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砰！
    砰！
    “王昭，王昭，起床啦。”
    听著耳边传来的声音，李杰睁开了眼睛，天还没亮，他身下的是上下铺的铁架子床。
    这间几平米的宿舍里放著两张上下铺，原本能住四个人，但，眼下只住了两个人。
    他住在上铺。
    住在下铺的人叫秦培军，对方是陕省人。
    七岁时，他的父母离开人世，童年以採药为生，10岁便开始工作，自食其力。
    在砖厂、煤矿、铁矿都干过，遇到过两次矿难。
    几年前，腿部受伤后，他离开了矿场，原因是他接触到了一个新行业。
    在矿上上工时，有一个剧组到他们那里拍戏，当时需要群演，他觉得好玩就去了。
    第一次接触表演，他就爱上了这一行。
    然后。
    他打包好行李，千里迢迢来到横店，报了一个表演培训班后，秦培军就在横店扎了根。
    一呆就是好几年。
    “快点，今天你有镜头，还不快点爬起来。”
    眼见李杰起身，秦培军又忍不住催促。
    在他看来，『王昭』就是太懒了，以『王昭』的外形条件，还有身手，努力一点，早就出头了。
    哪会像现在这样？
    混了两三年，连个特约都没混上，还在天天跑剧组。
    “嗯，起了，起了。”
    李杰甩了甩脑袋，虽然天还没亮，但这就是群演的日常，早上四点就要爬起来。
    没戏的时候，五点左右就到工会，或者其他地方等戏。
    有戏？
    五点左右赶到指定地点，跟著剧组的小巴、大巴一起去片场，如果是在横店拍，近一点的话，群演就自己赶去现场。
    是的。
    他在这个世界也是一个群演。
    上个世界结束后，李杰回了一趟国，跟过去的朋友们见了一面，聊聊天，喝喝酒。
    回忆一下往昔。
    途径横店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新任务。
    《我是路人甲》。
    这是尔东昇执导的一部电影，镜头首次对准了横漂群体，所谓的横漂就是飘在横店的群演。
    这群人拿著最低的工资，每天起早贪黑，就是为了一个梦。
    有人是为了钱，有人觉得好玩，有人是热爱，还有人是为了出名，出人头地。
    电影里的主角、配角全都是用的真名，没有明星，所有的故事，都是取材於横店当地发生的事。
    李杰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群演，一个追梦青年，长得还行，入行前学过几手功夫，会点散打，也会点舞蹈。
    相比於秦培军，他的条件要好不少。
    他还有父母，还有退路。
    秦培军不一样，他没有退路，而且，他的先天条件也不太好，个子不太高，像貌也没有太大的优势，也不是专业出身。
    但。
    他很努力，不大的房间里摆著一个三层书架，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二手书。
    有文学，有诗词，有小说，也有一些影视相关的资料书、工具书。
    反正什么书都看。
    然而。
    在娱乐圈这个极为封闭的圈子里，努力有什么用？
    也不能说一点用都没有，秦培军在横店的群演圈子里还挺有名气的，虽然不是大特约。
    但不怎么缺戏眼。
    有一些群头听说过他的事，还挺照顾他的，有机会的话，可以分到一些有台词、有镜头的角色。
    算是小特约。
    不过，类似的角色不是天天有，毕竟，群头手底下也有自己人，只有空余的资源才会落到他手里。
    虽然是一些边边角角，但秦培军从来不嫌弃。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已经成功了。
    毕竟，这里赚的钱要比矿上多一点，还没有生命危险，能从矿难里死里逃生，他就值了。
    多活一天就是赚的。
    既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还能赚钱，不比当矿工香？
    至於李杰。
    他跟秦培军认识的很早，三年前，刚来横店，两人就认识了，想当初，人生地不熟，连房子都不知道在哪里租。
