夫妇一同赴会宫宴,孟沅还记得她长子的乳名,说起几句当日在宫宴上那孩子的种种趣事,叫方清和又惊又喜。
“等回了京,一定带他们进宫给娘娘请安。”方清和笑著说。
孟沅也微笑著应下,听方清和继续说著这些年京城內外的变化,哪家又出了个惊才绝艷的状元郎,哪家的公子又为了爭夺花魁一掷千金,成了京里的笑谈。
她们一边聊著,一边吃著案几上新送来的时令吃食。
金黄饱满的赣南脐橙被细心地切成小块,码在白玉盘里,晶莹剔透的冰糖燕窝盛在小巧的银碗中,还冒著丝丝热气,一碟是精致小巧的梅花香饼,另一碟则是淋了蜜渍的酥山,甜香四溢。
孟沅心思其实並不在此。
方清和將京中的趣闻八卦信手拈来,说得活色生香,却唯独对太子谢知有与谢晦的关係闭口不谈。
孟沅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她是不敢,也是不能。
作为臣妇,去点评天家的父子家事,是天大的僭越。可孟沅终究是没忍住,话语的间隙里,状似无意地旁敲侧击了一句:“陛下…….平日里可会指点殿下的功课?”
方清和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放下了茶盏,起身,再次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孟沅面前:“皇后娘娘恕罪。”
“臣妇……鲜少知道这些。”
“自娘娘不在之后,命妇们便极少入宫了。臣妇一年到头,也不过是跟著夫君入宫参加一两次宫宴,这些事情,实在是无从听闻。”
“况且事关陛下与殿下,臣妇怎敢去贸然打听,私下里,也无人敢传这些閒话,毕竟事关天家…….”
方清和这一跪,这一番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本分,也暗示了此事的敏感。
孟沅却从中听出了她想知道的一切。
关係要是真的好,还需要探听吗?
若真是父慈子孝,怕是早就被皇家自己宣扬得人尽皆知,传遍大街小巷,让说书先生编成段子,成为一段佳话了吗?
哪里会像这样,连勛贵命妇都讳莫如深。
“快快起来,”孟沅心中瞭然,面上却是一派温和,伸手去扶她,“你我之间,何须如此拘谨。咱们是旧相识,太子当初还是你帮我接生的。如今说这些,只当是閒话家常,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罪,陛下那边,更不会知晓。”
孟沅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方清和也不好再推脱。
她谢恩后重新坐下,思量了许久,字斟句酌,说得极其谨慎:“这些年,自娘娘走后,陛下大病了一场。稍稍康復后,便即刻册立了太子殿下,那时殿下尚不足月。”
“陛下对殿下,可谓是无有不应,朝野上下、京城內外,无人不知。凡是殿下想要的,无论是前朝的孤本字画,还是海外的奇珍,陛下都会想尽办法为他寻来。殿下年幼,陛下对他,自然是体恤的。”
“而殿下…….自然也是明德惟馨,此番闹剧,定是为奸人挑拨而起。”
孟沅沉默了。
方清和其实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她说的这些,句句都是在夸讚帝王父子情深,但细品之下,却全是空洞的套话。
她只提谢晦对谢知有在物质上的极尽慷慨,却对精神层面的交流与关怀绝口不提。
至於那句“明德惟馨”,更是空泛到近乎讽刺。
若是真的父子关係亲密,谢知有又怎会谋反呢?
孟沅知道,自己想听的,方清和是绝不会说的,她也不再为难她。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桑拓的声音:“启稟娘娘,陛下已敷好药,睡下了,军医说陛下失血过多,需静养,娘娘明日再去看望吧。”
睡下了?
孟沅心里一沉。
睡下了?
骗鬼呢!
他黏她黏得跟狗皮膏药似的,十六年没见,他能捨得就这么睡了?
这分明是不想让她过去看他,是在跟她闹彆扭,还是……伤得太重,不想让她担心?
