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红走火入魔记》 第1章 目击罪案 萧大器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的初中生活会结束得那么突然,那么早。 那天下午下着黏糊糊、黑乎乎的雨。他用一个黑色塑料袋保护好全班同学的物理作业本,抱着送到萧老师的宿舍。推开那扇掉漆的门,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昏暗的台灯光下,他最尊敬的萧学洪老师正在把物理课代表兰凤花压在床上。兰凤花的红裙子像一堆破布一样被扔在椅子靠背上,兰凤花两条白生生的小细腿,在徒劳地挣扎。身材不高却如狼似虎的萧老师扑过去,精瘦的胳膊死死把她箍住,让她动弹不得。 萧大器目瞪口呆,不知应该进去,还是退出。一个是他梦见多少次的漂亮女生,一个是他一辈子都应该感恩的热心老师。 “就让我看看……”萧老师的声音。 “有人……”兰凤花的声音。 “这么大雨,不会有人……”萧老师的声音。 大器怀疑自己在做梦。他脚下发软,拼命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见萧老师单手解开亮锃锃的皮带,猛力压了下去,一面把被子拉下来胡乱盖在身上。萧老师关闭了台灯,屋里一片黑暗。 外面的雨昏天黑地。 “住手!” “抓流氓!” 萧大器听到两声少年的无力呼喊。他想弄酒呼喊的来源,好半天才搞清楚,喊声捂在自己心里,并没有喊出口,就被活活闷死在了肚子里。为什么没有喊出口?因为萧老师是他的伯乐、叔叔。他的眼前冒出一个问题,做一个猥琐的见死不救者,还是勇敢的忘恩负义者?他没有做过这样的作业,老师也没有出过这样的考题。 “疼……”屋里传来女孩子撕心裂肺的尖利哭喊。 大器手一哆嗦,一摞浅蓝色的作业本,稀里哗啦掉在地上。 “谁?”萧老师抬起头,用沉闷的哑嗓警觉地问。 大器疯了一样扭头就跑,天更黑了。六月越下越大的雨扑面而来,浇在脸上,像父亲打的耳光。他气喘吁吁跑到三里外的山上时,蓝球鞋已经变成了笨重的泥坨坨,身上的衣裤早已湿透了。 铁幕一样的黑云变成了灰色,天又亮了起来。 他按住狂跳的胸口,折断一棵小树,使劲在地上抽打着,小树很快变成飞溅的木渣。他又折断一棵,接着抽打…… 最后他面色通红,停止下来,把小树往地上狠狠一扔。 他吧哒了会干裂的嘴唇,像狼一样发出了愤怒而绝望的嘶吼。 嗷——!嗷——!熬——! 山和山上的树用一阵湿漉漉的回声回应着他。 嗷——!嗷——!熬——!…… 一阵凉飕飕的山风吹过,雨水扑簌簌落下来,落得他满头满脸。 后来的事情萧大器记得不是特别清晰。有时他认为萧老师当天晚上就提着礼物来家里家访,说是学校有一个航模竞赛名额,要推荐大器代表学校去参加。有时他又认为,当天晚上来的不是萧老师,而是刘松林校长,后面还跟着看门的保安曹七,直接杀到家里,告诉父亲萧大器小小年纪就在学校耍流氓,把女同学强奸了。 两个版本在大器头脑中转来转去,像小孩子玩的旋转木马,一头红,一头蓝,转得太快,以至于他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如果两个版本都是真的,那么哪件事在先,哪件事在后? 倒是这之后的事情他记得清清楚楚。刘校长开着那辆黄色的松花江,拉着副校长黄东、教导主任胡桂云、保安曹七,还有兰凤花的父母,男男女女几个人来了,后面跟着走路一瘸一拐的兰凤花。刘校长永远都穿着一身歪歪扭扭的黑西服,拿着那个泡着枸杞的玻璃罐头瓶,呲着一嘴金牙,大家挤了一屋子。外面围着几十个看热闹的乡亲,刘校长铁青着脸把他们全都轰了出去,院门砰的一声关住了,曹七飞快地过去哗啦一声,把生锈的插销插上。 刘校长进屋了,父亲和母亲都冷冷看着他们,没有人给他们倒水,校长喝着他的枸杞水,其他人喝着各自带的瓶装矿泉水。兰凤花嘴角边还有刚刚吃过的巧克力的黑色痕迹。 刘校长把事发过程讲了一遍,大概意思是现在的学生不好好学习,就想着男男女女的事情,太不应该了,小小年纪就无法无天,将来走上社会要给国家添麻烦的,现在监狱不够用……讲完又使劲推着兰凤花过来做补充。 兰凤花捂着脸,只是抽抽搭搭哭,不说话。 刘校长不断催促着她:“你是受害者,又不是罪犯,有什么害臊的?” 兰凤花还是不吱声。 兰凤花的父亲晃了晃手中的斧头:“你就一五一十地说,爹砸断他的腿棒子!” 刘校长瞪了兰父一眼:“你这个法盲!” 兰父退后一步,斧头也藏在了背后。 刘校长给曹七递了个眼色,曹七过去把兰父手中的斧头夺了下来。 兰凤花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小:“我……我们在萧老师的……宿舍讨论作业,突然他就抱住我,把我、我……” 大器记得父亲的眼里开始冒火,母亲脸上泛起一层愧色,显然他们相信了刘校长的话。 “不是我!……”大器刚说出三个字,曹七从背后过来,用左手把大器控制住,曹七的大手勒得大器脖子疼。大器想说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甚至喘气都有些困难。 母亲看儿子脸憋得通红,就过去央求:“把娃娃放开!” 曹七征询地看了刘校长一眼,刘校长点了点头,曹七手略松了松,但并未完全把大器放开。 由于学习成绩差,初一就退学在家跟着社会青年混的哥哥大业,眼角露出一丝鄙夷的光:“我和大红退学,都为的是你,想不到你这么丢人现眼……” 大器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因行窃而掉进粪坑,好不容易才爬上来,又被大家堵住的小偷。 大器心里燃起一团火,他没理大业,而是趁曹七的胳膊略放松一点的功夫,吼了一句:“明明不是我,你为啥要赖我?”他想打兰凤花一着拳,但因曹七使劲扯着他,没有够着。 兰凤花往后退了一步,她没有回应大器的质问。 “不说话?那我来说!”大器鼻子都要气歪了,他听见自己嗓子里发出一声嘶吼。 院子里已经有十来个大人小孩们鬼头鬼脑的身影。原来有几个调皮的小不点,翻过墙头,打开了门栓,把几个大人都放了进来。现在,他们趴在窗口偷听。有人发出兴奋的尖叫,还有人为看得清楚而争吵起来。 不怕人多,就怕人少,大器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他清了清嗓子:“放学后,我先看了会书,锁好教室的门,……” 刘校长看到外面很多人,眼露凶光,他狠狠踢了曹七一脚:“都给我撵出去!连个门都看不住,你还想不想在这干了?嗯?!” 曹七点头哈腰出了屋门,他挥舞着斧头,嘴里发出尖锐的恐吓:“看啥看?没见过你爹你妈造你哥?” 孩子们四散而逃,曹七又把几个大人推出院门,再次把院门插上。墙头上又冒出几个小脑袋,有的毛茸茸的,有的光秃秃的,曹七把早已抓好的一把沙子扬过去,几个孩子被迷了眼,都尖叫着逃走了。 曹七返回屋门口,像卫兵一样笔直地站立着,一面监视着院门,一面偷听着屋内。 大器用一种还在发育中的少年人的嗓音,接着刚才的话茬往下讲:“我抱着一摞作业本去萧老师的宿舍,我平时因为和萧老师特别熟悉,进门都不喊报告,就直接推门进去,想不到刚进……” 大器话还没有说完,突然看到一个像球鞋一样大的物件飞了过来,还未来得及躲开,他就听到一声闷响,接着眼前冒过几颗金星,很快金星熄灭了。他用手在脸上一摸,热乎乎的,有血,有水,还有一粒泡软的枸杞。水混杂着血,从他脸上往下滑着,他有一种被虫子爬的感觉,痒酥酥的。还好,那不是曹七扔来的斧头,而是刘校长扔来的罐头瓶子。 第2章 医院急救 校长发威,大器受伤,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连刘校长自己也噤声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所措。忍受了半天羞辱的母亲黄玉秀,现在终于爆发了,这个平时老实、沉默的农村妇女,现在迸出一种惊人的爆发力,她过去扭住刘校长撕打起来:“杀人犯,杀人犯!” 可能是觉得这么凶悍的老婆给自己丢了人,大器的父亲过来扯住她:“救人要紧,你冲人家刘校长叫唤啥?” 黄玉秀一怔,狠狠瞪了丈夫萧金柱一样,松开了刘校长,转而去看大器。 面色苍白的大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突然没了喝泡枸杞的罐头瓶,刘校长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赶紧送县医院!” 大业和曹七一人抬头,一人抬脚,黄东、胡桂云一起帮忙。四个人抬着大器,出得门来,冲开外面越围越多的人,走向那辆黄色“松花江”。 “松花江”顶上站着一个叫“小虎牙”的男孩,调皮地给大家扮孙悟空。曹七吼了一声:“滚下去!”“小虎牙”小猴子一样出溜滑下车去不见了。黄东把车门拉到最大,大器被抬上了车。大人小孩们闪到了两米之外,腾出一条路来。 “松花江”平时都是刘校长自己开着到处招摇,今天刘校长早已被眼前的局面吓坏了,于是开车的任务交给了曹七。好在曹七在煤矿上开过车,有一本经常向人显摆的驾驶证。 兰父拉着兰凤花也想上车,让带半截路,黄玉秀急了:“这节骨眼上,还要挤车?你的娃娃是娃娃,我的娃娃就不是娃娃了?” 兰父愧疚地拉着女儿往后退了两步。 想上车同被拒绝的还有萧金柱:“你去管啥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平时他耀武扬威,但关键时刻她总是能在气势上压倒他。 在围观者的疑问、争论中,塞了七八个人的黄色“松花江”启动了。 溅满泥污的“松花江”在潮湿泥泞的村道上飞驰,两边的白杨树呼呼向后退去,路面上时不时会有一个水坑,“松花江”不闪不避。在“松花江”的颠簸中,黄玉秀单腿跪在车后面的长座位上,搂着昏迷不醒的大器直掉眼泪。 明晃晃的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把“松花江”烤得像一个闷罐子,无比闷热,令人窒息,一小会每个人都汗如雨下。刘校长让打开车窗透透风,黄东刚刚打开窗户,就听见后面好像有人在喊。 黄玉秀竖起耳朵,是一个年轻女子清脆的声音,她看了大业一眼:“是大红!” 大业侧耳细听了一会,果断地点了点头:“是姐姐。她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黄玉秀招呼曹七:“曹同志,你停一下。” 曹七从驾驶座上扭头看了看后面的刘校长,刘校长没反对,他就踩了一下刹车。“松花江”停在一个水坑旁。紧跟着,一辆“凤凰”自行车风风火火冲过来,一个穿着黄体恤、牛仔裤、红皮鞋、二十一二岁、背一个绿色军用书包的女孩,把车子一扔,就快速冲上车来。 是大红。她咄咄逼人,肆无忌惮,两只大眼火辣辣的,她一开口,众人都不出声了:“大器咋样了?” 黄玉秀略略松了口气:“一直没醒,妈识字不多,大红你得给我们家主事……” 大红看了看大业,就伏在大器耳边轻轻叫起来:“大器,姐姐来了,大器……” 一直昏迷不醒的大器脸色苍白,他的眼睛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好像想要睁开,又迅速闭合了,像用毛笔随意画上的两道黑印。他嘴里淌出口水。 也许是惧怕大红,也许是讨好大红,曹七已经和黄东一起,把自行车放在了车顶上。 “松花江”又启动了。 大业缠着大红问:“姐姐,今天回来这么早哇?” 大红不理他,她仍然盯着大器。 大红:“大器一直都没醒吗?” 黄玉秀:“刚才好像还睁了下眼睛……” 大红:“我咋没看见……”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大红和黄玉秀交换了个眼色,然后把脸转向曹七:“再开快点!” 曹七回头看了一眼刘校长,刘校长打起了瞌睡。大红在狭窄的空间中转过身来,在曹七后脖子上使劲揪了一下:“你起来,我开!” 曹七像被蝎子蜇了样,露出疼痛的表情,但嘴里仍然迟疑着:“无证驾驶罚款,你有驾照吗……” 大红说:“我比你开得好!” 曹七无奈,就把车停下,腾开位置,从侧门下去。大红坐到司机位置上,等曹七上车后,她发动了车。 “松花江”在一路狂奔,溅起水花泥点无数。 超载又超速的车子开到一个十字路口,被一个年轻的警察拦住。曹七叹口气:“今天咋这么晦气,一下就让抓住了。”大红大大咧咧下来,看到交警摘下墨镜,两个人同时认出来对方。 是小戎。他清清秀秀,见到大红,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冬天有一次卖土豆小戎就拦过她的车,说她超速,非要罚款,她好说歹说免掉了罚款,为了表示感谢,她塞给他半袋卖剩下的土豆。后来几次在路口碰见,她都招手和他打招呼。 小戎:“萧大红,怎么又是你?” 大红:“我弟弟被流氓打伤了,要紧急送医院!” 小戎没有多说:“赶紧走,别耽搁了!” 大红快速上车,“松花江”开出很远了,小戎还在痴痴张望。 半小时后,大器被送到县城第一医院,大家一阵手忙脚乱把他抬进急救室。 大红和黄玉秀坐在急救室走廊等候。 走廊里两排脏兮兮的绿色长椅,有的上面还贴着办章刻证的不干胶广告,椅面上放着各种医治阳痿早泄、不孕不育的彩色传单,一个清洁工在清理着。走廊里有好几个病人家属,有的闷坐看书,有的交头接耳。 大红坐下,从一个军绿色书包里拿出一本《三国演义》看起来。 大业坐到她身旁:“姐姐,今天瓜卖得咋样?” 大红:“弟弟伤成这样,你还惦记着跟我套着要钱?” 大业看了看坐在几米外另一张长椅上的刘校长他们,然后把嘴附在大红耳边,压低嗓门:“弟弟的钱,得他们垫,用不着我们……” 大红也瞥了刘校长他们一眼。 大业挤眉弄眼:“县上的小富财又给我介绍了个对象,约我明天去见个面……” 黄玉秀眼睛一亮:“真的?” 大红不以为然:“前些天就说介绍一个,结果连影子也没见着……” 大业:“上次那个太风骚,我看不上,就……” 大红:“就你……?还看不上人家……” 大业:“你可别狗眼看人低,我一定娶个才貌双全的让你看看!” 大红:“嘴硬有啥用?不花家里的钱才算本事!” 黄玉秀制止道:“大业少说两句行不?大红,咋说他也比你小呀,做姐姐的要让着弟弟!” 大红一呶嘴:“晚生十分钟,就啥事都有理?” 黄玉秀好像没听见一样。 正在这时,一个护士把急救室拉开一条缝:“萧大器的家属在吗?” 第3章 姐姐探视 到处都是白色,比棉花更白,比白雪更白,比初恋更白,比婴儿更白,比死亡更白…… 大器像一捆柴一样在病床上躺着,他感觉自己身体一会沉,一会轻,一会热,一会冷。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轻盈的羽毛,飞了起来,飞到天空,飞到云端。那么多白云,人形的,鸟形的,鱼形的,花形的,有的戴眼镜,有的不戴眼镜,有的短发齐耳,有的长发飘飘。有的像妈妈,有的像姐姐,有的像兰凤花,有的像其他班的女同学,都是白的,那些像人的,多数像女的,只有一个像男的,像谁呢?像邵军宁,邵军宁是谁呢?大器想拉住他问一声,那朵像邵军宁的白云却像肥皂泡一样近在咫尺又不可触摸…… 在飘飘忽忽之间,大器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戴眼镜的短发护士向医生报告着。 头发虽短,声音比兰凤花的声音还要好听。 大器想用胳膊把自己支撑起来。 “先不要动,小琼,你去通知他的家人。” 那个和蔼的女医生对那个短发戴眼镜的小护士说道。 小琼把门打开,去通知黄玉秀和萧大红。 走廊里都是伤者患者家属,有的焦急地踱步,有的紧张地讨论。在一个写着“肃静”的灯箱下面,大红手里拿着那本《三国演义》,眼睛却看着母亲黄玉秀。她发现母亲越来越显得苍老了,不到五十岁的人,脸上已经许多皱纹,黑发中夹杂了若干白发,好像泥土上的残雪。空气格外凝重。两个人都在为大器忧虑。母亲本来话少,而大红又是一个不深思熟虑,绝不多言多语的女孩。 看见玻璃门拉开,护士在叫萧大器的家属,母女二人立即弹跳起来。护士向上勾了勾手指头,示意她们进来。几米外的刘校长他们几个本来都在低头吸烟,几秒钟后也反应过来,于是一人叼着一根烟走到门前,却被护士拦在了门口:“按规定,只能直系亲属进去,其他人都不能进。”听见这话,一只脚已经跨进病房的大业,也急忙伸了伸舌头,把脚缩了回去。急救室的玻璃门立即关闭了。但很快又一次打开,还是那个小护士小琼,小声说:“医院禁止吸烟!”顺手指了指墙上,刘校长几人往墙上一看,“禁止吸烟”四个字赫然在焉,于是赶紧把烟扔进走廊中的痰盂,烟头在进水脏水时,发出滋滋的声音。 大器看见大红,想坐起来,大红说:“就躺着。” 大器突然哽咽:“姐姐!” 大红:“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大器:“还好,就是头疼,还有点晕……”顿了一会,他又问:“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大红点点头:“他们说的,我根本不信。” 大器忧郁地:“信不信就那么回事了。” 大红:“这事没有完。” 大器:“但是我完了。” 大红捂住他的嘴:“你的一生才刚刚开始,怎么就完了呢?等你出院后,细细给姐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大器:“屎盆子都套扣到头上了,还真相不真相的……对了,我班上的邵军宁,你认识不?” 大红:“就那个赌鬼的儿子?” 大器:“他借我好几本书,你去帮我要回来。” 大红:“啥书?” 大器:“《中学科技》,还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大红:“你从小喜欢研究铁呀铜呀的,不爱看小说呀……” 大器:“那次到县上参加比赛,我到书店见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以为是本科学书,就用省下的钱买了,想不到是一本外国小说……” 大红一笑:“书呆子……不过,这个小说你该看看,别整天钻在那些公式里面……” 大器:“我大概翻了下,看不懂……” 大红:“人世间,比这本书更难懂的事情多了去,也没啥看不懂的,经历过这次的事情,估计你能看懂了。” 大器:“你相信我做了那种事?” 大红:“我不信。” 大器:“以后我告诉你真相。” 大红还未来得及回答,十分钟已到,医生已经请他们出去了。 大红和妈妈依依不舍地从急救室退了出来。 刘校长他们一人抽着一根烟迎了过来:“没大事吧?” 大红说:“医生说是脑震荡。” 刘校长说:“花多少钱,学校都给报销!” 大红锋利的眼睛直视刘校长的眼睛:“你为什么这么狠?” 刘校长眼神躲避着:“做了那么恶心的事情,没有报警逮捕就不错了。” 大红:“要是我弟弟今天不能抢救过来,该逮捕的就是你了!” 刘校长:“我打人是不对,可是一码归一码,他是罪犯。” 大红:“大器绝对没犯法!诬告才犯法!” 刘校长:“你这个孩子不能任性啊,一切都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受害人都说他是罪犯了,他就是罪犯!” 大红:“既然他是罪犯,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刘校长一怔:“其实男女之间发生这种事,也没办法区分那么绝对,说是强行的,还是两厢情愿的……道德问题,还是法律问题,哪能分那么清楚?哎,大器这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我派出所有亲戚,县公安局也有同学,我给说说,估计也就不了了之了……只要大器别再闹事,出院后回学校好好上学就行了。” 大红:“谢谢刘校长,你……想得可真周全。” 刘校长:“好几个老师都说你是个好学生,当初退学太可惜了。你为了弟弟牺牲这么多,想不到被辜负了,不值呀……不早了,我们得先回学校了。” 刘校长几个人匆匆忙忙告辞。 大红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黄玉秀悲戚地拉住大红:“命虽然抢救回来了,可是……你说以后大器怎么办啊?” 大红压低嗓门:“这事,我觉得有些蹊跷,大器肯定是冤枉的,只有把真相调查清楚,才能给大器一个清白。” 大红掏出传呼机,看了一下:“时间不早了,我得去市场上接爷爷。” 第4章 爷爷的摊 听大红说去接爷爷,黄玉秀失神地摇头:“他给别人算命,咋就不能算出自己孙子遇到这种倒霉事呢?” 大红说了句:“算命的不能给自己家算命,大夫也不能给自己开刀啊。” 说罢一溜小跑着离开了医院。 医院离市场有二里多地,大红几乎一路都保持着这样的速度,她怕爷爷等得着急。夕阳西下,县城的平房楼房们留下参差不齐的影子,大红的影子就在这些影子间穿行。到达市场时,已经暮色苍茫,市场上卖菜的、买菜的都早已回家了。但是晚上摆夜市的摊贩又三三两两地出动了,有两个卖羊肉串的小伙子,趁夜晚城管回家匆匆蹬着三轮车溜出来,支起了摊。铁皮烧烤炉架起来,木炭火一点,芭蕉扇搧几下,空气中就飘起了火燎羊油和孜然的浓郁香味,大红抽了抽鼻子。 羊肉串旁边,爷爷坐在一个帆布马扎上,他六十多岁,身材精瘦,留着一拃长的山羊胡子,手里摇着一把羽毛扇。他的面前,是一块半旧的白布,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楚,白布的四角,压着几本周易、八卦、风水之类的书,书角都卷了边,显然已经看过很多遍。书角卷,天色暗,书名完全看不清楚,倒是那块喷绘的招牌还能认出字来: 算命预测 风水解梦 拆字起名 运势破解 看到孙女跑来,爷爷急忙站起,探问孙子的消息。大红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大器的事情,爷爷先是皱起眉头,听说人已经醒来,最危险的时间已经过去,就放心了。只是他又问及住院费的问题,大红说:“刘校长说花多少都由学校报销。我就不明白了,是他行的凶,为什么要学校掏钱?” 爷爷沉吟着:“大小当个官,强比卖水烟。啥朝代不是这样?不过这事情也得怪我,其实隔壁赵家盖房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但我偷了个懒,没有及时在咱家房顶上插个红旗……” 大红越发不理解了:“插个红旗?” 爷爷意味深长地说:“得改运啊,他房子比我们高半尺,压了咱家风水……” 大红更加蹊跷:“压了我家风水?” 爷爷胸有成竹:“压几天也无妨,这些事我都能破解。” 大红:“所以咱就在房顶上插红旗?” 爷爷一边点头,一边压低嗓门:“声音小点,这是爷爷的商业机密,别让旁人偷听了去……”说着,摇了下羽毛扇。 卖羊肉串的两个小伙子打开了充电灯,借着灯光,爷爷开始收摊,他用一根擀面仗,把大白布卷了起来,拿绳子扎紧,斜挎在肩膀上,大红也帮他把那几本书收起来,装进了包里。 正在这时,一个身材苗条、穿高跟鞋的女子来到了摊前,她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烫着个时髦的爆炸头,身上散发着一股和烤羊肉完全不同的香味。 女子:“师傅,现在就要下班吗?” 爷爷动作缓慢下来:“你再晚一步就下班了。” 女子:“能不能先别回家,帮我算算?我有急事。” 爷爷:“姑娘想算啥事情呢?” 女子小声嚅嗫着:“婚姻。” 爷爷:“你结婚了没有?” 女子声音更小了:“还没,快了……” 爷爷:“你说说你的事吧。” 女子机警地往周围看了看。 卖羊肉串的小伙子在卖力地吆喝:“羊肉串喽羊肉串喽,又香又辣的羊肉串喽,外焦里嫩的羊肉串喽,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喽,香过爱情美过初恋的羊肉串喽,和尚想、尼姑馋、仙女闻见要思凡的羊肉串喽,不好吃不要钱喽……” 借着叫卖声的掩护,女子压低声音:“师傅,我怎么开口呢?……” 爷爷捋着山羊胡子:“我活了六十多年,啥样的人没见过,啥样的事没算过?姑娘就直接说吧。” 女子又看了看羊肉串那边:“我……” 爷爷似笑非笑:“喜欢上了一个结了婚的人,是不是?” “嗯……”女子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爷爷:“多大点事儿?” 女子:“这事还不大?您的一句话,别人的一条命!” 爷爷:“这种花花事,我一般都不算,秃子着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自己断开就行了……” 女子带着哭腔:“本来已经断掉两个礼拜了,可我今天又找他了……” 爷爷不露声色:“好马不吃回头草!” 女子嘴里嘟哝着:“医院检查报告说,我、我、我怀……” 爷爷和颜悦色:“怀娃了?那有啥大不了的?一半的地球人都得怀娃。” 女子咬咬牙,鼓起了勇气:“萧师傅帮我算算,他啥时候能离婚?” 爷爷:“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行规,我只给人算啥时候结婚,不给人算啥时候离婚。” 女子:“人都说您是萧铁嘴,结婚离婚,全凭您一张嘴。” 爷爷的芭蕉扇和头一起摇着:“姑娘啊,帮人结婚,这事做得;帮人离婚,这事做不得呀。孔夫子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没听说过?我要是拆别人的婚姻,是会遭报应的。” 女子若有所思地走开,她到羊肉串摊子那边订了三十个羊肉串,回来继续和爷爷聊。 女子:“要是不能离婚,能不能……让那女的早点死?” 还不等爷爷回答,不知从哪里窜出一个穿西装短裤的中年男子,一把薅住女子的手腕:“你怎么神经病又犯了?赶紧给我滚回家吃药!” 说着已经把那个女子拖到了路边,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女子无力地挣扎着,一边叫骂:“姓李的,你今天把我拉回去,我明天就不能再来吗?我跟你没有完!” 男子已经把她塞进车里,狠狠地关住了车门。男子坐进去,说了声开车,车就启动了。 大红看得目瞪口呆:“爷爷,这到底怎么回事?” 爷爷:“当官的包贰奶,后来出了事,怕老婆知道,影响前途,二奶却不想分手。这个男的真不是东西,把一个大买卖给我拉跑了……” 正愤愤地抱怨着,烤羊肉串的小伙子拿着三十个羊肉串过来了:“刚才有个女的订的……” 爷爷一把接过羊肉串,拿起一串,就飞快地咬了一口,又把剩下的递给大红,大红接过来,却一口也不吃。 爷爷催她乘热赶紧吃。 大红说要留给妈妈和弟弟吃。 卖羊肉串的小伙子说:“还没给钱呢,总共十块钱”。 听到钱字,爷爷马上停止了咀嚼,要把羊肉串全都退掉。大红把他拦住了:“爷爷,今天我请您吃——我赚钱了。” 第5章 广东大姐 大红确实挣钱了——那是一个礼拜前收的一笔预付款,一千六百八十八元。这笔钱比卖瓜挣的那几个辛苦钱要多得多。这笔钱,她是悄悄地收下的,没有透露给家里的任何人。她有自己的打算,按照省广播电视报上的广告,花一千块买十对荷兰鼠,在家搞养殖项目。据潮升科技公司的广告介绍,荷兰鼠养殖,门槛极低,投资极小,见效寄快,全无风险,可做肉食,也可做宠物,是一片还未被中国人发现的新大陆。更有诱惑力的是,潮升科技公司还郑重其事做出了全部回收的承诺。说是由于荷兰鼠供不应求,凡是参加项目的养殖户,无论繁殖多少,潮升公司回收多少,全省仅限一百户!大红头脑中飞快地算了笔账,这一千块钱的十对荷兰鼠,经过一年,至少可以繁殖五十对,按每对回收价二百块算,可以卖一万块,刨掉一千块本钱,可以赚九千块。这批荷兰鼠当然不会卖光,还要留下一些做种,用不了多久,家里的院子都会不够用的,得把村里最大的院子租过来…… 更可喜的是,潮升科技公司还有一个承诺,荷兰鼠繁殖越多,回收价格越高。大红看到这个广告,兴冲冲拿到市场门口爷爷的算命摊子那里,爷爷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最后皱起了眉头: “我这一辈子见过的货,都是越多越便宜,他这咋就越多越贵了呢?” 爷爷虽然见多识广,一时半会也无法解释其中的门道。他看出来了更深的门道:“就算这个买卖赚钱,你哪来的本钱呢?” 大红笑了笑,没有回答爷爷。她不想让任何人,包括爷爷知道她身上有一千六百八十八块崭新挺括的灰色“大团结”。 一个星期前的一个晴朗的下午,她刚刚把一电动车西瓜卖完,正准备开车回家,对面来了一个浓妆艳抹、操着南方口音的短发女人,向她打听附近有没有找工作的女孩,南方有个服装厂刚刚开张,产品供不应求,需要大量招工。大红把这个女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把一个刚刚装上电动车的马扎拿下来,请她坐下,就热情地和她聊上了。对于外地人,大红总是有着莫名其妙的好感,幽默健谈的东北人,耿直粗犷的陕西人,细皮嫩肉的浙江人,声音洪亮的山东人……都能引起她的无限遐想。面对今天这个女人,大红不仅拿出了更多的好感,给她切了几块最甜的红沙瓤西瓜——这个西瓜本来是想送给交警小戎的。 女人边吃西瓜,边夸瓜甜,吃完西瓜,就掏出一包“绿猫”女士香烟,抽出一根比筷子细、比指头长的褐色香烟,优雅地吸了起来。吸了几口,又掏出一根,递给大红。 大红不会吸烟,本来想一口拒绝,但又怕露怯,就接了过来,塞到嘴里。 南方女人用一个金闪闪的手枪形状的防风打火机给大红点上。 大红吸了一口,又呛又辣,马上咳了起来。 女人微笑着说:“妹妹好像从来没有接触过香烟?来,姐姐教你。男人吸烟,是给自己吸;女人吸烟,是给别人吸。香烟,纯粹是吸引男人的道具,和口红、香水差不多,以后千万别上瘾啊。” 大红似懂非懂,若有所思。 南方女人已经吸完了第一根香烟,又燃上了第二根。 一边吸着一边打开一个星光灿灿的名片夹,抽出一张递了过来: “我姓关,关羽的关,我叫关海伦,是广东九贝服装的业务科长……” 大红接过那张亮晶晶、香喷喷的名片,仔细看了好几遍,确定把所有信息都记住了,又把名片还给了关海伦。 关海伦说:“不用还给我啦,我看妹妹很义气,办事靠谱,咱们拜个干姐妹吧。” 一向风风火火的大红突然有些腼腆:“我们刚刚认识,您一点也不了解我,怎敢高攀……” 关海伦说:“妹妹啊,你确实刚刚认识我,但是我可不是刚刚认识你。我这些天都在街上到处逛,观察做生意的,看谁天份高,看来看去,没几个能看上眼的。后来发现你卖西瓜,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就是她了!” 大红脸一红:“真的?” 关海伦打开精致的褐色女包,拿出一面小镜子照着,整理了一下头发,并把嘴角边的西瓜瓤清理掉:“人和人的认识都是要靠缘分的,我和妹妹最有缘。我已经观察了你好几天。我先观察你,一个农村女孩子,一个人卖瓜,特别吃苦耐劳,罕见。第二,观察你的西瓜,个大,味甜,是一个实在人;第三,观察你的西瓜刀,干净,锋利,不像别的卖瓜人,刀子脏兮兮的,一看就让人倒胃口;第四,我观察你切瓜的手法,又快又稳又狠,绝不拖泥带水,切出来的瓜,整齐匀称;第五,观察你的价格,你的一车西瓜卖三个价格,有的五毛,有的两毛,有的一毛,让顾客各取所需,不像别的人,好坏都卖三毛;第六,我观察你的广告,许多人都是随便一张破纸,歪歪斜斜写几个字,还写错别字,或者什么也不写,你的牌子却是颜体书法,而且还压了膜……” “那是我爷爷写的……”听得津津有味的大红插了一句,她本想补充,说爷爷是算命先生,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成:“爷爷是个老知识分子。” 关海伦接着说下去:“果不其然,书香门第呀,敬仰敬仰!认识妹妹,我可太荣幸了!” 大红有些受宠若惊,有些飘飘欲仙。 关海伦继续说:“最让我刮目相看的是,妹妹还喜欢读书。我观察了你好几天,没人的时候,你都在看《三国演义》。这书深不可测,别说一般农民,就算我们公司的那些大学生,也不一定看得懂。你喜欢读三国,说明你是一个讲义气的姑娘。人最可贵的是啥?义气!我虽然是南方人,但我最鄙视南方人,喜欢北方人,北方人义气,和我有共同语言。南方人太认钱,太势利……” 大红一面听着,脑海中一面回忆着《三国演义》中的场面,小说《三国演义》和电视剧《三国演义》中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打架。突然一个问题冒了出来,关海伦既然姓关,她会不会是关羽的后人呢? 当她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后,关海伦哈哈大笑:“妹妹你说得太对了,你要是不信,下次我把家谱复印件给你拿过来……” 第6章 莫愁前路 关海伦和大红越聊越投缘,关海伦当即表示,两个人可以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边吃边聊。 大红推荐了拉面馆,关海伦说那里不清静,可以找一个酒吧。 于是关海伦叫了一辆绿色富康出租车,把大红拉到所住的西北风宾馆附近,直接进入旁边的“麦哲龙酒吧”。 “麦哲龙酒吧”里面人不多,有两个长发飘飘的小伙子,三个短发齐耳的女孩子,一边喝酒,一边玩击鼓传花的游戏。时不时发出夸张的笑声。 在这种笑声里,关海伦点了两杯雀巢咖啡,给大红展示了服装厂的彩印简介,又讲了一通自己的创业史。她说她本来也是高考落榜,从新疆跟着表姐去广东。想不到到达以后,那个公司就因为三角债倒闭了,债主们不仅把工厂的存货、布匹、机器全部搬走,连屋里的灯泡都摘走了。还劫持了几个漂亮女工,说是不给钱就要把她们卖掉……幸亏警方出动,还派了武警过来,才把她们救出。她自己就是被劫持的女工之一。 工作没有找到,反而连身上带的五百块盘缠也被讨债者搜了去……没办法,表姐又带她去了另外一家服装厂,厂子效益也不是很好。幸亏老板赌了一把,将所有的钱都拿到邻省电视台做广告。那是老板一生中最困难的一段时光。那些日子,别说新来的女工不发工资,连老员工都不发工资,连老板自己都停了小食堂,和员工一起吃大锅饭。想不到这一次广告效果特别好,后来接连好几天,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厂子起死回生了,不仅积压产品全都一售而空,打款预定服装的客商,也是络绎不绝……可惜这个老板特别黑心,很快忘记了同甘共苦的员工,每个人的工资只涨八十,每天却要大家加班两个小时。 关海伦和表姐一面工作,一面寻找机会跳槽。终于有一天,她结识了一个新的女老板。这个女老板年纪轻轻,朝气蓬勃。想搞一种新的企业。就是废除传统的劳资关系,而是代之以一种新型的合作关系,简单说,就是不用工资制,而用分红制。 大红问:“工人干活赚钱,天经地义。分红就成老板了,天底下人人都当老板,谁干活呢?” 关海伦说:“应该这么说,每个人既是老板又是工人,这样才能充分发挥每个人的主人翁精神。” 大红眨着大眼睛表示难以理解。 看到大红这样的表情,关海伦似乎有点扫兴:“咱们先别谈这个了。” 关海伦现在把话题转向了大红的个人情感,她问大红有没有男朋友? 大红咧咧着说:“一事无成,找什么男朋友?” 关海伦连连鼓掌:“我最欣赏就是妹妹这样的女孩子,敢想敢干。” 咖啡已经续了两杯,她又点了一瓶干红,大大咧咧倒到刚才的咖啡杯里,和大红碰了一杯,一口闷了下去。 刚才扫兴的表情又一扫而光,她比开始更加亢奋了:“妹妹,我和你虽然萍水相逢,但是相见恨晚。我是关圣的后人,妹妹又是研究《三国》的专家,能有今日此时此刻,这绝对是缘分。要不,我们结拜成姐妹好不好?” 大红喝了酒,觉得脸热心跳,血液加快,心里头好像有一堆柴被浇上汽油,又扔了一个火把,立即被点燃了。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的画面,又在她脑海中放映。 但是她忽然想起爷爷的经验之谈:“遇到事情别着急答应,先冷静三天再说。” 她把在嗓子眼里呼之欲出的一串词儿,全都咽了回去。 “关姐,结拜干姐妹,也和找对象一样,要看生辰八字的,如果八字相克,朋友也就变成仇人了,我得问问算命先生……” 听大红这么说,关海伦也不勉强,仍然举起了酒杯:“好!快人快语,我最欣赏的就是这样的人。我知道你有顾虑,如果拜了姐妹,你啥事儿都抹不开面子了,就没法说‘不’了,我尊重你说不的权利!” 大红一愣。这个女人不简单,简直看到人骨头里了。一时之间,她不知道对关海伦的话表示肯定还是否定,也又一次举起了酒杯:“我只是一个卖瓜的农村姑娘,谢谢关姐的抬爱,无以报答,陪你喝酒!” 她拿起了酒瓶,想往杯里倒,却发现瓶子早已见了底。关海伦却说:“女孩子在外,能不喝最好不要喝。我请你喝也只是因为见到你高兴!” 大红沉吟不语。 正在这个时候关海伦的包急促地震动起来,电话铃响了。 关海伦掏出一个砖头一样的黑色“大哥大”,听了一会儿,就说:“我明天飞回去没有问题,只是这次招工……嗯,我看看能不能订上后天的机票!” 把“大哥大”放回包里,关海伦看着大红:“本来想和你好好聊聊,刚才老板说有一个香港大客户要来,让我赶快回去,有重要的谈判。我这次来的任务是组建营销团队,出了意外情况,一个人也没招到,也不好意思两手空空回去,本来想至少带你回去,看来你好像不是太情愿……” 大红突然有些感动:“关姐,我现在确实不能过去,爷爷老了,爹妈也老了,两个弟弟,一个在社会上当二流子,一个初中还没有毕业……全家都得靠我。” 关海伦叹了一口气:“我看着你,就像看见当年的我……啥也不多说,我们出去逛逛,姐给你挑件礼物。” 两个人出来,在纷纷亮起路灯的大街上随心所欲地逛。 前面是县百货大楼。关海伦想带大红去化妆品柜台,大红摇头。关海伦又主张去服装柜台,大红没有反对,试衣服的时候虽然也积极配合,但是一问价格,竟然上千元,大红吐了吐舌头! 她把关海伦拉到拐角:“给我买这么贵的衣服,爹妈会打死我的,好像我成了不正经的女孩子,你不如给我买一个日记本。” 关海伦仿佛不认识一样,看了大红半天,就去了文具专柜。大红看上了一个印着国画的白皮日记本,就拿起来:“关姐,就要这本吧。” 关海伦拿了两本,去收款台结账。 天已经不早,关海伦执意让大红到宾馆去坐坐。 宾馆金碧辉煌,豪华得不真实,大红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觉得特别不踏实,她坐在那里看电视上播放的电视剧《三国演义》。 关海伦对大红说:“妹妹,你洗个澡吧。” 大红突然有些自卑,感觉身上黏糊糊的,像刚从胶水里钻出来。关海伦带她到盥洗室,把莲蓬头打开,小心退出去。 大红舒舒服服洗了半个小时,又穿上自己那身汗津津的衣服。时间已经接近九点,关海伦叫了出租车把她送回市场,停放电动车的地方。 大红坐到车座上,关海伦递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才买的那个日记本。 大红掏出车钥匙,往电动车的钥匙孔里一插,往右一拧,电动车里一个女声发出“请注意,倒车”的声音。 关海伦走过来,大大方方张开双臂,把车上的大红抱住:“今日一别,希望后会有期!”两个人的肩膀都在抖。 大红觉得眼睛湿润了:“关姐,一定的!一定的!” 怕关海伦发现她在流泪,她猛地把车开了起来,头也没回。 脸颊湿湿的,凉凉的,眼睛有些模糊。一直开到两三里外一个路灯下面,她忽然想起什么,就踩了刹车,电动车嘎吱一声开停了下来,车厢重重地一颠。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刚才那个日记本,发现里面夹着一小叠钱,灰色的老人头,刚刚十张,一千块。 而日记本的扉页上,多了几行字: 千里黄云白日曛, 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识君! 大红忽然嚎啕大哭,引得路人纷纷驻足,甚至有人过来问她:“姑娘是不是失恋了啊?千万不要想不开!” 第7章 半夜逃婚 大红回家的路上反复回味着关海伦的音容笑貌,越想越觉得拒绝她这事不妥。不仅拒绝她不妥,收她钱也不妥,虽然她真的需要这笔钱。无功不受?,关姐对自己这么好,也应该多多少少有所表示,不应该让人家两手空空返回广东。能不能想办法,让她多少有所收获呢? 大红想起了自己的朋友周冬丫。 周冬丫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无话不谈,无事不说。哪个老师讲课好啦,哪个女生特讨厌啦,哪个男生长得帅啦,长大以后要干啥啦……两个人一起上学,一起逃课,一起上厕所,考试时一起照抄……甚至退学也都是一起退的。虽然有时候两个也会发生冲突,但一般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就会和好如初。 只是大红退学是为了帮家里干活,成全弟弟大器的学业;冬丫退学则是为了订婚,成全哥哥春生的婚姻。冬丫的哥哥春生二十六七了,因为家里穷,介绍一门亲事,黄掉一门亲事。 后来有一次邻县赵庄的李老贵听说春生家这种状况,连财礼钱都掏不起,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娶他的宝贝闺女娟子,拔腿就走。媒婆刘巧嘴三步两步过去,把李老贵连抓带拖给叫了回来。 “李老贵你可别乌鸦嫌猪黑,老周家情况不咋样,你家情况也不咋样,我看你们挺门当户对的。再说呢,他家有个大闺女冬丫,长得能掐出水来,李家和周家一换亲,岂不两全其美了吗?” 于是冬丫就成为李家未过门的儿媳妇。由于李家闺女娟子岁数大,已经二十二岁了,冬丫岁数小,才十七岁,所以春生先把娟子娶回了家。冬丫对于婚姻不敢像大红那样有太多想法,结婚嫁人,女人都得走这条路。只是上学,她还是不舍得放弃的。 但强子的妈却说:“女娃上学不好,学上多了,心高了,外面有人了,就会看不上强子,不如早早退学回家。” 这番高瞻远瞩的理论,让所有人都无法辩驳,于是冬丫和大红一起退了学。 冬丫养猪,一身猪味;大红种瓜,一身汗气。 去年李家催着结婚,为了逃避结婚,冬丫把几头猪扔下,偷偷到邻省一家服装厂打工。李老贵全家出动,到冬丫打工的厂子门口守了三天三夜,在冬丫休息出外逛街时,一拥而上,把冬丫抓了回来,强行送入洞房,和强子成婚。 虽然生米做成了熟饭,但酒席办完的第二天,冬丫就逃了出来,并到公安局报了案。那个胖警察还没听完,就不耐烦地把她打发出来: “文盲加法盲!这种事咋能算强奸?如果这算强奸,你爷爷、你爸爸都成罪犯了,监狱再扩建十倍都装不下了……” 冬丫还想多说,值班警察已经又被其他报案人围住了,有诈骗案,有盗窃案,最严重的是一起杀夫灭门案。 冬丫报案碰了钉子,但是死也不愿再回李家去。就一直在家里窝着,猪也没心思喂,地更没心思种。整天就抱着电视看台港电视剧。强子妈时不时带着强子过来骚扰,要抓冬丫回去,但她随身带着一个装满黑色液体的可乐瓶,当李家人向她扑过去,她就歇斯底里地喊: “谁过来,我就泼谁一脸硫酸!” 强子妈没办法,就撺掇娟子和春生离婚,对周家实施制裁。偏偏春生和娟子感情特好,又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乖乖,整天顶在脖子上,满村子里转悠着展览。 李老家人自认倒霉,就消停了一段时间,不再盯着冬丫,慢慢地也不怎么给冬丫的爸妈施加压力了。但冬丫仍然不敢掉以轻心,做梦都想着逃到远方,越远越好。 大红想起冬丫,就找了个公用电话,呼了一下弟弟大业,在寻呼台留言,让大业复机后转告父母,今天晚上在和买主谈事情,会晚一点回家。 呼完,直接把车停在路上,蹑手蹑脚去了冬丫家。 自己不能跟关海伦去广东,让关姐把冬丫带走,岂非两全其美? 她已经来到冬丫院门外,学了三声布谷鸟叫。发现院里没有动静,她又学了三声。愁眉苦脸的冬丫出来了。大红把嘴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分钟,冬丫兴奋得连连点头。 半小时后,大红在夜色中开着电动车出了村,把车停到通往县城的大路口,自己躲在树林中等候。 功夫不大,冬丫背着一个一尺多长、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来了,和她一起的,是另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 大红走近才看清了,她叫了一声:“梅仙?” 冬丫说:“梅仙来送我。” 大红接过冬丫的双肩背:“都装的啥呀?这么重?” 冬丫笑了笑,没回答她。 大红开着电动车风驰电掣,一直把两个人带到了县上的西北风宾馆,直接找到了关海伦的房间。 见到大红一行三人,关海伦有些意外。 大红说明了来意。 关海伦对冬丫的遭遇十分同情。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冬丫。 “身材脸蛋都不错,不过我们虽然缺人,也不是随便来人都能收的,冬丫你有啥特长呢?” 冬丫说自己在服装厂干过,男装、女装、童装都能做。 关海伦点了点头:“一辈子做缝衣工,也不是长久之计,好好干,以后再学点别的。” “那我……真的能和关姐姐一起走了?”冬丫激动不知所措,突然她一下子给关海伦跪下了。 正说着话,大红的呼机又响了,她用宾馆的电话打了下寻呼台,寻呼小姐告诉她:有一位大业先生转告您,爸爸妈妈说让早点回家。 大红向关海伦和冬丫拥抱告别,然后叫梅仙一起回村。 梅仙往后直退:“我不想回去,我也要和冬丫一起,跟关姐姐闯广东!” 梅仙搞这个突然袭击,既出乎大红意外,也出乎关海伦意外。 大红只得留下,她又给寻呼台打电话,让大业转告爸妈,一时半会回不去。 关海伦先告诉梅仙,出门在外,不是轻轻松松都能挣钱的,会有许许多多意想不到的坏事,坏人…… 梅仙说:“我不怕。” 关海伦又问:“你都有些什么特长呢?会不会缝纫机?” 梅仙摇摇头,眨巴着大眼睛,左思右想,想了半天,突然一拍脑门: “我会唱歌。” 关海伦:“服装厂用不着唱歌的——你会跳舞吗?” 梅仙:“都是跟着电视在家里偷偷学,没在外面跳过,外面二流子多得很……” 关海伦一笑:“有男人的地方就有流氓,注意自我防卫就好。” 寻呼机又响民,肯定是大业又催着回家,大红不敢久留,就匆匆和两位姐妹告辞。 冬丫从双肩背里掏出一个黑色可乐瓶递给大红。 大红接过来,一脸惶惑:“硫酸?” 冬丫笑了:“啥硫酸?那是酱油,现在用不着了,你拿回去做菜吧。” 大家一起开心大笑。 关海伦把她单独送到电动车上,递给她一个信封:“妹妹,真没想到你这么干练,这么快就给我招了两个人。我希望以后,还是放下所有,来广东找我。这一千块钱,算是酬谢!咱们后会有期!” 第8章 隔墙有耳 爷爷吃着大红买的羊肉串,向医院走去。爷爷吃得开心,羊肉也在他嘴里发出欢快的滋滋声,也许是太累的缘故,他也没多问大红钱是怎么挣的、有多少之类问题。爷孙二人踩着路灯拉长的影子,穿过霓虹灯,一起走到了医院。 一进医院走廊,大红就看见大业又在和母亲怄气。 大业说要去和对象约会,手里没有钱,母亲说家里钱已经不多,要留着给大器用。大业开始数落母亲偏心眼,自己是不是亲生的,都值得怀疑。 黄玉秀用疲惫的眼睛,瞅着这个儿子,半是无奈,半是疼爱,她不假思索,就把皮球踢给了大红:“等你姐姐回来看看她……” 不提大红还好,提起大红,大业嗓门立即提高了八度:“哪有这么大的姑娘不嫁人,整天疯疯癫癫的?尽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 黄玉秀叹口气:“现在的年轻人,是真赶上好时候了,哪个不这样?你也别说姐姐,瞧瞧你自己,整天没个正形……” 大业撇了一下嘴:“啥叫正形?鲁迅说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们瞧不起我,就因为我没对象。我为啥没对象?还不是因为大器拖了后腿……” 黄玉秀又叹口气,脸上隐约露出愧色:“唉,谁都不容易……给她介绍的对象,她一个也看不上,要不然……” 大业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小姐的身子丫环的命,啥看上看不上的?人家能看上她就不错。现在的女孩,一个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拖来拖去,以后想嫁人都难!” 黄玉秀:“自古都说有剩男无剩女,你可别这么说你姐姐。” 大业喷了个烟圈:“我从小就看她不顺眼,不光自己不正经,还把村里的女孩都带坏了,你看那冬丫、梅仙,整天跟着她鬼混,现在都失踪了。” 黄玉秀:“冬丫不是一直在家吗?” 大业:“那是缓兵之计,这丫头鬼得很,那天晚上偷了家里的存折,不知咋就跑了,还把梅仙带走了。” 黄玉秀:“啧啧啧,冬丫家里还好,梅仙可把她哥害惨了,以后媳妇也难找,只能拖孙巧嘴买一个外乡姑娘……” 大业:“买媳妇犯法,还让人瞧不起。大红,这是一个老鼠坏了一锅汤。” 黄玉秀:“也不怪你姐,都是电视害的……以前都说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现在不兴打媳妇了,现在都兴男人跪搓板了……” 大业:“哼,现在的男人太没出息了,连个女人都降不住,还算什么男人?要换上我……” 黄玉秀:“你这个熊样子,还有谁敢嫁给你?” 大业:“切,谁离开谁不能活?对了,妈,我悄悄给你说个话,你谁也别告诉啊,那天我和哥们喝酒,看见大红和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在一起,也不知道嘀嘀咕咕说些啥,我看那女的就不像啥好东西,说不上是个‘鸡’,要么是个人贩子……” 听到这话,已经直打盹的黄玉秀突然抬了一下眼皮:“你说的这都是真的?” 大业又喷了个烟圈:“大红尽交些坏朋友,说不上以后比大器还有丢人现眼……他们都让我觉得自己没法在县城里混了……” 黄玉秀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又把眼睛闭上。 正在这时,大红和爷爷爬上了楼梯,疾步走了过来。大业赶紧装出一副殷勤的表情,把爷爷扶着坐到长椅上。 然后连问都不问,就扔掉烟头,从爷爷手里接过羊肉串来,一顿风卷残云的大嚼。 大红提醒他:“别吃光,给弟弟留几串。” 大业白了她一眼:“大器受了伤,不合适吃油腻的,也不能让辣的,再说,干下这种丢人事,还有脸吃好的……” 大红觉得有道理:“那你也不知道给妈吃?” 大业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急忙把羊肉串向黄玉秀手里假意一递,黄玉秀像怕烫手似的身子往后一闪,双手做了个推让的手势: “妈不爱吃羊肉,怕膻气,你们和爷爷吃吧。” 大红又问大器现在情况怎样?黄玉秀说这半天护士还没有叫家属。 正在这时,大红的寻呼机响了,是关海伦发来的。 大红走到一楼门小卖店里,借用里的公用电话,给关海伦打了过去。 关海伦兴致盎然地说,三个人都已经平安到达了,希望不久的将来,大红也能把家里的事料理完,赶紧加入她们的创业行列。说了一通激励的话以后,又把电话交给冬丫和梅仙。 重新听到冬丫和梅仙开心的笑声,大红突然觉得鼻酸,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后悔。无论如何,大红一颗心咽到了肚子里,之前她还有过一个闪念,万一关海伦是坏人,岂不把她们俩都害了吗? 冬丫说:“大红,你经常上网吗?我们这边上网很方便,一定把我的qq加上,网上聊,说得比电话里多。”然后告诉她一串号码。 大红心里重复了一下那个号码,又听见旁边梅仙也说:“把我的qq号也告诉大红。” 大红挂掉电话,把两个qq号默念几遍,全都记住了。正在想,等大器出院后,一定抽时间到网吧好好玩玩。 忽然发现大业正喷着烟圈,向她走来。 大红:“大器醒了吗?” 大业:“还没。你在给谁打电话?” 大红:“朋友呀,谁没几个朋友呢?” 大业:“你知道不知道,现在冬丫和梅仙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到处找人找不到,有人说是看见你把她们拉到了西北风宾馆……” 大红一惊:“啥人说的?” 大业:“当然是消息灵通人士了。” 大红:“你好像说的是你自己。” 大业:“你看爸妈多偏心,给你的脑瓜子都比给我的聪明。” 大红:“你想怎么办?” 大业:“同样是弟弟,大器出了事,你能出头打抱不平,咋不能为我做点啥?” 大红:“大器受了伤,而且他还是个孩子。” 大业:“哼,要在旧社会,十五六都当爹了……喂,冬丫和梅仙的事,你不想让她们家人知道是你搞的鬼吧?” 大红:“搞鬼?我做了好人好事知道吗?不是我,谁能帮她们逃出火坑?以后等她们有出息了,她们家人也会想明白,会感谢我的!” 大业:“最毒妇人心,我算是领教了。这样吧,我们做个买卖,你给我二百块,我就给你保密。” 大红:“买卖?我一个穷光蛋哪有这么多钱?” “那我现在就给他们家打传呼。”大业说着,一把抓起了公用电话。 大红恨得咬牙切齿,一把打掉了大业手中的话筒:“你要钱干什么?” 大业又摆出了要见对象那番话。 大红踌躇半晌。她不想让村里人知道冬丫和梅仙去广东的幕后主谋是她,也不想让大业知道自己挣了两千块钱,就假意说: “我得想办法去借,你先走吧,明天要是借到,我就给你。” 这话说完,心里叫了声晦气:“让这个无赖上掉二百块钱的‘税’,两千块只剩一千八了,要是天天这么折腾,我的荷兰鼠一辈子都养不成了!不行,我得赶紧去一趟省城!” 第9章 磨刀霍霍 大器出院是在一周以后。在医院的这一周里他度日如年。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地发呆,睡觉受控制,看书受控制,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囚徒。特别是夜间,当别的病友都呼呼大睡的时候,他更是感觉难熬。他渴望赶快出去。但是出去以后做什么,他仍然茫然。人生糟蹋成了这样一种鬼样子,出去就一定比住院好吗?可能更糟,以前精心编织的一切都远了、碎了、死了。 在小时候遇到困难时,他可以向姐姐诉说,爸爸妈妈不理解他的时候,姐姐是他最好的听众,姐姐总是能让他破涕为笑。但是随着青春期的到来,他觉得自己和姐姐越来越生分了。他感兴趣的是铁呀、铜呀、机械呀、电子呀这些东西,姐姐感兴趣的却是怎样赚钱、怎样用智谋,两个人在一起,共同话题越来越少了。 追溯起来,这种情形是从姐姐退学以后发生的。 退学以后,姐姐郁郁寡欢了很长一段时间。由于和课本完全隔绝开来,姐姐能搜寻到的带字的东西就不多了,除了爷爷的那一堆旧书以外,就是广播电视报了。她把报纸上所有的内容都反反复复看好几遍,连广告也不错过。由于经常抢不到电视,她只能在报纸上看电视剧的剧情预告。剧情预告不够细致,她觉得还是小说过瘾。她不知不觉就迷上了看小说。她不喜欢冬丫、梅仙她们最喜欢的琼瑶小说,她最喜欢看的是梁凤仪的作品,总是从县城租书店,租来一本又一本,看了一段时期以后,发现里面的故事大同小异,不知为什么又迷上了《三国演义》。 而大器却越来越醉心于机械和电子,看到杂志上那些制作太阳能车、组装收音机、制作航模的文章,总是羡慕不已。姐弟俩谈话时,总是各想各的,各说各的。 对于最近遭遇的劫难,他断定自己一切都完了,姐姐却不以为然。虽然姐姐是为了安慰他,鼓励他,却让他无法接受,有一种对牛弹琴之感。 住院之初,他让姐姐去同学邵军宁那里要自己的书。不知为什么,姐姐直到第三天才把书拿来。当时大器问邵军宁还说了些啥?姐姐却说啥也没说。 大器半天没再吱声。军宁是他的好朋友,如果平时,他一定还会带很多话。但是因为出了事,都躲着他,像躲着传染病一样。大家对他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啥话也没的说,要么啥好话也没的说。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锤。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如果不是刘校长“格外开恩”,也许他还会锒铛入狱。 回家最大的好处,就是再也不会有医生和护士的管制,按说可以自由了,但是大器却仍然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屋里。他想看书,但是枯坐了半天,连一页也看不进去。最悲哀的不是自己的注意力越来越不集中了,而是他发现对于过去曾经如痴如醉的知识,他已经完全提不起兴趣了。都说“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不害怕”,自己成了数理化的高材生,却连学校都走不出去!连耻辱都走不出去! 这背后的凶手是谁?是萧学洪,是刘校长,还有兰凤花!如果不是他们嫁祸于人,自己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大器的悲伤很快转换为仇恨和愤怒。他必须找到陷害自己的人。 他想象着把他们几个人抓来,让他们跪在自己面前,三拳两脚打翻,打得他们口鼻流血,捣蒜般磕头,向他招认陷害的原因。 人心是一个幽暗的无底洞,实在难以猜透。兰凤花一口指认他是罪犯,这是安的什么心思呢?这个白净清秀、不笑都有两个小酒窝的长辫子女生,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不在刘校长跟前揪出真正的凶手,反而把污水泼向最爱自己的人呢?萧学洪,一向道貌岸然,和蔼可亲,讲起课来风趣生动,动手能力也特别强,能让学校的电视机收到香港武侠片,能用普通木片做成飞鸟飞上天,他为什么能对岁数这么小的女生做出这号缺德事呢?自己是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经常在比赛中为全校争光,刘校长为什么要听信一面之词,把他当罪犯,甚至用罐头瓶向他的脑袋砸过来呢?…… 这些问题大器都百思不得其解。平时遇到难解的问题,自己不会的,萧老师会;萧老师不会的,姐姐会。但面对现在这些纷繁复杂、让人头疼的问题,没有一个人知道原因是什么,解决方案在哪里? 大器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把一尺多长的刀子,和一把钢锉。由于时间久了没玩过,刀刃有点锈,他就用锉打磨了几下,把刀上明显的铁锈除掉。 青春期的男孩爱刀、爱枪、爱武术。两年前他和最好的朋友邵军宁,一人拿一根钢筋放在铁轨上。火车驶过,就把圆滚滚的钢筋压成扁扁的铁片。他们把铁片拿回家,放到煤炉子里,烧得红亮红亮,再用钳子夹出来,猛地放到冷水里面进行淬火。淬火后,又花很多时间磨得锋利无比。最后再从县城买来钢锉。用锉带尖的那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生生在刀柄上钻出两个孔来,再用铁丝做成铆钉,把木片镶在上面,做成刀把。再用牛皮纸做了刀鞘。 平常做完作业,他都拿着这把刀,模仿着电视上的大侠们,在院子里舞来舞去。舞累了又重新看书。但是现在,他完全没有了舞刀的兴致。他提着刀,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上。 他在书架前蹲下来,一本本地翻检着,书,可爱的书,一直陪伴自己的书,为什么今天看起来也毫无亲切之感,反而有些面目可憎呢?突然他把那本《新华字典》扔在地上,地上发出“扑”一声沉闷的声响。开了这个头,他仿佛服用了兴奋剂一样不发不可收,接连把别的书也扔在了地上,然后抡起刀来就是一顿砍,地上散落一地白蝴蝶的尸体。边砍,嘴里边念叨着:“要书有啥用?老师有啥用?学校有啥用?” 嘴里重复几遍之后,他觉得有一道光在脑海中闪了一下。他有点踏实了。既然他们能毁掉我,我为什么不能毁掉他?罪魁祸首就是萧学洪!血债要用血来还! 第10章 酒能壮胆 走出院门的时候,大器发现自己的腿也在打哆嗦,手也在打哆嗦。自己还是一个孩子,平常从来不跟同学打架,可以说手无缚鸡之力。对方却是一个大人,虽然不是膀大腰圆,却比自己整个大了一号。万一不能解决仇人,反而被他杀掉呢?就算他能侥幸制服萧学洪,让他引颈受戮,自己能下得去手吗?如果要杀这个坏蛋从哪里下手好呢?心脏还是咽喉?要么把他破相,或者戳瞎他的狗眼? 平常杀鸡杀鸭杀兔子,他的手都会打哆嗦。不是爸爸动手,就是哥哥代劳。爸爸哥哥都不在的时候总是姐姐动手。更何况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想到这一层大器悲哀了,自己真没用,读书真没用,分数真没用。好几年来,他都以为自己是家里人人以为骄傲的王子,现在却发现自己是一个人人以为羞耻的废物,最瞧不起自己的就是自己。 让废物就没有自己的尊严吗?废物也有自己的尊严,废物的尊严感比别的人更强。废物也要洗刷自己的羞辱。那就是手刃仇敌,把自己的羞耻洗刷干净。 用刀剁着自己的那一大堆书,他忽然想起了大业说过的五个字“酒壮怂人胆”。既然自己前怕狼后怕虎,手都在打哆嗦,为什么不喝点酒呢?平常班上的男同学都吹自己偷偷喝酒的事,他嗤之以鼻,大家也对他嗤之以鼻,现在他要站在那些嘲笑他的人那一边了。男人不喝酒,死了不如狗。 于是大器从屋角提起自己平时捡来的一蛇皮袋各种瓶子,走出院门来到了媒婆刘巧嘴家开的“缘分”小卖店。刘巧嘴无儿无女,她的小卖店,平时都是老两口经营。刘巧嘴出门拐卖妇女的时候,这个店铺就交给他的丈夫脏老头。脏老头本来姓张,由于经常邋里邋遢,大家都叫他脏老头。 大器到缘分小卖店的时候,里面只有身材矮小、长相猥琐的脏老头一个人。脏老头一脚穿着自己的蓝拖鞋,一脚穿着老婆的红拖鞋,正歪坐在一个从省城捡回来的黑白电视机前看电视剧《三国演义》。看到大器进来。脏老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用浑浊的眼睛看了大器一眼,又去看电视上的诸葛亮挥泪斩马谡一段,直到诸葛亮命人把马谡斩完了,才又把脸转向了大器。 “你买点啥?”一口沙哑的河南话,好像永远有一口痰卡在嗓子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让大器心生厌恶。 大器虎着脸。 脏老头有点不识相。 “大器?都说你和那个兰凤花……?” 大器不吱声。他掏出那把锉,在刀刃上蹭了蹭。现在刀刃上的铁锈已经完全蹭干净了,连刀背都蹭成了惨白惨白的白色。 张老头看到了刀子,打了个哆嗦,也就不再多嘴。 大器把一蛇皮袋矿泉水瓶和酒瓶,往那油渍麻花的玻璃柜台上一放,脏老头又吓了一跳。 “你数数看这值多少钱?” 脏老头快速把这些瓶子归了归类,啤酒瓶、白酒瓶、矿泉水瓶和可乐瓶,分别放入不同的纸箱里,然后又数了数。 “四舍五入……九块二毛钱,就算九块钱吧。” 大器心想:“去你妈的四舍五入。我如果要捅萧学洪十二刀,一刀都不舍,只能增加,绝不减少!” 脏老头数了一叠毛票和钢蹦,稀里哗啦递到了大器面前。大器用刀把它们挑翻,摊开。 然后在货物杂乱无章的柜台上看来看去,然后龇牙咧嘴问脏老头。 “苦水白酒多少钱?” “三块五。” “来一瓶。” 大器的眼睛又重新在货架上扫了两圈。看到那里有彩蝶,有喜梅,有龙泉,还有恒大和大前门,十几个品牌的香烟。 他毫不犹豫地问:“龙泉多少钱?” “两块二。” “打火机多少钱?” “一块钱四个。” “四毛钱两个行不行?” 脏老头愣了半晌,点了点头。 “酒三块五,打火机四毛,总共三块九,九块减三块九,找你五块一,我这里没有一毛,找你三个水果糖吧。” 该死的河南话!萧大器狠狠瞪了脏老头一眼,意思是:瞎驴,明明那里有一大堆一毛钱嘛! 脏老头却不理他。却把眼睛转向了电视机。 《三国演义》播放完了。现在是广告时间。 “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正义的来福灵,正义的来福灵,一定要把害虫,杀死,杀死,杀死!” 大器从缘分小卖店出来了,他歪歪扭扭走在杀死害虫的道路上。 他一出缘分小卖店就抽了烟,他喝了酒,像他最鄙视的大业一样。但他不像大业那样训练有素。 酒苦,烟辣,他头晕眼花,还想呕吐。 他狠狠地吐了一口又酸又辣的口水。 又在地上坐下,他把烟酒摆在面前,想用刀砍个稀烂。 举刀的那个刹那,他又犹豫了。 自己已经忍受了比这个苦得多、辣得多、恶心得多的人生,还他妈怕这点苦、这点辣、这点恶心吗? 这么想着,他点起了两支烟喂到了嘴里,要把那瓶酒一口全都灌到了肚里。 肚子里烧得简直像火山爆发一样。但他强撑着,站了起来。把酒瓶子狠狠砸到了电线杆上,玻璃渣满天星般溅起。其中有一个打在脸上,扎入接近眼睛的地方。他像拍蚊子一样拍了一下,又把那片玻璃渣拿出来,把手和脸上的血擦干净。 刚想把那片玻璃渣扔掉,却又恶狠狠地把他喂到嘴里,攒了一口唾沫,把它吞了下去。 大器摇摇晃晃来到学校大墙外边。 透过铁栅栏,他看到曹七早已锁闭学校大门,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拿着本黄色小说,坐在传达室里呼呼大睡过去。 大器避开传达室正面,找了个拐角,吃力地翻越了围墙,直奔萧学洪宿舍门口。 他仍然在想:“我没有醉,我这一脚是稳的,要不然两米高的墙,我怎么能翻得过来呢?我一定能战胜敌人,我就是非洲大草原上的蜜獾,人小志气大,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到达萧学洪门口的时候,大器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不敲门,也不推门,只是蹑手蹑脚侦察。侦察的时候他也没有忘记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踪盯梢。 萧学洪的宿舍亮着台灯,里面有人说话。大器侧耳听了听,不是电视或听收音机里的声音,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在谈事情。 男人的声音苍老沙哑,女人的声音清脆尖利。两个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一周前的记忆又像电影一样回放,大器直觉得血往上涌:上次没有经验,放你狗日的逃脱了,我这一次一定抓个正着! 第11章 一瓶硫酸 大器起初以为屋里只有两个人,侧耳听了几秒钟,很快发现屋里其实有三个人,于是用手扒在窗户上往里头偷窥。只见屋里有三人围着小圆木头桌子在谈话。桌上摆着猪心、猪肝、猪肚、猪头肉、猪耳朵,恨不得凑成个全猪宴,高脚玻璃杯里的不明液体,也不知是酒还是饮料。大器很快认出了屋子里边三人的身份:正襟危坐、压根不动桌上食物的是大红,衣冠楚楚却坐得歪歪斜斜的是校长刘松林,手里举着个玻璃杯,旁边西装革履又点头哈腰的是萧学洪。 “刘校长,上次那个钱该报销了吧?”大红声音不冷不热,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丢人事是他干下的,为啥要让学校报销呢?”刘松林一脸严肃。 “你上次都主动说了要报销。”大红柳眉倒竖。 “我啥时候说的?”刘松林说着扭头看了看萧学洪。 萧学洪急忙摇头:“没有,校长您绝对没说,我就在现场,我可以作证。” “你在医院亲口主动说的,现在就不承认了?”大红暗暗攥紧了拳头,压下了满腔怒火。 “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你说我说过这种话,总得拿出个证据吧?”刘松林道貌岸然,像个没事人似的。 伪君子!大红看着他那副假惺惺的面孔,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大红微微蹙眉,冷冷地说:“证据都会有的,到时候都会拿出来。以事实为依据,你差点杀人;以法律为准绳,应该揪出真正的罪犯。现在,一切都让你们搅得黑白颠倒了。” “大红,这丫头,你这话是啥意思?我们好心好意帮助你们家,竟然让你们看成了罪犯。看来好人真的难做,我们的感恩教育实在太失败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从小看你长大,萧老师又是你叔叔。好好想一想你当年退学,谁去给你爹你妈做工作?还不是我们!可惜你爹你妈榆木疙瘩,要不然我们又抢救出了一个优秀大学生!早知道这样,我们何必那么辛苦,磨破嘴皮,弄来弄去,弄成农夫和蛇了……” 刘松林叹着气,一脸的委屈。他这一套说词,让门外的大器听得一愣一愣,他甚至感觉自己真是个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家伙。 就连一向老成持重的大红也有些犹豫起来,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刘松林越来越和颜悦色,越来越慈眉善目:“丫头,别闹了,农家子弟,都不容易。大器住院报销的事情,虽然我没有说过,不过现在也是可以说说,可以商量的嘛。不过呢,你要给我写一个字据,说明一切都是大器自己做的,我打他,也是见义勇为。你还要按上手印,以后别再找学校的麻烦。” “那……学校能给报销多少钱?”大红迟疑地问。 “住院实际花了多少钱?” “两千七百四十七块八毛九。”大红从书包里掏出一叠票据,抖了抖。 刘松林说:“这样,给你报销双倍的钱。你先写个字据。” “咋写?”大红顿了一下。 “就写萧大器流氓强奸案都是个人所为,与学校和学校的任何领导教师无关,此案已经妥善处理,各方永远不再提起,如再纠缠,要负法律责任。” “你……意思是大器确实有罪,一切都是你们的恩典?”大红把前倾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将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冷笑。 “事实胜于雄辩嘛,”刘松林一边说着从身上掏出一叠钱,数都不数:“丫头赶紧写,写完这些都是你的。” 大红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用大眼睛瞪着他。 萧学洪起身,打开抽屉,掏出一张打印好的调解协议。递给刘松林,刘松林接过去看了看,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大红接过来一看,比刘松林口述的更加清楚严密,滴水不漏。 “你不用动脑子,直接在上面签字就可以。”刘松林说,他把椅子一拉,这回倒是坐得端正了些。 “这个字不能签!”大红把纸往桌上狠狠一拍,震得整张桌子都颤了两颤:“这是侮辱我弟弟、出卖我弟弟!而且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看家人的意见。” “既然你这么说,那学校就不能给你报销了,我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刘松林又牛气起来,他嘴上不说,然而这得意就直接挂在了脸上,就差贴张字条儿,写上“我很得意”四个楷书大字了。 思忖自诩,大红脸色突然缓和下来,她咬咬牙:“得啦,事情已经过去,多说无用。我给你签字。” 她又把那张协议扫了一眼,像嫌弃它与写出它这缺德玩意儿的主人似的,用食指与中指把它夹了过来,提起大笔,刷刷刷,写上自己的名字。 萧学洪又拿出准备好的印泥,让大红按上手印。 大红痛痛快快地做了,然后拽了张纸巾,用力擦掉了手上的印泥,然后用力皱了皱眉,把这张纸巾恶狠狠地扔进了垃圾桶。 刘松林露出满意的笑容,把一叠钱数了数递给大红,剩下的就装回身上。 大红接过来数了数,又对着灯光检验了一会,确认每张都是真币之后,放进了自己的书包,又把包盖扣得严严实实。 刘松林到桌子前端起了酒杯,笑道:“来,为我们的和解干杯!”大红皱了下眉头,也举起了酒杯。 刘松林与萧学洪在大红没有看到的地方互相使了个眼色。 一杯酒下肚,大红看了看寻呼机,说天气不早了,自己该回家了。 刘松林和萧学洪也不挽留,大红走后,两人继续推杯换盏。 萧学洪一脸谄媚给刘松林敬酒:“不是刘哥拔刀相助,兄弟我这次麻烦大了……哥,我敬你!” 刘松林猛地喝了一大杯,用猪头肉就了一粒花生米,嚼烂咽下,咋吧着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们是难兄难弟,你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我的秘密就是你的秘密。这些秘密咱们带到棺材里,谁泄露秘密,天打五雷轰!” “天打五雷轰!”萧学洪重复了一句。 天气不早了,刘松林把大红签过字的那张协议装进兜里,来到校传达室,推门进去,叫醒了曹七。 曹七看见校长来了,不好意思地把那本睡前读物藏到了背后。 “值班的时候不能睡大觉,这工作你还想不想干了?”刘松林打着官腔。 曹七唯唯诺诺点着头。 “开车送我。” “好的校长!” 曹七来到松花江跟前,猛地发现车胎全都瘪了。 刘松林气愤愤地骂了句脏话:“麦秸打不了狼,狗屁扬不了场。算了算了,我自己走回去!” 刘松林摇摇晃晃出了校门,唱着一首过气的流行歌《跟着感觉走》往家里走。走着走着,忽然脚下一绊,重重跌倒,跌了个嘴啃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个黑影猛冲过来,把他按住。 刘松林拼命挣扎,来人力气小,很快不敌,被他死死压倒在下面。 是个女人。是个年轻女人。是大红。 “大红,你别蹬鼻子上脸,你的问题已经给你解决了,怎么还……” “把那个字据给我,不然我就告你耍流氓!” “耍流氓?哈哈哈哈,那算便宜了你,你信不信我今天能掐死你?” 刘松林的双手像钳子一样压向大红的咽喉。 “掐死我你也没好下场,你老婆得了癌症,你女儿在上大学,你儿子还在监狱……快放开,让别人看见,跳进黄河洗不清!”大红有点喘不过气。 刘松林愣了一下,手也稍稍松了松。 就在这一松之间,大红已经翻过身,推开他,站了起来,蹦到了几步之外。 借着朦胧的微光,刘松林看见大红举起一个黑乎乎的瓶子:“把字据还给我,不然今天这瓶硫酸都泼到你脸上!” 刘松林又是一愣,紧接着镇定下来:“哼,小丫头还吓唬我?就凭你,连卖硫酸的地方都找不到!我敢打赌,你瓶子里不是酱油就是醋,怕你!?” 刘松林步步紧逼,大红步步倒退:“给不给?” “给你?做梦!我今天就要看看你瓶子里装的是啥!” 大红退无可退,把瓶盖拧开:“你再过来,我可要泼你了,让你变成丑八怪!” 刘松林没有丝毫惧怕,还在往前紧逼。 大红冷笑着一扬手,使劲把瓶子一甩,一股粘稠的液体带着风声,把刘松林浇了一头一脸外加一身。他一愣,之前他不信大红这丫头真能如她所言那般心狠手辣,然而他失算了——就在下一秒,他脸上突然火辣辣地燃烧了起来,他眼睛火烧火燎地疼,他想睁开眼睛,却根本睁不开,泪水止不住地流,紧跟着,嘴里发出杀猪似的惨叫: “来人呐,来人呐!杀人了,杀人了!萧大红杀人了!” 大红也不管他嘴里胡喷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把手伸进他的衣兜一掏,掏出那张折叠的字据,退后两步,远离了刘松林这个嗷嗷大叫的人形报警器,展开纸条,摸黑把裤兜里打火机摸了出来,用打火它照了照,确认是真的,自己的签名也还在,就把它付之一炬,然后飞身上了车,潇洒落座,三轮车像头发飙的野兽一般,怒吼一声启动了,绝尘而去…… 背后,刘松林仍然大喊大叫:“萧大红杀人了!……” 第12章 见义勇为 刘松林拿手抹了抹眼睛,奈何手上也全是那令他痛不欲生的黏稠液体,这一抹之下更疼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叫声更大,骂骂咧咧地哭爹喊娘,以前的体面在此时此刻早就烟消云散了。 他大喊大叫好半晌,愣是没人搭理。在他嗓子直冒烟,又累又疼,倒在了地上,把身子蜷成了小小一团,用手抱着头的时候,人们终于陆陆续续打着呵欠走出家门,要来看看这扰人清梦的杀猪声突然戛然而止,是不是因为猪已经杀死了。 第一个到达的是曹七,他本来寻思校长走了,自己可以再睡会儿觉。可今日不知怎么着,他辗转反侧,愣是睡不着,无可奈何之下,又拿起了那本睡前读物——一本黄色小说继续看。看了一会儿,瞌睡虫却又悄然而至,钻进了他脑袋里,于是昏昏欲睡,手一松,书掉到了枕头旁边。也不知道是不是命运格外爱作弄人,在好不容易睡着时,突然有个男人杀猪似的喊声在他耳边如一道惊雷般炸响。 这叫声吓得他垂死病中惊坐起,他顾不得擦掉滴答到下巴边上的口水,只是慌慌张张地找到手电和警棍,匆匆忙忙出来。 他循声跑去,离声源还有几十米处,就发现有个正倒在地上的黑影,嘴里在念念叨叨: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毁容了!” 光线昏暗,曹七看不清此人是谁,只觉得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却由于此人声音过于沙哑,一时半会想不起是谁。 他明晃晃的手电一照,打在这人扭曲变形的脸上。 随着视线望过去,他的下巴都要惊掉了,手电也差点儿没拿住。 倒在地上这人,竟是刘校长! 最奇怪的是校长的头和脖子,都变成了红色,还有黏糊糊的红色液体不断往下滴着,咦,为什么校长没穿裤子? 他赶紧跑过去。 “校长,我来了!” 刘松林带着哭腔骂骂咧咧:“混账东西,啥都不听指挥,我让你开车送我,硬是推三阻四!” 曹七明知道这是嫁祸于人,也不申辩,两条短腿往下一蹲,关切地问:“校长你怎么样?我去给你把凶手抓来!” 刘松林又骂上了,他恨不得将曹七祖宗八代都问候个遍,仍旧捂着脸的他气势分毫不能少,声嘶力竭骂道: “狗东西回来,赶紧背我回去,把硫酸给我洗掉!” 曹七含含糊糊地哎了一声,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嘀咕着: “硫酸怎么是红色的?” 但他顾不上也不敢多问,双手伸过去,薅着刘松林的胖胳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拽起来。这细麻杆扶着李松林,使出吃奶的劲才把刘松林弄到背上。刘松林太过胖大的身躯压得瘦小的曹七往下一沉,曹七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他咬咬牙,慢腾腾地挪动了几步。 “快点!”刘松林恶狠狠地命令着。 “他奶奶的,”曹七暗骂:“我能背起你就已经是个天大的神迹了。” “你的工作,还想不想干?”刘松林两条肉腿往曹七身上一蹬,威胁道:“要不想干,明天就给我走人!” 曹七穿着大花短裤,被这么一蹬,猛然发觉触感不大对,才想起来刘松林没穿裤子,他的裤子哪去了呢? 他仍不敢问,只是假作不知,愁眉苦脸地解释道:“校长太重了,我实在走不快呀。” 曹七像企鹅般挪了几步,用实力证明他实在走不动了。 刘校长却不依不饶,把曹七的祖宗十八代到曹七未出生的曾孙子都骂了个遍。这时,村里的其他人已经陆续到了。他们低声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的声音没有躲过刘松林的耳朵:“换个人背!” 围观者一个中年汉子走过来,接替了曹七,也许出于对曹七的同情,也许出于对刘松林没穿裤子又遭袭击的好奇。 在刘松林的感觉中,之后的时间变得特别漫长,仿佛有一个世纪之久,几个人总算到达了学校传达室。 