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手就停在了半空, 闭了下眸子又睁了开,双眸微觑,又瞧了瞧她, 转而竟是就落下了手。
非但是落下了手,也落下了脸面。
叶翊姝当然捕捉到了这一变化,心口一颤,马上站起, 跪了下去。
“陛下……”
伴君如伴虎着实不假。
叶翊姝分明感受到了他前边颇为高兴, 今日心情很好,但此时也分明感受到了他变了脸色, 不悦了。
他那般金贵, 若非看到他脸色尚佳,今日高兴, 她怎敢碰他。
接着, 果不其然, 那男人起身,走了。
叶翊姝抽噎了两下便哭了出来。
她当然听说了他碰了一个贱婢!
那苏柔兮不过是个八品太医的女儿, 纵然有“芳婉”加身,也改变不了她出身低贱的事实!
不止是低贱,叶翊姝听说,她还是那苏仲平和一个妓子生的!
简直便是腌臜!
宫中这么多女子, 各个花容月貌,哪个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儿, 哪个不比那苏柔兮出身高。
他竟偏偏就碰了一个妓子所出的腌臜女子!
且那苏柔兮还早与平阳侯世子订了婚。
她真是好大的本事!
前能有本事和平阳侯世子定亲,后还能有本事勾上陛下!
陛下为了她,竟是还做了个局!
她到底何德何能?
前些时日宫中俩人见过,那苏柔兮撒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骗她从陛下寝宫出来是去禀报荣安夫人身体之事了,现在想来,全是胡诌,她定是那时便已经勾上了陛下。
她竟敢骗她!
叶翊姝越哭越气,愤恨又伤心,什么都有了。
********
萧彻冷着脸从舒惠宫出来。
赵秉德本正在外安候,没想到皇帝这便出来了。
赵秉德都已经吩咐司寝署记录彤史了,瞬时微慌,马上给身边的小太监使了眼色,让人又去把人叫了回来。
赵秉德弯身跟在萧彻身后,快步行着。
不多时,萧彻回到了景曜宫。
他去了浴室洗了个澡,酒醒了一半。
人裸/着身子,手臂搭在白玉池沿上,倚靠在汤池之中。
刚才之事,他自然有印象。
彼时他知道是叶翊姝扶着他。
到了舒惠宫时,也隐约清楚,那是舒惠宫。
但后边,他便开始有些模糊,分不清面前的人是谁,竟然把那叶翊姝看成了苏柔兮!
他为什么会把人看成苏柔兮?
萧彻其实倒也无所谓今夜宠不宠幸那叶翊姝。
叶翊姝是他的妾,他幸了她,也没什么。
一切只看他想与不想。
他想,便做,不想,便不做,他想怎样就怎样,谁也管不得他。
但却很在意,他为什么会把人看成苏柔兮。
他脑子中为什么会想起那个苏柔兮?
此番稀里糊涂,事情一经发生,他自是全然没了兴致。
男人在汤池之中待了半个多时辰,已经到了四更。
他睁开眼睛,这时沉声唤了人。
赵秉德就候在了珠帘之外,听到皇帝的声音,当即过来。
萧彻开口:“去把苏柔兮抬来。”
赵秉德听罢一怔,因着此时已经四更,苏家离着皇宫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来回耗时更久。
这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赵秉德想着,也便想劝,但思前想后还是没敢说,连连应声,马上去了。
萧彻依旧倚靠在那汤池之中,心里越想越是不爽!
起先他总是梦到她,那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就让他很是不悦,如今想要临幸个妃嫔,竟然还能错认成她。
萧彻,非常厌恶这种感觉。
可若说杀了她,他又着实舍不得。
赵秉德刚出去不久,他又唤来了另一个太监。
“明早传旨,着,将今年暹罗进贡的赤金宝石步摇赏给惠妃娘娘。”
小太监领命,下了去。
**********
萧彻从汤池中出来,只睡了两个时辰。
天早已大亮,晨光已透太和殿琉璃瓦。
按照当朝传统,元日辰时四刻祭天,巳时太和殿朝贺,之后是皇家赐宴。
萧彻醒来后,赵禀德一面服侍他穿衣洗漱,一面报着昨晚去苏府接那苏柔兮之事。
“陛下,府上说柔兮姑娘昨晚并没回府,听那江氏的言外之意,她还以为柔兮姑娘在宫中呢……”
萧彻听后,冷冷地转过了眸子,垂眼睨向了他,语声很缓。
“大年三十,你是说,苏柔兮没在府上,一夜未归?”
