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碧空如洗,云丝俱净。
兰儿推开窗,檐角数只麻雀惊起, 扑棱棱飞走。
柔兮早已洗漱完毕,把前阵子入宫之前做的几件新衣拿了出来,比对许久,选了件最喜欢的穿了上。
她精心地打扮了一番, 因着内里有着些小心思, 颇为刻意。
距离她与顾时章的婚事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原是不长,但今时不同往日, 于她而言夜长梦多, 那事定然是越早解决越好,决不能拖到新婚当夜。
顾家乃门阀望族, 诸多礼数, 落红之事关乎女子清誉与门风, 新婚翌日,向有专人候于帷外, 此乃阖府瞩目之重。
一个意外,她便万劫不复,是以,柔兮不想独自承担此事。
她想和顾时章一起, 让顾时章帮她。
换言之,她想偷换流年, 在凤冠霞帔之前便先与他……
如果成了,到时候就算生了意外,也有顾时章给她撑腰。
这事越快越好,且是, 让他越没准备越好,想着,柔兮轻轻按了按自己腰间的小荷包。
昨日夜晚,她偷去了自家药房,配制了合欢散,也早在深夜便备了鲜血装在了一个瓷瓶中,眼下这两样东西都在这小荷包内。
柔兮脸颊烧烫,只消想想就浑身热汗,又怕又羞。
她的胆子其实很小,也很怕和男人做那种事。
但怎么办呢?
除此之外还哪有办法?
一旦得逞了,她就高枕无忧了,那事便彻底过去了。
到时候新婚之夜,俩人一起骗人,必然万无一失。
眼下,她虽心中惴惴,但总归是为了自己的来日,就算害怕,也只能硬撑,亦或是想想顾时章的那张脸。
他生的不比那狗皇帝差。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一切就绪后,柔兮便等在了房中。
昨日已与顾时章约好,辰时四刻,他便会来接她。
将将到了三刻,门外响起了长顺的声音。
“姑娘,顾世子来了!”
柔兮马上起了身去,出门之前,纤指下意识又摸了一下自己腰间的荷包。
顾时章正在府外车下等她。
柔兮出去就看到了他,不止,亦看到了一前一后两辆马车。
顾时章是京城之中出了名的行止有度,端方自持,柔兮料到了未成亲之前,他不会让她跟他同车,心中更加惴惴,不知道那事能不能成,又……好不好成。
小姑娘笑吟吟地朝他走了去,到了他身前面上无异,与他热络,心中不然,乱七八糟的理不清了。
他依旧十分有礼,没一会儿,请她上了那后方马车。
顾时章扶她之际,她特意用微凉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
那男人的手明显微微地颤了一下。
柔兮装作不知,进了车中,落了帘子,但小眼神从车窗缝隙瞄出去,紧紧地盯着那男人的一举一动。
但瞧他矗立在那好一会儿,方才回身,上了前车。
柔兮感觉,自己应该还是能勾搭上他的。
马车行了不到两刻钟俩人便到了繁华的集市。
他亲自扶她下来,马车停在远处。
二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人群。
一路热热闹闹,各种铺子,书肆、银楼、布庄、杂货、胭脂香粉楼皆逛了个遍。
那顾时章很是有钱,且很大方,除了话很少外,柔兮没看出他有什么缺点。她看什么,他就要买什么。柔兮与他出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当然也不想要他的东西,推三阻四,最后只买了两个简单的小玩意和一个甜甜的糖人。
如此一过便是一个多时辰,到了正午。
俩人从一家古玩铺出来,准备用膳,朝对面的一家酒楼走去。柔兮跟在他的身旁,唇畔始终带着点笑意,小眼神缓缓地流转,状似无辜又单纯,心里头却一直算着怎么把他引到城南的清溪别院,看溪畔枫叶去。
她早安置好了,昨日下午急匆匆地让长顺去租了房子。
本她也早与她爹说完,要去城南的清溪别院与京郊的玉泉山住上阵子。是以,眼下就以这由头引顾时章陪她去看枫叶,顺便看看房子,然后施那计谋。
柔兮越想越紧张,越紧张越害怕,就要端不住,总感觉下一瞬就要露馅,给他识破诡计,下意识伸手又摸了摸腰间的小荷包。
然就在这时,长街上忽闻兵甲铿锵,伴着士卒呼喝之声。转瞬间,原本喧嚣鼎沸、人声攘攘的街巷,骤然鸦雀无声。
一条宽阔长街被生生清出,很快便无半分人迹。
街道两侧,禁军按刀肃立,队列如墙,密不透风,将乌泱泱的百姓皆隔于身后。
人群似被无形的绳索拦着,虽挤挤挨挨,却无一人敢妄发一语。
不时,静鞭三响,清脆破空,帝王仪仗缓缓而来。