背着刘松林的汉子把刘松林放在又脏又破的沙发上,站着发呆。 曹七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搜出一双沾满灰尘的塑胶手套,然后拎起那个发黄发旧的脸盆,去水房接了满满一盆水,摇摇晃晃端过来,放在刘松林跟前,使劲把他那颗像个红烧狮子头似的脑袋往水里按。 水盆很快变成红色,由于手法太快, 刘松林呛了一口水,只觉得嘴里火辣辣的,好像还带着一股咸味。 曹七说:“得赶紧换盆。你们几个,出个人去打水,别像个傻子一样站着!” 刘松林说:“蠢货,这盆水不能倒,得给派出所留个证据!” 曹七连声说“好”,一面找了个平时夜间撒尿的可乐瓶子,把那盆红色的水倒进去。 刚才那个汉子顺手捡起曹七那本黄色小说,撒了几页纸垫着,哆哆嗦嗦把剩下的水倒掉,又换了盆水进来。 曹七戴着塑胶手套继续给刘松林洗头,很快换了好几盆水,最后刘松林从头到脖子,到胸口以下都湿透了。他冻得直打哆嗦。 曹七这才想起应该报案:“这萧大红用硫酸行凶,可不能让她跑了!” 曹七刚拿起电话,忽然想起了点什么,就问刘松林裤子怎么丢了。 大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互相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 不知道谁多了一句嘴,又尖又细的声音像道惊雷似的炸在刘校长耳边: “没穿裤子和女人在一起,还被女人泼了硫酸……好像是中了美人计……” 刘松林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像曹七挥了挥手: “算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又大叫起来:“我又能看见了!我又能看见了!” 曹七恍然大悟,拿起地上留证据的那个可乐瓶子,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 “我咋觉得……是……辣酱!” 一面说着,又把可乐瓶子放到刘松林旁边,刘松林半天没吱声。曹七又把可乐瓶挨个递到大家鼻子跟前。 屋里所有的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是辣酱!这丫头人小鬼大。” 话还没说完,外面已经传来了警报声,派出所的警车来了。 第13章 扑朔迷离 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拉着刺耳的警报驶进学校院里,熄火后,三名民警从上面飞跳下来。看着这人高马大的几人,曹七莫名慌乱,也不知道该继续给刘松林穿裤子,还是出去迎接。犹豫之时,已经有其他人小跑着把警察迎了进来。 “刚才谁报案,说这里发生了强奸案?”一个理着平头的青年民警粗声大气问道。 那几个围观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儿懵,心想着不是故意伤人案吗,咋成强奸案咧,可当着警察,谁都不敢提出这个疑问,只好默不作声。 沙发上的刘松林努力睁着被水洗了好一顿却还是生疼的眼睛,看了看民警,又转过脸,本想瞪曹七一眼,但眼睛上火烧火燎的,实在太疼,就又赶紧闭上了。 但他的意图,他肚子里的蛔虫——曹七已经捕捉到了。他满脸委屈地看着刘松林,看上去傻愣愣的,像是在解释:“不是我。”可惜他的眼神,刘松林把眼睛闭得死紧,压根不可能看见。 现在,他在沙发上斜斜倚着,曹七把自己的一条牛仔裤给他拿过来,但它太实在紧了,勉勉强强套到膝盖,就再也提不上去,好像一双皱巴巴的长筒袜,堆在膝盖上。 刘松林这副搞笑模样惹得除了曹七外的众人都想笑,可在如此严肃的环境中,又都不敢笑,只得活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把一道道x光似的视线打向曹七,用眼神示意他校长的裤子不合身,重换一条。 曹七却对此浑然不觉,笑容堆了一脸,像根柱子似的杵在刘松林旁边。 青年警察并没有众人的异样,还在公事公办地询问:“谁报的案,说是发生了强奸案?” 刘松林牙疼似的捂着脸:“没有没有,没有强奸案,什么案件都没有发生。” 曹七愈加发蒙了,明明是大红用辣酱袭击了校长,他刚才还在杀猪似的大叫“杀人了”,为什么现在又矢口否认呢? 其他人也和曹七带着同样的疑问。只是慑于校长的威风,他们也不说什么。 刘松林一口咬定:“真的没什么事。” 警察目光如炬,把屋子里众人挨个从头到脚地扫了一遍,恍然发现了刘松林的“长筒袜”,脸色忽地一沉:“既然没发生强奸案,你的裤子为什么这副模样呢?” 说着,他疾步走到沙发这边,然后就是一愣:“呀……刘校长,怎么……?” 刘松林的眼睛再次艰难地睁开:“没事,……啊,是高明川,当初我还教过你。” 高明川:“我可不记得你教过我,我只记得你骂过我,打过我。” 高明川面带微笑,可在刘松林看来却是像个索命的恶鬼一样,他不断挤着疼痛的眼睛解释:“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成祸害。天下老师哪有不打学生的?教育嘛,是为了培养人才的,不打不成才。你看,要是我当初不打你,你今天可能都不会当所长,而是当了小流氓。抓人的就不是你,而是别人;被抓的就不是别人,而是你了……” 围观的人和另外两名警察都纷纷点头,表示佩服刘校长的口才,认同刘校长的结论。 听到此番高论,高明川脸上忽红忽白,嘴里打着哈哈。 他从包里掏出一叠笔录纸:“按说本来应该去派出所的,不过看校长实在不方便,那就简单讲讲吧,我好做个笔录。” 刘松林反复说“没事没事”,但高明川一再强调必须公事公办。 刘松林想了半天,慢悠悠地说:“我和萧老师谈完事,正往家走,突然有个男的向我扑来,把我扑倒,往我头上泼了一头辣酱,一面叫着‘我用硫酸泼死你’,然后裤子……” 刘明川不断记录着。 “你慢点讲,慢点讲……那个人是男是女?” “当然是男的,嗓门很粗,人高马大,起码一百八十斤,力气大得惊人,不然咋能一下子把我扑倒?” 高明川又把脸转向其他人:“你们看到是谁行凶了吗?” “没有,我们出来的时候,看见曹七正背着刘校长……” 高明川又把脸转向刘松林,也不纠结于像根麦秆一样弱不禁风的曹七,究竟能不能背动壮实的刘松林:“嗯,刘校长,你平时都得罪过什么人没有?” 此时曹七积极地插话:“校长处理萧大器强奸女同学的事情,把他家人全得罪了,估计……” 刘松林抢白道:“不了解情况,就不要瞎说。一切都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今天这个案子肯定和萧家人无关,凶手个子很高,比萧家哪个人都高……” “既然你被人袭击了,为什么刚才还说啥案件也没发生?”另一个看上去成熟稳重的民警发现了疑点。 刘松林艰难地睁着眼睛:“我刘松林,可是堂堂校长,被人这样袭击,还扒了裤子,真是丢人呀,所以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你们千万给我保密!” 高明川和另外几个警察交换了个眼色。既然曹七没有报案,神秘报案人说的强奸案,又根本没有受害者,也不知道是谁搞恶作剧。他们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开上警车回所里了。围观者也一下散开,各回各家。 大家一走,曹七就迫不及待追问刘松林:“我明明听见你喊着萧大红杀人了,为什么刚才又说是个男的……” 刘松林不耐烦地大手一挥,赶苍蝇一般想把曹七赶走:“我啥时候说是萧大红?” 曹七焦急万分:“萧家人恨您,为啥不借这个机会狠狠整他们一下子,还给他们开脱……” 刘松林啐了一口:“就以你那点智商还出来丢人?今天的事就当啥也没发生,以后永远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不然,就卷铺盖走人……” 曹七不断点头哈腰:“遵命!校长您眼睛还疼吗?要不,我再打盆水洗洗……” 刘松林压根儿不给他好脸色看:“咋能不疼呢?一盆不够,多打几盆……站住,你先去萧学洪那里给我借条裤子……我冻死了!” 曹七愣头愣脑问:“如今七月流火,到处像个大蒸笼,您咋会冷呢?” “……心寒!”裹着曹七军大衣的刘松林:“废话少说,给我借裤子去!” 曹七把头点成了啄米,忙不迭迈着小短腿跑了。 不到三分钟,曹七和萧学洪拿着一条长裤来了。 两个人正急急忙忙给刘松林穿裤子,突然听见外面的喇叭喊了起来: “大家注意,大家注意!某年某月某日下午六点半,下着大雨,学校里发生了强奸案,物理老师萧学洪,把一个女学生强奸了……” 第14章 首次直播 数十分钟前,大器一直躲在萧学洪窗外偷听。他猫着腰,几乎弯成了只大虾,手攥尖刀, 起初他以为是萧学洪和刘松林二人正在策划什么阴谋,听到大红的声音,不禁满腹狐疑。三更半夜,姐姐一个女孩子怎么和这两个混账东西在一起? 随着听到越来越多的内容,他的心情也像坐上了过山车,忽高忽低,他时而为姐姐的安全担忧,时而又为刘松林的无赖和诡诈气愤。 当姐姐违心签下字据的时候,他半是不信,半是气愤,只觉受到了当头一棒,站都站不稳了,差点给大红和屋里那俩王八跪下。 “我怎么又被出卖了,”他想,“几天前被兰凤花出卖一次,今天又被姐姐出卖一次!” 他的心跳加快,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倒真想马上冲进去,夺过那个纸条,撕个粉碎。 也不知是被屋里仨人恶心着了,还是酒喝多了,他有点想吐。胃里一片翻江倒海,像是有条巨龙在里头不断闹腾着,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他跑到一个隐蔽的地方,抠了下嗓子,吐了一大堆。虽说胃酸混合着酒气,差点没把他熏晕过去,但还是感觉松快多了,他又快步回到了萧学洪门口。 此时大红已经从萧学洪房间里出来,轻快地走了,昏暗的灯光照得她脸色半黑半绿,精彩极了。 大器按兵不动,仍然一动不动地留在那里监视,大气都不敢出。 猫着腰偷听并非一件舒服事。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得他腰背发麻,眼睛发酸,刘松林才出了校门,大器又跟踪出去。整个过程中他蹑手蹑脚,像只巨大的猫科动物,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一直面无表情,心如止水般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直到看到刘松林猛地摔了一跤,他才快活起来,直呼活该,然后迅速在路边草丛中蹲下身子,谨慎地观察。 起初他以为是刘松林突然摔了个狗吃屎,纯属点背。但他靠近了些,很快就发现地上有什么圆滚滚的细小物事,像是被人撒在地上,从路这头到了那头。他心下了然,撒豆成兵,这一定是姐姐设的绊子。 及时看到刘松林一时占了上风,姐姐被死死压住,他本来想出来帮忙,在刘松林身上捅一刀,可他还未站起,姐姐已经反败为胜,泼了刘松林一头不知道是什么散发着浓烈的辣椒气息的玩意。 这一幕让他瞠目结舌,短短几分钟内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根本反应不过来,究竟是真的还是他在做梦。反正足以令他眼花缭乱,又佩服不已。 直到大红夺走了字据,开着电动车扬长而去,留下一个在原地凄惨哭喊的刘松林,大器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站起来伸了懒腰,在这欣赏刘松林的惨样。看了一会,却仍然不觉解恨,趁刘松林什么都看不清楚,跑过来用刀拉碎了他的裤子,还是觉得便宜了这孙子。 “这种披着人皮的恶魔,被人千刀万剐凌迟了也是活该!” 他暗暗骂着,在刘松林裤子上使劲吐了口唾沫,又踩了两脚。 等曹七与看热闹的众人出来,又把刘松林背走了后,大器去了脏老头的小卖铺,用公用电话报了110,说学校里发生了强奸案。 办完这些,他又回到学校,亲眼看着警车过来,询问刘松林,今夜这些事情虽然让他狠狠出了一口恶气,但仍然有些兴犹未尽。 刘松林已经得到了应得的惩罚,但萧学洪还逍遥法外,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必须狠狠收拾一顿! 带着一股酒味,大器到了萧学洪的宿舍门口,他突然莫名有些鼻子发酸,险些哭出来。 想起了萧老师以往对自己的种种好,大器觉得浑身发冷,萧老师从干净利落一位好老师变成了衣冠禽兽,就像突然从云端跌落到阿鼻地狱,这落差实在太大了。奸淫女生还嫁祸于人,这事儿真是萧学洪干的吗? 他又想,萧学洪是自己的叔叔,更是自己的恩师,也是最早发现自己的天赋和所有闪光亮,给了自己多少安慰与鼓励,而自己作为一个受恩者,今天竟然要举刀相向了,自己这么做还算人吗?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他怎么也想不通,毕竟就在前两天,他还只是个少不更 事、天真幼稚的十五岁少年! 然而这种想法并没有持续太久,另一种想法就占了上风。 “对敌人的宽恕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他想着,手一抬,费尽全身力气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发出“啪”的一声。 然后又在另一边也扇了一下,疼痛使他异常清醒。 他把自己的脸打得生疼,如果他现在去照照镜子,就会惊讶地发现自己脸上挂着红彤彤两个巴掌印,而且肿了,活生生一个猴屁股。 天还没有亮,他提着刀,再次看到萧学洪办公室那扇熟悉的门。灯是暗的,里面有鼾声,他又想起了上一次在这个门口看到的恐怖一幕。真想一脚把门踹开,脚刚刚提起来,踢出去之前,他又犹豫了,脚也缩了回来,不能蛮干,要智取。 “怎么样智取呢?” 他思索着,眼睛在附近搜寻了一下。如果在门口堆上一堆砖,萧学洪出来会被砖砸到脚……但也许砖没有堆完,萧学洪已经出来,那么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他必须避免正面和敌人搏斗,也许可以把姐姐撒的豆子捡来?…… 正在苦思冥想之际,他听到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是保安曹七。 大器赶紧赶躲了起来。 曹七的敲门声很急,但萧学洪睡得太沉,半天才趿拉着拖鞋过来开门。 曹七说了几句,萧学洪赶紧找到一条裤子,两个人急急忙忙去了传达室,连门也没有顾上关。 大器赶紧进去,熟练地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串钥匙,就飞也似的去了学校广播室。这里他来过,那是去年的时候。那次学校的大喇叭出了问题,没有声音,萧学洪过来修,大器想看看,也跟了过来。萧学洪看他求知心切,在他死缠烂打下把大喇叭拆下来,又拆成一堆零件,不厌其烦对他详细讲解。 大器拿了钥匙,直接把广播室的大门打开。在一排冰凉的设备中,东摸摸,西调调,忽然他听到麦克风发出吱的一声,不禁喜上眉梢。 他来到麦克风跟前,斜斜地坐下,一个稚嫩又略带沙哑的少男嗓音,在村子里喊开了: “大家注意,大家注意!某年某月某日下午六点半,下着大雨,学校里发生了一起强奸案,物理老师萧学洪,把一个女学生强奸了。整个过程,我都亲眼看见,为了掩饰自己的罪恶,萧学洪又买通了校长刘松林,一起给我栽赃,我要是撒谎,不得好死。大家注意了,大家注意了,学校发生了强奸案,听到的人,都要去派出所报案……” 他对着喇叭大喊一通,声音之大差点把自己也给震聋。 但奇怪的是,喊着喊着,他又哭了起来: “萧老师,谢谢你这几年对我的好,你的恩情永远无法报答,但是一码归一码,不能因为你对我好,就替你背黑锅,你是人民教师,不能做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这种衣冠禽兽,必须绳之以法……” 第15章 怀才不遇 大器在广播室的同时,大器的爷爷萧卓伦正在做着一个飞黄腾达的梦。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让他越来越无法理解。就像他自己坎坎坷坷的命运。只是这些日子好事和坏事接踵而来,让他更加眼花缭乱。 大器住院的这些天,萧卓伦每天仍然坐着大红的三轮车,带着他的小马扎到市场出摊。不论何时何地,做这么一个不稳定行业的他,生意总是十分稳定的,不仅风和日丽有人算,烈日炎炎有人算,哪怕是阴雨绵绵也有人算。 现在的政策,也比二十年前宽松了太多。记得年轻的时候,经济落后,政治紧张,算命都作为封建迷信牛鬼蛇神,无论你怎样仙气飘飘、金口玉牙,下一秒都可能会腾云驾雾飘然而去,做这一行都得偷偷摸摸的。但除了一肚子的墨水与对这些个封建迷信的了解,他一无所有,这些东西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曾经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乡村知识分子,一辈子最大的心愿是能够成为学校里的一名老师。但是所有的头头脑脑们都卡着他,压着他,想方设法处处挤着他,不让他进。特别是校长刘松林,从来对他看不惯,想尽一切办法阻挠。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棵砖缝中的草,不,拉拉秧。据说鲁班当年就是因为被拉拉秧划破了腿,才发明了锯。人生在底层,哪怕卑微如草,也要做一个带刺的草,带锯的草! 那时候他还年轻,听人说刘松林喜欢请客送礼,就省吃俭用,买了些罐头、挂面、香肠之类,趁着月黑风高给刘松林送去,想不到刘松林直接就是一顿训斥劈脸砸了过来,砸得他都快蒙了: “老师是传道授业解惑的,不搞请客送礼,更不能搞封建迷信,不仅不能搞封建迷信,连这种人都不能打交道。” 萧卓伦直接蒙了,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好半晌没能反应过来。那时候他还没有成为算命先生,只不过偶尔偷偷摸摸看一点民国年间出版的算命书籍,有时候也和人探讨探讨,想不到这都成了刘松林口里的罪名。 这一次送礼失败,萧卓伦彻底打消了挤进学校当老师的念头。 农业劳动他从小就不喜欢的,那种活计又苦比累、又脏又穷,又下贱,他仅存的一点骄傲也不允许他干这吃累不讨好的苦力。然而命运还是很爱捉弄人的。那年头进城当工人的路子也已经全被堵住了,他只好到县城市场去寻找机会。农贸市场,卖的不是粮食就是蔬菜,不是牲口就是鸡鸭,本来没有他什么事。 但他识文断字,随着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他渐渐得到一些帮人写收据、欠条的小活计,他干脆买了一个小马扎坐在市场门口守株待兔,面前摆着一块大纸箱,背面写着“代写文字”四个颜体字,另一面是“苦水白酒”,两面加起来,共八个字。 白驹过隙,几年时间一晃眼就飞走了,他的生意也日渐兴隆。开始多是找他代写字据和书信的,后来认识的人多了,家里过红白喜事、建房修屋的,也都专程来县城找他。要是过春节,他生意更好,他可以售出很多自撰对联。 有一次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找他写大字报,揭露一起国企厂长私分公款的案件,而且特意让他多抄几份。经不起诱惑,他就多写了几份,也不管大字报揭露了的是谁,抨击的是谁。没承想这次可是太岁头上动了土,不知怎的消息外漏,惹恼了县上一位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没等萧卓伦手握那笔巨资快活几日,就有几个喇叭裤、戴蛤蟆镜的小青年找到了他,掀了他摊子,把他毒打一顿。萧卓伦本以为也该苦尽甘来了,谁料这几个小青年手腕毒辣到了极点,并没有就此放了他,反而在临走前剁掉了他右手的一根手指,并恶狠狠地威胁: “以后再敢乱说乱写,就把他的右手整个剁掉。” 经此打击,萧卓伦更加迷茫。生活不能停,他从小就是一个喜欢思考的人,思考最多的就是人。人从哪里来?人心为什么这么坏?自己的命为什么这么苦?他捂着好容易不再血流如注的右手,越想越迷茫,越迷茫越想。 也许他的远大志向只能在下一代身上实现了。儿子脑瓜子笨,眼睛看黄土,屁股看苍天,是完全没有指望了,就看孙子们了。他绞尽脑汁,给孩子们起名大红、大业、大器。 谁料他抱最大指望的大业是个二流子,学习成绩一塌糊涂,尽琢磨些歪门邪道。大红学习好,怎奈她爸爸为了给大业换亲,初中没毕业就提前退了学。萧卓伦虽然有父权思想,一生对儿子都是高压政策。但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没有钱的父亲压不住儿子,只得假装开明人士,牺牲了最爱的孙女的前途。 接二连三的打击,没有挫伤他读书的积极性。萧卓伦的青年时代,中国还处于文化da革命后期,可以读的书不多,除了马恩列斯,就是革命文学,最多也就是四大名著。进入八十年代,可以读的书品种渐渐多了起来,不仅有《世界未解之谜》、《人类三十大神秘事件》、《诺查丹玛斯大预言》、《外星人的奥秘》,就连解梦、八卦、风水、相面之类,也多了起来,有的可以在新华书店里买到,有的可以在街头租书摊上租到,还有的甚至在省广播电视报上登出邮购广告。 萧卓伦智商高,看书快,而且记忆力超常,一本书拿起来就能看,放下就能讲,让人感觉突然一个研究多年的资深专家。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租书摊上租到一本《梦的解析》,是一个外国人叫弗洛伊德的写的。这本书他看不太懂,句子长,讲得深,不符合他多年的阅读习惯。 但是他不服。看不懂?天底下没有老萧看不懂的书!看不懂就硬啃!看不懂我就用嘴念,念书念书,眼睛和嘴巴都不能闲着!从此他走到哪里都带着这本书。摆摊没有顾客的时候,他也照念不误。那段时间,他愣是把这本厚书念了三遍,里面的内容也渐渐懂了不少。明白了《梦的解析》以后,他经常做梦,有时候梦见自己当了皇帝,有时候梦见自己掉进了化粪池,有时候梦见自己进了学校,当了副校长…… 过往的行人对他产生了好奇心,都说市场上卖字的萧老头会解梦,灵得很。 有一天,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来找他,说自己老是梦见自己在吃人参果,觉得蹊跷,这才问他这个梦是吉是凶。 萧卓伦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慢悠悠地说:“老梦见人参果,代表您生活中要发生两件事,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人参果代表长生不老,当然现代人造业太深,不可能长生不老,但延年益寿还是没问题的。当然最最重要的一点呢,是说您官运长久。” 干部面无表情地听着,不点头也不摇头。 萧卓伦停顿片刻,开始卖关子:“至于这个坏事嘛……” 萧卓伦故意顿了几秒钟,中年人露出微不可察的急切神色,但是很快又恢复了一脸的古井无波。 “坏事嘛,就是您身边有小人。当然,您可以说我这说的是废话套话,每个人都觉得身边有小人,连小人也觉得自己招小人。但是我想您绝对不会这么浅薄,千真万确,您身边现在真的有小人。” 中年人腮帮子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这个表情很快像闪电一样消失在了一脸淡然中。 萧卓伦察觉到了他这个小动作,微微一笑,接着说下去:“对小人嘛,一般处理方法是惹不起就躲,打不过就跑。但是偏偏有些小人,惹不起,也躲不开,抬头不见低头见。能躲开的就不是小人了,要想办法破解。” “你这是信口开河呢,小人和人参果有啥关联呢?”中年人突然发难。 萧卓伦一愣,紧跟着想起了《西游记》中唐僧吃人参果的情节:“人参果最像什么?像小孩子!小孩子就是小人,小人就是小孩子,小孩子最怕狗,您买一个玩具狗放在枕头跟前,就可以把小人吓跑。要是身上能再挂一个狗的吊坠那就更好了……” 中年人把他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番,将信将疑地丢给他崭新挺刮的十元纸币,就骑着自行车离开了。 过了几天,萧卓伦看电视,从本地新闻节目里看到了这个被称为王万强书记的中年人,正衣冠楚楚给一个县城开发区剪彩,衬衫里脖子那儿闪出一条玉制的小狗。 再后来他又多次从本地电视上看到这个人。他是从来不看本地电视台,更不看本地新闻的,但自此以后,本地新闻成了他最爱看的节目。后来又有一次,他从电视新闻上看到,县长兼副书记邱玉德工作调动,去了邻县。 这一次的成功让萧卓伦津津乐道了许久,他索性放弃了文字生意,集中精力,把算命、改运当成主打产品。找他算命的人越来越多,就连经常驱赶他的城管队长也对他网开一面,除非有重要人物视察,一般也不驱赶他。 萧卓伦逐渐成为县城里的名流。书记的命他都可以算,书记的运他都可以改,更何况普通老百姓呢?他留起了山羊胡子,戴上了墨镜,把自己打扮得仙风道骨,看上去,倒还真像个有些个真本事的家伙。 那天在市场上本来准备去医院看大器,想不到来了一个青年女子,让他算命。可惜正在他准备用三寸不烂之舌去诱导她加大付钱力度时,天上掉下来个不知来头的中年男人,把她强拉硬拽地拉走了。 这骨节眼上大器出了事,他也就没有再细想,摇了摇脑袋,就吃着大红买的羊肉串去急急忙忙去医院。 但是第三天,他再次出摊时,发现一个蒙着黑色面纱的女子,早早在市场门口等他了。女子虽然脸蒙面纱,但从她的体态认了出来,这就是她! 萧卓伦嘴角微微勾起,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笑意,一改这几日杂七杂八的事带给他的疲倦,打起了十万分精神:命中有五分,强比起五更,属于你的就是属于你的,长上翅膀也飞不掉! 第16章 出其不意 这天萧卓伦被这一堆事弄得心潮难平,没等大红收摊,就自己搭了同村一辆三轮车回家了。刚一进家门,就一头扎进自己房间,关了门,一口气把日记本看完了。 看完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把本子一扔,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起来。 想着想着,一个古怪的念头钻进了他的脑海:这生意险就对了,不险,怎么发大财? 或许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夜里他居然做了个古怪的梦,这梦比之前那个念头还要古怪数万倍。在梦里自己被巨大的野兽追进一个山洞,那个野兽似猪非猪,似象非象,似虎非虎。那洞入口很小,他刚刚好能爬进爬出,野兽进不去。洞里都是金光闪闪的宝贝,他一口一个吞了,后来肚子变得鼓鼓囊囊的,怎么也爬不出那个洞,卡在那里,他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想挤出去,洞越来越紧,这个时候听见喇叭在喊…… 他醒了,听到大喇叭里的声音,知道那是学校的大喇叭,心里那叫个警铃大作,寻思着孙子今天惹事了,刘松林一手遮天,谁也惹不起。这孩子怎么能公开和校长对着干呢? 急忙披衣而起,拖鞋都顾不得穿,与忽被惊醒的萧登殿和黄玉秀一同出门,匆匆往学校赶,刘松林当着他们的面尚且能用罐头瓶砸孩子,更何况孩子在学校,落在他们手中。 一路上喇叭都在发出巨大的声响,大器先是说,然后哭,慢慢地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大家都想要坏事,大器是不是已经遇害。 赶到学校时,学校里已经很多人,有大人,有学生,都往广播室跑。 进去以后发现,满屋子酒气,大器在地上四仰八叉,呼呼大睡。身边一堆吐出来的秽物,嘴角还有白沫和菜屑。他个子和大人一样,但睡姿还没有脱去孩子的影子。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自己制作的刀子。 黄玉秀一愣,随即眼泪吧嗒吧嗒直掉,冲过去抱住儿子,却怎么也叫不醒他。 人群中传来一阵嘈杂,七嘴八舌,把这狭小的空间搞得像个菜市场。 有的说这娃喝醉了,有人说童言无忌,有人说等校长。 “闪开闪开!”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 校长没来,萧学洪也没有来,来的是副校长黄东。 他扫视着人群,看了看,拍了拍手,正色道:“安静,都给我安静!”他直接过去,蹲下从大器手里抽下那把刀,细细看了看,然后又把它转了转,在手里玩得像螺旋桨一样。 乱哄哄的众人看见了明晃晃的刀子,突然不闹了,除了大器轻微的鼾声外,一片安静。 “那个,那个谁,你不是语文好吗?赶紧给我写一个通知。”副校长指着一个他忽然卡壳,想不起名字的同学命令着。 那是邵军宁,大器最好的朋友。 邵军宁忽然被点名,有些发蒙,疑惑地问:“啥内容?” “就说有一个同学患精神分裂症,”副校长黄东流露出一丝凶险的笑意,冷冷地说:“他不仅持刀试图行凶,还偷钥匙进入广播室,胡言乱语,大家一定要做到不信谣,不传谣……” 他还没嘱咐完,黄玉秀扑了过来,试图扼住黄东的喉咙。但她一个女人,终究没有黄东反应快,他一侧身就躲开了,并且反手把她的胳膊扭到了背后:“你冷静!” 黄玉秀用另一只手搧了过来,又被他抓住,她两只手都被控制住,只能用冷冷的目光看着黄东。 黄东也不多言,转向众人,皮笑肉不笑:“冲动是魔鬼,一切需要医学鉴定。” 萧卓伦不同意这个结论,他气恼地攥紧了拳头,复又松开。这位算命先生再一次无法解释自己家中突如其来发生的事情。 他目光盯住黄东:“既然还没有医学鉴定,你为什么说大器是精神病?娃娃千错万错,你说他是神经病,叫他一辈子怎么活?!” 副校长摆摆手,解释道:“萧老先生,你家孙子他上大喇叭造谣,搞得满城风雨,考虑过全校师生怎么活吗?他这也是罪有应得!” 黄玉秀一口咬定这是诬赖,丈夫萧登殿上前去把她拽回来,不断劝她,让她冷静。黄东这才松开了抓住她的双手。 萧登殿叹了口气,心里直犯嘀咕,这些日子大器表现太不正常了。副校长的解释是最合理、最权威的,让他心里感觉豁然开朗。 黄玉秀被拽了回来,还是不甘心,不住哀求着、解释着,说我们家大器是个好孩子啊,对女同学耍流氓这号事绝对干不出来,他没有神经病啊,他年年考第一,年年评“三好”,大家都可以证明…… 听到她的话,大家都不由后退。 这些后退的人里,就有萧登殿。 忽然她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疯了一样在人群中寻找邵军宁,那孩子平时经常来她家,和大器又是一起吃,又是一起住,对她“干妈”长、“干妈”短地叫,嘴甜得赛过家里种的西瓜。可刚才还在人堆里的邵军宁不见了。瞬间,这根救命稻草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黄玉秀眼前阵阵发晕,膝盖软成了凉皮,瘫坐在地上。 萧登殿往妻子那边看看,已经有热心肠的妇女蹲下身子劝慰她,也就放心了。他不再理会黄玉秀,和萧卓伦抬起大器,往家走。 还没出校门,大喇叭又响了,先是一个女老师的声音,然后又是男老师的声音——那是副校长黄东在读一个通知。 原来邵军宁刚才躲到了厕所,他个子小,人人机灵,早已从人缝中逃了,到底他是老师的红人,才思敏捷。没多大功夫,就替黄东起草了一份通知,交到了黄东手里,黄东又交给漂亮的兼任广播员的冯倩老师,用庄严的女高音朗读,读了一遍,黄东觉得威慑力不够,就又亲自读了一遍,生怕还有人没听到,他连续读了三遍。大喇叭声音洪亮,在村子上空回荡,听到的村民们直觉得这半天村里好像发生了改朝换代的大事一样,让人目不暇接。 萧卓伦听着喇叭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心里是冰凉的,承载他一肚子伟大梦想的最后一根纽带断了。他的心在流血,比那年被打手砍掉手指还要疼。 正在这时,后面传来黄东锐利的声音:“你们不能走!” 第17章 精神病院 随着黄东的一声断喝,曹七已经冲到了学校的大铁门跟前,把铁门重重地撞上,并落了锁。铁门上的铁锈,纷纷落下,其中有一块砸在了萧卓伦的头上,又碎了。 黄龙已经扑了过来,手里还把大器的刀子,玩得像螺旋桨一样:“你们不能走,萧大器必须留下来!精神病放到社会上会有危险。” 黄玉秀不服:“他还是个孩子,有啥危险?” “人小鬼大,能捅翻天。”曹七像个传旨的太监一样,用高昂的语气说着。 他们说每一个字,都像在萧卓伦的心上捅了一刀。 说时迟那时快,曹七和其他几个老师已经把大器从他和萧登殿手里夺走,又重重地扔在地上。大器被摔了一下,似乎有了一点疼痛的感觉,身子抽搐了一下。 黄玉秀看见又开始掉眼泪,她蹲下身子,想摸大器的脸,却被曹七挡住。 外面几声凄厉的警笛,那辆警车又闪着红光蓝光开了过来,映得学校大门灯火通明,头顶上大半边灰暗的天都亮了起来。 曹七把刚刚锁好的铁门咣当一声打开,几名警察一拥而入,一进门即把围观的村民们赶了出去,但村民们仍然隔着铁门观看。 警察仍是上回那几个,为首那个稳重的中年警察十分不快,他怒发冲冠地质问几个教师: “没事报什么案?一晚上搞两次,折腾死人!” “哦,对不起,其实事情也不大……”是刘松林的声音。 黄东还没来得及说话,刘松林和萧学洪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黄龙的一通广播,已经完全抹掉了大器在广播中造成的负面影响,让他们挺直胸膛、扬眉吐气,可以大摇大摆地出来见人了。 刘松林亲切地看着黄东,今夜他劫后余生,反败为胜,又抓着了萧家人的把柄,心情格外愉悦,看着黄东也顺眼了不少,还发现了他的优点。平时他一直压着黄东,黄东虽然是副校长,干事说话都缩手缩脚,显得十分平庸。谁知道今天他缺席一会儿,黄东就显示出了他与众不同的才干,此人的冷静干练、此人的老辣,脱颖而出。 刘松林感到又欣喜,欣喜里还夹杂着一丝朦胧的忧虑:欣喜的是,幸亏黄东把自己从一个深不见底的屎坑里救了出来;忧虑的是,黄东这小子再这么发展下去,迟早会后来居上,功高盖主…… 面对警察,刘松林现在镇定自若,毫无惧色与愧色:“有个学生犯病,捉弄警察,捉弄老师,捉弄大人……” 几个警察扫了他一眼,在他坦诚的眼神和警察一碰之时,彼此都达成了共识,一切都已真相大白,再不需要调查和审问了:刘松林夜里光着腿是萧大器捣的鬼,打电话报假案说学校发生了强奸案也是萧大器捣的鬼,广播播出丑闻也是萧大器捣的鬼…… 此时大器已经醒来,在地上直喊渴。 所长眉头皱了皱:“这个子不小……他多大了?” 未等萧卓伦开口,刘松林已经满脸堆笑,整个身体也拦在了他的前面: “不到十四,不到十四,未成年人,喝得烂醉,现在还没醒,而且有精神病,怕刺激,绝对不能抓,这会给娃娃造成多大的心理创伤呀?我看还是得本着人道主义,想方设法给他把精神病治好!” 他这一番话,可谓悲天悯人,几乎所有人的心都被融化了,几乎所有人的疑问都被打消了。 几名警察看到这种情形,也不愿意多留,简单了解了案情,草草做了笔录后,目光转向刘松林:“说得也是,要不你们几个校领导商量商量吧。” 刘松林看了看在场的学校领导和老师:“我们开个小会,你们回避一下。” 他把脸转向了萧卓伦、黄玉秀和萧登殿。 曹七早已机灵地用钥匙把铁门打开,把他们三人推了出去。 萧卓伦冷眼相向,萧登殿打着呵欠,只有黄玉秀双手握住栏杆,想用全身的力气把栏杆掰开。 开会的时候,警察也自觉地往远处退了几步,玩起了寻呼机。 会议开得很顺利,只有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表达了自己的疑虑:“假如老萧扎小人儿暗暗报复,我们怎么办?”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与会者才能听见。 刘松林笑了:“封建迷信,谁信他?倒是那个小泼妇特别毒辣,要防着点儿。” 女老师仍然不放心:“听说他给县上一个领导作法,把一个副手都撵出了本县。” 刘松林和黄东对此说法表示了不屑,碍于警察在场,也就没有展开批评。 围成一圈的几个人,议论了一会儿,刘松林迅速把各位老师的意见进行了统一,决定先赶紧把大器送到医院,弄一个精神病的证明再说。 黄东转着大器的刀子表示赞成:“这一步必须要走,要不,谣言还会扩散,开这个证明,就是为了封住造谣的嘴。” 大家纷纷同意,连那个女老师也举了手。 他们把会议决议向警察们做了报告,所长语重心长地嘱咐: “要注意政策,注意法律,送去看精神科医生天经地义,可不能搞非法拘禁哟。” 此时的大器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他目光迷离,不知为何脸上红红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缕缕暗红的血丝,他精神涣散,干裂的嘴唇没有血色,轻轻翕动了两下,干渴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 “水……” 女老师掏出一个矿泉水瓶子,递给了他,他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完了。 刘松林吩咐黄东和曹七架着大器上了松花江。 一分钟后,铁门再次打开,松花江和警车一前一后,驶出了校门。 警车回了派出所,松花江则向县城飞奔而去。 萧卓伦、萧殿在风中傻愣愣地望着,而黄玉秀嘴歪着,又口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轰——啪嚓——轰隆隆!” 天上在打雷。下雨了。 雨很大,随着热风,像一道灰色的帘子,把所有的人都裹了进去。 “回吧!”萧登殿拉了一下黄玉秀。他的声音很快被风雨声吞没。 “我的娃……”黄玉秀露出丧子的母兽一般的绝望和悲凉,她的脸上,不知是泪,是雨,还是鼻涕。 萧卓伦的嘴角也抽搐了一下,他把牙咬得嘎吱嘎吱响,他的咬牙声和天上的打雷声,汇成了一片,在他头上形成了一阵悲壮、奇特的音乐。 “萧字再响亮,也是个草字头,老子为什么就不能改姓枭呢?” 第18章 兔子蹬鹰 黄色的松花江像一只巨大的蝗虫,一直往县城开着。 雨下了一阵子,又转为冰雹。蚕豆大的冰雹砸在车顶上,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大器觉得脑子都被震疼了。向车外看去,满地白花花的一片,像少年破碎的心。 一路上,刘松林和黄东轮番向大器表示“关怀”。 “一朝为师,终身为父,如果陷害师父,天地不容。” 大器默默地听着,一声不吭,像个闷葫芦。他内心后悔死了。都怪那该死的酒,如果不是酒醉,他本来是不会昏迷在地,任人宰割的。现在自己成了敌人的俘虏,待宰的羔羊,毫无反击之力。头仍然是昏昏沉沉的,抬都抬不起来,身体觉得软绵绵的,骨头缝都觉得疼。他很渴,却没人像那个好心的女老师那样给他水。 车开着开着,黄东忽然右手成拳砸在摊开的左手掌里,恍然大悟:“调头调头调头。” 曹七脑袋微微歪了歪,从表示不解:“不是去县医院吗?” 黄东好脾气地笑了笑,说:“县医院只有个精神科,只能搞个简单的心理咨询啥的,不是精神病院,精神病院,得去省城。” “对,县城熟人多,再说萧大业和萧大红都是地痞,万一找一群痞子来闹事,咱们可就……”刘松林立即表示同意。 曹七这才明白两位校领导不愧是领导,想问题总是棋高一筹。应该向领导学习。 但是他立刻想起来,松花江的油可能不够了。 于是赶紧表示了自己的担忧,刘松林气恼地瞪了他的后脑勺一眼,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那赶紧加油啊,还愣着干啥?” 于是曹七赶紧把车开到加油站加上了油。 车继续开。 没多久,路边低矮的灰色小楼就逐渐变成黄色平房,黄色的平房逐渐变成绿色的稻田,绿色的稻田逐渐变成黄色的丘陵,丘陵逐渐变成陡峭的山路,看上去已经有些荒郊野外之意了。山路弯弯曲曲,上面的沥青剥落,露出了地下的水泥,斑驳不堪。 一只野兔趁着松花江还未过来,飞快地从草丛内跑到了离马路不远的地方,此时空中一只苍鹰像陨落的流星一样加快速度疾冲下去。 野兔吓得目瞪口呆,躺平在地,四只小爪子尖儿朝外伸着。 苍鹰直扑过去,它想快点抓住这只兔子,给自己的三个孩子做点心,它们已经两天没吃到任何东西。 它意气风发,它志在必得。 苍鹰愈坠愈低,就在它离野兔只有一米左右的时候,令它意想不到的是,一直坐以毙命的兔子竟突然怒发冲冠,像炮弹一样怒射而起! 鹰兔相撞,鹰毛乱飞,随着扑的一声巨响,兔子的四只爪子刺破鹰的胸膛,它扑一声重重掉在地上,悲惨地扑棱着两只硕大的翅膀,挣扎了几米,口吐鲜血而死。 而兔子也掉在地上,缓了几秒,站立起来,拖着受伤的身体向远处奔去,跑到一丛红柳中间,才停下扭头观看敌人的尸体,很快又跑得不见踪影了。 刘松林一直透过车窗看这奇异的一幕,眼看车已经把鹰和兔子甩在身后,刘松林向曹七下达命令:“兔子蹬鹰!赶紧停车。” 曹七急忙将松花江停下,正要下去,黄东叫住了他们:“看什么兔子蹬鹰,得看住这个兔崽子!” 刘松林和曹七关上了已经打开的车门。 大器不再像刚才那样喊渴,而是面色苍白,捂着肚子,直叫肚子疼。 此时刘松林厉声喝道:“萧大器,你别搞什么阴谋诡计!” 大器可怜巴巴地捂着肚子,哀求道:“肚子真疼得要命,快憋不住了……” 黄东乜斜着眼睛,看了曹七一眼:“不能下车,要拉就拉在塑料袋里。” 曹七机灵地拉开前车门,一头扎进车座下面,被灰尘呛得打了两三个喷嚏,翻找了半天,但除了蹭了一鼻子灰以外,什么也没找到,抬起头来,满脸堆笑:“对不起……阿嚏!校长……阿嚏……昨天都还在的,怎么现在……阿嚏!一个都没有了!” 他用力地用食指蹭着红彤彤的鼻头,然后鼻子更痒了。 刘松林看了看大器:“那就让他下去拉呗。” 黄东说:“宁肯让他拉在裤裆里,也不能让他下去。” “切,三个大男人,怎么能让一个小兔崽子跑了?再说他拉裤裆里首先臭死你!”刘松林对他的谨慎嗤之以鼻。 大器的眼睛动了动,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然后打了几个嗝,又噗嗤噗嗤连续放了几个屁。那奇怪的臭味熏得刘松林和黄东直捂鼻子。 刘松林眉心紧锁:“让他下去!” 黄东狐疑地盯着大器,一面又像螺旋桨一样转起了大器的那把刀,意思是:别跟我耍花招。 黄东拉开拉开车门,盯着大器下车,大器走到离车不远的地方,把裤子脱到膝盖,就蹲下身体,吭哧吭哧拉了起来。 刘松林和曹七捂着鼻子也下了车,他们别过脸去,一方面可以不让那销魂的味道钻进鼻子,一方面可以看那几十米外的死鹰。 黄东却一直在盯着,若有所思,连鼻子也不捂。 大器蹲如钟,黄东站如松。 刚才晴了一会的天气,又刮起了一股阴森森的冷风,风中夹杂着豆大的雨点。刘松林和曹七嫌冷,要回车里。 黄东一脸鄙视,但又不好驳刘松林的面子,就冷冷地说:“再等会。” 刘松林和曹七放弃了回车里的念头,仍然站在那里看鹰。 黄东催促大器:“快点,不要磨磨蹭蹭耍花招!” 大器又拉了许久,突然他站了起来,黄东紧张得停下了手里旋转的刀子,只见大器慢悠悠把刚才脱到膝盖的外裤一把拽了下来,又把那灰色的裤衩也脱了下来,那裤衩鼓鼓囊囊,呀,衩衩里居然装的全是屎!怎么,难道这兔崽子真的有精神病了,这么大人,又不是三岁两岁,怎么拉裤衩里?也许这小兔崽子在装疯? 黄东还在脑海里做选择题,大器已经箭步冲来,抡起鼓鼓囊囊的裤衩,狠狠地挥向黄东的脸! 黄东刚举手想用刀挡,却已经被甩了满头、满脸、满眼睛的软黄金,眼前一片屎黄,令人作呕的味道进入了他的鼻腔。他急忙扔掉手中的刀,去擦眼睛。怎奈脸上的玩意又粘又稠,眼睛总是擦不干净。 大器又冲向正在看死鹰的刘松林,刘松林扭转身来,若有所悟,嘴里一句“你疯了”还没有说出口,大器就赏了一头软黄金,非常奇怪的是,里面竟然有个玻璃碴,把他的脸扎出了血。 曹七刚想逃,却一下子滑倒在地,大器像恶狼一样扑将过去,把那个已经没多少屎的脏裤衩套在了他头上…… 趁着三个人处理满脸污秽的时刻,大器飞速从黄东脚下捡起自己的刀子,像兔子一样飞奔远处。 刘松林“呸呸呸”吐着嘴里的秽物,一只手抹着被雨水浇湿的脸,一只手捏着一块玻璃碴,在想它是从哪里来的。 曹七则把头上的裤衩拽掉,在雨水里洗头。 还是黄东冷静,他已经用手把屎糊的眼睛抹开,让视线正常起来,至于脸上的屎,他则让它自生自灭,他已经拔腿开始去追大器。但是黑云压顶,大雨瓢泼,天昏地暗中,哪里还有大器的影子? 第19章 野外生存 摆脱松花江上那几个人后,大器一直拎着裤子在风雨中跑,没多久,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上湿哒哒滴着水。跑了不知道多久,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半天都没有穿裤子了。他赶紧刹住脚步,把外裤套上,虽然里面没有裤衩,但总算也可以遮住自己的羞耻。一面穿,一面心里想,其实在这种地方,穿不穿裤子都一样,反正荒山野岭的,也不可能会有人看见。 雨声噼噼啪啪,响在他耳畔,刚开始声音很响,还时不时有几道闪电划过天空。 渐渐地雨小了,停了,风又起来了。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白刺,拉拉秧,生机勃勃。可惜大器根本没有心情体会。他认为现在从人来的危险已经过去,但是来自别处的危险却又开始了。 首先是冷,湿漉漉的衣服已经拧掉了水分,但身上仍然是湿的,贴在皮肤上的衣服,好像刚刚从冰水中拎出来,渗骨头。大夏天里也能这么冷,这是他从来不曾经历过的。因为在家的时候,下雨天都经常和邵军宁在雨里疯玩,哪里知道冷?如果哪一次感觉到冷,证明确实温度低得过份了,不过没关系,他们会快速跑回家,甚至会从柴棚里抱捆柴,把炕烧热,睡在热炕上,一边聊天南海北的事情,一面听哗哗哗的雨声,如果赶上周末,他们会聊到天亮,白天又睡大半天。 此时此刻,他是多么怀念过去,怀念和邵军宁在一起的光阴呀。两个好朋友在一起时,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喜欢哪个老师,讨厌哪个老师,长大以后干什么……开了个话头,就是两人都说个没完,停都停不下来。邵军宁想当记者,而大器想当发明家。两个人甚至为哪一种职业对祖国建设、社会进步帮助更大,还争得面红耳赤。 甚至大器偷偷喜欢兰凤花的事情,他都没有瞒着邵军宁。他甚至把自己的日记给邵军宁看。当他也提出看看邵军宁的日记时,邵军宁却说自己字难看,不让看。不让看也无所谓,但是邵军宁的字,明明是校长都赞不绝口的,他自己为什么妄自菲薄呢? 唉,现在一切都远去了,少年时代结束了,学生时代结束了,结束得这样残酷,这样突然,事先不通知,事后不回头…… 现在他一个人在雨后的旷野里行走,前不巴村,后不着店。 身上冷,肚子里饿,他眼尖,远远就看见前面沙丘上出现了几棵白刺。他知道白刺上结有紫红色的像豆子那样大的小果子,可以吃。顿时惊喜得要命。他狂奔过去,摘下一个,喂进嘴里,顿时苦涩酸甜四种味道在嘴里溢开。称不上美味佳肴,可对于大器而言,这是目前唯一可吃的东西,他已经知足了。他又摘了几个,吃着吃着竟然吃出了一种香味。可惜那果子除了皮,就是核,内容太少,要不断吃,饥饿感才多多少少压下去一些。 无论如何,嘴里有一点东西咀嚼,也算聊胜于无。 吃着白刺果,他忽然看见不远处的地上有什么东西迅速地在地上爬着,是什么动物。他定睛一看,那是只蜥蜴。它跑个两三米,就要停一停,贼头贼脑地休息一下,小小的尾巴像狗尾巴一样卷起来。见了这东西,大器心下一喜,这玩意能吃! 这小家伙很快跑进了白刺丛里,大器蹲下身,蹑手蹑脚靠近,突然把手伸进去,一下子揪住了那蜥蜴的尾巴。 那小东西借用腰部的力量,掉过头来咬他。但那小小的嘴巴里毕竟没牙,咬住他手指时一点疼痛感也没有。 那是只二寸多长的蜥蜴。它黄色的身体上,布满了褐色的小点。大器过去和邵军宁在外面玩时,经常抓了蜥蜴用火烤着吃。但是现在荒山野岭的,既没有火柴,也没有打火机,难道生吃? 但他肚子实在饿得挡不住了,必须把这个可怜的小家伙生吞活剥了。 他拎着蜥蜴,到了戈壁滩上,把它用力一甩,摔在了乱石上,蜥蜴连蹬腿都没来得及,就死了,嘴里渗出殷红的血。空气中顿时弥散开了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他把死蜥蜴捡起来,撕下一条腿,左手拿着其余部分,右手拿着血淋淋的腿塞进嘴里,在他的牙齿刚刚接触到蜥蜴的生肉时,就恶心得吐了出来。 “呸……腥不拉唧……” 几个小时后,他的饥饿不断在加重,活像胃里搁了漂白剂,把整个胃都漂掉色,漂空了。后来想起不久前曾经吞过玻璃渣,蜥蜴算什么,连这个都不能吃,还能干什么?顶天立地男子汉,应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否则永远一事无成!他现在必须把蜥蜴吃了! 于是他又撕下一条蜥蜴腿,连着骨头,大概嚼了嚼,就咽下肚去。 虽然有一股腥乎乎的味道,但好像也不是特别恶心,多吃几回,说不定还能对这个味道上瘾。看来人的耐受力都是可以挑战、可以突破的。 然而还是饿,饿得翻江倒海。前面又跑过一条蜥蜴,这一条比刚才吃掉的那条更大。 抓住它! 仍然没有火,不过没有火算什么?祖先都没有火,照样身强力壮,祖先能这么吃,为什么我就不能? 于是他把第二个蜥蜴撕开,生吃完了。 不大功夫,他已经吃了八条蜥蜴。 现在太阳出来了,身上的水分全都蒸发了,他又觉得自己像一个烤炉中的烤鸭,已经半熟了。 好不容易捱到太阳落山,暮色四合,他找到一片沙滩上,准备好好睡一觉。夜里特别冷,他冻得直打哆嗦,过一会儿就要跳起来,连跑带跳,身体暖起来的功夫不大,就又冷下来。他就再跳起来。来来回回折腾好几次,他实在太累了,就呼呼大睡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觉得有什么小动物来到自己身边,睁眼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是一条蛇!一条一米多长、擀面杖粗细的蛇,它现在还蜷缩成一团,原来蛇夜里怕冷,来找他取暖。夜里他和蛇睡在一起? 这种感觉让他惊恐。大器赶紧跳起来,跑出几部,拾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了过去。但是没有击中,蛇受了惊,找到攻击者的方向,直扑过来。大器拔腿就跑,蛇紧追不舍…… 第20章 一见如故 那蛇向大器步步逼近,他一面躲,一面想,世界上到底人可怕,还是蛇可怕?现在感觉这蛇似乎比刘松林、萧学洪可怕,比黄东可怕。三个人虽凶,却都有各自的漏洞,使他找到反败为胜的机会。而现在这条蛇,马上就会夺走他的性命,让他毫无还手之力,除非他变成一只专门吃蛇的獴。 正在他神经绷紧之时,那蛇突然扭曲了几下,蛇头耷拉,委顿在地,挣扎几下,就一动不动了,像一条软塌塌的绳子,瘫在他的脚下。 大器一愣,抬头,看见旁边十米以外,一个眉清目秀、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少年拿着一个杯子,站在那里。他的面孔和邵军宁有几分相似,如果不是个子稍矮,就是一个缩小版的邵军宁。只是他更加清秀、细致。眼睛黑白分明,很亮,透着神秘和忧郁。 大器嘴动了动,轻轻笑了一下,千言万语凝聚在心间,却一时不知如何感谢。少年也带一些羞涩,他们两个人的表情竟然如此相似。 少年上前几步去,伸出手来,大器顿时心领神会,也伸出手去。 两个少年的手握在一起时,大器觉得少年的手比邵军宁更加细腻光滑,好像剥了壳的鸡蛋光滑,又像凉粉般柔软,让他格外舒服。 少顷,两人的手分开了,大器这时才真正感受到劫后余生的喜悦,他长出了一口气:“谢谢你救我。” “不客气,”少年有些紧张地抿了一下嘴,然后笑了笑,“这条蛇归我就行——我要烤了吃,你敢吃蛇吗?” “我和我最好的朋友吃过蛇。”大器说。 少年弯腰,把那条蛇提了起来,大器这才发现,蛇头已经碎了,血肉模糊。少年将蛇装进一个塑料袋里,也不细问大器那个朋友是谁。 少年又笑了笑,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大器刚听到这个问题时愣了一下。然后头痛了起来。学校!怎么又是该死的学校? “我没上学。”他略带迟疑地答道。 “为什么不上学?”少年好奇,眨巴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因为我一看书就头疼。”大器满口跑火车。 “那你喜欢什么?”少年乐了。 “我喜欢玩。” “玩什么?做刀,做弹弓,捏泥人,锉木头……”大器口若悬河,不带停息地列举了十余种玩法。 “我也喜欢这些,你喜欢玩石头吗?” “弹弓打石子?”大器也乐了:“我也喜欢?” “不是,在石头上画画,刻字,用石头刻动物,做杯子……” “没玩过。”大器想都没想,嘴快地说道。 “特别好玩,听说过这里有个爷爷石头玩得特别好,我爸就专门带我过来了。你是这个村的吗?” “不是,我是隔壁村的。”大器顺口撒了个谎,他可不敢让人了解自己的底细。 “隔壁村叫什么村?” 大器语塞几秒钟,在心里默默地扇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就随口诌道:“叫义驼村。” “义驼?是骆驼的驼吗?为什么?” “古代的事情了,很多年前,有个屠夫杀了个母骆驼,但是它的儿子看在眼里,等他长大后踢死了屠夫。人们为了纪念它,就把这个地方叫义驼村,还给它刻碑塑像。”大器越扯越顺溜,现在扯得他自己都相信了。 “带我去看看骆驼像好吗?”少年身子微微往前倾,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他语气真诚,听得大器一愣,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愧疚。 “不让生人看。”他斩钉截铁道。 “我特别想看。”少年恳切地说。 大器叹了口气:“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看看有没有办法带你去。” “凌云,凌云壮志的凌,凌云壮志的云。你呢?” “我叫甄恨天。” “哪三个字?” “西土瓦的甄,仇恨的恨,天空的天。” “你不是不上学吗,怎么认识这么奇怪的字……你的姓怪,名字更怪,谁给你起了这么个名字?” “我自己。”大器说。 “自己给自己起名字?我的名字是爸爸起的。” “我没有爸爸。” “你爸爸呢?” “死了。” “你妈妈一定很辛苦……” “我也没有妈妈。” “那你怎么生活?” “我一个人生活。” “放羊?打猎?捕鱼?种地?” “都不是。” “那……?” “逗你玩的,其实我是混社会的。” “混混?”凌云对面前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更好奇了。 大器伸出手,捋了捋乱蓬蓬的头发:“对,在学校周围调戏女生,抢夺男生,扎老师车胎,欺负老师家小孩……” 为什么这么信口胡说,还说得头头是道,连大器自己都觉得奇怪。可是他的嘴巴就像刹车失灵的汽车,一路狂飙。 “我看你不像。”少年道。 “为什么不像?” “气质?” “什么气质?” “你虽然全身是泥,衣服脏乱,头发不整,貌似疯子,但是你的眼神里有一种孤傲,有一种神秘,有一种潇洒……” “被蛇追着跑还潇洒,你打蛇才叫潇洒。你用的什么弹弓?” 凌云递过来一个蓝色的杯子,口径在一寸左右,两寸来长,和普通杯子不同的是,它的底部是一个塑胶袋子。 凌云说:“这叫弹弓杯。”说着就从身上一个袋子,从里面拿一颗钢珠装到里面,用力一拉,石子飞出老远,打在另一颗石头上,崩得粉碎。 大器接过来也打了几颗钢珠,想显摆一下,遗憾的是,都偏离了目标一米多。 “不好玩,打不准。不如平常的弹弓。”大器把弹弓杯还给凌云。就去捡刚才打出去的钢珠。两个人共打出了五颗钢珠,但是大器只找回了两颗。 “算了,这里多得很。”凌云摇一摇袋子,里面的弹珠相互碰撞,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音。 “你练习不够,所以打偏了,要多练,啥事都得练。我打电子游戏的时候,手速比别人快,都是练出来的。” 两个人忘记了“义驼村”的事情。 正在说得开心,有人在喊:“凌云凌云!” 一个优雅的中年男子过来,他戴着眼镜,显得风度翩翩而又令人信赖: “出来看个日出就跑这么远?咦?他是谁?” 凌云拉过大器:“爸爸,这是我刚刚认识的新朋友,甄恨天。” 中年男子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这外名字有个性!你一定有着不平凡的故事。” 大器苦笑着调侃一句:“故事?事故还差不多。” “这样吧,跟我们去吃早饭吧。”中年男子热情邀请。 大器听到这人的判断,已经有些惊讶,等他说出恨天这个名字背后有故事,就更加惊讶,后悔说自己的名字叫恨天过于招摇,不利于隐蔽——万一这个人和刘松林他们是一伙的…… 但是这个念头刚刚一闪,他又打消了,别那么疑神疑鬼,结交一个好朋友,跟着他们吃一顿好吃的,说不上还能有别的机会,万一这个叔叔是记者,或者作家,说不上自己的故事真的可以登到报纸上…… 更何况,他一眼看见凌云,就说不上为什么喜欢,想和他多呆一阵子。 主意定下来,大器就跟着他们父女走了。十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他们的营地,这里支着六顶帐篷,十来个人,有的洗菜,有的切肉,有的生火…… 大器看见人多,就想逃开,凌云已经忙着绘声绘色地给大家介绍。 “这是我的朋友甄恨天,是隔壁村里的,要带我去看义驼村,你知道那个骆驼有多懂事吗?一个屠夫杀了它的妈妈,它长大后就踢死了那个屠夫……” 凌云讲着讲着竟然感动得哭了。 而旁边的大器脸上却红一阵白一阵。 听到这里,一个正在给羊肉串穿签子的老头子放下手里的肉串,猛地站了起来,梗着脖子:“义驼村?我从小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么个村子呢?” 另外一个洗菜的老头子也随声附和。 谎言刚刚出口就被揭穿,大器羞愧得恨不能钻到土里! 第21章 奇葩父子 两个老头子当面揭穿了大器的谎话,让大器又羞又愧,无地自容,正在思忖如何应对,想不到凌云突然发飙了,他脸部扭曲,凶神恶煞,厉声吼道: “谁让你们多嘴多舌的?你们来是干活的,不是来抬杠的,不想干了赶紧走,我换人!” 他的语气专横刁蛮,不仅毫无礼貌,而且全不讲理,所有的人,包括大器都吓了一跳。 只有凌先生见惯不惊,他的眉头略皱了一下,头不易发觉地摇了摇,又迅速止住,然后面部肌肉很快松弛下来,陪上笑脸: “小宝贝不要任性,两位爷爷也没什么恶意……” 凌云冷笑一声,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小牙,由于愤怒的表情,扭曲的面孔,这么好看的牙齿,竟然也有野兽獠牙般的效果: “哼,爷爷?我可没有这样的爷爷。我连爸爸都没有,连妈妈都没有,还爷爷!我他妈的一出生就是个孤儿!呜呜呜呜呜……” 他突然情绪失控,哭了起来,眼泪像不要钱一样吧嗒吧嗒直往下坠,一边哭,还一边用袖子抹眼泪,干净的袖子很快就湿了。他的哭声悲悲切切,像救护车拉起了警报,简直比一个女孩子的哭声还要让人揪心和无奈。 大器虽然被从谎话穿帮的难堪中解救出来,仍然觉得这个少年脾气太大了点,自己虽然对家人有一肚子的意见,觉得爸爸是个废物,哥哥是个无赖,爷爷是个骗子,妈妈是个文盲,连最聪明能干、最机灵懂事的姐姐,也疯疯癫癫的,但他却从来没有这么不管不顾怒吼,连想都没有想过。 凌先生那柔和白皙的脸僵住了,像一块冰,但冰很快就化开了,他的脸上又戏剧性地堆起了微笑,大器觉得他的表情变化像变色龙一样。 凌先生微微伸手,拍了拍凌云的肩膀: “别尽说傻话,我不就是你爸爸吗?” 凌云一巴掌打开他的手,声音提高了八度: “爸爸?爸爸?让全世界都来看一看,天底下还有这样的爸爸?呸呸呸!你只不过是个孤儿制造机!既然是爸爸,为什么你住大别墅,我住一居室?既然是爸爸,为什么我一个月才能见到你一次,而且见面的时候还有一个老妖婆给你打电话催你?既然是爸爸,为什么要把我妈逼死?我真恨不得变成那个小骆驼,像踢死屠夫一样踢死你这个人渣!” 没说完就抹着眼泪一溜烟跑了,跑向湖边一块一丈见方的大青石上面,定定地站着,冷冷地观察着凌先生的一举一动。 凌先生追了过去,其他几个人也跟了过去,都想找一个合适的角度,阻挡凌云的行为。但是这块石头,四面都是湖水,除了下水,没有任何通路可以登上去,也没有任何通路可以挡住凌云。 大家都急得抓耳挠腮。 凌先生眼圈红了,他的声音变成了哀求:“宝贝你别闹……” “你们都不许过来,过来我就跳下去!”凌云像一头呲牙嘶叫的小兽,打断了他的话。 凌先生觉得腿都软了,险些给这小祖宗跪下,诚恳地说: “孩子,不要吓唬爸爸了,上次你吓得我好几天不敢合眼……” “放心,我不会再吓唬你了,我这次一定让你吃定心丸!”凌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大人的事情你不懂,”凌先生叹息一声:“等你长大了就会慢慢明白。” “明白什么?明白渣男骗女人,东窗事发又逼死女人?我现在已经明白了!渣男都该下地狱!”凌云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都颤抖起来。 凌先生痛苦地捂住了脸:“算了算了,有什么事情好商量,不要动不动就钻牛角尖,来,回来,爸爸向你道歉……” 凌云嘴里发射着语言的连珠炮:“不要侮辱道歉两个字,鳄鱼的眼泪管什么用?能让我住大别墅吗?能天天陪我玩吗?能让那个小混蛋别嫉妒我,没日没夜跟我抢爹吗?能让老妖婆别再打电话催你吗……” 一语未了,凌先生的裤兜嗡嗡嗡震动起来,震得他腿都麻了。他克制着不去掏手机,但手机特别执着,一直不肯停下。 凌先生脸都黑了,他恼火地掏出手机,像怕烫手似的,立刻把电话挂掉,塞进裤兜。但是对面的电话不肯罢休,更加疯狂地往进达。 凌先生左右为难,想看住凌云,偏偏对面没完没了,连一秒钟喘息时间都不给他。凌先生哭丧着脸。 凌云冷眼打量着他,连声大笑:“清官难断家务事,是吧?分身无术是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你受折磨,我太开心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凌先生的脸,剧烈地抽搐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手机还在震动。凌先生咬咬牙,还是把手机掏了出来。 凌云的笑声变成了哭叫:“你敢接那个小混蛋的电话,我马上跳下去。” 凌先生忽然想起了大器,就向大器投去求救的目光。 大器捕捉到了这个信号。 大器往前走了两步,柔声劝道: “凌云,你别太难过,也别冲动啊……” 他本想给凌云透露一点自己的经历,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但是他的话被凌云切断了: “甄恨天你别管!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管!” 大器被抢白一句,刚才想好的话,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凌先生无奈地看了看凌云,脸色难看,但手还是掏出了手机,压低嗓门: “宝贝,乖乖听妈妈的话,爸爸在开会……” 凌云放大音量,尖声叫起来:“他没有开会,这个骗子在撒谎!我今天死了,你们就永远用不着偷偷摸摸打电话了,我成全你们!” 说毕,少年纤瘦的身体像箭一样,射向湖水,平静的湖中,顿时溅起一串串水花,涟漪慢慢溢开,渐渐消失了。 “凌云!”凌先生撕心裂肺地尖叫着,向湖边跑来。 第22章 让你中毒 大器看着凌云渐渐下沉的身躯,愣了一下,就赶紧跳进湖里。他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往下游去。奈何在他奋不顾身的瞬间,完全忘了自己根本不会游泳,反而增加了救援的难度。 他像秤砣一样下沉,眼前一黑,鼻子一呛,喝了几口水,挣扎了几下,想不到越是挣扎,就越下沉。 岸上的成年人看见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凌先生朝水中划船的两位老人大呼道: “大爷,快去救人。” 水中两个老人像是耳聋听不见似的,无动于衷,仍旧悠哉悠哉地划着轮胎改装的小船。 几人都是旱鸭子,他们面面相觑,他们都比大器聪明,不敢贸然行动。 凌先生咽了咽唾沫,大喊:“一人一百!” 除了众人的呼吸声外,一片死寂。 “一人二百!”凌先生大叫,他已经风度全失。 两个老人仍然无动于衷。 凌先生跺着脚:“一人五百!” 两个老人伸出一根指头,然后开始脱衣服。 凌先生看他们已经动心,生怕耽搁时间,就一咬牙,同时掏出一叠钞票:“一人一千!” 话音刚落,两个老人扑通扑通跳下了水,往水深处钻去。不大功夫,他们两人各自顶着一个少年浮上水面,放在轮胎船里。轮胎船略一倾斜,又停稳了。 凌先生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人把凌云和大器身体放在船上,把上身垂到船下,急速拍打,功夫不大,凌云吐了很多脏水。 他们又把凌云和大器身体铺平,按压胸口,凌云比大器醒来得早。他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甄恨天在哪里?” 正在这时,大器睁开了眼睛:“凌云救上来没有?” 凌云听到大器关心自己,无比感动:“能交上你这样的朋友,我不虚此生!” 凌先生还在岸上叫:“赶紧把船划过来!” 老人各自伸出一个手指头。 凌先生明白了,又把那一叠钞票举起来。 老人划着轮胎船急速靠岸。凌先生把钱交给他们,但是他们却不肯离开。 凌先生问:“一人一千,不欠你们的。” 两个老人道:“把啤酒给两瓶呗。” 凌先生:事先没有说要啤酒啊。 老人:一瓶酒多少钱?一条命多少钱? 凌先生想了想,去拿了两瓶啤酒。 老人接过来:有烟没有? 凌先生又拿了两盒烟。 两个老人这才心满意足回到轮胎船上,很快就把船划到了芦苇荡中。 凌云看着大器,一笑,说了声:“我去换身衣服。”就跑开了,他一头钻进一个粉色的帐篷里去,好半天才出来。 一个风度翩翩的小帅哥,和刚刚见面时又有很大不同。 他手里拿着一套衣服,递给大器:“把你那身皮脱掉,换上吧。” 大器接过衣服,找到一棵树,脱下原来那身土里土气的旧衣服,换上一套笔挺潇洒的新衣服。遗憾的是这身衣服实在太小,太窄,大器几乎不敢走路。还没走到跟前,裤裆咔一声绷扯了。 大家哈哈大笑,刚才的一切危险,似乎从来就不曾发生过似的。 大器有点尴尬地说:“我还是穿我的衣服吧。”说着就又回到刚才那棵树后。 两分钟后大器换上自己的衣服回来了。 凌先生盯着大器,满脸带笑:“回头给你买身好衣服。” 大器:“我这衣服就很好。” 凌先生:“我家的客人不能穿得这么寒酸。” 大器不假思索就是一句,似乎受到凌云的传染:“我啥时候说要去你家做客?” 凌先生:“一般人想到我家做客还排不上队。” 凌云:“恨天,别跟他一般见识。做不做他的客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客人?” 大器笑道:“我和你,谁跟谁呀?我不仅想到你家做客,还想到你家做主呢。” 两个为这句俏皮话笑得前仰后合。 凌先生听到这话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这种表情被凌云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给凌云敲警钟:“我和谁交朋友,都是个人的事,你不许干涉。” 凌先生连连点头:“当然当然。” 这时候南风送来阵阵烤肉的香味。大器直咽口水,肚子也发出咕咕的叫声。 凌云拽着大器的胳膊,来到烧烤架跟前,他绕开羊肉串和烤鱼,直奔那条蛇。 凌云打死的那条蛇,被弯成波浪形穿在一根粗大的铁签子上,现在已经烤成了黄褐色,凌云炒起来就给大器喂到嘴边,大器表示谦让,凌云坚辞不受。大器咬了一口,却咬不断,毕竟这不是羊肉串,有脊椎骨连着。大器想起了自己的刀,就用刀把它切了下来。大器大口咀嚼,大口吞咽。 凌云碰碰他的胳膊:“你的吃相怎么这么野蛮?以后……”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 大器减慢了咀嚼的速度:“以后怎么样?” 凌云笑起来:“没事没事,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吃得香吃得开心就是好吃相。” 得到这一鼓励,大器就甩开腮帮子大吃起来,那蛇活着时凶猛,死后却这么不经吃,在大器看来,像白刺果一样。吃完蛇,凌云又抓起一大把羊肉串,递给大器:“吃得越野蛮越好!”一面说着,一面大吃大嚼起来,那样子比大器刚才还要野蛮,倒是大器现在吃得斯斯文文。 凌先生先是陪客人吃喝,忽然想起来凌云,于是拿过两瓶可乐:“你们喝点可口可乐吧。” 凌云却摇摇头:“我要喝酒。” 凌先生想拦阻,想了想又止住了,他可不敢再惹这个任性的儿子。所以凌云拿起啤酒的时候,他递过来一把开瓶器。那是一个豹子形状的不锈钢做成的,磨得油光锃亮。 凌云接过开瓶器,却不知如何使用,凌先生用开瓶器上豹子张开的嘴,卡住酒瓶盖,轻轻一撬,酒瓶冒出一股泡沫。他撬开两瓶,意思是给凌云和大器一人一瓶,大器急忙摆手:“谢谢叔叔,我喝酒中毒。” 凌先生不勉强,凌云却纠缠住大器:“今天是我们相识的日子,我们相识,也是生死之交,不喝酒说不过去。” 大器后退着说:“你不想让我中毒吧?” 凌云一脸诡秘:“我就想让你中毒,毒死你!” 大器仍是摇头。 凌云大失所望:“既然你不陪我喝,我陪你不喝,这总行吧?” 说着举起一瓶可乐,大器也举起一瓶可乐:“为了我们的友谊!” 两个可乐瓶重重地碰撞了一下,两个人大口地喝了起来。 由于平时喝得少,大器被呛得直咳嗽。 两个人已经吃得差不多,凌云说:“我上个厕所。” 大器跟上:“我也去。” 凌云:“你跟来干什么?” 大器:“我们是好朋友呀。” 凌云哼了一声,嘟着嘴走了。 大器一个人在那里纳闷:同样是好朋友,邵军宁从来都和他一起上厕所,从来不拒绝,这个凌云为什么这样古怪?动不动就发脾气,连他爸爸都要忍气吞声? 这个问题,后来好长时间都困扰着大器。 第23章 石器时代 人的欲望总是不断变化的。 在逃出刘松林他们的控制之前,大器最大的盼望是自由,即使在大雨中狂奔也心甘情愿。在饥寒交迫之时,大器最大的盼望是吃饱,就算生吃几只蜥蜴也心满意足。 但是在有更多选择之时,大器却感到烤蛇还不够充足,不够美味,他还想要吃更多的烤羊肉。在吃饱了烤羊肉之后,他最大的盼望是长期和凌云在一起,成为无话不谈、朝夕相伴的好朋友。虽然某些方面凌云不如邵军宁,但是在另外一些方面,凌云却胜过邵军宁千百倍,他的聪明,他的天真,他的义气,都让少年大器被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幸福所主宰,为了这种幸福,他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甚至生命。如果这个愿望能够实现,他会萌生更新的愿望;如果这个愿望不能实现,他又会陷入新的痛苦,这种痛苦并不亚于兰凤花背叛、萧学洪陷害所带给他的。在凌云返回自己在省城的家之前,大器一直被这样的痛苦用小刀一刀一刀地割着。 吃完烧烤,在太阳爬上东山之前,大器跟凌云离开了营地,坐上了凌先生的吉普车。那车底盘很高,轮胎很粗,和大器平时见过的不太一样。凌先生的几位同伴——商人打扮的三男两女,则乘坐另一辆黑色奥迪紧随其后。 经过一番颠簸,半个小时后,大家来到一个大院,这个大院和别的院子不同,墙都是用石头垒成的,煞是古朴。还没进门,就听到一阵刺耳的机器声,进门一眼看去,一个年龄和大器差不多的少年,正在拿一个切割机,把一块石头一分为二。少年名叫玉锁,他的脸上许多灰色粉尘上,一道道汗水,但是这一切都掩盖不住眼睛的明亮。 凌云动了好奇心,也想试一试,玉锁回头问爷爷。爷爷说:“不行,危险!你带他们看看做好的东西。” 玉锁吐一下舌头,招一下手:“来这里。” 大器遗憾地放下手里的切割机,收回了要征服凌云和玉锁的心思。 凌云在左,大器在右,两个人手牵着手,跟着玉锁参观。玉锁几年来一直跟着爷爷邱金虎干活,地上摆着形形色色的石头制品,有石象,石马,石虎,石猴,石狮子,千姿百态。多数是灰色的,也有白色的,个别是黑色的。 凌云满地上踅摸了半天:“为什么没有石骆驼?” 玉锁慢条斯理答道:“十二生肖里没有骆驼呀……其实我啥都能刻,只要顾客有订单,刻人也没有问题。” 大器却对这些动物毫无兴趣,他感兴趣的是石碑。这里的石碑,基本上都是墓碑。上面不是“先父某某某大人之墓”,就是“慈母某某某之墓。” 大器却想起了西子湖畔的四座跪像,奸臣秦桧夫妇和另外两个害死岳飞的家伙的跪像,和那副著名对联: “青山有幸埋忠骨,黑铁无辜铸佞臣。” 陷害萧大器的人渣们,都应该享受这种待遇。 大器给脑海中这些念头按下暂停键问:“刻碑难不难?” 玉锁少年老成地说:“说难不难,主要是费力气,费时间,用錾子慢慢锤。现在听说有的工厂可以用机器刻……你问这个干什么?” 大器说:“想给老师刻个碑。” 凌云好奇地问:“教什么的老师?”大器诡秘地一笑:“教思想品德的。” 正在这时,凌云一惊一乍地尖叫起来:“哇!这么多!简直是回到了石器时代!” 玉锁说:“这边都是爷爷到农村收来的各种老物件。” 凌云遗憾地说:“可惜我的地方太小,要不然……” 大器向旁边地上看去,到处铺摆得满满当当,有石磨,石碌碡,石槽,石碾,石臼,石桌,石凳,石棋盘,石碾槽……绝大多数都是在村里见过的,灰色的石臼子,大器家里还有一个。爷爷有时候帮人改运,会把写有仇人名字的字条放在里面用石头锤子砸。 凌云爱不释手挨个看着,把玩着:“要是能在这样的地方生活,那该多有意思!” 大器说:“我们奋斗的目标是为了永远离开这些破烂,你倒心心念念向往这些破烂……” 凌云道:“我就喜欢简单古朴的生活,现代人生活太复杂了,压力太大了……” 还没说完,凌先生和他的朋友们在别处走马观花地看完,并且预定了六个石狮子,过来催凌云回家了。 凌云给他爸撒娇道:“嗯,我还想再好好看看嘛,我还想跟玉锁学学石刻……” 玉锁点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凌先生一脸慈祥:“石刻,那可不是半天功夫能学会的。” 凌云:“那就多学些日子,直到学会为止。” 凌先生:“恐怕没有十年八年是学不会的,石刻,可不是电子游戏……” 凌云信誓旦旦:“那我就用二十年去学习!” 凌先生:“二十年就学这个?二十年博士都毕业了!孩子都能升中学了!” 凌云脸一沉,嘟起了红红的小嘴:“我才不读什么大学,我小学都不想读。” 谈话进入了僵局,眼看一场新的冲突又在酝酿,凌先生的朋友们出来劝解: “凌总,要不你留下来陪孩子,我们自己去考察。” 凌先生:“那怎么行?都是计划好的事情,我不能缺席。” 凌云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你们都去,我和大器在这里呆着。” 凌先生面露难色,但是仍然很快答应了: “好吧,爸爸晚上来接你。” 凌云并不领情:“事情太忙就不要接了,该喝酒喝酒该唱歌唱歌,千万别耽误了你的正事。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凌先生叹息一声:“你永远都比三岁小……” 说毕,转身和几位客人离开。 看着凌先生的身影进入吉普车,凌云激动得跳起来,他和大器击掌和玉锁击掌,最后又和自己击掌,嘴里一边发出“耶耶耶……”的欢叫。 第24章 防患未然 在凌先生走后,凌云和大器也就无所顾忌了,两个少年玩得无比开心。他们本来幻想凌先生能够晚点过来,或者干脆被什么事情缠住,彻底别来了,放着他俩撒丫子放开了玩。 可想不到日头刚刚偏西,地上暑气未退,他已经开着那辆吉普车来了。原来他是不放心凌云,怕宝贝儿子玩电动工具受了伤,玩不痛快,就提前告别了自己的朋友们,驾车返回了这里,如果不是因为他有点路痴而导致的路上迷路,他还能提前四十多分钟。凌云对此也甚是感慨,只是把清秀的眉拧成一小团:“严父猛于虎也。” 此时,凌云正在拿着一块黄色的木头,专心致志雕刻一个小骆驼。起初他是想用石头刻的,试验了一下,结果力气不够而石头又太硬,他每一刀都会划到一边,别说刻个栩栩如生的骆驼,能刻出形似神似的鸡蛋都难得像登天似的。 玉锁建议他先用木头练习,凌云迟疑着看了看玉锁手中的木头,半天才略带犹豫地点了点头。玉锁给了他木头,又给了他一把专用刻刀,可凌云倔强地坚持不要,他偏偏喜欢大器磨的那把尖刀。大器好脾气地笑了笑,把刀给了他。凌云试了试,惊喜地发现玉锁的建议近乎十全十美,在木头上雕刻比在石头上简单许多倍,凌云的创作进展很快,他用大器的刀刻出了比较流畅的线条。奈何刀不合适,加上新手无甚经验,美术功底欠缺,骆驼的姿态是单调地站着,且两条腿长短不一,站都站不稳,像灌了两瓶二锅头,看上去憨头憨脑的。尽管这称不上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但是雕刻已经给他带来了无穷的快乐。 那边大器则拿把簪子在一块银灰色石板上敲了六个字: “抓流氓,打骗子!” 其实他很想像爷爷或邵军宁那样刻出一点书法意味,奈何他书法功底不行,字刻出来,却多多少少有点像那些*****和公章的家伙在厕所里的涂鸦。 凌先生面带微笑地看了看凌云的作品,又看了看大器的作品,就用胳膊肘碰了碰凌云,悄悄把他拉到一边,微微俯身,贴着凌云耳朵小声跟他商量: “咱们马上就要回去了,看你和恨天这么情投意合,我真为你开心。你和恨天互相留个通信地址吧,以后可以通信做笔友。” “我想把他带走。”凌云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躲过父亲,不信任地看了看父亲,轻声说。 凌先生以退为进:“刚刚认识,交浅言深,你知道他的来历吗?” 凌云背了两句唐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凌先生轻轻摇头:“我年轻的时候,也对朋友特别真诚,分手的时候都恨不得打哭一场……谁料想……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凌云表示反对:“那只不过是人自己想散,人自己不想散,别人又能把你怎么样?比如你和我妈的爱情,比如你和我的亲情……都是你自己选择放弃,不能赖命。” 凌先生被凌云戳到了痛处,立即像晒过的菜叶,蔫了下来。 凌云还在继续:“我不会妥协,我不想让我和恨天的友情蒙上污垢……” 凌先生仍然顽抗:“你们之间不可能一直是友情,他不知道底细,你不可能不清楚……你们两个人不会有未来的。” 凌云又往后退了几步,但语气不退反进,咄咄逼人,冲得凌先生险些后退几步:“那又怎么样?现在已经不是梁山伯、祝英台的时代了。” 