她心里有些乱,一种莫名的担忧涌了上来。
此时,帐內已经彻底收拾妥当,小兵们退了出去。
整个营帐被打理得窗明几净,炭火烧得正旺,熏得人懒洋洋的。
方清和见她面露思忖,又客套了几句:“军营简陋,委屈娘娘了。”
孟沅也笑著应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子话,眼看著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孟沅便道:“天色不早了,夫人也陪了我许久,不如早些回去歇著吧。”
方清和又是一番推辞,这才恭敬地告退。
方清和走后,孟沅在温暖的营帐里又独自坐了一会儿。
她望著跳动的烛火,心思却百转千回。
这次回京,怕是没有想像中那么容易。
她想起方才聊天时,自己试探著问起卓家几个孩子与府上亲眷的近况,方清和的回答虽然得体,但那句“等回了京,一定带他们进宫给娘娘请安”,却让她捕捉到了一丝不自然。
这几乎是已经明示了卓越鸣的家小,应该都在京城的卓府里。
不止卓家,恐怕所有手握兵权的武將,他们的亲眷,都被谢晦当初以各种名义“请”到了京城。
谢晦这一招,不可为不毒。他是在为谢知有铺路。
名为恩宠,实为质子,就是拿著他们的亲眷,来拿捏这些骄兵悍將,確保他们在他死后,能尽心尽力地辅佐新君。
谁能想到,这步棋,如今却成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孟沅嘆了口气,走出营帐。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剩下西边天际还残留著一抹艷丽的、如同烧灼般的晚霞,远处的山峦被染上了一层深紫色的剪影。
冷风吹在脸上,让她纷乱的思绪清醒了许多。
营地里燃起了篝火,士兵们巡逻的脚步声清晰可辨,一切都井然有序。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径直朝著帅帐的方向走去。
谢晦的营帐外有亲兵把守,但他们见到孟沅,只是行礼,並未阻拦。
她掀开的帘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帐內光线很暗,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谢晦果然没有睡。他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寢衣,半靠在床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正看得出神,连她进来了都未曾察觉。
孟沅发觉,他瘦了很多,脸颊都凹陷了下去,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鬢边的白髮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孟沅的心,没来由地一疼。
她放轻了脚步,躡手躡脚地,悄悄地走到他身后。
然后,她伸出双手,猛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她的指尖还带著外面的寒气,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猜猜,我是谁?”她压著嗓子,学著小孩子玩闹的语气,声音里却带著几乎快抑止不住的笑意。
谢晦没有拿开她的手,他没有挣扎,连动都没动,甚至还纵容地往后靠了靠。
许久,他才用一种带著倦意和无限宠溺的口吻,低声笑道:“是谁呢?这……可真叫人猜不著了。”
“我一时半会儿也猜不出。”
孟沅一怔。
她其实还是没能很快地从这快进的十六年光阴中很好地回过神来。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在她玩这种幼稚把戏的时候,一把拽下她的手,將她整个人拉到身前,紧紧抱住,然后用那种又气又笑的语气,亲昵地骂她一句“臭沅沅”或者“傻子”,再告诉她,他怎么可能会认不出她。
对啊,他怎么会真的认不出来她呢。
若是真的是旁人敢这样捂住他的眼睛,此刻大概已经被他削成烤鸭片,掛在营帐门口隨风飘扬了。
孟沅对谢晦的疯癲程度还是有自信的。
她只是没想到,谢晦会如此认真地配合她这个无聊的游戏。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伴隨著闷气涌上心头。
孟沅的手还捂著他的眼睛,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你不乖喔。你再猜猜我是谁,猜错了我可就不理你了。”
这一次,威胁奏效了。
谢晦终於不再配合她,他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的手从自己眼前拉了下来,紧紧攥在掌心。
帐內的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的笑意温柔地几乎要溢出来。
“好啦,沅沅,”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安抚的意味,“別再恼我了。”
孟沅哼了一声,却没把手抽回来。
她顺著他握手的力道,身子一歪,竟直接手脚並用地爬上了他的床。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这十六年来,她每天都是这么做的。
谢晦的身体瞬间一僵。
他定定地看著她,看著她熟门熟路地大大咧咧躺在了他身边,拿起他的一只手,开始百无聊赖地把玩起他修长的手指。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复杂,里面有太多孟沅看不懂的东西。有渴望,有不敢置信的狂喜,有伤口被牵动时的隱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將他吞没的无措和自卑。
他是个三十八岁的男人了,身上布满了丑陋的伤疤,旧的,新的,交错盘桓。
而她,还停留在十九岁的光阴里,皮肤光洁,身体柔软,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暖玉。
这样骯脏丑陋的他,如何能心安理得地,与她同床共枕?
离我远点。
……別走。
两个矛盾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交战,最终,他只是沉默著,任由她將自己的手指摆弄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帐篷內安静得只能听到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外面巡逻士兵经过时,鎧甲摩擦的沉闷声响。
“刚刚和方清和聊了很多。”孟沅突然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
谢晦的视线从他二人交缠的手指上移开,落到她的脸上,声音有些乾涩:“你们聊什么了?”
出乎意料的,孟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兀自问道:“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谢晦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好吗?
没有她的这十六年,他活得像个孤魂野鬼。
这种日子,怎么可能好。
但他不能这么说。
他不能让她知道,她离开后,他活得有多狼狈,多丑陋。
谢晦的脸上浮起一个浅淡的笑容。
“当然好。”他说。
说完,他又觉得这个回答太过笼统,像是在敷衍。
谢晦不想敷衍孟沅。
他想让她知道,没有她的这些年,他依旧是那个掌控著天下的帝王,过得很好,很愜意,不需要她一丝一毫的同情与可怜。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春日里,我伴著和风,去御花园看百花次第绽放,閒时便批阅几本奏疏,累了就听檐下燕语歇上片刻。”
“夏日暑气盛,便移驾別院,临水而居,午后读一卷旧书,傍晚同臣下论些农事水利,夜风拂过,满院荷香沁人。”
“秋日天高云淡,最宜校场观武,看將士们策马扬鞭,归来时途经御果园,隨手摘几颗熟透的果子,甘甜满口。”
“冬日雪落皇城,红墙覆白,我便在暖阁里煮一壶热茶,理理朝政,偶尔赏玩几幅古画。窗外雪簌簌落,屋內暖融融的,倒也愜意自在。”
他说著,低头看向孟沅,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带著点调侃的意味:“就如同沅沅你昨夜所说,皇帝受天下供养。你问一个皇帝过得好不好,是不是有些……傻气了?”
別再问了,求你。
他怕嚇著她,更怕她会因此可怜他。
第270章 番外if线:沅沅穿越至谢晦被杀之前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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