    是秦培军把他捡回来的，然后，带著他办了演员证，跑组接活。
    原身懒是懒了一点，但心肠不坏，得知秦培军早年的经歷，有什么事，都担著。
    有一次，秦培军接了个戏，抢了別人的活。
    不是什么大活，就是一个跟组演员，大概十天的活，报酬2000块，几十场戏。
    平摊下来就200一天。
    在那些主演，乃至配角眼里，这就是龙套，但在群演眼中，这是一个大活。
    万一跟组期间被哪个导演，或者什么贵人看上，那就直接飞升了。
    所以，事后对方集结了几个『哥们』堵门。
    那一次，前身挺身而出，跟著秦培军一块跟对方干了一架。
    两人都受了点小伤，在医院住了几天，那次事件后，两人的关係有了质的变化。
    『哥们』不再是口头哥们。
    而是真哥们。
    很多时候，秦培军甚至会把机会让给前身，像今天这场戏，就是秦培军爭取来的。
    前身『王昭』太懒了。
    虽然一直说著要成为『吴言祖』的接班人，要成为一线男明星，但每次在片场都是悄悄摸鱼。
    群演能不能摸鱼？
    当然能。
    很多群戏，剧组都要找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群演，那么多人，消失一两个，谁知道？
    摸鱼的群演，有的找个地方呼呼大睡，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打牌。
    混日子。
    老油子们也不太担心被抓到，很多剧组的场工也是『群演』，这些场工不跟组。
    剧组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招一批新场工。
    毕竟，只是维持秩序，谁来都能干，没必要长期跟组。
    所以。
    老油子们跟很多『临时场工』都混熟了，只要不是太过分，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杰没醒之前就是这样。
    逮到机会就找个地方偷偷睡觉，一觉睡醒，等著剧组放饭，吃完午饭继续睡。
    下午，或者晚上还戏服，顺便领工资条。
    没错。
    大多数群演是不直接拿钱的，而是拿工资条，然后凭藉这些条子去工会拿钱。
    剧组是跟工会结帐，群演到手的钱要比剧组支付的少一点。
    剧组付给工会一天是五十块，工会从每个人头上抽10块钱，也就是说，群演实际到手的钱是40块一天。
    当然。
    40一天是最普通的群演，来个人就行。
    再往上便是群特，群眾特约演员，比群演高一档，通常是宴会宾客、宫女太监、侍卫等等这样有存在的背景板。
    群特有时候一站就是一天，收入相对要高一点，能有80-90一天，扣掉工会抽成也能有70块。
    然后便是前景演员。
    站在人群的最前排，往往会选一些长相不错的群演，一天大约百来块钱。
    前景之上是小特，比如店小二、小丫鬟之类的龙套，有少量的台词，能露脸。
    根据工作时长和表演难度，收入从100到200之间不等。
    李杰今天接的戏就是『小特』，扮演一个被『侠女』干掉的鬼子军官。
    这个角色没名字，但要求会骑马，还有，不是被开枪打死，而是被刀『劈』死。
    拍的时候，刀会从他的脸上划过。
    虽然是道具刀，但拍摄时还是有点小难度。
    毕竟。
    有硬物从眼前划过，特写镜头前，演员不能眨眼。
    “你今天可以啊，很快。”
    看到李杰麻溜的下床，秦培军呵呵一笑。
    “今天的戏有特写，你可要好好拍啊，要是演得好，说不定能被群头看上。”
    虽然群头要比群演的地位更高，虽然不少群头喜欢任人唯亲，经常用那些会来事的群演，但『活好』的群演，也容易得到群头的青睞。
    毕竟，群头在剧组面前也是弱势群体。
    推荐的人如果不能顶事，选角/执行导演会挨导演的骂，骂完之后，他们又会转过头骂群头。
    要是哪天遇到导演心情不好，再碰上『小特』发挥失常，事情老大了，群头保不齐就丟了一个渠道。
    所以。
    活好的群演，只要不是那种太傲的，或多或少都有点机会。
    不过。
    也只是在群演这个档次，想要从群演进化成有名有姓，有单独故事线的配角，那可太难了。
    原因很简单。