凌先生轻轻叹了口气,扯了扯耷拉的嘴角,语气软了下来,他开始妥协:“感情的事,太多的变数……算了算了,我们可以带他走,不过,他得先说清楚他的来历,我看他穿得又脏又破,睡在野外,只有乞丐,疯子和逃犯才这样……这种人真的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他是个孤儿……”凌云顿了顿,笑了笑:“不要求全责备。” 凌先生嘴角一抿,带着一丝不屑,向后捋了捋被微风撩乱的头发,说:“他满口跑火车,不可信……” “可我就是信任他,”凌云冷冷地说:“比信任你更多。” 凌先生无奈地一笑,靠近凌云,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头发:“初生牛犊不怕虎,慢慢长大了你就知道了,最值得信任的永远是自己的父母。” “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去问问他,到底什么来历。”凌云端着下巴思索。 凌先生不放心:“我也去,免得他给你撒谎,你一个人对付不了。” 这话听起来虽然刺耳,凌云却没有继续反驳。 父子二人把大器叫到一边,凌先生清了清嗓子,一脸真诚地对大器说:“恨天哪,凌云很喜欢和你一起玩,看你们的友情,我也很感动。只是感觉你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你的名字,身世都是假的,好朋友不应该互相隐瞒,希望你能坦诚相待。凌云这孩子单纯,重感情,容易受伤。作为朋友,如果连真实的名字都瞒着,就不是好朋友了,就和尔虞我诈的成年人一样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转脸征询地看着凌云。凌云抿抿嘴,面带微笑,目光灼灼地紧紧盯着大器。 大器一会儿看看凌先生,一会儿看看凌云,无奈地笑了笑,但很快就收敛了笑容,面色沉得像冰: “叔叔这么说,就是怀疑我的为人,把我当骗子了。其实大家彼此彼此吧。你觉得我撒谎,我也觉得你撒谎,那为什么一个撒谎者,要为难另一个撒谎者,搞得自己好像包公一样呢?人喜欢追问隐瞒真相的人,责备他隐瞒,却不考虑他的艰难处境……其实追问真相的人,究竟是坚持真理,主持公道,还是另有所图?如果是另有所图,那他还是不要追问了,很可能,他和罪犯是一伙的,甚至他见不得人的事情,可能更多,更可怕……” 大器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口才简直都能和邵军宁相比,都能上电视了。说完这些话,他就扭过身子,大步流星地走了,把凌家父子扔在一边发愣。 凌云责备地狠狠瞪了凌先生一眼,那架势恨不得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凌云丢下凌先生尴尬地愣在原地,疾步向大器追来,他速度很快,追上来一把抓住了大器:“等一下!” 大器一甩胳膊,把凌云甩开,脚下加快了步伐。 凌云一看情况不对,赶紧就追,大器脚下使劲,想不到凌云竟然比大器跑得快,他堵在大器前面,双手薅住大器的胳膊,眼泪也极不争气地溢出了发红的眼眶,带着哭腔霸道地说:“往哪里跑?我不准你离开我!” 大器皱皱眉,想要挣开他,但是感觉身体似乎有千斤重,眼皮也沉沉地抬不起来,只能看见凌云毛茸茸的发心。 那边凌先生开着吉普车远远地跟着这两个少年。吉普车后面,跟着他的几个朋友的奥迪。 大器低头看着脚下一棵巨大的绿色拉拉秧,它到哪里,就扩张到哪里,绝不容许别人压倒它。即使是再狡猾的人类,也免不了被它把皮肤划得伤痕累累。 “我……”他嗓子有点紧。 就在两个少年僵持的时候,凌先生下车走了过来: “恨天,叔叔也不追问你了,我看你也有困难,要不,跟我们的车到省城,帮你找个工作,慢慢安顿下来……” 大器思索的时候,凌云已经替他答应了:“走吧走吧,跟我们走吧。” 大器没说话,干脆选择三缄其口了。他沉默地看了看远处渐渐沉下地平线的血色残阳,眼前陌生的荒野,陌生的湖水,陌生的村庄,又看了看对面凌云真诚清澈的眼神。他又一次感到了自己的孤独和无助。面对凌云的真诚,他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 第25章 阿死给给 凌云劝大器和自己一同去省城,让大器着实有些动心。 只是,他觉得直接表示同意未免显得掉价,他根本不想在凌先生面前低下自己高傲的头,但是现在凌云已经把台阶铺垫得十分到位了,他可以大摇大摆地答应凌云的挽留了。不是他求人,而是人求他,这个因果关系要搞清楚。 凌云连拉带拖,把大器弄上热气腾腾的吉普车,屁股刚刚坐稳,车就嗡一声启动了。凌云直让凌先生开空调,凌先生说早就开到最高一档了。 车里的温度还在不断增加,因为随着省城的临近,一路上堵车的机会就多了。卡车,轿车,拖拉机,马车,甚至人力车,熙熙攘攘,汽车尾气,马粪臭气,司机的脾气,混合在一起,更加助长着气温的上升。 吉普车走走停停,凌先生骂骂咧咧。 大器一面观察,一面想心事。未来的道路,比眼下的闷热更加让他焦虑。 凌云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说东说西,学校的趣闻啦,老师的笑话啦,同学的早恋啦,电视剧的情节啦……他的思维就像一只袋鼠,跳的速度让人目不暇接,脑不暇接。时不时还不忘让他父亲把空调开到最大。凌先生又说空调早已开到最大了。凌云说句怪事怪事,就不再深究,又沉溺于自己跳跃的话题。 大器只是嘴里嗯嗯啊啊,凌云也不介意,他现在只关心自己说得出的痛快,却不能体会大器说不出的不痛快。 和凌先生在一起,大器有千万个不自在。凌先生瞧不起他,这是刚一见面他就强烈感觉到的;刚才对他来历的一番刨根问底,更是把凌先生的所有心理暴露无遗,此人不欢迎大器,不希望凌云和大器过从甚密。既然如此,自己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为什么要在这种人面前寄人篱下,受人白眼呢?这是他的自尊心无法接受的,他不会允许自己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然而一个可悲的事实是,现在他一点骄傲的资本也没有了。自己再也不是三好学生、学***、航模高手了,而是一个身败名裂,甚至人身安全也得不到保障的“精神病人”、“不良少年”,母校不能回去,故乡不能回去,他只能咬紧牙关,奋力向前,靠着自己的双手扒拉出一片空地,这是他必须维持的骄傲。 然而,一个狼狈不堪的家伙配骄傲吗?身上只有去脏老头那儿卖酒瓶子的几块钱,其中还有一部分买了那瓶苦水大曲酒。 对了,他就是一条丧家之犬,而且是一条落在深井里的丧家之犬。凌氏父子,就是自己爬出深井的绳子,尽管这条绳子像拉拉秧一样扎手,还像拉拉秧一样随时可能被他的重量压断。 带着这样的思虑,大器根本没心思陪凌云聊。他要先整理自己的思路,他感觉自己一会儿好像整理清楚了,一会儿又好像有一点模糊不清。 车里热得像个蒸笼,身上汗流如雨,每个人都渴得不断吧嗒着干燥的嘴唇。 凌先生拿出一盒藿香正气水,分发给凌云和大器。大器咬开塑料瓶口,抿了一口,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入心腹,身上更热了,而且他品出来,里面含有酒精!他马上把那口火辣辣的棕色液体吐了出来。凌云也有样学样吐了。 凌先生不满道:“你们不喝会中暑的。” 凌云顶他一句:“大白天都没有中暑,晚上反而中暑?” 凌先生循循善诱:“能不能中暑,取决于温度而不是阳光。” 凌云点点头,想到一句俏皮话:“一个人中暑是难受,两个人中暑是享受。” 说罢,看了大器一眼,然后去摸那个装矿泉水的箱子,里面空空如也。 凌云叫道:“后备箱里还有水。” 凌先生哭丧着脸:“后备箱里的水早已喝光了,现在车上唯一的液体就是汽油了。” 凌云强压住自己的恼怒,不去抱怨他父亲,而是捅捅大器的胳膊:“咱们注意两边的小卖店,一看见就停下,你看左边,我看右边。” 说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路边。 但是没有等到把水喝到嘴里,困意就向他袭来,他斜靠着靠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大器磨的那把刀。 凌先生时不时回头看他,见他闭着眼睛,就叫他,起初凌云还答应,然后就不耐烦,最后完全不答应,看样子他玩得太困,已经睡得很沉了。 在一棵白杨树下,凌先生停下车,从驾驶座下来,招手示意大器也下来。向远处走了几十步,他掏出五张百元大钞: “你去前面买一箱矿泉水。” 大器犹豫了一下:“一箱矿泉水用不了这么多钱。” 凌先生却把头点得像捣蒜一样:“需要需要,我要把车上都装满矿泉水。” 大器还是不解:“这么多得买二三十箱,我也拿不动啊,为什么不把车开到跟前呢?” 凌先生:“你先前面探路,我尿憋得不行,得抓紧放水,回来和你一起搬。” 大器满腹狐疑,向前疾走,前面一百多米处果然有一个小卖店,但是店子太小,根本都凑不够那么多货,需要从五里外的批发市场临时调货,货拿到手,起码得二十分钟。大器决定,还是先买一箱矿泉水回去,解一下燃眉之急。 当大器抱着一箱矿泉水,回到刚才停车的那棵树下,哪里还有吉普车的影子?只有地上,有一个东西在路灯下闪闪发光,他过去一看——正是他磨的那把刀。凌云特别喜欢这把刀,睡觉都把它攥在手里,显然,不是凌云把它扔掉的。 一切都是先生搞的鬼,为了让凌云和大器这对好朋友分开,凌先生故意关闭空调,把车里搞得那么闷热,又趁凌云睡着,骗大器去买水,自己偷偷开车跑掉! 大器倒吸一口凉气,能把他拉出深井的绳子断了,他又被重重地摔到井底! 大器恨恨地想: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可以逼他走,苦水中学逼走了他,让他蒙受了奇耻大辱,省城休想逼走他!此处不留爷,爷爷偏要留! 大器跺着脚骂了几句脏话,然后把手里的矿泉水箱子往地上重重一扔,箱子裂开,矿泉水叽里咕噜滚了一地,他也不去捡。 他从地上捡起自己磨的那把刀,用手试一试刀锋,突然高高举起,直指省城纷纷亮起的霓虹灯。他面目狰狞,杀气腾腾地喊了一声: “阿死给给(日语“冲啊”)!”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电影中骑着高头大马的日本军官,无论表情,还是心理,所欠缺的,只是一群丧心病狂的鬼子兵。 第26章 穿越时光 大器与省城方向的霓虹灯遥遥相对,乱嚷一番,他真恨不得把矿泉水全部扔了,好发泄自己一腔的愤懑,可在抄起一瓶扬手要扔时,猛然想起这些矿泉水也都是钱买的,发泄扔掉可以,发泄完了还得捡回来,想到体力问题,只好放弃。别说扔掉完好无损的矿泉水,他现在连扔掉一个空矿泉水瓶的资格都没有。 在大器从很小的时候,就经常梦见熙熙攘攘的县城,他向往县城的繁华、县城的热闹。本想这怎么着也得再等个几年才有机会过来,想不到来得时间这么早,方式这么奇特,不是考学,不是旅游,不是工作,而是——逃亡,这是大器根本没有心理准备的。一个中学生要想在这个上千万人的陌生城市里生存下来,他必须先想办法解决吃和住的问题。他不可能再回到荒郊野外天天吃蜥蜴、睡旷野,更不可能天天遇到凌云。 凌先生给他的五百块,算是一笔“遣散费”,这点钱对于大器来说,虽然堪称巨款,但是对于庞大的省城来说,无异于沧海一粟。这个城市并不缺把它连皮带毛吞噬一尽的办法。 想到这一层,大器叹了口气,揉了揉脸,把散了一地的矿泉水挨个捡回来,摆回那个破裂的纸箱,一清点数字,居然发现还差一瓶。他借着路灯光,四下里打量,忽然发现一个男子坐在马路牙子上,正抱着一瓶矿泉水喝呢。大器确定,那正是自己丢掉的那瓶水。男子前边,立着一辆山地自行车,自行车后面,驮着两个大背包。 那男子三十出头,中等身材,胡子拉碴,脸膛黝黑,眼睛明亮,一副不怒自威、不饮自醉的表情。穿一件晒得发白的红背心,前胸上面印着两行白字: 中国互联网布道者 牛一点 后背上印着一行字: 单车布道十万里 由于长年风吹日晒,字已经有些旧了,一些笔画也有些微剥落,但是一点也不影响辨认。 这一张行走的大名片。 男子豪气地喝完一瓶水,把空瓶子往脚边使劲儿一放,又伸手过来: “再来一瓶!” 这是机会,大器想到这一层,二话没说,又取出一瓶水,走过去,低下头送给他:“给。” 这人咕咚咕咚只用了几口就喝完了,又把一双大手伸了过来。大器也不推辞,爽快地给了。就这么反复几次,直到男子接连喝了四瓶,才算止住。 他仍然坐在马路牙子上,伸过一双粗糙的大手: “我叫牛一点,来自东北。你呢?” 大器蹲下身去:“我叫甄恨天。牛老师,你是不是记者啊?” 牛一点神神秘秘地摇摇头,笑得见牙不见眼:“不是记者,记者只不过是无冕之王,而我是——记者之王。”说“记者之王”四个字的时候,他一字一顿。 大器摸摸脸:“既然你是记者之王,你有没有皇后呢?” “以前有,可是后来分开了,”牛一点落落大方道,“她不支持我辞职创业,就各走各的……问这些干什么?” “嗯,”大器顿了顿,“既然记者是无冕之王,你是记者之王,那些假丑恶的坏人坏事,可以曝光吧?” 牛一点又笑出了一口整齐的白牙:“你可能对新闻有误解,新闻只陈述事实,不做道德判断,好人好事和坏人坏事,都是相对的。” 大器还在想什么是相对的好人好事,什么是相对的坏人坏事,牛一点又不急不慢地开口了,这个人说话,总是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牢牢把大器抓住了: “你知道这里有没有网吧?” 大器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网吧,是什么东西? 牛一点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到脚边,循循善诱:“你知道图书馆吧,里面好多人看书。网吧呢,也差不多,好多人上网,有的看书,有的写书,有的卖东西,有的打游戏……只不过一人抱一台电脑,而不是一人抱一本书。” 大器轻轻“哦”了一声,若有所悟道:“我也是外地人,刚刚来到这里,不过我可以跟你去找……网吧。” 牛一点非常高兴,站起身后伸了个懒腰,一手抓四瓶、两手抓八瓶矿泉水,装进车后面的大背包里。大器也把另外几瓶抱起来,装进背包。那个破纸箱子大器想留着,牛一点像个老师一样教导他: “这破破烂烂的东西要它干什么?比尔.盖茨看到地上有一百美元,他都不去捡,因为他捡的时间,赚的钱比这还多得多。” “比尔.盖茨凭什么赚那么多钱?”大器十分好奇:“我……就只能捡瓶子、箱子卖钱。”他挺奇怪为什么自己在这个人跟前一点既不撒谎,也不敢撒谎,莫名其妙地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透明的,面前这个人光是用火眼金睛看一看,就能看透自己的五脏六腑。 牛一点深不可测地笑了笑:“有的人看世界,遍地都是钱;有的人看世界,遍地是破烂。比尔.盖茨看到满世界的钱,你却看到满世界的破烂。可别形成思维定势,思维固化以后,你眼里就只有破烂了,瓶子箱子是破烂,汽车飞机也都是破烂……扔掉破烂,跟我向前进,向钱进!” 牛一点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少年大器心中猛烈地打鼓。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问,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在一个阴暗狭窄的小胡同里,找到了一个网吧,门口霓虹灯一闪一闪,招牌上“穿越时光”四个字清晰可见。 推门进去,里面烟雾缭绕,恍若云上天宫第九重。灯光很暗,一台台亮着的电脑呈现出光怪陆离的画面。几乎每一台电脑前都有人,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蹲在椅子上;有的人打字,有的人打牌;有的嘴里在笑,有的嘴里在骂。 管理员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他看过牛一点的身份证,收了押金,就引导牛一点和大器坐在两个紧挨的座位上。 牛一点脱下印字的红背心,换上一件不印字的白背心:“我侄子啥都不会,需要我手把手教他,我们用一台电脑。” 管理员面无表情地说:“两人用一台也行,但是得交两个人的钱。” 牛一点火了,呼地站了起来,双手叉腰吼道:“荒唐荒唐!中国互联网教父在中国互联网布道,不仅不应该交钱,还应该挣钱,你们不仅收我的钱,还像黑店一样敲诈我!你们知道我有多牛逼吗?免费给我台电脑,不用半个小时就能叫来二十八个人,把你的黑网吧砸了。” 管理员微微皱眉,一抬手,就有一个身穿露脐装的漂亮女孩跑过来了。管理员在女孩耳边悄悄说了一句什么,女孩看看牛一点,笑了笑,立刻咯噔咯噔跑出了网吧门。 几分钟功夫,五个膀大腰圆、描龙画凤的青年来势汹汹地跑了过来,其气势足以镇住十个壮汉,引来一百个观众。 为首的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的黑壮汉子吼道: “哪个不懂事的王八羔子在这闹事?你以为我孙大巴掌坐了牢,就一辈子出不来,让你无法无天?做梦去吧!只要孙大巴掌活着,谁搞宫廷政变都是痴心妄想!” 牛一点斜着眼睛,冷冷地看着他感叹:“悲哀!耻辱!世界已经进入信息高速公路,中国人还喊打喊杀的,搞丛林法则!现在就没文化的不知道,丛林法则早都行不通了。” 孙大巴掌听得似懂非懂,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紧紧地盯着牛一点,恨不得把他一脚踹到北极圈: “别耍嘴皮子,咱们凭实力说话。敢单挑吗?” 牛一点鼻子哼哼一声:“哎呀妈呀,单挑?那不是欺负你吗?我一个打你们两个!” “你小子从哪里来的?挺狂啊!单挑就单挑,要是你输了,要么跪下叫一百声爷爷,要么连夜给我滚出这个城市!”孙大巴掌嘴里“呦呵”一声,鼻子像个微缩版的吹风机一样喷着热气。 大器眼睛扫过这个网吧里的一切,暗暗把刀子放在裤兜里,使劲捏着,捏到手心都出了汗。这时候两位壮士——牛一点和那孙大巴掌已经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 第27章 野兽凶猛 孙大巴掌将袖子撸起来,活动了下关节,粗声大气道:“准备好了没?” “自然。”牛一点冷哼一声:“这不等你吗?” 这孙大巴掌像是被惹恼了,一声不吭就猛然一拳过去,牛一点不慌不忙,身子一晃,闪过了那一拳,又一侧身,迅速站稳,双手截住了那来势汹汹的拳头,抬着左脚往孙大巴掌小腿后侧使劲踹过去。孙大巴掌吃痛,闷哼一声,用未被抓住的左手往牛一点后腰狠狠捣去。他力气极大,打得牛一点痛极了,松开了孙大巴掌被抓着的右手,用手臂箍住他后颈然后勒紧—— “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就在孙大巴掌已经有点喘不上气时,那边有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抬起了快埋进键盘里的头,朝这边喊着。 牛一点一愣,胳膊松开了些,孙大巴掌趁机往下一滑,头和颈部就逃离了牛一点魔掌,然后他下了个腰,踉踉跄跄往前走了五六步,整个过程约莫只用了两秒钟。 牛一点很快反应过来,抡起拳头,大喝一声往孙大巴掌那边窜了过去,孙大巴掌一抬手,像是要打。牛一点见了,速度不减,只是冷笑一声:“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不打你。”孙大巴掌阴冷地说:“要踹。” 牛一点一懵,心道不好,这是被阴了一把!连忙要停下,奈何速度太快没刹车住,继续往前冲! 孙大巴掌嘿嘿一笑,当胸一脚踹在了牛一点腿上。 牛一点往前一倒,用身子缠住了孙大巴掌,然后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孙大巴掌背上、肩上,脚上也一刻不消停,狠狠地往孙大巴掌腿上踢。 孙大巴掌不甘示弱,直往牛一点肚子上踢打。 二人你一拳,我一脚,一时半会不分胜负。但不多久,孙大巴掌便有些撑不住了,想找个机会,命令其他人上来帮忙,但牛一点明显不是省油的灯,打得孙大巴掌竟然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其他几个人废物一样站在旁边,不知该上来帮忙还是不帮。这时孙大巴掌那帮人中一个略微显瘦、留小分头的捅了捅旁边的小胡子,就和小胡子一同上前来,一边一个围住牛一点,慢慢缩小包围圈,也加入了混战之中。 见此阵势,牛一点毛了,手上功夫却仍旧不停,骂道:“你们要仨打一个,着实不讲武德!” “你不是说好要一个人打我们俩吗?”孙大巴掌不知从哪来了力气,往牛一点身上打得更猛。 牛一点当空一口唾沫飞到孙大巴掌脸上:“我啥时候说的?” “啥叫武德?打败对手就是武德。我可不当宋公明。”孙大巴掌本来想说宋襄公,但是一时想不起来准确的名字,他腾出一只手招呼两下,那个光头也扑上前来,“我们不仅要仨打一个,还要四个打一个呢!” 好汉难敌四手,何况四个人。牛一点渐渐寡不敌众,他这边形势越来越不利。 大器觉得现在必须出手了。 网吧里上网的顾客们都站起来围观,腾出许多椅子。 大器拽过来一把带轮的电脑椅,往后退了两步,突然加大马力,飞跑着推了过去,围着牛一点的三人吓了一跳,赶忙让开,只剩下孙大巴掌来不及躲闪,膝盖被重重地一碰,疼得跌坐地上。 小胡子看到大器这一壮举,立即过来,作势要打。大器一语不发,右手从口袋里“刷”地一声抽出了刀。他的目光也和刀一样冷。 小胡子一愣,随即一个阴险的笑容绽开在脸上:“小兔崽子,拿刀吓唬我?就你?拿枪我也不害怕!”说着把拿着刚从电脑上硬拔出的键盘往大器右臂砸来。 “啪!”一声巨响,一阵剧痛在大器胳膊上扩散开来,他觉得半个身子都麻了,但他仍不肯丢掉刀子,手一翻,刀尖一转,就要往小胡子身上捅! 小胡子稍微避开了些,锋利的刀尖只把他的衣服划了个小口。然后一手薅着大器左臂,一手继续拿键盘砸大器。 大器右手拿刀要往小胡子身上捅,怎奈刀子短而键盘长,使用者又年岁尚小,以往除了和同学打着玩以外,没有别的打斗经验,而小胡子见多识广、身经百战,任是大器接连捅来,他忽闪忽蹲,全都巧妙躲过,一刀也没捅上。 大器脑袋、胳膊、大腿不断被打中,痛得他快哭了,幸好强忍住眼睛里往外溢的生理性盐水,才没在这里丢脸。最后小胡子一键盘一下砸中大器的手,他不由一松手,刀子飞了出去,小胡子又在大器头上狠砸了几下,大器倒在地上。 小胡子长出一口气,感叹了一句:“这小屁孩倒是生猛。”就扔下键盘,蹲下身去,伸出两根手指头,想探探大器的鼻息。 大器虽然脱力,但是好歹没晕,见状赶忙屏住呼吸,看小胡子的手指渐渐接近。 就在手离大器半尺的时候,小胡子忽然把手指向上一抬——诈一诈这小兔崽子。 大器一动不动,在心中暗暗庆幸自己刚才反应慢了半拍。 小胡子放松了戒备,再一次并起两根手指去探。 就在他刚碰到大器的鼻子刹那,大器忽然“诈尸”一样直挺挺坐起,一口咬住了小胡子的手指,双手同时发力,一手扯住小胡子的一个耳朵。小胡子整个身体被大器拉倒,虽然他压在大器身上,但一点也不占优势。他嘴里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的手指和耳朵,都火辣辣的痛。他想把大器甩开,没想到这小子嘴咬得极紧,像个蛇鳄龟似的就是不松口。而他的双手,也像一把钳子。他感觉自己的耳朵要被揪掉了。小胡子腾出另一只手砸大器的脑袋,但几乎像小孩的拳头一样没有力道。 光头看见小胡子吃亏,就从那边过来支援,他从背后箍住大器的脖子,大器几乎要窒息了。大器又忍了半天,这才松开了口。他松开小胡子,想把光头的胳膊掰开,但根本使不上劝。 小胡子的手和耳朵得到了解放,立即跳起身去帮助光头,两个人合力,把仍在不断挣扎的大器双手抓住,反剪到背后,架了个“土飞机”。 腾出手来,小胡子又去帮助孙大巴掌,虽然他一只手受了伤,只能用一支手使劲,但这也加速了牛一点的失败。 孙大巴掌、小胡子、小分头合力,把牛一点架在个“土飞机”。牛一点满脸悲壮,仰天长叹道: “想不到中国互联网教父,虎落联阳,受此奇耻大辱,国耻,国难啊!四打二,而且二里还有一个是孩子,这仗打得不公平!孙大巴掌,能不能把你的电话借给我用一下,我叫几个人来,再斗一局?” 孙大巴掌嗤笑道:“再斗十局,你也是我的手下败将。”说着递过来自己的手机,同时叫另外三人把牛一点和大器放开。光头过去,把大器的刀子物归原主。 牛一点接过手机抹一下嘴角的血,接过手机,飞快地拨了一串号码。 第28章 运营大师 牛一点拿着手机拨打了一个崇拜者的手机号码,但里面立即传来占线的嘟嘟声,再按重拨键,仍然占线,接连按了几十次,都是占线。这让他很是难堪。大器提醒他换个电话打。 孙大巴掌指了指旁边隔间。 牛一把手机塞回孙大巴掌手中,进到屋里,把门关了,飞快地拨了一个手机号。 几秒钟后,孙大巴掌的裤兜剧烈地震了起来。他掏出手机。 “喂,我找黑洞。”里面的声音有点熟悉。孙大巴掌把手机递给了小分头: “吃屎分子(知识分子),找你的。”他把手机递给小分头。 小分头被这么揶揄,甚是不快,却隐忍未发:“您好,请问您是……?” 手机中传来牛一点的声音:“黑洞吗?我是牛一点。” “啊?这么快,您在哪里?很多朋友都想见见您。”黑洞刚才的不快烟消云散。 “我在你们的穿越时光网吧,被几个小痞子缠住了,中华民族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赶紧带几个互联网战士过来救援!” “怎么……?”黑洞忽然明白了点什么:“你是不是在网吧隔间小屋子里?” “是啊,你怎么……”牛一点若有所悟:“我刚才在和你打?!” 黑洞一脸苦相:“你跟我打倒好了,你是跟我们老大打……”黑洞摇摇头。“这事干的,大水淹了龙王庙。” 他转过身对孙大巴掌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自己人打自己人了,刚才的那位,就是我今天还跟您讲的牛一点……” “哦?”孙大巴掌有些不屑地耸了下肩:“快让他出来给我赔礼!” 黑洞快速过去,推开隔间的门,一进门发现趁这功夫,牛一点已经和隔间里那个名叫小暖的露脐装女孩聊上了: “想不想当记者?想不想挣大钱?” 小暖一愣一愣的,直眨巴着大眼睛,向牛一点投去敬佩的目光。 黑洞嘴角微微上扬,俯在牛一点耳边:“老师来了,怎么不早通知我?也好热烈欢迎你。” “我没那么老,不要叫我老师,等我八十岁的时候再叫我老师。” 黑洞疑问地看着牛一点,意思是:“我该怎样称呼您?” 牛一点深沉地说:“要叫大师。”说毕,又看了一下那个小暖。 黑洞这时已经适应了“大师”的称呼:“大师为什么微服私访?提前通知我们好去迎接。” “还不是为了给你们全省人民一个惊喜嘛。”牛一点说着,同时观察着小暖的反应,小暖嘴角绽放出一个微笑,露出小小的酒涡。 黑洞无奈地皱下眉,压低嗓门:“惊喜?惊喜没看见,惊吓倒是不小。孙大巴掌是当地的地头蛇,坐牢十五年,刚刚出来半年,你今天把他惹了,别说你,连我这做军师的,也……大师,这摊子不好收呀。” 牛一点也犯愁了。他低头想了半天,忽然有了灵感,不禁喜上眉梢,脸色立即又变得深沉而睿智:“多大人了?多大点事儿?”他一拍大腿:“走。”目光再次在小暖身上一扫,才从隔间出来了。 孙大巴掌看见牛一点和黑洞从小屋子里出来,朝他俩挤挤眼,不怀好意地揶揄道:“你的人呢?我兄弟的这网吧够砸吗?” 牛一点并不理他的话题,而是目光炯炯,直盯着孙大巴掌,朗声问道:“你们这边最好的饭店是哪一家啊?” “醉仙居火锅店。”黑洞看了下孙大巴掌,又看了下牛一点。 听到醉仙居,孙大巴掌的面色松弛下来,眼睛也发出异样的光芒,光头和小胡子也直流口水。 孙大巴笑问:“啥意思,想请哥几个喝一顿?” “一顿哪够?连请三天!”牛一点豪爽地说道,好像钱根本不值钱似的。 孙大巴掌忽然一拍巴掌,发出炮仗一样的声音:“那咱这架……还打吗?” 牛一点大笑:“论拼命,你输我赢了,就别再提了。咱们再拼酒吧,英雄狗熊,酒桌上见高低,我希望我输给你。” 孙大巴掌眯缝着眼,点了点头。 很快几个人就称兄道弟地从“穿越时光”网吧出来,挤进外面一辆破旧的银灰色面包车。这车表面坑坑洼洼,上面有不少刮蹭的痕迹。 光头开车,牛一点、大器和黑洞坐后排,孙大巴掌和小胡子坐中排。 车已经开出了几十米,牛一点突然叫了一声:“停车,忘记东西了!” 孙大巴掌和小胡子下车,翻起中排椅子,牛一点费劲地下来,飞奔进云雾缭绕的网吧,拉着小暖回来。 小暖上车,坐在牛一点身边,刚才还挨牛一点坐着的黑洞,就被挤到了中排,孙大巴掌和小胡子上车后,又开始揶揄他:“吃屎分子就是不如美女受待见啊,哈哈哈哈……” 黑洞也不气,也不恼,专心听着牛一点和小暖耍宝:“中国马上要迎来新世纪了,新世纪是信息爆炸的时代,信息爆炸的时代,什么人要被开除球籍?文盲!什么人是文盲?不会电脑的人,不会外语的人,不会运营的人,不会开车的人……我今天就开始教你运营。”牛一点的大手已经攥住了小暖的小手。 转眼间已经到了醉仙居。醉仙居是个三层的高级酒楼。外面虽然朴实,里面装潢却格外豪华,顶上和吊灯金碧辉煌,地上的瓷砖光可鉴影,一切都晃得大器眼花缭乱。 门口的两位小姐给人送来春风,室内的空调给人送来冷气。 一楼是大厅,二楼三楼全是包间,分别用古代的文人墨客命名…… 大家进了“李白”间。 落座后服务员拿来比画册还要精致的菜单,黑洞把菜单递给孙大巴掌,孙大巴掌征求牛一点的意见,牛一点继续给小暖讲如何通过“空手道”做运营。 服务员刚刚把火锅点起来,大家吃着小泡菜,七嘴八舌聊着七劳八素的事情,两箱啤酒已经上来。 吃饭不喝酒不行,喝酒不划拳不行,这是当地人的规矩。孙大巴掌发起“打关”,他第一个就找牛一点。 牛一点恋恋不舍把目光从小暖身上挪开,和孙大巴掌划了几拳,三拳两胜,他输了,就爽快地干掉了一玻璃杯,孙大巴掌又和光头划拳了。 牛一点继续和小暖讲运营,他的嗓门越压越低:“明天你先找一个广告店,做一个铜牌子……” 大器很是难过,那几个划拳的家伙,让他想起了大业和他那群二流子们朋友;而牛一点,又让他想起了萧学洪。幸亏火锅很合他的胃口,像凌云父子的烤肉。 “打关”热火朝天地进行,很快轮到了大器。大器忙摆手摇头:“我不会喝酒。” 孙大巴掌向小胡子示意了一下,小胡子被大器咬过,露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表情。 光头知趣地毛遂自荐,他端着酒杯来到大器跟前,痞里痞气地说: “男人不抽烟,对不起老祖先;男人不喝酒,死了不如狗,娃娃,陪你叔喝点呗。”他自己先喝了一杯。 “我一喝酒,就头晕。”大器听他这么一说,只觉得一个头足有两个大,还没喝酒呢,就先晕了。 “喝酒治头晕。”光头说着,又喝了一杯。 大器摊开手:“我一喝酒就中毒。” 光头又给自己添了一杯,猛灌几口:“酒是最好的解毒药。” 大器信口编了个子虚乌有的理由:“我有胃病。” 光头又喝了一杯:“喝酒治胃病。” 大器被光头惹毛了:“那啥能治酒瘾?” 光头把脸歪向一边看牛一点:“你看牛老师今天不好好喝,酒瘾已经治好了。” 大家听得哄堂大笑。 牛一点却一点不紧张,他自己倒了一杯酒站了起来:“我爱喝酒,更爱工作,这不,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世界互联网报西河市记者站站长:夏小暖小姐!” 第29章 洋葱的心 众人听到牛一点的郑重宣告,顿时周身一震,牛一点这么出手大方,这么雷厉风行,已是足矣让他们叹为观止,眼下又听他此言,更是惊愕,一个个嘴巴张得放俩鸡蛋还是绰绰有余。他们想不到这家伙泡妞也是如此神速,不得不由衷地表示佩服,有的点头,有的翘起了大拇哥。只是,这么年轻稚嫩的女娃娃当记者站站长,别说她没钱没人没能力,就算她万事俱备,想在西河混,也是难于上青天。邪门的西河省,多少高手折戟沉沙,但牛一点却硬是知难而进。 无论如何,还是得先把饭吃着,把酒喝着。 似乎看透了大家的心思,牛一点继续挥舞着酒杯,看一看小暖,又看一看大器,口若悬河:“一个初中毕业的农村女娃,没有什么稀奇;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农村男孩,更没什么稀奇,但只要有高人指点,他们都可以点石成金。就连你们这些社会上的二流子,也会变成一流子,成为未来的百万富翁、千万富翁、亿万富翁!”说到“二流子”的时候,牛一点把口气格外加重了。 听到“二流子”一词,孙大巴掌的几个手下都不由脸色大变,光头脸色倏地一沉,攥着拳头,就想动手;小胡子被大器咬过的手指一哆嗦,险些把上头的创口贴晃掉,黑洞则带了一副从未与他们同流合污、且要早日分道扬镳的表情。 作为他们中一股清流,孙大巴掌却听得津津有味。在牛一点停顿的瞬间,他见缝插针地挤了进来:“那么,请问大师,像我这种人见人怕、人见人恨的劳改释放犯,您如何点化?” 牛一点看了看他,温和地微笑着举杯,示意要与孙大巴掌碰杯,黑洞见机行事,赶紧给二人各满上一杯,然后飞快溜了。牛一点和孙大巴掌相视一笑,二人同时举杯,咣碰了一杯。 “人呀,最大的悲剧就是妄自菲薄,而且还自以为是地妄自菲薄当成实事求是,就像孙猴子在五行山下被压了五百年,真是可悲可唉!社会可以抛弃我们,但我们自己不能抛弃自己。社会可以造一座五行山,我们可不能给自己造这个五行山,我们必须迟早挺身而出,推翻这个五行山,铲平这座五行山。孙先生,在我眼里,你从来就不是二流子,不是劳改犯,而是未来的大富豪、企业家、慈善家、教育家,你——未来可期!你,不仅会成为改变自己命运的人,也必然会成为改变别人命运的人!”牛一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好像他抓住未来的图景,犹如探囊取物般容易。大器见爷爷在市场门口给人算命,已觉过于悬乎,今天听牛一点这番高论,更是惊得嘴都合不住。 孙大巴掌微微一怔,眼睛不由自主地微微湿润了:“从小我爸我妈就没好好对我说过话,张口猪脑子,闭口二流子,不是打就是骂。到了学校,老师、同学又这么叫我,一直叫得他们自己梦想成真了。后来犯事进了监狱,除了管教,没人再敢叫我二流子,都争着巴结我、叫我大哥、叫我老大,还有人管我叫大叔、大爷,表面上所有的人都尊敬我,其实所有的人都怕我,所有的人都恨我,他们嘴上甜言蜜语,心里其实还在骂我是二流子,只不过是个不受他们欺负、只能欺负他们的二流子,但是今天、今天……” 孙大巴掌越说越激动,最后泣不成声,咕咚咕咚大口给自己灌了一大杯带着自己鼻涕眼泪的冰啤酒。 黑洞很有眼力见地递上纸巾,孙大巴掌擦了眼泪和鼻涕。 冰啤酒下肚,孙大巴掌情绪略稳定一些:“大师,今后有什么事都跟我讲,只要您打声招呼,我随叫随到。” 两个人又干一杯,各自落座。原来散坐在圆桌周围的大家,都挪动了椅子,向牛一点靠近了些,以便听他布道。 牛一点面无表情,足足五分钟不发一言。空气莫名其妙变得有些沉闷,大家都盼望牛一点像刚才一样激情四射,但偏偏在这个关节眼上,牛一点哑了。 就在这时,牛一点从皮包里掏出厚厚一叠纸,在桌面上摊开,这是一叠打印好的文件,包着塑料封面,上面印着《世界互联网联合集团商业计划书》两行大字。 孙大巴掌接过来,翻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又递给黑洞:“帮我看看,大知识分子”,这回,他倒是一本正经起来,没有再嘲弄地说黑洞是“吃屎分子”,语气也顺带着毕恭毕敬起来。 黑洞低眉顺眼地接过那叠纸时,心里那叫个暗潮涌动。他看了一会,很快按捺不住了,眼睛珠子瞪大了一圈,声音也高了不止一个八度: “原始股,原始股,这可是真正的原始股!牛大师,什么时候开始入股?就现在,行不行?” 牛一点缓缓地摇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为黑洞惋惜着:“哎,晚了一步,全世界仅有的二百个名额已经满了。” “牛大师可不能搞地域歧视呀,我们西河人虽然名声不好,但人实在呀,有干劲,有闯劲,”孙大巴掌绞着手指头:“别的省都有原始股,为什么到了我们西河,名额就满了?牛大师你不能这么对兄弟!” 光头和小胡子也都纷纷抗议。 对此,牛一点面不改色,脸上无慈无悲亦无喜,只是不断深不可测地摇着那颗尊贵的脑袋,沉吟着: “原始股的名额虽然满了,但是未必没有别的解决方案。” “啥方案?”孙大巴掌急切地问道。 牛一点压低嗓门:“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狗熊、猴子、狐狸和兔子去打猎,打猎一无所获,却捡了一个洋葱。狐狸说:狗熊年龄最长,应该先分配,大家同意。于是狗熊剥了一层洋葱皮,兴高采烈地走了。狐狸又说:猴子最聪明,应该剥第二层洋葱皮,大家同意,于是猴子剥了第二层洋葱皮,也兴高采烈地走了。兔子想:我年龄最小,肯定能吃洋葱的心,洋葱的心最嫩最甜。但是,在狗熊和猴子走了以后,失去制约的狐狸说:我年龄最大,实力最强,这洋葱的第三层归我,洋葱的心也归我。兔子抗议:你讲不讲理呀?洋葱心应该是我的!狐狸一把抓住兔子:讲理?我只用爪子讲理,不用舌头讲理,洋葱心是我的,兔子也是我的……” 第30章 商业绝密 牛一点本来是想讲一段深刻的道理,但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一段格言,校长认为讲课连自己都听不懂的老师才是好老师,学生认为讲课大家都听得懂的老师才是好老师。现在面对的这群人,显然连做学生都不配,更不配当校长。对他们讲话诚然需要一点高深莫测,但更多的却是通俗易懂。能达到深入浅出的效果更佳。借着一点酒劲,他就即兴编了一个故事。想不到这个故事成为他后来演讲生涯中最常用的故事,甚至被某些大学编入了教科书。后来有一个财经作家写了一本畅销书,引用了这个故事却没有注明是牛一点的原创,牛一点还起诉他,索赔了八万人民币。 但牛一点还是高估了面前的听众,萧大器托着腮帮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却愣是没听懂,孙大巴掌脸上写满了茫然,光头和小胡子没听懂,只有一个人听懂了,那就是黑洞。所以当孙大巴掌眨巴着小眼睛,一脸茫然,而牛一点故做深沉,不做解释的时候,黑洞主动担当了讲解的工作: “股市有风险,下手须趁早。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晚起的鸟儿只能被鹰吃。大师是仗义的人,绝对不会抛弃我们,世界互联网联合集团虽然名额满了,但咱们还可以再搞个地球英特网集团嘛。” 孙大巴掌“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其余两个只觉醍醐灌顶,拍着巴掌连连叫好。 夏小暖笑笑,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表示了她的担忧:“如果搞一个地球英特网集团,咱们来得最早,岂不是成了狗熊,只剥走一点洋葱皮,吃了大亏吗?” “夏站长果然悟性高。”牛一点深情地看着她,又把目光转向了萧大器,一脸慈祥:“恨天,你的看法呢?” 大器张了张嘴,把跑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娃娃懂个啥?给咱们倒酒吧,既然你不喝酒,让你倒酒总不会推辞吧?”孙大巴掌睥睨着大器,一脸鄙夷。 大器一声不吭,站了起来,先从牛一点开始,挨个给大家倒酒。他是第一次倒啤酒,没有经验,很快泡沫就漫过杯口,溢了出来,杯子里却只有少半杯酒。 黑洞端着酒瓶子给他演示:“要把酒瓶子杵到底,轻轻倒……”演示毕,他把那杯酒递给了孙大巴掌。 牛一点端起那少半杯酒,轻轻抿了一口:“我先不讲答案,那会伤害你们的主观能动性,压抑你们的创造力。小暖既然提出了这么一个好问题,咱们来个头脑风暴嘛。” “头脑风暴是啥意思?”孙大巴掌挠挠头,插嘴道。 未等牛一点回答,黑洞已经抢了话头:“好比一群小偷作贼,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先要开会,到哪里偷,啥时间偷,用啥工具偷,谁踩点,谁掩护,谁带赃,谁起哄,谁当打手……都要你一言,我一语,商量好……” “噢,就是开诸葛亮会嘛。”孙大巴掌算是听明白了,缓缓点着头:“那我说两句吧,大师别笑话。这个狗熊呢,总得有人当,要找个暴发户,让他先当着,时机一成熟,把他一脚踢开。” 小暖掩着红润的小嘴,轻轻笑了:“能当暴发户的,绝对不是一般人,一般人也成不了暴发户,咱们想着让人家当狗熊,人家还想着让咱们当狗熊,甚至当兔子呢。” 孙大巴掌看了看小胡子:“你说说看,谁当狗熊?” 小胡子看了看被大器咬伤的手,把松动的创可贴往紧缠了缠:“我觉得狗熊呢,我们先当着,等别人来了,偷偷让他当狗熊,咱们当狐狸。” 几杯下肚,光头似是有点喝高了,一抬头,想看看太阳来估计时间,结果被差点大灯晃瞎眼,忙放下了头,表示反对:“人呀,不能自作聪明,你以为你是狐狸,万一你只是个兔子呢?先别谁当狗熊的事情,先得想想别当了兔子。” 所有的人都表示同意,然后又齐刷刷把目光转向了牛一点:“我们的头脑风暴也就这样了,还得大师好好讲讲。” “大家刚才的发言都很精彩,不过呀,都没有跳出来,都是在商言商,要跳出来。商业的本质是啥?商业的本质是道德!道德的精髓是啥?是公平!”牛一点志得意满,唾沫星子在他嘴边翩翩起舞。 “弱肉强食,哪里来的公平?”黑洞不解。 牛一点笑了:“孙中山讲过,人分三等,先知先觉,后知后觉,不知不觉。孙中山是从政治的角度讲的,怎样对孙中山的话活学活用,用到经济领域呢?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认为世界是弱肉强食,商业是尔虞我诈,那世界上将没有商业。商业的本质是道德!这是我自创的牛氏定理!” “牛氏定理?”小暖小口抿着啤酒,她已经有了些醉意,脸颊微微泛着红:“那为啥都说商人是奸商呢?” 牛一点爽朗地笑了,眼睛弯弯的:“这是根深蒂固的偏见,我们要破除这种偏见,要给商人正名!要从我们做起,建立一个公平的商业机制、金融机制。首先一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当兔子;第二点,要限制狐狸的权力;第三点……” 大器刚从锅中所剩无几的一堆蔬菜中夹了一筷子羊肉卷,此时津津有味地大嚼特嚼,闻言忙把嚼烂的肉咽了下去,接道:“那怎样对待狗熊呢?” 牛一点点头,把杯子伸到大器跟前,示意让他再倒酒:“这也是个好问题。” 他大手一抬举杯和孙大巴掌碰了一下,一口干掉:“一伙人干事,绝对的公平是没有的,是永远不可能的,但相对的公平是可以努力的。我们可以想一个好办法,先消灭兔子……” 光头打断了话头:“消灭兔子?那不是和狐狸一样吗?” 牛一点一瞪眼,把本来就很大的眼瞪成了牛眼:“消灭兔子,意思是保护兔子,不要让兔子被狐狸吃掉,让兔子也能像猴子一样,分配一部分利益。” 众人若有所悟。 牛一点接着讲:“刚才说了,没能绝对的公平,那么谁来当狗熊呢?” 大器嘴角微微上扬,漫不经心地勾勒出了一抹优美的弧度,缓缓开口了:“既然没人愿意当狗熊,那我们自己来当狗熊吧,从我做起,我当第一个狗熊,咱们要搞这么大一个公司,洋葱皮也是一笔巨款,狗熊绝对不吃亏!” 牛一点连连鼓掌,巴掌都快拍红了:“人才!人才!咱们要有全国性的眼光,全球性的眼光。全国多少人?十一亿!全世界多少人?五十亿!如果全国一人给我一分钱,那就是一千一百万!十个人给我一分钱,那就是一百一十万!一百个人给我一分钱,那就是十一万!一千个人给我一分钱,那就是一万一!一万个人给我一分钱,那就是一千一!” 众皆叹服。 小暖歪歪脑袋,第三次提出了疑问:“那请问大师,怎样才能让全国所有的人都给咱们掏钱呢?” 牛一点喝了两口酒,把杯子“咣”地放在桌子上,没喝完的啤酒溅了一桌子,反射着明亮的灯光,映出了牛一点的倒影。他手撑着桌子站起身来,锋利的眼神扫了众人一圈,然后在众人眼巴巴的视线带给他的洗礼中开了口:“这个就属于商业绝密了……” 第31章 真假姓名 大家酒足饭饱,大器更是吃到肚子像鼓一样,一敲都能“咚咚”地响。 看看天色不早,大家彼此最后碰了一杯,起身撤离。 牛一点借孙大巴掌的手机,交给小暖,让她给网吧打电话,小暖说夜里还得值班,牛一点拍拍她肩膀,哈哈一笑,说:“你已经是记者站长了,原来的工作地位低,收入低,要辞掉,三心二意的人,是会一事无成的。” 小暖犹犹豫豫地接过电话,拿着它沉吟半晌,不知从何说起。 见此情景,黑洞出来帮忙,他接过手机,飞快地按下一串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小朱啊,给你说个事儿,小暖要辞职了。” “啥时候?”网吧老板兼管理员小朱一听自己唯一的下属要辞职,有些急了。 “现在。”黑洞的声音冰冷极了。 “她不能走啊!这半天生意忙,我一个人快累死了。” “没关系,我给你推荐个人。”黑洞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大器一眼,大器似乎感到了什么不妙,不由后退了两步。 “什么人,现在能过来帮忙吗?睏死了,我恨不能现在就躺下!” 黑洞拽住了大器的袖子“等下我们就把他送过去。” 大器一下子懵了,满心惶恐地杵在原地,他还有好多话想跟牛一点聊,可是这个黑洞…… 大器摆摆手:“不,不,不,我不去网吧,生面不熟的,我要和大师走。” 本来以为牛一点会支持他,想不到这家伙居然和黑洞一个鼻孔出气。 他语重心长对大器说:“孩子你是知道的,我是个工作狂,今天要连夜和小暖筹备租办公室的事情。你不想去网吧工作,这种想法是不对的,是对自己极大的不负责任。二十一世纪马上就要来了,新世纪里,不会电脑的都是文盲。你这孩子聪明,办事靠谱,绝对不能像个二流子一样混一辈子。你得马上学会用电脑,现在一台电脑一万多,你根本买不起,但是到了网吧,电脑随便用!那是个免费的学校,别说还有工资,就算白干也值得。机会难得,赶紧去吧。” 说完,亲热地挽住了小暖的白胳膊。 大器叹了口气,觉得牛一点言之有理,就和另外几个二流子,不,未来的精英人士一同,上了孙大巴掌的车。 孙大巴掌开着车在一片静寂的深巷中左拐右拐,把大器拉到了穿越时光网吧门口,把大器扔下,大器挥了挥手,就一溜烟开走了。 “穿越时光”招牌上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和巷子里的几盏垂垂老矣的路灯,形成鲜明对比。 大器一下车,热风就像一个大狗熊一样把他紧紧抱住,想挣挣不脱,想跑跑不掉。醉仙居冷气开放,孙大巴掌车窗敞开,一路有风,猛然置身于蒸笼中,反差实在太大。进了网吧他才美美舒了一口气。 老板小朱正在门口一张电脑桌旁,给一个白白胖胖的顾客讲电脑操作知识。那个顾客一边听,一边拿一个厚皮本子刷刷地记着。 见大器进来,老板小朱抬起脸来,朝他一笑:“是你呀?” 大器点了点头,朱经理示意他在旁边坐下。大器推过一把椅子,坐在小朱旁边。 “朱经理,您上次给我讲的存盘,我回去咋又忘记了呢?一听就会,一做就废,我是不是年龄太大,不适合学电脑了呢?” 虽然白胖穿着短袖短裤,屋里冷气也开得够意思,但他还是觉得热,时不时用手里白毛巾擦一擦汗。他说着,打开了那个硬皮本,把上次记的笔记指给小朱看。 大器看去,见那笔记写得工工整整,条理分明。 朱经理面带微笑,客气地说:“这记的都对呀,照着做就是了。” “帮人帮到底,您再给我讲讲。”白胖看着笔记。 朱经理挠了挠略微有些出油的头,叹了口气,又把职业化的笑容贴在了脸上:“第一步,打开文件所在的文件夹;第二步,复制你的文件;第三步,打开软盘,粘贴这个文件;第四步,拔出软盘。就这么简单呀。”说着,把存盘的流程演示了一遍。大器仔细看着,同时在心里复述着,把每个环节都牢牢记在心里。 白胖像条被钓上岸的胖鱼一样,张张嘴,好半晌才说:“可是可是……我找不到文件夹在哪个位置呀。” 朱经理满脸狐疑:“你的文件是怎么建立的?” “就在桌面上建立的呀。”白胖有些发蒙,茫然地望着朱经理。 朱经理说:“哦,那你就直接从桌面上复制这个文件呗。” “可是可是,你说第一步要先打开文件夹……”白胖不解地说。 朱经理哭笑不得,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你也真够笨的,找头猪,听我讲一遍都能学会。”说着把头转向大器:“牛一点他们叫你来的?” 大器点点头。 朱经理又问:“以前学过电脑吗?” 大器摇摇头。 “那我刚才讲的你学会了吗?” “差不多吧”。 “来,你来给这位先生演示一下。” 白胖让出座位,大器在那电脑椅上坐下,他感觉自己的心在加剧跳动。他是平生第一次摸电脑,以前只是从萧学洪嘴里,从杂志上看到电脑,但真的电脑,他根本没有见过,没有摸过。抖抖索索摸到鼠标,他感觉特别舒服,是一种能让他安静的舒服。他用鼠标轻轻一划,屏幕上的小箭头动了起来,三下两下就把白胖半天搞不定的文件复制进了软盘。 “你看吧,这小伙子几分钟就学会了,你咋几个月就愣是学不会呢?”朱经理说着,俯下身去,指着插口上一个小按钮,说:“复制完后,再按这个,软盘就弹出来了,软盘往插口一塞,就塞进去了。” 大器照样做了一遍。 白胖懊恼地说:“这些我都会……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桌面上没有文件夹?” 朱经理咧了一下嘴:“其实桌面也是一个文件夹,只不过为了操作方便,就没有让它显示出来。” 白胖“哦”了一声:“好像明白了,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电脑有c盘,有d盘,却没有a盘?” “这个……我也不知道,告辞。” 朱经理站起身来,把大器叫到小屋子里问话。 “看你打架很凶的呀,你叫什么名字?” “甄恨天,西土瓦的甄,仇恨的恨,天空的天。”大器说完就有些后悔,但后悔已经迟了。作为对自己口误的惩罚,他暗暗掐了自己一把。 “这个名字一听就是假的,你的真名叫什么?”朱经理盯着大器的眼睛。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管他是真是假,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就没有收回的道理,大器暗自一咬牙,真诚地说:“就叫甄恨天。” “如果我没有记错,历史上只有一个人用恨作名字,”朱经理说,“张恨水,他是个作家,张恨水是笔名。” “我也是笔名。”大器松了口气,清澈的眸子无辜地盯着朱经理。 朱经理眼睛里半信半疑地盯着大器:“你是文学青……少年?” “是啊,”他想着应该给自己取个什么名字,忽然一张清秀的少年浮出在他的脑海中,那是邵军宁的脸:“我真名叫车宝宁。” “这还差不多。我用人呢,宁肯无人可用,也不用说谎的人。”朱经理点点头。 大器笑笑,说:“谢谢经理!” 这时候又有顾客来了,朱经理赶紧示意大器接待。 大器不知说什么好,他用一种自认为有些像保安曹七迎接校领导一样的姿势屁颠屁颠跑了过去,堆出了一脸笑意:“您好,欢迎光临穿越时光网吧!” 来者是个文质彬彬的青年人,戴一幅眼镜,约有三十来岁,夹着一个公文包。见了大器是生面孔,他愣了一下,然后斯斯文文地朝大器笑笑,尔后熟练地递上早已准备好的身份证和二十块钱,大器飞快地看了看墙上的价格表,发现给的钱不多不少,十元押金,十元包夜,刚刚好。他接过钱,就把顾客引到了25号桌。 大器又回到大门跟前的吧台,朱经理伸了个懒腰,捶捶自己的腰,又摸摸头顶,确保自己至今仍是个天天熬夜却尚未英年早秃的青年,这才满意地笑了笑:“睏死了,我去睡觉,你先盯着。要是有人买东西,你照着价格表卖就行了。方便面和香烟在柜子里,饮料、啤酒、雪糕、咖啡都在冰箱里……烧开水,用这个壶……千万别叫我,除非有流氓闹事……” 朱经理走后,大器把墙上的价格表看了一遍,熟记在心。 然后就坐在电脑跟前,他感觉自己是一个渴极了的人,而电脑,则像一口水井,他恨不能跳进井里喝个饱。 第32章 遭遇无赖 大器竟然一夜没睡,整个人都投入了对电脑的学习当中。 当东方一轮红日冉冉生气,朱经理打着哈欠出来时,大器已经熬成了一只十天半个月没睡好的熊猫,尽管如此,他还是那样活力四射。朱经理见到这熊猫时时直接惊呆了,摇身一变,成了根杵在原地的柱子,尴尬地笑笑,说:“宝宁去睡一会儿。” 大器痴痴傻傻地看着他想了半天,才想起宝宁是自己给自己取的新名字。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认识的人太多,连假名字都取了第二个。他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给自己洗脑:“我叫车宝宁,我叫车宝宁……” 本来还想好好揣摩一下牛一点说的话,特别是四个动物拣到洋葱的故事,想着如何从这种工作和学习中抽出一点时间,再去和牛一点聊聊天,对于牛一点,真的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但是很快眼皮就开始打架,他没几分钟就在小屋子里和衣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赶紧出去一看,是一个黑瘦的中年妇女,她穿着一条黑裙,两条瘦腿瘦像筷子般细,嘴皮上有一颗痣,此时正双手掐腰,口沫横飞,涂得血红的大嘴中爆发出一声狮吼,与莫名其妙挨骂、一脸慌张的朱经理理论: “他妈的,竟然趁着天黑,给老娘找了假钱!” “啥时候找的假钱?”朱经理陪上一个标准的微笑。 “前天我来打游戏,走的时候,给我找了五块钱假钱。”中年妇女怒发冲冠道。 朱经理手指掰得咔咔响:“你记得是谁给你找的假钱吗?” “一个小伙子。”中年妇女恨不能把朱经理吞了。 朱经理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大器:“我们这里有两个小伙子,哪个小伙子给你找的假钱?” 中年妇女看大器身材单薄,年龄较小,就一把他的胳膊,怪叫一声:“就是他!” 大器急忙摆手辩解:“我是昨天夜里才来的,你是前天收的假钱,怎么可能是我呢?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中年妇女恶狠狠地剜了大器一眼,一口咬定:“我啥时候说前天网上了?就是昨天晚上,昨天夜里,你给我找了五块钱假钱。你不给我赔十倍,我就去报案……” 大器恨得牙痒痒,鼻子里喷出一口热气,手也在裤兜里攥紧了刀把子。 “那张钱假在哪里呢?”朱经理耐着性子问。 “假钱当然撕了呀,谁还留着呀?” 朱经理沉吟一下,把脸转向大器,叹了口气,拍拍大器的肩膀:“以后可要小心点啊,可不能再收假钱,更不能把假钱找给别人!” 大器眉边挑起一根青筋,鼻子都快气歪了,这时候熬夜后遗症才崭露头角,不动声色地骚扰着他,让他头晕目眩。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到处都是坏蛋?学校里那些家伙诬赖自己是强奸犯、精神病,刚刚来到省城第二天,又被诬赖用了假钱。这个“筷子腿”明明是讹诈嘛,这个朱经理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大器几次蠢蠢欲动想拔刀,但都想起来“小不忍则乱大谋”的古训,松开了刀把子。算了,这钱也不是自己挣的,来得容易去得快,好鞋不踩臭狗屎。 大器把凌先生给他让他去买矿泉水的五百元里掏出一百元,递给中年妇女:“再给我找五十。” 看见一百元的票子,“筷子腿”两眼放光,嘴角轻轻勾起,随后嘴角不可察觉地弯了弯,很快放下,冷哼一声,一个箭步冲出了网吧。大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急忙追了出去,“筷子腿”已经拦住一辆出租车,一头扎了进去,出租车在众目睽睽下一骑绝尘。 只把气喘吁吁的大器扔在那里,好半天朱经理才追来把他拽了回来,压低声音教训他:“那是个吸毒的,别和她纠缠。” 大器嘴角抽搐,拳头越攥越紧,额角青筋几乎爆出皮肤:“你既然知道她是吸毒的,为什么不报警?” 朱经理又拍了拍大器的肩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报警招来了警察,万一赖上我们,说我们这里是毒窝那就麻烦了。赶紧给她点钱打发走,我们是做生意的人,折腾不起……”朱经理的声音,就像在哄三岁小孩。 大器一下子脸都黑了,眉毛拧成一个结,强压下怒火:“那你为什么不给她钱,却让她抢走我的一百块……你真是……” “你这个小伙子怎么不知好歹呢?刚才明明是我给她五十块,怎么变成了你给她一百块?做人要诚实,不能血口喷人,不能恩将仇报。”朱经理在大器脑门上蹦了一下。 大器气得直打哆嗦,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隐约感觉到了一股血腥之气,手又在裤兜里握了一下刀把子。 两个人已经回到了网吧。 那些昨天包夜的客人,有的已经开始专心致志在电脑上,打游戏的,查资料的,聊天的,一个个关注点都不再这边的混乱,各自忙活自己的事情。 朱经理拿着五块钱来找大器,说:“罢了罢了,现在年轻人不都这样吗?不就五十块钱嘛,谁也别计较了……这样吧,你先去东街去买早点。” 大器接过钱,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疾步出了网吧,踩在房屋投射下的阴影上,穿过了错综复杂、逼仄腌臜的一条条小巷,眼前就是车水马龙的东街。 早晨的阳光已经像是正午一般烤人,如开水一般,从东方一泻千里,泼在这座城的各个地方,照亮了前夜阴暗隐蔽的角落。霓虹灯一关,省城显得又灰又旧。那些摊贩们早已蹬着三轮车,在大街上摆开了摊子,当街炸油条的,吆喝着卖馄饨的,引来的男女老少的各路顾客。省城除了街道宽一点,楼房高一点,实在不比县城先进多少,唯一比县城多的是人。有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有早起赶集的小商贩,有脸色黝黑的建筑工,还有退休的老年人。大器仔细看了看,发现中间也有一些年龄和自己差不多,穿着红色、黄色、蓝色校服的学生,看着看着,感觉男生都像邵军宁,女生都像兰凤花。大器心中泛起一阵惆怅的涟漪。 第33章 大战小强 大器买了两人份的油条、豆浆,付了钱后,高高举着装着两根油条的塑料袋和纸杯,在人山人海中举步维艰地挤来挤去。 他忽然想起了以前的家,不禁心里一阵辛酸。他寻思着自己在省城网吧栖身,家里人还都不知道呢。妈妈怎么样了?姐姐怎么样了?这是他最牵挂的。此时此刻,他是多么希望能再次听到她们的声音,也能向她们报一声平安呀。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有人将逃亡县城的消息走漏,刘松林、黄东他们闻风而至,自己就前功尽弃了,还不如隐姓埋名先稳定下来。但是再一想,这样还是不妥,不能让家人担忧。于是他在两边中取了个中间点,他决定化名给大红打一个传呼,不用自己的真名字,不留自己的联系方式就可以。 大器走在小巷里,不由得脚步加快了些。 回到网吧后,大器二话不说,把豆浆、油条放在朱经理面前,饭也没顾得吃,就疾奔向放电话的小屋,把豆浆杯子往桌子上重重一压,又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油条,飞快拨通了传呼台的电话,把听筒举在耳边。电话“嘟”了一声后,女话务员清脆甜美的声音带着滋啦滋啦的轻微电流音在他耳畔轻轻响起: “请问先生要留什么言?” 大器一时语塞,没说话。 话务员等了片刻,没听见人说话,只听见电流音与那头的杂音,又问:“请问需要什么服务?” 大器咬着牙,摇了摇头,莫名觉得鼻子一酸。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想,不能在这丢人现眼。他狠狠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把电话扔掉,吸了吸鼻子,半晌无言。 他一拿起电话,眼泪就无法自已地要夺眶而出,他拼命咬住舌尖,手用力掐着胳膊,直到舌尖被咬得麻木,口腔中阵阵血腥气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手指甲几乎没入皮肉里,才将不争气的金豆豆硬憋回去。往复几次,才终于在传呼台给大红留言成功: “与人斗争,其乐无穷!” 他留的名字是:“人品”。“大”字去掉一横是“人”,“器”字去掉一“犬”一“口”是“品”。这样的暗语,别人破译不了,大红肯定能破。大器感觉自己活像个特务。 放下电话,大器揉了揉略微发红的眼眶,出了小屋子,就开始了这一天的繁忙工作。 擦电脑,打扫卫生,拖地,倒掉垃圾桶。大器的到来,使网吧里的浮灰迎来了末日。网吧里的光线好多了,呼吸起来也不呛嗓子了。他甚至把给顾客煮方便面的电饭锅里里外外都擦得光洁如新,每个插线板里的污垢也都掏着细细擦了。 只是网吧里的蟑螂让他头疼。它们不仅在食物中做窝,在衣物中栖息,在墙缝中繁衍。有时候甚至爬到顾客的键盘上,男顾客还好,有的还拿烟头烫蟑螂,享受虐待的乐趣,随着一股焦糊气味,蟑螂缩成了又细又短的黑条条,再把它扔到垃圾桶里。 女顾客则尖声惨叫,鬼哭狼嚎,逼着朱经理给她免单。 有一次大器拆开电脑机箱,用吹风机吹掉里面的灰尘,竟然发现电脑的电源里面,也有一群蟑螂,大的如豆子,小的像芝麻,显然是刚刚孵化出来的,还有的只剩下了残骸,八成是被同伴吃了的。 大器顿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又想,蟑螂再恶心,也不如人恶心,连人的恶心都能忍受,蟑螂的恶心又算得了什么? 虽然应该提高承受恶心的能力,蟑螂还是要灭的。他找朱经理,想让经理给点钱去买点杀虫剂。朱经理不知道在电脑上看什么,见大器过来,忙像个偷吃零食被大人抓包的小孩子一样,慌里慌张一摁显示屏,显示屏变成了一索黑。 大器阴沉着脸说电脑中都有蟑螂,朱经理似笑非笑: “笨呐,这不叫蟑螂,这叫小强。不可能灭干净的,不如和它和平共处。” “这影响顾客体验啊,老是有蟑螂,顾客慢慢就不来了。”大器压低嗓门。 朱经理“切”了一声,用鼻孔里喷出四个字:“爱来不来!” 大器不明白了,开个网吧,几十万不要钱似的砸进去,谁不指望用它赚钱啊?怎么能这么对顾客? “买点药喷一喷吧。”他道。 “你钱多你买药,我是一分钱不出的。” 大器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用眼睛提了个问题:“你的网吧,我出钱?” 朱经理闭上双眼,疲惫地往电脑椅靠背上一靠,不打算再理会大器,大器只好走了。 蟑螂无端为仙气飘飘的网吧增加了一丝诡异的气质。大器不再主动出击,到处搜寻蟑螂去打,而是只打那些敢于公然作案的家伙。然而小强们绝非知恩图报的善类,非但没有像叼着珍宝来报恩,反而变本加厉。甚至有位勇士在大器吃盒饭的时候,沿着他的饭盒边滴溜溜地爬。 大器吓了一跳,盒饭掉在地上,一只湿漉漉的蟑螂,好不容易从米饭和菜汤中突围出来,一只大脚从天而降,让它粉身碎骨了。 大器下定决心,到商场里自己买了药,看见蟑螂就一顿猛喷。蟑螂虽然没有杀净,数量却得到了一点控制,起码不会在网吧里称王称霸上人饭桌去了。 大器本来以为自己掏钱为网吧干好事,会得到朱经理的表扬,想不到朱经理却对他劈头盖脸一通责骂: “你把屋里搞得乌烟瘴气,顾客都被你吓跑了。” 大器想一想也有道理,他灭蟑螂的时候。确实有顾客剧烈咳嗽,表示抗议。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的人抽烟抽的烟雾缭绕,却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抗议。 晚上休息的时候他也在反思,只是反思都在脑子里,没有写在纸上。他本来是有写日记的习惯的。但是为了自身的安全,他不得把这个习惯抛弃掉。需要记忆的事情,他就强记硬背,记在脑子里。这样就锻炼了自己超强的记忆力。为了加深印象,想记重要的事时,他都会掐自己一下。 关于灭蟑螂,大器的反思是,自己的动机是好的,无私的奉献是好的,果断的行动也是好的。但是自己还是冒失有余,谨慎不足。为什么会这么冒失呢?是因为急于求成,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欲速则不达,切记切记! 还有一件事情他想不明白,朱经理为什么那么吊儿郎当?为什么有时候对自己的钱不心疼? 想着这些事情大器睡着了,他梦见了牛一点。在梦里,牛一点笑得见牙不见脸,比花儿还灿烂。 自从上次分别后,他再没有见过牛一点,也不知道牛一点现在怎么样? 他想联系一下牛一点,然而牛一点连个手机也没有,到哪里去找他呢?认识一个人,和离开一个人都是这样突然,这样莫名其妙,这是大器一时无法适应的。 一天,他又去给朱经理买早餐,买完早餐,乘机绕路逛了几分钟,发现有个报刊亭。他问有没有《中学科技》?回答是“没有”。觉得两手空空回去,有些不甘心。就用剩的钱买了一张本省广播电视报。匆匆忙忙翻了翻,突然发现报纸最后一页有一则招聘启事。是互联网报记者站招编辑和记者的,广告后面还留了一个电话号码。他忽然想起那天吃火锅,牛一点提起过这个报纸。这个广告肯定是牛一点登的。 他返回网吧赶紧给那个电话打过去,是一个优美的年轻女声,是小暖! 大器说我是甄恨天,找牛大师。 小暖说牛大师在休息。 大器问牛大师几点方便? 小暖说这些天他都日理万机,估计中午才能起床。 大器好不容易捱到中午,又给牛一点打电话。 牛一点起床了,听出是大器,他十分高兴。 然后兴冲冲地说:“以后咱们联系就方便多了,你记下我的手机号。” 大器暗暗吃惊,果然是大师,才几天时间,就赚了一个手机。 听到牛一点爽朗的声音,大器心中的郁闷要被扫光了,牛一点创意叠出,精力充沛,和朱经理的死气沉沉有着天壤之别。 大器说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请教。 牛一点说来日方长,咱们不抢着一分两分钟。你在那边工作怎么样,忙不忙,哪天方便过来? 大器说一切还好,就是特别忙,哪天都脱不开身。 牛一点说网吧应该多招人,企业要舍得在人才上花钱。 大器说我是人力,不是人才。 牛一点说好的企业把人力变成人才,坏的企业把人才变成人力。这是由运行机制决定了的…… 大器还未来得及点头表示同意,朱经理进来了: “上班时间不能打私人电话,以后发现一次,扣一百块钱!” 大器伸了伸舌头,匆忙和牛一点告别。 第34章 招聘现场 网吧生意时好时坏,一般都是周末好,平时差,因为周末学生有时间,上班族也有时间,可以到网吧放松放松。顾客少的时间,不少桌子是空闲的。有时候,网吧里连一个人也没有。即使没人的时候,房租也不能免掉,人多了白赚,人少了白不赚。怎么样才能提高网吧的营业额呢? 大器想到的一个办法是发传单。酒香也怕巷子深,传单发得多了,尝到上网甜头的人自然也就多了,营业额不就自然提高了吗?就算一天增加一个人,一个月也能增加三十个,一个人身上赚三块钱,也是一百块,如果中间有人成为回头客,增加的营业额就更加可观了。大器的大脑变成了一台飞速运转的电脑。 当大器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本来以为朱经理会大力支持。想不到话音刚落,朱经理把腰一叉,虎着脸,将他抢白一通: “你应该安心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要东想西想,皇帝不急太监急,切!” 大器暗暗叹了口气,把白眼翻得只见眼白,不见眼珠,他硬生生将后面已经跑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何苦热脸去贴冷屁股呢? 这个朱经理最近有些怪,说不上是魔怔,还是痴呆,不仅不支持他在经营方面出谋划策,就连看见大器学习电脑,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让大器别再不务正业。大器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一脸莫名其妙,他真想问问那姓朱的什么是正业,什么不务正业? 总体而言朱经理还是管得很松的,只有两件事不让做: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大器陷入了无穷无尽的苦闷之中,出都出不来。他越苦闷,就越想起牛一点的热情和爽朗,特别是他开阔的思维。 星期一,网吧里半天一个顾客也没有,大器请了半天假,去宾馆里找牛一点。 大器上了公共汽车,摇摇晃晃出发。天热,车挤,路堵,大器一路望着窗外风景,然而这城里无甚可看,只看得高楼林立下,一团团的人潮与车流将马路堵了个水泄不通。公交车像将要断气的老牛,停停走走,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到了牛一点办公的宾馆,上了电梯,来到牛一点位于十楼的办公室。这楼可真高啊,除了家乡的山,大器从来没有上得这么高。他在办公室外停留了一会,又在办公室尽头,往外俯瞰了一会城市风景。 红色灰色白色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蓝色的玻璃墙幕反射着阳光,楼与楼之间,变成了小甲虫的红男绿女来来去去。他们的面貌虽然看不清楚,但在大器眼里,他们仿佛都像金龟子那样发着光,比家乡那些像土豆一样灰头土脸的人看着舒服多了。大器这些天在“穿越时光”受到的压抑一扫而光。 他看了半天,才来到1012房间虚掩的门口,还未进门,就听见牛一点爽朗的笑声。 大器轻轻推门进去,牛一点光顾着说话,对有人进来,丝毫不以为怪。 “对呀,不砸掉铁饭碗,哪里来的金饭碗?铁饭碗把好汉变成懒汉,金饭碗把笨人变成高人。”牛一点这货总是不假思索就能妙语连珠,着实令人佩服。 牛一点坐在黑色的真皮大班椅上,对面毕恭毕敬站着三男两女五个面试者。 他抬抬眼,看了看对面五人,很客气地笑笑,打了个“抱歉”的手势,拨了一下手机,看了下时间,又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 “现在我给大家出个考题,看看你们的思维方式,是不是和我们的记者站相匹配,大家仔细听:有一个人,比如名叫张三,穷愁潦倒,怀才不遇,偶然从报纸上看到有一个老板招人,完成一个任务。张三过去面试,看了下任务,觉得难度不大,只需要付给他五百元他就可以圆满完成。然而张三仍然大着胆子开价五千。他的任务完成得很顺利,老板特别满意,张三也顺利得到了约定的五千元报酬。老板也愿意把更多任务交给他完成。双方合作了一段,彼此十分满意。然而有一天张三偶然得知,开始那个任务,老板之前是花五十万雇人招人的,而且招来的那些人,都没能完成这个任务。请问,张三这时候心里想什么? 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深思,谁也不肯第一个开口。 忽然有个胖胖的中年妇女举手了,她本来个子高,而且是站着的,现在又举了手,像座山一样堵住了牛一点的视线,牛一点不得不仰起脸来看她,莫名有一种压迫感,于是讪笑一声,说:“你先说。” “我觉得这个雇主不诚实,欺负人,太过份了。”中年妇女义愤填膺,胸脯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既然前面那个人能拿走五十万,凭什么给张三五千?太不公平了!” 牛一点笑笑,并不加评价,眼睛在其他四个人身上扫了一圈:“还有其他人要回答吗?”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举手:“我同意这个大姐的观点,这个雇主应该给张三补发一些钱。” “还有其他回答吗?”牛一点仍然不加评价,又扫了屋里众人一圈。 一个满脸疙瘩的女孩举起了手,声音清朗洪亮:“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汤,大家都叫我‘疙瘩汤’……你们以后也可以叫我‘疙瘩汤’。我觉得呢,张三不诚实,五百能接受,就老老实实报价五百,为什么要加价十倍呢?不诚实……” “疙瘩汤”的话被下一个发言者像切香肠一样切断了,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子:“要学会换位思考,他加价十倍不诚实,但是他灵活机智啊,别只看到他给老板加价十倍。哪一天他面对客户的时候,也加价十倍,不全都替老板赚回来了吗?” 又一个黑黑的小胖子加入进来,眼神很清澈,看上去还挺天真的,然而他说得一番话与他的气质完全不符:“老板没错,张三也没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性就是贪婪的,人性就是虚假的,这都无可厚非。我觉得这个公司应该提高管理水平,过去给别的人开五十万,啥也没干成,明显是管理上有漏洞,被人忽悠了。应该启动司法程序,向前面那些人追回忽悠走的五十万,同时也向张三追回多拿的四千五百块……” 大家七嘴八舌,嚷成了一片,声音叽叽喳喳,牛一点对他们的讨论一直不卷入,不评判。 大器站在这些人背后,心里也翻来翻去,他觉得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但又各有不全面之处。 于是他从人缝中挤了进去,牛一点看到这个不速之客,温和地笑笑:“天天你来了?” 大器灿烂地笑着,向大家挥挥手:“你们好呀。” 顿时六道x光一样的目光齐齐打在了他身上。众目睽睽之下,大器并不怯场,清清嗓子,慢条斯理补充道:“我基本同意这位大哥的观点,但是张三拿的钱,不必再追回四千五,这是他和老板约定好的,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这不算欺诈。但前面那几个瓜分五十万的人,不能便宜了,应该打官司!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五十万啊!啥也没干,就白白拿走了,这是抢钱啊!” 牛一点以热烈地掌声恭喜大家:“大家的发言都很精彩,恭喜大家!你们都顺利通过了初试。下一轮呢,是笔试,笔试难度更大,大家回去一定要好好准备啊,记者是无冕之王,当上记者,一步登天,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牛一点极富感染力地笑着。 牛一点要求每个人交五份身份证复印件。 五人皆是一愣,异口同声说:“我只带了身份证,没有复印件。” 小胖子迷惑不解地问:“别处只要一份复印件,咱们为什么要五份?” “存档,记者证,工作证,培训证,出入证,采访证……其实五份还不够呢,以后看你们的表现,还要办出国手续呢……”牛一点揉揉眉心,耐心地解释。 五人大眼瞪小眼,彼此交换了一个茫然的眼神,最后又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牛一点指头往下指了指:“楼下107房间就有打字店,很方便。” 五人一点头:“哦。”赶紧走路带风地出去。 不大功夫,五个人都复印回来了。 “疙瘩汤”苦笑着:“哎呀妈呀,这么贵,复印一张一块钱!” 牛一不理他们,只是让他们填了表格,贴了照片,又向他们每人收了二百元考试费,并给他们一一开具了收据,让他们回去等通知。 这拨人刚走,又有几拨人来面试,牛一点都用刚才的题目考他们,虽然他们的回答各异,但他们无一不顺利通过初试,无一不复印了身份证,无一不填了登记表,无一不交了二百元考试费。 大器站在一旁,痴痴傻傻地看着,莫名有些羡慕那些面试的人,他悄悄叹了口气,后悔自己没有多带钱,而只是带了一百块,其中还有五毛钱坐了公交车,转而一想,就算自己带了钱也没用,反正自己也没有身份证…… 第35章 心痒难忍 牛一点办公室人多事多,时间过得比在网吧过得快,大器只觉没呆多久,就到饭点了,最后一批面试者交完考试费,起身告辞,各个面带微笑走了。见牛一点好容易闲下来了,大器正想问问,能不能给自己一个工作的机会时,牛一点的电话响了。 牛一点一掏兜,把震动不已、正在发出长长一声嗡鸣的电话摸出来,看了一眼,有些扫兴地咧咧嘴,是黑洞。 “喂,”那头的黑洞似乎在咀嚼什么东西,声音有点模糊,语气毕恭毕敬:“牛大师,能不能再求您一件事,押金的事情……能不能宽限?” 牛一点说:“黑洞呀,已经非常照顾你了,按说你面试没有达到标准,都给你破格录取了,还宽限交钱时间?如果人人都让我宽限,我们以后的工作怎么样开展?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无论如何求您再宽限宽限。”黑洞咽下那口食物,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给你原始股,还安排工作,还要怎么宽限?”牛一点皱皱眉。 黑洞沉吟半晌:“能不能……给我女朋友一个机会?” “兄弟,”牛一点龇龇牙:“你不能得陇望蜀啊。” 黑洞的声音悲伤而恳切:“我很爱她,没有她我活不下去。” 牛一点头痛欲裂,无奈地将用手撑着额头:“你是不是老打着我的旗号给她吹牛皮呀?“ “那都是为了传播大师的美名啊,她可崇拜大师了。”黑洞谄媚地说。 牛一点放下手,微微一笑,无语道:“我真觉得我就像一头奶牛,张三挤一下,李四挤一下,你们几乎要把我榨干了……” 黑洞被他的这个比喻逗笑了:“不,大师您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乌鸦嘴。”牛一点一摆手,嗔怪道,随即笑了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不会瘦,更不会死,只会越来越强壮!” 黑洞:“那大师就大仁大义、大慈大悲,再拉扯兄弟一把,给女朋友安排个工作呗。” “这也不是绝对档以,不过,”牛一点一顿,语气冰冷:“你女朋友都有什么特长?” 黑洞讨好地:“她人长得漂亮。” 牛一点收敛了刚才的戾气,温和地说:“光长得漂亮还不够啊,漂亮不能当饭吃。她口才怎样?交际怎样?电脑技术怎样?” 黑洞:“让她过来面试面试就知道了,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牛一点轻轻“嗯”了一声,也没告辞,就按下挂断键,把手机“啪”地放在桌面上。他听见肚子正在咕噜咕噜地叫着,那时里面有名为“饥饿”的野兽在横冲直撞。 牛一点一脸倦意地递给大器一百元,让他去买三个人的饭。 大器满屋子看了看,挠头问道:“买三个人的,吃得了吗?” “还有师母的。”说罢,身子往后一靠,脑袋一歪,搭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大器下了楼,路上一直在想:师母是谁? 外面的天空下着火,大器攥着“百元巨款”,一刻也不敢耽延,健步如飞奔向附近一家餐馆。他看看墙上贴的菜谱,点了鱼香肉丝,西红柿炒鸡蛋,还有凉拌黄瓜,凉抖土豆丝,和三份米饭。 在等待厨师做菜的功夫,大器仔细观察餐馆的门面、招牌、装修,统计着店里的桌椅,又根据菜谱上的价格、店里的顾客、具体的金额,头脑中运算着平均能有多少营业额。 