赵秉德点头:“陛下,正是,据府中她房中的丫鬟说,早上辰时人就出去了,然后就没再回来,她贴身的丫鬟和她一起,还有一个小厮,就是那个长顺。”
萧彻脸色极冷。
无论是何时,一个姑娘一夜未归都很荒唐,何况是大年三十。
若是平时,或是宿在了哪个交好的闺阁姐妹的府上了,还算情有可原,但未告知家中,也是极为荒唐,更别说是这大年三十!
是他把她宠坏了。
苏家人现在没人敢管她。
她已经翻了天了!
这个女人!
他派人去抬她,让她入宫伺候他几日,竟然没抬来,萧彻心中怒火徐徐而起,声音愈发冰冷:“派人在苏府守着,人回来了,马上抬来。”
“是。”
赵秉德领命,退下,吩咐去了。
不同于昨日,今日,萧彻明显心情很是不悦,一上午都没什么笑模样。
他越想,越是不爽。
什么人能在大年三十,夜不归宿,她一个姑娘家,又能去哪?
当真是放肆至极!
待得回来了,他非给她点颜色瞧瞧,还是降为美人得好。
他瞧着,她这是要骄纵上天了!
午宴之时,萧彻想到了一处地点——城南清溪别院竹里馆。
便是她利用他除了康亲王的那个地方。
后来他查过了,那里被她租了下来,今年三月才会到期。
清溪别院景色旖旎,临溪靠水,年三十花灯缀满长堤,流光映岸,笙歌绕水,会是一处好地方。
她现在骄纵,家中又无人管得了她,极有可能是私自做主,和丫鬟小厮三人在那守岁了。
想到后,萧彻便立马唤了人来,丝竹管弦乐声之下,在赵秉德耳旁道了话,让人派人去那里看看,顺带着也看看梅居。
赵秉德领命,快步出去办了。
午宴到了黄昏才散。
萧彻发觉自己一下午都心不在焉,没听任何人对他说的话,也完全不记得他对别人说过什么,满心满脑似乎就想了一件事。
就是那个苏柔兮回没回来?
宴席散后,他回了景曜宫。
前去梅居和竹里馆的人都已经返回。
出乎萧彻的意料,人,竟然不在竹里馆,非但不在,那竹里馆中没有任何近期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萧彻听完,脸色明显更沉了几分。
他能接受人不在那,如果他的人找时不在,极有可能是因为她已经返了回去,但他接受不了,里面根本便没有近来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那她大年三十,一个姑娘,不在家中,还能去哪?!
萧彻面色沉如寒潭,眼底翻涌着暗潮,下颌线绷得愈发凌厉。
恰在这时,守在苏家的人回来了一个。
那人的脸色已经透了几分灰败,额角还挂着未干的冷汗,声音有着几分轻颤。
“陛下,苏小姐还是未回来,家中把能找的地方,以及苏小姐可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任何踪影……前日早上,她出去之前,曾说是去寺庙,家里人把她可能去的寺庙也都找过了,但,依旧并未见苏小姐踪影,甚至也没人有印象见过苏小姐……”
男人负手侧眸,立在那,听罢,周身的寒气凝住,原本翻涌暗潮的眼底刹那间淬了冰,寒芒迸射而出,锐利得像要穿透人的骨血。
本就冷寒至极的面色又沉了几分,透着一丝近乎暴戾的阴鸷,连眼尾都有些微微泛红了去。
不是怒意上头,亦或是伤感之下的赤红,是陡然生出了一股子后怕的暗绯。
他薄唇紧抿,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没出声,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变成了惊涛骇浪前的死寂。
萧彻缓缓地挑了下眉,沉静的可怕:“都找过了?哪都没有?”
前来禀报之人点头:“是,陛下!属下在想会不会是……”
他没敢说下去,话音戛然而止,抬眼怯怯地觑了觑帝王的脸色。
萧彻睨着他,依旧平淡又冷静:“说下去……”
手下得令,才压低声音,惴惴续道:“属下寻思,苏小姐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否则,大年三十夜不归宿,绝非她平日的行径,苏姑娘不像是如此叛逆之人……”
萧彻喉间溢出一声沉沉的低问:“比如……”
手下续言:“比如,冬日雪后山路湿滑难行,去往静安寺的山道又多崎岖陡峻,会不会……是失足遇险了?”
他没说下去,话锋一顿,抬眼再度觑了觑帝王的脸色,未见异常,方又斟酌着续道:
“亦或,属下前几日在京中坊间听闻,有一伙晋商行事不甚磊落,专司诱拐少年男女,贩入黑市充作奴婢。此前虽有人将其告到府衙,却因无实证佐证,终究未能定罪,坊间流言也不知是真是假。属下私心揣度,苏小姐三人年岁都不大……会不会……”
他依旧点到为止,没说下去。
萧彻缓缓地拨了拨手上的玉扳指,眼中看不出过多的情绪,瞧上去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稳。
手下的话,他已尽数听下去了。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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