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泉一整个晚上都没睡著。
    他睁著眼睛，天花板上的纹路被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得一清二楚。
    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及川在路灯下的那张脸。
    “是真的哦。”
    “……我喜欢上你啦~嘿嘿！”
    “……我这样，大概算是挚友失格了吧？”
    当听到最后那句话时，他几乎是出於本能地回了句。
    “哈？说什么胡话，该不会是你的错觉吧？”
    他记得自己说完这句话后，及川脸上那暗淡的、僵硬的笑容。
    岩泉烦躁地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
    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混蛋川，你这傢伙，到底想让我怎么办啊。
    ……
    很快到了出国那天。
    岩泉拖著行李箱站在门口，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
    目光扫过书桌，落在那个有些陈旧的地球仪上。
    那是小学四年级及川送他的生日礼物，当时那傢伙还信誓旦旦地说以后要一起去週游世界。
    真是……从小就是个爱说大话的傢伙。
    他走过去，手指在上面拨了一下。
    看著旋转的五大洲四大洋，手指最终停在了南美洲的位置。
    沉默片刻，岩泉还是伸手將它抱了下来，塞进了隨身的背包里。
    圣胡安和加州，一南一北。
    3个小时的时差不算长，却足以让两个人的生活节奏彻底错开。
    【还在忙吗？】
    岩泉发出的消息，常常要等上四五个小时，才收到一句简短的【刚结束，好累】。
    告白事件后，两人间的气氛变得微妙。
    岩泉想装作无事发生，但又不知如何开口，及川那边也默契地不再提。
    加上作息有了差別，两人之间的联繫理所当然的开始有了时延。
    然后，慢慢减少。
    这天，岩泉结束了课题，閒下来点开社交平台，才发现那个恨不得一天发八百条动態的傢伙，主页已经半个多月没有更新了。
    最后一条，还是转发的排球协会新闻。
    岩泉的心莫名沉了一下。
    那天自己下意识说出的那句“该不会是你的错觉吧”，大概是伤到他了。
    一种说不清的烦躁和彆扭涌了上来。
    岩泉点进及川的对话框，返回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
    估摸著阿根廷那边的时区和及川的训练时间，应该到了休息的时候。
    迟疑著点开了视频通话。
    电话响了很久，可惜无人接听。
    岩泉皱起眉，心底那点不安开始放大。
    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也未读未回。
    又胡思乱想了半个多小时，及川才回拨了视频。
    岩泉赶紧接通。
    屏幕里一片漆黑，只有稀里哗啦的水声传过来。
    岩泉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算上时差，那边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你现在才回家？”他的眉头拧得更紧。
    “嗯。”
    及川的声音有些沙哑，“今晚加练了一会儿。”
    没等岩泉再开口，他先问了。
    “打来做什么？”
    语气完全没有了从前的活力和那股欠揍的劲儿。
    岩泉心里一顿。
    “不是你说的每周要打三次视频吗？”
    电话那头好像传来一声轻笑，又好像没有。
    “每周啊……这都第几周了？”
    岩泉下意识转了转书桌上的地球仪，莫名有些心虚。
    “……囉嗦！之后给你补上不就行了！”
    那头的水声停了。
    屏幕晃动了一下，终於亮了起来。
    镜头里，及川正拿著毛巾擦头髮，水珠顺著发梢滴落。
    不过半个月没见，屏幕里的人瘦了一圈，眼下一片青黑，连嘴角的笑都显得苍白了几分。
    “还是算了吧，大忙人。”
    “知道你学业繁重，我那就是开玩笑的。”
    岩泉隔著屏幕一眼就看出他状態不对，眉头一皱。
    “喂，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训练量太大了？还是压力太大？”
    “你现在的样子……”
    “行了行了。”
    及川出声打断他，“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別操心我了。”
    “我这就要睡了，有空再聊吧。”
    通话被乾脆利落地掛断。
    岩泉看著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愣了半晌。
    这傢伙的异常，简直都要溢出屏幕了。
    他猛地想起及川中学时因为焦虑而拼命加练，差点练伤自己的黑歷史。
    一想到现在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语言不通，吃不好睡不好，还没有人能说说话。
    要是再像以前那样埋头蛮干，练垮了身体都没人知道。
    一个小小的试训生，恐怕住院也没人照顾……
    万一……
    一想到这里，岩泉就有些坐不住。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满脑子都是及川那张苍白的脸。
    【没有我，那傢伙果然不行啊。】