当他和柜台里的老板娘打问房租多少、水电多少的时候,老板娘柳眉倒竖,劈头盖脸骂他了一通: “打听这干啥?学生就应该好好学习,做买卖这活没出息,太下贱了!要是我儿子问这些,我抽死他!” 大器赶紧道了声歉,心想做生意有什么下贱的?但是也没有和她辩论。 菜终于做好了,服务员把几个餐盒装到一个袋子里,又拿了三双一次性筷子,交给了大器。 大器提着饭菜,冒着烈日返回来,发现房间大门紧闭。敲了半天,都没人开门。正想下到一楼的服务台去打电话,牛一点提着裤子,趿拉着拖鞋过来开门: “天天,你怎么不打我手机?” 大器推说忘记号码了。 牛一点投来一个责备的眼神:“你不是一个记忆力强吗?” 越过牛一点的肩膀,大器看见屋内的单人床上,夏小暖衣衫不整,脸颊绯红,头发散乱,神情慌张,眼神躲避着大器。 大器忽然有些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默默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他似乎又回到了目击萧学洪强奸兰凤花那个黑雨密集的黄昏。 但此时的他已经不像那天那样激愤。 只有一点他不明白,男人和女人之间,这种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得这么突然?在他看来,即使两个动物,也会有一个过程。然而牛一点和夏小暖,年龄差距那么大,认识时间那么短…… 大器脑海中回忆着认识牛一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面包车明明已经开出了,牛一点却说忘记了东西要回去拿,然后回来就拉着小暖回到了车上,看来当时牛一点就动了歪心思;又想那天吃完饭黑洞急急忙忙帮助小暖辞职,却不经同意,直接把大器打发到网吧里帮忙,那只是嫌大器碍眼,想办法把他支开……分裂的记忆板块连成了一个整体,原来这一切都是蓄谋已久的圈套!他妈的,牛一点这个色狼,黑洞这个奴才! 大器越想越糊涂了,如果牛一点这样做是正确的,那么萧学洪这样做也未必就是错误的,错了的反而可能是他自己…… 牛一点却若无其事,他似乎早让尚看出了大器的心事,他微笑着,拍了拍大器肩膀:“小暖,不对,以后你得管她叫师母——师母昨天还跟我说,那个朱经理不地道,方便的时候把你调过来,和我们一起工作。” 小暖已经整好了衣服,微笑着冲大器点了下头。 大器并没有因那两个人的友善而感激,嘴里仍是搪塞着:“那边……挺好的……” 牛一点循循善诱:“再好也是外人,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这边事业发展特别快,需要得力的助手,需要自己人盯着……” 大器觉得脑子一下子乱了,脑仁在那一刹那成了一团乱麻,转不动了,他摸摸下巴: “我的身份证丢了,而且我也没有钱,考试费和押金都没有……” 牛一点宽厚地笑道:“身份证不急,你一个娃娃家,不住店、不嫖娼的,谁查你的身份证?钱的事情,也没有那么死板教条,总得有个变通嘛。考试费和押金,可以先借给你,你给我打个欠条,利息多少,以后慢慢可以从你工资奖金里扣不就完了吗?” 大器有些动心。 “为什么不让黑洞来呢?他文化高,反应快……”大器想起了黑洞刚才打电话低三下四的声音。 牛一点说:“一个优秀的团队,要的是德才兼备的人才,而不是……有才无德的人。” “他怎么无德了?”大器越发不解。 “哼,这人头上有反骨,城府深不可测,明明心高气傲,却能跟着地痞流氓一起混,自甘堕落当狗腿子……带他玩都是与虎谋皮……”牛一点的腮帮子抖了一下。 “他对孙大巴掌确实是应付差事,”大器想了想说:“但是对你,可是崇拜得五体投地呢……” 牛一点眼睛合上,然后缓缓睁开:“表演,表演,都是表演!所以他的事情,我都统统推掉了。” 这些话大器还不是特别明白,于是按按眉心,没说话,只是“哦”了一声。 吃完饭,很快又到了下午上班的时间,小暖下楼去了107打字店,门外又有三三两两的脚步声。那些面试记者的人又陆续来了。 牛一点仍然拿出上午那个题目让他们几个人一起回答,最后无一例外,都让他们复印身份证、填登记表、交考试费。 大器一团乱麻的脑子再度变成一台计算机,这两三个小时里,牛一点收的钱竟然超过了五千块,这个数字,多少人一年甚至两年也赚不到! 开这么个记者站,啥都不卖,光搞招聘就比朱经理开网吧赚钱多了,牛一点,岂止是牛一点,他简直牛上了天呢!朱经理投入几十万买电脑开网吧,每天也就赚个一二百,牛一点投入几百块登广告,每天可以收回五六千。假如牛一点把收到的钱再花出去做广告,又会收到多少?再把收到的钱花出去做广告,又会收到多少?……他大脑中的计算机有点算不过来了。 大器的心又开始痒痒了,像有只小猫时不时伸出只毛茸茸的小爪子轻轻碰碰他,撒娇卖萌求爱抚。那猫渐渐在长大,长成了一个像老虎一样的庞然大物。要想在省城呆下来,必须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干事业,必须跟着牛一点这样的大人物,绝对不能再跟着朱经理那样的庸人浪费生命。 第36章 猫科动物 大器在牛一点那里呆了许久,返回穿越时光网吧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天边暮色渐浓,到了晚饭的时间。 店里仍没什么顾客,朱经理还一直埋头在电脑上打电子游戏,那是一款发泄游戏。 屏幕上有一个男子,有一个拳头。男子头像上可以填上任意名字。拳头上也可以填上任意罪名,按鼠标或指定键盘的时候,拳头会自动出击,叫出男子的罪名,一拳下去,就能把这名男子打成歪瓜裂枣,鼻子错位,鼻血喷溅,牙齿落地。但鼠标一松,拳头又会缩回,被打得鼻歪眼斜的那家伙也会恢复正常,连打掉的牙也会飞回原位。再按鼠标,拳头又会喊出罪名,奋力出击。 大器曾经玩过这个游戏。他给男子命名为“萧学洪”,罪名为“强奸犯!”当他一按鼠标,拳头就叫着“打死强奸犯萧学洪!”,拼命砸去。 后来他又挨个把男子命名为刘松林、黄东,罪名为“包庇犯”。拳头也准确无误地把这二人打成歪瓜裂枣。 大器摸摸鼻子,不知道此时此刻朱经理又在打谁。 他迈进大门,正想喝一口水,朱经理发现了他,不由分说就是一通破口大骂: “你个熊娃娃,买条裤衩,用了六个小时,像你这种吊儿郞当的样子,顾客都被你赶跑了。” 虽说大器平时隐忍,此时却压不住怒火了:“没有顾客,这个也赖我?我明明说了要到街上发广告,拉顾客,你死活不让我去!” “我啥时候不让你去发广告?明明是你偷懒不爱去!”朱经理面无表情。 “你、你……”大器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传递了整间网吧,他简直说不出话来,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好半天他才找到反击的话语,带着力度的话语如瓢泼大雨般,一泻千里: “颠倒黑白!胡说八道!你就是个得过且过的懒汉!混吃等死的庸人!自己不求上进,还拖别人的后腿!自从我来之后,脏活累活全都抢着干,难扫的死角我扫,难缠的顾客我上,舍不得睡,舍不得吃。杀虫药都是我把自己的钱垫上。我还想办法帮你拉顾客,留顾客,可你是怎样对待我的?想干点正经事你都推三阻四,我都是为了谁呀?还不是为了你的买卖好起来,多来点顾客,多赚点钱!” 大器是一座平时不声不响的火山,岩浆都在地底,火山连点蒸汽都不冒,这导致朱经理认为这火山是座死火山,可以放下警戒,随意攀登、游玩。忽有一日,火山毫无征兆地爆发了,岩浆带着火,喷薄而出。火焰烧毁了还在火山身上蹬鼻子上脸的人。爆发的火山越说越激动,他把这些日子的不满一股脑都像泼水一样泼了出去。他声嘶力竭,声音大得足能把房顶掀掉,尾音还喊破音了。 他这通没头没脸的抢白,倒让朱经理一怔,刚才的愤怒反而收敛了许多:“哼,熊娃娃,翅膀根子长硬了,敢冲我吼了,好,好,好,算你狠!算你狠!” 大器却吼到了兴头上,不肯善罢某休:“既然你胸无大志,跟着你干就是浪费生命,不如我走,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说出这话后不久,怒气宣泄的也差不多了。仔细想想,他有点后悔,其实他本可以用平和的方式说出同样的意思的。原以为这番话会引起一番激战,至少让朱经理大光其火,想不到那家伙居然哑然笑了: “你看你这个熊娃娃,怎么就这么一点格局?不能因为意见不一样就撂挑子,而且……而且这还不是一般的意见不一样,今天明明都是你的错嘛。” 大器把浑身上下的尖刺收了收,如机器人般不带任何感情:“我哪里错了?” “你买条裤衩,也跟我请半天假,其实十分钟就能买回来,我给你半天假,你用了六七个小时,你说说,是不是这样?而且,既然是买裤衩,你买的裤衩呢?”朱经理说。 大器忽然脸红了,自己光顾研究牛一点的成功之道,把买裤衩的事情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裤衩都忘记买了,还半天不回来,我为你着急,都联系不上你。”朱经理过来,拍了拍大器肩膀。 说到裤衩二字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我一定改。”大器挠挠头,有些无地自容。 朱经理压低嗓门,一脸诡秘:“浪了这么半天不回来,去哪里了?是不是去蝴蝶巷了?” “蝴蝶巷?”大器一脸无辜,眸子清澈如水。 “那是省城最有名的红灯区呀,那里的发廊、洗脚城星罗棋布,你长大后就懂了,进去容易出来难呀,哈哈哈……”朱经理猥琐地笑笑,伸了个懒腰。 大器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气急败坏地跺脚:“我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熊娃娃,要知错改错,不能反咬一口嘛,我对你严格要求,是为了你好,是为了训练你的自律。”朱经理倒也不在蝴蝶巷的话题上继续纠缠。 经过刚才一通发泄,大器早已平静下来,他紧盯着朱经理:“那您的意思呢?” 朱经理叹了口气:“熊娃娃,你得再给我盯几天呀。” 他一说“娃娃”,大器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有一丝愤怒,又有一丝感动。 “盯着也是没多少顾客……”大器眼睛眨巴几下:“您有解决方法?” 朱经理挠挠头,笑了起来:“没有顾客,是因为现在的投资人思路不对,思路对了,就不差顾客,也不差投资人。” “投资人?”大器瞪大了眼睛:“这个网吧不是你自己掏钱?” “对呀,”朱经理眼睛眯成了一条小缝,眼神犀利起来:“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大学生,哪有几十万?” 大器“噢”了一声。 朱经理:“我的想法是慢工出细活,加大投资,集中优势兵力,先打弱敌,各个击破,可咱们的投资人呢,人家老先生却一心想着赚大钱、赚快钱,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 “噢。”大器像是台复读机,只会重复地说“噢”一个字。 “和他沟通了好多次,他脑子像榆木疙瘩一样,死活说不通,我也就彻底灰心了,不想对牛弹琴了,心累……”朱经理打了个哈欠,随便拉过张电脑椅,把腿支起来。 大器原地转了几圈,眉心紧锁:“那咱们以后怎么办?” “天涯何处无芳草,投资人常有,经理人却不常有,我正在联系新的投资人,创办一个川菜馆……”朱经理翘着二郎腿,笑意森然。 大器停下脚步,歪歪头:“川菜馆?都说网吧是信息高速公路,川菜馆是羊肠小道,没啥技术含量……” “熊娃娃,这个你就不懂了,啥叫技术?能赚钱就是技术,不能赚钱就不是技术。一万年前讲这个,一万年后还讲这个。人不上网死不了,不吃饭活不了……”朱经理把平支有两条腿翘成了二郎腿。 大器:“那穿越时光?” “再凑活着干几天吧,川菜馆投资一到位,我就离开……”朱经理说。 大器突然有点感伤:“太可惜了……” “你舍不得那群可爱的小强?没关系,以后川菜馆里应该也会有。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不过你放心,我看你这个娃娃能干,以后继续跟着我,过去之后咱们大干一场。”朱经理长出一口气,身子往大器面前凑了凑:“我给你涨工资。” 大器不想让这句话变成空头支票:“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在就给我涨呗。” “熊娃娃,贼精贼精的,”朱经理“噗”地笑喷了,起身在大器脑门上用力弹了一下,“雁还没打下来你就分肉?” 大器捂着脑门:“以前打下的雁肉分点呗。” “现在生意这个熊样子,叫我咋给你涨工资?” “我要买个呼机,”大器说,“免得你以后有事找不着我。” 朱经理想了想,点点头:“是啊,你是得有个呼机,先涨五十,你看怎么样?” “五十太少了,”大器盯着朱经理:“现在啥都贵呢。” “人心不足蛇吞象呀,行吧,给你涨八十。”朱经理嘴角一撇。 大器咬咬牙:“一百。” “不得了,不得了……”朱经理一咬牙,“行吧,你这个熊娃娃趁火打劫呀,就按你说的来。” 他的口气听不出是不满,还是欣赏。 这次争吵之后,大器发现自己对朱经理的看法发生了一些改变,过去一直觉得这是个没头脑、没胆识的草包,现在看来好像恰恰相反。此人虽然不到三十,城府却深不可测,甚至比牛一点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牛一点张扬,有时候难免咋咋呼呼,像只耀武扬威的孔雀。朱经理却不温不火,藏在暗处,秋毫无犯,像一只猫科动物,安安静静蹲伏在那里,假装打瞌睡,任凭他人抚摸,时不时打个呼噜。等到时机成熟,就纵身一扑,将猎物扑倒,死死咬住。这一扑虽然只不过获得了自己的一顿饭,却会牺牲掉别人的一条命。 这一看法,打消了大器离开穿越时光的念头,反而想多在朱经理身边潜伏一阵。 第37章 该死的贼 因着这次争吵,朱经理和大器的紧张关系,一下子也改变了。朱经理不再限制大器学习电脑,更不限制大器揣摩生意经。大器也紧锣密鼓,加强了学习进度。他不仅大量看书,还花很多时间在网上搜索各种各样的知识。他越来越感觉到网络的便利。在上网以前,看书都是有什么书看什么书,上网以后,却是想什么看什么,头脑中只要冒出一个关键词,就可以按关键词去搜索。 很快到了月底,这天上午,大器领到了平生第一笔工资。 朱经理拉开电脑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纸比普通纸厚,封口处没有粘,轻轻翻开,里面露出两张一百、一张五十的钞票,把它们拉出的那个刹那,大器直感觉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大器给朱经理鞠了一个躬:“谢谢经理!” 他假装漫不经心从朱经理那里离开,内心压抑不住地狂喜。他想把那些钱好好看看,细细看看,但又怕朱经理看出他的心思,就带着那个信封,不紧不慢进了卫生间。 他把卫生间的门插得死死的,拿出钱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仿佛抱着个十世单传的男婴。三张钞票,崭新,挺刮,用手一拨拉,张张都骄傲地嘎嘎做响。这笔钱,是自己平生第一次劳动所得。虽然凌先生曾经给过他五百元,是这笔钱的两倍,但那笔钱至今都让他觉得耻辱。现在这笔钱却不一样,这是一笔让他倍感光荣的钱,比过去获得三好学生或竞赛名次,更能给他带来满足。可惜这种光荣,只能自己独享,不能和亲人共享,不能和朋友共享。 他真想拿这笔钱给妈妈买件衣服,给爷爷买盒烟,给爸爸买瓶酒,给姐姐买双鞋。 然而他不能,不光是现在的处境仍然危险,他必须继续隐姓埋名;更重要的是,他现在需要买一个寻呼机,人生挣的第一笔钱,没有花在亲人身上,而是花在自己身上,他觉得自己有点自私。然而他必须自私。已经有很多次,他都感觉到在这个大城市里,自己像大海中的一滴水,沙漠中的一粒沙子,关键时刻,朱经理找不到他,牛一点找不到他,任何重要的人都找不到他。特别是凌云,如果早就有一个呼机,他就不会和凌云走散了。此时此刻,他是多么渴望能见到凌云,和凌云一起,自由自在地撒欢呀。 大器决定向朱经理请假,马上去买呼机。 朱经理听大器说明来意,说了声“赶紧去”,就又继续埋头在电子游戏上面。 大器三步两步就来到了通讯器材商店,店里冷气开放,让他心旷神怡。玻璃柜台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黑色摩托罗拉呼机。大器东看看,西看看,把每一样的价格都打听了个清楚。那里的呼机,最贵的将近三千块,能把留言变成汉字,直接发到机子上;最便宜的也得七八百,只能在寻呼机语音留言。这些,他早已从朱经理那里打听清楚了。 看着那些汉显呼机,大器羡慕咽咽口水,就离开了,来到了数字呼机专柜。他身上的钱,只够买个最便宜的。 大器和售货员讨价还价,售货员咬定青山不放松,一分不让。大器心情实在迫切,也就没再坚持,交完钱,售货员拿出一个精致的纸盒,轻轻打开,一个黑色呼机跃然而出。大器感觉自己的手像触了电一样,麻酥酥的。那种奇妙的感觉,无法形容。 售货员拿出一节电池,装了进去。 然后给传呼台打电话。开通手续很快办完了。 然后对大器说:“记住了,你的号是9678。”说着,把一张个自带胶的小纸条粘在了呼机上面。 大器嘴里重复着“9678”。 售货员把购货发票和注意事项都交给大器。 大器出得通讯器材店,迫不及待找了个公用电话,先把自己的呼机号告诉了牛一点,然后又告诉了朱经理。 买了这个宝贝,身上的钱只剩三十多元了,必须省节俭用。 大器决定不坐车,自己走回穿越时光。大器一路上都喜气洋洋的,连夏日里毒辣的太阳,也似乎都不像平时那么充满来意,而是显得和蔼可亲。 走着走着,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有一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好闻的香气若有若无,萦绕在大器鼻子间:“猜猜我是谁?”那是一个清脆好听的女孩的声音,说着标准的普通话。 “放开,我不认识你。”大器嚷道。 “好好猜嘛,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那个声音更加亲切。 “我刚到省城,一个人也不认识,放开!”大器又嚷。 “好好猜嘛,嗯……”声音温柔又霸道。 大器虽然一时判断不出来这个人想干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没什么好事。他不再废话,赶快把呼机放在左手里,用右手把掰那双手。那双手却像铁钳一样,怎么掰也掰不开。大器把左手上的呼机装裤兜里,双手去掰,仍然掰不开。大器一急,就死死抓住那手的一根手指,用尽吃奶的力气一折。那人负痛,哎哟一声,这才把手松开。 大器扭脸,居然是个彪形大汉,难怪手劲那么大。 手劲越大,就越不能放手,否则后患无穷。大器扭得更加用劲。 大汉疼得直连连赔礼:“小兄弟,实在对不起,认错人了,我以为是我侄儿呢。” 大器仍不松手:“刚才是个女的,怎么变成了男的?” 大汉倒打一耙:“冤有头债有主,女的捂你眼睛,你抓我的手干啥?快放开!不然我抽死你!” 大器抓得更紧:“你和那女的一伙的。” 男男女女十几个人围了上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大器说:“刚才有个女的蒙我的眼睛,让我猜她是谁,我把她手掰开,结果她变成了男的……” “肯定认错人了!” “八成是开玩笑呢。” 大汉听到这话,立即来劲了:“是啊,和你开玩笑呢。” 大器反问:“我给你一个耳光,也说是和你开玩笑行吗?” “看好自己的钱包,我看他俩是一伙的。”一个中年男子说。 “嘘,话就那么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走!”中年男子被他妻子拉走了。 大器并不理会那些人,他仍然死死攥住那个大汉的手指。他感觉自己就像非洲大草原上的蜜獾,不管是谁,被咬住,就绝不松口。 大汉急了:“你他妈的快给老子放手!” 大器吼道:“老实说,你捂我眼睛想干啥?” 大汉突然狡黠地一笑:“我就是……就是想告诉你,呼机不见了!” 大器猛地一惊,腾出一只手来摸裤兜,糟糕,呼机真的不见了! 大汉早已趁大器注意力转移的空档,挣脱他的控制,一脚把大器踹了个趔趄,然后一溜烟跑了。跑到一棵树下,跳上一辆摩托车,也顾不得后座晒得发烫,他启动摩托,轰隆一声,就像炮弹一样射出了几十米。 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大器一时都反应不过来。等他想起快追的时候,摩托车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那个大汉就像一滴水,落入了茫茫太平洋。 大器欲哭无泪。心爱的呼机,在自己手里不到半个小时,就被贼这样偷走了。 他气得直骂,先是骂贼,然后骂自己蠢,明明把贼抓住了,却又亲手把贼放跑了。 他直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眼花,热泪在他的眼眶周围打转。 过去遇到困难,他都会开动脑筋,时常能化险为夷,因为当时面对的都是看得见的敌人。然而现在,他面对的是看不见的敌人。小偷是谁?小偷是哪里人?小偷现在仍然在省城,还是逃到了外地?一切都是未知数。他心如刀绞。 大器真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大耳光,明明已经攥住了小偷的手指,为什么要松开手呢?他不放手,小偷也跑不掉。大汉让他看呼机,其实是个调虎离山之计,他本可以一面看裤兜,一面继续紧紧攥住大汉的手指,但是注意力稍一放松,眼睁睁把那该死的贼放跑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他不想回到穿越时光,他不想让朱经理看到自己的愚蠢和狼狈。 他又气又恨,又热又渴, 忽然看到前面有一个新华书店。为什么不到书店里看看书,稍带也排遣一下自己的恶劣情绪呢? 大器进到书店,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浑身不由为之一震。 书店分为两层,一楼是花花绿绿的教育和生活类用书,他不感兴趣;二楼是文学、艺术、财经和科技类书。 他直奔二楼。 文学和艺术类书也不是他感兴趣的,过去到县城书店,他最感兴趣的是科技。 大器又到科技类图书区,转了转,他一会抽出这一本,一会抽出那一本,但又很快把它们塞回书架。他发现自己对科技类书的兴趣,已经远远不如过去那么浓烈了。 就又去财经区看。那里有企业家传记,有谋略大全,还有冯梦龙的智囊。他拿过来翻了翻,发现全是文言文,连一行也看不下去。 大器把它放回书架。 他又看到一本《奇思妙想:十万个鬼点子》,一看作者,编著者是牛一点! 大器为之一震,捧起这本书,津津有味读了起来。这本书没有长篇大论的空洞说教,每页都是一则三四百字的小故事,通俗易懂。 大器很快沉浸在书里,一会儿微笑,一会儿赞叹。突然他把书扔掉,一拍大腿,嘴角扬起一丝得意的微笑,找回呼机的办法有了! 第38章 智擒女贼 此时正是中午,烈日当空,快把大器烤化了。 大器面前是火车站旁边寄存物件的阿姨。那阿姨面前小电视里播着狗血的国产肥皂剧,手里拿着个浅黄色的芭蕉扇,扇得能看见残影,阵阵凉风随着阿姨动势送到大器被汗水打湿的身上,大器扶着膝盖,在阿姨面前气喘如牛。那阿姨见了,停止了扇风,一脸茫然地问他:“小子,里面是啥?你来干啥的?” 大器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说:“是欠一个朋友的两万块钱。” “存现金寄存费要加钱。”阿姨又扇起了风,面无表情地说。 “加钱就加钱,”大器笑了起来,“要的就是安全。” 阿姨也不好奇为什么一个十几岁的中学生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钱,一手收下了那个包,一手掏掏裤兜,摸出个一个压膜的塑料牌给了大器。 “我要这个牌子没用,我马上要赶火车,让我的朋友来取。”大器看着那个闪着地沟油光泽的牌子,笑了笑。 “谁存谁取,”阿姨一歪脑袋,眼睛贼溜溜地转着,“万一冒名顶替……” 大器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转转脑袋,一双大眼睛咕噜噜地转着,机警地审视来往行人。在他确认了周围没有“老熟人”后,才长出一口气,问阿姨要了笔,写了四个6。他把嘴凑到了阿姨耳边,耳语道:“阿姨,您以这个密码为准,说不上密码的千万别给他。” 大器把话说完,就递了十块钱给阿姨,阿姨收下钱,喜不滋地坐下,继续搧着芭蕉扇,看电视。 “谢谢阿姨,我马上要直火车了!下次来省城,一定重谢!”大器看着阿姨笑笑,挥着手,往前跑去。 大器在路边找了个公用电话,拨通了寻呼台。 很快,接线小姐娇滴滴的声音带着电流音响了:“您好!” “请呼9678。”大器说。 “好的,”接线小姐声音甜美极了,像是带着一丝笑意:“先生请留言。” “请转告机主,上次欠你的两万块钱,我放到火车站西边的十五号柜里了。请速去取回。取货密码6666。”大器声音毫无起伏,面色深沉如水,看不出一丝喜怒哀乐,也听不出任何来自人的感情。 留完言,大器用一顶草帽遮脸,嘴上也戴上一个口罩,在火车站广场一面转悠,一面专心等候上当的小偷来取包。 那真是度日如年的煎熬。大器心里很不踏实,一会想,小偷不来怎么办;一会想,那个阿姨偷了怎么办;寻呼小姐冒领了怎么办;一会又想,万一来的是刚才那个大汉,自己斗得过吗?心里七上八下。 他头一偏,余光在不经意间扫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大器莫名警觉起来,挠挠头,侧过脸去看。那是个商贩模样的老头,岁月锐利的刀锋在他脸上刻出了一条条深深的痕迹。他手里拎着条绳子,朝着垃圾桶走过去,估计他要丢掉那条绳子。 大器过去,朝着他友好地笑了:“大爷,这绳子不要啦?能不能给我?” 老头回过头,笑得满脸沟壑愈发深刻,点点头,把绳子给了他:“给。” 他声音听着还不算太苍老,大器估摸着也就五六十岁,然而这老头看上去足有六七十。 大器谢过老头,快步走了。他边走边把这绳子挽成一个活套,掂在手里,万一那个大汉来冒领,他不能力敌,只能智取——从背后突然袭击,套住大汉的脖子,快速把大汉控制住,再交给警察。 火车站熙熙攘攘,臭气熏天,大器感觉特别窒息。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拥挤不堪,各色人等,脑袋几乎贴在一块。。男的穿着短裤,女的穿着短裙。无数的黑腿白腿,密密麻麻,像个移动的树林。 大器努力将鼻子里臭汗的酸臭味屏蔽掉,在广场外围人海中穿行,被这个挤过来,被这个挤过去,还不时有膀大腰圆的男女破口大骂,发泄着对天气、对人生的愤怒。 时不时有几个贼头贼脑的票贩子上来骚扰心烦意乱的众人:“去北京的票,要不要?” “去广州的票要不要?” 有个中年妇女举着个牌子,转来转去给旅店招揽生意,嗓门大得很,常年吆喝造成的烟嗓沙哑得像个破锣:“旅馆旅馆,不加褥子二十,加褥子五十……” 大器觉得十分可笑,这么热的天,不加褥子都热得睡不着,还加褥子,还要多收三十块钱?想着想着就穿过了人海。 进行这些心理活动的时候,大器的眼睛像只随时准备俯冲的猎鹰,一直监视着每一个到寄存处取包的人。 这阵功夫,已经有十几个人去取了包,但没有一个是他等待的目标。 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天边暮色渐浓,也没有人来取十五号柜的包。 大器站在站前一根电线杆下面,快要绝望了。 夜晚正在用一块巨大的黑色斗篷将整个城市蒙起来,广场上的灯次第亮了起来。一个十五六岁、学生模样的姑娘进入了他的视线。她长相清秀,戴着眼镜,身材苗条。穿着一双白球鞋,小腿纤细匀称。这眉清目秀的姑娘,不禁让大器想起了兰凤花。 虽然判定不可能是她,但大器心弦紧绷,神色严峻下来,把一个到了嘴边的哈欠咽了回去,猛然站起,像只大猫一样,无声无息地尾随过去! 突然,那姑娘掉过头来,漆黑的眸子警觉地看向四周。大器赶紧把头低下,让草帽更好地遮住自己的脸。 姑娘已经来到了寄存处,瘦阿姨挥舞着芭蕉扇迎了上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姑娘。 “阿姨,我要取一个包。” “存包牌呢?” “我朋友存的,没有牌子,要用密码取。” 阿姨一拍巴掌,想起来了:“噢,那笔……火车站乱得很,你带着安全吗?” “绝对安全,您放心。”姑娘笑出了两个甜美的小酒窝。 阿姨半信半疑:“密码多少?” “6666。”姑娘对她的怀疑不以为意。 阿姨打开柜锁,把包拿出来,递到姑娘手里:“你家大人也是,怎么不来保护你……” 未待姑娘回答,大器已经一个箭步过去,薅住了姑娘的手腕:“贼娃子你往哪里跑!?” 姑娘一愣,纤瘦的身子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颠三倒四地喊叫着:“抓贼啊!抓强奸犯啊!抓人贩子啊!” 马上有两个青年男子围了上来,对大器推推搡搡:“你小子,光天化日的,就贩卖人口吗?走,到派出所去!” 大器虽然有点害怕,却把姑娘抓得更紧。 阿姨糊涂了,挠挠一头乱发:“小兄弟,你没坐火车走啊?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越来越多人围了上来,打问发生了什么事。 两名男子还在对大器推推搡搡,大器一面躲避他们,一面看着阿姨的脸,他居然还在笑,扬着眉,清澈眸子里神色坦然: “这个丫头是个贼,我在大街上走着,她就从后面过来,蒙住我的眼睛,假装是我的朋友,让我猜她是谁,我猜不出,她就把我刚买的呼机偷走了……” 姑娘哽咽一声,顿时眼圈就红了,一把捂住脸,小声说:“不……您不要相信他,他是人贩子,看到我取了一包钱,劫色还要劫财。” 阿姨一会儿看看大器,一会儿看看姑娘,一脸的困惑。 “打开包就知道谁在撒谎,你说你包里装的是啥?”大器淡淡地说。 “朋友还我的两万块钱。”姑娘的眼泪顺着指缝,滴答到了领子上。 “朋友还你两万块钱?这么小年纪,哪里还有两万块钱借给别人?包是我存的,我说里面装的是废报纸。”大器看着姑娘的眼泪,一点也不心软。 听到此话,刚才那两名男子大步上前来,一把将包从姑娘手里抢过去,随着拉链“滋拉”一声,里面露出了几卷纸。大汉飞快地把它们掏出来,果然全是报纸,裁成一条一条,叠得整整齐齐,还用塑料绳捆扎着!如果不细看,谁都会觉得那是一笔巨款! 一名男子一把抓住姑娘,冷冷地说:“这小伙子说得对,这姑娘果然是个贼,走,我是警察,跟我们到所里去!” 说着,就开始拖拽姑娘。另一个男子也过来给他帮忙。 大器揪住姑娘,上上下下把这两名男子打量一番:“警察?有没有证件?” “老子他妈执法从来不带证件!”男子像是什么易燃易爆物品,一点就着。他狠狠在那姑娘胳膊上掐了一把,疼得那姑娘大叫一声:“哼,想查我的证件,老子倒要查你的证件呢!” 大器有点慌乱,自己还真的没有证件。但他手上仍然没有放松,反而抓得更紧了。 他故作镇定:“既然是警察,为什么开始不抓贼,看到包里装着的全是纸才想抓贼?” 那男子气得鼻子都歪,眼睛滴溜溜乱转着。与此同时,一只手伸进自己裤兜,好像要往外掏什么东西。 第39章 金童玉女 那男子掏出一个金属物件。轻轻一按,亮晃晃的刀刃弹了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芒。那是一把跳刀,又名弹簧刀。大器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闪。 情况万分危急,大器真后悔今天没带自己的刀子出来。眼看就要吃亏,但他抓住姑娘的那只手并未放开。他一面退着,一面掏出事先为套大汉脖子准备好的绳套。本来想单手拿着绳子与那两名男子搏斗,很快发现这是徒劳的。 他猛地把绳子套在姑娘脖子上:“不要过来,你过来我就勒……”似乎发觉不妥,他把“死她”两个字咽了回去。 男子眼睛滴流转着,扭过身去看有没有人。冒充警察营救姑娘的计策被大器识破,让他慌乱。突然他发现他的另一个同伴,不知何时已经溜了。 “小兔崽子,松手!”男子声音低沉沙哑:“不然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西天!” “把呼机还我!”大器一面说,一面拽着姑娘向后闪避,眼睛里全是倔强。他语气冰冷,就像是被冰水泡过一样,冻得人发寒。 “放手!”男子怒不可遏地吼着,尾音还破了音:“我不想和你说第二遍!” 大器轻轻勾起嘴角,一丝冷笑在脸上浮现,转瞬即逝:“你已经说了第二遍了——把呼机还我!” “撒手!”男子挥舞着跳刀,他眉心紧锁,额角青筋突突地跳着。 大器干脆不再说话,而是往紧拉了下绳套,姑娘的脸由白变红,口中不断尖叫。大器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几乎要跳出胸腔。前些天面对中学里那些魑魅魍魉时,他也没有这么紧张过。他拉紧绳套,只是为了逼退小偷、要回呼机。 “呼机还我,我放她走!”大器一咬牙,又喊了一声。 男子犹豫了一下,又向大器逼近一步。 大器神色陡然一紧。 紧张的心跳与急促的呼吸,忽然异常清晰,大器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还是男子的。 男子拿刀的手在抖。他也不想闹出人命,只是吓唬一下这小王八羔子,但没想到面前这身板单薄的少年竟然这么倔强。他看了看大器,又扭脸观察了下周围,然后气急败坏地把刀刃收了回去,塞回裤兜。 见此情况,大器微微一笑,松了下拽着绳子的手,绳子无声落地,与此同时,他抓紧了姑娘的胳膊。 男子大喝一声,扑过去抓住姑娘的另一条胳膊,两人开始拔河。 眼看姑娘被男子拉了过去,大器急忙踹了那男子的腿肚子一下。男子挨了一脚,身子一闪,姑娘又被拉到了大器这边。 两人正在僵持不下,不知谁吼了一声嗓子:“110来了!” 这一声沉闷的呼喊,打破了僵局,围观的人群裂出了一条缝,大家急急扭头看过去,却仍然舍不得散开。 伴随着刺耳的警笛,一辆红蓝车灯交替闪烁的警车,匆匆开了过来。 男子咬咬牙,一跺脚,将拉着姑娘的手松开,飞奔到马路跟前,骑上摩托车,一溜烟跑了。 警车猛地一刹车,门开了,三名警察下来。 一个胖,一个瘦,不胖不瘦的戴眼镜。 “刚才谁报的案?发生啥事了?”眼镜警察问。 寄存处阿姨过来,热心地替大器解释:“这小伙子刚买的呼机丢了,他又想了个办法,把贼抓住了,还是个女贼……” 眼镜警察早已身手敏捷地给大器的左手戴上了手铐,但大器的右手,他怎么也铐不住。因为大器躲得太快了。 那名瘦警察过来帮忙,扭住大器的手,才给他铐了个背铐。 大器的屁股上挨了一脚,疼得他闷哼一声。 眼镜警察皱皱眉,训道:“这么点年纪就敢绑架人质,反了天了!” “她偷了我的呼机,为什么反要铐我?”大器怒目圆睁,十分不服气。 “她偷没偷,我们没看见,”眼睛警察顿了顿,拿腔拿调道,“我们只看见你绑架了她!” 被从绳套中解放出来的姑娘坐在地上直喘粗气,眼镜警察问她:“你没事吧?” 姑娘脸红红的,眼圈也红红的,她摸着被绳子勒得有些发红的脖子,又揉了揉眼睛:“没事,我想喝水。” “给。”阿姨递来一瓶矿泉水。 姑娘喝了几口,把矿泉水往地上一放,捂着脸就开始坐在地上无声地哭。 阿姨摸摸她脑袋,叹了口气:“看你白白净净的,也不像是贼呀……那两个男的是你什么人?” “呜……”姑娘哭出了声。 “是你爸爸,还是地痞流氓?”阿姨说:“你说真话,警察叔叔会为你作主的……” 警察们把把阿姨推开:“都散了吧,没你们的事!” 大器戴着背铐被推上了警车,姑娘被扯着胳膊推上了警车。 姑娘坐左,大器坐右,眼镜警察看着他们俩,不由笑道:“还挺配,金童玉女嘛,可惜……” 大器看着姑娘,用力“呸”了一声。 眼镜警察虎起了脸:“我说错啥了?你看我多幽默啊。” 姑娘也一点不为眼镜警察的幽默所动,仍然在哭,此时秀气的眼睛肿成了桃子。 大器用脚踢了姑娘一下:“臭贼,把呼机还我!” “自己的东西不看好,还绑架姑娘,差点把人质勒死!”眼镜警察又训大器。 大器一脸阴鸷:“自己的贼不看好,还绑架受害者,差点把人质气死!” 眼镜警察一愣,随即听懂大器的是在挖苦他,也笑了。 “贼娃子,嘴头子倒很厉害。” “我不是贼,她才是贼!为什么不铐她?”大器气得浑身打哆嗦。 眼镜警察无可奈何地一摊手:“我们也没放了她呀。” 大器不再理他,他闭上了那张尊贵的嘴巴,一直到了派出所门口,他还是像个河蚌一样,把薄唇抿成了一条线,一言不发。 大器和姑娘被带到一个大办公室里。 大办公室的暖气片上已经铐着两个人了,一个歪瓜裂枣,贼眉鼠眼的,不像是被娘生出来的,倒像是被娘拉出来的,大哥长大哥短地向警察要烟抽;另一个却白白净净,可以用儒雅,不,用妩媚来形容。 只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小会,眼镜警察就带着大器出来,进到另一个小办公室;与此同时,姑娘被瘦警察带到隔壁办公室。 眼镜警察拿着一叠笔录纸,给自己倒上一杯冰水,语气冰冷地问:“叫什么名字?” “车宝宁,汽车的车,宝贝的宝,宁静的静。”大器不卑不亢。 “很怪的姓,念车(ju)还是念车(che)?”眼镜警察问。 “车(che),只有下棋的时候才念车(ju)。”大器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人是不是没文化啊。 “说说今天的案件吧。”眼镜警察点着头,开始提问下一个问题。 大器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讲了,眼镜警察都一一记录下来,最后又叫大器按了红手印,这才给他开了手铐。 “呼机丢了,急于找回来,心情可以理解,不过呢,你拿绳子勒那姑娘的脖子,问题性质就变了……” 大器的心开始紧缩,难道要把我当绑架犯判刑不成? “年纪轻轻的,以后可不能再这么……”眼镜警察拍拍大器的肩膀。 大器又被带回刚才的大办公室,不大功夫,姑娘也被瘦警察从隔壁房间带了回来。 眼镜警察把刚才那个装满废纸的包推给大器:“小子,你的‘两万块钱’还给你。” 大器接过包:“谢谢啦,但我的呼机……” “她不交待同伙,我们也找不到啊。过两天吧,等有消息了你再来拿。”眼镜警察叹口气:“这年头丢的东西多了,不可能都找回来,小偷满地跑……”说着看了看那个贼眉鼠眼的男子一样。 贼眉鼠眼的男子嘴角撇了撇,抗议道:“您看我干啥?看我可不能免费,发个烟抽抽呗。” 那个白脸也吧哒了下嘴。 “我发给你两个大嘴巴子!”眼镜警察一瞪眼。 贼眉鼠眼笑着抗议:“警察叔叔别骂人呀,不给烟,给个烟屁股抽抽,也解解馋呗。” 眼镜警察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塞到了他嘴里,又给点上火。 白脸眼馋得直咽唾沫。 “这才叫……视死如归,不,宾至如归嘛。”贼眉鼠眼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本来就不大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眼镜警察又是一瞪眼:“少废话,不抽扔掉。” 贼眉鼠眼滑稽地说了声:“yesser,遵命!”然后又开始入迷地吸烟,抽了几口,又开始跟姑娘搭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快把同伙说出来,把呼机给人家帅哥还回来,说不上警察叔叔还能给你宽大处理,要不然……” 白脸眼馋得又咽了两口唾沫。 “停,又是抓人又是审讯的,你当你是谁呀?”眼镜警察又冲贼眉鼠眼一瞪眼,贼眉鼠眼闭嘴了。 眼镜警察把脸转向姑娘,语气比面对大器时温和许多,简直让大器怀疑谁才是真正的犯人:“你爸爸不要你了,才舍车保帅,快点实话实说吧……” 已经平静半天的姑娘又哭了,清秀的脸被泪水打湿了:“叔叔求您了,放我回家……” 哭声悲悲戚戚,听得大器都有点心软。 “说出同伙,交出呼机,马上放你回家……”警察递了卷卫生纸给她。 姑娘接过纸来在眼睛上擦了擦,又一个劲地哭。 正在这时,一个只有五六岁的男孩一手拿着两块钱,一手拿着个塑料袋进来,交给警察。 警察面带狐疑地打量面前这个浑身脏兮兮小叫花子一样的小鬼,问:“你来干什么?” “一个阿姨让我送来的。”男孩声音含混不清,把塑料袋往桌子上一放,说完就赶紧跑了。 眼镜警察拢过塑料袋打开,那里面只有一个黑色的呼机。他拿着呼机到了大器身边。 “我的呼机!”大器扑过去一把夺在手里,长出一口气,然后一个淡淡的笑容在嘴角绽放开。 姑娘破啼为笑:“东西已经还给他了,可以放我回家了吗?” 警察面露难色,找了个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轻轻摇了摇头。那姑娘低下头,拿发旋对着他。 这时进来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警察,他是所长。 “这些熊娃娃,一天不好好上学,尽给人找事情。抓吧,抓不完,还没处关;放吧,放了又出去偷……真……” 姑娘顿时大惊,站起身,扑通一声,膝盖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磕得她险些叫出声来,她嘴唇失了血色,轻轻地颤动着:“叔叔请您开恩,放了我吧,我奶奶还在医院病着,等着我伺候呢……” “这么弱智的故事也想骗我们?”所长不信:“起来起来!” 姑娘泪眼婆娑,眼前事物都被眼泪虚化得模糊了,只有眼前的所长是清晰的。她紧紧抱住干部的腿,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几乎听不真切:“我讲的句句是真,如果有假,任打任罚……” 第40章 两个消息 虽然那姑娘哭得婉转动人、梨花带雨,但所长心如磐石,终是没有心生怜悯,答应她的恳求,仍然对她作出了拘留了十五天的处理。 大器思索着,越来越不解,开始是自己设计抓人,人抓住了,临走时又舍不得。这态度上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大器理不出头绪。 离开派出所的时候,姑娘被和那个歪瓜裂枣和白脸铐在一处。歪瓜裂枣淫邪地看着姑娘,想说些恶心的话。大器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是那家伙的注意力在姑娘身上,根本没有看到大器的眼神。 大器最后看了姑娘一眼,姑娘也看了大器一眼,眼中充满哀怜,让大器百爪抓挠心,眼神化成了尖锐的刀锋,恨不得用把歪瓜裂枣千刀万剐。 出了派出所大门,大器心情极其复杂,成了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乱麻。脑海中一直闪现着那姑娘的面影。这一晚,她会关在哪里?会不会受到同号其他犯人的欺负?号子里会不会有蚊子?会不会饿肚子?想着这些,也就没什么心思把玩心爱的呼机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天上无星无月,但是并不黑。家家户户开了灯,照得城市明亮极了。看着这座他已经渐渐开始熟悉的城市,大器想家了。乡村里没这么亮,人也没有这么多,晚上也没有满大街的红男绿女谈情说爱,乡村里入夜以后就安静下来了。万家灯火很美,看得大器有些入迷,只可惜没有一盏灯为自己而开。他深一脚浅一脚回到穿越时光网吧。 网吧里已经有不少顾客了,有的打游戏,有的聊天,有的写文章,还有一个头上顶着巴掌大一片光亮,像个电灯泡的程序员,名叫毛星火的,抱着一台电脑紧张地编程。据说他在开发一款可以改变世界的伟大游戏产品“m城市”。 朱经理对这款伟大产品却并不看好,他在忙自己的业务,一会开机,一会算账,一会给饿了的顾客端上泡好的方便面。一见大器进来,赶紧说:“快来盯会儿,我上趟厕所。”朱经理愁眉苦脸的,好像肚皮马上就要爆炸似的。 大器点了点头,不说话,接过朱经理的班,继续照顾那些顾客。 十几分钟后,朱经理回来了,他用刚洗过的湿漉漉的手拍下大器肩膀,在大器的白t恤上留下了个水印子,神色看起来诡秘极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给你打了好几遍传呼也不回,是不是又去蝴蝶街了?” 大器已经知道了蝴蝶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摸摸鼻子:“怎么会?”他轻轻笑笑,并不讲明今日之事,只是随意搪塞了两句。朱经理对他的曲折经理似乎没多大兴趣,也就没再追问。他发了一小会愣,又埋头于因顾客们而中断许久的游戏。 忽然,大器想起朱经理刚才说白天打过传呼,掏出呼机一看,上面果然有四条信息,都是下午发来的。他一一往寻呼台打电话询问,一条是牛先生让回话,一条是朱先生让回话。奇怪的是,寻呼小姐说,还有两个人让回话,一个是市医院催医药费,一个是郑先生说如果想好了,立即送五万块钱救燃眉之急。 显然,这两条信息不是发给大器,而是发给姑娘的。大器不认识发信人,顿时心里五味杂陈,他开始思索自己真的做对了吗?姑娘偷呼机诚然可恨,但她家中有年迈的老人在住院,这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不禁有些物伤其类、兔死狐悲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有些后悔抓住了姑娘。但他有什么办法呢?自己也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啊,呼机是他全部的财产,设下妙计抓贼天经地义,但谁能料到抓住的是一个漂亮的姑娘,而不是膀大腰圆的大汉呢?应该谴责的是她的家人,那两个男子,也许是她的爸爸,也许是她的叔叔、舅舅或哥哥,一个比一个懦弱,关键时刻,只顾自己逃命,却把一个小姑娘扔给警察。 他想着这小姑娘被拘留在派出所,没人送吃,没人送喝,她一定特别孤独,特别绝望,可以肯定那两个逃之夭夭的家伙,一定不敢自投罗网,去给她送东西。 打传呼的那个郑先生又是谁呢?他说的“想好了”,又是什么意思呢?这也让大器颇费思量,在网吧里转着圈踱着步,踱得顾客和朱经理都发毛。 大器想好了,明天就去送东西。他在网上搜索关键词“探监”,得知应该送牙刷、毛巾、脸盆、香皂等物。他细心列了个清单,跟朱经理说了声就出去了,在超市里还买了盒最便宜的烟,礼轻情意重,算是表明自己对警察们的感谢。 第二天大清早,在天边朝霞初现之时,大器就跟正在刷牙的朱经理请假,朱经理直唉声叹气,心说已经给这小子涨了工资,怎么他反而工作没有以前卖力了?他叼着个牙刷愁眉苦脸地一点头,然后一挥手,算是同意了。 大器早饭都没吃,就去了派出所。 那个眼镜警察苏昊生一看大器过来,惊讶得嘴都合不拢,看着大器啧啧称奇:“想不到又见面了,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那个姑娘。”大器有点脸红,他拆了那盒香烟,给苏昊生递过云,拘谨地笑笑。 苏昊生接过那根烟,看了看,可能是嫌太廉价,轻轻“啧”了一声,随手一扔,就又还给了大器,想笑笑,但是被一个哈欠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于是放任自己的睡意胡作非为,带着没睡醒的懒散慢吞吞地说:“小子,看顾盼盼吧,我说你俩金童玉女挺配嘛……” 大器知道那个姑娘叫顾盼盼,不禁有些耳根发热,摸摸鼻子:“不是……你们啥时候放她呀?” 于是苏昊生笑了起来:“她认罪态度挺好,而且赃物已经找到,情节不算严重,不过也得关十五天——怎么,八字还没一撇就等不及啦?” 大器晃晃手里的塑料袋,笑道:“给她送点东西。” “你是她啥人呀,送东西?”苏昊生贱兮兮地凑过来,不顾大器一脸羞涩,仔细打量着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不八卦到位绝不善罢甘休的气息。 “苏大哥,”大器尴尬地笑笑,把手摆出了重影,“你别多想。” 苏昊生更加好奇,手搭在大器肩上,笑嘻嘻道:“男朋友?” “我能见见她吗?”大器不理会苏昊生那个不正经的问题,他已经有些习惯了苏昊生的说话方式,也不脸红了。 苏昊生幽幽地叹了口气:“不是家属,不能见。” 大器顿时急了,眼镜瞪成了牛眼:“你看她举目无亲,哪有家属?她最亲的家属在医院里,医院还催着交费呢。你看,医院都把传呼打到我的呼机上了。” 苏昊生不轻不重地在大器背上拍了几下:“小子,呼机奇缘嘛。” “把我变成她家跑腿的了。”大器假意报怨。 “唔,她死活不说家里都有何方神圣,”苏昊生微微弯起眼睛,“这样,帮人帮到底,我请示下所长。” 说着拿起桌上的电话给所长打电话。 他没两句就说完了,放下电话,又对大器说:“所长说可以见五分钟的面。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带她。” 说着,人已经走了出去。两分钟后,顾盼盼怯生生地进来了。看见大器,她眼睛一亮,她本想快步上前来,但一想到和大器并没有那么熟,赶紧站住:“你……” 盼盼才说一个字,大器直接开口打断,压根不好奇盼盼想说什么:“有你的两个消息,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盼盼立刻把嘴里没说完的话吞回去,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几步,急切地问:“啥消息?” “医院给你打传呼,催着交钱,”大器叹了口气,按按太阳穴,“再不交钱,就要把病人扔出去了……” 盼盼呆了片刻,忽然用扭过头去,不看大器,等她转过头来时,眼角微微泛着红,好看的眼睛里水光潋滟:“可怜的奶奶。” “有个郑先生也打了传呼,说是要送五万块钱来,问你想好了没有……”大器定定看她片刻,才缓缓开口,说出了那个好消息。他不大会安慰人,也没怎么安慰过人,现在也就只能这么直来直去地把好消息说了,省得说错了话弄巧成拙。 盼盼却对这个好消息不是太感兴趣,她低下头去,拿发旋对着大器,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缝,纤细的手指绞在一起,不说话。沉默了半天,她黯淡的目光对上大器的目光,字斟句酌道:“想好了,可是……” 大器心念微转,上前来哄小孩一样拍拍盼盼,语气温和了不少:“可以让郑先生直接把钱送到医院。” 听到郑先生,盼盼神色古怪极了,活像生吞了只苍蝇,吞吞吐吐地说:“见不到我,他是不会送的……” 大器皱了下眉,有些不解:“可是他能见到你奶奶,你爸爸,你叔叔呀……” 盼盼往后退了退,苦笑道:“他只想见我……” “我就不明白了,只想见你?”大器不解:“那这事怎么办?” 盼盼像只淋雨的鹌鹑似的瑟瑟发抖:“只能等……” 大器有些起急:“可……你奶奶的病不能拖。” “我已经尽力了。现在实在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了。”盼盼拳头攥紧了,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大器咽咽口水:“能不能早点放你出去,或者医院再宽限几天?” 盼盼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派出所不是你家的,医院也不是你家的。” 大器灵光一现,顿时笑了:“我有一个叔叔,是报社的记者,特别有办法,我请他帮忙试试看,说不上能想出个好办法。” “记者?”盼盼直接破涕为笑,她笑起来挺好看,腮帮子上还有两个小酒窝,煞是甜美:“真的?” “真的,”大器一本正经道:“盼盼,你笑起来真好看,得多笑笑。” 盼盼眼里闪着激动的泪花,等她反应过来大器后半句话时,脸登时红了。 大器却没注意到,找话安慰她:“现在记者能耐可大了,发表文章给你呼吁一下,说不上医药费的事情都能解决呢。” “嗯,”盼盼含着笑意点点头,“只要奶奶的医药费能解决,我就是再多关几天也心甘情愿。” 大器神神秘秘地朝她一笑:“记者还能让你提前出去呢。” “真的?”盼盼问,眼睛亮晶晶的,闪着耀眼的光芒。 在大器微微一笑,正要说话的时候,苏昊生过来了:“实在抱歉啊,时间差不多了,车宝宁,你得走了。” 盼盼和大器看向对方,两人目光撞在一起的时候,都像触电了似的,默契地转过头去。苏昊生见了,立刻笑了起来,说:“要不,宝宁你明天再来?” 第41章 轰动效应 盼盼被带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大器一眼。正好碰上大器火辣辣的目光,就又躲闪开来。她拐过一个弯,被带回到女号里。 大器仍然痴痴地站在那里。 出了派出所门后,他在附近找了个公用电话,给牛一点打了过去。牛一点正好不是特别忙,大器把顾盼盼的事情和牛一点简单讲了一下。 他本来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想不到牛一点刚刚听完,就有些慷慨激昂,他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震得大器耳膜一阵发麻:“这样的事,我不管谁管?你就原地呆着别走,我马上过来。” 于是大器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孩一样,呆呆坐在派出所隔壁的台阶上,渴得想买一瓶矿泉水,也舍不得。 半小时后,牛一点打车来了,和他同行的是小暖和黑洞,还有一个穿超短裙的妖艳女孩,是黑洞的女朋友李静珊,四个人进入派出所走路带风,如入无人之境。 牛一点直接嚷嚷着要采访。 苏昊生一听是记者,就忙不迭地侧身,把牛一点一行四人迎了进来。 牛一点掏出了一个微型录音机,按了一下录音键,面带微笑地往桌子上一放:“我听说有一个姑娘关押在贵所。” 苏昊生看看那个小巧玲珑的录音机,推了推眼镜,懒洋洋地往椅子上一靠:“哦,顾盼盼啊,她偷别人的呼机,得关十五天,这还都是宽大处理。” 牛一点托着腮帮子,神色凝重:“顾盼盼可不是普通的小偷,她有特殊情况,她的奶奶得了白血病,还在医院等她呢,没有她,医院要把她奶奶扔出来……” 苏昊生歪歪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真有个得白血病的奶奶?” “真的有,我们已经采访过了。”牛一点叹了口气,点点头。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苏昊生,清了清嗓子:“如果因为你们的关押,老人家有个三长两短,这可是个大新闻,到时候……” “嗯,”苏昊生点点头,抱着胳膊说,“我得请示下所长。” 他拨通了所长的电话,不大功夫,所长全副武装过来了,边走边还正着大盖帽,所长一屁股在牛一点对面坐下。 所长听完牛一点的讲述,不断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牛记者,您有记者证吗?” “有。”牛一点看了看所长,掏出了两本证件。 所长仔细看了半天,皱眉道:“香港的?这个工作证和记者证不规范。” “香港已经回归祖国了,手续都是合法的,你如果说香港手续不合法,等于说香港还没有回归,还是英国殖民地……”牛一点轻笑一声,又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巨大的剪报本,上面全是各地媒体对他的采访,有的只有文字,有的还印着放大的照片,照片上的牛一点神采飞扬,挥手的动作颇具领袖风范。 所长翻看了一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牛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想搞一系列专题报道《病魔无情,人间有爱》,专门报道顾盼盼舍身救奶奶的事迹……”牛一点收起剪报本,温和地笑了笑。 所长凝眉道:“她偷东西……”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是被逼无奈,走此下策,而且这是初犯,受害者都可以作证……”牛一点看了看所长,又看了看大器。 接下来牛一点讲了一个冗长而惊心动魄的故事。这个故事,比电视剧还要惊险曲折,催人泪下。 盼盼随着父母来省城给奶奶治病,遇到了小偷,带的医药费全部被抢走。盼盼在街头跪地求助,路人特别冷漠。只有一个老板模样姓郑的中年人愿意伸出援手,想不到这个人人面兽心,乘火打劫,想用五万元买走盼盼的童贞,还要包养盼盼十年。幸亏伟大的互联网,才从虎口里把这个纯洁的姑娘解救出来…… 所长神色愈发凝重,端着下巴说:“这么看,这个姓郑的已经行走在法律的边缘了,没有将这些人渣逮捕归案,是我们的失职……” “是啊,他至少打了擦边球。”牛一点说,“如果所有的事情都是兴师动众,现在的监狱都关不下了,还得有处理的智慧。” 所长听得一愣一愣,他的身子向前倾了倾,期待地问:“什么智慧?” 牛一点微微低下头,眉眼笼罩在阴影中,居然还带了那么一丝悲天悯人的味道:“给坏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又解决盼盼的燃眉之急,并节约紧张的司法资源……” 所长有点懵,赶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能不能说得通俗点?” 牛一点笑了笑,一字一顿道:“以、罚、代、法。” 所长连连点头:“办法是妙,不过,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本质上这都是真的。”牛一点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支着下巴说。 所长皱皱眉:“万一读者质疑?” “媒体一登,有了轰动效应这些就都是无可质疑的,谁也翻不了案。”牛一点神色笃定,凛然不可侵犯。 所长沉思半晌,才缓缓开了口:“那我们?” 牛一点定定地看着所长眼睛:“你们不光最早发现了典型新闻,而且把女孩救出虎口,这样的好人好事,得好好给你们写一笔,让全社会都来向你们学习,阻止罪恶!” 所长拿袖子抹了一把热汗,扫了一眼牛一点:“宣传的目的达到了,可是病人需要的是真金白银啊。” 牛一点,点点头微微一笑:“这次不仅要罚郑老板,还可以发动社会捐款。” 所长摇摇头:“这年头的人,各人顾各人,谁管弱势群体的死活?” 牛一点看着他,顿了顿,理理衣领:“社会情绪酝酿到一定的火候,钱是最小的事情。” “发动群众捐款?”所长问。 牛一点“嗯”了一声:“对,群众的积极性是一座火山。” “热心人真的有那么多?”所长吸了口香烟,又缓缓吐出个完整的烟圈。 牛一点果决地点头:“比这还多十倍。” “香港的报纸能发到这里吗?”所长问。 牛一点笑着说:“香港那边还在筹备,先联合在本地媒体,日报、早报、晨报、晚报、都市报、电视台,遍地开花……” “媒体没有打过太多交道,不熟悉……” 牛一点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看所长,用一种客气得有些虚伪的语气说:“一回生二回熟,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不用抱太多的神秘感。” 一旁小暖、黑洞和李静珊都张大了嘴巴。 所长颤抖的手点燃了一根香烟,吸起了他进到这个小屋子后的第三支烟。他不说话,面色深沉得像一尊会一根接着一根吸烟的雕像。 所长沉默了很久,等得剩余四人都有些不耐烦了,夏小暖轻轻叹了口气,略带责备地看着牛一点,牛一点却朝她志在必得地笑了笑,不说话,露出了一幅稳坐钓鱼台的表情。 所长仍然不太相信:“百分之百靠谱吗?” 牛一点看了看众人:“概率的事情,有成就有败,有生就有死,但是这一切都可以靠人工来调控。知道拔萝卜的故事吗?老爷爷、老奶奶、小花猫啥的,都不重要。我们能提供的就是小老鼠,给99度的水添一把柴,把它烧成100度!” 一片寂静。 见所长一脸懵懂,又是好半天没说话,牛一点睁着铜铃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不言不语已然成了哑巴的所长,笑得一脸高深莫测。两个女孩子有些无聊,凑在一块咬耳朵去了,黑洞觉得自己作为救场小天使有必要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清了清嗓子:“现在已经是中饭时间了,咱们可不可以先吃饭,后讨论?” 牛一点揉了揉笑得有些僵了的脸,冷冷地瞥了黑洞一眼:“吃饭你买单啊?” 黑洞向李静珊投去征询的目光,李静珊点了点头:“别超过二百,随便点随便吃。” 黑洞赔着笑,点了点头。 大器想说“大家随意,我买单”,但苦于囊中羞涩,说出一个字的勇气也没有。 第42章 又见暧昧 所长并不缺少饭局,但缺少认同和尊重。记者的光临,记者的邀请,显然给他给足了面子。 他客套一番,就点了点头,就随着牛一点去一家饭店。临走前,居然没忘了捅捅苏昊生,把这小眼镜带上。 由于下午有任务,饭间大家都没有喝酒。男士们都喝可口可乐,或许是嫌弃可乐眼色黑乎乎的,其貌不扬,黑洞的女朋友李静珊和小暖各要了杯清澈透明的雪碧。 所长腆着个啤酒肚,举杯站起来,笑着点点头,敬记者,敬美女,牛一点和黑洞的笑容十分职业化,勾起来的嘴角角度都差不多,简直像是出自一位画家之手笔。典雅的夏小暖和艳俗的李静珊挨着坐,像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使大家公事公办饭局上必备的碰杯平添一些亮色。 大器过去从来没有机会喝这么多可乐,以前喝可乐都是过年的时候,一家几口人在一起,几个人分一人一小杯,大业总是像猪八戒吃人参果那样,快速喝完自己杯里的,又盯上大红和大器杯里的。大红让着他,大器却总是巧妙地躲着他,大业就用仇视的目光看他。看得大器有些不好意思了,就可怜巴巴匀几小口出来给大业。大业还会嫌少,继续盯着大器。 现在竟然可以随意喝,大器不禁咋舌。餐桌上透明的玻璃转盘上,巨大的可乐瓶放在中心地带,随着热气腾腾的酸菜鱼和叫花鸡转来转去。黑洞殷勤地给大家斟可乐。大家都是小口小口地抿,只有大器在大口大口地喝,下咽的时候,鼻子和嗓子间有一种呛呛的感觉,开始让人有点发晕,很快大器就迷恋上了这种感觉,他一杯接一杯,简直就是饭局上典型的可乐杀手。 这桌饭和上一次一样仍然是以牛一点为中心,一桌子的人里面,就他是太阳,其他人都是行星,绕着太阳转,但行星也是有大有小,和太阳的距离有远有近。大器感觉自己连颗最小的行星也不是,自己的地位也就是颗卫星。 牛一点话题的中心是法律,正所谓到什么山唱什么歌。牛一点认为现在法律的问题在于商业化不够,许多潜力还没能挖掘出来。一切都应该商业化,法律也不例外。如果不给法律界广大从业人员松绑,增加更多创收机会,那么战斗在一线的同志们就会永远太清苦下去。他说在国外,法律都是商业化的,不仅律师商业化,警察商业化,连监狱也是商业化的,法律行业照样可以出现上市公司。 牛一点的高论引起在座男士们的共鸣,一个个听得容光焕发。所长露出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微笑,不断点头:“牛记者真是我们的贴心人哪。” 而黑洞则不失时机进行补充:“商业化才是最大的公正和公平,才能给法律从业者、罪犯和受害者最大的公平,最大的福利,商业化将使睡狮醒来,带来一个崭新的时代!” 黑洞以二把手自居的语气,让牛一点有些不快。他必须时不时纠正黑洞,才能强调自己的权威性。有错误要纠正,没有错误制造错误也要纠正。 “话也不能说得那么过激,那么赤裸裸。”牛一点只用了一笔,就把黑洞的发言效果从画龙点睛改成了狗尾续貂。 黑洞虽然及时发现自己功高盖主,收敛一会儿,但过不了多久,他又技痒难忍,急切发言。 大器听了,伸向酸菜鱼的魔爪顿了顿,心说这人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涌上他心头,他现在只觉得,黑洞肚子里的高见和妙语,并不比牛一点少。黑洞和他所讲的商业化一样,他也是一只正在从酣睡中醒来的狮子,等他醒来,那气势,可就会有些吓人了。 “每一次的改革,都会带来红利,有人得到红利,就会有人失去利益,法律改革,也是一样……”牛一点口若悬河,声音穿透力极强,透过包间薄薄的一层墙,传到了隔壁包间客人们的耳朵里。 大器看看眉飞色舞的众人,不禁叹了口气。饭桌上的不是大哥,就是叔叔,甚至伯伯级的,他一个半大小毛孩压根捞不到发言的机会,只能认真地观察每一个人,揣摩每一个人,牛一点的激情四射,黑洞的剑走偏锋,所长的沉稳缜密,都使他受益良多。他有时候凝视说话人的表情,并进行目光交流。有时候则低头凝神,想着每一个人的言外之意。还时不时视线下移,看看众人的肢体语言。 在他又一次观察着众人餐桌之下不为人知的肢体动作时,他忽然发现了一幕奇异景观。李静珊正在把她一只未穿袜子、光洁如玉、小巧玲珑的脚丫从凉拖里抽出来。 看样子像是她要踢人。大器估计她是要踢黑洞。因为黑洞那家伙是个缺乏自控力的话痨,此时又在抢牛一点的话头和风头,身为女友,李静珊得悄悄提醒他。 大器的判断是对的。黑洞挨了急促的一踢,立即止住了自己的发言,把话题还给了牛一点。 牛一点从酸菜鱼死不瞑目的脑袋上头夹了一筷子,边嚼边说:“相关观点,我们都会撰写长文,制作专题,不光会轰动,还有行动……” 所长神色深沉,若有所思地频频点头。 这时听得无聊了,大器装作不经意地一低头,又发现了比刚才更加奇异的景观。李静珊光裸的脚,又开始追逐牛一点。正经人牛一点慌忙逃避,她却紧追不舍,她甚至拨动脚趾,轻挠他的小腿。 大器有些脸红,更多的则是迷惑,李静珊不是黑洞的女朋友吗?夏小暖不是牛一点的女朋友吗?他们两个人搞这种小动作,到底在演的是哪一出呀? 他又把头抬起来,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两位当事人竟都若无其事,神情自然极了,与往常无异。李静珊更是把身子凑近小暖,讲一个笑话,小暖被逗得哈哈直乐。 大器看着这个漂亮的女人,心说这个女人还真是不简单。 其他人不知道表面风平浪静的饭局下面,别有一股暗潮汹涌,自然是该干嘛干嘛,大器与他们不同,他的慧眼早已看清了一切,不禁心怀慈悲地替小暖感到担忧。小暖变了,和第一次在网吧里看到的那个穿露脐装的女孩比,已经成熟庄重多了,她现在一身正装,高贵优雅,雍容大度,像是油画里走出来的。尽管如此,假如李静珊要横刀夺爱,她恐怕也未必是对手。 他也替黑洞担忧,这个落魄的书生不知道花多大力气才追上一个女朋友,却没用多长时间,这小女友就和牛一点搞起了暧昧。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友情?男男女女的,都是这么善变吗? 大器又想起了顾盼盼,顾盼盼也会是这样一类人吗?自己和顾盼盼之间,以后也会发生点什么故事吗?大器像暴风中的海浪一样,波涛汹涌。 快到上班时间,大家纷纷站立起来,饭吃完了,得结账了,这顿饭花了三百多。黑洞想去结账,却发现夏小暖已经把账结过了。黑洞脸上一红,感觉非常不好意思。他向女朋友投去征询的目光:“不是说好的我结账吗?” 牛一点餍足地打了个饱嗝,笑眯眯地说:“这是对外招待费用,可以报销。” 黑洞有些急了:“那也不能白吃呀,这钱静珊已经批了,就没有返回去的道理,本该用来结账的这钱,我们别给直接吞了,回去得给所长做一面锦旗。” 牛一点用一种“好孩子长大了”的神情赞许地看看黑洞,鼓掌道:“这个创意好。” 所长却一直在客套,此时挠挠头,:“这好像不太妥当吧?” “干这一行出生入死,特别辛苦,还受误解。别说一面锦旗,十面锦旗,也都不算过分嘛。”黑洞神色认真,毕恭毕敬地看着所长。 所长笑笑,说:“这倒是,太辛苦了,昨天夜里四点都没睡着……”说着就打了一个哈欠。 从餐馆出来,大家各自返回。大器和他们方向相反,就没和牛一点他们坐车,正要从乱哄哄的站前广场穿过,去坐公交车,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在叫:“大器!大器!萧大器!” 好久没有听到有人喊他的真名,大器觉得十分意外,他不由扭过脸去。 第43章 我养你啊 大红那天从刘松林那里要回了大器的住院费,又在路上用辣酱伏击了刘松林,不管不顾地去了县城。她要把那笔钱存下来,关键时刻可以用。她刻意避着大业,这笔钱如果被大业知道了,结局绝对不会美妙。 早上的阳光明媚极了,像是一双双柔软的手,各自握着把无形的扫把将夜间留下的一丝阴郁一扫而空。草木的馨香若有若无,一阵风吹过,就能将其扫得无影无踪,但是等风过去,这淡香又会满血复活,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了。 又经过熟悉的路口,她远远地看见了那个小交警小戎,就放慢了速度。大红见了,嘴角就在不知不觉中微微向上扬了扬,冲他招招手, 小戎微笑着,也冲她招招手。大红看着这青年灿烂的笑容,忽然想起,上次车超载,应该罚款,都是小戎垫付的,就踩了刹车,三轮车稳稳当当停了下来。 路上的行人还很少,两个人眼下都没什么急事要办,于是难得有空闲聊。 小戎先是看看大红,又看看空无一物的三轮车,愣了片刻,随即缓过神来,盯着空车问:“今天怎么是空车?” “哦,”大红笑笑,顺着小戎视线看过去,“今天不卖瓜,我先来办个事。” 小戎认真地看着大红,心想这姑娘还真是漂亮,拘谨地笑了笑:“挺好,你能歇歇也挺难得,卖西瓜挺辛苦的。” 大红抿嘴笑道:“当交警也挺辛苦,干什么不辛苦?” “只要看见你,再辛苦也觉得值了。”小戎想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从嘴里挤出来了这么句肺腑之言。 大红眼睛一亮,灿烂的笑意在嘴角扩散开。她面上在笑,连声音也是带着笑的:“真的假的?” 小戎被这么一问,有点蒙了,很快反应过来,他耳垂略微发红,像是烧起来了,他有点不知所措地挠挠头,更结巴了:“假的……我在开玩笑。” “哦,”大红收了笑意,面无表情地转身:“没事了吧,那我先行一步。” 小戎却犹犹豫豫地伸出了手,像是要拽住大红衣角,却又在刚碰上的那一瞬间像是怕烫似的缩回手,讷讷地说:“等等。” “啥意思?”大红转过头,有些不耐烦地问。 “有个朋友送我两张电影票,”小戎有点憨地笑笑,挠挠头,从口袋里摸出两张花花绿绿的纸片,送到大红面前:“你要不要?” 大红接过去,那是两张电影票,她皱着眉看看,倏然笑了:“我哪有时间看电影啊?” “越忙越需要放松一下,在农村不容易。”小戎说。 “票是几点的?”大红拿着票仔细研究。 小戎紧张地看着她,有些不习惯似的前后移动了几下,然后像个机器人一样一板一眼地说:“中午,十二点的。”好像他不是在邀请漂亮女孩子去跟自己看电影,而是在向上司汇报工作。 大红盯着他,认认真真地看了半晌,苦笑道:“想去是想去,可是……” 小戎见她有些为难,就主动为她开脱:“能去就去,去不了没关系。” 大红一言不发,面色红晕,活像一口气灌了半斤二锅头一样,左摇右摆。大红道了谢,脚下踩着云朵一样,她晕晕乎乎地开车离开了。在路上等红灯的功夫里、在路边树荫下停车喝水的功夫里,她把电影票看了又看,有些不相信这是真的。显而易见,这个小伙子喜欢自己,要不然,怎么会眼睛会那么清,那么亮,那么羞涩? 去银行把钱存下后,大红有些无所事事,如果不是碰见小戎,她会直接回家,一年四季不休息,夏天更不休息,不得一天当三天用。 也是奇了怪了,今天无事可干,她反而不适应了。如果不回去,等于油瓶倒了不扶,爸爸会怒吼,妈妈会唠叨,大业会抱怨。可是她实在不能放弃和小戎约会的机会。虽然她也深知道,自己和小戎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两个人差距太大了,他有正式工作,而她只不过是个农民,别说他的家人会反对,自己的家人也会嘲笑自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甚至她自己也会觉得不配。然而为什么不试一试呢?当初被逼退学,她已经后悔死了,以后再也不能被别人控制,做违心的事。就算后悔,也要因为努力而后悔,而不要因为没努力而后悔!所以她不顾一切地卖西瓜,讨要住院费,以后她还要做更大的事,她还要成为荷兰鼠养殖大王! 在县城里从东逛到西,从南逛到北。有些店员笑脸相迎,有些则看着她“红二团”的脸,嗤之以鼻。她见了,脸色在不知不觉中阴沉下来了。她在全过程中,都是拉着老长一张脸,一直是话不多说。 草草逛完,她觉得有些愤懑,但很快又释然了。自己承受别人歧视的目光是理所应当的。谁让自己当初没有反抗呢?想改变自己的形象,必须先改变自己的身份;想改变自己的身份,必须先改变自己的行为;想改变自己的行为,必须先改变自己的心态。比如,改变自己的自卑。农村姑娘怎么了?谁的奶奶不是农村姑娘?农村姑娘并不低人一等。小戎喜欢自己,这是自己配得的,并不是高攀。别说一个交警,任何人都不会比她高贵,也不应该让她自惭形秽。 脑海中翻腾着这些念头,大红走到了报刊亭。心不在焉地翻阅着各种各样的杂志,上面都是形形色色的美女,她们都勇敢地裸露着自己,大红觉得不能适应。突然她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身材高挑、珠光宝气的女孩在照片里淡淡地笑着,眼尾一颗小小的泪痣轻轻点在那,很熟悉,却又很陌生。 这不是冬丫吗? 但是大红往图片左下角看了看,工整的小字一笔一划写得却不是冬丫,而是国际名模周琼妮。 只改名,却没改姓,显然冬丫嫌原来的名字太土气,改了个洋气的。 同样的一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就可以有不同的命运。 时尚杂志内文都有封面女郎的专访文章,大红翻到那一页,文章有三页,但是从头至尾,没有一个字提到家乡,更没有一个字提到当年换亲的经历。对把自己拉上岸的大红也是只字未提。她把一切都归功于自己的天赋和努力。大红摇摇头,又很快为冬丫找到了合理的理由,过去不堪回首,谁也不愿意再提的。 只是,冬丫到了广东,为什么连个平安也不报呢? 酸楚像一根根锋利的小针,一下下扎向了她的心,人走茶凉,时过境迁,只要冬丫过得好,自己也就心满意足了。 大红冷静了下来。为了证实自己没有认错人,她拨了关海伦的电话。奇怪的是,里面传来一个女声:“您拨的号码是空号。” 大红挂掉电话,心里空落落的。正在这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小戎,举着两个火炬冰淇淋。 “时间快到了,咱们进去吧。” 小戎把冰淇淋往大红手里一塞,就把她进了电影院。 这是一部香港片《喜剧之王》,周星驰和张柏芝主演的。 大红看得心不在焉,小戎却不断笑。演到周星驰说“我养你啊”后,张柏芝泪流满面时,电影院里突然传来许多以观众的阵阵唏嘘之声。 小戎捅捅大红,在一片黑暗中,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大红,意思是:“我养你啊”。 大红却并不感动。她觉得人就应该自己养自己,男人女人都一样,一个女人让男人养自己,等于宣布自己是废物。 但是光线很暗,大红的心思,小戎并没有看真切,他沉浸在自己对未来幸福的憧憬中。 从电影院出来,小戎建议去吃饭。天气热,大红想吃凉皮,小戎却说,太凉对身体不好,特别是女性…… 大红有些不耐烦,她迈着长腿,健步如飞向一家面馆奔去。小戎一看,忙不迭追来,赔着笑:“也不是绝对不能吃,但是要少吃。” 看着小心翼翼的小戎,大红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世界上注定会有辜负,也会有人被辜负,而自己既不想辜负人,也不想被辜负。她莫名有些难过。 点的凉皮上来了,大红又点了瓶可乐。 女老板问:“常温还是冰镇的?” 小戎说:“常温的”,说完又吐了吐舌头:“不不,要冰镇的。” 大红一笑,妩媚地看了小戎一眼。 正在这时店里进来三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他们俩矮一高,一个红毛,一个绿毛,一个黄毛,愣是凑成一组行走的红绿灯。仨人嘴里各叼一根烟,大大咧咧地坐下,凉皮还没上来,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吹起了牛皮,又是在哪里砍了人,又是在哪里泡了妞,又是在哪里收了保护费。 里面的顾客都扔下了一半的菜,纷纷离店。 大红厌烦,把给小戎递了个眼色,把筷子一撂,拉了小戎想出来。 红绿灯三人组中,红灯嘴一歪,堵在了门口,朝大红挤挤眼:“美女别走啊,这里什么都不差了,就差个你呢。” 黄灯和绿灯也一起拥了上来。 第44章 冰镇啤酒 听见这边一阵骚动,那个理着鸡窝头的女老板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又挪开眼去,看来已经对这种阵仗见怪不怪了,语气平淡地说:“几位,几位,要打架请出去,我们这可是小本生意呀。” 黄灯眼睛一瞪,嘴角抽了抽:“小本生意还敢跟我们老大这么豪横?我看你是不想在这一片干了!”绿灯也满口附和着。 女老板赶紧把手里账本折起来,挡住了脸,没再出声了。 大红看了小戎一眼,投去征询的目光,小戎凝重点了下头。 大红抱着胳膊,冷冷地扫了一眼过去:“让开!” 刚才正在吃饭的几个顾客开始离开,也有的站起来看热闹。 小戎仍然冷静地看着他们三个。 黄灯和绿灯的笑容,很像《西游记》里的小妖,他们一把关了餐馆的门:“往哪里跑?” 腿快的顾客已经冲了出去,在外面偷听;腿慢的顾客,又被关了进来。 这几个年轻人长得还算周正白净,可惜,气质着实不佳,可谓人类的外表,魔鬼的灵魂。大红一阵反胃,她蔑视地看了他们一眼:“让开!” 红灯已经越凑越近,嘴里发出淫笑:“我就是不让,我看看美女会把我怎么样。” 黄灯绿灯两个家伙也在同异口同声起哄:“小妞,认识我们老大是谁吗?” 大红不屑一顾:“不认识,不知道,什么玩意啊,也没必要认识。” 黄灯把帽檐拉了拉,凑近了大红些,把一个完整的烟圈喷到了大红脸上:“那今天就先让你认识认识。” “好呀,我来认识你这条狗腿子!”大红猛地抬手,一个耳光打过去,啪一声,黄灯捂了下脸,像个挨打的小狗一样,尖叫着退到了红灯身子后面,一面指着大红:“大哥,她打我!” 未等红灯发话,绿灯骂了一句:“废物,这么点事都要找老大!看我的!” 绿灯扔掉手上的烟屁股,叫嚣着扑向大红,大红假意躲避,手上却又是一个耳光打过去。 手脸相撞,一声脆响,绿灯疼得一呲牙,赶紧退下,结结巴巴地向红灯告状:“大、大、大哥,他把我打疼了!” 红灯看了黄灯和绿灯一眼,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更,他舔了舔嘴唇边上沾着的油点子,似笑非笑向大红走来。 大红皱了皱眉,轻轻闪开,出其不意地对着红灯的脸瞄准了,又是啪的一个耳光狠狠打过去。 