    横店已经是下游，凡是来横店的剧组，主角、配角的戏份都定了，在当地招募的都是群演，或者一些不太重要的龙套、小配角。
    尤其是主角，影视剧刚立项，份额就分好了，然后，主要配角被投资方、经纪公司圈走，一些戏份稍多的小配角，又是副导演、摄影师等等幕后人员的人情。
    因此。
    在横店混，几乎不可能出头。
    “王昭，我感觉你今天有点不一样啊。”
    洗漱的时候，秦培军忍不住多看了李杰两眼，他们住的是群租房，房间里没有单独的卫生间，洗澡、刷牙洗脸都是公共水房。
    “哪里不一样了？”
    李杰转头看了他一眼。
    “说不上来。”
    秦培军摇了摇头。
    “就是一种感觉。”
    转头，他就把这事给忘了，与其琢磨这个，不如想想今天拍的戏。
    很快。
    两人就下了楼，在旁边的早餐店买了豆浆、包子就往接车点赶。
    在横店，不是每个剧组都提供早餐，那些给群演也提供早餐的剧组，只有那种特別豪横的大剧组。
    小剧组哪有那么多钱？
    导演住的都是双人间，吃喝也是跟剧组一样，大多数剧组只有主演的伙食好一点，那是合同规定的內容，主演的盒饭是单买，或者跟组厨师单烧。
    “女相，女相剧组要五个前景护卫，20个侍卫，10个背景板宫女，10个太监。”
    两人刚到接驳点，一个群头就站在一辆小巴车车门口大喊。
    “王哥，我，我！”
    “我有经验，我有经验！”
    “別挤，別挤啊。”
    “……”
    在小巴车面前，一大堆群演围著群头，爭先恐后的想要上车，像这种非特定的『背景板』，都是先到先得。
    差不多就行。
    “还是大组豪气啊。”
    看著这场景，秦培军不由感慨。
    “一次要几十个人。”
    “余正的组，肯定不差钱。”
    李杰隨口说道。
    “正在播的《宫锁珠帘》多火啊，路边天天放那首《爱的供养》。”
    《女相》剧组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陆贞传奇。
    有《美人心计》、《宫锁珠帘》珠玉在前，余正儼然成了一个山头。
    前几天，他和秦培军还在《陆贞传奇》跑过龙套，不过，没看到什么明星，他们都是背景板。
    “喋血胶东，喋血胶东。”
    少顷，一辆小巴车也靠在了路边，群头同样站在车门口狂喊。
    “来了，来了，刘哥。”
    秦培军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顺手还把李杰拉到了前面。
    “小秦，还有小王。”
    群头刘放微微点头，一招手。
    “上车。”
    相比於之前的《女相》，喋血胶东剧组招募的群演人数就少了很多，一共只要了20来个。
    不仅如此，双方的投资也没得比。
    古装剧拍一集，能拍谍战剧五六集，甚至十几集。
    要是对標《陆贞传奇》，人家从手指头缝里漏点东西出来，就能把《喋血胶东》拍完。
    说起喋血胶东，恐怕很多人没什么印象，但提起它的另外一个名字，很多人可能听说过。
    抗日奇侠！
    没错。
    就是那个手撕鬼子的神剧，《喋血胶东》是《抗日奇侠》的姊妹篇，是第二部。
    李杰要扮演的就是被奇侠用剑劈死的小日子军官。
    虽然这部剧对外声称投资2000万，但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这种没有大牌明星加盟，也没有那么多大场面的神剧，花不了那个钱。
    至於钱去哪了。
    李杰不关心，那跟他没关係，他就是一个群演。
    想那些不如想想今天的红包是多少钱？
    10块？
    还是20块？
    香江人北上也把一些习惯给带了过来，演死人给红包也是传统，这个给的是现金，10块、20块的都有，当然，有的剧组也没有红包。
    神剧剧组是重灾区。
    横店每年不知道死掉多少小日本鬼子，要是每个人都给红包，连起来估计能绕地球好几圈。
    “小王，待会你演完鬼子军官別跑啊。”
    前往剧组途中，群头点了根烟。
    “这组人手不够，你杀青了，换套衣服去跑个龙套。”(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