    这个念头窜出来，岩泉的手指无意识摸著地球仪上圣胡安的位置。
    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拿起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一周后，岩泉坐上了飞往圣胡安的飞机。
    ……
    又是一个周末。
    及川结束了上午的训练，一个人走在街上觅食。
    明明才刚在日本感受过初春的气息，来到这里，却又要一头扎进深秋了。
    感觉自己这一年，好像跟夏天彻底无缘啊。
    他拢了拢单薄的外套，目光被前面一个高大的背影吸引。
    那人背著一个旅行包，看上去像个亚洲人。
    只是那个背影让他觉得有点眼熟，不自觉地就跟在他身后。
    那头刺刺的黑髮，健康小麦色的皮肤，还有那因为看不懂地图而下意识抬手挠后脑勺的动作……
    真是越看越像小岩啊。
    及川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心想自己大概是想他想疯了。
    就在这时，那人像是察觉到了视线，转过身。
    四目相对。
    及川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欸？！！小……小岩？！”
    再见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及川甚至来不及收拾好自己脸上错愕的表情。
    岩泉看著他比视频里还要差的脸色，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把，又酸又疼。
    心里的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及川的手腕，拖著人就近拐进了一家餐厅。
    “你这傢伙是想死吗？！”
    “脸比白纸还白，你是去打排球还是去被排球打？”
    “看看你这黑眼圈，不知道的以为你刚从矿洞里挖出来！”
    岩泉一边骂一边把菜单拍在他面前。
    等两人份的海鲜意面端上来，他才消停了片刻。
    狠狠叉起一卷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嫌弃地皱眉。
    “嘖，真难吃。”
    及川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眼见著这人总算收了神通，赶紧给自己找台阶下。
    “啊哈哈，所以说就该让我来找餐厅嘛……”
    “闭嘴！混球川！”
    岩泉瞪他一眼，“你知道哪家好吃，你自己怎么就不好好吃？你现在的训练量是高中能比的吗？营养跟不上，练了也是白费！这种事还要我来告诉你吗？！”
    及川听著他连珠炮似的说教，那些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委屈、不甘和孤独，像是找到了落点。
    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像是瞬间被填满了。
    他没有丝毫的不耐，反而含笑看著对面的人，眼里的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问他为什么突然出现，他也不说自己为何而来。
    有些事，他们都心知肚明。
    趁著岩泉喝水的间隙，及川才悠悠开口，带著一丝慵懒的黏腻。
    “还真是怀念啊~被小岩你这样骂。”
    “哈？！”
    岩泉一脸莫名其妙，“你什么时候多了个抖m的属性？”
    “这个嘛……”
    及川朝他眨了眨眼，身子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就要问问小岩啦~”
    “我……”
    岩泉对上他那双近在咫尺的，在餐厅紫蓝色氛围灯下泛著柔光的眼睛，剩下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安静，连小小吞咽的声音也格外清晰，让人心跳都变得不规律起来。
    岩泉喉结滚了滚，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伸手从背包里拿出飘著浓郁奶油香味的一个纸盒子，推到及川面前。
    “……喏。”
    及川看著那上面印著的“岩泉牛奶麵包”几个字，呼吸一滯。
    即便心里早有预料，一股狂喜还是瞬间衝上了脑海。
    “小岩！！！这是？！”
    “吵死了！”
    岩泉避开他探照灯一样的灼热视线，语气里带著刻意的不耐烦。
    “……所以说，就是这么回事。”
    他脖子到耳根的地方，一点点浮起烫人的红。
    “让家里加急空运过来的，今天是保质期最后一天，赶紧拿回去吃了。”
    他说完，对面的人却半天没有动静。
    岩泉疑惑地转过头，却正对上及川通红的眼眶。
    下一秒，及川猛地扑了过来，一把將他抱住。
    “喂！你这傢伙……”
    “呜呜呜……小岩！我最喜欢你了！”
    餐厅小小的角落里，顿时响起一阵手忙脚乱的咒骂和不可描述的声响。
    邻桌好奇地看了一眼，却只见两个高大的东方男孩抱在一起。
    客人会心一笑，转过头去。
    看来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小情侣呢。
    当天下午，及川的状態好得出奇。
    训练结束后，他破天荒地没有加练，在队友们惊奇的眼神中弹射回家。
    他要去吃他那份今日限定的，“岩泉牌”牛奶麵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