红灯有些气恼了,轻轻摸了摸被大红搧红的脸,反手拔出一把尖刀来就往过冲。 一直冷眼旁观的小戎喊了一嗓子:“住手,我是警察!” 红灯晃了晃刀子,一边嘴角勾了勾,轻蔑地笑了:“警察?我又不是没打过警察。” “警察就拿出证件来!”黄灯和绿灯狗仗人势地帮腔。 小戎早已抓住了红灯拿刀的右腕,手腕发力,轻轻一拧,红灯的胳膊嘎巴响了一声,刀子就被夺了过来。趁着红灯疼痛,小戎把大红往后推了推,侧身又把红灯的左手也扭过来,他右手将红灯双手反剪在身后,左手晃了晃刀子。 红灯气急败坏,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叫骂着。红灯像条会炸毛的巨大毛毛虫一样扭来扭去,想要挣脱,但小戎的手像老虎钳子一样,死死将他捏住,脸上却是温和的笑:“失礼了,这就是证件。” 红灯的眼睛珠子滴溜溜转着,突然他用脑袋往上一顶,想顶小戎的下巴,哪里料到,小戎早有预备,头轻轻一侧,就躲了过去。一招不成,红灯老实了不少,他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着脑袋,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见状,黄灯和绿灯一愣,很快恢复了意识,想来救红灯,却又怕小戎手里的刀,于是寻思着柿子挑软的捏,相互对视,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朝对方点点头,又一起骂骂咧咧向大红扑去。 大红已经抄起一个装满开水的红色塑料暖水瓶,高高举了起来。两个家伙吓得后退着,嘴皮子哆嗦了几下。 “别冲动,那是开水!”小戎冲大红喊了一句。 大红看了一眼小戎,明白这一暖水瓶开水会把流氓烫伤,小戎是为了自己好,避免万一因防卫过当吃官司。 小戎扔掉刀,双手把红灯往后一拽,退了两步,又双脚前冲,使劲往一推,红灯感觉自己像一枚炮弹一样,飞快地向黄灯和绿灯射去。 红灯一懵,没来得及刹车,就撞进了黄灯和绿灯怀里,巨大的惯性差点把他们撞倒。 三个家伙东倒西歪,好半天才站稳脚跟,绿灯还想再扑,红灯早已拉开面馆的玻璃门,一头冲了出去。黄灯也追出去,绿灯见势不妙,也屁滚尿流跑了出去。 “就这点水平还敢称王称霸?”小戎脚跨出追骂了一句,像是嫌弃这三个家伙太脏,拍灰一样拍了拍双手。 红灯跑到安全之处,才停下脚步,扭头威胁:“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小子给我等着!” 小戎:“就你那熊样还君子,还报仇?笑死人!” 小戎返回店里,指了指桌子,有些歉意地对大红说:“咱们接着吃,接着聊。” 大红摆正椅,还没在刚才的位置上坐稳,面馆女老板耸着个鸡窝头过来了: “两位同志啊,你们给我闯祸了!” 她一脸戾气,刚才的惊恐莫名其妙一扫而光。 大红愣了一会神:“我们怎么给你闯祸了?” 女老板敌意地看了大红足足十秒钟:“就是你!祸水!你招来了流氓,害得顾客全跑了;你打跑了流氓,流氓以后会来找我的麻烦,以后我们这生意没法再做了……” 大红站了起来:“你这大姐怎么这么不讲理呢?” 女老板也不示弱,尖尖的手指直戳大红胸口:“不讲理的是你,你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子骚气,流氓闻到骚气才跟过来找事的。” 小戎也站了起来:“流氓以前没来过?” “来过,哪里开店都有流氓祸害。”女老板一摊手,一脸无所谓地说。 小戎轻轻“哦”了一声,认真地打量着女老板:“流氓没在你这里吃过霸王餐?” 女老板:“那怎么可能?流氓就是流氓。” 大红一张小嘴叭叭的,打嘴炮利落得很,也跟不给女老板还嘴的机会:“对呀,狗改不了吃屎,流氓改不了吃霸王餐。可是你,好端端一个生意人,怎么见了流氓装好人,见了好人当流氓,这么没出息?” 女老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了一会,她气急败坏地骂道:“你敢骂我是流氓?我跟你没完!” 说着就过来抓住大红的头发,她的厨师和伙计也拿着扫帚和菜刀冲了过来:“咋着,想打架?也不问问我们是谁?” 大红一杯啤酒泼到女老板头上,她趁机挣开女老板的双手,反而薅住了女老板的鸡窝头。 女老板双手像鹰爪子一样乱抓,却就是抓不住大红。看大红不好欺负,她又把攻击目标力向了小戎:“别看你是警察,就吃霸王餐,我打电话举报你!让你下岗!哼!” “你说我们吃霸王餐,这明明是撒谎嘛,走遍全世界都没人会相信的。” 女老板被威慑住了。 小戎话锋一转:“但是,确实有几个没吃完的人逃了单,让你经济上确实也受了损失。这个损失算我头上。” 闻言,女老板的脸色舒缓下来了些,叹了口气:“就是呀,我经济上损失大得很。算了,算了,我也不跟你们多要,你们就给我赔三百块钱吧。” 大红直接气笑了,转念一想这女老板做生意不容易,不然也不会顶着个炸毛的鸡窝,洗都不洗就过来,语速放慢了些,气势也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了:“慢着,你这三百块钱是咋算出来的?我看你这店面不大,菜品也不丰富,最贵的菜是羊肉炒面。”说着,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菜单和价目表: “刚才走掉的几个人,吃的也都是一二十块钱的东西,你看,饭碗还没收呢,最多也就一百块。” “我说三百就三百,少赔一分,就别想从我这里出去!”女老板还在嘴硬。 大红一听,“噗嗤”一声乐了,抱着胳膊说:“呦嗬?胆子不小,守着工商局,就敢随便哄抬物价?走,跟我走!咱去请工商局算一算,这三百块是咋算出来的?你除非一碗凉皮卖十几块,一碗炒面卖二十多,一瓶啤酒卖十块钱,要不,你咋能卖三百块?我真不知道你脑瓜子里装的是脑浆,还是豆浆?” 女老板握着的拳头紧了紧,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大红掏出一百块往桌子啪地上一拍,豪爽地说:“要也是这一百,不要也是这一百。我们自己吃的另算。下去吧,给我来个冰镇啤酒!”说着,大模大样把双腿盘在了椅子上。 女老板被大红这架势弄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反应过来,干笑两声,看着就又赶紧冲服务员喊:“小青,赶紧去给客人拿个冰镇啤酒!” 第45章 停车检查 大红坐下,边吃凉皮,边和小戎聊天。还没说三句话,呼机又急促地响了起来。大红借用面馆的电话,给传呼台打了电话,知道是大业打的传呼。 寻呼小姐轻柔的声音说:“萧先生留言:家中出了大事,在县医院等我!” 大红脸色顿时一变,心里咯噔一声,这个家太不给她省心了,不是这个事,就是那个事,今天又是谁出了事呢? 她脸色阴沉回到饭桌跟前,小戎见了,盯着她看了几秒,才关切地问:“发生啥事了?” 大红看看他,把嘴抿成了一条线,有些欲言又止:“我弟弟出事了……” “什么事?”小戎说完顿了顿:“我能帮上忙吗?” 大红有些苍白的微笑像是费尽力气才挤出来的:“我自己解决吧。” 说毕,就辞别小戎,头也不回地从面馆出来。 小戎看着大红,愣了两三秒,这才放下筷子,结了账,飞快地追了出来。 他一直骑着自己的摩托车,远远跟着大红的三轮车,来到县医院门口。大红把车停好,他也把车停好。 大红看看小戎,又笑笑,也不说到底发生了什么,闷闷地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小戎有些急了,但看见大红脸色,忙不迭把已经跑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站在距离大红两三米的地方看着她。 午后的太阳有些烤人,火辣辣地洒在两人身上。 直到大业坐的红色出租车过来,他才启动摩托向家驶去。 出租车一停,大业就夹着根烟吊儿郎当下来,然后又把爷爷搀扶下来。半天不见,爷爷的白发增多了不少,眼神也黯淡无光。 大红哽咽了一下,心里一阵酸楚。 “爷爷,你怎么也来了?”大红迎了上去。 萧卓伦动了动嘴,还没顾上开口,大业已经把话头抢了过去:“大器这个二溜子又闯祸了!” 大红急切地看着大业:“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二流子喝醉了酒,偷偷摸摸进了学校广播室,不知咋就犯了病,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大业嘴角抽搐几下,随后把白眼翻了翻。 爷爷责备大业道:“那都是别人说的,你可别跟着嚼舌头,人呀,胳膊肘子不能往外拐。” “哼,那强奸的事情总是他自己干的吧?这个二流子,自己干了缺德事,还跑到学校广播室,在大广播上喊,说是萧学洪干的,一传十,十传百的就……”大业顿了顿,把话咽了回去,神情微妙地看着大红和萧卓伦。 大红皱眉道:“先别说了,大器人呢?” “我长话短说,大器犯了精神病嘛,还跑到广播上乱喊……”大业一挑眉,轻轻笑笑:“结果黄东也在广播上喊,是大器犯了精神病,现在,这个二流子犯病的事情,全村人都知道了……” 大红脸色沉了沉:“大器现在人呢?” 大业挠挠头:“刘松林和黄东把大器抓住,要送去看病,爷爷就让我赶紧带他来找你……” 大红感觉眼前一黑,感觉天都要塌了。 本来以为自己顺利讨回住院费,大器的冤案就告一段落了,重新找一所学校,大器仍然是好学生,将来顺利考上大学。谁能料到她才离家几个小时,一切就又发生了惊天逆转。 她缓了缓,看着面沉似水的萧卓伦,低声问:“他们是送大器到县医院吗?” “肯定是。”大业不假思索道。 大红一语不发,拔腿就进医院。 祖孙三人赶紧上了医院的楼,四处打听,挂号处、精神科都表示,根本没有这么几个人过来。 大红很快反应过来:“医院只有精神科,不是精神病院,估计他们不会来这,肯定把大器送省城了,我们到去省城的路上看看……” 大红回到三轮车跟前,正要启动,大业却忽然叫停:“等一下哈,我呼几个哥们一起去。” 大红瞪了他一眼:“叫人干啥?” “人多力量大嘛。”大业似笑非笑地一挑眉。 大红不理他了。 过了一会儿,她重重抹了把脸,闷声道:“你说大器不冤枉……” 大业诡秘地一笑,无所谓似的耸耸肩:“这和冤枉不冤枉没关系……” 说着呼了一个号码。 等了十几分钟,才有人呼大业。 大业用公用电话打回去。 “萧大业,你们到附近了,不过……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小妞谁呀?我就是说那是个母老虎。”对面那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声音带着电流音,听起来略微有些刺耳。 大业看了大红一眼,对着电话倏地笑了:“去你妈的母老虎!你才母老虎,那是我姐!” “啥??”对面的家伙扬声道,电话线根本压不住他的震惊。 大红这才发现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不禁皱起了眉。 红灯像是被口水呛着了,用力咳嗽了一声,才缓过来,有些震惊地说:“你姐啊?真是不好意思,我们中午还打了一架……所以远远看见,我就没敢过去。” “那就赶紧过来呀,”大业“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挣钱的机会又来了。” 大红想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对面的家伙居然是红灯。 她有些蒙了,等她完全反应过来时已经是两三秒以后了。她果断转身,却被大业一把拉住了。 “……”电话对面的红灯沉默了几秒,然后干笑了起来。 大业对着大红那张耷拉着的臭脸,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别啊老姐。” 大红一脸怒火,看得大业有些毛骨悚然。 挂掉电话,功夫不大,红绿灯三人组晃晃悠悠从马路对面一个广告牌后面出来。大红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仨人。这绝非大红视力奇佳,而是归功于红绿灯三人组往大街上一杵,实在是耀眼。 大红不忍直视地别开脸去,与一脸莫名其妙的萧卓伦面面相觑。 远远地看见大红,红灯双手抱拳,带着点笑意的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大水淹了龙王庙,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兄弟给你赔礼了!” “中午一顿打过瘾没?要不要再来一次?”大红掩饰着厌恶,骨节捏得啪啪直响。 三个二流子相互对视,几秒后,大摇大摆地过来了,一脸的难为情:“那事,姐姐就别提啦……” “是这么个事,我弟弟被几个乡村恶霸绑架了,要送到省城,咱们看能不能堵住他们的车。”大业抱着胳膊,斜着眼看着红绿灯三人组。 红灯抬眼看了看大业,语气淡然地骂了一句:“堵住,砍死那些狗日的。” 黄灯和绿灯对视一眼,也摩拳擦掌。 他们一起上了三轮车,大红把他们从县城东街带出来,在通往省城的公路上停下。 大业带头,红灯、黄灯和绿灯帮忙,很快在路上铺了一排石头。石头侧面,只留下一米左右的窄道。每有车一辆过来,都不得不放慢速度。如遇面包车,三个二流子都会迎了上去,让他们打开车门,进行检查。 但是两个多小时过去了,也没有发现刘松林和黄东的影子。 大家都觉得再等下去也是枉费功夫,大红也觉得就有道理,就开着三轮车返回县城。 到县城时,大家身上都湿了,而雨一点停下的意思也没有。 红灯从车上跳下,临走还拍着胸脯撩下一句狠话:“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姐姐你一百个放心,你弟就是我弟,有我在,那几个泼皮无赖,谁也休想翻天!” 黄灯、绿灯和大业也和他一道跳下去。 雨越下越大,四个家伙双手抱头,很快在雨幕中跑得无影无踪。 过了一会儿,大业又一个人从雨中回来了:“姐姐,给我拿一百块钱!辛苦那哥几个出来一趟,我得请客,不能欠人家人情。” 大红皱着眉头给大业递过一块钱:“以后别再搞这种事!” 大业很快不见了,大红就近找了个小卖店,拉着爷爷一起进去,要了两个小马扎,在里面避雨。 夏日的暴雨像巨大的瀑布,从天而降,把一切都泼得湿漉漉的。闪电挥舞着几把锋利的长剑,把灰黑的天空劈开,随即,利剑们又纷纷抽回入鞘,震耳欲聋的雷声,又从天空中排山倒海地砸了下来。 在惊心动魄的雷声电光中,大红和爷爷看着门外,谁也不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心里的沉重。 第46章 回去报销 那天的雨下得很猛,很久。萧卓伦站在小卖店的房檐下,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有些出神了。半晌,他脖子有点酸了,于是把脑袋放下来,无声的叹了口气,前几分钟里想去市场算命的想法也就灰飞烟灭了。 他进了店里,一屁股坐在了店门口一个小马扎上。 祖孙二人一直躲在县城里的小卖店里避雨。每一个雨滴重重砸在地上的小水坑里,都会溅起一小片的涟漪,溅起的水花慢慢又大了些,丝毫没有小下来的意思。 害怕时间呆得太久,会遭店主反感,大红想买点东西作为弥补,她在小小的空间里转了一圈,没看见什么想要的,无声地叹了口气。 忽然一直在马扎上坐着的萧卓伦站了起来,和店主搭上了话。 “老板开这么个店很发财呀。”萧卓伦看着圆脸老板,笑了笑。 “唉,顾客太少了。”闻言,老板抬起头来,有些惊异地看着萧卓伦,又摇摇头,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发啥财呢,也就混混日子罢了。” “我看老板是喜忧参半,命中有灾又有财呀。”萧卓伦说。 “您会算命?”老板的兴头一下子就上来了,一把合上了手里的账本,期待地看着萧卓伦。 “略知一二。”萧卓伦捋捋山羊胡子。 “怎么看出来的?”老板凑得离萧卓伦近了些,眯缝着的眼睛炯炯有神。 “你看你印堂发亮,满面红光,所以有财。至于为什么有灾,那就天机不可泄漏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办法,先把眼前的灾破解掉。” 萧卓伦拉过老板的手看了一会:“你这是好一双挣钱的手,缺一个存钱的斗……得破解。” “咋破解?” 萧卓伦抬头看看头顶的房梁,微微一笑:“你看这个房梁,又老又细,得弄根柱子顶着,最好翻修一下,要不然哪天会折掉,到时候轻则砸坏货物,重则会闹出人命,得不偿失……” “是啊是啊,这个房子又老又旧,早就想翻修了,哪料到家门不幸,出了个逆子,吃喝嫖赌,打架斗殴。不是赌场上把钱输了,就是把人打伤,给人家赔医药费……”老板看着房梁,摸了摸下巴。 “是啊,我就说你缺个存钱的斗,有这么个儿子,那是个漏钱的斗,漏斗嘛。不过啊,我自然是有破解的法子的。” “真的?”老板眼睛一亮。 大红不屑地看了萧卓伦一眼,但萧卓伦却装做没看见,清清嗓子,笑容愈发神秘:“当然,一物降一物,盐卤点豆腐。” “怎么破解?” “我给你写个符。”萧卓伦说。 老板起身,打开墙后面一扇小暗门,拿来黄纸、毛笔和墨水。 萧卓伦洗了手,把纸裁成长条,神色肃穆,目光炯炯。嘴里又念念有词一番,提起毛笔,连写带画,三下两下,一个行云流水的符箓就跃然纸上,好像一条龙从上到下垂了下来。 大红凑了过来,看了半天,发现上面好多笔划,说不清是汉字、藏文、蒙文,还是阿拉伯文。多数笔划她连是字还是符号都说不清楚,费了半天劲,才勉勉强强认出了“奉”、“敕”、“神”、“魔”几个字。 “谢谢老先生,这个符是不是得烧了煮水?就怕他不喝……”老板挠挠头,皱眉道。 萧卓伦摇头晃脑:“也可以煮到饭里,不过要说效果最好,还是给他缝到枕头里。” 老板拿出一个红枕头,萧卓伦把符箓塞了进去,小心翼翼缝好。 雨不知不觉停了,天色已晚,今天是绝对不能出摊了,大红惦记着赶紧回家打听大器的消息,萧卓伦向老板告辞,老板千恩万谢拿出一条烟硬塞到萧卓伦的怀里。 大红和爷爷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全黑。 父亲母亲都是一副垮掉的样子。谁也没有心思吃饭,谁也没有力气做饭,只是唉声叹气,大眼瞪小眼。大红看这情形,匆匆忙忙和了面,炒了菜,伺候大家吃饭。几年来,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她都是主心骨。不管多苦多累,就算天塌了,家里一切也都是她顶着。 看着大家吃饭,大红自己却一点吃饭的心思都没有,母亲几次催她,她都不吃,而是开了三轮车去往学校。 学校的铁大门紧紧锁闭,曹七所在的传达室,也黑灯瞎火,她机警地听了听,学校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刘松林不在,黄东不在,曹七也不在。 大红垂头丧气,打道回府了。她一语不发,倒在自己炕上,拿出《三国演义》读,看了半天,却怎么也读不进去,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灯就那么亮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她朦朦胧胧听院子里有人说话。 “学校里的车夜里才回来。只是大器没有回来。看样子这娃真的关到精神病院了。这种病早治早好,治好了照样考大学。我娘家村一个孩子犯神经病,后来治好了不一样上大学吗?还当了记者。” 这不是邻居阿慧嫂吗? 大红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踩着拖鞋拉开了屋门。 “你是从哪里听说的?”大红迎着阿慧嫂过去,略显焦急地问。 阿慧嫂看着她,努努嘴,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您打开天窗说亮话。”大红说。 “村里人都说呢……”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了不紧不慢的敲门声。那辆松花江又停在了门口,引得村里许多人围观。 黄东神神秘秘进来,后面跟着曹七,曹七提着一桶胡麻油、一袋大米,还有一只宰剥好的鸡,一瓶白酒,一条烟。 他把这些放在门口,就又到院子里,把如潮水一般涌进来的大人小孩都轰了出去,把大门插上。 萧父笑笑,客套着:“请进请进。” 黄东对黄玉秀说:“大哥大姐,没把这孩子教育好,是我们的责任,真的对不起!” 说罢还深深鞠了一躬。 黄东跟着萧家人进了屋。 萧父看了看黄东等人,问道:“大器怎么样?医院里咋说的?” “孩子真的诊断出了精神病,你看这是诊断书。”黄东一脸的悲哀看上去简直就是真的。 说着,从包掏出来几张纸,这些纸有大有小,有红色的,有白色的,有绿色的,有蓝色的,有黄色的。 萧父接过来看了半天,上面的字迹特别潦草,许多字看不明白,但有四个字还是看得一清二楚:“精神分裂”。 夫妻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开口。萧家三人皆是有些想哭却又忍住了眼泪。 屋里鸦雀无声,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黄玉秀发出一声轻微的抽泣,跪坐在地上,又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努力不哭出声。大红忙上前去,蹲下身扶着母亲,小声安慰。 过了好半晌,萧父才从极大的震惊之中缓过来,面色惨白得有些不真实了。有些脱力的手一松,刚才还紧紧攥着的纸张纷纷落地,他一把捂住额头,颓废地瘫坐在沙发上,体重压得破旧的沙发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呻呤。 黄东面带愧疚之色,看着萧父。 萧父用手支撑着脑袋,抬起脸来,轻轻“啊”了一声。 他起身,把这些纸递给大红,大红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有点发麻的关节,边看边点头,公章什么的都有,看样子也不像假的。 大红盯着黄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花了多少钱?” “这都是学校花钱,不需要你们费心。”黄东眼睛飞快地眨了眨,有些紧张,但很快恢复了镇定,面无表情地说。 大红仍然纳闷,盯着黄东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凑近了些:“既然说大器是罪犯,学校为什么对他这么……仁慈?” 黄东往后了两步,低下头,看看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尖。鞋间上面映着自己被鞋尖的弧度扭曲得有些诡异的脸,轻轻笑了笑。 这时,屋里所有人都像是被定住了,视线齐刷刷地投向大红,然后就一动不动了,除了捂着脸无声哭泣的黄玉秀。 “这就是学校的人道主义了,好端端一个娃娃,都诊断出有精神病了,有病就得治病呀。如果他是正常人,犯这种罪肯定是要法律制裁的,但他正好是精神病人,就全免了……”片刻后,黄东抬起头来,淡声道。 “大器不可能做这样的事。”大红眼神和表情一样冰冷,像黑洞洞的枪口一样对着黄东。 “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被诊断成精神病,是因祸得福……”黄东深深叹了口气。 大红点着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到墙边一米多长的大木箱跟前,打开盖子,把这些票据放了进去,飞快地上了锁。整个过程特别快,黄东都没有反应过来。 大红无声地笑了起来:“谢谢黄校长,把这些票据给我们送过来,以后拿着去看弟弟方便多了。” 黄东直接跳起来,走到箱子跟前,说:“这个得归学校管,学校是花了钱的。” “学校管病历?这可就没道理了。我们家人犯了病,我们家还不能管病历了?”大红嘴角轻轻抽了抽。 沉默了半晌的萧卓伦干咳两声,插话道:“我咋就觉得大器人不在病院,是不是你们偷偷把我孙子杀了,又花钱雇人开了个假手续?你这不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病历和住院证明也不给我们,这绝对不行!” 黄东像被虫子咬了一样,更加紧张,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去省城看看,就怕人家不让你们进去。” “难道医院比监狱管得还严?”大红似笑非笑地看着黄东。 “这可不是一般的医院,这是精神病院,”黄东说:“它和戒毒所一样,虽然不是监狱,可也和监狱差不多,国家是有专门法律的。” 大红把脸上仅存的一点笑意也收敛了,怒道:“这算哪门子法律?!” “还不是为了社会安全,为了治病救人嘛!到时候人家发现病人情况好转了,会通知学校,让学校接大器回来接着上学。”黄东一脸忠厚老实。 大红在心里把黄东这帮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啥时候接回来?”黄玉秀问。 黄东耸耸肩:“现在还不行,别说你们,学校去人也是白搭,一趟路费好多钱呢,省城可不比县城,又是吃又是住,关键时刻上个厕所还收你两毛钱……” 夫妻俩互相对视了一下:“还是先不去……大红你看呢?” 大红端着下巴沉吟着,没有吱声。 黄东朝大红笑笑:“那些票据还给我吧,都是我垫的钱,我还要回去报销呢。” 大红小手一挥,淡淡笑了一上:“好啊好啊。不过我得去县城,把这些复印下来,自己留个底。” “这丫头办事这么精明,还是你们萧家有福啊……复印完一定要还给我,我要拿着去报销呢,钱都是我垫的,都是拿给儿子娶媳妇的钱垫付的……”黄东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看着萧父萧母。 黄东的表情极其真诚,极其感人,让谁也无法怀疑。 第47章 专业分析 大红把那一堆红红绿绿的纸锁在箱子里. 黄东看硬要也要不回来,也就放弃了。他讪讪地和曹七走了。 大红待黄东走后,重新打开箱子,把那叠纸拿过来检查,怎么检查也没有问题。 在市场上卖瓜的时候,她对真钱假钱是非常认真的,因为她收到过假钱。那些该死的家伙,特别讨厌,有时候想起来她很恨他们,但一想,也许他们也是像她一样可怜的做买卖的,被人给了假钱。如果大家都有道理,都是无辜的,那么假钱又是从哪里来的呢?难道所有的人都无辜,所有的人都有道理吗?不,人没有任何理由造假,造假可耻,造假可恨!对于造假的人,必须火眼金睛! 正因为此,她对假话、假钱格外敏感,黄东拿出的这些票据虽然都是真实的,但里面总是有些地方让她觉得不太对劲,然而到底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她想重新把它们锁起来,但是想到父母或大业,谁脑子发热,把这些东西弄丢,可就后悔莫及了。 还是得把它们锁进自己的房间里。早先大红是和大家在一个大炕上睡觉的,甚至退学前也是如此。但是后来她反复争取,父母才算腾出一间盛粮食的小屋子给了她。 大红把它收拾得利利落落、干干净净,用于存放自己的一些物品,包括自己的日记。这些物品不一定有多重要,但是就想独自和它们在一起,谁也不要知道,谁也不要看见。 现在大红把这些盖着省精神病院公章的票据收在了自己的箱子里,并且用最大的锁锁上了,她主要防范的是大业,因为好几次她都发现这家伙偷偷摸摸进去乱翻,不仅找钱,还鬼鬼祟祟地东看西看。 猛地,就像黑夜中划过一道闪电,她想起了小戎。这些事情最好是问小戎。但是,如果问小戎,大器被人诬为精神病的事情,也得一五一十地对他讲。然而假如他把这事讲了,小戎会相信她吗?能不能找到一个办法,既把意思讲明白,又不至于暴露太多的真实细节?很快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大红跳起来,叫上爷爷,萧卓伦飞快地收拾好他那一套家当,上得三轮车来,大红启动马达,满满西瓜的三轮车像一阵风,冲出了院子。 没多久,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已经近在眼前了。 遗憾的是小戎今天休息,上班的是另一个交警。 正在这个时候,呼机又响了。估计是小戎,但现在开车,顾不上看。 到了市场门口,她把爷爷放下,自己开车进去,找了个摊位。也没顾上支摊,就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打到寻呼台。 果然是一位戎先生的留言,里面也留下了应该一个呼机,那是小戎的号。小戎说昨天事情太多、太急,忘记留下自己的传呼号,实在抱歉。 大红心里暖暖的。非常明显,小戎喜欢自己。但是自己喜欢小戎吗?想不明白。无论如何,得先把自己的疑问讲给他听。 就这样,大红和小戎通了一次电话。原来今天他并不是休息,而是家里催婚,就被迫换班,好去相亲。 小戎说:“心里有了喜欢的人,就不想别的了,就应该死心塌地。” 大红说:“你心里喜欢的人是谁呀?” 小戎:“这个你最清楚。” 大红明知故问:“为什么我最清楚?” 小戎:“因为……因为……”他欲言又止。 大红笑了:“说出来,要是有啥困难,我给你帮忙。” 小戎:“如果我喜欢的是你呢?” 大红:“你怎么会喜欢我?” 小戎:“我也说不上,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被你吸引了。” 大红:“真的?天上的鸟儿,咋能喜欢地上的老鼠?” 小戎:“不,你不是地上的老鼠,你就是天上的鸟儿,而且是最漂亮、飞得最高的那一只,当然,我也是,希望我能和你一起飞……” 大红:“不可能一起飞的,就算你愿意,你爸你妈也不愿意的,要不然不会逼你去相亲……说说看,你妈给你介绍个什么大家闺秀呀?” “以前介绍过几个,我都觉得不如你,后来她烦了,就不再介绍了,而是逼我去相亲角……” 大红:“相亲角?” 小戎:“就是农贸市场门口的小广场……你来吗?” 大红:“那里呀,我刚刚离开那里……”大红没说自己是送爷爷去那里算命。 小戎:“你去那里相亲呀?” 大红笑出了声:“傻瓜,我卖西瓜。” 小戎:“那你现在还在吗?” 大红:“当然在。” 小戎:“那我马上过去。” 十分钟后,小戎已经骑着他的摩托车过来了。 大红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和小戎讲了一番,只不过讲述的时候,没说这事情发生在亲弟弟身上。 小戎说:“越听越觉得这中间有猫腻。”接着他对事情进行了一番令人信服的专业分析:“他们杀害这孩子的可能性不大,我怀疑这孩子是中途跑了……” 大红:“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他一直不给家里一个消息呢?” 小戎:“你想想,他还是个孩子,更何况那帮人那么心狠手辣,万一消息泄露,他们仍然不肯善罢甘休,不如隐姓埋名……” 大红:“你倒像个侦探一样。” 小戎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孩子是不是你亲戚?” 大红:“是一个朋友的弟弟。” 小戎:“全县也没多大,这种事在哪里发生,当事人叫啥名字,要查起来简单得很,你别看我是交警,交警也是警察呀。是你弟弟?” 大红未置可否:“你还真聪明。” 小戎:“你们上次那辆松花江超载,我看上面有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是不是就是他?” 大红:“啥事也瞒不过你。” 从此大红对小戎越来越佩服。但是对于大器的具体下落,她仍然担忧,毕竟大器还是个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家,离开的时候,他身上没有一分钱,没有一件换洗的衣服…… 想不到很快小戎的话就应验了。 此事过去没多久,大红收到一个“人品先生的”传呼: “与人斗争,其乐无穷!” 她起初觉得莫名其妙,但是很快就想起来,“人”字加上一横是个“大”字,“品”字加上一“犬”一“口”就是“器”字,留言者肯定是大器。 这熊娃娃,留言就留言,为什么这么含含糊糊,连个具体位置、联系方式也不留下?很快又想起小戎的分析,大器这么做,是为了安全考虑。时机成熟,他一定会现身的。出于这样的判断,她仍然对这条传呼保密,对母亲也丝毫不曾透露,她怕没有不透风的墙,一点疏忽,都会给弟弟带来危险。 所以在母亲眼泪汪汪谈起大器的时候,大红也只是安慰:“不会有事的,弟弟的病不重,很快就会治好,绝对不会耽误考大学。” 第48章 机不可失 大红是个执着的女孩,不达目的不罢休。 所以即使在极大的心理压力下,她也没有放弃对未来的构想——养殖荷兰鼠,因为这不仅关系到自己的命运,也关系到家庭的命运。 她有事没事,经常在大脑中构想未来的细节;摆摊的时候,睡觉的时候,甚至上厕所的时候,她的眼前都时不时会幻化出一片可爱的荷兰鼠的影子。有时候还会梦见它们,成群结队,围绕着自己,自己就像童话中的仙子,每一个荷兰鼠都像一个可爱的精灵,和她翩翩起舞。 这并非来源于她对小动物的喜爱,也绝非她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心,这一切,都来源于多年前听过的一个故事。 说是有一个砍柴人和一个放羊人在山脚下聊天,越聊越投机,越聊越兴奋,太阳下山的时候,放羊人的羊,每个肚子都吃得鼓鼓囊囊的;而砍柴人的背篓,却空空如也,一根柴禾也没有打着。 不知道故事是谁编的,想表达什么,但在大红看来,这个故事讲的是行业竞争,好的行业都带着一种必然成功的属性,坏的行业则带着一种必然失败的属性。好的行业会自动自发地增长,而坏的行业却只能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稍有松懈,就会一败涂地。 砍柴人必须汗流浃背,而放羊人却可以优哉游哉。父亲母亲虽然在土地上劳碌了一生,却只是做了一生的砍柴人,像牛像马像牲口一样辛勤劳作,最终得到的回报却还不如懒汉们所得到的。只有做一个放羊人,才能改变彻底自己的命运。 那么村里那些真正的放羊人,他们的命运为什么并不比其他农民好多少呢? 那是因为羊太多了,每个人对羊又太熟悉了,养羊的人多,买羊的人多,羊的价格就约定俗成,没有什么上涨空间了。假如把羊换成一种稀奇的动物,养的人少,大家都不熟悉,那么定价权就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想着这些,抱着那本这些天根本看不进去的《三国演义》,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起来。 她打开了自己的日记本,本子上抄着各种各样的广告,有商品广告,有招聘广告,有招租广告,其中最多的就是与荷兰鼠有关的广告。 旧的电视报,她是舍不得剪掉的,所以遇到感兴趣的广告,她都一笔一划抄在本子上,边抄边琢磨其中的奥妙。 抄的最多的是荷兰鼠广告,刊登广告的都是同一家科技公司。广告并不千篇一律,每过一段时间,广告内容都会有所调整。大红最敏感的是价格调整。她发现一个趋势,那就是荷兰鼠的价格在不断上涨,而招收养殖户的数字却在不断减少。 今天在县城看到最新的电视报上,荷兰鼠的价格和上个月相比,已经又上涨了10%。 大红慌了。照此趋势发展,以后自己可能就会失去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了。 她有一些懊悔,过去好几次她都想去省城,但天不作美,关键时刻,总是有些破事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扰得她措手不及。 眼下,西瓜和各种夏日的水果都在下市,而秋日的水果还没有成熟。大器虽然仍然找不到下落,但总算在传呼台留了八个字的消息,再多着急也没有意义。 不抓紧时间出去,万一再有什么坏消息从天而降,她的计划就又会无限搁置了。 眼下这个机会必须马上抓住! 她走进了爸爸妈妈所在的房间。 母亲正在看电视,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我们是害虫”的广告声震耳欲聋。母亲坐在那个破沙发上,抱着膝盖,把自己团成了小小一团,面容也比往日更显憔悴,黑眼圈、红眼睛一样不少,心不在焉地时不时在电视上瞄上一眼,又望着屋门发呆。 而父亲,则在旁边打着呼噜。 她的旁边,大业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晃着二郎腿,手握遥控器,在不同电视台之间切换来切换去,嘴里一边骂骂咧咧。 “妈,我想明天去省城。”大红瞥了大业一眼,又看了看母亲。 “去省城干啥?”黄玉秀看着自己的女儿。 “眼看夏天过去了,我想去……找个工作。” “女娃娃家,跑那么远,受罪。” “到哪里不是受罪?总不能一辈子都在村里呆着吧。” “女人嘛,不都一辈子呆在村里吗?” “你看电视上那些人咋就在城里呢?” “那是命……” “我不信命。” “妈以前也不信命。”说着看了萧父一眼,他仍然睡得像死猪一样,呼声带上了哨音。 “那你为什么信命了?” “唉,都多少年了,说那些干啥?……你想去找个啥样的工作?” “到了省城能干的事就多了,当工人呗。” “当工人,哪有那么多机会?” “也不一定非当工人不可,当保姆、当服务员、哪怕拾破烂,也都比在村里强。” “那些活多下贱啊。” “再下贱也比当农民强。有的女孩本来普普通通,人家都当上了国际名模。” “你说的是冬丫?” “嗯。” “别提那种不要脸的贱货,光着屁股走来走去,祖宗的脸面都丢干净了,还国际名模?你要是也那样,你爹把腿棒子给你打折!” 母女俩的谈话,被大业打断:“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年轻人,就该出去闯一闯。我看人家冬丫才是真有本事的,可惜我是个男的……” 黄玉秀听大业这么说,也不再吱声了。 大业:“姐,明天你去省城,我陪你去。” 大红:“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不要你陪。” 大业:“我不光陪你,也是为了保护你。” 大红:“我卖那么多天西瓜,你也没陪。” 大业:“姐,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好多次都和你一起去的市场。” 大红:“你是去蹭车的,蹭车去,蹭车回,真用得着的时候,可一次也没看见你,偷奸耍滑的。” 大业:“我这叫紧急避险你懂吗?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当农民下贱。” 大红:“再下贱也是个活计呗,总比游手好闲当二流子强。” 大业:“二流子又咋了?刘邦也是二流子,人家还当皇帝呢。” 大红:“大业你就交个底吧,你跟我去省城干什么?” 大业:“实不相瞒,我交了个女朋友,想带她去省城买衣服。” 未等大红回答,一直打呼噜的父亲一下子坐了起来:“真的?” 大业:“真的,人家说要考验考验我,是不是有真心。” 黄父:“这可是个大事,一定要带去买。大红,听见了?” 黄玉秀也跟着帮腔:“有人想和大业处,总是个好事情,得多给娃一些机会。” 大红见父亲母亲插手干涉,就不再吱声,只是心里暗暗叫苦。 第49章 美玲姑娘 从县城到省城,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坐火车,一条是坐汽车。大红的意思是坐汽车,说不上可以找到大器的蛛丝马迹,至少得到相关的灵感。 大业摇头道:“必须坐火车,而且要坐卧铺。因为那位姑奶奶发话了,如果不坐卧铺,就不去了。” 大红:“不去拉倒。” “不坐卧铺,那总得给点钱吧?”大业嘿嘿一笑。 大红冷冷看了他一眼,又摇起了头。任是大业死缠烂打,她也不答应。她的回答只有简短有力的一个字:“不。”声音决绝,掷地有声。至于理由,只有一个,家里没钱。 大业挑眉道:“不是一直攒着彩礼钱吗?” “八字没一撇呢,现在就动那钱?别把钱花完了,正主儿来了,罚你跪搓板。”大红面无表情地看了大业一眼。 大业笑着:“她就是正主儿。” “万一将来不成呢?”大红表示怀疑。 “咋可能不成呢?”大业眯着眼睛:“人家要考验我们家。”他看了看自己手掌心,上面有一道不知道被什么划破的小口子,渗出了一点血。 大红假装没看见:“我们家还要考验她呢。同样都是女孩,为什么别人家的女孩都可以呦三喝四,我们家的女孩就低三下四?” 大业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倏地笑了:“你将来也可以到你婆家去称王称霸呀。免得在那里受了欺负,哭着回来我们都得上门去帮你主持公道……” 大红神色略有缓和:“那总得把她带回家来,让我们见见人吧。” 大业又狡黠地挤挤眼睛:“带她来不还得给见面礼吗?帮你们省一笔算一笔呗。所以我告诉她,直接到火车站见,我们这次带点车上吃的东西就可以了,只是买衣服的钱,一分不能省。” 大红仔细想想,觉得也有道理,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就这样,两天后到省城去的事情定了下来。大业每天呼机响个没完,他一天到晚裤兜都在震颤。一听呼机响了,他就屁颠儿屁颠儿地去脏老头的小卖店打电话。顺便赊烟、赊酒、赊花生米。大红去那里买卫生巾,还被脏老头揪住要钱。大红虽然觉得冤有头债有主,但家里总有人赊欠,传出去实在太丢人。也就破财消灾,闷不吭声替大业把账还了。 出发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大红开着三轮车,拉上爷爷和大业,直奔市场,她想先把爷爷放下,再把三轮车开到火车站。 想不到快到市场的时候,萧卓伦那老头子忽然改变主意了。他捋着那绺有一巴掌宽的山羊胡子:“我也去火车站。” “也好,我们去省城后,爷爷把车开回来。” 大红赶紧掉头,开着三轮直奔火车站。 县城火车站又小又破,里面人也不多。只有一百多平米的候车室,里面有几张残破的长椅,上面稀稀落落坐着十几个旅客。售票处就在候车室里,售票窗口向候车室开着。 大红让爷爷和大业在长椅上坐着,自己去买票,其实她是想把大业甩开,全部买成硬座。偏偏大业一直跟着她,怎么也甩不开。 正在盘算对策,爷爷也离开长椅,跟到了售票窗口:“也给我买一张。” 大红叹了口气,小心翼翼问有没有卧铺。 售票员说只有一张卧铺。 大红获释似地,赶紧买了三张硬座,一张卧铺。 大业把四张车票要过去,从中间把那张卧铺挑出来,一头冲出候车室。 他快步找到一个小卖部,抄起公用电话,就火急火燎地打传呼。好半天,也没有人回,他都急得快要哭了。平日里一向高昂的头颅也一下耷拉下来。他唉声叹气,不断往地上吐唾沫。 正在此时,一个微胖的女孩踮着脚,悄无声息地溜到了大业,用肉乎乎的白手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把,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问道:“喂,你又在这等谁呢?” 大业被拍疼了,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扭头过去,正要开骂,看见了一张熟悉的灿烂笑脸,立即笑了,前几秒还阴雨连绵的脸上立刻碧空万顷。 “美玲?”他伸开双手,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 美玲皱眉,往后退了一步。白皙光滑的小手在鼻子边扇了扇,故意板着脸:“讨厌,热死我了,快给我买根雪糕。” 大业从兜里摸出仅有的一块钱,买了一根雪糕,恭恭敬敬递到美玲的手里。 美玲接过来,看了看一眼,嘴轻轻撇了撇:“现在谁还吃这种货色呀,全是糖精!” “还有更高级的没有?”她转身问老板。 老板伸出两根手指,说:“高级的要两块钱。” 大业额头上冒出几滴细小的汗珠。 他捂着心口,对美玲说:“宝贝啊,你耳朵那么灵,听得到花开的声儿,听得到月落的声儿,你一定也能听到我的钱包和心脏一起小声抽泣的声音吧。” 美玲被他的俏皮话逗得一下子“噗嗤”一声笑了,掩着嘴,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期待地看着大业。 大业看着她,摸摸她的头,笑着说道:“没事,哥给你买。” “给我来两个。” 老板又重新递过两个雪糕,大业接过来递给美玲,手假意往兜里一掏,发现兜里空空如也,赶忙赔笑道:“糟糕,我的银行卡忘了。我去候车室拿啊。” 然后把美玲扔在那里,一溜烟跑了。 过了一会儿,大业拿着从大红那里要的一张五十元钞票气喘吁吁跑来。 接过老板找回的零钱,殷勤地把那张卧铺票递到美玲手里:“宝贝儿,你是不知道我们家人多宝贝你,不光我姐来了,我爷爷也来了,全县城唯一一张卧铺,也都买来孝敬你了。” 美玲接过卧铺票,仔细看了看,又斜了大业一眼:“臭美,德性。”然后把票装进了自己的小包里。 大业扯着美玲进了候车室,大红已经和爷爷排队检票了。大业和美玲赶紧挤进队列,一面匆匆忙忙把美玲介绍给了家人。 第50章 一路向南 列车一路向南,飞驰而去。 美玲毫不谦让,直接上了卧铺车厢,大业想和她多呆一会,就尾随她过去。 一名白净的男列车员却死死把车门把住,要查他的票。 大业吸了吸鼻子,掏出硬座票,列车员说要卧铺票。大业反复说自己是前面那位女旅客的家属,央求人家放行。 列车员面无表情地说家属也不行,除非补卧铺票。 大业撇撇嘴,不假思索就返回硬座车厢,把补票的想法对大红说了。 大红气笑了,直接一句话就给他顶了回来:“这几个小时,别说坐着,站都站过去了,要什么卧铺!你看爷爷那么大岁数都坐着呢。” 她本来以为车站只有一张卧铺票,可以把大业打发走,想不到刚刚上车,他又生出这样一出补办卧铺票的鬼把戏来,这着实令大红十分愤慨。 大业尖酸刻薄地说:“你明明知道我想和美玲在一起,还故意刁难我。你是是不想出嫁,找不到对象,嫉妒我有女朋友呀?” 大红肩膀抽了抽,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埋头看一本杂志。 见此,大业又把目光转向萧卓伦。 萧卓伦看不下去了,把手里把玩着的两枚硬币往桌上一拍,责备大业道:“你这娃,怎么这对姐姐说话?你能找上女朋友,大家都为你高兴,但是我看这个姑娘,不大合适。” 大业轻轻“嗤”了一声:“又讲你那套封建迷信?” “你们这确实阴阳不调呀,这个姑娘你压不住,整个阴阳秩序都不对了。”萧卓伦叹了口气,把硬币一把抓起来,在指尖灵活地转着:“宇宙间啥都要讲究个平衡,阳盛阴衰不行,阴盛阳衰也不行。你们俩在一起,阴气太重。” 大业对此嗤之以鼻,他嘴角抽搐几下,不满地瞪着萧卓伦:“啥阴气太重?其实就是男女不平等那一套。你看人家上海人,家家都阴盛阳衰,男人负责挣钱养家,女人负责貌美如花,人家还成了中国最发达的城市!再看看咱们北方,男的一个个高高在上,可最经济要多落后有多落后!” 萧卓伦被孙子说得瞠目结舌,手指尖动势一滞,硬币“啪啪”两声齐齐掉在了地上。 大红缓缓把头抬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大业,一语不发。 大业被看得有些发怵,装作面无表情地与大红对视几秒后,实在绷不住了,就默默偏过头去,看向车窗外风景,努力不去看姐姐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大红见大业这个怂样,嘴角微微上扬,在不经意间勾勒出一丝冷笑,然后她默默收起脸上一切表情,轻轻“嗤”了一声,淡淡地道:“你倒是承认北方大男子主义了?有的人在家里上啃爹妈,下啃姐妹;到了外面,又假装自己反对大男子主义,想宠着惯着自己的女人?这很好,不过钱要自己挣,自己挣的钱爱咋花咋花。” 大红这番话掷地有声,引得邻座的旅客,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他们都想不到这样一个乡下姑娘竟然说话如此犀利,如此泼辣。 大业遭此抢白,一时语塞,半天想不出反击之词,他觉得自己头顶已经缓缓冒出了一股白烟,像是蒸包子时的蒸汽一样慢腾腾向上飞去。 萧卓伦看空气有些紧张,不想让外人看自己的两个孩子争吵,就赶紧掏出二十块钱递给大业:“你去补个卧铺。” 大业一把将钱抽过去,看着上面面额,嘴角抽了抽,他一摊手,道:“这哪够!?” 萧卓伦又掏出二十,大业又一把抢过去,终于笑了,而且鞠了个躬:“谢谢爷爷!” 他立马起身,就又快速来到卧铺车厢,刚才的列车员见大业要补卧铺票,态度马上缓和下来:“补办卧铺,要到列车办公席,九号车厢。” 大业又穿过几节车厢,把卧铺票补办下来。让他惊喜的是,这个铺位还和美玲在同一节车厢,正好可以多说说话。 但是当他兴奋地拿着卧铺票来到美玲的铺位时,发现美玲已经和旁边一个中年旅客热火朝天聊了起来。看到大业来了,不仅也未表现出任何的高兴,反而皱着眉头:“你没有卧铺票,咋能进到这里?” 大业谄媚地一笑:“想你了,我就补办了张卧铺票。” 美玲似笑非笑,盯着大业:“我看你不是想我,你是想监视我。” 中年旅客看这阵势,自觉没趣,就推说要上厕所离开了。 美玲抱着胳膊,也不理大业。老半天,她都一脸冷傲。直到那个中年旅客返回,她紧绷着的脸上才绽放出一朵笑花: “帅哥,咱们接着聊呀。你刚才说黑龙江、吉林和辽宁省的好吃的,那边还有啥好吃的?” 中年旅客笑笑,在美玲身边坐下,说:“东三省好吃的太多了,一时半会哪能说得清啊。” 美玲兴奋得拍手:“那你就给我讲讲东三省的好吃的!不过,帅哥,你得先告诉我,东三省在哪啊?” 中年旅客一笑:“东三省在东北。” “东北不是就三个省嘛,怎么又多出个东三省?那不就变成东北四省了吗?”美玲一脸纯洁。 中年旅客一脸吃惊。 大业忍不住插了一句:“东三省就是东北三省,东三省是简称。” 美玲狠狠地白了大业一眼:“就你聪明,家里长辈没有教过你吗?女人说话的时候,男人不能插嘴!” “是,老婆大人所言有理,属下明白。”大业吐了吐舌头,表达着歉意。 美玲淡淡地道:“说人话,不然我听不懂。” 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中年男人,期待地打量着对方。 中年男人倒是被大业刚才一番话逗乐了:“刚才这小哥说得对,然后就是……” “……” 大业狠狠瞪了中年男人一眼,心说小哥你大爷啊,你要有本事,跟老子坐下来,促膝长谈一番,别在这老子这碍老子眼。 中年男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大业这个锐利的眼神,继续和美玲谈笑风生,看得大业觉得真是人在车中坐,帽从天上来,恨得有些牙痒痒,牙齿不可察觉地互相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而对面二人毫无察觉。 大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自觉没趣,就又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点了一根烟。 刚吸了两口,就被另一个巡查的女列车员发现,以为他是逃票的,仔细看了他补的卧铺票后,才打消了怀疑。 大业这才想起自己是有卧铺票的,为什么不躺着,还要在这里像罚站一样傻愣愣站着呢? 他找到了自己的铺位,这是个上铺,又窄又挤,一坐就头就会碰到车顶,大业感觉自己像个关在笼子里出售的动物一样,很是难受。躺了几分钟,身上就开始呼呼冒热气,索性爬了下来,回到了硬座车厢。 大红见大业回来,揶揄地问:“不是和女朋友坐卧铺很舒服吗,怎么又回来了?” “躺了半天躺饿了。”大业不好意思说自己受到了美玲的奚落,就推说自己饿了,想吃点方便面。 大红打死旅行包,掏出方便面和不锈钢饭盆,递给大业。 大业打来开水,把面泡好,刚想吃,就又想起了美玲。 于是小心翼翼端着方便面,穿过几节车厢来给美玲。 美玲一看,两眼放光,紧跟着又开始责备:“怎么只端一份,还有吗?再给这个帅哥来一份!” 中年旅客连连摇手:“我不吃,我不吃,我快下车了。” 大业皱了皱眉,心说你算哪根葱,瞧你那瘪三样,赶紧滚下车吧。但是碍于美玲毕恭毕敬侍立一旁,等美玲把方便面吃完,把饭盆接过来,喝了底子剩的汤,又去把饭盆洗干净。 这时车停了下来,又一个城市到了,那个中年旅客匆匆忙忙地拉着自己的旅行箱下车了。 终于滚蛋了,大业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 接着,他看到了能让他震惊半生的一幕。 美玲的目光一直尾随着那中年旅客。中年旅客头也不回,匆匆出站,美玲还不断隔着玻璃窗向他招手。但是他完全没有察觉。 三分钟后,车缓缓开动。震得美玲猝不及防,向后面倒了一下。 大业赶忙扶住美玲,笑了笑。 美玲轻轻撇了撇嘴,然后抿着嘴矜持地笑了。 她的小包忽然开始震动,美玲掏出呼机看了一下,又塞回包里。然后把手向大业伸过来,勾了勾手指头,大业受宠若惊。 “大业呀,你说我们到省城都去哪里玩呀?”美玲笑着问。 “不是说好去买衣服吗?”大业柔声问道。 美玲撩开滑落到额角的一抹碎发,说:“我又改变主意了。” “咋?”大业蒙了。她的善变实在让他应接不暇。 “还不如衣服别买了。”美玲轻轻说,“那些钱我们全部用来旅游。” 听闻此言,大业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才震惊地问:“都去哪里旅游?” “爬山呀,划船呀,要是钱花不完,再到别的省,比如,”美玲耸耸肩,一字一顿地说道:“东、三、省”。 “钱倒不是问题,主要是时间,我得忙工作……”大业叹了口气,嘴上支应着。 “那也好,你工作,我旅游。”美玲说。 第51章 意外重逢 美玲的奚落,让大业十分沮丧和恼怒。只是一直找不到一个发作的机会。 随着省城的逼近,大业内心更加紧张,他真恨不得这列车永远不要到达终点,这样他就可以永远窝在一个避难所里面,就像鸵鸟将自己的头埋在沙子里。 然而省城很快就到了,铁道两边景观的级别,都增加着他的内心压力。这一切都是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 一到省城,就要面临住宿的问题,这是大业打死都不能逃脱的任务。 萧家在省城没有亲戚,家里也没有什么经济积累,四个人来省城,这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如果自己把控经济命脉,倒还好说,偏偏这几年,一切都被大红窃取了。更加讨厌的是,大红是全萧氏家族里,在钱财上最抠的一个。别说对大业,即使对自己,她也经常一毛不拔。 这一切都让大业不仅为花钱住店的问题苦恼,也为美玲和家人的相处忧虑。 美玲娇生惯养,霸道任性,初次见面,就对长辈毫无礼貌,别说爷爷和姐姐,连他自己也看不下去。 在火车上,她一个人窝在卧铺车厢,暂时不会磕碰,但是下车之后,恐怕一切都得统一行动,不仅要吃在一起,还要住在一起,磨牙咋呼放屁,都要在一起。 大业真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未经深思熟虑,就把美玲带来。 他心里越来越发虚,如果他身上有钱,他可以和家人兵分两路,各自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现在,他身上只有二十几块钱,就这点钱,还是多报卧铺补票费,从爷爷那里抠出来的。 大业越来越感觉被两个强势女人挤在夹缝中的尴尬。一个是漫天要价的女友,一个是锱铢必较的姐姐。在她们中间,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狮子和狗熊同时撕咬的小羊羔。 好半天,他都想不出对策。 就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列车广播响了起来,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 然后广播里又开始插播省城的各大旅游景区的广告。 大业本来都想一一认真听下去,但是由于心里有事,全都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列车停稳,大器帮美玲把旅行包拖下火车,而美玲则背着自己的小包,迈着碎步,跟在后面。 “咱们要去哪里呀?” 面对行色匆匆的旅客,出门经验并不丰富的美玲有些犯怵。 大业道:“先找我姐,她说去哪就去哪呗。” 大业同样犯怵,但是他硬着头皮,扯着美玲的手往大红所在的车厢方向走。 美玲嘟起了小嘴,一脸的不满:“是你找女朋友,还是你姐找女朋友?” 大业:“当然是我找女朋友了,可我姐是……家族大总管啊。” 美玲:“嫁出去的丫头泼出去的水,自古以来都是长媳当总管,哪有大姑姐当总管的?乱弹琴!” 大业:“她这不还没有找到婆家吗?等以后……” 美玲打断了大业的解释:“没找到婆家?这时代男多女少,没找到婆家,一定是个人作风有问题……” 大业把反击的话语咽了回去:“不管什么原因,县官不如现管,财神爷谁也得罪不起。” 美玲:“我才不信这个邪……” 还没说完,胳膊肘被大业碰了一下,示意她,爷爷和姐姐就在前面,不要再说了。 美玲会心地停下。 萧卓伦边走边和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聊,满口都是吉利话,夹杂着打油诗和歇后语。看样子他在旅途中又给这个汉子算了一卦。说了一会,汉子千恩万谢告辞了,硬是给萧卓伦塞了一袋葡萄作为酬谢。 大业一把捞过去,拆开就往美玲嘴里喂。 萧卓伦扭脸看着大业和美玲。 美玲咀嚼着葡萄干,紧绷的面孔松弛了下来:“爷爷您会算命呀?好神奇!能不能给我也算一算?” 萧卓伦慈眉善目地仔细打量了美玲半分钟:“从面相看,你是贵不可言。只是三月之内,必有一劫。当然我看得也不一定都对……” 美玲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扑闪:“什么劫?” 萧卓伦捋了捋山羊胡子:“天机不可泄露。” 美玲:“那能不能给我用别的方法算一算?” 萧卓伦环视一下周围:“你看现在这么多人,说句话也听不清,回头有时间了再给你算也不迟。” 美玲点头。 与此同时,大业也在和大红讨价还价。 四个人分两拨往出站口检票口移动。 大业压低嗓门:“姐呀,今天怎么住,你是怎么安排的?” 大红不苟言笑:“住什么住?买完衣服赶紧回家住。” 大业吐一吐舌头:“来省城一趟不容易,总得多呆几天……不是早都说好的吗?” 大红:“突然补卧铺,突然住店,这可不是早先说好的。”她已经从出站口出来。 很快,大业也出来了。正想回击大红,他的目光被前面一景象吸引了。 他看见一个酷似大器的小伙子,正从站前广场上走。 “我觉得那个好像是大器。”大业追上了大红。 大红顺手势看过去,马上喊起来:“大器,大器,萧大器!” 听到大红的叫声,萧卓伦也把目光射向前方。 小伙子闻声,也向这边看过来。 果然是大器! 大红和大器同时向对方跑过去,姐弟俩紧紧拥抱在一起: “大器,你怎么在这里?我们都为你担心……”大红打量着大器,心疼地问。 萧卓伦也过来拉住大器的手,老泪纵横:“我的娃娃,你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大业慢吞吞过来,看着大器,牙呲了一下,算是和大器打招呼,然后又和美玲悄悄商量什么去了。 大器机警地看了看周围,对大红说:“黄东想把我关起来,我路上逃掉了……” 大红点点头:“那你现在……?” 大器:“我找了个工作,给我保密啊,别让闲人知道我的下落。” 大红点头。 大器:“姐,你和爷爷这次来省城干啥?” 大红:“我来考察一个生意,背朝青天面向黄土,这不是长久之计啊,世界上农民最可怜,一定要想办法跳出农门……对了,你不是工作了吗?你那里能不能安排你哥和他女朋友住两天啊?” 大器看了看大业和美玲,笑了:“别说两天,两个月都没有问题!” 第52章 最后名额 在火车站巧遇家人,这是大器做梦也想不到的。 只是他心里的喜悦只是昙花一现,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忧虑。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让他养成了一种远忧近虑的习惯,他像一个被狼撵的兔子,哪怕停下来的时候,也都随时做好逃走的准备。 他最担心的是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消息走漏,传到了学校,黄东、刘松林他们会追随而来,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感就会失去,自己就又要亡命天涯,重新过一种动荡不安的生活。 现在还不是享受快乐的时间,他想赶紧摆脱家人,赶紧回到穿越时光网吧。 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大红突然给自己出了这样一个难题,让他给大业安排住处,这一切都让他猝不及防,无法拒绝。 也许是因为在亲人面前,他的防范机制有点松懈,也许是还没有习惯拒绝亲人,大器含含糊糊地说:“还不知道老板是不是同意……” 大红问:“你上班的是个啥样的单位?啥样的老板?” 大器嗫嚅道:“是个网吧。” 萧卓伦:“网吧是干啥的?” 大器:“就是一个店,里面有很多电脑,让人来上网的。” 萧卓伦:“上网是干什么?” 大器:“上网可以查资料,看书,聊天,打游戏。” 萧卓伦:“有算命的没有?” 大器:“算命?我没有太注意。” 萧卓伦:“网吧都几点开门,几点下班?” 大器:“网吧一直开门,二十四小时开门。” 萧卓伦:“不下班?” 大器:“因为很多顾客都是夜猫子,就在网吧吃,在网吧喝,在网吧过夜。” 萧卓伦:“一晚上多少钱?” “包夜十块钱。” 萧卓伦点头:“那值得去看一看。我们四个人包夜,也就四十块钱,比旅店还便宜呢。” 美玲一听高兴得直拍手。 大业赶紧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问清目的地后,司机说需要十块钱。 大业对司机说:“五个人就得五十,优惠一下,三十行不行?” 大器纠正他:“全部十块钱。出租车是不按人收,按路程收的。” 于是大家纷纷上车,大器坐在副驾上,萧卓伦坐在后排右侧,美玲坐在后排中间,大业把美玲的箱子塞进后备箱,也在美玲旁边坐下。 正在盘算如何让大红挤下,大红却摇摇头。 大器问她为什么不上车? 大红:“我得赶紧去看生意呀。” 大器不再勉强。萧卓伦也嘱咐大红路上小心。 大红要去的公司名叫阿姆丹信息科技有限公司,阿姆丹是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的缩写,荷兰公司养荷兰鼠,听着就让人感觉踏实,可靠。 阿姆丹公司在农科所,农科所位于远郊。大红在闷热的公共汽车上摇摇晃晃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达位于一片庄稼地包围中的农科所。 阿姆丹公司位于农科所办公楼四号楼上,办公室并不大,里面一男一女面对面在谈话。 外面两排整齐的塑料椅子,上面坐着七八个人,男的穿着西装,女的穿着套裙。 大红:“问他们是不是来买荷兰鼠的?”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青年说:“不是,都是来卖荷兰鼠的。” 大红问:“荷兰鼠真的好养吗?” 青年说:“好养好养,比鸡、羊、猪、兔子都好养,这是国家扶植的创业项目,投资小见效快,无风险。” 大红问:“既然这么好,养的人多了,不就压低价格,影响市场吗?” 青年说:“为了保护加盟者利益,保护市场秩序,公司是控制发展速度和规模的。现在全省只剩下十几个名额,以后就不会再发展新的养殖户了。” 大红:“你们都是阿姆丹公司的业务员?” 青年说:“不是,我们都是来卖荷兰鼠的。” 大红说:“不是都说上门回收吗?” 青年说:“是要上门回收的。但是最近业务繁忙,公司的车都跑外地去收了,加盟的农户就自己拉过来,他们搞养殖都赚了大钱,家家买了车……” 大红听着眼睛放光。 青年说:“小姐好像大老远过来,先别排队了,优先进去。” 其他七八个男女也都是一样的话。 刚才里面那个女的出来,刚才的眼镜青年送她出去。 大红进得办公室,里面那男的递过一张名片,原来他是经理,汪经理。 汪经理不冷不热向大红提了几个问题,大红都一一作答。 汪经理又问:“有没有场地?” 大红说:“有一二百平米。” 汪经理又问::“村委会开没开介绍信?” 大红说:“现在这年头谁还开介绍信?” 汪经理说:“这是国家保密项目。门槛挺高的,所以要介绍信,否则不能办……” 大红问:“保密项目还在报纸上做广告?” 汪经理说:“对呀对呀,妙在知与不知之间。” 汪经理的“知与不知”,大红没太听懂。她整个的心思都在荷兰鼠上。 她站起来,看办公室里的展板,上面是荷兰鼠日常生活的照片,出生,进食,怀胎……各个环节一应俱全。中间还有几张名人抱荷兰鼠的照片,有国家领导人,有电影明星。 大红猛一抬头,发现墙上挂着几面红色锦旗,都是养殖户送的,上面的字无非是“高端养殖,致富希望”、“感谢阿姆丹,养好荷兰鼠”……之类。 大红看得身体燥热,浑身上下似有使不完的劲儿。 这个功夫,不断有电话打进来,都是咨询养殖荷兰鼠的。 看了一会儿,她问汪经理:“能不能先参观一下荷兰鼠?” 汪经理喊了一声“小白”,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小伙马上进来。 “你带这位客户去基地看看。” 小白开来一辆白色客货车,拉上大红,三转两转,来到一个大院。 这大院和萧家的大院差不多,未进门就闻得一股臊味,进去一看,一间大屋子里,到处都是铁丝笼。 里面密密麻麻都是荷兰鼠,一个个兔子般大小,黑白相间,毛茸茸、胖乎乎的,每个都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睛。见人来,扒在笼子边上,小鼻子一抽一抽,挺可爱。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看见小白来,就问:“又来客户了啊?” 小白点点头:“名额越用越少,再过几天,名额用完,大家就都可以放假了。” 中年妇女摇摇头:“人能放假,这些小东西不能放假啊,得天天喂料,喂水,铲屎……” 小白:“汪总讲过,喂养小动物,这也是修行,练的是爱心,练的是耐心。你把基本的要领给这位萧小姐演示演示吧。” 中年妇女给大红讲解,演示,大红学得很快。 突然,大红看到地上有几具小尸体,就问中年妇女:“荷兰鼠容易死?” 中年妇女说:“好活,好养,就是怕黄鼠狼,这几个都是黄鼠狼咬死的。” 大红问:“不是都在笼子里吗,黄鼠狼也能咬得上?” “笼子太粗,窟窿大,黄鼠狼能钻进去。” 大红若有所悟。 参观得差不多了,大红说要回去签合同。 回到农科所办公室的时候,刚才的男女全都不见了,汪经理出去谈事了。小白给他打半天手机,也没有接通。小白又打传呼。 好不容易汪经理回话了,汪经理却说,有一个贫困村有十几户都要加入养殖计划,今年的名额已经用完了。 大红直觉得脑子里“轰”一声,好像有一群蜜蜂飞过,自己像被用砖头拍了一下,感觉站都站不稳。 第53章 网开一面 大红是一个执着的女孩,不达目的不罢休。 晴天霹雳的坏消息没有把她打垮,反而更加激发了她的斗志。 很快她就恢复过来。她冷笑一声,两只眼睛咄咄逼人盯着小白,语气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帮扶贫困理所应当,但是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呀。” “实在实在抱歉,萧小姐。”小白推了推眼镜,斯斯文文地笑了笑。 大红抱着胳膊,面无表情:“现在最贵重的是荷兰鼠的种苗,不能让一个村全部霸占了。他们村贫困,哪个村不贫困呢?扶贫扶贫,先提一碗水端平,不能全都帮了他们,让别的地区喝西北风!” 小白脸上的汗刷地下来了:“真的对不起,我们都是打工的,人微言轻啊……” “不能再和汪总商量商量?”大红问。 “刚才不是已经看到了吗?电话打不通,呼机不回。”小白低头,看了眼自己鞋尖。 “他的号多少?” 小白面露难色,转身要走,大红却不断堵住他的去路。 小白轻摇摇头,嘴角一勾,苦笑着递给她一张名片。 大红笑笑:“谢了。”拿过名片,才想起,之前汪总自己给过她一张名片的。 她抓起办公室座机,又打又呼,但汪总就是不回,大红就用颇为幽怨的眼神看着小白,那目光看得小白无端想起了长发飘飘的女鬼,冷不防打了个寒战,不由得移开了眼。 后来小白的呼机震了一下,小白看了一眼,淡淡道:“今天汪总要陪上面的大领导吃饭,不让任何人打扰。” “今天不解决我的问题,我不会停的,话费不贵。再不行,直接找大领导评理……”大红面沉似水,冷冷地看着小白。 “要不——”小白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笑了:“这样处理……” 他手指勾了勾,示意大红凑过去。大红凑过去,小白在大红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半分钟,小白站回原位,俯首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大红。 “这样做,合适吗?”大红思忖片刻,端着下巴问道。 小白莞尔一笑,伸出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放在唇边,低垂着眼睑,轻声说:“我给你网开一面,肯定是要冒风险的,说不上会被开除……” “我会记住你的大恩大德的。”大红平静地说。 小白拉开车门,一侧身:“请。” 大红上了车,小白又把大红拉到大院。 刚才那个阿姨一脸惊讶,看了看大红,懵道:“怎么又回来了?” “现在的荷兰鼠还有多少?”小白扫视一圈整个大院,温和地问道,“能不能匀一些给这位萧小姐?” 大红一颗心提了起来,高高悬在半空中,似乎一点微不足道的细小声响都能让其扑通一声掉下来,一下子坠到谷底。 “刚才汪总来电话,说有一个贫困村全包了,任何人不能截留。”那阿姨说着,冷冷扫了大红一眼。 大红目光温和地看着荷兰鼠,心跳又一次加快了。 小白缓缓摇摇头,压低了声音道:“阿姨,萧小姐客户远道而来,专门考察,精神特别感人,让她空手回去,不太合适。要不,您通融通融,就匀一些给她,到汪总那里,咱们说是被黄鼠狼咬死了……” 阿姨嗤笑一声,面无表情道:“昨天被黄鼠狼咬死几只,汪总把我骂惨了,再让咬死更多?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小白掏出二百元,塞到阿姨手里,又一次伸出一根手指,贴到嘴边,舌头舔了下嘴唇,歪着头看了下阿姨,又看了下大红:“嘘,除了我们三个人,谁也不要告诉……” 阿姨踟蹰片刻,才战战兢兢把钱依次对着太阳照着经验真假,确认无误,就塞进了衣兜里。 三个人紧锣密鼓,把大红需要的荷兰鼠数好,装了六个笼子,然后又搬到了客货车上。 小白微微出了点汗,此时他面色微红,朝着大红笑了笑:“抱歉,我只能给你送到火车站。” “火车站恐怕不给拉吧?还是送到长途汽车站好了。” 小白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说话,却又被大红堵了回去:“你是觉得花油钱吧?这样,给你加钱,刚才给阿姨的封口钱也都算我的。” “不是,不是钱的事情。”小白矢口否认:“人嘛,不能掉进钱眼里,还得讲点良心,讲点义气。” 客货车拉着大红,去往汽车站。 汽车站的风景和火车站迥然不同,里面南来北往、形形色色的商贩更多,有长途贩运服装的,也有短途贩运鸡蛋的。 大红到售票窗口,问售票员这些荷兰鼠怎么买票? 售票员想了半天,说不知道荷兰鼠是什么东西。 小白拿出照片后,售票员一脸宠溺地摸了摸那张照片,又看了看面前英俊的小伙子和漂亮的大姑娘,笑了笑。 “只是,这是宠物,娇贵得很,全都放在车顶的货架上,万一晒死了,你要是能自己找车,还是自己找车拉最好……” 她犹豫了片刻,才有些欲言又止地开了口。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大红思索一会儿,突然有了主意,她满是期待地看了小白一眼:“小白,方便不方便用你的车给我送一下?” “萧小姐,你这就有点……有点得寸进尺了,偷偷给你这六笼,已经违反公司规定了。”小白用袖子抹了抹热汗:“现在我都提心吊胆,不知道汪总怎么会处理我。要是再用挪公司的车辆,给你跑长途,估计我得被炒鱿鱼……” 大红不依不饶:“送佛上西天,帮人帮到底,要不前功尽弃了,白忙活半天,还得罪一个朋友。” “短途怎么都好说,汪总不一定发现;要是给你送到家,我返回来都得夜里了,汪总肯定会发现的……” 大红撩起额角一抹碎发,笑了笑,妩媚得像只聊斋里的狐狸精:“要不,这些荷兰鼠我也不要了,你还是给汪总拉回去?” 小白揉了揉眉心,无语道:“这怎么行!这个时间汪总正好回到了基地,立马给我抓个现行,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大红得意地盯着小白,嘴角上扬:“那就辛苦一趟呗,油钱辛苦钱,都算我的。” 小白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道:“既然萧小姐这么说,我也就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说话间,大红已经坐在了副驾上。 小白一踩油门,发动机发出一声轰鸣。客货车摇摇晃晃,上了回县城的路。 几个小时后回到了县城,大红让小白专程去趟火车站,大红开着三轮车,前面带路,小白慢慢开着客货车跟在后面。 在回到村里的那条路上,大红忽然想起了小戎。也不知道小戎今天是不是值班?养荷兰鼠的事情,她没有给他透露过,她想搞出点名堂以后,给他一个惊喜。 经过路口的时候,大红看见小戎在那里站得笔挺,进行指挥。 大红远远给他挥了一下手,也未下车说话。 三轮车刷一下子从过去,小白的客货车紧随其后,驶进村里。 车停到了萧家大院,小白三下两下把笼子卸下,父亲看大红回来,满脸震惊:“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爷爷呢?大业呢?” “我去拉荷兰鼠了,爷爷和弟弟在省城网吧玩。”大红急火火地说。 她本来想透露一下巧遇大器的事情,但是一想大器说过要保密,就把想说的话咽回肚里。 母亲也出来了:“买兔子干啥?” 大红笑了:“妈,这不是兔子,这是荷兰鼠。养大卖了钱,给妈买新衣服!”大红搂住黄玉秀的腰,异常兴奋。 黄玉秀一脸怀疑,摸了摸比自己还高的女儿的头发,问:“这么点小东西,能有几两肉?” 大红笑了笑:“这不是吃肉的,这是宠物,都是有钱人玩的,市场上贵得很!” “咱们这么个小地方,”黄玉秀对此深感忧愁:“能有几个有钱人?” “咱们没看见,不等于不存在,”大红笑了起来,眼角弯弯的:“县城里的有钱人,多了去。” 黄玉秀也笑了起来,轻轻点点头,不再说话。 “萧小姐,天实在太晚了,我得赶紧回去,你把那钱结一下。”那边小白已经用含着笑的嗓音在催促了。 大红匆匆点了钱给他:荷兰鼠钱,笼子钱,封口钱,油钱…… 这些钱交给小白,大红身上就一无所有了。 她忽然想起合同还没签约,小白摸摸鼻子,说:“抱歉,萧小姐你知道的,今天的所有事情都瞒着汪总,不能有合同,签个合同,那就把我卖了,是不是这个理儿?要是汪总知道了,不把我掐死才怪!” 大红深表同意。她没再强求,就目送小白开着客货车驶出了村子,驶上了公路。 她这才想起,自己光忙着回家了,都没顾上给爷爷和弟弟告别,于是直奔脏老头的小卖店。 她给大业打传呼留了言,就又赶紧回去收拾荷兰鼠的窝。 想起黄鼠狼咬荷兰鼠的事情,她有些忧虑,不,不能把荷兰鼠放在院子里,今晚,她得把荷兰鼠笼子,全都搬进屋里。明天一大早,就去县城购买更细更密的铁丝网,把这些笼子全都包起来,黄鼠狼就只能望洋兴叹了。 第54章 各显神通 坐在出租车上,大器心中五味杂陈。路边的风景纷乱,头脑中的思绪思。在站前广场时,还在想象牛一点的大规模报道,会有一种什么样的效果,顾盼盼出来之后,两个人会有怎么样的发展。 但是家人们的突然出现,特别是大红的突然袭击,把他的这些念头,一下子震得飞到了九霄云外。 今天路上不是太堵,出租车很快开到了穿越时光网吧。 大器下车,拉开车门,看着大业、美玲和爷爷一个个下来。 本来这几天上班少,外出多,今天又突然带来几个人,大器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给朱经理介绍的时候,声音有点微弱。 当他说大业是他的哥哥时,朱经理眼睛瞪得格外大,他先是细盯着大业,又仔细看看大器:“宝宁,你哥哥和你咋看着不是太像呢?真不像一个炉里烧出来的。” 大业一愣,愣的不是朱经理说他和大器不像,而是有两个原因。一是为什么朱经理管大器叫“宝宁”,而二是自己也经常觉得自己和大器长相差异有些大。 但他没有继续消想下去,他在看大器怎样把美玲介绍给朱经理。 大器从来没有见过美玲,更不知道她和大业的关系,正不知道如何介绍才好,大业不失时机,抢先一步:“朱经理,这是大器的嫂子。” 这次轮到朱经理发愣了,“大器”这个名字,他还是第一次听说,隐隐约约感觉可能大器等于宝宁,但是他有些糊涂了。这个孩子,一会儿叫恨天,一会儿叫宝宁,今天又变成了大器,朱经理越品越觉得蹊跷。尽管蹊跷,他也看到了一线亮光,这孩子的家人都来了,可以找机会问问他们,这孩子的真实底细。 无论什么底细,这孩子都是特别人小鬼大的家伙。 朱经理脸上又挂出难看的脸色。 好在萧卓伦见多识广,很快从朱经理的脸色看出了风云突变,就先发制人掏出五十块钱:“经理,听说你们这里能包夜,我们家三个人都包夜,都包夜。” 朱经理马上和蔼可亲了:“好说好说。” 一面收下那张绿色的钞票,也没要押金,但是他刻意要大业、美玲和萧卓伦*****。 三个人齐刷刷掏出身份证,朱经理一一看过,并且把三个身份证号抄在顾客登记本上。 然后他去打开了三台电脑。 大器看着这一切,脸色煞白。他特别后悔,没有提前想到上网必须登记身份证这个细节。而登记身份证,就会暴露自己的真名实姓、家庭住址。自己过去做的一切都可能前功尽弃!蠢猪!他真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虽然心里这么想,表面上还得不露声色,假装没事人一样,给爷爷教上网操作。 他的旁边,朱经理来来回回跑,给大业和美玲讲。 本着女士优先的原则,他先给美玲教,起初他觉得这女孩虽然胖了点,但白白净净,不像个笨人。 怎奈美玲悟性低,刷新了网吧里低智用户的记录。他口干舌燥,越讲越不明白。美玲对于啥是桌面、啥是软件,都越讲听越糊涂。 朱告诉她可以先到聊天室玩玩,她竟然东张西望,满屋子找聊天室。而她那只握着鼠标的胖手,更是笨得像鸭爪子一样不听使唤。 朱经理连连叹气摇头。 