玉辂之上,那人一袭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珠冠冕,高坐其上。
珠串垂落,掩映天颜,难辨真容,只隐约可见他薄唇紧抿,无悲无喜,天威莫测,沉压四溢。
柔兮所思顷刻被彻底打乱,早已随着人群静跪在后,心口“砰砰”跳动。
她乱嗡嗡的脑子直到现在才恍然想起,今日萧彻祭天。
从昨日下午到现在,她只顾着想怎么勾搭顾时章,和顾时章一夜春宵了,全然忘了这码事。如若知道,她就不选今日了,何必碰上了他,吓自己一下子。
但想想也便释怀了。
俩人结束了。这么多人,他也看不到她,只需忍耐一会儿便可。
这般刚想完,不知是谁,突然推挤了一下,柔兮纤弱,定力不足,娇软的身子一下子便就贴进了顾时章的怀中……
********
午阳高悬,龙旗列列,一只五爪金龙,鳞爪张舞,金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男人倚靠在龙辇上,一只手臂随意搭着蟠龙扶手,眼眸微垂,昂藏的身子稳如磐石。
他淡淡地扫过脚下匍匐的子民,原谁也没看,却在人群中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小姑娘。
她红着脸,今日穿了一件很是粉嫩的衣裳,此时正在顾时章身边。原跪得好好的,身侧突然有人不稳倒了一下,她的身子顺势被推挤到了顾时章的身上。
突然撞入他的怀中,她脸色更红,马上动了身子,但含情脉脉地抬了小脸看向了顾时章。俩人相识一笑。她一直笑吟吟地看着他,还娇媚地,含着几分勾引意味地,抬起纤指掖了下头发。
萧彻本冷沉酷厉,面上无半丝表情,心中无波无澜,但瞧得那一幕,竟是突然便沉沉地笑了一声。
他缓缓地动了动身子,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到了拇指上的玉扳指上,轻轻地转了转,那假笑犹挂在唇边,但却不知为何,心里边,突然便很是不爽。
*******
两个时辰后,皇宫。
萧彻负手背身立在窗边,身后一名黑衣杀手弯身复命。
“陛下,苏姑娘掉了这个。”
男人未曾回头,赵秉得躬身快步向前,将杀手手中的东西接下,转而呈给了皇帝。
萧彻垂下眼睛,慢慢接过,那是一个淡粉色心形的小荷包。
他慢条斯理地转了身,回到案前。
黑衣杀手已然说了下去。
“苏姑娘和顾大人午膳后去了清溪别院,一起赏了溪畔枫叶;而后苏姑娘带着顾大人去了一处小宅;到后,苏姑娘亲手为顾大人煮了酒,酒方才煮好,没多久,苏姑娘便紧张地从耳房出了来,在院中四处寻觅,很是焦急,不知找着什么……”
不知找着什么……
萧彻内里缓缓地重复着这句话,将那个小荷包慢慢地打开。
不,杀手不是不知道她在找着什么。
她找的,就是这个东西。
萧彻没点破,而是冷声朝着他:“继续。”
杀手身子更弯了几分,继续了下去:“她找了很久,甚至跑去了先前赏枫叶的地方,但终是什么都未找到,再次回来后,酒也未喝,苏姑娘便以肚子痛为由,让顾大人送她回去了。”
他话说完,萧彻已经将那荷包之中的两样东西拿了出来。
其内只有两样:一包药粉;一个小巧的瓷瓶。
男人最先打开的是那包药粉,而后方才打开了那小巧的瓷瓶。
乍瞧里边是空的。
他反转那瓷瓶,慢慢倒着,不时,几滴血缓缓地滴落在纸张上。
萧彻薄唇轻启,喉咙间徐徐地溢出一声笑,旋即朝着赵秉德道:
“唤个太医。”
赵秉得马上躬身去了。
过不多时,一名太医快步进来,见到帝王慌忙下跪行礼。
萧彻抬手,让人平了身,眼睛示意,瞧向案上的那包药/粉,朝他道:
“看那是什么?”
太医立马应声,弯着身子到了桌前,拿起那药/粉,细细辨认一番。
没用太费力,那太医瞳孔便骤然放大,已然断出了是何物。
他放下东西,马上抬手禀报:“启禀陛下,这……是合欢散。”
萧彻听罢,当即再度笑了出来,笑出了声。
与他所猜一致,那果然是合欢散。
那个女人要干什么,已是显而易见。
萧彻眸底掀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波澜,心中的不爽,已达到了顶峰。
屋中静的可怕,寒气凝霜,气氛冰冷,良久,良久,他沉声唤了人。
“来人……”
********
柔兮被顾时章送回来的时候刚好黄昏。
小姑娘下了车,和他道了别后便急匆匆地进了府,往青梧苑跑。
到了寝居后,她四处翻东西。
兰儿见她一句话没说,就只是翻来翻去,自然狐疑,问道: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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