比起美玲,隔壁桌上的萧卓伦要优秀得多,他正在跟着大器渐入佳境。才几分钟,他已经在大器的指引下,搜索了许多与算命相关的网页,并且津津有味读了起来。 只可惜很快就觉得眼花,字跳,头晕,后悔没带老花眼镜过来。 朱经理见大器的教学有了进展,而自己毫无进展,干脆抛开美玲,去到大业桌上。 大业给朱经理带来的成就感要多得多。大业虽然上学时各门功课都差,但是在操控电脑方面,他却是个堪与大器媲美的天才。鼠标也好,键盘也好,到他手里,很快就服服帖帖,听他使唤。 见大业学会了,朱经理又站在了美玲的背后,重新给她讲。 大业的进展突飞猛进,不到半小时,他竟然学会了打字,在聊天室里,甚至一些平时都想不出来的酸话、骚话、俏皮话,也都脱手而出,引得聊天室里的网友们纷纷喝彩。 更让他惊喜的是,他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不同聊天室里切换,有时候词穷了,就从其他聊天室里复制别人的发言,粘贴过来冒充自己的。 不到两个小时,聊天室里就有一个名叫“梦雨霏霏”的女孩想和他见面。 “梦雨霏霏”自称二十二岁,私信给他留了个呼号。 大业偷眼向美玲那桌看去,发现美玲又在跟朱经理学着在网上打扑克,完全无暇顾及其他,就偷偷把“梦雨霏霏”的呼号在一个本子上抄下来。害怕美玲检查发现,他利用反侦查技术,把“梦雨霏霏”简写为“林夕大哥”,写在呼号旁边。 还没写完,腰间震动,呼机响了。 难道是“梦雨霏霏”? 大业到网吧的小屋里,用座机打过去,果然是“梦雨霏霏”。 让他略微意外的是,对方的声音,并不那么年轻,倒感觉已经有三四十岁的样子。 年龄不是问题,反正大业需要的不是年轻的女性,而是女性群体对他的认同。 这些年来,不仅女性对他嗤之以鼻,即使男性也把他看做笑料,别说正经男性认为他不上不了台面,连一起玩耍的二流子们,也经常嘲笑他。他真是受够了他们那种狗眼看人低的眼光。 想不到,刚刚学会上网,他就获得了完全不一样的待遇。而且这位“梦雨霏霏”还在银行工作! 所以大业没有在乎“梦雨霏霏”的年龄,他心中被一种兴奋、得意之感所控制,一路上饱受美玲的压抑,却又不便发作,现在总算可以悄悄扬眉吐气一下了。 “梦雨霏霏”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就问大业在哪里,大业说在“穿越时光”网吧 “梦雨霏霏”尖叫一声:“哇哦!太好了!就在我家隔壁!我现在就过来找你!” 第55章 寂寞如虎 “梦雨霏霏”的突然约见,让大业又喜又惧。喜的是省城的女人对他这么一个乡下混混这么有兴趣。惧怕的是,万一美玲知道这事,会和他闹分手。怎么样才能两全其美呢? 他不用网吧里的电话,而是蹑手蹑脚从网吧溜出去,拐到旁边一个小胡同里,找到一个带公用电话的小卖店。 他冲过去就想抓起话筒给“梦雨霏霏”打传呼。 手还没伸出,一个三十多岁的漂亮女人风风火火过来,冲她嫣然一笑: “小帅哥,能不能借个光,让我先用电话打个传呼?我有个特别紧急的事情!” 她的声音虽然不及美玲那样年轻、甜美,却也颇具魅力,让人无法拒绝。 大业犹豫的功夫,她已经抢过话筒,呼了一个人。 让大业意外的是,她呼的那个号,和自己的号完全一样。 紧跟着,大业感觉腰间一阵让他麻酥酥的震动。 一定是听到了呼机的震动,女人惊讶地看着大业,从腰看到脸,又从脸看到腰,又从腰看到脸,忽然惊喜叫道: “小帅哥就是……萧大业?” 大业点点头:“梦雨霏霏?” 她伸出一双手,握住了大业的手。她的手柔嫩,但是比美玲的手纤细,娇小,手感更好。 “真是无巧不成书,无巧不成书。”她眼神迷离,不断念叨着。 “梦雨霏霏”:“小帅哥,咱们去喝咖啡吧。” 大业有点慌乱,因为他身上没有钱,再找大红或爷爷要也来不及。 咖啡,大业是喝过的,在某个混混家喝过,但是咖啡的口味他很不喜欢,感觉像是烙糊了的饼。但这无论如何是一种时新的洋玩艺儿,加上是省城的女人邀请,不容拒绝。只是,囊中羞涩,万一到时候要他结账,那可就难堪了。盘算好结账时的说词,大业挺了挺身子,以显得身材更高、更直。 两个人溜达了二三百米,一家装修古朴的咖啡馆出现在眼前,咖啡馆实木牌子不大,上面刻着“享受寂寞”四个字,旁边还画着些杯子勺子。有趣的是,上面还有女人的嘴唇,涂得不是鲜红,而是带一种怪异的蓝紫色。 面对这种地方,大业是有些犯怵的。事实上过去和那些小混混收“保护费”的时候,他们最喜欢在一些面馆、凉皮店、小卖店,甚至是夜市的地摊活动,对于高档场所,都有一种自卑感。别说进去收“保护费”,就是别人请客,进去时底气都不那么足。 大业今天也是同样的心情。但他不能露怯,不容“梦雨霏霏”拉他,他已经冲到了她的前面,风度翩翩扭过脸来,手向他一伸,把她牵进了“享受寂寞”。 咖啡馆里灯光幽暗,音箱中低放着的萨克斯乐曲幽怨又梦幻。 “我很喜欢这个咖啡馆的名字,享受寂寞。” 大业目光灼灼看着她,微微点头,做出一种很懂她的样子。 “我的寂寞是一条长蛇……”她说。 寂寞他懂,蛇,他就不懂了。 她站起来,原地旋转了一下:“我的寂寞是一条长蛇,冰冷得没有言语。姑娘,你万一梦到它时,千万啊,莫要悚惧!它是我忠诚的侣伴,心里害着热烈的乡思;它在想那茂密的草原,你头上的,浓郁的乌丝。它月影一般的轻轻地,从你那儿轻轻走过;它把你的梦境衔了来,像一只绯红的花朵!” 大业用他头脑中并不多的文化,在消化着这些古怪的话。 “这是一位诗人的诗。小帅哥,你寂寞吗?你懂吗?” 大业果断地点头:“寂寞谁不懂,只不过,我的寂寞不是蛇……”他卖了个关子。 “梦雨霏霏”好奇地看了看他:“哦?你的寂寞?” “我的寂寞是只大老虎!”大业前后左右瞥了瞥,发现咖啡馆里没有什么人,就大着胆子对她说:“一口吞下你!”双手一面做着张牙舞爪的样子。 “梦雨霏霏”哈哈大笑,笑得浑身颤抖,脸色绯红。 大业趁机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 与此同时,他突然想起了美玲,自己专程带美玲来省城买衣服,刚刚到省城几个小时,就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这样做,合适吗? 紧跟着又想,有啥不合适的?美玲在火车上还和中年大叔眉来眼去呢。人损我一寸,我损人一尺;人损我一尺,我损人一丈。 此刻,让他苦恼的已不是自责,而是怎么给美玲交账,借口还没有想好。嗯,干脆谎称呼机没电,自己迷路了,虽然这样的借口特别蠢笨,但势所迫,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他把梦寸霏霏的手攥得更紧,攥得都让她有点疼了。 他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他能听得见她的心跳。 他在寻找她的嘴,她把头扭得很偏,让他怎么也够不着。 她一边用手推着他:“别,别这样,这样不好……” 她拒绝他的热吻,但不拒绝他的拥抱,大业虽有遗憾,暂时也知足了。 拥抱了十几分钟,她把他推开。 她看着他:“你平时寂寞时都干什么?” 大业假装斯文:“想未来。” “在县城当老师,确实够寂寞的,有没有想过,离开那里?” “天天想,活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其实我原来也在县城,后来朋友帮忙,我就离开了那里。” 大业有些羡慕:“那朋友可真够意思。” “其实也不全是够意思啦,人和人的交往,得对等,旗鼓相当,有过硬的东西,别人就会看重你,就会帮助你。” 她眼睛如水:“要不然,东西不过硬,谁会白白帮你呀?你说是不是?” 大业颇有风度地点点头。 她继续说:“很快,又有新的朋友帮我去美国了。” 大业仍然点头。 她又过来握住大业的手:“说吧,说出你的梦想吧,我也能帮你。” 大业摇摇头:“你帮我?” 她直盯着他的眼睛:“你没听说过吗?找个好女人,少奋斗二十年。” 大业突然一震,身上像触了电一样,感觉比刚才的拥抱还要强烈,是啊,自己过去苦苦折腾,都是因为自己不开窍,专找烂女人,不找好女人。 过去,他都处在两种状态,有个烂女人,或者没有烂女人,再没有别的状态。 而此时此刻,他就面对着一个好女人。这个好女人之所以好,是因为她不仅是一个漂亮的省城女人,更是一个给他当头棒喝、让他醍醐灌顶的女人! 第56章 一路顺风 离开“享受寂寞”咖啡馆,“梦雨霏霏”带着大业回到丽景公寓,乘电梯上到顶楼,她引他进入一套金碧辉煌的房间。 这个套房,足足有二百平方米。 上面是吊灯,下面是实木地地板,奢华堪比宫殿。 第一次进入这样的房间,大业目瞪口呆。 在墙拐角有两个大旅行箱,她说自己经常坐飞机,明天又要出远门了。 话音未落,屋里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一路顺风!” 大业吓了一跳,本以为这里只有“梦雨霏霏”一个人,怎么还另有别人?这是个什么人,怎么一见面就说告别的话“一路顺风”? 看出了大业的疑问,“梦雨霏霏”解释道:“别多嘴,杰克。” “是的,主人。”那个声音又说。 大业一脸狐疑。 “梦雨霏霏”牵着他的手走到窗前,窗前挂着个精致的笼子。 笼子里有一只黑色的鸟儿,样子很像乌鸦,但是比乌鸦小,它活泼地蹿来蹿去。它全身羽毛黑得发紫,就像穿了一件黑皮袄,两只翅膀又细又尖。眼睛圆溜溜的,活像两颗宝石,一眨一眨地盯着大业。 大业想问这是什么鸟,却又不好意思。 “这个小八哥,跟我三年了。明天出远门,我也得把它带上。”梦雨霏霏道。 八哥他是听说过的,却想不到是这番模样。但大业的注意力没在八哥身上停留多久。 “你明天去哪里?”他侧着脸问道。 她笑而不语。 他又问:“我能去送你吗?” 她摇了摇头:“我带着杰克就够了。” 大业又把目光落在杰克身上。 “来”。 她牵着他进入浴室,实木浴缸里放满水,她让他好好泡一泡。 然后自己坐到了一台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键盘,和人聊起来。 大业第一次进入这样的地方,他把自己泡在水里,用搓澡巾在身上搓了一阵,水就变成了灰白色。 他又放了一缸水,重新搓。 半小时后,有人敲门,是“梦雨霏霏”。 她在催他了。 他披着浴袍,打开浴室的门。 轻柔的钢琴曲传了过来,屋里的灯光幽暗而暧昧。 她把他引到了一个圆形的席梦思床边。 大业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只待宰的羊,或者一道待吃的菜。 管他呢! 他紧紧揽住了她的纤腰。 他感觉到她在颤抖,那种感觉,只有自己抓住一条鱼的时候才有。 那是一个香喷喷的夜晚,也是一个湿漉漉的夜晚,更是一个甜蜜蜜的夜晚。 那个夜晚是一张网,在富有弹性的席梦思床上,大业开启了对未来的神奇想象。 “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活!” 第二天一大早,一个奇怪的声音把大业叫醒:“起床了,老流氓!” 大业想了半天,才想起这是杰克,那只八哥。 与此同时,“梦雨霏霏”也过来轻轻揪着他的耳朵。 大业贪婪地闻着她温软如玉的手,他揉了揉眼睛上的眼屎,把她搂住。 “小帅哥,”她亲了他一下:“不好意思,等一会,你就得走了。” 大业有点奇怪,她夜里不是还在说些“永远”之类的疯话吗,怎么一觉醒来,就又说“再见”了? 女人微微一笑,嘟起了小嘴:“昨天我就告诉过你了,我今天要坐飞机,出远门。” 大业又问:“去哪里?” “去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她调皮地说:“赶紧起床吧。” 大业穿好衣服,走到门边,恋恋不舍地站住。 “梦雨霏霏”紧紧拥抱着他,把头埋在他怀里:“真希望时间凝固,我舍不得你走!” 大业说:“那我就不走了。” “梦雨霏霏”的声音里透着哀戚:“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大业心中,也泛起感伤的涟漪。 “梦雨霏霏”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信封塞给他:“出门不易,闯荡不易,这是一点心意,小帅哥收下吧。打开检查一下,不是冥币哟。”她调侃了一下。 这反而让大业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没有检查,直接把信封装到裤兜里。 他的胳膊像葡萄藤一样,把他缠住。 他又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的嘴。 她没有拒绝,少顷,她又推开他:“赶紧回吧,从此以后,相忘于江湖。” 大业点点头,裤兜太浅,那个信封掉出来,啪地砸在她脚前。 他蹲下身子,捡在手里。他锐利的目光看到了她雪白的小腿,还有穿纯棉拖鞋、染红指甲的嫩脚。 突然不能自持,又把她抱住。两个人都不出声。良久,他站起来,一个公主抱,把她抱了起来:“我要记住你!” 她踢腿挣扎了两下,就勾住了他的头,温柔的小手一直抚摸他的脸。 他走到那张大床跟前,把她一扔:“我要再一次好好感觉你,我怕我再也想不起来你!” 半个小时后,“梦雨霏霏”把大业送到门口。 她钻在他怀里,他搂住她。 她在门内,他在门外。 一道不锈钢门槛,把两个人分开。 突然,她把他松开,在他身上推了一把:“去吧,小帅哥。” 在他转向走向电梯的瞬间,屋里传出一个奇怪的声音:“一路顺风”。 那是她的八哥鸟,杰克的声音。 大业出得电梯,迎着强烈的阳光走了出去。 他稳步穿过草坪、花坛、喷泉。 他感觉自己就像聊斋里的书生,只不过跟前出现的不是荒郊野坟,而是丽景公寓。 他走到昨天那个小卖店,掏出信封。 里面竟然有十张,整整一千块,崭新,挺刮,伟人头庄严肃穆,不是冥币! 他抽出一张,递给老板,买了一条烟,抽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他又返回了丽景公寓。 他上了电梯,躲在她所住那一层的楼道中间。 等待的时间漫长无比,他想吸烟,但又怕烟味太大。 大约一个小时左右,电梯停在了这一层。 知道有人来了,大业赶紧躲进楼道深处。 一阵脚步声,大业听到钥匙的声音,有人开了“梦雨霏霏”的门,进了她的屋。 大业感觉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不到十分钟,又传来了开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 “我的寂寞是一条长蛇!”杰克的声音。 “别淘气,杰克!”“梦雨霏霏”的声音。 “快点走,时间不多了。”一个男子的声音,他说的虽然是普通话,却明显带着香港或台湾人的味道。 很快电梯来了,两个人进了电梯。 大业赶紧趴到窗口往下俯视。 一分钟后,“梦雨霏霏”和一名五六十岁的男子,推着旅行箱,提着八哥笼子,向一辆黑色奥迪走去。 他们把旅行箱放到后备箱里,就驶出了丽景公寓大门。 大业远远看着,怅然若失,忽然才想起打开呼机看信息。 呼机上已经有好几条信息了。 第57章 重磅新闻 在大业“失踪”的这一夜,萧卓伦、美玲、大器,还有已经回到家里的大红,四个人都给他打过传呼。 美玲急得团团转,说大业一定是被坏人害死了,哭着闹着要报警。 萧卓伦和大器却不以为然,因为对于大业夜不归宿,他们早已司空见惯。 萧卓伦安慰美玲:“可能这孩子贪玩,肯定找他的狐朋狗友喝酒去了。” 美玲却不相信:“他说过在省城一个人也不认识,哪能一到就喝酒?” 这一问,反而让萧卓伦有些无法回答了。 就连大器也觉得蹊跷。 无论如何,再多等一会。 这一夜,原本是打算都趴在电脑桌上睡的,美玲娇气,趴了一会儿,就喊着难受,朱经理不得已,把小屋里那张床腾给她。 萧卓伦和大器,则守着电脑,学了一夜,一夜不曾合眼。 日出三竿,才感觉有点睏意。趴着睡到上午十点左右,大业提着一个塑料购物袋,大摇大摆进来了。 他直奔正在电脑跟前打扑克的美玲跟前,亲密地搂住她的肩膀解释道,昨天醒来出去想买包烟,赶巧路上巧遇一个在县城玩的哥们,死活要拉他去吃饭,吃完饭又去唱卡拉ok,唱得太晚,偏偏呼机电池用完了,买不到新的。电话本又忘记带了,记不住几个人的呼机号,就…… 大业没忘拿出电池的塑料包装,以证明自己说的全是实话。 美玲电脑没学会,却学会了坐在电脑椅上旋转,大业来这边,她躲那边;大业追这边,她又躲那边。 “事不过三啊!”大业假装生气叫了一声。 美玲仍然不理他。 大业从购物袋里掏出一支雪糕:“你再不说话,雪糕可就没你的了!” 听见有雪糕,美玲腾一下站起来,扑向大业,大业把雪糕往高一举,美玲跳着抢,大业乘机把她抱住:“下次有人请我喝酒唱歌,我第一个就来接你,好不好?” 美玲翻下白眼,鼻子哼了一声,就又坐下,吃着雪糕继续打扑克。 大业又从购物袋里掏出两盒烟,给朱经理和萧卓伦各塞了一盒。 萧卓伦拿着烟反反复复看着,又拿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这个不是要烟就是要钱的孙子,突然变得如此出手大方? 美玲吃完雪糕,又厌倦了打扑克,就嘟着小嘴,让大业带她出去逛街。 大业本想继续到聊天室玩,但为了掩饰昨夜的勾当,就装作爽快的样子,立即站了起来,跟萧卓伦说要出去逛逛,就挎起美玲的胳膊,出了“穿越时光”。 大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于大业和美玲,都让他压抑,他们不在,他可以稍稍放松一阵。 而这时,萧卓伦又把大器缠住了,他说他想把网上的那些资料打印出来。 大器建议把这些资料拷贝到软盘里,再拿到外面的打印店打印出来。 于是爷孙两个人忙碌了起来。 快到午饭时刻,大器已经为萧卓伦下载拷贝了一百多个文件,送到打印店时,足足花了一百块,打印了近五百页,沉甸甸装了一大袋。 刚刚带着萧卓伦回到“穿越时光”,大器的呼机又响了起来。 是牛一点打来的,让他过去见个面,接受下采访。 “一定打个出租,我给你报销!” 大器不知道什么事情这么急,仍然厚着脸皮向朱经理请了假,就打了一辆车,匆匆到达牛一点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四个人:牛一点,黑洞,顾盼盼,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小暖不在,她肯定又在楼下的打印店里操持了。 牛一点目光犀利,盯着中年男子。 大器印象中,牛一点一般都是热情、开朗的,但是今天却从他眼睛里,看到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郑先生,你刚才讲的,我还是有点不太明白,你能不能再讲一遍?” 郑先生把他帮助顾盼盼的事情又做了一番详细的讲述。 “顾盼盼的奶奶得了白血病,需要巨额医药费,家里已经完全无能为力,困在医院里,马上要被赶出去。这孩子有孝心,就写了一个大牌子,在街上跪着求助。牌子上还写着,如果谁愿意帮助她,她将来一定知恩图报,做儿媳妇、做干女儿……做什么都可以。当时好多人围观,却没有人相信这是真的,都当成骗局。我看这孩子孝心可嘉,事情不会有假,就帮了两千块钱。本来想给她更多帮助,可我只开个小工厂,能力有限,就想向亲友借一点钱,再借给她。这钱不是送给她的,是借给她的,她以后工作了得还给我,我好还给那些借钱的亲友……” 郑先生讲几句,就回头看顾盼盼一眼,顾盼盼也不断点头。 “郑叔叔特别善良,我真的感激他。只是钱郑叔叔还没有凑齐,我就、我就……”顾盼盼想说偷呼机的事情。 但牛一点没容她把话说完:“那些事就不要讲了,不能写,更不能报。新闻嘛,要有主旋律,要多写正面的、正义的,纵然有黑暗,也得光明战胜黑暗……” 说完,就给郑先生说:“好了,谢谢你亲自来一趟。现在采访完了,你肯定工作很忙,先请回吧。” 郑先生回过头来又叮嘱盼盼道:“放心,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办到!” 盼盼点头。 郑先生把门拉上,离开了。 郑先生走后,牛一点又问顾盼盼:“这个人可靠吗?” 顾盼盼:“郑叔叔特别特别善良,像牛叔叔一样善良。” 牛一点:“他有没有提认干女儿的事情?” 顾盼盼:“那是我提的,他没有提。” 牛一点:“你都提了,他还没有提?!” 顾盼盼:“没有啊!他说咱堂堂正正做人,不搞那些暧昧之事……” 牛一点:“切,好个堂堂正正!他有没有提出包养你?” 顾盼盼摇头:“郑叔叔很正派!” 牛一点若有所思:“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自始至终,大器都感觉牛一点的目光和口气像个警察,让他压抑。 也许是看透了大器的心思,牛一点把脸扭到大器这边:“恨天,盼盼刚才说想给你当面道谢、道歉,就呼你过来一趟。估计你工作特别忙,现在你也可以走了。注意哦,三天之内,必有重磅新闻!” 大器恋恋不舍看看盼盼,就回到了“穿越时光”网吧。 第58章 谁当反派 大器一走,黑洞就把小巧精致的黑色“松下”采访机重新打开,放在了顾盼盼跟前。他想从顾盼盼身上再挖掘些料。 但是问来问去,顾盼盼也说不出更多内容,绕来绕去,无非都是“世上还是好人多”、“郑叔叔特别善良”之类。 牛一点不满地说:“你们两个人,问的和答的,思路都还没有打开。思路要开阔啊。” 黑洞一脸茫然。 牛一点说:“你采访了半天,也累了,你先去休息,我接着采访。” 说完转脸看着顾盼盼:“盼盼呀,你都有什么特殊才艺?” 顾盼盼摇摇头:“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不害怕……” 牛一点沉吟半秒钟:“数理化是标配,不是特殊才艺。你画画怎么样?” 顾盼盼想了一会儿:“我小时候喜欢画画,可是爸爸妈妈说画画没有前途,不如数理化,我就放弃了。” 牛一点让黑洞拿来纸和笔,顾盼盼抓起来,半天不知道如何下笔。 牛一点循循善诱:“你画个房子看看。” 盼盼画了个房子,一个长方形,上面顶一个三角形。 牛一点看了一下就丢在一边:“太中规中矩了,你再画只鸟。” 盼盼又画了一只小鸟,完全是那种儿童式的简笔画,圆脑袋,大眼睛,毫无生气。 牛一点沉吟:“那……你喜欢音乐吗?” 盼盼说:“我喜欢唱流行歌曲。” 牛一点说:“那你都会唱什么歌啊?” 盼盼唱了一支《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牛一点摇摇头:“那你会什么乐器吗?” 盼盼说:“会吹口琴。” 牛一点眼睛一亮,到抽屉里拿出一个银光闪闪的国光口琴,递给盼盼。 盼盼吹了一支《一闪一闪小星星》。 牛一点问:“还会别的曲子吗?” 盼盼又吹了一支《两只老虎》。 牛一点有些烦躁地满屋踱步。 连黑洞也摇头叹息:“每况愈下啊。” 牛一点突然灵光一闪:“那你喜欢写作文吗?” 盼盼说:“喜欢!我最喜欢写作文了。我的作文老师经常表扬,还拿到别的班级念!” 牛一点说:“那你能不能现场给我写一篇文章,就写你帮奶奶筹集医药费的故事?” 顾盼盼拿着纸笔,在桌前枯坐,略加思索,就刷刷刷开始在纸上打草稿。 大半个小时后,拿出一篇文章。 牛一点看了几眼,不置可否,又递给黑洞。 黑洞花两分钟看完,不断点头:“情真意切,声情并茂,催人泪下!盼盼写作文比画画和唱歌优秀!” 牛一点听黑洞评完,又把那几页纸拿了过来:“这篇文章,好确实是好,但是还没有脱掉作文的尾巴。” 黑洞说:“新闻要有五个w,何时(when)、何地(where)、何事(what)、何因(why)、何人(who)……这篇作文里都有了啊。” 牛一点摇头:“那是八股文,不是新闻。‘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要写一篇好的新闻,得调动人的情绪。想想看,通过盼盼这个事儿,读者能调动起什么情绪?” 黑洞:“同情弱者,调动起内在的崇高情怀?” 牛一点:“仅仅同情弱者是不够的,还需要升华!” 黑洞:“如何升华?” 牛一点:“世人如何看弱者?弱者是与生俱来的,既然是与生俱来的,属于‘狗咬人’,听天由命就好了,为什么要同情?” 黑洞问:“意思是,必须把‘狗咬人’,变成‘人咬狗’?” 牛一点:“对了,你还挺有悟性嘛。继续开动脑筋。” 黑洞眨巴着眼睛:“把盼盼包装成才女,这就让新闻有了独特性,才女肯定比普通的女生更吸引眼球,这就是“人咬狗”。看来世界上真不缺少新闻,而是缺少发现新闻的眼睛。” 牛一点:“这双发现新闻的眼睛还得继续练啊。才女失学,是一个悲剧。但这个悲剧是谁造成的?谁来为她的失学背锅?是她自己吗?是她的老师吗?是她的学校吗?是她的父母吗?好像都有责任。但是,除非有特别令人发指的情节发生,否则谁也不会觉得应该让他们背锅!如果没人背锅,虽然也是‘人咬狗’,但是没‘咬’疼,没‘咬’出血,没‘咬’出人命,没‘咬’出围观群众……” 黑洞:“必须得有人背锅吗?” 牛一点:“当然!一出戏里,如果缺了反派,就像一道菜里缺了盐一样,没滋没味。一个新闻里,也得有反派。有了反派,‘人咬狗’,才‘咬’出了效果,‘咬’出了规模。想想看,谁来当个这反派?” 黑洞:“警察?” 牛一点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黑洞:“再想想。” 黑洞想想:“那个甄恨天?也不应该是他啊,他也是个孩子,难道是医院?” 牛一点:“黑狗、白狼、眼镜蛇,天然的三大反派,都要曝光,不过不是这次。” 黑洞试探着说:“难道是那个郑……” 听到此话,顾盼盼嚷起来:“郑叔叔是好人!” 牛一点说:“盼盼你先不要激动,等他讲完!” 黑洞接着说:“为了拯救自己的奶奶,一个有才华的女孩失学,流落街头,正在这时,我们的反派,一个为富不仁的猥琐奸商出现了,他趁人之危……对,就这么写,这样一定能煽动读者的情绪!” 牛一点:“嗯,这才是‘人咬狗’。你有进步应该表扬,但是用词不当还得批评,不是煽动,是调动!社会需要正气、正义!只要情绪调动起来了,新闻就会轰动;新闻轰动了,趁热打铁,给盼盼发动弄点捐款什么的,不就手到擒来了吗?” 顾盼盼抗议着:“牛叔叔,郑叔叔不是为富为仁的奸商!” 牛一点:“如何证明郑老板不是为富为仁?没法证明!如何证明他是为富不仁?根本不用证明,他本来就是!无商不奸,无奸不商,用一个公式就能推导出来!社会需要他为富为仁,舆论需要他为富不仁,读者需要他为富不仁……这个反派,他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顾盼盼急了:“可是,可是,新闻不能冤枉好人、颠倒黑白呀!” 牛一点:“没有人颠倒黑白。在公众的眼里,奸商是有原罪的,他们生来就是黑的,永远都是黑的。” 顾盼:“可是,可是……” 牛一点:“盼盼呀,你现在年纪还小,等你长大了,慢慢就都懂了。社会黑暗,人心复杂,叔叔也是为了帮助你、保护你!” 顾盼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牛一点又交给黑洞一个任务:“你抓紧写一篇报道,争取明天晨报、生活报、都市报都见报。” 半小时后,黑洞在电脑上敲出一篇三四千字的长篇报道《为救绝症祖母,女中学生街头卖身》。 牛一点看后,示意黑洞起来,自己坐在电脑椅上,边打字边说:“标题还不够醒目。《奸商趁火打劫,警察雪中送炭——小才女救祖母,路漫漫其修远”。 黑洞看后,拍手叫绝。 正在这时,夏小暖端着一杯奶茶从楼下的打字室上来了,她看着电脑上一排醒目的大字标题,问了一声:“黑洞,这是你的小说?” 黑洞微笑着看看牛一点:“不是我的小说,是牛大师的新闻。” “新闻?”夏小暖看看牛一点,又看看黑洞,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伪装成新闻的小说,还是伪装成小说的新闻?世人自有评说。”牛一点颇有得色。 第59章 初战告捷 牛一点结束了一番高谈阔论之后,先背着笔记本电脑,带着夏小暖、顾盼盼匆匆下班了。 留下黑洞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 黑洞面对电脑屏幕,苦思冥想,把牛一点说的主题思想,全都补充进新闻,并且进行了许多语言修饰。 他差不多每隔三分钟都要点燃一根烟。 那天忙到很晚,黑洞才把新闻改完。烟也抽掉了大半盒,烟蒂在玻璃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 刚刚改完,就赶紧给牛一点发了电子邮件。 几分钟后,牛一点从酒桌上打来电话。 他先是批评黑洞工作不认真,说自己又把稿子全部重改了。 黑洞听得甚是不快,等明天见了报,倒要看看他是骡子是马! 牛一点又说:“老弟呀,我刚刚突然有个灵感,你干脆把顾盼盼的作文改改,改成一篇两万字的长篇小说。” 黑洞心里反感,既然这么对我鸡蛋里头挑骨头,为什么还不断布置新的工作? 黑洞:“改成小说干什么?” 牛一点:“才女,总得有代表作嘛,否则难以调动公众的热情……” 黑洞:“恐怕时间太紧……” 牛一点:“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一个老头子,生了三个儿子,老大叫才华,老二叫努力,老三叫借口。有一天老头子让三个儿子去山上打柴。晚上回来,老头检查三个儿子的劳动成果,才华只有一点点,努力一点都没有,借口一大堆。” 平心而论,黑洞觉得这个段子写得蛮妙的,但是把这个段子用于批评自己,否定自己,这太他妈损了!老子泡面还没吃上,你在那里大鱼大肉,还……黑洞十分抵触。 但现在还不是反击的时候。他就嘴上哼哼哈哈着,心里骂骂咧咧。 牛一点:“加班改,其他的工作都先放下。“ 黑洞:“改了哪里发表?” 牛一点:“省作协不是有《高原文学》月刊和《丰收》季刊吗?” 黑洞说:“他们只发关系稿,那些编辑老爷们都是把杂志当成自己家的自留地,发自己的作品,或者换着发……” 牛一点:“牢骚太盛防肠断呀,要改变眼光,这么大人,这么多年了,要反思反思,失败都是有原因的……” 黑洞继续忍了。 牛一点继续说:“还可以联络香港、台湾、美国、澳大利亚……媒体多的是,发表不是问题,问题是一个小女孩哪里有那么多东西发表?别说写作品,连可以改的文字都很少……愁人啊!” 黑洞说:“发一篇就达到目的了,为什么还要改很多呢?” 牛一点说:“这个你就有所不知了,少女、孝女、美女、才女、集于一身,这是个多大的卖点啊,轰动一次再让她冷了,多可惜!必须想方设法让她长期红,年年红……” 黑洞说:“一篇作文红一辈子?不太靠谱吧?” 牛一点:“说的是呢,这就是需要老弟集思广益的地方了。” 黑洞:“我?” 牛一点:“我在想,要不,劳烦你替她写几篇小说呗。” 黑洞:“我写?署名怎么署?” 牛一点:“当然署盼盼。” 黑洞:“这不合适,她一个中学生,一个偷呼机的女贼……” 牛一点生气了:“以后永远别再提呼机的事!盼盼是才女,怎么可能干那种事?永远忘掉那事!” 黑洞:“嗯。” 牛一点:“好好想一想,当初你和你女朋友找工作,两个人一万块押金,我只收了你们的两千,这不都是老哥实实在在对你好吗?为什么要在署名权这种小破事上纠缠不休呢?你虽然有才华,但是没光环效应啊,盼盼的光环效应比你强!你成名,还得等时机成熟。” 黑洞:“时机什么时候成熟?” 牛一点:“才华是最不重要的事情,做人才是。做人嘛,关键是看心态,你心态啥时候对了,时机啥时候就成熟了。” 黑洞拿着话筒若有所思。 牛一点说:“送给你十二个字:感恩奉献,戒骄戒躁。” 黑洞说:“我再考虑考虑。” 牛一点说:“火烧眉毛了,还考虑什么?两天之内,把这个作文改成短篇小说。就这么定了!修改其他短篇小说的事情,也抓紧时间准备!” 黑洞呲了一下牙,想想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就又忍了。 黑洞泡了两包方便面,里面加了两根火腿肠,就又端到电脑跟前。他先噼里啪啦把顾盼盼的作文输入进去,略想了一下,就又开始添枝加叶。 打几段字,吃两口泡面。 第二天早晨,他才把作文改成了两万字的短篇小说。 他离开办公室,伸着懒腰出来吃早餐,发现有卖报的摊位。 走过去,看到一行醒目的大字: 《救祖母,美才女跪求好心人,丧天良,贼奸商逼签卖身契》 还有点像古典章回小说的标题嘛。黑洞立即反应过来,这是在讲顾盼盼的事情。 不知道晨报哪个编辑,比牛一点还要老辣,又把标题改成了这样。黑洞不由暗暗佩服。 他买了一张晨报,迫不及待看了起来,这篇报道占了整整一版,还配发了盼盼的几张照片,有正面的,有侧面的,可别说,还真拍得漂亮,让人一看,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报道末尾,还有编者按,还有捐款词。 报道读完,黑洞发现,正文只字未改,只是标题改了一下。 至于署名,只有牛一点一个人,黑洞完全被抛开了,别说单独署名,连联合署名都不是。 黑洞嘴里飙出一句国骂。 又去流动早点摊上买了一份豆浆,几根油条,边吃边走,回到了租住的农家小院里。 女朋友正在床上呼呼大睡。地上脏乱差,鞋袜、垃圾、卫生纸,到处都是。 还有两只苍蝇在飞,飞一会又落在地上交配。 黑洞实在太睏,把女朋友的那一份早餐往桌子上一放,就握着那张报纸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朦朦胧胧,听见呼机连震带响。 他一个鲤鱼打挺起来,穿着背心,靸拉着拖鞋冲出院子,找了个公用电话打过去,又是牛一点。 电话那头,牛一点掩饰不住的兴奋:“咱们的新闻特别轰动啊!捐款的,赞助的,电话都打爆了,你得赶紧过来接待啊!” 黑洞一阵欣喜。一番精心策划,总算获得了成功,虽然自己没有署名。 第60章 盼盼基金 黑洞到办公室时,发现办公室里排了好几十个人,甚至排到走廊里。 他们都是来给盼盼捐款的。 牛一点和夏小暖忙前忙后,停不下来。 牛一点口干舌燥,夏小暖面色苍白。 一见黑洞出现,夏小暖悄悄撤了,把一个大本子和一个钱袋子交给黑洞。 人还在源源不断地进,时不时还有电话打进来,牛一点忙不迭地解释,把汇款地址和收款账号告诉那些热情的人们。 黑洞则一手收钱,一手记账。 不知忙了多久,捐款的人们离开得差不多了。 最后是一个眼泪汪汪、名叫邢寒云的中年妇女,她说自己是失独家庭,从报纸上看见盼盼的照片,就想起自己出车祸死去的女儿。她觉得这是上帝赐给她的礼物,问牛一点能不能让她认盼盼做干闺女? 牛一点婉拒了她:“这得看盼盼自己的个人意愿。” 邢寒云急切问:“盼盼在哪里?我相信我一定符合你们的条件,也能赢得盼盼的心!” 牛一点:“她在医院,在照顾她的奶奶。” 邢寒云:“哪个医院?” 牛一点:“这个得保密,不然来来往往都是闲人,会打扰病人的康复。” 邢寒云:“不要把我们的爱心了隔离开呀,这有什么保密的?” 牛一点:“我们已经得到盼盼的全权委托,一切采访、捐款事务,都由我们代理。” 说着拿出一份白皮公证书。 邢寒云接过公证书,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嘴角一抖:“连这一出都想得到,你们也太……” 牛一点说:“这都是为了保护盼盼,盼盼年纪小,而她的家人文化低,江湖险恶,公益事业必须建立防火墙……” 牛一点没有继续讲,他对邢寒云递出个“送客”的眼神,又看了下黑洞,向他招招手:“老弟,得休息了,咱们出去吃饭吧。” 但邢寒云并不吃他那一套,直接跟踪过来:“我和你们一起,今天我请客。” 牛一点显得十分无奈:“我们俩还有重要的工作要谈。” 邢寒云:“什么工作有盼盼的事情重要?让我也旁听学习一下呗。”说着,往牛一点跟前跨了一小步。 牛一点往后退退:“这个,这个真的不方便……” 邢寒云:“要不,我在办公室等着,你们在外面吃完谈完,再……” 牛一点面露难色:“办公室里有很多捐款,不方便……” 邢寒云:“那我在楼下等着,你们回来时,再细聊……” 牛一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你主是要想认干闺女,心情迫切,是吧?” 邢寒云眼睛一亮:“是啊是啊……”说着眼睛就红了。 牛一点说:“认干闺女这个事情呢,有很多人表达了这个意愿,一时不好定夺呢。刚才有人打电话,你也在旁边听见了,是吧?” 邢寒云:“对呀,所以我特意留到最后,要当面和你请示请示。” 牛一点一拍她的肩膀:“失独家庭,真是特别不易,算了,其他工作,我们再找时间,今天就重点商量商量你的事情,走,跟我们一起走!” 邢寒云千恩万谢,跟着去到一家湖南餐馆。 都说四川人不怕辣,贵州人辣不怕,湖南人怕不辣,湖南菜馆果然辣。 三个人吃得挥汗如雨,聊得热火朝天。 遇到好几个人想认盼盼做干女儿,牛一点在接电话时,颇为头疼。刚才被邢寒云一逼,突然想出了解决方案。 他举起装啤酒的玻璃杯,邢寒云举起杯中的雪碧,黑洞也举起杯中的啤酒,三个人轻轻碰了一下。 “这年头一切都得竞争,竞争是最公平公道公正的。” 邢寒云点头认同。 “但是呢,盼盼这个事,是个特殊的事情,感情的事情,强扭的瓜不甜,要看缘份。” 邢寒云频频点头:“是啊是啊,看缘份。” “缘者,愿也,有多大意愿,就有多大缘份。盼盼如果不是有这样的才华,有这样的孝心,就不能感动千万读者……” “是啊是啊,盼盼是个特别懂事的孩子。” 牛一点:“而邢女士你呢,也有特别强烈的愿望,有强烈的愿望,这也是一种缘份……” 邢寒云感激涕零。 牛一点话锋一转:“但是呢,凡事得有个章法,对于盼盼的未来,还是要成立一个专项基金,专人负责,专人监督……” 邢寒云拍手:“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牛一点:“专项基金,就要设立理事长、副理事长……” 邢寒云:“这个理事长我能当,我有工作经验。” 牛一点:“理事长和副理事长,得请社会名流,他们德高望重,号召力强……” 听到这里,邢寒云脸色晴转多云:“我也得做点实质性的工作嘛。” 牛一点说:“理事长下面,可以设秘书长一人、副秘书长若干……” 邢寒云的脸色又多云转晴:“那我能做点什么?” 牛一点真诚地看着她:“副秘书长,就按捐款的多少,和实际的综合素质来确定了……” 邢寒云:“副秘书长得捐款多少?” 牛一点:“至少两万吧。” 邢寒云:“这不是一笔小钱。” 牛一点:“这已经是看情面了,我们得为盼盼的未来考虑,干亲也是亲,亲情是要负责的,如果给盼盼认一门穷亲戚,别说帮助盼盼,盼盼还得倒过来帮助她,万一遇是坏人,盼盼会不会被卖了还不一定呢……” 邢寒云不断点头称是:“牛老师考虑得确实周全,那我现在就回去筹款!” 牛一点:“别那么急,先吃饱再说。” 邢寒云已经站起来,背好了包,整了整衣服:“我已经吃饱了。二位慢吃,呀,黑老师睡着了。”怕吵着黑洞,邢寒云压低嗓门:“牛老师,我先告辞了。” 牛一点冲她挥挥手,又把脸转向呼呼大睡的黑洞:“老弟,老弟,别睡了,咱们谈谈工作。” 黑洞睁着朦胧的双眼:“睏死我了。” 牛一点说:“看大家这么热心,我突然有个创意啊……” 黑洞拿起一根鸡腿,看了看,就往嘴里送:“什么创意?” 牛一点见状,也拿根鸡腿,把鸡腿咬去一半,嚼了两口,有些含混不清地继续说:“你考虑一下,再用一个月时间,帮盼盼改出一本短篇小说集……” 黑洞也把鸡腿咬了一口,闷声道:“可是她……只有一篇作文,昨天已经改完了啊!” 牛一点微微一笑,将自己手里的鸡腿小心放在米饭上,将魔掌伸向黑洞,劈手夺过了鸡腿,扔到地上,又迅速起身,在鸡腿上踩了两脚。鸡腿被踩扁,踩烂了。 黑洞目瞪口呆,露出惋惜的神色。 他气哼哼地把鸡腿踢了一脚,鸡腿嗖一声滑行到了邻桌下面。 他盯着牛一点,露出挑衅的神色。 牛一点提高嗓门:“瞪我干嘛?可惜鸡腿是不是?一根鸡腿咬一口就扔掉,确实可惜。可是你想过没有,一个机会咬一口就扔掉,岂不更可惜吗?一个有价值的新闻,能顶多少鸡腿?包装运作好了,比一个鸡场更值钱!” 黑洞一拍脑门:“大师到底是大师!” 他满上一杯啤酒,举着站了起来,和牛一点碰了一下。 一杯酒下肚,牛一点说:“你我兄弟还处在生死存亡的时刻,刊号还没有下来,我们名为报社,其实只是个报社筹备处,暂时只能寄人篱下,借用别人的。而且最近招聘工作也不是太得力,押金收得少,入不敷出,得开拓新的收入来源。所以呢,老弟你还是要辛苦一下。” 黑洞夹了一筷子凉拌鱼腥草,塞进嘴里:“怎样辛苦?” “你昨天不是改了一篇小说吗?我已经联系杂志社,编辑说很有水平,可以发表。现在是媒体太多,作品太少,所以呢,得齐心协力帮助盼盼,赶紧改一批作品出来,拿去发表,回头再联络出版社给她出本书……” 黑洞挠挠头,不解地问道:“可是她只有一篇作文啊,我昨天熬了个通宵,已经改完了啊。” 牛一点夹了几片腊肉,一口喂进嘴里:“要有发展的眼光嘛,昨天只有一篇作品,不代表今天仍然是一篇作品,更不代表明天仍然是一篇作品……有你这个点石成金的大编辑在,出一本短篇小说集,还用发愁吗?” 说着,又满上两杯啤酒。 黑洞没看啤酒,而是低下头去,沉吟半晌,忽然抬头道:“办法也不是绝对没有,大不了我老黑亲自替她写。” 牛一点笑了,深沉地凝视着黑洞,语气温和:“其实也不必太费劲,从老弟没发表的旧作中找几篇,改一改,署上盼盼的名……” 黑洞:“不过要是出书了,稿费归谁?” 牛一点:“稿费当然归盼盼基金会,咱们得扩大再生产……” 黑洞:“扩大再生产?这么搞下去,别人扩得越大,而我缩得越小……操!” 牛一点生气了:“你这人说话得讲良心啊,你跟着我做的都是本职工作,月月都在给你发工资呢。” 黑洞想想,虽然跟牛一点时间不长,只有半个月,毕竟上个月还领了八百块工资。 牛一点端着啤酒,举到黑洞面前,笑道:“懂了没?来,老弟,碰杯。” 黑洞举杯,“哐”地和牛一点的杯子碰在一起。 第61章 行凶现场 大业从梦雨霏霏那里拿了钱,把美玲从网吧带出来,在街上信马由缰地逛。 大业问美玲,都想去哪里? 美玲说哪里有小吃,就去哪里。 大业点头答应,一面向周边的报刊亭打听,哪里有小吃街。 报刊亭老板说小吃街很多,最近的直走左拐,十几分钟就能走到。 二人一人吃着一个雪糕向小吃街奔去,雪糕吃完,又见有卖棉花糖的,推着个自行车,驮着个不锈钢锅。 美玲看馋了,要吃一个。大业痛快地掏钱,买了个大雪球似的大棉花糖,举在手里,你舔一口,我舔一口。 棉花糖消灭干净,又见到卖糖葫芦的,也是推着自行车,上面竖着一个大草垛,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红亮的糖葫芦。 美玲又要吃。大业又买了两个,咬一口,酸的,美玲皱起了眉头:“咋这么酸?” 大业说:“刚刚吃过棉花糖,加上糖葫芦是山楂做的,能不酸吗?” 美玲明白了,就把糖葫芦往大业手里一塞:“太酸了,你替我吃了吧。” 大业把两个糖葫芦吃完,小吃街已经到了。只是许多摊点没有开张,因为晚上才是顾客最多的时候,现在是上午,摊贩们去购买食材,有的在做晚上营业的准备工作。 走了几十米,才见一家卖羊肉串的,于是点了二十串,大业吃了五串就吃不动了,剩下的十五串给了美玲,美玲吃完还嫌不够,又加了十串。这十串吃不完,又塞给大业,唧唧歪歪怪大业不知道节约。 大业也没有和她一般见识,吃完羊肉串,两个去服装店买衣服。 进得一家“梦巴黎”女装店,女店主直夸美玲身材好。 可惜美玲试了几件裙子,没有一件能穿得进去的。 好不容易有一件紫色的连衣裙她穿了进去,美玲往镜子跟前一迈步,“欻”一声,裙子崩扯了。 店主的笑脸立即变得冰冷僵硬:“裙子弄扯了,你得赔一百块!” 大业不服:“这裙子根本不能穿,为什么要赔?” 店主说:“明明是你们给弄扯的,就得照原价赔偿。” 大业问:“原价多少?” 店主说:“原价一百五,就让你按进价赔一百。” 大业从领子后面翻出价签,上面写着八十。 他提高嗓门:“你不能讹人啊。明明写着八十,还和我要一百,还讲不讲道理,有没有王法?” 店主面不改色心不跳:“敬酒不吃吃罚酒,刚才要一百,现在你给一百也晚了,今天不赔一百五,休想出这个门!姑奶奶就和你耗上了!” 听得此言,大业突然双眼翻白,躺在店门口。 店主一愣,就抓起电话就打传呼。 大业一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美玲吓得哇哇大叫:“救人哪,救人哪,救救我老公!” 路人闻声围了过来,却没有人上前救人。 过了一会,一个胸前纹着蝎子、脖上挂着大金链子、个头足有一百八五,光着上身的大胖汉子出现了。他嘴里嚷着“是谁,在哪呢?敢到太岁头上动土?” 大业仍然一动不动。 店主指着地上躺着的大业:“就是他就是他,他躺在地上装死,老公狠狠地揍他!” 大汉直奔大业,咣的就朝大业屁股踢了一脚。 大业毫无动静。 大汉又是一脚:“他妈的,给爷装死是不?” 大业仍是毫无动静。他直挺挺躺在那里,就像死了一样。 大汉狠狠踢了第三脚:“别说装死,就算真的死了,爷也要踹你!” 大业仍然毫无动静。 大汉迷惑了,抓耳挠腮了一阵,他蹲了下来,把手放在大业胳肢窝里:“给爷装死啊?爷就不信你还能装,给爷笑!” 大汉挠了几下,大业全无动静。 大汉把手放到大业鼻子跟前,他立时慌了:“他妈的,怎么一点气都不出了?” 美玲喊着扑了过来,揪住大汉就是一通粉拳:“你把我老公踢死了,来人哪,来人哪!杀人啦,杀人啦!这个流氓把我老公踢死啦!”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正好有两名警察巡逻,听见动静,就挤了进来,问这是怎么回事。 美玲赶紧到跟前,淌眼抹泪哭诉一番。 警察蹲下,手往大业鼻子跟前探了探,又在大业胸口摸了摸。 “这不心还在跳着吗,怎么就说死了呢?” 大业仍然躺在那里不动。 警察看了看大汉:“赶紧叫救护车,把他送医院去。” 大汉和老板娘面面相卖觌,投去责怪的眼神。 警察又催:“赶紧叫呀,还等什么?” 大汉让女店主去打120急救电话,警察则向大汉打听情况。 大汉咕咕哝哝说:“这个人从我店门口路过,突然就栽倒了,我一摸他鼻孔,没气了……” 美玲直接揭穿了大汉的谎言:“他扯谎,我们在看衣服,他婆娘要让我们赔钱,我老公和他婆娘争了两句,他婆娘就打电话把他叫来,把我老公踢了好几十脚,踢死了……” 警察又问刚刚给120打完电话的女店主:“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女店主说:“这女的试裙子,我好好一件连衣裙,她太胖,穿上一走,就给走扯了,我让她照价赔偿,他们不赔,我就让我老公来和他们理论,这个男的就躺在地上装死……” 警察狐疑地看着每个人。正在这时,地上传来一阵咳嗽,大业醒了。 “哎哟,哎哟,我死了吗?我死了吗?美玲,美玲!”大业声音虚弱,眼神空洞。 美玲赶紧抱住大业的头:“大业,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黄豆大的眼泪掉在了大业脸上。 大业伸出双手在美玲脸上摸着:“美玲,是你吗?我怎么看不见你?呀,我的眼睛瞎了,我的眼睛瞎了!” 美玲哭声更大了,她抬起头,看着警察:“警察叔叔,一定要为我老公主持公道……” 警察宽慰美玲:“这个你放心,我们一定秉公办案。” 说着,就要去搜寻那个大汉,想不到大汉已经趁人多眼杂,逃之夭夭了。 第62章 轮番诊断 大金链子跑了,女店主跑不掉,被两个警察逮住,但是盘问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女店主说自己是离婚的,这个男朋友,刚刚认识三天,只知道呼机,绰号叫“大柱子”,至于真实姓名、家庭住址,一概不知。 两个警察互相交换了下眼色,各自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二字。 正在这时,传来了一阵救护车的警报声,人群纷纷向后裂开。 救护车稳稳当当停在了女装店门口。 人群又合拢了,一个牵着大黑狼狗的女人过来,看见大狗,众人哆哆嗦嗦往后退,牵狗的女人就抢得了视角更好的位置。 那条大狗边看,边在救护车旁边撒了一泡狗尿。 警察挥舞着警棍往外轰赶着狼狗,牵狼狗的女人紧了紧狗绳。 但其他围观者又往前挤了一步。 警察又挥舞警棍轰赶人群,但恋恋不舍的人们就是不肯离去。 狼狗和它的女主人找到了最佳位置,看得津津有味。 一女二男,三名医护人员从车上下来,直奔地上的大业。 警察给他们交代了几句,医护人员抬起大业就上了车。 医护人员向家属招招手,美玲看了救护车一眼,就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女店主的手。 女店主挣扎着:“放开!放开我!你抓我干啥呀?” 美玲死不放手:“你们把我老公弄瞎了,他能跑,你可跑不了!” 女店主辩护:“人是大柱子踢的,又不是我踢的……” 美玲叫嚷着:“我不管,反正你们都是一家人!” 女店主还在辩护:“他只是我男朋友,没办婚礼没领证,不是一家人,有本事找他去!” 美玲嘴角一撇:“我管你婚礼不婚礼、领证不领证,只要搞破鞋就是一家人!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你今天不治好我老公,我也把你个贱婆娘弄瞎!” 女店主挣脱无望,向警察投去求救的目光。 警察过来,劝美玲赶紧走,美玲尖叫着:“她不去付钱,人家医院不救,我老公就全没指望了……”说着就呜呜呜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但她的双手却丝毫没有放开女店主的意思。女店主被迫用半蹲的姿势,愁眉苦脸佝偻在美玲身旁。 警察看再劝美玲也是白费功夫,就又开始劝女店主:“谁让你男朋友踢了人呢?谁让你男朋友畏罪潜逃了呢?你今天不去,万一人家有个三长两短,以后麻烦更大,弄不好你也得判个三年五年……” 女店主被吓住了。 警察见劝说取得了一定效果,就趁热打铁:“赶紧把卷闸门锁好带上钱去医院吧……” 美玲这才把女店主的手放开,一步不离地跟定她。 眼看着卷闸门锁好,才又重新扭住女店主,一起上了救护车。 一上车,美玲又扭住女店主的手腕。 女店主几番想要挣脱,美玲却说:“就怕你跳车逃跑。” 女店主沮丧地低下头,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嚣张。 大业不停哭喊着:“疼死啦,疼死啦,我的眼睛瞎了,我的眼睛瞎了……” 美玲宽慰大业几句,就又重新在位置上坐稳。 “呜哇呜哇呜哇呜哇……” 救护车一路来到了省医学院附属医院。 在大业被抬下之前,美玲一直紧紧抓住女店主的手,牵着她来到了急诊科。 大夫详细询问着病人的情况。 “我的眼睛瞎了,我的眼睛瞎了……”大业像个精神病一样反反复复哭喊。 大夫制止了他,又让美玲说,美玲也啰里啰嗦半天说不清,大夫不耐烦了,就制止她道:“问的不是案情,是病情,长话短说。” 美玲好不容易才让大夫听明白,大业是受到暴力攻击,才双目失明的。 大夫仔细观察着大业的脸,满脸狐疑:“他踢的哪?” 美玲说:“踢的屁股!” 大业说:“踢的头,可能视神经踢坏了!” 大夫又问:“踢头哪里了?”一面用一个小灯照着大业的头。 大业随便往头上一摸。 大夫往他摸的地方一按,大业呲牙咧嘴地“哎哟”着。 大夫又往别的地方按:“这里疼吗?” 大业不住嘴地叫着:“疼,疼疼疼!” 无论大夫摸到哪里,大业都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大夫皱紧了眉头,脸上更加狐疑。 大业问:“哎哟,疼死了,大夫,发现什么问题了?”说着,头上涌出了一缕细汗。 “什么也没发现……这谁踢的,表面上看不到任何伤痕,还把眼睛踢瞎了,江南无敌脚啊……要不,检查下脑电波?” 美玲又揪着女店主扶着大业去做检查,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毫无异常。 大夫又建议做透视,看是不是出现了脑震荡。 美玲点点头:“肯定是他们把我老公踢成脑震荡了。”她全然忘记了刚才自己还说踢的是屁股。 片子很快也出来了。 大夫拿起片子,对着日光灯一照,又把片子递给美玲:“一切正常。这样吧,你们去眼科瞧瞧。” 美玲又揪着女店主,搀着大业爬楼来到眼科。 眼科大夫问:“啥症状啊?” 美玲说:“我老公被他老公踢瞎了……”一边把女店主捏得更紧。 女店主已经不想挣扎、不想辩护了。 眼科大夫又问:“以前能看见吗?” 美玲说:“一个小时前都能看见,像透视镜一样清楚。” 眼科大夫点点头,抬了抬手指:“到视力表那里去。” 大业径直走向视力表。 美玲又把女店主揪着跟了过去。 面对一张视力测试表,眼科大夫从上到下、从小到大指着各种型号的“e”,让大业辨认。 大业急了:“完全看不见了,还测什么测!我瞎,你他妈更瞎!” 眼科大夫看这情形,八成是遇到了个不好惹的主儿,就挥挥手:“要么去神经科查查?” 美玲说:“我老公没有神经病,咋就让他去神经科呢?” 眼科大夫笑了:“神经病不是精神病,精神病不是神经病……” 大夫嘴里重复着这近乎绕口令的说词,但他越解释,美玲越晕,一直轱辘轱辘眨着大眼睛在想,到底“神经病”和“精神病”有什么区别。 无奈之下,美玲又揪着女店主,带着大业来到了急诊科。 急诊科医生看了看眼科大夫写的诊断书,不断摇头,嘴里不住嘟哝:“真的邪门,疑难杂症啊!” 又是翻书,又是问人,死活找不到答案。 这功夫,大业又昏迷了过去。 第63章 黄雀在后 急诊科大夫正在苦于无法拟定治疗方案,桌面上的电话铃就急促地响了起来,声音刺耳尖锐,猝不及防的响声让急诊科大夫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拿起听筒,原来是眼科大夫打过来的,他用下巴夹住听筒,一手拿笔在纸上胡乱画着。 两分钟后他放下话筒,微笑道:“眼科大夫刚联系过医学院的饶教授,说是让把病人再带过去复查一下。” 闻此消息,美玲和女店主同时精神了,坐得笔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连刚才在椅子上昏迷过去的大业也醒了过来,奄奄一息地抓住了美玲的手,气若游丝地道: “宝……贝……记住……我……一直爱你……哪怕死了……”声音断断续续,听得美玲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落。 女店主实在看不下去了:“胖丫头你能不能别哭啊,赶紧把人扶到眼科再看一看!哭哭啼啼的,吵不吵啊!” 美玲一抹眼泪,和女店主二人又把大业扶到了眼科诊室。 眼科大夫得了名师指点,没再让大业检查视力,而是询问了一些与病情无关的问题。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答得乱七八糟。 眼科大夫以手扶额,好像在努力从千头万绪的回答中分辨着什么是重要信息,什么是垃圾信息。 美玲红着眼眶说:“他以后不会就这么瞎了吧……那我以后怎么办啊……” 大业虚弱地抬起手,准确地爱抚着美玲白净的脸颊,擦拭着晶莹的泪珠:“别哭……” 目击这一幕,大夫忽然心下了然,努力压下嘴角呼之欲出的笑意。 他正襟危坐,轻咳一声,话锋一转,正色道:“这位患者看样子很视力很悲观呀,估计得做义眼。”他表情严肃。 女店主左顾右盼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义眼?” 大夫补充道:“就是假眼。” “假眼?那得多少钱?” “那得看国产的,还是进口的。”大夫面不改色地说。 美玲问:“国产的咋样,进口的咋样?” 大夫卖着关子:“国产的五千,进口的一万。” 美玲问:“哪个看得清楚?” 大夫淡淡一笑:“假眼睛只是让人看的,不是看人的。” 美玲:“啥?花那么多钱安个假眼睛还不能看?那安它干啥?” 大夫不温不火:“要是不安,原来的眼睛会慢慢烂掉,造成感染,轻则残废,重则死亡,所以要切除,再把假眼安进去……” 美玲和女店主互相对视了一眼,女店主掰着手指头,眉毛恨不得拧成麻花:“就算国产的两个也得两万,真的要命啊,能不能优惠优惠?” 大夫面无表情地说:“嫌贵就先做一个,让另一个继续烂着,等有钱了再做另一个……” 美玲问:“听人说还有比这更好的方案,把狗眼睛安上,不影响看东西,就是看人有点低,都说狗眼看人低……” 大业气得大骂:“你他妈骂谁是狗呢?老子是狗,你更是狗!” 大夫腮帮子一抖,似笑非笑:“这位患者不适应这种情况。” 女店主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我就说呢,杀生害命取狗眼,多不人道。” “心疼狗,就不心疼我老公?”美玲怒目圆睁狠狠掐了她一把。 女店主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太贵了,太贵了,平常老百姓,谁家有这么多钱啊?” “说白了还是因为你穷!”美玲炸毛道:“你现在才说这个,害人的时候咋就不用猪脑子好好想想呢?” “冷静,冷静,”大夫说:“要是不赶紧准备钱,如果感染了,患者就永远见不到光了……” 听到此话,美玲又愤怒了,又揪住女店主:“你得赔,你得赔!我老公一辈子你都得伺候!” 女店主冷笑一声,啐了一口:“呸!看你们贼眉鼠眼都不像好东西,搞不好在碰瓷!” 大夫默默看着公鸡掐架似的两位女士,不露声色催促道:“这可不是小事,得抓紧,耽搁了最佳时机,手术效果会受影响。饶教授是全省屈指可数的眼科专家,只有他能做这种手术……而且,他下周还要出国搞学术演讲,三个月回不来……” 大业浑身哆嗦,双手捂眼:“天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他一阵干嚎。 大夫又催:“考虑一下患者的感受吧,赶紧准备钱……” 女店主站了起来,美玲立刻放开大夫,又把她薅住:“你可不能走,你得在这里给我伺候人!” 大夫看着这一幕,弱弱地劝架:“稍安勿躁,对了,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女店主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美玲不断打断她,大夫忽然一拍脑门,想起来,这些问题刚才已经问过了,就冲上去,像老母鸡似的张开双臂,挡在了两个女人之间,一脸真诚:“一定要理智,一定要理智,冲动是魔鬼啊!这位美女,你把她放开呀,不放开,谁交钱给你老公做手术呀?” 美玲手一松,嘴角抽了抽,冷冷问道:“你万一跑了怎么办?” 女店主整了整凌乱不堪的领口,嗤笑一声:“俗话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的店在那里,派出所也备了案……你不放我走,你汉子也没钱做手术?” “我得跟着你!”美玲说着,又拽住了女店主袖子。 “看小孩的保姆啊?”女店主猩红的嘴巴一张,飙出一句国骂,又瞪了美玲一眼。 美玲不还口,也不松手。她把拽着女店主的手攥得更紧了。“对,跟丢了我上哪找去?” 女店主无奈,两个人一起离开,那情形,活像女警察押解着一保女贼。 只把大业和大夫人留在诊室。 脚步渐渐远去后,大夫似笑非笑地看着大业,轻轻说:“眼睛挺难受吧?” 大业用力点头。 “那你还得再等会儿了。”大夫看看天花板,富有节奏地点了几下头。 他一手伸进兜里,摸了根烟出来,与贴在墙壁上的“禁止吸烟”四个大字对视几秒后,又把烟塞了回去。他把手抽出来时,不知带起了什么轻飘飘的东西。 像是没看见那东西飘飘摇摇地落地一样,大夫推了推眼镜,径自向门外走去,把大业丢在原地。 “我去上趟厕所,”他和颜悦色对大业说:“请您稍等。” 从大夫兜里飞出来的玩意是一张百元大钞,静静地落在离大业脚边。 大业发现大夫出去,立即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确信屋子里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会喘气的东西后,快速蹲下身去,捡在手里。 他没看到的是,磨砂玻璃窗上,贴着一张脸,那是大夫的脸。 在大业抓起钞票的一瞬间,门开了。 大夫三步并做两步冲了过来,笑了笑,说:“抱歉,老弟,这钱是我的……” 大业手腕一转,想把钱塞进兜里,却被大夫握住了手腕。 大业面不改色地说:“这是我的。” “明明是我的,你看,这里都有我的名字。你看看,背面左下角,江小山,是不是?”大夫说着松开了手,指了指钱的左下角。 大业把钱拿到眼前一看,果然上面有三个用红色圆珠笔写的小字“江小山”。 大夫忽然笑起来,笑得有些直不起腰。 大业被笑蒙了,手哆嗦了一下,钱差点掉在地上。 “你笑什么?”大业怒道。 大夫捂住了笑得有点抽筋的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不是看不见吗,怎么能看清我的名字?哎呦喂笑死了哈哈哈哈让我缓一会儿哈哈哈哈……” 大业知道上当,面上仍是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然而耳根已经悄悄红了:“大哥,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求你替我保密,一定有好处孝敬。” 大夫看看旁边没有别人,就压低嗓门,把嘴凑到大业耳边:“先生总不能让我们白忙吧?” “你、你要多少?”大业叹了口气,颇为忧怨地问。 大夫一脸无奈:“好几个科室,一二十口子人……” 大业说:“你的意思是?” “总得见者有份,雨露均沾吧?不然走漏风声可不好办……” “那就三七开,我七,你们三。”大业微微一笑。 大夫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脸高深莫测:“那反过来。” 大业说:“你们七,我三?干脆谁也别争了,退一步海阔天空,一家一半。” “这样吧,”大夫沉吟半晌,说道,“四六开,你四,我们六。其实我们也挺亏,平均一个人才五六百,还不够塞牙缝的……” 大业双手抱在胸前,嗤笑一声:“五六百不算钱?可真贪心!不用住院不用手术,还好意思占大头?脸比城墙拐弯还厚?” 大夫一摊手:“要不,全都归你,我们只管做手术,把你的两只眼睛摘下来,” 正在这时,外面一阵脚步声,大业嘴角动了动,叹了口气,点了下头。 外面的患者已经在家属的陪同下进来了,两个人互相交换了下眼色,算是成交。 大夫仍然诊断,大业仍然装瞎子。 第64章 医院巧遇 美玲和女店主带着刚刚凑的一万块钱,气喘吁吁来到眼科诊室。 医生把一个病人打发走,看见她们,就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倒是挺快的呀,现在有两个消息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医生顿了一顿:“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女店主愁眉苦脸:“坏消息已经多得数不清了,再多一个也不怕。先讲坏消息吧。” 医生看了一下美玲,又把目光转向女店主:“一万怕是不太够,还得再加一点。”说完又看了下女店主的眼睛。 女店主恨恨地看了下大业,又把脸转向医生,声音里透出极大的不满:“加钱加钱,怎么又加钱?” 医生微笑着耐性地解释:“又不是白白要你的钱,加钱有加钱的道理,加钱当然是因为有好消息。” 美玲急切地问:“好消息?” 医生眼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为了你们的病人,我真是跑断了腿、磨薄了嘴,刚才和上海一位中医专家林教授通了电话,他说这样的病人还有治愈的希望……” 美玲喜出望外:“什么希望?莫不是我老公……”她看了下医生,又看了下大业:“视力能恢复?” 医生点了点头:“眼睛不用摘,义眼不用换,只要敷些林教授的特效药,视力就可以恢复。祝贺你呀,小老弟,你的运气太好了!”说到这里,他拍了拍大业的肩膀。 大业喜极而泣:“谢谢大夫,你们真是我的再生父母,真的应该给你们送面锦旗!” 美玲看着医生:“只要他的视力能恢复,就算上刀山下火海都可以。” 女店主却十分为难:“花的不是你的钱,你当然不心疼。医生,这得加多少钱呀?” 医生一脸诚恳:“不多,只要五千就可以。” 女店主吐了吐舌头:“好像谁的钱是天上掉下,大风刮来的……” 美玲盯着她:“这总比你一辈子伺候我老公强吧。” 女店主停止了抗议。 医生把头往后一仰,整理了一下头发:“林教授说,病人需要的中草药,是稀缺品种,特别难采,只有云南、贵州的深山老林里才有,所以病人得拉到上海去治,越快越好。” 女店主又一次面露难色:“必须去上海吗?” 医生善解人意地说:“必须去……” 女店主恨恨地看着大业:“去就得两个人……” 医生肯定地点着头:“当然病人不能自己去,必须要家属去啊……” 女店主问:“又得花钱……” 美玲气哼哼地说:“早知道得花钱,你别叫你老公来行凶啊!” 女店主不吱声了。 美玲又问医生:“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治好?” 医生思索了一下:“估计最快得一个星期。” 美玲又问:“有没有风险?” 为了增加语言的可靠性,医生看了看两个女人,露出憨厚的一笑:“治病嘛,当然都是有风险的,但是治病的风险肯定不如不治的风险大。” 大业问:“都有啥风险?” 医生把脸转向大业:“风险就是完全失明,耽误了时间,花了钱,到时候还得转回头来安义眼……这样的风险,你敢冒吗?” 大业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反正已经瞎了,大不了一死,只要能恢复视力,风险再大也值得试试,谢谢医生的大恩大德!” 说着说着,竟然扑通一声给医生跪下了。 医生把大业扶了起来,嘴里客套着:“赶紧别这样,治病救人是医者份内的事情,谢什么……其实主要是小老弟运气好,要不是林教授的秘方,你恐怕终生都要在黑暗中生活了……” 他拥抱了大业一下。 美玲也蹦跳着过来和医生、大业拥抱在一起。 女店主眨巴着大眼,眼露恳求:“能不能别去上海,把药从上海发过来?” 美玲急了:“发过来又得好几天……” 医生说:“要是特别急的话,专门派个人去一趟……” 美玲看着大业,想了想:“要不,我专门去取一趟?” 大业摇摇手道:“你没出过远门,你去找不着路,万一跑丢了?” 美玲迟疑一下:“这倒也是啊,但是我怕你万一等不及……” 大业通情达理地说:“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等两天就等两天……再说,她们已经尽力了,不要再增加太多的经济负担。”大业把空洞的眼睛对着女店主。 女店主看着大业的眼睛,深信不疑。 大业抬头向着天花板,上面正有一只苍蝇爬着,一动不动:“只是这两天的住院费,还得她出,不能我们出。” 女店主无奈地点着头:“自认倒霉,摊上这档子破事……” 她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 就这样,女店主到收费处交了费,大业在一间四人病房住了下来。 刚刚住下,萧卓伦和大器匆匆忙忙来医院探望了。 萧卓伦慈爱地向大业打听着事情的前因后果和以后的治疗方案。 大器却颇为无聊在病房中枯坐。 祖孙二人坐了会儿,萧卓伦自言自语地说:“算命的没瞎,孙子倒瞎了,这是什么事儿……” 听萧卓伦说会算命,病房中一位患癌症的大爷感兴趣了:“能不能帮我算算,我那死去的老伴儿,现在托生了没有?” 大器听着无聊,就假装上厕所,从病房出来。 刚到走廊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提着一大兜子食品从外面进来,那是顾盼盼。 大器迎了上去:“盼盼?你怎么在这里?” 盼盼见到大器也十分吃惊:“我奶奶就在这住院啊,你怎么也在这里?” 大器说:“我哥被流氓打伤了,在这里住院。” 盼盼问:“哦?你哥?伤情严重吗?” 大器不愿在大业身上多费口舌,就支吾了一下,又把话题拉回盼盼的奶奶:“牛老师说帮着筹钱,现在钱够了吗?” 盼盼有些不好意思:“牛老师本领真大,他不光凑够了钱,还说让我入作家协会呢!” “作家协会?”大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盼盼递过两张报纸,大器接过来一看,上面全是关于盼盼的报道。 大器的眼睛快速在报道上扫了几眼,又抬头看着盼盼,好像不认识似的,很快露出佩服的光芒:“你都写过啥书?” 盼盼故做神秘地说:“你很快就会看到的。” 第65章 现场采访 听着盼盼的这些话,大器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发现才短短几天不见,顾盼已经发生了太大的变化,衣裙崭新时尚,皮肤光洁透亮,身上还散发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儿,嘴唇也抹得红润妖艳。 最让他惊讶的是,她身上多了一丝超越年龄的妖媚与精明。 盼盼接下来的行为,更加强化了大器的这些感觉。 正在说着,盼盼突然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个精巧的翻盖手机: “还不知道我的手机号吧?我怎么把号给你?”一面念叨着,一面拨通了传呼台:“我的号给你留在呼机上了,有时间一定给我打电话哟。” 大器嘴上应承着,头脑中冒出一个疑问,她怎么这么快就有了手机? 仿佛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顾盼盼笑说:“这是牛老师给的。” 大器有些羡慕,就问:“这得多少钱?” 盼盼漫不经心说:“没多少钱,也就七八千吧。”说着把手机递到大器手里。 大器小心翼翼接过手机看了看,又还给盼盼:“奶奶的钱凑齐了吗?” 顾盼盼面露忧色:“还没……” 大器关心地问:“不是捐款的人很多吗?” 盼盼眼神黯淡:“原来估计的不对,那点钱啥也干不了。” 大器问:“那还差多少?” 盼盼说:“问这干啥?反正你也帮不上忙。” 大器说:“我就关心一下。” 盼盼点点头:“可能后面得加个零……先不和你聊了,记者来采访了……记得给我打电话啊。” 大器扭头,发现走廊那边果然呼啦涌进来一群穿着光鲜、有说有笑的男女,大概有十三四个。 在医院走廊的水泥地上,有节奏的高跟鞋声此伏彼起。 他们有的捧着鲜花,有的提着保健食品,还有的抱着照相机、摄像机,还有一个拿着三角架,一个拿着一块闪闪发光的长方形板,不知道到底是干什么的。 走在前面的那个高大男子,用浑厚而不失热情爽朗的声音在对他们发号施令:“大家注意不要喧哗,影响病人休息……”大器看清了,那是牛一点。 刚才在说笑的几个男女赶紧停下,以手捂嘴。 盼盼看见,匆匆忙忙和大器告辞,迎着牛一点过去。 拿照相机和摄像机的记者赶紧开始拍摄,闪光灯阵阵亮起。 牛一点拍下她的肩膀:“盼盼今天打扮得真漂亮啊,来,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日报社的方记者,这是电视台的宋记者,这是画报社的钱记者,这是广播电台的刘记者,这是出版社的商编辑,这是……” 等他们介绍完,大器向牛一点招了一下手:“牛老师好!” 牛一点忽然听到大器的声音,很是吃惊:“呀?恨天,你怎么知道盼盼在这里?” 大器解释道:“我也是刚知道,我哥在这里住院。”随即用手指了指大业的病房。 牛一点嘴里随便说了点什么,把那帮记者带进了病房。 大器有些好奇,也跟了进去。 这个病房和大业的病房一样,也是个四人间。 里面的四个病人都是白血病患者,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还有一个小女孩,只有五岁。 看见来了这么多人,都露出惊惶的神色。盼盼告诉他们,来的都是记者,他们才转惧为安。 盼盼的奶奶住在最里面靠窗户的床位,是一个六十出头的瘦老太太。 记者们排着队叫着“奶奶好”,挨个打过招呼,说了些客套话,采访开始了。 摄像机镜头先是把病房里的陈设和病人拍了一圈,又问了奶奶几个问题,就把镜头对准了盼盼。 盼盼又是给奶奶喂水,又是给奶奶洗脚,又是给奶奶捶背,殷勤得不得了。 采访的重点终于来了,宋记者问:“盼盼呀,知道你从小喜欢文学,相信你读的书一定很多……” 盼盼说:“是啊是啊,我从小就喜欢博览群书,手不释卷,最喜欢读《家庭》、《女友》、《故事会》,经常废寝忘食……” 宋记者又问:“你都读过哪些世界名著?” 盼盼想了想:“我最喜欢读《孔子》、《孟子》、《老子》、《庄子》、《韩非子》、《鬼谷子》……” 宋记者听着,脸上露出愣怔的表情,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那么请问盼盼,你都写过什么作品呢?” 盼盼说:“写的太多啦,《我的故乡》、《我的父亲》、《我的老师》、《我的邻居》……全班第一,全级第一,全校第一,哦,还有《我的祖母》!” 说着,紧紧搂住了奶奶,把头贴在奶奶胸前。奶奶则慈祥地爱抚着她的头发。 采访过程中,记者、编辑们不时互相对视一下,就又把目光投向盼盼。 牛一点则脸色铁青。终于他忍不住了,就对宋记者建议道:“孩子第一次面对镜头,有些紧张,问点别的吧。” 盼盼却自信满满地说:“我不紧张啊,我一点也不紧张。” 宋记者又问:“盼盼,能不能告诉观众朋友,你为什么对奶奶这么孝顺?” 盼盼说:“没有奶奶,就没有我的生命。我刚刚出生的时候,又瘦又小,我爸爸看我这个样子,而且是个女孩,就把我扔到了路上。奶奶预感到爸爸是这样一个残忍的人,就悄悄跟着爸爸,爸爸刚把我扔下,转身走了,奶奶就过去,把我抱了回来。怕爸爸再次害我,奶奶就带我到了外省……后来爸爸又不让我上学,都是奶奶坚持让我上的。” 说到这里,盼盼两眼含泪,开始抽泣,肩膀也剧烈地抖动起来。 奶奶也老泪纵横:“这娃命苦,又赶上计划生育……我要是不把她捡回来,不知道得车轧了,还是狗吃了,可惜呀,我又得这个病,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天,以后这娃……”奶奶说不下去了。 牛一点赶紧递上了纸巾,奶奶又是擦眼泪又是擤鼻涕。 周围的记者们无不动容,连大器也感动得流泪了。 这一系列宝贵的镜头,都没有逃过摄像机。报社记者们的照相机又是一阵紧锣密鼓的咔嚓。 听说记者来了,病房外面,医生、护士、病人、家属也围了过来,嘁嘁喳喳议论着。 “听说是电视台的……” “这丫头有福啊!” “就算上电视也治不好病!” 牛一点从病房往外看,看见医生和护士,忽然灵机一动,大手一挥:“这不医生、护士都在吗,必须采访一下!” 门外的人群裂开一道缝,牛一点把医生和护士拉到了摄像机前。 第66章 四句偈子 记者们在盼盼奶奶病房中采访,声音挺大。 加之现在是酷热的夏日,病房的门都敞开着,尽管隔着十米,对于采访的内容,大业还是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都说瞎子的听力发达,大业的听力比瞎子还要发达,不仅听力,他的嗅觉也是灵敏得出奇。 刚才大器在走廊里和盼盼、和牛一点的简短对话,他也全都听清楚了。萧卓伦给病房里的老头子算命,一本正经的,两人都挺认真,没人缠着他说话,更是为他提供了绝佳的偷听机会,美中不足的是,两个老头子的对话,对他的窃听形成了一定的干扰。 虽然他从来没有和记者打过交道,但记者是何许人也,他还是略知一二的。别说大器认识那帮人,就算那混小子不认识他们,他也要像苍蝇闻见荤腥一样扑了上去,因为这是难得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恨不能撕掉眼睛上的绷带,直接到斜对面病房里,找到那帮人挨个要名片要签名,死缠烂打也要得到他们的联系方式。 但十分无奈,他还得装瞎子。不仅要装给女店主看,甚至还得装给美玲、爷爷和大器看。 想到这儿,他不禁有点郁闷,想想又嘲笑自己似的,笑出了声,“啧”了一声,都是自家人,怎么有一种伴君如伴虎的感觉,干啥都得防着彼此。 他内心只有一个强烈的愿望,斜对面病房里的老奶奶千万不要出院,更不要死亡。他们可以共同在这个建筑物之下共同相处多几天,等到他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他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结识这位老人,结识这位姑娘。 不,不能等那么久,他必须更快行动起来! 想至此处,大业从床上下来,扶着墙循着声音,到了斜对面的病房门口,从头到尾认真地听着。 没几分钟采访就结束了,大业最后得到的信息是牛一点大包大揽要请大家出去搓一顿,结果医生和护士都因为工作关系,必须谦让。牛老师却在哪里死拉硬拽,一定要让白衣天使们抛下业务。最终医生护士们实在没辙了,就紧急召开了一个小型会议,推举一位代表去参加宴会。 结束了采访,派出了代表,留下的医生和护士又像平时一样,开始耀武扬威,赶牛放羊似的,驱赶着围观的病人和家属,连推带搡,就差挥个小皮鞭了,就连趴在墙上的大业都差点被人群推倒在地。 做戏就得做全场,大业知道曲终人散,没有他什么事了,就又扶着墙,摸索着回到了病房,躺在病床之上。 萧卓伦还在给邻床的老头儿算卦,声音神秘。 大业近乎悄无声息地钻进白被子里,假装刚刚睡醒,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伸着懒腰。 功夫不大,大器也回来了。 大业像个真瞎子一样双手胡乱摸着,抓住了大器的手:“你这是去哪儿了?这么长时间?” “出去溜达溜达。”大器实在不想给这个吊儿郎当没正型的哥哥什么好脸色。 “溜达?那你刚才在外面和谁说话?”大业拉着长音,表示怀疑。 “一朋友。”大器想也不想就说。 “什么朋友?”大业问。 “普通朋友,”大器瞪了他一眼:“你觉得能是什么朋友?” 大业套话心切,于是费力地挤出了一个挺和善的微笑:“我咋听着有好多人?” “一群记者。” “有一个姑娘的声音……”大业试探着问道。 “一个学生,她奶奶病了。”大器冷淡地说。 “你怎么认识她的?” “看报纸。” “你怎么认识记者的? “看报纸。”大器说。 “你怎么认识那个牛老师的?”大业凑近了点。 “看报纸。”大器往后一退,面无表情地把刚才的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你喝水少了,一天说这么多话嘴上会起皮的。” 大器讨厌他打问这么多,恨不得把每句话都精简成标点符号。他觉得自己缩句功夫十分了得,小学上语文课遇上这种题都没现在顺溜。 “谢谢你的关心。”大业面无表情地说,他又想了想,觉得像挤牙膏似的套话也没啥意思,而且套不出什么了,于是一撇嘴,无心继续掰扯。 “谁关心你了?”大器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 “行了行了,兄弟们不要一见面就抬杠。不过话说你才来几天,咋就认识这么多人?臭小子你行啊你。”大业起身,重重的一巴掌精准无误地呼在了大器肩胛骨上,还挺疼。 “你好好养病吧,”大器“啧”了一声,甩开大业的爪子,有点不耐烦地说:“不要想东想西的。” “不早了,回吧,爷爷,我得回去上班。”大器说着就站了起来,对刚收了一盒中华鳖精的萧卓伦说,又看着大业,一字一顿地说着客套话:“你也多休息。” 大业嬉皮笑脸的,又在大器背上重重呼了一巴掌,又砸在肩胛骨上,疼得大器嘶了一声,瞪着大业:“你干啥?” “老弟,谢谢关心。”大业说。 “你故意的吧,那么用力。”大器想说你瞎都瞎了怎么还这么能折腾,打人巴掌还能这么准,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 对了,都瞎了,打人巴掌还能这么准。 一次是巧合,连着两次呢?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大业:“你手法挺利索呀,比盲人按摩师还准!” 大业生气了:“你咒我眼睛治不好呀?” “没有没有!”大器解释道:“我巴不得你现在就恢复视力!” “都老大不小的人了,别一见面就掐架。”萧卓伦站起来,拍拍半天坐麻的腿,把邻床老头送的那一大盒中华鳖精递到了大业手里,慈眉善目地说:“这个是保健食品,喝了眼睛好得快!” 大业接过了那一盒中华鳖精,像识别盲文一样,在盒子上摸索来摸索去,除了几个突起,也没摸索出个所以然来。 萧卓伦和那个老头子打完招呼,又跟大业如此那般地叮嘱了一番,就拽着大器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大器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自行车,突然笑了:“那家伙演技还挺棒啊,我傻乎乎的,半天才看出来。不过还是多亏了他就是想扇我巴掌,每次都挺准,哪里疼砸哪里!” 萧卓伦捋着胡子,摇头晃脑,神秘地说了四句偈子:“眼瞎心不瞎,瞎眼能看破。看破不说破,嘴瞎闯大祸。” 第67节章 高难业务 萧卓伦和大器走了,美玲还没回来,大业又重新躺在病床上想事情。 他本来就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平时不是出去赌钱,就是出去打架,或者沿着门面房那些小店铺、夜市那些小摊贩,挨家挨户收“保护费”。就算遇上硬茬子,也至少可以打一架,一决雌雄。 可是自从装瞎以来,一直在病房里圈了好几天,不仅腿脚没有自由,连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变成了活受罪的囚徒。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次,明明看到了东西,还必须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上次看见一百块钱迫不及待去捡,被江小山当场抓获,这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好在这一次也提高了他的演技,让他面对一切,都能坐怀不乱,无动于衷。 付出的代价就是得整天把眼睛眯缝得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的,活像一个白内障患者。这个从童年时代就无师自通学会的演技,多少次吓住了别人,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一次吓住了他自己。看见好东西不扑上去,看见障碍物不躲过去,看见新鲜、美丽的事物也不表现出好奇心,而且接连好多天都要表演这套演技,这实在是太难了。 他每天都感觉自己快要憋疯了。 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这次确实是揽到了一个高难度、高风险的业务,但是话又说回来,利在险中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只是没想到,这一次冒的风险特别巨大,还特别怪异,最大的风险,不是刀,不是枪,不是拳,不是脚,也不是白眼和口水,而是寂寞和无聊。 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没有后退的余地了,自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到底,哪怕选择的是一泡屎,他也得咬着牙吃了下去,还得装出甘之若饴的表情。只要挺过了最艰难的时期,一切都会柳暗花明。 正是靠着这样的信念,大业在病床上坚持了三天。 第一天赶上顾盼盼和奶奶接受采访,他的日子还算有趣,一点枯燥的感觉都没有,甚至还激发了他许多的灵感,但是之后一切都恢复到了日常水平。 没有记者,没有编辑,没有主持人,只有医生、护士、家属、护工……每两个小时一趟,走马灯似的进来出去,出去又进来,动不动就对他进行呵斥,而且露出鄙夷不屑的眼神。 大业每天都会花一点时间和同室的病友聊天,好处是可以消磨时间,弊端是他得时时刻刻要防止穿帮,时时刻刻要表现出逼真感。 就这样躺了三天,一个阴沉的下午,病房的病友们都醒来了,那个老头子在惦记着自己的老伴转生的事情,就从大业这里侧面打听:“你爷爷说的话是不是很靠谱?” 大业当然不知道不靠谱,但是面对外人,他必须一口咬定:“特别准!其实嘛,死人托生,就和活人考学一样……” 老头子来兴趣了:“咋?” 大业摇头晃脑:“考到哪里是哪里,这都有本账清清楚楚的,不过呢,要是有关系,有路子,就算考不上,托人写个条子,打个电话,也能解决……” 老头子兴趣更高:“意思是,你爷爷写的符,就像一张条子,一个电话?” 大业点头:“对啊,有的人路子野,关系广,但那只管地上的事,我爷爷在宇宙中路子野,关系广,那是上到天堂,下到地狱,都熟悉……” 老头子打开枕头,从里面抽出萧卓伦上次写的符,反反复复看着。 另外两个病人和家属也都说这些天南海北有一搭没一搭的。 正在这个时候,美玲吃着一盒冰激凌进来了。 大业看见,喉头动了动,咽了一下口水,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过了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他就抽动鼻子:“什么味道?这么香啊?” 美玲把快吃完的冰激凌?了一小塑料勺,喂到大业嘴里。 “有好吃的不给人分享,自己一个人偷偷摸摸吃呀?”大业表达着不满。 美玲回了一句:“医生说不让你吃刺激性食品。” 大业说:“冰激凌不酸不辣的,又不是刺激性食品。” 美玲说:“它是生冷食品,对你的眼睛不好。”一面说着,就赶紧把盒里的冰淇淋底儿抠干净,连一个渣儿也不给大业留。 大业说:“要是我的眼睛以后永远不能康复,你怎么办?” 美玲把小盒扔到垃圾桶里:“好像……我们两个人都得饿死?” 大业说:“我大不了以后学盲人按摩,养着你。” 美玲说:“你恐怕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我?” 大业说:“那你养我?” 美玲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大业诡秘地一笑:“娶妻娶妻,吃饭穿衣……” 美玲生气地掐了大业一把。大业正在哎哟哎哟惨叫,江小山进来了。 大业连眼睛珠子都不动一下。 江小山的目光在病房里飞快地一扫,凑到了大业跟前,神秘兮兮地告诉他:“恭喜恭喜!上海那边的特效药到了,本来可以早两天的,可是路上发洪水,差点被水淹了。还是你吉人自有天相啊,这不,刚刚到了!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真的是个有福之人!”说着羡慕地看了美玲一眼:“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照顾你,小老弟你太有福气啦!简直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呀。” 他油嘴滑舌的,竟然有一点萧卓伦的感觉。美玲被说得脸上红朴朴的,心里美滋滋的,嘴巴半天都合不拢,一边做着混合型的祷告,祈求上天保佑大业早日恢复视力,一骨脑儿把玉皇、佛爷、耶稣、安拉、太上老君、全都摆了出来。 江小山口头通知之后,大业很快进入了治疗流程。 大业坐在轮椅上,被美玲推到了眼科诊室,一系列细致复杂的检查之后,江小山又拿出一摞表格让大业填,两个人难看的字体,和涂来改去的笔迹,在表格上像一群打架的野狗,有的扎做一堆,有的茕茕孑立,有的被咬掉了毛,有的被咬出了血。 无论如何,表填完了。 美玲又楼上楼下地交费。这几天,那个女店主付不起每天停业的代价,医院的事情能不来就不来,她还要忙着做生意。 一切办利落之后,大业被推到一个手术床跟前。美玲要求一直陪着大业,江小山却说这不符合制度。 美玲被打发到了走廊中的长椅上等候,大业躺在手术床上,感觉自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袭来,他立时打了个哆嗦。 江小山先用一种难闻的药水给他的眼睛消毒,大业觉得眼睛凉嗖嗖的,然后又抹上一层又黏、又热、又臭的药膏。大业感觉自己要被这种药膏弄瞎了。 抹完药膏,江小山又用胶布把大业的眼睛包起来,并缠了一层白色绷带,大业的头被缠得像个阿拉伯人,这一下他完全变成了瞎子,什么也看不见了。 美玲又把他推回了病房,刚刚进来,就听见邻床上的老头子兴冲冲地说:“托生了,托生了,我老婆刚刚托生了!” 第68章 满腔痴情 原来那天萧卓伦进医院探望大业时,给临床的董老头做出了一个令人期待的预言,十天之内,他的亡妻必然托生,降生在十里方圆之内。为了加强效果,萧卓伦还在病房中紧急写了一道美轮美奂的催生符,据说这样的催生符,可以让董老头的亡妻托生速度提高一百倍,托生距离拉近一百倍。 董老头把这道符塞进了医院提供的枕头里。 这本来都是忽悠他,哄他开心的,想不到董老头却信以为真,越信越迷,越迷越信,很快就达到了走火入魔的境界。 他整天胡思乱想,越想越认为,自己死去的老伴儿百分之百会就近托生,最近的地点是哪里呢?毫无疑问,就是这家附属医院的妇产科。 从此之后,董老头没事干就去妇产科门口打听,看看谁家刚刚生出女婴,好在第一时间就冲上去认亲。 想不到他的满腔痴情,换来的却是接二连三的剧烈抵制。 先是妇产科护士,见他鬼头鬼脑,就质问他去那里干什么,董老头支支吾吾说不清,护士还以为他是精神病院逃出、又偷偷摸摸溜进来的疯子,差点叫保安过来,把他扔出医院。 妇产科护士连推带搡把他撵走。 回到病房,董老头又被急诊科护士一通抢白,该吃的药不吃,该打的针不打,该检查的不检,影响了她们这个月的奖金…… 董老头点头哈腰,奴颜卑膝,总算消除了护士们的怒火。 但他并不会因为这重重阻力,就改变自己的初衷。恰恰相反,屡败屡战、愈挫愈勇的秉性,都是他与生俱来的。 但是让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是,紧跟着发生的事情让他大跌眼镜。 好不容易进来的一位四十多岁的产妇,在经过漫长的阵痛之后,生下的是个虎头虎脑的儿子。 董老头有一些气馁,但是他不甘心,既然女子不可托生为男子,他就只能继续守候,等待一个刚刚出生的女婴了,无怨无悔。 好不容易又等来了一位二十一岁的产妇,第二天还是产下一名健壮的男婴。 董老头越来越迷茫了,他几乎都要绝望了。 总不能一直埋伏下来,等候每一位产妇的结果,他必须找到自己的快捷方式。 为了更好更快获得消息,董老头决定贿赂护士,但他又是一个极端吝啬钱财的人。 然而这都难不倒他,不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可以用东西解决。 他有一个侄子在省政府某厅上班,家里储存着某南方企业为开拓本省市场,给相关衙门送的鳖精,简直泛滥成灾,十辈子也喝不完。每次过来探望,侄子都要带来四大盒,不多不少。搞得他床上床下,全都是鳖精。 这些鳖精,董老头喝着和普通糖水没有丝毫区别,甚至口感比糖水还要差,苦一些,涩一些。但是从电视广告上看,鳖精价格很高,一盒也相当于普通工薪阶层一个礼拜的工资。 董老头家人都喝到吐,家人不爱喝,更喝不完,就都随手送给了最重要的人。 首先是主治医生,其次是主任护士,一般护士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想不到从天而降一个萧卓伦,触及董老头的心病,可以干预他亡妻的托生时间,于是他也网开一面,把那昂贵的鳖精给这个能说会道的老头子送了一大盒。 紧跟着又给急诊科护士和妇产科的几名护士送了一些。 送鳖精取得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但也有副作用。 因为护士都是换班的,不可能每一个人都能照顾到。那些职位低、岁数大、长相丑的护士,都难免成为照顾不到的死角,她们当然有攀比,有怨言。 董老头开始开动脑筋,展示自己的公正无私。趁着周末,最好的时机,他把剩余的鳖精都个别发放到那些没有被照顾的护士手里。 所有未被照顾到的护士们都受宠若惊、皆大欢喜了。 但是当护士们问起他送鳖精的目的,想委托什么事情的时候,又遇到了小小的阻力。 董老头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女护士们却我自岿然不动。至于董老头所说的“死人托生”这些惊世骇俗的故事,更是不在她们的业务范围之内。 好在有一个来自本省贫困山区的矮个子护士丁娜,把董老头讲的一切全都听在了心里。 丁娜有一个儿子,四岁了还不会叫妈妈。病急乱投医,说不上多喝一点鳖精,就可以让孩子聪明起来,学会说话。而且她从小就那些对神神鬼鬼的事情,都抱着开放的态度,认为这些事情,都是不可不信,不可全信的。在地靠朋友,在天靠神仙。 董老头说的死人脱生的事情,她每一个字都认真听了。她想笑不敢笑,想哭不敢哭。 对于这些灵异事件,她一向的态度都是,宁可信其无,不可信其有;宁可得罪看得见的人,不要得罪看不见的鬼。董老头讲的故事催人泪下,任何人听了都不会无动于衷,更何况是一个饱经忧患,现在又处于崭新困境中的女人呢。 于是丁娜接受了董老头源源不断的馈赠,为了遵行无功不受?的原则,她不断打探消息,给董老头通风报信。 最近报告的一个信息是,今天下午三点又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产妇住进来了,并且在两个小时之后产下了两个女婴,一对双胞胎,母女平安! 这个爆炸性的消息,董老头马上就知道了,比家属知道的时间,仅仅晚了五分钟! 董老头格外亢奋,以至于失声叫了出来。 但是,等他当机立断就要过去认亲的时候,丁娜却认为严重不妥,费出吃奶的力气也要拦住他。 一则这样的事情太荒唐,一时半会无法验证;二则就算都是真的,女婴家属也未必能够接受,弄不好还会发生冲突;三则,生下的是双胞胎,就算女婴家属没有异议,到底哪个才是他的亡妻托生的呢? 董老头一听也有道理,就停下了自己的鲁莽。 但他一门心思认定自己的亡妻托生了,任何力量也不能阻挡他寻妻的步伐! 他当机立断给萧卓伦打了电话,萧卓伦一生遇事无数,但是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难题,竟然不知所措。 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算把董老头劝住。 寻妻无望,董老头一整天失魂落魄,时不时就要从病床上溜下来,往妇产科门口跑。 想不到这一系列举动,引起了女婴家人的怀疑,把他当成了坏蛋,揪住他,就要打110! 第69章 缘份无价 接到报警电话,三名警察迅速赶了过来,分别询问了董老头和女婴家属。 女婴家属一口咬定,这老头是个人贩子。特别是女婴的奶奶龚老太,长得膀大腰圆,眼神哆哆逼人,咳嗽声音宏亮,说话中气十足,骂人理直气壮,恨不得把妇产科的房顶都掀起来。 在她的强势攻击下,董老头既无招架之功,也无还手之力,只想着等待老太太骂得口干舌燥,想不到老太太愈战愈勇,要不是警察制止,她会继续炮轰三个小时。 在她噤声的空当,董老头才慢条斯理说自己并非坏人,而实在是个在附属医院住院的患者。医生和护士也纷纷出来证明,董老头所言非虚。 有这么多人帮他,董老头就渐渐放开了。他声情并茂地告诉警察,他和老伴一起生活四十多年,感情特别好。 谁知道天降灾祸,前年有一天,老伴出去买菜,后面突然一辆大卡车蹿了出来,把老伴儿卷入车轮,卡车带着老伴拖行了十几米。她当场死亡。老伴死后,他就一直以泪洗面。 最近认识一位大师,说是能帮助老伴快速托生,还写了符,现在就藏在枕头里。幸运的是,这大师还挺灵验,这么快,老伴就托生了。想不到,女婴家属毫不通情达理,竟然无理拦阻,实在让他伤心。 三名警察听得瞪大了眼睛,医生和护士们也面面相觑。 警察教训董老头,这都是封建迷信,一点也不可信。 董老头却辩称,这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一点也不迷信。 警察就告诉他,无论如何,你应该好好养病,不能再骚扰别人了,要不然,就算寻衅滋事,要是拘留的。 警察的说词,一点也吓不住董老头,他当场表示,为了寻妻,别说拘留个十天半月,就算枪毙了,他也值得,早死早托生,就可以快点追上老伴了。 董老头脸上的真诚和悲壮,让警察和医生护士大为震撼。 龚老太却又嚷嚷起来了:“别听这糟老头子瞎扯!他就是个千刀万剐的人贩子!人贩子也会装成病人,到医院偷孩子,有的卖给无儿无女的家庭,有的卖给丐帮,那可太惨了!把老贼铐到局子里,吊起来打一顿,肯定能招出很多秘密!” 警察却用眼神表示了对她的反对。 董老头以为受到了侮辱,就从身上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脏兮兮的名片,那是他侄子董卫星的名片:“你要是不信,就给我侄子打个电话。” 警察接过名片,照着上面的电话打过去,半小时后董卫星过来了。 董卫星是个英俊高大、西装革履的中年干部,还带着司机和秘书。 他把董老头叫到墙拐角,温和而坚定地批评了一通,然后又客气地给警察和医生道歉。 当他给龚老太道歉的时候,龚老太脸上竟然涌出一抹绯红:“同志,其实也怪我性子太急……”说着,扭脸冲董老头笑了笑,笑中倒有两分妩媚,显然这是和平解决的信号。 董卫星见事情已经解决,就向秘书和司机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即出去。 几分钟后,二人抱着二三十盒鳖精进来,见人就发一盒。 所有的在场人员,也都皆大欢喜。 龚老太也得到了一盒,董老头看龚老太爱不释手,二话不说,扭头就走。过了几分钟,他又拿来了两盒鳖精,恭恭敬敬塞到龚老太手里,龚老太眉花眼笑:“又不是外人,这么客气干啥……” 警察一看事情圆满解决,就又到别的地方执行任务了。 董老头在董卫星的搀扶下回到了病房。 其时,萧卓伦又来看望孙子。见董老头回来,立即友好地打招呼。 董老头兴奋地报告了老伴托生的消息,萧卓伦看了下董老头的侄子,露出怀疑的神色:“托生到哪里了?” 董老头一本正经地说:“就在附属医院妇产科。” 萧卓伦不冷不热地说:“你咋知道?” 董老头说:“不是你前天算出来的吗?” 萧卓伦说:“我可没说一定是附属医院啊。” 董老头说:“就是附属医院,就是附属医院……” 董卫星观察了半天,眼睛直盯着萧卓伦:“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可不要到处妖言惑众,我们国家是无神论国家,贩卖宗教迷信,谋取钱财,这是犯法的。” 萧卓伦见董卫星是个干部,而且带着秘书和司机,胆气不像平时那么壮了,口才也不像平时那么好了,但是在董老头跟前,他又不能栽这个面子,就说:“你说我是宗教迷信,我和你聊几句,你看到底是不是迷信。” 侄子冷笑道:“聊什么?” 萧卓伦说:“我说你最近有乔迁之喜。” 侄子笑道:“我往哪里迁?” 萧卓伦说:“当然是往大房子里迁啊。” 侄子说:“哪里有什么大房子?” 萧卓伦说:“我看你天庭饱满,目光如电,贵气逼人,前途无量啊。” 侄子又笑:“这是万能的话术,用谁身上都一样。” 萧卓伦像被蝎子蛰了一下,嘴里飙出一句:“你这是逼着我说真话啊!” 侄子说:“就怕你不说真话。” 萧卓伦说:“就怕说真话你受不了。” 董卫星说:“你但说无妨。” 萧卓伦掏出一枝圆珠笔,写了一张字条,悄悄塞到董卫星手里。 董卫星不屑地接过来一看,不由脸色大变。 纸条上写着八个字: “红杏出墙,后院起火。” 现在轮到萧卓伦得意了:“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 董卫星未置可否:“尽是无稽之谈……算了算了,我工作忙,没功夫和你废话。” 说完,和董老头告别,就带着秘书和司机出去了。 他一出去,董老头就问:“你刚才给他说啥?” 萧卓伦神秘地一笑:“这些你就不必细问了,说说你的事情吧。” 董老头一口咬定刚刚出生的女婴是自己的老伴。 萧卓伦一个问题就把董老头难住了:“你说人家娃娃是你老伴托生的,人家是双胞胎,到底哪个才是你老伴托生的呢?” 董老头这一下倒愣住了:“这……” 萧卓伦飞快转动着眼珠子说:“也怪我术业不精,你这事儿,上次处理得不完美,到这一步,我说是,说不是,都没法让你满意。这样吧,我回去再重新给你算算。” 董老头说:“咋算?” 萧卓伦捋着山羊胡子:“不多算,就算两件事,第一件,你老伴是不是真的托生在这个医院了;第二件,如果真的托生了,到底哪个才是?” 董老头说:“人家算命,都是当场出结果的……” 萧卓伦说:“医院检查,有的当场出结果,也有的好几天才出结果,是不是这个道理?” 董老头竟然心服口服了:“那好吧,拜托了。”他又拿出两盒鳖精。 萧卓伦这次没接,而是连连摇手:“算两件事,一件事一千,两件事两千。咱们关系铁,就给你按一件五百收,两件事一千。你看行不行?” 董老头面露难色:“太贵了,太贵了。” 萧卓伦说:“情义无价,缘分无价。你要嫌贵,那咱干脆就别算了。”说罢抬屁股就要出门。 董老头赶紧赔笑:“别走别走,有事好商量嘛。” 一面掏出一叠钞票,塞到萧卓伦手里。 萧卓伦接过来,数了数,就装进了裤兜。 第70章 破镜难圆 再次来医院探望大业时,萧卓伦又把董老头叫了出去。 两个老头在等候区,找了把长椅坐下来。 萧卓伦在周围机警地打量了一番,然后神秘兮兮地把嘴凑近董老头耳边: “我这两天已经重新算过了,这家的女娃,确实是你老婆托生的。” 董老头面带喜色,口水差点掉了下来,又吸了回去:“到底哪个才是我老婆?” 萧卓伦语气凝重地说:“两个、都是。” 董老头不明白了:“一个人怎么能托生成两个人?难道一个人有两个灵魂?” 萧卓伦一笑,把嗓门压得更低:“其实你前世是个大财主,有两个女人,一个大老婆,一个小老婆,你们三个人感情特别深。后来一起被炸弹炸死,死了以后,你很快托生了,你大老婆没过几年也托生了。” 董老头恍然大悟:“我说我看她咋那么熟呢,见第一面就对上了眼,她确实比我小三岁……” 萧卓伦继续解释下去:“可怜你小老婆走散了,一直没托生,一直在到处寻找你们,一找就找了六七十年……” 董老头仿佛在看一部催人泪下的电视剧,眼睛里也隐隐有了泪光:“可怜的女人,后来呢?” 萧卓伦喝了口矿泉水,一不小心,有几滴挂在了山羊胡子上,亮晶晶的:“直到你大老婆走后,又在阴间找到了走散的那个小老婆,两个人约好,这一世再也不分开,一定要一起托生,一起找到你。这不,那天又托生成双胞抬,聚在一起了,三缺一,就差你了……” 董老头低头盯着自己的拖鞋。他两眼泪光闪闪,吸着鼻子,肩膀不断抖动。 萧卓伦递过一张纸巾,董老头接过来,擦擦眼睛,又擤了下鼻子,把纸巾扔在地上。 半晌,董老头情绪才稳定下来,他抬起头来看着萧卓伦:“再说这些都没用了,年龄差得太大啦……” 萧卓伦把头摇得像个拨郎鼓:“事在人为,事在人为。” 董老头更加悲观:“她们家还把我当人贩子,我都凑不到跟前去,再说了,她们家还把我当成人贩子……” 萧卓伦摇头晃脑,捋一下山羊胡子:“现在有几种办法,第一种,你就权当这些事都没发生过,这些人你都不认识,以前咋样,以后还咋样。” 董老头皱紧了眉头:“这么深的感情,怎么能忘记呢?” 萧卓伦说:“如果舍不得,那就考虑第二种办法。” 董老头迫不及待:“第二种办法?” 萧卓伦慢悠悠说:“对,第二种办法,就是慢慢等她们长大,再破镜重圆。” 董老头满面愁容:“等?那最少都得二十年,我还能不能活那么久?再说,一个快死的糟老头子,人家能愿意吗?我看第二种办法行不通。赶紧告诉我第三种办法。” 萧卓伦又捋捋山羊胡子:“第三种办法嘛,我看还是不告诉你为妙,告诉你,怕你受不了。” 董老头急了:“不会不会,快告诉我。” 萧卓伦眼神里透出狡黠:“第三种办法就是找一个老太太,两个人一起安度晚年啊。” 董老头怒目而视:“这第三种办法,和第一种办法说的是一回事嘛,你这不是逼我做负心汉吗?” 萧卓伦笑了,笑得山羊胡子一阵乱颤。 董老头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笑啥?” 萧卓伦沉吟一会儿,高深莫测地说:“情天恨海,回头是岸,缘份易解不宜结呀,既然解开了,就不要再画蛇添足了,各自相忘于江湖,多好,多妙,多逍遥!” 董老头哪肯死心:“我就是忘不掉她们俩。” 萧卓伦抬头,仰视着天花板上的一张蜘蛛网,叹息一声,向董老头指了指:“你看那是啥?” 董老头抬头看了看:“那不是个蜘蛛网吗?” 萧卓伦嘴一抿:“是呀,人掉入感情,就像蛾子掉进蛛网。” 董老头一脸惶恐:“我的大师呢,你就不要再卖关子了,你好好说说,这个事情咋才能解决呀?” 萧卓伦露出无能为力的表情:“天机不可泄露,天机不可泄露,泄露天机,重则天打雷劈,轻则折损阳寿,不可为,不可为……我帮忙,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董老头带出了哭腔:“大师,无论如何,我都求求你了,一定要给我帮这个忙,一定要给我帮这个忙。” 他恨不得在萧卓伦跟前跪下来。 萧卓伦握住董老头的手,把他固定在长椅上。 萧卓伦解释道:“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折损阳寿的事,我没法干啊。如果让你干一件折寿的事,你干吗?” 董老头眼泪涟涟:“萧大师,你算算我能活多大?” 萧卓伦一笑:“你呀,再活三十年没问题。” 董老头连连摇头:“去他妈的三十年!我一天都不想多活,我恨不得现在就死了,赶紧托生,好去追上她们姐妹俩,要不然……”老头子哽咽了。 萧卓伦让董老头平静一会儿,把话头岔开:“你可别想不开,要不然,让你侄子知道……” 一听说侄子,董老头冷静了:“我这个事情,也就只有你最理解了,我侄子都把我当神经病。大师你倒是给我想个办法,我还有点棺材钱,我可以好好地感谢你。” 萧卓伦摇头道:“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呀,人的阳寿,不像汽车的油。汽车跑多了,油烧多了,花钱再买,添上就是了。阳寿,可是折损一天就少一天了……” 董老头仿佛自言自语:“为啥你们都爱长寿,我就不爱长寿呢?人呀,这个东西真复杂……” 萧卓伦想了一想,一串哲理脱口而出:“都是痴迷之人呀,你不爱长寿,是追求来世;别人爱长寿,是贪恋今世。今世来世,都是想不开呀,要想得开,就得随遇而安。不求来世,不贪今世,不爱长寿,不怕短寿……” 董老头盯着萧卓伦的眼睛:“看样子大师你是想得开的人喽?那就别怕啥短寿不短寿的!不如可怜可怜我们这些痴迷的人,我真的愿意加钱。你看,两千,咋样?” 萧卓伦双目微闭:“少一万咱们就别谈了。” 二人还在讨价还价,一个护士尖着嗓子冲了过来:“你们两个人,不好好在病房呆着,咋跑这里来了?让人半天到处找!董大爷,又到设体温的时间了!萧大爷,你孙子马上要拆线了!快点回病房!” 两个老头被护士一顿呼喝,有点不好意思,相视一笑,从长椅站了起来。 第71章 头号情种 在护士的监督下,萧卓伦和董老头匆匆忙忙起来,离开等候区,慢悠悠回到病房。趁护士又去别的病房挨个检查的空当,他们步子放得更慢了。 他们要抓紧这个时间讨价还价。董老头不断抱怨萧卓伦要价太高,萧卓伦则一口咬定,添寿容易减寿难。因为添寿是功德,减寿是缺德,犯天条,要折寿,甚至会下地狱。 董老头表示理解的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帮人破镜重圆,这是好事呀,咋就缺德了?” 萧卓伦说:“这个你就不懂了,虽说君子成人之美,但是啥事情都有个时间表,时间表是不能乱改的。改了时间表就会天下大乱。” 他们发现快到病房了,就又回头,重新回到等候区坐下。 董老头问:“改改又犯了哪个天条?” 萧卓伦循循善诱:“我问你个问题,让你提前两个小时吃饭,你能吃进去吗?” 董老头摇摇头。 萧卓伦趁胜追击:“让你提前两个小时让你拉屎,你能拉出来吗?” 董老头又摇摇头。 萧卓伦双手一摊:“人的命运,好事坏事发生的时间也一样呀,不到万不得已,谁也无权乱改。更别说生和死的事情了。生和死又不一样,让人生,这个谁能都理解,这是好事情,改生的时间,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佛祖菩萨、阎王老子也支持你;可是让人死呢,这个谁也不能理解,这是坏事啊,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佛祖菩萨、阎王老子也都得收拾你……” 董老头仍然不服:“可是我也没有让你咒别人早点死啊,我是让我自己早点死,又不是自杀,我是去找老伴团聚,这也是功德嘛。” 萧卓伦摇摇头:“话虽这么说,可是你的亲属不这么看啊。假如你老伴活着的时候,哪个大师收了钱,让你老伴提前死,你愿意吗?” 董老头说:“那咋行呢?只能让她多活,活一百岁都行。” 萧卓伦得意地笑了:“你现在的情况也一样啊。要是我收了钱让你提前死,这事要让你儿子知道,他不把我砍死才怪呢!” 提起儿子,董老头的脸立即变得像苦瓜一样:“别提了,这个臭小子不孝,都让他那个婆娘带坏了。巴不得我早点死了,好继承那套破房子呢。” 肖卓伦有些吃惊:“你只有一个儿子?” 董老头唉声叹气:“是啊,老伴儿身体不好,坐不住胎,怀了好几胎都掉了……要不然,不会走得那么早。” 萧卓伦表示同情:“那我问你,要是你侄子知道有人帮你提前死,他会干嘛?” 董老头扭头看看有无别人偷听,然后胸有成竹地说:“咱们搞得人不知鬼不觉,咋能让他知道呢?” 萧卓伦说:“咱们算一个算术题,一乘三百六十五等于多少?再乘以三十等于多少?” 董老头一时算不过来:“大概一万吧。” 萧卓伦说:“一万零九百五,四舍五入,就算一万。要是花一万块钱就能增加三十年的寿命,有人出钱吗?” 董老头说:“那要看谁啦。要是县长,花十万二十万他也愿意;可要是我呢,一块钱我都不愿意花,巴不得今天就死球了,赶紧托生啊……” 萧卓伦笑道:“是啊是啊,如果花一万块钱,让人帮他减少三十年的寿命,有人愿意吗?” 董老头说:“除非犯神经病。” 萧卓伦说:“谁说不是呢?我看你老东西就是犯了神经病,想花钱减寿命,还一下子减少三十年!有的人,宁愿花一百万买一天的寿命。你呀你,真是疯球了!你不光减少自己的三十年寿命,还连累我也减少三十年的寿命,你连一万块都舍不得,你不就更疯了吗? 董老头一怔:“那……” 萧卓伦道:“你这个事情呀,二两棉花没弹头,没弹头。” 萧卓伦连连摇着头,就要站起来。 董老头急了,一把拽着肖卓伦的汗衫。汗衫呲啦一声,裂了一个口子,他威胁道:“你再不答应我,我就让我侄子找人来抓你。” 萧卓伦冷笑道:“哼哼哼,谁怕谁呢?你怕你侄子,我可不怕,我行得正,做得端,到玉皇大帝那里,我也不怕!” 董老头见这阵势,只得屈服了:“那我就给你一万?” 萧卓伦把董老头扶住:“一天也就不到一块钱,还割肉似的?” 董老头脸一红:“其实我也不是,我是想给我两个老婆省着,等我托生了再来取……” 萧卓伦一阵怪笑:“董老哥呀,我看你真是头号情种啊,哈哈哈哈……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你还想托生以后来取?” 董老头有些不好意思。 萧卓伦说:“那就一万,你抓紧准备,咱们回病房吧。” 回到病房,两个人自然免不了被护士训斥。董老头乖乖接受了测温和各项基本检查。 而大业已经收拾挺当,在美玲的搀扶下,准备去眼科诊室了。 萧卓伦结束一场谈判,也没顾上和董老头商定付款事项,就跟着美玲和大业来到了眼科诊室。 这一次江小山网开一面,允许病人家属进去观摩。 江小山快速把大业眼上的绷带拆掉,扔进医疗垃圾桶里。 拆下绷带的那个瞬间,大业喜极而泣,赶紧双手捂住了眼睛,好半天才把手挪开。 “这个药简直太神奇了,我能看见了!” 他兴奋地大呼小叫。 美玲也高兴得跳起来,向大业怀中扑去,想把他搂住,由于她体重大,惯性猛,一下子把大业撞倒在地。 两个人倒在地上仍然在笑。 江小山和护士把他们俩搀了起来,又让大业再一次面对那张印着各种大大小小、面朝各个不同方向的字母e的视力测试表。 江小山指指最上面的那个字母e,大叶的手往右挥了挥。 江小山又指了第二行一个较小的字母e,大业用手心朝上往上托了托。 江小山又指向第三行,一个更小的字母e,大业又手心朝下,像拍皮球一样拍了拍。 他的每一次指认,都换来江小山的肯定和美玲的尖叫,一直这样,到第六行的时候,他才开始出错。 江小山点着头,说恢复得还可以,不过还需要加强巩固。不要情绪激动,不要吃刺激性食品,不要抽烟,不要喝酒。不要看书,不要玩电脑。 为了巩固治疗,江小山又给大业带上一个半透明的眼罩。 一家人欢欢喜喜回到了病房。 董老头一直假装睡觉,在等待萧卓伦,见萧卓伦进来,董老头悄悄过来捅了捅他,递给他一张字条:“到厕所说。” 萧卓伦会意,就去了厕所,过了一会儿,董老头也进来了。 萧卓伦说:“钱准备好了吗?” 董老头说:“都在家里存着,我一出院就取出来给你。” 萧卓伦说:“远水解不了近渴呀,等你出院,人家那娃也出院了,你到哪里去找呀?” 董老头想想也是。 萧卓伦说:“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缘分。” 董老头说:“那我和医生商量商量,能不能提前住院。” 萧卓伦说:“那咋商量?你偷偷摸摸溜回去取来不就完了?” 第72章 金玉良缘 董老头听萧卓伦说得有道理,就同意亲自回家取钱。 趁护士在忙别的事情,董老头假装上厕所,一个人溜出了医院。 萧卓伦也远远地跟着。一出医院大门,两个人就赶紧拦了一辆出租车。 萧卓伦这样做是害怕夜长梦多,董老头路上出意外。毕竟他的身体还在恢复阶段,万一路上出个意外,一笔将要到手的巨款就可能会泡汤,必须他保驾护航。 出租车东拐西拐,来到一个灰色的老旧居民楼,楼梯口堆满了杂物,也不知谁家在炒菜,而且里面有辣椒,一股呛鼻子的味道冲入鼻孔。萧卓伦不由打了个喷嚏。 爬到三楼,董老头已经气喘吁吁。他东张西望了一下,确认没人看见,就把手伸进电表箱,从里面掏出一把脏兮兮的钥匙,又要下一楼。 萧卓伦问为什么又要下? 董老头诡秘地一笑,低声说:“儿媳妇鬼得很,怕她发现了偷偷配钥匙……” 两个人来到了102房间门口,董老头把钥匙插进锁孔,却左转右转打不开。萧卓伦要过钥匙,轻轻松松把屋门打开了。 一进屋,里面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萧卓伦快速地在屋里打量一番,屋子里好几处都挂着一个笑吟吟的少妇穿军装戴军帽的照片,照片一看就是拍于七十年代,还是黑白的,但是进行了人工上色,下面还有几个手写的字:1975年10月。 估计这就是董老头的老婆。 似乎看透了萧卓伦的心理活动,董老头说:“我老伴儿,漂亮吧?” 萧卓伦连称:“漂亮漂亮!” 董老头带萧卓伦进入卧室,把双人床上面的垫子掀掉,从床里面拉出一个装满旧鞋的大纸箱,拍了拍灰尘,把里面的鞋子倒了一地,又找出一双长筒皮靴,从里面掏出一个叠得四方四正、用麻线扎紧的塑料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解开,里面又现出一个紧紧扎着麻线的塑料包。 萧卓伦说:“藏的地方倒挺难找啊。” 董老头说:“家贼难防,没办法,我怀疑儿媳妇已经偷偷配了钥匙,就……” 前前后后解开了四层,董老头才算取出一叠钱,数了数,那是九十张。董老头把这叠钱悄悄递给肖卓伦,说:“这是九千,再也没有了,这次住院全花差不多了。” 萧卓伦看到这么多钱,激动得心跳加速,他还从来没有这么狮子大开口向顾客要过钱呢。过去算命也好,写符也好,取名也好,都只收五块钱,最多三五十。想不到这个董老头寻妻心切,昨天轻轻松松就收了他两千。他又急于托生,索性跟他要一万,董老头虽然也尝试杀价,但总体上谈判挺顺利。就算在付款时出了一点小意外,也是可以接受的。 萧卓伦不想让董老头看到自己内心的狂喜。 他表情肃穆,把钱又重新塞给董老头:“说好的一万,关键时刻又差了一千,这样变卦不光没有诚信,也是对神佛不敬啊。” 董老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着头,躲避着萧卓伦的目光。 萧卓伦大步向门口迈去。董老头跟上来,拉着他的胳膊:“大师,你不能走啊,求求你!” 萧卓伦没理他,走到门口,一弯腰从鞋架上抽出一个鞋盒,里面也有一双旧皮靴,萧卓伦拿起一只,摇了摇,靴子里里面发出硬物碰撞的响声:“里面有东西呀。” 董老头脸红了:“大师真是火眼金睛,啥都瞒不过你。” 萧卓伦自负地一笑:“你要是真差钱,我会自己给你垫上,但你这么耍心眼,太不应该了!骗人是小罪,骗神佛是大罪!” 董老头掉下了悔恨的眼泪:“那怎么办?” 萧卓伦沉吟一会儿:“要不这样吧,就先收九千,我只帮你减去二十年,你就咬咬牙坚持再多活十年。” 董老头带出了哭腔:“这咋行,这咋行,你不能……”他伤心得说不出话了。 萧卓伦说:“你这一耍心眼,得罪一大片。我得想办法替你打点,从玉皇到佛祖,从阎王到小鬼,都得给钱,这一来,一万块钱就不够了,也是你自己作的啊。” 董老头沮丧极了:“那得加多少?” 萧卓伦从靴子里掏出一个和刚才相似的塑料包,不顾脚臭气,把它打开:“不多加,这些差不多够了,要是不够,我帮你垫上。” “那可是五千块啊!”董老头还不太情愿。 萧卓伦摇头晃脑地说:“人生在世,有舍有得,多舍多得,多得多舍,不舍不得,得罪神佛。” 董老头点点头:“也罢!反正我也没多少活头了,主要是想托生后再取出来,给两个老婆用……” 萧卓伦笑得喘不过气来:“你的痴情真是感天动地啊。咱们言归正传,你看我给你帮这么多忙,你也得给我帮一个忙。”他把两叠钱都收起来,重新用麻线捆扎严密,装在了裤兜里。 “啥忙?”董老头破涕为笑。 萧卓伦说:“你帮我搜集一点情报。” 董老头问:“啥情报?” 萧卓伦说:“多告诉我一些你侄子的情况。” 董老头问:“你问他的情况干啥?” 萧卓伦说:“说不上以后办事会求他。” 董老头说:“这个侄子呢,他妈死得早,他爹又娶了个新老婆,后妈虐待得不行,经常饭都不给吃,饿得嗷嗷叫,我就经常叫过来给吃点好的。这娃挺争气,学习好,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先在县上工作了几年,后来又调到了省城。” 萧卓伦问:“他几个娃?” 董老头说:“现在都是独生子女,他只有一个儿子十二岁了,上小学五年级。” 萧卓伦问:“他们两口子感情咋样?” 董老头说:“他老婆是省城的,大学同学。刚结婚那几年不错,后来慢慢就不太好了,有一阵子还闹离婚。” 萧卓伦问:“还有这事?” 董老头说:“那个女的养野汉子,被他堵住了……” 萧卓伦饶有兴致地探问了许多,一一都记在了脑子里。 董老头把话题扯了回来:“大师,你说说我咋办才能和那家人联系上呢?” 萧卓伦不紧不慢地说:“第一呢,你得和他们家拜个干亲,把这两个女娃认成干孙女。” 董老头说:“明明是我老婆,咋能变成孙女,那不乱了辈分吗?” 萧卓伦说:“这是障眼法,要不然怎么名正言顺地和他们来往呢?” 董老头想想也是,就点点头。 萧卓伦说:“还要请一金一玉两把锁,把她们锁住,免得长大被人拐跑了,你托生后找不到。” 董老头说:“请个锁?” 萧卓伦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两把圆形锁的图样,还标着尺寸:“就按这个图纸做,这锁不能便宜,一个金的,一个玉的。” 董老头接过图纸:“金玉两(良)圆(缘)?” 萧卓伦点头:“正是。你自己去卖首饰的地方打听,让他们做好,不能直接送,得念咒,不念咒没有法力,锁不住。” 董老头说:“自己打听,怕是没时间了,能不能全权委托你去办?” 萧卓伦连连摇手:“采购的俗事,我可不能办,免得有贪污的嫌疑。” 董老头难住了:“我可再也不能偷偷从医院溜出来了,顾不上啊。” 萧卓伦说:“那我就勉为其难,替你跑一趟了,你只要不怪我贪了你的钱就行。” 董老头问:“两个锁大概得多少钱?” 萧卓伦说:“一个一万。” 董老头听完二话没说,就走到厕所,从马桶背后拿出一个塑料包:“这是两万,拜托大师抓点紧,要不然……” 第73章 都是说客 萧卓伦打车把董老头送回医院,就匆匆忙忙返回了穿越时光网吧。他可不想陪着董老头一起回医院挨护士训。 出租车一路疾开,萧卓伦一路亢奋。他在想着一件事,用这笔钱可以让他的孙子在省城找个学校,继续读书。所以他恨不能让汽车变成飞机,赶紧飞到穿越时光网吧去。 网吧里的顾客不多,大器正在给朱经理写欠条。 原来又到了发工资的时间,大器这个月经常请假,七扣八扣,发到手里的钱只有一半。大器肯定不够花,好在朱经理对大器越来越器重,最后想出了一个妥协之策。朱经理先借给大器二百块,其他的钱,以后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五十。 萧卓伦等他们把这事办完,把大器叫到了网吧外面。 “娃呀,你想不想在省城上学?” 大器不吱声。 萧卓伦说:“小小年纪,不上学,光在网吧混,可不是长久之计——我看好多小流氓都在这里上网,你可别跟他们学坏了。” 大器打个响指说:“放心,我不是学坏的人,你哪天见我和他们玩了?” 萧卓伦又说:“你是不是担心插班没钱?爷爷给你想办法,找个学校,别看咱举目无亲,办法总还是能想出来的……” 大器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我现在对上学根本不感兴趣。” 萧卓伦:“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缺啥不能缺文化,你初中都没读完,到社会上也就是个半文盲,可惜了。” 大器说:“那可不一定,啥叫文化?啥叫文盲?会用网络就是文化,不会网络就是文盲。这些天我见识过的文化人也多了,有教授,有记者,有律师,有工程师,全都是不会网络的文盲,这些人在电脑上笨得连猪都不如,比你差远了。”说到这里忽然感觉似乎有点不对劲,就停了下来。 萧卓伦还在琢磨大器这些话的背后含义:“那你想咋办?” 大器说:“就先跟着朱经理干呗。” 萧卓伦摇摇头:“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在网吧里干吧?” 大器说:“只要在省城,拾破烂也有奔头。” 萧卓伦感觉倍受打击。为了这个孙子,好不容易弄到一大笔钱,人家竟然一点也不领情。 氛围渐渐变得有点尴尬。 朱经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们后面,事实上,爷孙俩的谈话,他一字不落地全都听到了心里。 朱经理在大器肩膀上拍了拍:“宝宁,你还是多听听爷爷的话吧,你现在还小,回去上学是最好的出路。我认识一些朋友,有的当老师,有的当校长,给你说说情……” 他对这个少年产生佩服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正因为此,本来应该扣钱的事情,变成了借钱。但是听大器说不想上学,他觉得太不可理喻了,于是想插手帮他一把。 大器说:“我都十六了,一点也不小了。我想挣钱。” 朱经理说:“磨刀不误砍柴功,上完大学,哪怕上完高中,你都能比现在挣钱更多、更快。” 大器说:“我在这里见的大学毕业生多了,也有找不上工作、吃不上饭的。那天不是就有个大学毕业生想来工作,你都不要,宁肯要我这么个初中生吗?” 朱经理点点头:“倒也是,那个油头粉面的大学生,可把我恶心坏了……啥事都顺其自然吧。”他看了萧卓伦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大器:“宝宁啊,你以后想一直跟着我干,还是自己开网吧?” 大器迟疑一下:“当然先跟着你干,但你要是以后不开网吧,开饭馆,我可就没办法跟着你浪费生命了。” 朱经理不解:“为啥?” 大器说:“网络是火车,别的生意是驴车,下火车,换驴车,我才没那么笨呢。” 朱经理却不断摇头:“你在说我火车换驴车,很笨是吧?” 大器一笑:“我就是搞不懂你为啥不想干网吧。” 朱经理说:“主要是这个网吧人少,挣钱太少,有时候还赔。再说啦,人可以一辈子不上网,却不能一天不吃饭,开餐厅肯定比开网吧容易赚钱。” 大器说:“我可不想在餐厅里当个服务员。” 朱经理逗他:“小兄弟口气倒不小,你要是真喜欢开网吧,我这个网吧盘给你?” 大器眼睛亮了一下,很快黯淡了,他把头低了下去:“我没本钱啊,连个电脑都买不起,哪里有钱开网吧……以后穿越时光要是不干了,我就再找个别的网吧去干。” 半天没说话的萧卓伦却感上了兴趣:“盘你这个网吧得多少钱?” 朱经理有些吃惊地看着萧卓伦:“最少也得二十万。” 萧卓伦说:“这些电脑不都有折旧费吗?” 朱经理说:“这都是扣过折旧费的,要不然,没三十万我不盘。” 萧卓伦说:“太贵太贵,盘不起。” 朱经理说:“要不这样,承包给你们?” 大器眼睛又是一亮:“咋个承包法?” 朱经理说:“你们一个月给我交五千块钱,我网吧包给你干,我再去干别的买卖。” 大器充满期待地看着萧卓伦:“爷爷你看呢?” 萧卓伦疼爱地嗔怪着:“这个熊娃娃,劝你上学没劝成,你倒劝着我掏钱了……这个事情,我得好好算一算……” 话音未落,大器的裤兜里响了起来:“滴滴,滴滴!” 大器急忙掏出呼机一看,是大红打来的! 他赶紧跑到小屋里,拿起电话,给大红打过去。 大红的声音有些沙哑,听到大器说话,她简短地问候了几句,就直奔主题:“大业在不在?我有急事找他。” 大器说:“他住院了,还得好几天才能出来。” 大红也不问大业住院的原因,就责怪了一句:“这个家伙,老是关键时刻掉链子。那你叫爷爷来接电话。” 大器出来,把萧卓伦叫到了小屋里。 萧卓伦听着大红的汇报,时而点头,时而摇头,他没接大红的话茬,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关心的事情:让大红劝大器在省城上学,或者帮大器在省城开网吧。 大红哭笑不得:“这些个荷兰鼠太能吃了,我每天去割草,还是跟不上,你们都不能回来给我帮忙,我焦头烂额的,你还让我去劝那个犟骨头……” 第74章 风风火火 自从养起了荷兰鼠,大红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脸上有了喜色,经常忧心忡忡皱着的眉头,也渐渐舒展了。 为了更加专注、更加细致地伺弄这些宝贝疙瘩,她完全推掉了各种其他业务。本来随着夏天的结束,秋天的逼近,西瓜的下市,她应该像往年一样,从其他村里收一些蒜,一些辣椒,或者其他土产,为冬天打基础的。然而荷兰鼠占据了她的全部时间,全部心思,让她如痴如醉。 不忍心看着它们在狭窄的笼子里挤着,她在省城参观的时候,就盘算着给它们设计个新家。 回来第二天,就风风火火开着三轮车,到县城去,买来水泥和砖,挂上铅锤,抄起泥抹子,像模像样地干了起来。到了下午,两堵墙就垒了起来。她和好水泥,全都抹上。又把两张密实的铁丝网,盖在顶上。这样,到了晚上,一个一丈见方的新窝就砌了出来了。 这窝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为了它们喝水和洗澡方便,她第二天又买来水管和管钳,把自来水管引到了窝里。 为了做这个窝,她付出了血的代价:网子没有那么大,需要用两张拼起来,拼网的时候,她的手被划了好几个血口子。但她也没有介意,只是洒了点土,把血止住,就又继续干活。 全部收拾停当,她才把荷兰鼠从屋子里搬出来,一个一个放到了窝里。 想不到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三只荷兰鼠死了,虽然网子孔眼小,黄鼠狼未能把它们拖走,却在作案现场留下了罪证。 大红揭开顶上的网子,对它们进行了尸检,很快在它们的脖子上发现了殷红的伤口,显然都是黄鼠狼用它那尖利的小牙咬的。 再检查两片网子拼合的部位,她发现中间被掰开一个细缝,黄鼠狼就是从这里钻进去,把荷兰鼠咬死的。黄鼠狼个头不大,也就比大黑老鼠大一点儿,而且据说还有“缩骨术”,可以捕猎体积相当于自己四五倍的猎物,现在一切都被证实了。 她用一根细铁丝,穿过网眼,像缝衣服一样,把网子重新进行了缝合。除非黄鼠狼能咬断铁丝,否则怎么也不可能进来。 这些做完,大红拎着三只荷兰鼠的尸体,犹豫了,是埋了,还是吃掉? 思前想后,觉得不能白白为它们付出,这几天,自己吃不好,睡不香,为什么不用它们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呢? 于是她烧了一大锅开水,把它们挨个褪毛,开肠剥肚,收拾干净,加上佐料,香喷喷炖了一大锅,端到了饭桌上。 父亲自然大快朵颐,这些日子他苍老了许多,脸上也没有多少笑意。今天看到桌上有肉,竟然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而且高兴得飞速跑到脏老头的小卖店买来一瓶白酒,倒到那个印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破茶缸子里,就津津有味地喝了起来。 憔悴的母亲却用枯瘦的手指拿着筷子,在肉盆上空抖抖索索了半天,终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口腹之欲,这些从没吃过的怪东西,她不敢吃,更何况最近她跟村里的一些老太太学着吃素。 面对这一桌久违的丰盛晚餐,她颤声发表了一番高论,她先说从来没吃过这些怪东西,众生平等,人杀生害命,吃动物的肉,就像吃人一样,是罪,是业。 大红问她,都是从哪里听说这些奇谈怪论的? 她说大家都这么说呀,她下定决心,要一辈子都吃素。 与她相映成趣,父亲却越吃越开心、越喝越高兴。他平时话不多,今天却兴致勃勃,说三说四,他红着眼睛,把大红表扬了一通,说这个闺女比两个儿子加起来都强。他甚至找了个碗,给大红倒了一杯酒,双手恭恭敬敬举起来,说大红是家里的大功臣,要给大红敬酒。 大红喝完那些酒,有点头晕脑胀。他又带着妻子吃肉,她躲着不肯吃,他就用筷子夹着,追着,掰开她的嘴,硬给她塞到嘴里,还说:“管他罪不罪、业不业的,这么好吃的东西,吃就完了!” 她犹豫着,把那块肉含了一会儿,看他坐回座位,就又吐到桌上,他又白了她一眼,重新夹起来自己吃了,塞进了自己嘴里,一边又喝口酒,咕哝着:“贱命,没口福。” 她去喝了些水漱口,把嘴里的荤腥气全都漱干净了,他看着哈哈直乐。 她却正色道,吃肉增加罪业,家里这些天接连出事,都是上辈子罪业的报应,要想停止这种循环,就得先吃素,不要再犯罪…… 父亲又把一块肉喂进嘴里,觉得母亲简直是走火入魔了,家里摊上个算命先生,已经够神神叨叨的了,但是萧卓伦再神叨,也不会说出不让吃肉这种荒唐话,而这个女人却不知哪根筋出了毛病,竟然颠三倒四,扯什么用众生平等,断掉人最大的口福。 这次晚餐虽然话不投机,但带来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荷兰鼠的肉,给父亲增添了巨大的精神动力,他竟然能从电视上抽出身来,主动帮大红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有时候清粪,有时候割草。有一次还打死一只黄鼠狼,仿佛专门为了气气妻子,他还故意把黄鼠狼的尸体举得高过了头顶,像举着一面旗子。 让他叫苦不迭的是,这些圆溜溜胖乎乎的小家伙,虽然看着可爱,吃起来味道也格外鲜美,但伺候它们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萧家人过去养过羊,养过猪,养过鸡,多多少少是有一点养殖经验的。但做梦也想不到的是,这荷兰鼠吃起东西来胃口惊人。 大红每天不得不顶着烈日,抡着镰刀,在田边地角,给它们割草。每次割一车,用铡刀铡成指甲盖大小的碎段,拌一点玉米面,是它们最喜欢吃的。但是要不了几个小时,又被它们吃个精光。大红累得腰酸背痛,经常吃着饭就睡着了,半碗饭剩在碗里。 看女儿辛苦,他也经常替她割草,拉拉秧,灰灰菜,车前草,无一不做成它们的美食。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些荷兰鼠长得非常肥壮,毛皮光滑,眼睛黑亮。除了开始被黄鼠狼咬死的那三只外,其他都安然无恙,不死、不伤、不病,只是它们还没有繁殖,大红还处于纯投入阶段。 第75章 万能血型 当然侍弄荷兰鼠太忙,但这还都不是大红打传呼叫爷爷和大业回来的全部原因,她打传呼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想和小戎见一面,好好谈谈两个人的未来。 这些日子给荷兰鼠修窝,到县城买材料,大红还和小戎见过两面。 第一次非常草率,两个人都特别忙,他要上班,而她要赶回去侍弄荷兰鼠,所以只是在路上说了几句话,而且最后不欢而散。 那天开着电动车,远远地就看见小戎,站得笔直,大红心里一暖。 她轻轻踩住车闸,把车速降下来。 而他也眼睛很尖,大老远就看见了她,一面观察着路况,一面有些走神,不像平时那样目不斜视。 三轮车很快到了小戎跟前,大红笑吟吟从车上下来,小戎也含着笑意,看着她,眼睛里包含着千言万语,却又克制着,他可不能让路上的行人和司机看出自己和大红之间有什么特殊关系。 小戎关切地问大红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她就大概说了说自己准备养荷兰鼠的事情。 小戎本来不想多说什么,但是一听到大红养殖荷兰鼠,立即皱起了眉头:“这事怕是……不太可靠。” 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大红有点起急:“咋了?” 小戎鼓起了勇气:“我看过一本杂志,上面说现在有许多骗子,专骗农村人,全是养殖骗局。” 大红听他提起农村人,就有些不乐意:“哪里没有骗子?农村人就那么好骗?” 小戎说:“不是不是,我是说那些骗子为了让农民快点掏钱,都会打出高价回收的幌子……” 大红说:“高价回收才能把市场做起来,这不都是为了帮助农民脱贫致富吗?” 小戎摇头:“我看不一定,骗子嘛,总要说得天花乱坠,钱骗到手后,都会卷款跑路,换个地方,换个名字,重新开张,反正中国人多,人人都想当暴发户……” 大红不服气:“想当暴发户有什么错吗?” 小戎又瞅一下路上的车,看有没有违反交规的:“想暴发没错,可是,可是……”他的鼻子上沁出了细汗:“其实这些养殖项目,不仅不能让人暴发,还让人破财,浪费时间,杂志上说,有骗人养蝎子的,有骗人养土鳖虫的,还有养红蚂蚁的,有养貉子的……” 大红嘟起了嘴:“你看的这都不是正规杂志,是街头小报吧?尽说些有的没的!” 小戎说:“都是正规杂志,有正式刊号的,不是火车站卖的那种地摊货,对了,电视台也报道过……” 大红急了:“荷兰鼠不一样……” 看大红脸色变得阴沉,小戎说不下去了。每次见到大红,他总是感觉到一种强大的气场,既吸引着他,又压抑着他,这种感觉,让他无法再把自己的意见说完。不仅如此,看着气氛不对,他也无法把想请她看电影的想法说出来。 见二人的话题渐渐进入僵局,大红也有些撮火:“算了,咱们都是鸡同鸭讲!走了!” 说罢,抬腿上车,急火火地开出了十几米。 小戎远远看着三轮车的她,喊了一声:“回头我给你打传呼啊!” 听到小戎的声音,大红情绪稍稍冷静,她就扭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又把车速调到了最高一档,三轮车像脱缰的野马,向村里驶去。 一边开车,她一边回味着小戎的话,现在她心中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小戎的一番话,虽然没能说服她,但仍然在她心中扔了一块石头。 开到村里,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直接开到了脏老头的小卖店门口,进到店里,抓起话筒就给阿姆丹公司打电话。 虽是晚间,阿姆丹公司也仍然有人值班。 “你好,阿姆丹科技公司!” 声音年轻,明亮,一听就知道是小白。 小白也听出了大红的声音,他立即变得格外热情:“萧大红小姐啊!你好你好!才说要给你打个电话,问问最近的进展情况呢,你就打过来了。” 大红静静地听着,心里一面浮现出小戎和小白两个人的面影。 “萧小姐能看中荷兰鼠养殖项目,实在是特别有眼光啊,相信你将来一定前途无量!什么时候再来省城啊?来了一定联系我,我一定好好请你吃烤羊腿!” 听完这通客套话,大红说出了自己的担忧:“许多人都说养殖项目是骗局。” 小白义愤填膺:“现在的媒体特别不负责任,这是造谣诽谤,这是破坏改革,最近也有无良媒体诽谤我们阿姆丹公司,我们已经给他们发了律师函。” 大红又问:“到底能不能保障回收?” 小白说:“当然当然,市场这么好,来多少要多少。你知道吗?最近荷兰科学家有个惊人发现,荷兰鼠是万能血型,a、b、o、ab型都能输。现在医院血库紧张,荷兰鼠的血可以卖给医院。也就是说,只要你卖得好,先卖血,再卖鼠,两不耽误,一只能当两只卖,利润又翻了一番……” 大红说:“它的血能给人输?还真没听说过,资料上也没讲呀。” 小白说:“这是最新科研成果,上次我们经理的老婆生孩子大出血,就输了荷兰鼠的血……” 大红仍然有点担心:“那天咱们连个合同也没签,拿啥担保呢?” 小白说:“没签合同的原因,你不都亲眼看见了吗?明明你没排上,我看你特别有诚意,人又精明,就背着经理,作了个技术处理嘛。”说到此处,小白又把嗓门压低:“我和那个大姐都被经理一顿臭骂,我被扣了五百多……那个大姐更惨,都被开除了……” 这番话虽然没有完全打消大红的疑虑,却也多少让她吃了些儿定心丸,她想等闲下来的时候,能再找小戎聊聊。 于是就给爷爷和大器打了电话,想不到爷爷和大器却想承包网吧。 大红当然也觉得网吧是个好买卖,可能比养荷兰鼠还好。但开网吧需要的钱也是个天文数字,别说现在的她,也许以后三年五年她都赚不到这么多。 至于爷爷,多少年一直坐个小马扎在县城算命,能攒几个钱?那些异想天开的事她不想管,也管不了,她还是要回到自己的老路上,老老实实养自己的荷兰鼠,这种买卖虽说投资小,见效快,但她已经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了。 既然不能说服爷爷回来给自己帮忙,那就继续孤军奋战。 天凉了,大红发现那些荷兰鼠越来肚子越大。她反复看小白送的那本资料,突然意识到,那些母鼠已经怀孕了。 她兴奋地把这一消息告诉父亲,父亲过来一看,眼睛亮得像个小手电:“还真是呢。这家伙,一窝能下几个?” 大红说:“资料上说能下六个。” 父亲眨巴着眼睛:“一年下几窝?” 大红说:“六窝。” 父亲掰着手指头:“那一对一年就能变、变……”他算不清了。 大红笑了:“一年下多少不好算,但是等它们下到第七代的时候,就能下四万六千六百五十六只,第八代,就二十七万九千九百三十六只……” 父亲乐开了花:“那咱把房子扒了全盖成养殖棚,它们也住不下?” 大红说:“那是理想状态,还有一半是公的呢,不能下崽。还有病的,死的,丢的……” 父亲说:“公的多了没用,都归我,哈哈哈哈,天天吃肉,顿顿吃肉。” 大红说:“你能吃多少?就算一天吃三只,一年才吃一千只……” 父亲说:“一天三只太少,我一天吃它五只!这家伙!” 第76章 你是谁呀 大红失眠了。 对于未来,她有许多憧憬,也有不少忧虑。 大红既然不能指望爷爷和弟弟从省城回来给自己帮忙,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父亲和母亲身上了。 好在父亲最近一直非常上心,多年来对电视的迷恋,一下子转换为对荷兰鼠的迷恋。加把劲,一天吃它五只荷兰鼠,这一梦想带给他的动力,是超乎想象的。就连最近一直病卧在床的母亲也突然打起了精神,下地帮大红干些做饭、扫地之类的轻省活计。至于家中秋季作物的播种,大红是早已扔在一边了。好在邻居得知这一消息,花了二百块,把这块地租了过去种玉米,也不算抛荒。 荷兰鼠每窝能下六只幼仔,幼仔一出生,她会比现在更忙。她必须在大忙季节之前,找小戎把两个人的未来,好好谈一谈。 平心而论她是喜欢小戎的,他的真诚,他的善良,他的痴情,一点也不让她动心,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目前自己一无所有,在干出一些名堂之前,她是不会去仰望别人的,她必须和别人平起平坐,一切凭实力说话,而不是接受别人的怜悯和施舍,要不然当初她就跟关大姐去了广东。是的,她接受过关大姐的帮助,但是在内心深处,她是把那些资助当成借款的,等荷兰鼠养殖成功,她会连本带利归还的。 她不容许关大姐施舍她,更不容许小戎施舍她,更何况小戎是个男性,一个拥有城市户口和正式工作的男性,她绝对不容许自己在自己喜欢的男人跟前矮一头。 她得先赚一笔钱,才能和小戎平等地站在一起。但是万一自己创业失败,或者时间拉长了,小戎会不会有耐心等她? 所以她想让小戎给她一个承诺,如果不抓紧时间谈一次,以后忙起来,可能更抽不出时间了。 在床上翻来复去了半夜,她爬了起来,把以后要做的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了好半天,又在后面标上金额、时间。 竟然越写越没有睡意。她决定早一点出门。 她跳下床来,胡乱洗了把脸,刷了下牙,走到院里,铁丝上随便扯下了件衣服往身上一套,和父母打了声招呼,就直接开着三轮车冲出了村子。 出村不多久,很快发现车该加油了。平时都是回家前就加满的,最近事情忙乱,回家心切,就没顾上加,但是今天必须加了,要不然,车肯定会在路上抛锚。 加油站不大,里面竖着八个彩色的大柜子,上面挂着喷枪。一个看起来还算和善的大姐,笑眯眯地看着她。 不知为什么,大红感觉那个大姐看她的眼神特别怪。 加完油,大红跳回车上,准备开车时,那个大姐突然笑了。 大红不禁问她为什么笑? 那个大姐说:“姑娘,看你也不小了,咋还穿件校服?这是你妹的校服?” 大红低头看看衣袖上面的蓝白道道,也不禁笑了,人忙事急,咋就稀里糊涂把大器的校服给穿了出来? 虽然内心很是窘迫,表面上她仍不露声色地说:“我弟的。” 出了加油站,大红有些犹豫,是回家换衣服,还是就这样去见小戎?回家换,嫌麻烦;就这样去见小戎,又有些过于不拘小节了。 也许,就该穿这件校服,像个傻子似的站在小戎面前,考验他一下,看他能不能接受这样大大咧咧的自己? 想了想,她还是否定了这个想法,把车调头开回了家里。 等她重新换上衣服出来,冒着早晨的凉风,把车开到县城电影院时,小戎已经在电影院门口等着她了。 小戎一手拿着一筒香喷喷的爆米花,一手拿着大杯可乐,阳光灿烂地站在那里。 一看见她,就把可乐递了过来:“那天的事情真的对不起。” 大红用吸管吸了一口可乐:“啥事说对不起呀?” 小戎说:“我不该打击你的创业积极性。” 大红说:“哦,你说荷兰鼠的事情呀?我给你说个笑话。今天早晨出来有些急,我穿错衣服了,把我弟的校服穿出来了……”说完,一面观察着小戎的表情。 小戎说:“那有啥可笑?我觉得你穿啥都好看。” 大红说:“你就会哄人开心。” 小戎说:“我说的都是真话。我回去好好想了,其实那些荷兰鼠呢,也挺可爱,市面上没人卖,说不上真能一招先,吃遍天,只是……” 大红问:“只是啥?” 小戎说:“我觉得指望他们高价回收,恐怕够呛。” 大红听他完全没有反驳她的意思,就饶有兴味地听着。 得到她眼神的鼓励,小戎又说:“我上网查了下资料,大城市现在养宠物的越来越多,大城市的餐桌呢,也是鸡鸭鱼肉赶下去,乌龟王八请上来。要是宣传得好,这荷兰鼠说不上真的既能当宠物,又能当食物,打开市场……我希望你能成为养殖大王!” 这一席话让大红心里暖洋洋的,以至于那天的电影看的是啥,她完全没有记住,甚至连片名都想不起来,坐在电影院里,她满脑子都想着小戎的话,眼前也不断浮现出荷兰鼠那圆鼓鼓、毛绒绒的小身体。内心也在作着祈祷,上帝呀,菩萨呀,求你帮助我,让我的养殖一帆风顺! 这么想着,竟然在电影院里睡着了。 她是被小戎叫醒的,小戎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她猛一睁眼,发现小戎正在用火辣辣的目光盯着她看。 见她醒来,他倒有些不好意思:“电影结束了,咱们出去吃点东西吧。” 大红摇摇头:“我得赶紧回家了,家里好多事呢。” 小戎的眼神里满满的挽留,但他也不说出来。 他不说,她也不说。不知为什么,大红总感觉在两个人中间,有个烫手的东西横在那里,稍一挨近,两个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就赶紧退后,还配合得挺默契。这块烫手的东西是什么呢?好像是城乡差别,又好像不是。无论如何,确实有这么个东西横在那里,他们现在都还不能突破这个东西,甚至不能谈论。 别过小戎,大红来到自己的三轮车跟前,正要上车,发现车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她掏出车钥匙,把锁车的链锁打开,原以为车上那个一般来说,发现车主回来,车上坐着的人都会歉意地离开。但是那个女人虎视眈眈地看着大红,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大红有些撮火:“请让一下,这是我的车。” 那个女人从车上下来,挑衅地看着大红:“你就是萧大红吧?” 大红有些奇怪,这个陌生女人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那个女人双手抱肩:“戎志坚是有女朋友的人,你别给脸不要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大红一愣,就问:“你是谁?” 第77 章 招收代理 那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女人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揪住大红,不依不饶。 大红不露水声色地问:“你是谁呀?” 女人冷笑一声:“你管得着吗?” 大红怀疑她可能是小戎的妈妈,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大红又问:“你是不是小戎的妈?” 女人腮帮子抽了一下,嚷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大红不卑不亢:“是就赶紧承认,我看小戎的面子让着你……”话的后一句,她没说出来。 女人仍然是刚才的那套说词:“是,你杀不了我;不是,你也吃不了我,哼!” 大红头一偏,拳头捏得紧紧的:“不说你是谁,我就把你当成疯子了。” 那个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他妈的狐狸精不要脸,老娘就是不让你和戎志坚在一起!” 大红有些搂不住了:“再不说你是谁,我可不客气了!” 女人往前逼近一步:“不说不说就不说,你能把老娘怎么样?”说着双手就来揪大红。 大红身体稍稍一侧,趁她不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子,使劲一扭,扭到了背后。 女人“哎呦”一声,嘴里发出“杀人啦!杀人啦!”的尖叫。 女人这样撒泼,大红有些出乎意料,手不由一松,女人沉甸甸躺在地上,继续杀猪般喊叫:“杀人啦,杀人啦!” 过路的人们迅速围将过来,还互相询问着:“啥情况呀?” 大红也不理他们,只想赶快脱离现场。 但人仍然不断围了过来。 女人看人多,在地上打着滚,胖胳膊掏进轮毂,死死抱住:“狐狸精,老娘今天就是不让你走!就是不让你缠着戎志坚,祸害戎志坚!& 围观的人们有的冷漠,有的喝彩,有的鼓掌。 听到喝彩和鼓掌,这女人更加来劲,面部表情也更加丰富:“你们可千万记住啊,这个小婊仔是个破鞋,勾引有妇之夫,臭不要脸!千万不要放过她啊!” 大红简直要气疯了,揪住女人想把她拖起来,那女人死死勾住车轮,就是不肯松手。大红在想,要不要加大力度,攻击这女人的胳膊。但心里总有一点后怕,万一这是小戎的妈妈…… 在大红犹豫不决的时间,女人坐了起来,她飞快地掏出一个打火机,一盒烟,弹出一根,打火点上,动作熟练地抽起来。她一面吐着烟圈,一面用挑衅的眼光盯着大红。 大红恨不能朝那女人的手上踹一脚,把这家伙的烟踹飞。 大红惦记着家里的荷兰鼠,很快冷静下来,她没有和这个女人纠缠,她把车和女人都扔下,快速来到几百米外的蓝色公用电话亭,投进一个硬币,给小戎打了传呼,然后就在旁边等候着。 小戎很快回话了。大红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小戎对大红一番解释和抚慰,原来那女人是一个远方姑妈,非要给他介绍对象。不知哪天来家里串门,偷看了小戎的日记,知道了大红。从此莫名其妙就恨上了大红。但是她跟踪大红,这是小戎做梦也不会想到的。 大红问他如何处理眼前的事情:“现在弄得我车都没法开,家都回不了!” 小戎想了想:“姑妈咋能这样呢?要不,还是我过来劝她吧!” 十几分钟后,小戎骑着摩托车来了,他把摩托停下,到那女人跟前蹲下:“姑妈,你咋在这里?发生啥事了?” 姑妈看到小戎有些不好意思,立即站起来:“志坚,你咋来了?” 小戎在姑妈的后背上轻轻拍打着尘土:“哦,我随便转转。” 姑妈说:“我等着吃你的喜糖,抽你的喜烟,都想疯了,咋也想不到,你让这么个臭货缠住了!” 小戎看看大红,又看看姑妈:“我觉得她挺香的。”一面把手搭在大红肩上。 对于小戎的亲热之举,大红觉得有些突然,但是为了气气这个女人,也没有抗拒,而是配合着,把手勾在小戎腰上。 小戎抽下鼻子,做了个鬼脸:“就是香!” 大红气得都想抽小戎了,也不知他们演的这是哪一出? 姑妈仇视地看着大红,翻着白眼,撇着嘴,一脸鄙视的表情:“还香?闻着她那身怪味儿,都想吐。又土又骚,哪能配得上你?” 小戎挤挤眼睛:“我觉得挺般配,再般配不过了。” 姑妈说:“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你爸妈闹离婚,你没处呆,我天天带着你……你好不容易长大工作了,再找个农村丫头我可不答应。” 小戎说:“农村人又咋了?往上数三辈儿,咱们不都是农村人吗?” 姑妈摇着头:“不般配,不般配,上次第三印刷厂的那个你不满意,我再给你介绍一个……” 小戎嘻嘻笑着,一手拉着大红:“那就请姑妈给我介绍介绍大红呗。” 姑妈说:“好好的城市小伙子找个农村丫头也不寒碜。闻闻看,她身上都一股子啥味儿啊?” 小戎也抽着鼻子闻了闻,他闻出了一股荷兰鼠的味道:“她是我们县里的养殖大户,专门养养荷兰猪,养啥就有啥味。那荷兰猪啊,闻着怪,吃着香,一吃永难忘……” 姑妈听到有肉吃,瞬间放弃了刚才的愤恨:“荷兰猪?肥不肥呀?哪天给我送条猪腿来!” 小戎说:“一条腿可不够你吃,以后发达了,让大红送你两头猪来!” 姑妈问:“两头猪,那得多少钱?那得多大肚子吃啊?” 大红说:“荷兰猪不是猪,是一种老鼠,也叫荷兰猪,比兔子大不了多少……” 她顺势把荷兰鼠的情况介绍了一番,姑妈听得一愣一愣的。 小戎说:“这二年全中国养荷兰猪的都发了大财,荷兰猪浑身都是宝,可以当宠物,可以当食物,现在北京上海广州可时兴了……” 大红补充了一句:“对呀,荷兰鼠还是万能输血者……”一面拿出身上带的养殖资料给姑妈看。 围观群众已经忘记了刚才发生的冲突,都饶有兴致地传看着荷兰鼠的照片。 小戎说:“大家都看一看,荷兰猪原产荷兰,刚刚进入本省市场,正在招收代理,名额有限,加入从速!” 人越围越多,大红带的传单已经全部发完了。还有更多人涌上来要传单。大红让他们一一留下了呼机号,没有呼机的,都留下了家庭住址。 第78章 癌症克星 在大街上竟然能意外获得这么神奇的宣传效果,这让大红兴奋异常,连小戎也亢奋起来。 兴趣更加浓厚的是姑妈许娜拉。她早已把对大红的敌意抛到九霄云外,而是围着大红甜言蜜语,甚至还添油加醋地帮助大红给询问者解释:“荷兰猪浑身都是宝,能当宠物能当药,肉当食物,皮做衣服,还是能给人输血的万能血型。”为了加强宣传效果,她刻意压低嗓门:“这东西的精华让科学家提炼出来,做成口服液,是癌症克星!”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只可惜传单本来不多,早已散发完了,一切只能大红和许娜拉口头解释。只是大红感觉自己的舌头跟不上许娜拉了,特别是“癌症克星”的说法,不仅她从来没有听过,就连小白也没有说过。 唯一欣慰的是,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大红就收集到了二十一个咨询者的联系方式,至于自己的呼号给多少人留过,她都记不清了。 现在她该回家了,她觉得有必须重新印一些传单。 大红问许娜拉住哪里,要不要她送一程? 许娜拉说:“坐个三轮多土气,让人看见掉价,影响不好。” 大红说:“那你自己走回去?” 许娜拉说:“我不回去,我跟你去参观。” 大红说:“我只有三轮呀,你坐着要是让人看见了咋办?” 许娜拉说:“我可以把头低着,把脸遮住。” 说着,已经用一块纱巾把头完全包住,只让一双眼睛透过纱巾观察外面。转眼间,她已经趴上了车厢,双手往侧面的车栏上一扶,双腿支起来,坐在车厢里。 不到一分钟,她烟瘾又犯了,索性一把扯掉纱巾,把烟点上,专注地吸了起来,她每一口都吸得很深,很长,白色的烟进入她的嘴里,又咽进嗓子,再从鼻子喷出来。 大红开车又快又猛,许娜拉屁股颠得疼,干脆站起来,一手扶栏杆,一手抽烟,也不怕别人看见她坐三轮车了。 功夫不是太大,三轮车到了村里,大红下车,一把将院门推开,又上去把车开进院里。 萧登殿正在给荷兰鼠铲粪,看见大红和许娜拉回来,他盯着许娜拉看了一会儿,就愣住了。 大红介绍说:“爸,这是我的新朋友许阿姨。” 萧登殿和许娜拉对视着:“你……是不是叫许三妮?” 许娜拉眼睛瞪得老大:“许三妮?哈哈哈哈,那都是二十几年前的名字了,早改了,许娜拉,这名字洋气吧?老哥啊,我咋看你也有些眼熟呢?” 萧登殿说:“你真是贵人多忘事,老同学,好多年不见啊,我是你的同桌萧登殿。” 许娜拉过去就给了他当胸一拳:“死鬼,咋是你啊?这些年你咋样呀?还恨我吗?” 萧登殿说:“陈年老辈子的事了,还恨不恨的?”他向屋门看了一眼,接着说下去:“我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你几个娃?” 许娜拉悲戚地说:“就一个丫头,不好好念书,早早退学了,也找不着工作,好吃懒做,天天在家里上网……犯愁啊。” 萧登殿问:“那有啥愁的,有他爸就一辈子吃喝不愁,再嫁个有钱有地位的……” 许娜拉眼神黯淡:“她爸十年前就死了……唉,当初要是嫁给你,就不会丧偶了。” 萧登殿说:“凤凰落山不如鸡,你咋会嫁给我?那时候太年轻,不懂事,我是心比天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许娜拉说:“其实你现在比我强。你看你这闺女多能干啊,长得漂亮,口才又好,关键是还能做大买卖,这荷兰鼠是好东西啊,有眼光,一定发大财!” 萧登殿听她说到荷兰鼠,得意地咧嘴一笑:“有这么个闺女比两个儿子都强。” 许娜拉问:“闺女有对象了没?” 没等萧登殿回答,大红捧着一个荷兰鼠过来了,小家伙用亮晶晶、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许娜拉,一面还抽动鼻子,长长的小胡须一动一动的,十分可爱。 许娜拉想伸手摸它,又很快把手缩回来:“咬人吗?” 大红说:“不咬不咬。” 许娜拉哆哆嗦嗦接过荷兰鼠,荷兰鼠在她的手上闻着,她痒得哈哈哈直笑:“小鼻子凉凉的,真好玩。” 听到外面的笑声,黄玉秀出来了。 萧登殿怕两个女人见面,出现尴尬,就说:“这是我中学同学许三妮。” 许娜拉大大方方过来,诡秘地看着黄玉秀:“不光是同学,还是初恋呢。” 黄玉秀盯着她,笑了:“这么个熊包男人还有相好的?” 萧登殿不乐意了:“你别把人看扁了,当年要不是刘巧嘴瞎搅和,我说不上真和她成了呢。大红,赶紧收拾做饭,招待客人,再把公的荷兰鼠杀上几只。” 一听说杀荷兰鼠,大红急了:“现在一个也不能杀,等以后繁殖多了再说吧。” 萧登殿辩道:“现在母的都怀上了,公的留着不光打架,还浪费饲料。” 大红虽然觉得有点道理,却仍然不肯答应。萧登殿也是无奈。 偏偏许娜拉早已惦记上了荷兰鼠:“这东西是高级补品,大红刚才说了,它是癌症克星!老同学,你的情我留了,但这顿我就先不吃了,但是走的时候无论如何得给我带两个回去!” 大红说:“吃、带都没问题,但是得等几个月,养多了再说。” 许娜拉说:“过几个月我都因病去世了,还吃啥抗癌药呀?” 大红不信地问:“许姨你啥癌?” 许娜拉掏出两根烟点上,把两支都吸着了,又拿出一支递给萧登殿:“乳腺癌。” 大红说:“许姨,我这都是种苗,想现在要也行,一个五百块。” 许娜拉喷出一口烟:“这么贵?你这是抢人呢!” 大红说:“你到医院治癌症,不也得花钱吗?为什么吃我的抗癌特效药就想免费呢?”大红现在还没回忆起来自己啥时候说过荷兰鼠的肉能治癌症的话。 许娜拉说:“咋能免费呢?我从不占别人的便宜。你来,我跟你说个悄悄话。”说着勾了勾手,把大红拉到墙拐角:“大红,二十块一个,卖我两个,我一定给你在志坚跟前多说好话。” 大红果断拒绝:“我自己的事情用不着别人掺合。” 许娜拉说:“哼,老娘帮忙的能力确实不行,拆散你们的能力还是一个顶仨的。”一面把刚刚掏出的五十元钱装回兜里。 大红不理她,就到柴棚抱了一捆柴禾,回厨房去做饭了。 刚刚把火生起来,就听见外面“哎哟”一声惨叫。 大红赶紧出门一看,许娜拉爬在地上直呻唤,她手里的那只荷兰鼠整个身体都被压扁了,嘴里还淌出一股鲜血。 大红一个箭步过去,劈手一把荷兰鼠从她手里夺过来,心疼地看着。小家伙已经断了气,她真后悔刚才大意,忘记把它要回来,放回窝里。 许娜拉已经自己站了起来,嘴里夸张地哼唧着:“哎哟哎哟,疼死我了!你们家里有没有跌打丸?有没有云南白药?” 大红愤愤地盯视着她,许娜拉倒是也不怒也不恼。 许娜拉一脸滑稽:“大红,真是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啥,这荷兰猪,活的不卖给我,死的总得卖给我吧?你留着也没啥用,不如给我做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大红铁青着脸:“一个五百。” 许娜拉手捂着屁股:“啧啧啧啧,五百太多了,许阿姨一个月才挣多少?一个卖一百也就很贵了。再说吧,活的一百我没意见,可你这是死的呀,十块卖不卖?”说着就扑过来要来夺荷兰鼠。 大红麻利地把荷兰鼠藏到背后:“你真的是个丧门星!今天倒了血霉,咋就把你给带回家来了?晦气晦气。” 许娜拉脸上显现苦楚双调皮的神情,双手抱拳:“好我的萧大经理哎,不打不成交嘛,我提前谢谢你啦!” 大红哭笑不得:“这个荷兰鼠我就不会自己吃吗?” 许娜拉说:“你又没得癌症,吃它干啥?咒自己?看你这么健康,油光水滑,肯定是百病不侵呢。” 大红听她说“癌症”二字,不由笑了:“我宁肯拿它喂狗,狗还会给我摇个尾巴呢!” 许娜拉贱兮兮地赔着笑脸:“萧大经理,你就把我当成一条狗吧,早早晚晚。我一定能给你帮上大忙!” 大红被她纠缠得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心想既然已经死了,而且是个公的,不如给她,做个顺水人情。 许娜拉接过荷兰鼠,连连作揖:“谢谢你的大恩大德!”她又把脸转向萧登殿:“老同学,今天饭我就不吃了,能不能再借你闺女的三轮车,把我送回县城?” 大红回屋找了一个塑料袋,让她把荷兰鼠包起来:“你自己往那边走两里,上公路,那里有长途车,一个小时一趟……” 然后就打开荷兰鼠窝的门,忙活起来。 许娜拉拿着荷兰鼠,急急忙忙上公路等车去了。 第79章 量身订制 看着那些荷兰鼠的肚子一天天鼓胀起来,大红心里乐开了花。 看着女儿的经营有了起色,萧登殿和黄玉秀也充满希望,更加主动地承担了家务和其他辅助工作。 大红预料到很快就要进入一个更加繁忙的时期,心里又生出一个想法,印一些传单。之前的传单都是从小白那里拿的,存在许多缺陷,主要是文字说服力远远不如口头版本,需要把二者的优点结合起来。好在原来的那些传单数量有限,十几分钟就发完了。 新的传单,不能再是原来那个样子,她要把有价值的新信息、新概念、新说法全部加进去,特别是“万能血型”和“癌症克星”这两点,对人的吸引力太大了。至于这些说法是不是符合科学,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得到大家的肯定才是最最重要的。 关于传单的作用,大红也作过一番思考,传单的作用,不仅仅是扩大知名度,让人知道有这么个东西,更重要的是,发传单要收回钱来。原来的传单,上面留的都是阿姆丹公司的地址和电话,自己发传单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了。这次重印,要印上自己的地址,只有这样,才能把钱收到自己手里,否则对不起那二分钱的印刷费。 那一夜,大红奋笔疾书,连抄带改十来遍,都在整理传单稿。 早晨,把三轮开到县城以后,大红又来到了好久没有来过的市场。记得市场深处有一个打字复印店,县里的打字复印店不多,这是其中的一家。两年前,她去那里找过工作,因为打字速度太慢,人家没有录用她。 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她认真开着车,留心寻找那家打字复印店,但半天也没有找到。后来向人打听,才知道那家店铺已经搬迁,现在改为童装店了。 看来,她得到市场外面其他地段去找。 一面开车,大红一面任自己的思绪飞驰。她幻想将来有一天可以在市场里租一个店铺,专门卖荷兰鼠。还没找到打字店,她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画面。路边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守着个笼子卖东西,卖的正是荷兰鼠! 一个二尺宽的铁丝笼子里,挤着四五只荷兰鼠,有的黑白相间,有的黄白相间,一个个油光水滑。几个七八岁的小朋友围在那里叽叽喳喳吵着,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缠着让妈妈买,却被妈妈粗暴地推开了。她就躺在地上打滚。 最终妈妈撇下她,一个人走了。见那番表演不能操控妈妈,小姑娘飞快地爬起来,登登登跑过去追她妈妈,一面发出更加凄厉的哭声。 大红从三轮车上下来,她假装成顾客,蹲在笼子跟前,和老太太亲热地聊了起来。 “奶奶,这是啥呀?” 老太太一口河南口音:“这是荷兰猪,一只十块,两只十五,三只二十。” 大红逗她:“我看明明是兔子嘛。” 老太太点点头:“对,荷兰猪,也叫荷兰兔,还叫荷兰鼠,学名是豚鼠。” 大红明知故问:“养它干啥呀?” “养着玩,也能吃肉。” “这么可爱的小兔子,咋舍得吃?” “可爱了才吃它,老虎不可爱,也没人敢吃它,是不是这个理儿?” 大红连连称是。又问:“您是咋养起这个东西来了?” 老太太愁眉苦脸,说是看广播电视报上的广告,说是好养好繁殖,还包回收,就专门去了趟省城,好不容易养大,下了崽,等到回收的时候,那个公司搬家了,电话都找不到。 “骗子,骗农民的人都不得好死!”她发出愤怒的诅咒。 大红问:“那个公司的名字,您还记得吗?” 老太太想了半天:“叫,叫阿姆丹公司。” 大红觉得心跳开始加快:“什么时候和他们联系的?” 老太太说:“三天前联系的。” 大红心里咯噔一下,自己受骗了,不仅那个经理骗了她,连小白也骗了她,小戎担心的事情果然出现了! 她匆匆忙忙在市场里找了个公用电话,给阿姆丹公司打过去,她多么希望里面传出小白的声音。 “嘟嘟嘟嘟……”里面传来持续的忙音。 大红不甘心,又给小白打传呼,但是十分钟过去了,没有任何回音,阿姆丹公司和小白,都像蒸发一样失踪了。 她突然觉得脸上凉凉的,一摸,手湿了,自己流泪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老太太跟前。 “奶奶,实不相瞒,我也是养荷兰鼠的,也是从阿姆丹公司买的,我们都受骗了!走,咱们报案去!” 老太太摇了摇头:“俺早报过案了,没啥用,派出所的人说这种案子太小,根本管不过来。” 大红说:“县城不管,不能到省城报案吗?” 老太太说:“省城俺也打过电话了,说法都一样,这种骗子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个省骗了人,就又跑别的省了,你到哪里抓去?那些杀人抢劫的大案都不好破,别说这种小案子,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上了当,还能有啥办法?以后小心点就是了。” 大红觉得老太太说得有道理。 但她仍然不甘心,就把三轮车开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一个年轻的民警接待了她,大概问了下情况,做了个简单的笔录,就让她回去等消息。 大红直觉得天旋地转,站不稳当,好半天才撑着三轮车站住。 她心里既骂骗子该死,又骂自己愚蠢。她把这些日子经过的所有事,都重新放电影一样重放了一遍,发现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这种骗局就是专门为自己这样的傻瓜量身订制的。 一种巨大的孤独和羞耻感向她袭来。她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她也不想倾诉。她太好强了,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失败,也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的脆弱。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哪里跌倒哪里爬,不服输的个性,让她昂起头来。哪怕有天大的困难,她也必须咬紧牙关,坚持下去。绝对不能因此就被压垮!她相信自己一定会想出一个好办法,把自己从这种困境中解救出来。 她又把三轮车开到了市场里。 找到刚才那个老太太的时候,她发现卖荷兰鼠的人又多了两个,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十五六的孩子,都开着三轮车。 卖的人一多,价格马上就跌下来了,刚才是一只十块,两只十五,三只二十;现在变成了一只八块,两只十二,三只十五,五只二十。 但无论他们怎样吆喝,仍然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第80章 横遭截胡 上次检查视力之后,大业又戴着纱布在医院里捱了五天,江小山才完全把他眼睛上的纱布拆掉。 江小山语重心长地告诉大业和美玲,纱布虽然拆掉,但还得继续观察一两天,确认完全没有反弹,才能出院,如有反弹,还得重新治疗。 然后又谆谆教导了一番护眼常识,无非不能熬夜,不能看电视,不能看书,不能吃刺激性食物,不能情绪波动之类。 大业和美玲都点头答应。 大业到医院门口的小卖部里,用公用电话把这一喜讯告诉了爷爷和大器,回音很快回来了,所有人都庆贺他“恢复视力”。 对于大业“恢复视力”,最高兴的是美玲,每天都悄悄算计着,即将到手的巨款,究竟应该怎样花掉。 但大业却忧心忡忡。在给爷爷和弟弟报喜之后,他趁美玲上厕所的空档,溜到江小山的诊室里。 让他想不到的是,一提到钱,一向温和客气的江小山却打起了官腔:“公事公办嘛,这都得走流程。” 大业问:“都有什么流程?” 江小山拿着笔在纸上划拉着:“得拿手续啊。” 大业心想坏了,由于住院那天时间紧急,自己光顾扮瞎子,许多细节都没来得及想,更没让医院这边留下个公章、签字什么的,现在根本不可能拿出什么要钱的手续!所有的票据都是诊断、治疗、开药、住院的手续,上面并没有一句话、一个字提到和他分钱、给他退钱的事情。空口白牙,哪里抵得上白纸黑字? 也许可以让江小山补写一个欠条? 当大业把这个意思告诉江小山后,江小山摇起了头:“老弟你别开玩笑啦,我又没欠你的钱,为啥要我给你写欠条?钱是医院收的,你得出院后找医院领导。” 大业又问:“领导好找吗?他们会不会耍赖?” 江小山把那枝笔在手里旋转着,就像孙悟空旋转着金箍棒:“这么大的附属医院,怎么可能赖掉你那点小钱?” 大业虽然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但一颗悬着的心仍是无法放下。江湖险恶,这江小山显然不像什么好人,他的上司能好吗?“黑狗、白狼、眼镜蛇”,果然名不虚传,他必须多一点心眼。 不出所料,出院时,大业遇到了麻烦。 按惯例,病人出院的时间,应该由主治大夫负责到底,主治大夫仔细查看病人的康复状况,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再提前一天亲自下达书面通知,并交由家属签字。这套流程,大业是这些天住院观察同屋出院的病人总结出来的。 但大业的出院,却完全打破了常规,他的出院是毫无征兆的。 出院那天,一名姓常的中年大夫急急忙忙过来,草草检查过大业的眼睛之后,就说完全好了,并催促大业:“医院病床紧张,你得马上出院!”至于退钱之事,只字未提。 大业问:“江大夫咋没来?” 常大夫说:“江大夫到西藏去支援了。” 大业问:“多久回来?” 常大夫说:“恐怕一年内回不来。” 大业不信。 但门外已经传来了担架车的轱辘声,两名护士推着一个七八十岁、不住咳痰的老头子,一进屋就要把老头子往大业的床上抬。 大业无奈,赶紧和美玲收拾起自己的随身物品。之前,他本来打算把董老头给的几盒鳖精再给大夫护士送一些的,现在他可一点也舍不得了。带走,全都带走! 二人很快来到医院门口的小卖部里,大业拿起公用电话就给江小山打传呼。 等了一刻钟,江小山没有回。 “蠢猪!”大业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感觉头重脚轻,整个人都是晕呼呼的,好像脑子里钻进了一堆马蜂,嗡嗡嗡吵得头疼。他觉得整个人都要垮了。之前没病装病住院,难受;现在出院了,反倒出现了这该死的症状,更加难受!过去的幻想全都破灭了,他还得为未来打算。 对于他的这些心理变化,美玲则是一无所知,她还在盘算着如何即将到手的那笔钱花掉。之前大业曾经两次悄悄告诉她,医院多收了一笔钱,一出院就会退回来,让她静候佳音。 离开公用电话时,大业告诉她:“那笔钱,恐怕一时半会拿不到了。” 美玲问:“为啥?” 大业说:“因为管事的人出差了。” 美玲问:“出差能出多长时间?难道一个月都不回来?” 大业苦笑:“恐怕一年也回不来。” 美玲立马就炸了:“真的?难道他就死在外面了吗?唉,跟上你个丧门星,怎么尽遇上这种倒霉事!买个衣服也能给人弄破,你又让流氓打伤,住个院让我忙前忙后地伺候,现在又说钱退不回来……” 大业被抢白一通,一时无话可说。 美玲发泄完,似乎感觉有些不妥,就又飞了个媚眼,用白胖的小手挽住大业的胳膊,小跑到马路上,拦住一辆红色出租车。 司机从车窗里探出脑袋问去哪里? 大业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看美玲:“去哪里好呢?” 美玲说:“当然去宾馆啊。” 大业面露难色:“宾馆一晚上就三十多……” 美玲得意地歪着头:“也有二十多的,我这几天都找过。” 大业问:“你找宾馆干啥?” 美玲说:“总不能天天呆在网吧里吧,得住舒服点嘛。” 大业问:“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美玲说:“你衣兜里不是有一千多吗?” 大业恨恨地咬了咬牙:“你……你花了多少?” 美玲:“你本来也没多少钱呀,哪经得住花?都花光了,昨天的房钱还欠着呢。” 听见这话,一脸不屑的司机直接把车开走了。 “你都咋花的?”大业看了看远去的出租车,做了个挥拳欲砸的姿势。 “住宿,吃饭,买衣服啊。” “你花得也太费了吧?” 美玲十分不满地撇嘴:“你以为你那几个钱是聚宝盆啊?要不是我省吃俭用,半天都能花完!” 大业暗自叫苦,这些天光盘算着弄大钱,做梦也没想到,不仅计划中的那笔钱一时半会要不回来,原来好不容易搞到的那点钱也被美玲挥霍光了。 第81章 诱敌深入 医院把那笔钱赖掉了,而自己所有的钱也都被美玲挥霍一空,这个消息给了大业猛烈的一击。 那种感觉,好像坐过山车,突然从高处,跌入低谷。速度之猛,幅度之大,都远远超过他最坏的估计。最让他气愤的是,这“过山车”还出了车祸! 好在,他还没有被摔得粉身碎骨。只要一息尚存,办法总比困难多。 和美玲回万丽莱宾馆的出租车上,大业就琢磨着如何和江小山再联系一次。 他很快想好了,这一次他不再自己出面,而是让美玲出面打传呼。 怕美玲犯傻,把自己真实的声音和身份暴露了出来,大业一回宾馆,就紧急对美玲进行了上岗培训,教她尖着嗓子说话。美玲平时一直很笨,但今天的表现却格外出色,没多大功夫,就能在说话时抹掉自己本来的声音了,而且比平时增添了些妩媚和性感。 大业又编了些台词,并用他那比癞蛤蟆爬还要难看的字体,在宾馆提供的记事簿上写了下来,边和美玲做彩排边进行润色。 彩排进行得也还顺利。 在美玲打传呼前,大业特意叮嘱:“如果江小山能回话,你就让他猜,他越猜,你就越不告诉他你是谁,他耽搁的时间越长,好奇心就越强,咱就好摆弄他。” 美玲问:“总不能一直不说自己是谁吧,那最后我到底说我是谁呀?” 大业一脸狡黠:“这还不容易?等他慢慢咬钩,你就说你是他同学李红的妹妹,名叫李丽。” 美玲表示担心:“要是他没有一个名叫李红的同学……” 大业胸有成竹:“中国姓李的人最多,叫李红的更多,你在大街上扔一块砖,都能砸着三个李红。” 美玲眨巴着大眼睛,一拍脑瓜:“对呀,我有两个同学都叫李红,一个小学同学,一个初中同学……” 美玲抖抖擞擞拿起了话筒。 大业皮笑肉不笑:“谁让你把我的钱都花光呢?没办法,要不,咱们一分钱都没有了。” 美玲点了点头,拨通了传呼台的电话。 大业看美玲打完传呼,点了一根烟,猛吸一口,在地上踱起了步:“就怕这孙子不回话……” 事实证明,大业的担心纯属多余。美玲打传呼后不到三分钟,江小山就回话了。 美玲甚至还未及说自己是同学李红的妹妹李丽,江小山就跃跃欲试想和美玲见面了。看样子他对美玲是谁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美玲是一个可以迅速约会的年轻女人。 大业满意地把烟掐灭,他也终于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江小山就在省城,所谓的“去西藏”纯粹是金蝉脱壳之计,目的就是为了逃避大业,赖掉那笔钱。 美玲在电话里和江小山调笑着,事先预备的台词,她很快就念完了,自己还临场发挥了几句。 眼看美玲就要无话可说了,大业在记事簿上快速把后面的台词起草好,交给了美玲。 美玲接过大业的字条,对那几行丑字东看西看,辨认了好半天才明白意思,于是赶紧嗲兮兮对江小山说:“山子哥呀,我在万利莱宾馆还有一个小时,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坐飞机走了。你要是真心的,就赶紧来317房间,你要是不来,你对人家就不是真心的,人家就永远不理你了……” 江小山:“我咋能不真心呢?我只是手头有点事情,处理完就去。” 美玲:“记得那年你来我家找我姐,还直夸我身材好呢。我现在身材比以前更好了……” 美玲念完这句台词,又看了看自己的腰,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大业却果断地对她点了点头,这样的鼓励让她所有的心理障碍一扫而光:“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杨柳小蛮腰。” 江小山越来越动心:“放心,我赶紧把这点事处理完,最多一个小时,我准到!” 美玲:“317房间,不见不散哦!” 挂掉电话,大业让美玲赶紧洗个澡,自己则下楼到超市买东西。 美玲匆匆忙忙洗澡之后,披着浴巾在屋里等候,二十分钟后,外面拿过来了敲门声。 她披着浴巾去开门,果然是江小山。 江小山一看是美玲,马上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事情不妙,他扭头就想跑,不料腿肚子上挨了重重的一脚。 是大业,背后跟着两个一米八左右的壮汉。 三个人连推带搡把江小山推进房间,按在地上就是一通臭揍,揍得江小山鬼哭狼嚎。 大业示意,两名大汉三下两下把江小山的双手反剪到背后,把他按着跪在地上。 大业则麻利地拿出刚买回来的透明胶带,刺啦刺啦绕着江小山的嘴和鼻子缠了好几圈。 江小山脸憋得通红,不断指着自己的鼻子。 美玲害怕地尖叫着:“得让他呼吸,要不然憋出人命来……” 大业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就过去把江小山鼻子上的那一圈胶带拆掉了。 大业拿出万利莱宾馆的记事簿和一枝圆珠笔,递到他手里:“我念,你写。” 江小山用哀求的眼光看了下大业,意思是“写什么?” 大业说:“你就写‘欠条,因家中有急事,借萧大业现金两万元,半年归还,如不归还,每天滞纳金百分之一……’” 江小山听完,摇了摇头,一面想挣扎着起来,但身体被两个大汉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大业越看江小山越常见来气,突然一个大耳光搧了过去,打得江小山眼冒金星:“不写?你信不信能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说着向两名大汉递了个眼色。 两名大汉又互相对视了一下,把江小山拖了起来,江小山两腿踢打着,大汉把他的双脚固定住。 大业则用刚才那卷透明胶带,把江小山的腿脚缠了两圈。胶带不断转圈,江小山还想挣扎,怎奈寡不敌众,很快就被缠得像个大粽子。 大业把房间里的桌子推到窗口。 大业让两个大汉帮忙,把江小山抬到桌子上,大汉又互相对视一下,然后直视着大业:“我们只答应给你帮忙,吓唬吓唬他,杀人的事情哥们可不敢干,快点结账吧,我们还有事呢!” 大业犹豫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到江小山跟前,从他衣兜里掏出钱包,拿出五张一百的钞票,正想拿出两张分给大汉,其中一名大汉劈手把钱包夺了过去:“这事风险大,再给哥们加一点吧。” 大业想了想,点了点头,他从柜子里拿出两盒鳖精,一人塞了一盒:“事成之后,还有奖励。” 两名大汉拿着五百元,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他们刚一出去,大业就像美玲瞪了一眼:“来,搭把手,把这货抬到桌子上!” 美玲问:“抬到桌子上干啥?” 大业说:“这孙子再不写,我就把他从窗口推下去!” 第82章 机器神奇 看见大业凶神恶煞,美玲也有些惧怕,虽然平时她是猫,大业是老鼠,但今天两个人的角色完全互换了。美玲不敢继续和大业作对。 于是两个人齐心协力把被塑料胶带捆成了粽子江小山抬到了桌子上。抬上去后两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在大业的指挥下,他们又把桌子和窗台贴得特别紧。窗户是双层的,大业把外面的玻璃窗和里面的纱窗全都打开了。 大业抓住江小山的头发,往外拖了一把,江小山的身体还在屋内的桌子上,脖子以上却已经在外面悬着了。 大业和美玲两个人都战战兢兢,大业的鼻尖上更是冒出汗来,他们内心的恐慌远远超过江小山。 后面的事情大业不敢细想,他多想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而只是一个恶梦。 这时,江小山嘴里发出来了呜呜呜的声音,大业像听到释放命令似的挨近他,他看到江小山的眼神里透着强烈的哀求。 大业有些心软,但他不能把自己的真实心理暴露给猎物。 大业说:“你要乱喊,直接就把你推下去了。” 江小山由于嘴被塑料胶带封得严严实实,只能勉强做一个点头的动作。但他的意思大业是明白的。猎物和猎人达成了一种默契。 大业说:“那我把你的嘴放开吧。” 胶带质量很高,又薄又滑,粘得特别紧,大业甚至找不到抓手的地方。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他才算把胶带拆开。 江小山呜呜咽咽地说:“我、我给你写个欠条。” 大业斥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刚才咋不写?现在晚了。欠条管啥用?老子要的是现钱。” 江小山眼睛骨辘辘转了两下:“钱刚才你都拿走了……我还可以给你出主意。” 大业问:“就凭你,也想当诸葛亮了?你能出个啥主意?” 江小山说:“我们都是打工的,院长才有钱,你可以去找院长。” 大业狠狠掐了一下江小山的耳朵:“哼,就你这样的小鬼都把爷爷骗得一愣一愣,还让我找阎王?你少给我耍花招!” 江小山低声惨叫着:“在整个附属医院里,天为大,他为二,就算我这里不卡着你,他也一定会卡着你,不把他搞定,就算我同意了,你也拿不到钱的。” 大业不耐烦了:“去你大爷的!这事和他没关系,冤有头,债有主,老子就死死咬住你了!” 江小山哆哆嗦嗦说:“院长包了个二奶,还生了私生子,你搞定他儿子就搞定了他,就能……” 一听这话,大业来了兴趣:“那你给我说说看。” 江小山眼里透出献媚:“院长的老婆不生养。包了个二奶生了双胞胎,都是男娃。” 大业问:“这两个娃多大了?” 江小山说:“四五岁吧,上个月还搞生日会呢,可排场了!” 大业问:“你知道他们住在哪儿?” 江小山说:“都在水城佳景。” 大业又问:“几号楼。” 江小山想了想:“那是别墅区,楼不多,好像是7号楼。” 大业又问:“几单元几号?” 江小山说:“独栋别墅,不分单元。” 大业问:“那就是第7栋别墅吗?” 江小山说:“是。” 大业说:“你提供的情报好。谢谢你啦。为了表示对你的感谢,今天先不送你上西天,但是,你今天必须把钱还给我!” 江小山摇了摇头:“我真的没钱!找到院长,还能拿更多!” 大业给了他一个嘴巴:“别给爷爷耍心眼,我不会脱了裤子放屁,多费个手续去找啥院长。冤有头,债有主,我就认识你。还是不要绕那么大的弯子了。既然没钱,你还是先上路吧!”说罢,又用胶带把他的嘴缠起来。江小山这次没有挣扎。 大业和美玲又把他抬到桌上,想不到江小山反而以屁股为支撑,身体像蛆虫一样向窗外拱去。 大业吓坏了,刚才是防止他逃跑,现在倒要防止他自杀了。 大业一把将好不容易抬上桌的江小山拽下来。扑通一声,江小山掉在地上,嘴里又是一声模糊的惨叫。 大业忽然想起身上有江小山的一张名片,上面有他家的住址:“不怕你顽固,我叫你媳妇来接你!” 听到“媳妇”二字,江小山彻底蔫巴了。因为媳妇是一个母老虎,几年前,他正是通过媳妇的门路,他才得到了这个留在省城的机会。 江小山又哼哼着表示有情况要报告。 大业不相信,没有给他把嘴解开,而是递过去一张纸。江小山歪歪扭扭写了个字条: “小金库密码199902。” 大业在酒桌上闲聊时听人说过,现在许多机构都有小金库,想不到小小的医院牙科也有。 大业说:“光要个密码有啥用?” 江小山又写:“卡在钱包。” 卡是什么意思,大业有些不明白,但他仍然打开刚才搜出的钱包,里面果然有一个精致的长方形硬纸片,像名片那么大,但是更硬更厚,外面还压了膜。他反复看着,上面有“中国建设银行”六个字,有长长的一排数字,还有他最头疼的外文字母,如果他没有记错,应该都是英语。 这个东西咋用?他满腹狐疑地看了看美玲,美玲接过卡看了看,摇了摇头。 江小山嗓子里又咕噜一声,大业知道他是想写字,又把纸笔递过去。 江小山写:“到卡插进取款机,按提示输入密码,就能自动取出钱。” 大业看了看同样手足无措的美玲。他决定尝试一下,但是谁去取款让他犯了难。如果美玲去,她拿到钱跑了怎么办?如果自己去,美玲这个蠢婆娘把江小山放了怎么办?如果两个人同去,江小山自己跑了怎么办?大业的头脑中幻化出一个亮晶晶的钢蹦,来来回回不断扔出去,每一次扔出结果都不一样,自己都不满意。 最后他咬咬牙下定了决心,还是自己去,如果能取出钱来,还回来找美玲;如果回不来,自己把美玲撇下,先溜之大吉。 主意一定,大业简单给美玲交代几句,自己下楼走出了万利莱宾馆大门。 秋日的阳光明媚,空气格外新鲜,但他却走得高一脚,低一脚,深一步,浅一步。 宾馆门口有四家银行:中国银行、建设银行、工商银行和农业银行,到底应该到哪家银行呢?他又仔细端详那张银行卡,这才发现是建设银行的,于是就到了建设银行门口。 排了几分钟队,他来到了取款机跟前。手忙脚乱好半天,不知道把卡插到哪里,后面排队的几个人不耐烦地告诉他,应该插到插卡口里。 大业急得满头大汗,还是整不明白,这时一个光头汉子越过了一米线,来到大业身边,直接把插卡口指给他。 大业疑惑地看着汉子,汉子一把接过卡,直接插进了取款机,又手把手教他,输入取款金额,输入取款密码。 大业拿着那张字条,笨手笨脚地对照着,手抖抖索索把六位数的密码输了进去。 汉子又问:“取多少钱?” 大业不知道卡里有多少钱,就随口说取一万。 汉子说:“一次最多能取五千。” 大业输入了5、0、0、0四个数字。 大汉又把确认键指给他。 大业按了确认键,取款口突然吱地叫了一声,张开了嘴,嗖嗖嗖地往外吐钱。 不消片刻机器停止了,大汉吸溜着口水把一叠钱交给目瞪口呆的大业,然后又指导大业再按取款。 大业这次有些熟悉了,他又一次输入了5、0、0、0四个数字,再按确认键,取款口又一次张开,往外吐钱。 大业简直看迷了,完全忘记了宾馆里的同伙和猎物。他真想在这台机器旁边停留一辈子。 后面的人不断抗议,催他快点。大业也不以为意,他完全沉浸在这台神奇的机器旁边。那个光头汉子也和他一样着迷。 接连取了六次,他才突然想起了宾馆里的江小山和美玲,不,不能在这里久留! 大业匆匆离开取款机,完全忘记银行卡没有取出来,那张字条也留给了光头大汉。 也不知道美玲现在怎样了?他找了个公用电话,给美玲打了传呼。 第83章 自己负责 大业打完传呼不到五分钟,美玲回了电话, 但这五分钟在他的感觉中,似乎比五年还要漫长。 美玲说一切正常,没有闲人过来,江小山也还在桌子上捆着。 大业不是太相信,他仔细听着美玲那边,确实不像有什么异样。 刚想回万利莱宾馆,忽然想起那张银行卡。他浑身上下一阵乱摸,每个口袋都找遍了,但是它全无踪影,这才想起刚才看取款机过于痴迷,以至于忘了把卡拔出来。 他马上出了一身冷汗,必须赶紧把卡找回来!他拔腿就往银行那边跑,遗憾的是,刚才排队的那十来个人全都取完款散去了,取款机旁冷冷清清,连个人影子也找不到。 好容易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大业向他打听有没有看见一个光头的中年汉子? 年轻人摇摇头。 大业的心掉进了冰窟窿里。是呀,年轻人到这里比大业晚,怎么可能看见光头呢? 大业完全可以肯定,卡是被刚才那个光头拿走了,对,和卡一起拿走的还有江小山写的那张密码条。 大业连骂自己蠢猪,刚才的兴奋完全变成了沮丧。 他稍等了一会,想从周围找到光头,但忽然想,除非光头是像自己一样的蠢猪,否则怎么可能停留在附近呢?早就远走高飞了! 他垂头丧气回到万利莱宾馆。 江小山还像粽子一样躺在桌子上,大业问他会不会报案?江小山艰难地摇摇头。 大业吓唬道:“不听话就让你老婆知道。” 美玲问:“拿到了吗?” 大业不耐烦地斜了她一眼:“拿到了,但是……”他真的不好意思把卡丢了的事情说出来,他怕美玲和江小山嘲笑。 江小山嗓子在咕噜。 大业说:“现在还不能放你。我得先知道你家住在哪里。” 美玲提醒他:“你不是有他的名片吗,上面都有他家地址。” 大业想想也是:“我可以先放了你,记住了,今天的事情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以后有啥不对劲的,当心你女儿。” 江小山又点头。 大业又说:“这些钱都是我的,我只是拿回自己的钱。” 江小山又点头。 大业还在想要不要把丢卡的事情说出来:“我没有抢你吧?” 江小山摇头。 “没有绑架你吧?” 江小山仍然摇头。 大业问:“那卡里有多少钱?” 江小山嗓子里又在咕噜。大业又把纸笔递过去。 江小山挣扎着在上面写:“10万”。 大业看后鼻子都气歪了,心里又连骂了几声“蠢猪”。现在他看谁都不顺眼,江小山不顺眼,美玲也不顺眼。 更棘手的问题还在后面,首先是如何处置江小山,按说,现在可以把他放掉了,但是万一这家伙报案怎么办?其次是美玲,目击了所发生的一切,这蠢丫头脑子有问题,保不齐哪天就会泄露机密;第三就是在街上临时雇来帮忙的两个汉子;最最让人挠头的是在银行取款机那里遇到的那个光头,这孙子不仅拿走了卡,拿走了密码,取走了钱,而且还可能暴露机密! 大业越想越怕,他真是杀了江小山和美玲的心都有,然而这个念头刚刚一闪,就很快熄灭了。不不,他绝对不是那种人。打人可以,砍人可以,骗人可以,讹人可以,杀人绝对想都不要想,他的家庭,他的朋友,他的生活中没有任何人有过杀人的前科。 要善良,一定要善良,不仅要给美玲一条生路,也要给江小山一条生路,至于他们以后,会不会让所有的秘密大白于天下,只好听天由命了。 命?爷爷不就是个算命先生吗?过去自己一直鄙视爷爷,嘲笑爷爷,把他当成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现在看来自己大错特错了。 此时此刻,他是多么希望见到爷爷,和爷爷聊一阵啊。然而自己闯下这么大的事情,绝对不能对爷爷说出真相,就算去找算命先生,也绝对不能找爷爷,最好是另外找个算命先生。 主意打定,他到江小山跟前,把他身上的胶带噌噌噌拆开:“江医生,你自由了。” 获得释放的江小山看看大业,嗓子又咕噜一声,用手去撕嘴上的胶带。 大业这才想起没把嘴巴解开。 他又撕开江小山嘴上的胶带:“看你态度老实,就放你一条生路,一定要记得我的好处啊。” 江小山嘴唇抽动着,给大业鞠了个躬:“谢谢谢谢不杀之恩!” 江小山转身要出门,大业叫了声回来,江小山打了个哆嗦。 大业追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钱包忘记了。” 江小山接过钱包,又鞠了个躬:“你的钱都还给你了,卡该归还给我了吧?” 大业听到他提起银行卡,心中十分紧张:“哦,卡呀,不会丢,不会丢,我得先观察一下你是不是可靠,可靠我就寄到你家里,要是不可靠,一切后果,自己负责!” 江小山脸色很难看:“可是我回去没法向领导交待呀!” 大业脸色更难看:“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谁让你们赖账?” 江小山无话可说,就悻悻地要出去。 大业把他拦住,他右手抬了抬江小山的下巴,把眼睛逼近他,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别跟我耍心眼,你能保密,卡给你寄回去;要是不保密,那就鱼死网破,卡没了,卡上的钱也没了。” 江小山点头:“明白明白。” 大业说:“赶紧回去吧,别让老婆孩子等得着急。” 江小山不敢耽延,拉门出去,飞也似地钻进了电梯。 他一出门,大业就让美玲赶紧收拾东西。 美玲不解,忙问为啥? 大业脸色铁青:“他要是报案,警察几分钟就会过来。” 美玲却嘟起了嘴:“咋能来吗?今天我又累又饿……” 大业也顾不得对她解释,他背起自己的包:“那你一个人呆着,我走了。” 美玲急急忙忙追过来:“你走可以,但是总得给我留点钱啊!”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大业和美玲吓得魂飞魄散,互相对视一下,就屏住呼吸。 大业恨恨地瞪着美玲,美玲像个孩子一样,哆哆嗦嗦偎在大业怀里。 大业紧紧搂了她一下,就又使劲把她推开。 他冲到了刚才放江小山的那张桌子上,他想从窗户逃出去。 第84章 青春损失 敲门声让大业魂飞魄散,他赶紧闪身跳上窗口的桌上,小心翼翼用双手把住窗框,身子一蹿,脚试探着踩住墙外窄窄的台子,就到了窗外。 他像壁虎一样紧紧抓住宾馆的外墙,生怕一不小心,就从楼上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美玲穿着拖鞋向门口走去,她哆哆嗦嗦问:“谁呀?” 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是服务员,您该补交房费了。” 美玲松了一口气,说声“来啦”,把门打开。 那位身穿酒店制服的服务员进来,狐疑地在屋内打量了一会儿,美玲不耐烦地说:“你先去等着,我马上把钱送过去。” 服务员出去了,大业才重新从窗户爬了进来,他能听见自己的心在咚咚狂跳。 他拿出一张百元钞票,让美玲下楼去交费。 美玲又是一撅嘴:“这点钱哪够啊?” 大业问:“你到底欠几天的费?” 美玲白了大业一眼:“不能光补欠的那点钱吧,还得再多住几天。” 大业恼了,他压低嗓门:“刚刚咋给你说的?这里不安全,不能再住了,咱们今天就回县城。” 美玲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就下到一楼去前台交费了。 大业趁这功夫,把钱分成了两份,一份一千,其他的全都用床上的一张报纸包住,包完又用塑料袋紧紧地裹起来。 刚刚包完,美玲已经交完费退房回来了。 大业已经把箱子推到了门口,美玲恋恋不舍地看着宾馆里的一切。 刚才那个女服务员随后也跟了进来,她要检查房间里有无损坏和丢失的物品。 她更加狐疑了,明明进来的是两个人,刚才变成了一个人,现在怎么又变成了两个人,她实在想不明白。 好在,屋里物品都原封不动,她就收拾了床上的床单和床罩拿到洗衣房去洗。 大业和美玲一起退房出来,他拖着美玲的皮箱,忽然觉得心里特别空。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去哪里?回老家吧,已经晚上,恐怕坐不到长途汽车;重新找个宾馆吧,又怕江小山已经报案;坐火车?那更不能考虑,如果江小山已经报了案,也许还没进火车站,他就束手就擒了。 想来想去,大业的意见还是回县城,没有长途车和火车,可以坐出租车。 但美玲却表示反对,出租车不仅要一百多车费,而且也有危险,万一路上被司机抢劫杀人,岂不得不偿失? 这番劝说,让大业有些动摇,但想了想,仍然否定了这个建议,他觉得还是回县城更稳妥点。 美玲说:“就算你回到县城,警察也照样找到你,派出所和医院都有你的名字……” 大业倒吸口凉气,至少今夜他得留下来。白天路过天桥的时候,他发现有刻章办证的广告,明天按那个广告打电话,先办个假身份证再说。 今晚的宾馆,只能美玲一人住了,他自己,看来得随便找个桥洞,在下面凑合一夜。拿定主意,大业把刚才包好的一千块钱交给美玲。 美玲接过钱来,就变了脸色:“现在还没结婚,你就这么小气,将来要是结了婚,我跟你喝西北风呀?” 大业说:“要是那孙子报了案,到时候还得给人家退,说不上能减刑……” 美玲问:“这不是我们自己的钱吗,判啥刑?” 大业说:“话虽这么说,可是无凭无据。” 美玲说:“那个男的把你踢瞎了,明明是真的,你又不是讹他。” 大业不想解释了,他可不想美玲知道,他根本没瞎,一切都是装的;而他装瞎,又被江小山识破了;约好和医院瓜分那笔钱,但医院却把那笔钱私吞了。这盘根错节的来龙去脉,他懒得解释,也不敢解释:“没文化真可怕,啥都听不懂……我不和你废话了,我先一个人去避一避!” 他扭身就要走,美玲却带出了哭腔,她一把薅住他的领子:“你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甩掉我呀?甩掉我也行,钱可得分给我一大半!” 大业本来烦乱,她这一无理取闹,更加窝火了,恨不能给她几个大嘴巴。 他强压怒火:“这一千块足够够你住半个月宾馆的了,别的要存起来。” 美玲不依不饶:“钱就是花的,为啥存起来?这么小气,还想娶我?我今天就和你分手!” 大业冷笑:“分手就分手,谁怕谁呀?” 美玲把大业的领子薅得更紧:“分手也没那么容易,你得给我赔青春损失费!” 大业在路灯光下,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美玲的胖脸:“青春损失费?多少钱?” 美玲昂起头来:“像我这种如花似玉的黄花大闺女,咋着也得两万!” 大业简直要气疯了:“女的值钱,男的就不值钱了?你也得赔我青春损失费!” 美玲打了大业一个耳光:“哼,臭不要脸!咋和女人一般见识?今天你不赔我,我去告你!”说着松开了大业的领子。 大业一把拽住美玲的胳膊:“好姑奶奶,求求你了,可先饶了我吧,我被抓了判十年,你也好不了,起码得七八年!” 美玲听到这句恐吓,也有点心里没底,她想了想:“哼,反正你得给我加钱,这一千块哪够花呀!” 大业无奈,就又从身上掏出那包钱,费力地解开,又数出一千交给美玲。 美玲嫌不够,劈手想去夺更多的,大业把钱举得高高的,往旁边一闪,美玲差点摔倒在地。 纠缠来纠缠去,美玲拿不到钱,大业也脱不了身。 大业最后无奈,又数出两千块,交给了美玲,才算平息了这场纠纷。 大业陪美玲找到一家“紫来宾馆”,她去登记的时候,大业抱着剩下的那捆钱,在大街上游荡。 他想寻找一个桥洞,但绝大多数桥洞下面都臭不可闻,肮脏不堪,不仅有各种可乐瓶,塑料袋,玻璃渣,酒瓶盖,还有积攒了不知多长时间的人粪狗屎,看着就让人恶心。 好容易找到一个干净的桥洞,刚刚钻进去,却看见里面支着一顶帐篷,里面传来一对男女嘻嘻哈哈的声音。 大业既羡慕,又好奇,如果是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他会假充治安联防,去查他们的证件,收点“罚款”,至少要一包烟抽。 但是此时此刻,他毫无心情。 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宛然看到前方一个巨大的字母“m”,那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 大业进去,里面多数座位都是空的,有一对情侣依在那里,有几个单身男女趴在桌子上睡觉。 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女服务员在吧台里笑吟吟站着。 大业过去点了个“巨无霸”和一杯可乐,坐在一个靠窗户的座位上。 他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邻桌上有一叠报纸,就去拿过来读。 一行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 《文坛新星——天才美少女顾盼盼访谈录!》 他往下一看,还有照片,这不就是斜对面那个白血病老太太的孙女吗? 第85章 舍子套狼 随着牛一点张罗完一帮记者在医院采访顾盼盼之后,电视台编导就紧锣密鼓地开始剪辑。经过三天三夜的忙碌,总算拿出一个三十分钟的特别节目,准备一周后隆重播出。 电视台所有的人看过之后,无不感动落泪,预计播出效果肯定不会差。 但是对于电视台编导人员们的辛苦努力,牛一点却并不那么欣赏。 编导派出一名实习的女大学生送来样片光盘,让牛一点做最后的确认。他只在电脑上看了五分钟,就把眉头皱成了个大疙瘩。全部看完,他的脸色更加阴沉,不断在屋子里踱步。 腹部明显隆起的夏小暖从楼下打印室上来,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亲爱的?” 牛一点摇摇头:“这是哑炮。” 夏小暖问:“什么哑炮?” 牛一点说:“顾盼盼这丫头太小,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夏小暖说:“她还只是个孩子……” 牛一点说:“你自己看看这个节目吧。” 夏小暖开始在电脑上看这个节目。 看了五分钟就泪光盈盈,看到奶奶出场的时候,更是泣不成声。 全部看完以后,她扑在牛一点怀里哭了个稀里哗啦。 牛一点爱抚着她的头发。 “女人的天空是低矮的,翅膀是沉重的,一出生就带着原罪……”夏小暖带着哭腔。 牛一点对这一番话感到莫名其妙。 夏小暖说:“其实我刚出生的时候,也差一点被奶奶掐死。幸亏外婆救了我。看到顾盼盼的奶奶,我就想到了自己。同样都是奶奶,为什么一个要救人,一个要杀人?” 牛一点被她说的有些感伤:“你为什么说这些话?” 夏小暖问:“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一面说着一面抚了一下自己隆起的肚皮。 牛一点的手在她光滑的肚皮上摸着:“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夏小暖破涕为笑:“真的?” 牛一点把她搂紧了:“你知道我前妻为什么和我离婚吗?她说不能生育是我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现在看来她大错特错。” 夏小暖把牛一点搂得更紧:“亲爱的,我告诉你个小秘密。” 牛一点说:“什么秘密呀,宝贝儿?” 夏小暖说:“我去做过b超,我们很快就要拥有一个小公主了。” 听到这消息的牛一点,悲喜交加,喜的是自己有生育能力,悲的是要生一个女儿。 夏小暖不能理解。 牛一点说:“这倒不是我重男轻女。主要是现在的渣男多,生下个女儿,最怕遇人不淑,将来的恋爱婚姻问题,让人犯愁啊。” 听了这段话,夏小暖也眉峰紧蹙。 两个人都兀自感伤。为了把自己从这种情绪当中解脱出来,牛一点把话题转到了电视台的这期节目。 他说他发现这期节目瑕疵太多了,首先一个问题是采访太突然,而顾盼盼年纪小,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么大的阵势,许多问题回答得不着边际。 其次是剪辑过于粗糙,采访过程中的口误、咳嗽、卡壳,都还有比较明显的痕迹。虽然这种问题,在任何电视台的节目中都在所难免,但在精益求精的牛一点看来,这都是不可容忍的。 夏小暖一一点头同意:“我看也都过得去,不过你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希望一切尽善尽美,就是不知道现在还有补救的办法吗?” 牛一点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只是一切都需要花钱。” 夏小暖说:“能用钱搞定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就怕花钱也要搞不定。” 得到了她的这番鼓励,牛一点给电视台的编导打了电话。 他问编导能不能把节目播出时间往后拖一拖,但编导都说自己没有这个权力,必须请示毛总。毛总名叫毛远航,是他们这个项目组的制片人。 牛一点又把电话打到了制片人毛远航那里。 毛远航耐心地听完了牛一点的意见,但他也说出了自己的难处。 节目组都实行承包制,每年只要给台里交足定额,其他收入都可以自由分配。这次的特别节目,更是临时挤占了其他冷门节目的时段,不光欠人家的人情,也是要付出真金白银的。如果再进行变更,肯定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撤下一个节目,空出的时段又要用其他节目填补。 筹备这个特别节目,已经这么搞过一次了,再撤下,就更加乱上加乱。别说制片人,就算台长亲自下命令,更改起来也是阻力重重。 牛一点愁眉苦脸听完了毛远航的解释。 牛一点不愧是牛一点,在毛远航挂断电话前,他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要不,赶在播出之前,咱们再重新采访录制一遍?这次再不是随机回答,一切都照剧本走。” “嗯,”毛远航沉吟着:“按说这是可以的,问题是时间和钱……你知道电视台都特别忙,主持人和编导都是不断加班的,这一次剪辑,大家都累吐血了,再重新来过一遍……” 牛一点笑了:“没有压力,哪有能力?能力不是睡出来的,而是干出来的。至于钱嘛,也是可以想办法的,羊毛出在羊身上,总不至于让你们白白付出。” 毛远航说:“那牛老师得先把这次的账结了。” 牛一点说:“行行行,我一分不少,不过呢,第二次的钱,得稍等一等……” 毛远航说:“牛老师可不能拿我们来冒险,时间真的太紧急,不加钱,大家意见挡不住。” 牛一点说:“毛总这是敲复竹杠啊,哈哈哈哈……”他爽朗地笑起来。 毛远航说:“你是大师级别的人,还在乎这点散碎银子?” 受到这句恭维,牛一点也就不再坚持,两人立即成交。他不仅让小暖打款,在采访的劳务费,购买时段的费用以外,他还另外增加了一项费用,场地租金和群众演员的出场费用。他是要下血本了,这意味着他要再另外付出两万元。 牛一点的大胆让毛远航有些震惊:“牛老师,收视率要是上不去,这个风险的可是很大啊。当初我承包这个节目组,也是咬紧牙关的,今年能不能把承包费交上,也还是个问题……” 牛一点笑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第86章 反骨毒舌 经过牛一点的重新策划,对顾盼盼的采访,变成了一台催人泪下又精彩纷呈的对话节目——至少从脚本上看是这样。 牛一点过去一直做报纸媒体,类似的电视节目他还是第一次搞。虽说毫无实战经验,但也曾几次应邀作为嘉宾进入电视台的节目现场。电视台的那一套流程,他只要照猫画虎搬过来就行。 当然一切必须先未雨绸缪,先做好案头工作。 这就离不开黑洞的全力配合了。 黑洞虽然从没有过与电视台合作的实战经验,但这家伙脑子快,文笔好,是他做这些策划的最佳搭档。但不知为什么,黑洞总给他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这人表面上温和恭顺,有时候甚至有些奴颜婢膝,但时不时就会暴露他自高自大、桀骜不驯的一面。黑洞得意忘形时不光会技痒难忍抢话头,为了突出自己,此公当众贬低起别人来,也是六亲不认,有好多次都让牛一点下不来台。 如果不是目前无人可用,迫不得已,对这样一个集反骨与毒舌于一体的家伙,他宁愿永远不见面,不合作。然而目前他必须假装“宰相肚里能撑船”,直到招进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助手为止。然而偏偏天不作美,找到一个能干事的人,比找到一只能下蛋的母鸡费劲得多。 是的,从进入省城开始不久,牛一点就开始大搞招聘。然而这些日子的招聘,从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他一向有一个执着的理念,成功的招聘具有两大职能,一是招人才,二是招资金,他绝对不会招一个不带资金的人进来干事。 多年的学习研究,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关键是人,有人就有钱。招到了人,就是招到了钱。至于资金,什么时候都是可以巧立名目、向他们收取的,考试费、复印费、打印费、证件费、押金、服装费、资料费、承包费、投资款…… 这个社会,永远不缺求职若渴的富余人员,只缺消化这大量富余人员的工作岗位。“找工作”,永远是一个巨大的社会痛点。只要这个痛点存在,他就可以轻轻松松吃香的、喝辣的。 初期工作不出所料,经过牛一点几番出手凌厉的运作,一个庞大的求职产业链就建立起来、快速运转起来了。只要能把“招聘”的口号喊得震天响,他就会一直有钱可收。 当然对于这一模式的弊端,牛一点也是有些忌惮。 首先要防范的是退费,收取的费用多半都是押金,押金是迟早要退还的。然而这没有什么可怕的,退钱需要设定一个期限,不到期限,是不退钱的,这样一来,就等于掌握了一大笔无息贷款。 退的时候还能从交款人那边扣除百分之十的手续费,这百分之十的手续费可以看做纯利润,仅从利润率来看,搞招聘比开银行还要赚钱。更何况他还能退了张三收李四,只要广告铺天盖地,操作严丝合缝,现金流只会越来越多。 其次要防范的是安置工作。招聘产业链,存在的最大弊端是招的人越多,无法安排工作的人就越多。这个问题虽然棘手,但只要改变薪酬就基本可以解决。人招上来以后,绝大多数都不发固定工资,只按效益提成。他算过一笔账,只要能足额交押金,他这里的录取率可以接近百分之百,虽然招一百个人也未必有一个人能够胜任工作,但这又有什么妨碍呢?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让他们再去招人,来他这里担任“记者”就行。只要有人源源不断来应聘,他就会永远保持百分之十的收益。 这样的事情,他以前在别的省份已经做得轻车熟路,而且卓有成效,几年内就迅速积攒了百万家财。要不是后院起火,他的前妻和会计勾搭成奸,暗流陈仓,把钱卷跑,扔给他一个空壳和一笔债务,他可能现在早已扩张了十倍、甚至百倍呢。 好在离开伤心之地,来到省城后,他很快认识了夏小暖,他的心理得到了安慰,他焕发了青春,没费太大力气,就又把过去的创业道路重走了一遍。 他用仅有的钱在省城的广播电视报上刊登了几次招聘广告。想不到在这里招人,比想象的更快、更多。求职人员的钱,像打开闸门一样,流到他手里,他对自己都要刮目相看了。虽然还不能和上次创业时的巅峰时期相比,但是已经足够保证自己吃香喝辣、前呼后拥了。 更让他兴奋的是,他可以大和如椽,策划一系列轰动一时的新闻事件,把顾盼盼这样一个普通女孩子包装成人人好奇、仰慕的天才少女、网络明星。酒瓶既然已经打开,何不把它一饮而尽呢? 他要趁热打铁,策划一台感动千家万户的电视节目《心灵深处》,如果可能,还可以把这个节目做成可以不断复制的项目。 平心而论,电视台上次在医院进行的采访节目,剪辑得已经渐入佳境,它唯一的缺陷是格局太小,像一颗流星一样,一闪而过,远远不能容纳他的勃勃雄心。正因为此,他才紧急决定,让上一次花掉的几万元钱打水漂,重新投资,追加投资,另起炉灶。 这是最后的创意,这是最后的斗争。 所以,毛远航催收尾款,他痛快给了;毛远航趁机加钱,他咬牙忍了。 不仅如此,他还要忍受黑洞的趁火打劫。 从他来到省城以来,黑洞一直低三下四,哭着喊着要跟他干,但他都没有答应。一方面他不喜欢黑洞的个性,另一方面黑洞一直凑不齐押金。如果此人个性惹人喜欢,光凭才华,本是可以录用的;如果他能凑齐押金,啥才能也没有,也是可以录用的,派他去做业务就行。不幸的是,黑洞两方面都差强人意。 偏偏黑洞的女朋友李静珊出马了。李静珊虽然既没有特殊才能,也没有凑齐押金,但她有其他的优点。姿色和心机两大法宝,很快让她获得了牛一点的好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样,黑洞一直悬而未决的工作问题圆满解决了。 让牛一点苦恼的是,黑洞很快就暴露出了一身毛病,这家伙不仅喧宾夺主,还特别贪财,一点小小的不满足,都会牢骚满腹。 这让牛一点心里一直疙疙瘩瘩。特别是顾盼盼出现之后,黑洞的反叛,达到了高潮,让他代改、代写几个字,都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为了未来的业务发展,牛一点想把顾盼盼包装成“天才美少女”,需要代写一本短篇小说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黑洞才算答应。牛一点付出的代价不仅包括加薪,还要让他不坐班,不请示,不汇报,只负责到时候交稿就行了。 谁能想到,黑洞这几天刚刚进入状态,就又要停下进度,写电视节目脚本呢? 由于激进扩张,牛一点手头的钱已经不是很多了,怎样才能既不付出真金白银,又让黑洞改变原定计划呢? 第87章 似与不似 完全出乎牛一点的意料,对于这一次的“加塞儿”要求,黑洞没有提出异议和附加条件,只是小声说了一句:“那短篇小说集的事情,要往后顺延一下。” 牛一点爽快地答应了。 得到这个许可,黑洞在电话中调侃式地说了一句:“报告首长,保证完成任务!”快速,简洁,掷地有声。 牛一点在电话中发出一声笑,但并不是会心一笑,而是从黑洞的异常表现中嗅出一丝寒意。 根据过去的管理经验,他只知道员工对老板会有一种“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的感觉;现在好像有点变天了,明明自己是老板,是一二百手下的衣食父母,却要在一名过去是瘪三、现在也仍然是瘪三的家伙跟前,产生一种低三下四、如履薄冰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特别不爽。 好在黑洞人虽讨厌,干出来的业绩却一点也不讨厌。 以五瓶啤酒、三包香烟、二斤猪头肉、四包榨菜、十包方便面为动力,让他产出煽情的文字,比苍蝇下蛆还多还快。 经过两天两夜的苦干,脚本定稿了,他打开邮箱,粘贴附件后,又输入了牛一点的邮箱,点击了发送二字。 牛一点刚刚打发走两拨过来交押金的应聘者,正想和夏小暖讨论一下安胎保胎的事情,电脑上传来收到邮件的提示音。 他想这一定是黑洞的邮件,就立即起身,冲到电脑桌前。 果然是黑洞写的脚本。他花了几分钟快速浏览完毕,嘴里连连叫绝。 随着黑洞的设计,一幕幕活生生的镜头,在他眼前幻化出来,甚至让他落泪。 在这个脚本里,黑洞对顾盼盼的事迹,进行了创造性的二度加工。 背景用什么音乐,叠加什么画面,记者问什么,盼盼说什么,奶奶讲什么,全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恰到好处。 尤其是奶奶,黑洞甚至增加了新的情节:按照他的设计,哇哇大哭的小盼盼,被狠心的父亲扔到路上,引来了一条一米多长的大黑狗。大黑狗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闻到了女婴的味道,就垂涎三尺。它滴着口水,舔着猩红的舌头,一溜小跑,向盼盼奔去。 说时迟,那时快,奶奶瘦弱的身影突然出现了。就在大黑狗的长牙离盼盼只有一尺远的时候,奶奶狠狠踹了大黑狗一脚。大黑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它很快站立起来,恢复了平衡,掉过头来观察是谁袭击了它。它发现是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是一个有足够把握战胜的对手。失去了马上到口的美味不说,还遭到了一通袭击,让它抓狂。 它凄厉地怪吼一声,突然像人一样站立起来,向奶奶咬了过来,它想攻击奶奶的咽喉。奶奶也不知哪里来的神力,大义凛然向大黑狗冲了过去。她用瘦嶙嶙的双手,死死掐住大黑狗的咽喉。大黑狗更加愤怒,想要从奶奶手里挣扎出来。奶奶死死抓住,绝不放手。狗想咬死人,人想掐死狗,双方都这么耗着,最后黑狗被奶奶活活掐死了,而奶奶也精疲力尽,倒在了地上。闻声赶来的乡邻们,把奶奶和盼盼都救了下来。 大人和小孩都得救了,但是新的麻烦又开始了。黑狗的主人谢宝贵是村长,也是个远近闻名的恶霸,非要让奶奶赔狗,那时候城镇人口的工资普遍不到一百块钱,谢宝贵却硬逼着奶奶给赔一千块钱。为了赔出这笔钱,奶奶又经历了一番无法描述的辛苦,这才把盼盼拉扯成人。就在盼盼升入高中的时候,奶奶得了白血病…… “新闻就应该这样,艺术就应该这样,比事实还要真实!”牛一点擦了擦眼睛,情绪平静下来,才扭转身子对着夏小暖说。 早已站在牛一点背后的夏小暖,也泪光莹莹抱住了他。她的观感和他差不多。只是略微有点疑惑:“这个节目的主要卖点是真人真事,可现在搞得这么戏剧,妥当吗?” 牛一点问:“宝贝儿,有一种文学体裁叫报告文学,你听说过吧?” 夏小暖微点头,若有所悟:“徐悲鸿也说过,妙在似与不似之间。” 牛一点纠正她:“是齐白石说的。” 夏小暖说:“对对对,是齐白石说的……”正说着,突然觉得有些恶心,就赶紧起身去了外面的公共卫生间。 牛一点殷勤地追上去,把她扶进了公共卫生间。 夏小暖干呕得不少,吐出得不多。 她刚一吐完,牛一点就匆匆忙忙回办公室端来一杯温水,给她递上,让她漱完口,又把她扶回了办公室,让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这一脚本又很快通过电子邮件转发到了毛远航和宋记者手里。 几分钟时间,毛远航把电话打了过来:“牛老师真不愧是大师啊,这个节目的收视率,绝对爆红!时间紧迫,咱们赶紧彩排吧。” 牛一点同意他的意见:“就怕奶奶和盼盼说得不像,盼盼的奶奶不识字,脚本再好,她也认不全,背不会……” 毛远航说:“这个不怕,省电影制片厂有一位老艺术家,最善于演老年妇女,她在好几部电视剧里都演过皇太后、老革命,对了,还在一部杨家将系列里扮演过佘太君……” 牛一点说:“你说的莫非是齐彩虹齐老师吗?” 毛远航说:“对对对,就是她。” 牛一点有些迟疑:“主意好是好,只是,齐彩虹知名度太高,许多观众都认识她,而且,她的出场费不会太低,我们怕是……” 毛远航说:“没有办不到,只有想不到,我们可以转换一下思维。” 牛一点好奇地问:“请问怎样转换思维?” 毛远航说:“如果在你眼里,她是演员,那么必须你掏钱,掏钱也未必能请得到她;如果在你眼里,她是投资人,那么掏钱的就不是你,而是她了。我有绝对的信心,她不仅可以免费出面演奶奶,如果专门成立一个电影项目组,让她担当女一号,那么……”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 牛一点说:“似乎哪里不对劲了,齐彩虹这么有名,又是真实的奶奶,又演电影里的奶奶,这不是让全世界都看她撒谎吗?这个方案不太可行。” 毛远航说:“这也是我刚才想到的。” 牛一点说:“这样,奶奶还是让盼盼的奶奶出场,可以让她多练几遍,多排几次,多录几次,我就不信,一个优秀的剪辑师,不能剪出理想的效果!” 二人商量已定,就约好赶紧去附属医院找顾盼盼的奶奶。 第88章 出车祸了 由于省城几家报纸的推波助澜,盼盼和奶奶的情况很快得到了改善,她们已经不需要再住在多人病房,而是住在高干病房里了。由于院长亲自批示,这一切费用都是全免的。 虽然住在了高干病房,奶奶的许多习惯仍然改不过来,说起话来像敲锣一样铿锵有力,吃起面条发出很大的吸溜声,痰不是吐在痰盂,而是直接吐在地上。 这一切都让包括盼盼在内的人感到不适。过去,盼盼都是会主动给奶奶擦痰的。但是近来出了名,对于奶奶的粗鲁举动,经常表现得不耐烦。她觉得这样的奶奶太让自己这样的知名人士丢脸了。 当附近没有别人的时候,她总是有事没事就唠叨奶奶,甚至声嘶力竭、恶言恶语斥责奶奶。当她冲着奶奶嘶吼的时候,表情也因为愤怒而变得丑恶。 但是一听到外面有医生、护士或来访的客人来,立马变乖了,像温顺可人的小白兔,刚才的一切似乎根本没有发生。 当毛远航来到的时候,盼盼又和奶奶吵架。 两个人都是媒体包装出来的名人,都有圣徒的光环,也都能抓住对方的弱点,吵起架来,尖酸刻薄,歇斯底里。 奶奶说盼盼是白眼狼,盼盼说奶奶是乡巴佬。 但是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两个人立即停了下来,刚才还在剑拔弩张的氛围,立即变成了相亲相爱。 盼盼撕了一节卫生纸,轻轻拍拍奶奶的后背。 奶奶心领神会,赶紧把表情调整了一下。 盼盼蹲下,擦掉地上的痰。 毛远航和宋记者宋海楠看着这一幕,一起皱了下眉头。 盼盼不好意思地笑笑:“奶奶这两天身体有些着凉,嗓子不舒服,不小心,痰都没来得往痰盂里吐,你看,掉在地上了。” 宋海楠不失时机地录下了这感人的一幕。 奶奶发出呵呵呵呵的爽朗大笑,嗓子里又在呼噜,她又咳了一下,盼盼赶紧又撕了一节卫生纸,捂到了奶奶的嘴边。 奶奶这次没把痰吐到地上,而是吐在了纸上,一边不好意思地说:“上年纪了,老是记不住,痰要吐到纸上,要不就吐到垃圾桶里……” 宋海楠一面继续录像,一面宽慰她们:“老人都是这样,我们老了也会这样,没关系,不好的镜头都会剪辑掉的,只留下最美好的一面。到时候,你们尽管放松,想说啥就说啥。” 毛远航把话头接了过来:“也不是想说啥,就说啥,该说的话,都要照着脚本走。就像火车一样,得顺着轨道走,一离开轨道,就翻车了。”一面说着,一面拿出两叠打印好的脚本,分别递给奶奶和盼盼。 盼盼看完,眼睛立即湿了,开始吸鼻子,然后哭出声来。 奶奶问她哭啥?盼盼搂住奶奶,把头埋在奶奶怀里:“奶奶,谢谢您!要不是您,我早被狗吃了。” “哼,你是不会被狗吃的,就怕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奶奶不识字,根本不知道她和盼盼的故事,早已经过了黑洞的艺术加工,借着这个机会,她又挖苦了盼盼一句,以报这几天受她抢白的仇。 盼盼却没接她的茬,把她越搂越紧。 毛远航又把脚本的内容给奶奶口头讲解了一番,奶奶悟性极好。对于毛远航的意思,不仅能准确理解,还能加以发挥:“哦,就是讲故事嘛,有的没的,死的活的,让人听着像真的就行了。” 毛远航十分满意。 正着说,牛一点气喘吁吁进来了进来的时候。牛一点事先还有许多担心,奶奶刚才的话,她在走廊里已经听到了一点,进来再看到毛远航和奶奶的表情,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毛远航就站了起来:“成了,咱们赶紧去演播厅布置场地吧。” 牛一点问:“演播厅在哪里?租金贵吗?” 毛远航踌躇满志:“就在开放大厦我们办公室的楼下,租金嘛……有办法。” 牛一点轻轻点了点头,和奶奶、盼盼告别,就出门坐上了电视台的车。 这是一台白色吉普车,上面喷着红色的台标,但节目组的字样,比电视台的还要大五倍。 宋海楠打开车门,毛远航和牛一点先后上来。 毛远航对宋海楠说:“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对于节目主持人,你是怎么想的?” 宋海楠说把车从车库里倒出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毛远航说:“这话好像带着情绪啊。我是这么想的,别的主持人日程都安排不开,而且也不熟悉这个新闻,我看你是最佳人选。” 宋海楠过去一直做新闻采访,对于电视访谈这个节目中的新物种还不是太熟悉。上次采访盼盼和奶奶的节目按新闻做了,本来满心希望能够顺利播出,谁知道就在播出以前被紧急停掉。对于此事,她是十分不满的。听毛远航说盼盼的事迹要做成访谈节目,她心中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花。但她又想,现存一切都还在策划,计划哪有变化快。就算计划圆满完成,在访谈节目中,她也只是一名幕后英雄,上镜的机会,理所应当属于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主持。做梦也不会想到,机会竟然从天而降。宋海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一面把车开上马路,一面回过头来,和毛远航说话:“领导呀,这任务艰巨,时间紧迫,我得做哪些准备工作呢?” 毛远航说:“其实也不必太紧张,让化妆师好好化化妆,别再像平时一样素面朝天就行了。” 宋海楠点头答应。 过了一阵,毛远航说:“对了,咱们得在原来脚本的基础上增加两个环节,一个是要给奶奶和盼盼献花,一个是要给奶奶送锦旗。” 宋海楠说:“献花容易,给花店打个电话就行了。锦旗是要展示给广大观众的,全国会有成千上万的人看到,锦旗上面写啥字呢?” 毛远航想一想,有些茫然;牛一点想一想,也有些茫然。但这难不倒牛一点,“有问题,找黑洞”,很久以来,这六个字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牛一点掏出手机,给黑洞打了传呼。 传呼刚刚打完,觉得车身一抖,紧接着听到噌一声刺耳的声音。与此同时,宋海楠发出一声尖叫! 出车祸了! 第89回 砸你饭碗 车停稳后,大家都倒吸一口凉气,幸亏车祸不是太严重,只是被后面几个超车的家伙从侧面剐蹭了一下。 两辆车同时在路上停了下来,那辆黑色奥迪在左前方,电视台的车在右后方。 宋海楠下去,本能地把摄像机举了起来,拍下了两辆车的情况,毛远航紧跟着下拉开车门下来。 只有牛一点坐在车里打电话,对于发生的这一切无动于衷。 奥迪车上下来一个梳着辫子、三十来岁、中等个儿的小胡子,醉眼迷离地说:“敢碰爷的车,也不问问爷是谁?” 小胡子后面跟着四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个个小平头,黑墨镜,黑西装,黑西裤,黑皮鞋。他们把毛远航和宋海楠团团围住,异口同声附和着小胡子:“也不问问我们老大是谁!”他们狐假虎威的样子既可怕又有些好笑。 毛远航腮帮子一抖,笑了:“港片没少看呀,竟然恶人先告状了哈?” 小胡子牙一呲:“啥是恶人?得罪爷的都是恶人!” 毛远航说:“有些霸道了啊,何况我也没得罪你,是你刮蹭了我们的车!你是谁,就这么霸道呢?” 小胡子眯缝着眼:“哟喝,瞎了狗眼。连爷也不认识!现在就让他们告诉你,爷爷是谁!”说着向四个保镖递个眼色。 他们四人摩拳擦掌,分成两组,两个围住毛远航,两个围住宋海楠。 宋海楠想保护摄像机,但一个女性怎能敌得过两个男人。摄像机很快落在了他们手里,就连她的手腕也被一个保镖铁钳般的大手紧紧薅住。 宋海楠怒目圆睁:“你们干什么?我们是记者!” 小胡子鄙视地哼了一声:“记者有啥可怕的?我们打的就是记者!” 毛远航还在和另外两个保镖理论:“我们真是电视台的,你们这样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电视台有什么了不起?公安厅来了爷也不怕!”小胡子猖狂叫嚣道。 小胡子已经从小弟手里接过摄像机,把里面的录像带扒出来,“啪”一声狠狠扔到地上,又踩了一脚:“看你们还有什么能耐?” 宋海楠心疼地看着录像带。 毛远航掏出手机:“我要报警!” 小胡子笑道:“你报警?我还怕你不报警呢!爷替你报警!”说着,用自己的手机拨了110的电话:“喂,110吗?这边有两个电视台的记者杀人了!”然后把自己所处的方位告诉了警察。 不大功夫,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开了过来。 四名警察从警车上下来,提着橡胶棍走了过来,为首的大高个问:“哪里发生杀人案了?” 小胡子毫不示弱,逼视着高个警察:“你看他们两个,那个凶巴巴的样子,不光能杀人,还能吃人呢!” 高个警察盯着小胡子:“小伙子喂,你这是报假警啊!我怎么看你们才凶巴巴呢?你是不是醉驾肇事了?” 小胡子一笑:“醉驾?爷不醉还不会开车呢,越醉开得越好!” 高个警察掏出一个酒精检测仪:“你过来,检测检测。” 小胡子嘴一撇:“你不是交警,酒驾的事你管不着!” 高个警察一笑:“你倒头脑挺清醒啊,来,吹一下!”说着把检测仪递到他鼻子跟前。 小胡子一脸不屑:“爷用不着吹!我越喝车技越高,你信不信,我能开车飞越黄河!” 高个警察制止道:“嘴巴干净点好吗?来,吹一下。” 小胡子鼻子里直哼哼:“真不是吹,爷虽说管一条街差点意思,但爷管一个省还是富富有余的。”趁警察不备,他劈手一把夺过检测仪,反手就向高个警察脸上砸去,高个警察侧脸躲开,检测仪掉在地上。 另一名警察迅速捡起检测仪:“我警告你,抢夺执法设备,毁损执法设备,这是袭警,你知道吗?” 小胡子冷笑:“你们不是交警,无权查爷喝酒没喝酒!爷不光砸你们的这些烂仪器,还要砸你们的饭碗呢,你信不信?” 高个警察也不搭话,突然一个扫堂腿过去,手往小胡子脖子上一按,小胡子一下子跌倒在地上,高个警察用膝盖跪压住他的后背。 小胡子尖声叫着:“混蛋,你们几个快来救爷,爷喘不上气了!” 四个保镖摩拳擦掌想过来,但是被另外三名警察截住了。 高个警察把小胡子用手铐铐住双手,又提了起来。 四个保镖正想发起袭击,小胡子被猛地推到他们中间,保镖们的十六只拳头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疼得小胡子“嗷嗷”叫骂:“蠢货,天杀的蠢货!怎么打我?快掏刀!” 听到这句话,四个保镖纷纷掏出寒光闪闪的刀子,他们把四名警察包围起来。 高个警察厉声警告他们:“再警告一次,袭警是犯罪!” 另外三名警察吼道:“把刀放下!把刀放下!” 小胡子声嘶力竭叫道:“这几个是假警察,你们给我往死里打,打死我偿命!你们不都是少林寺出来的吗,愣着干啥?” 保镖们有些犹豫,但很快就持刀逼了过来。 四名警察后背相对,围成一圈,突然高个警察发出一声断喝:“打!” 四个人同时发力,橡胶棍同时如旋风般挥舞过去,四名保镖的手腕同时都被击中,四把刀当啷当啷落在地上。 警察们一人把一个保镖撩倒,又用膝盖死死压住,并腾出手来,互相帮助着,一一给他们铐上手铐。由于带来的手铐不够用,只好两人一组,铐在一起。 宋海楠调侃道:“哥几个不要为了抢手铐打架哟,要互相谦让,互相帮助哦。” 她已经把摄像机拿了过来,心疼地搂在怀里。 高个警察想笑,突然笑容在他脸上僵住了:“快追小胡子,别让他跑了!” 原来,趁保镖们把四名警察缠住,小胡子已经往远程跑了。由于双手都被手铐住,他跑得不快。加上过路群众拦截,不到两分钟,就被追上了。 高个警察揪着小胡子的脖领子,把他拉了回来,带到警车跟前,把他往车上推。 小胡子跳着吼着:“爷不服!爷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服!敢抓爷,打爷的小弟,反了你们了,告诉你,你们死定了!” 但警察哪里管他那一套,他已经被推到了车上,在车上他还在叫唤着:“爷认识法官,爷认识律师,爷要砸掉你们的饭碗!” 警察又过来向毛远航询问事情的前因后果,毛远航一五一十地说明了情况,然后给交警队和保险公司打了电话。 这一幕幕,都被宋海楠用摄像机拍了下来,警察们虽然口里叫着“禁止拍摄,禁止拍摄”,但内心还是非常高兴的。 宋海楠微笑着说:“你们勇擒歹徒的事迹,今天就能上本省新闻。”说完又征询地看了看毛远航。 毛远航点点头:“必须的,必须的,不仅要上新闻,我们还可以给警察同志们做一期对话节目,倡导人人懂警察、人人敬警察、人人爱警察、人人帮警察的良好社会风气。” 第90章 三天期限 虽然先后经历了流氓、巡警、交警和保险公司四波人的洗礼,三个人还是顺利到达了演播厅。 这个演播厅是用一个宾馆的大会议室改的,大概有三四百平米。 一边是主席台,占了五分之一,主席台上摆着一张l型沙发;对面是观众席,占了五分之四,摆了一百多把塑料椅子。由于今天没有彩排和演播,所以空空荡荡。 主席台上,垂地挂着两道巨大的绿色帷幕。 三个人进来,几乎没布置一下,就准备进入状态了。 宋海楠走到绿幕后面,把麦克风和功放打开,室内立即充满难听的刺啦声。刺啦声刚刚消掉,哨音又在屋子里回荡。哨音消掉,宋海楠拿起话筒,“喂”了几声,“喂”字立即变成了双胞胎,如影随形,怎么都消不掉。 宋海楠气得柳眉竖起。 毛远航不断看着手腕上价值十万的名表,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算了,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让小梁来调。” 但是打了好半天电话,也找不到小梁。好不容易打通小梁的手机,他又姗姗来迟。 毛远航嗓子里的脏话几次蠢蠢欲动。 谢天谢地,调音师总算来了,他昂着个鸡窝一样的脑袋,带着个彩色气球一样的女朋友,靸拉着拖鞋进来。别看他人其貌不扬,手艺却是一流,三下两下就把回声消掉了。那女朋友高兴得直拍手,叫着:“老公你好棒哟!” 宋海楠在l型沙发的那一短横上坐下来,让毛远航坐在那一长竖上扮演奶奶和盼盼,但毛远航当编导是一流的,当演员却是末流的,咋问咋说得不在状态。别说宋海楠看不上,就连他自己也鄙视自己的演技。 “算了算了,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你们才是老板,我是给你们打杂的。”毛远航说着,掏出手机给盼盼打过去。 让他意外的是,盼盼的手机他又是好半天都打不通。后来终于打通了,这才知道奶奶又到外面去捡矿泉水瓶子了,盼盼到处都找不到她。好不容易把奶奶找了回来,两个人一起商量着如何把故事讲圆,千万不要穿帮,就接到了毛远航的电话。 毛远航说:“今天无论如何,要在十分钟内赶到演播厅里。” 盼盼答应了。 挂掉电话,毛远航又担心这祖孙俩人生地不熟迷了路。 想不到她们很快来了,虽然花了十五分钟时间,但也让毛远航大大惊讶。 听盼盼一讲,他才明白怎么回事。原来是出租车司机看过报纸上的报道,认出了盼盼和奶奶,不仅快速安全送达,而且分文未取,下车前,还让盼盼给他签了个名。 现在,盼盼和奶奶在l型沙发的长竖位置坐下来,奶奶靠里,盼盼在奶奶边上。 宋海楠则在短横那里翘着二郎腿向她们提问。 盼盼看过脚本,早已对答如流,奶奶也不甘示弱,虽然她不会说普通话,一口方言难听又难懂,但她的肢体语言十分发达。特别是讲到勇斗大黑狗的情节时,堪比评书艺人演播武松打虎。 虽然十六年前救盼盼时,现场并没有大黑狗,但是大黑狗在农村都是稀松平常之物,三五家人里就能养个一条两条,奶奶当然再熟悉不过。所以讲起狗口救女婴的感人故事,她活灵活现,演技之纯熟,甚至大有压倒盼盼的趋势。 坐在观众席塑料椅子上的毛远航直呼感人!在他的编导生涯中,他遇到过各种性格的受访者,能够这么快进入状态,几乎不用他指点的,实属绝无仅有。 不到两个小时,彩排已经进行了三轮。 由于奶奶不识字,每一遍都是临场发挥,每一遍讲的版本都有差异,总体上说是一遍比一遍精彩,一遍比一遍感人。 毛远航差点把巴掌拍肿了,他好长时间都忘记了牛一点的存在。 忽然,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看,刚刚还坐在身边的牛一点不见了。 估计是去厕所了吧,但是等了足足半个小时,牛一点才脸色铁青地回来。 牛一点果然是去卫生间了,但他不是去排泄,而是躲到里面打电话了。 这半天的电话,他不是和夏小暖打,而是和李静珊打的。 刚刚从附属医院高干病房出来,李静珊就告诉他一个消息:“牛老师,恭喜你呀,你又要当爸爸了!” 牛一点以为说的是夏小暖,也没当回事:“哦,小暖的事,你也知道了?” 李静珊不冷不热讽刺道:“不是她的事,是我的事。” 牛一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静珊说:“什么关系?男女关系啊,还能有什么关系!” 牛一点低声说:“我现在工作忙,闲下来给你打过去。”说罢,就赶紧把手机压掉。 但李静珊疯了一样往进打,手机不断在身上震,牛一点没辙,只好关机。 等车被五个流氓刮蹭,毛远航和宋海楠下车交涉时,他才偷偷打开手机,给李静珊打过去。 “牛老师你可要负责哦!”李静珊没好气地说:“你要不负责,我们娘俩可就没活路了。” 牛一点问:“你怎么证明这孩子一定是我的?” 李静珊说:“当然是你的,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牛一点问:“为什么不是黑洞的?” 李静珊说:“不可能是他的,怕你不认账,我都收集了你的全部基因样本,到时候一检测就分出真假。” 牛一点急了:“你们真无耻。你是不是和黑洞给我设套了?” 李静珊提高了嗓门:“别跟我我扯那个窝囊废。” 牛一点说:“别别别,毕竟你们多年的感情,这么说他,我太为他难过了……” 李静珊一阵怪笑:“为他难过?哈哈哈哈,为他难过还把他的帽子染得绿油油的……伪君子!” 牛一点问:“你要多少钱?” 李静珊说:“你以为我是那样的女人?我不要钱,我要的是孩子的爸爸!你必须娶我!” 牛一点说:“你明明知道,我已经和小暖在一起了,而且她早就怀孕了……” 李静珊说:“我不管,我不管,不管不管就不管!我就要你娶我,要不然,我让你身败名裂!” 电话还没打完,毛远航和宋海楠回到了车上,说话不方便,他就又把电话挂断了。直到进入演播厅,他躲进卫生间,才又把两次被迫挂断的电话打过去。 谈来谈去,好不容易才把李静珊安抚下去,牛一点付出的代价是,要给李静珊补偿八万元,而且三天内必须以现款结清。 第91章 慈善事业 给李静珊打完电话,牛一点陷入了深思。他又在想自己是不是陷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在省城这些日子,他的事业进展很快,虽然报纸的刊号迟迟没有批下来,但是动静搞得很大,招收的人员或者说整合的资源,远远超出了本地一些传统的报刊。 由于没有自己的报纸,没有自己的任何印刷品,他有些虎落平阳的无奈感和无力感。好在他迅速结交了一批本地媒体,特别是通过顾盼盼的事情,更加增进了和当地媒体们的交情,经常都可以互通有无,共同开发。原本以为电视台录制完顾盼盼的节目,马上就可以抡起镰刀疯狂收割,想不到关键时刻被这个李静珊突然袭击一下。 他当时就有些懵了,和地痞流氓面对面,他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谁想到一个女流之辈竟然能狠狠咬自己一口。他越来越感觉这是黑洞的诡计,这个瘪三一直让他感觉阴森森的,好像有什么阴谋。现在看来是两个人商量好了要害他。真后悔当初不该收留他,东郭先生和狼!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好像也不如东郭先生善良,沾花惹草的毛病一直不曾改掉过。这个毛病,在大学时代就屡试不爽,走上社会后更是游刃有余。李静珊投怀送抱,发生点小故事也不算太过分,毕竟他也免了他们的许多费用,给黑洞提供了工作机会,还让李静珊吃着空饷,啥事都不做,这是夏小暖都不曾有过的待遇啊! 现在他急切想要确定的是,李静珊到底有没有怀孕?如果怀孕,是不是他的?如果是他的,他能不能给钱?虽然已经口头承诺,但是毕竟还不能算是正式的契约。口头承诺是可以撕毁的,毕竟时过境迁,证据灭失,你又能奈我何也? 当然最好的办法是当面谈判,把情况搞得更加清楚,万不得已,也可以带她到医院检查。他是可以拉下这个脸皮的,既不怕和熟人闹翻,也不怕见医生,毕竟在省城这些日子,他虽然闹得动静不小,但大都是充当幕后英雄。推到前台的是顾盼盼和她奶奶,至于他,并没有进入大众视野,认识他的人,除了那些媒体朋友之外,别无熟人。 几句空话把李静珊稳住后,剩下的最挠头的问题就是期限只有三天。如果三天内不把钱交给她,她说自己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的——但愿她只是虚张声势。 按理说,如果不是最近激进扩张,他本来是可以拿出一些钱来的,毕竟巧立名目收到的各种费用,也有二三十万。 怎奈计划没有变化快,他手里的钱烧得比导火线还快。而未来的钱还需要假以时日。过去已经收到的款项,有些给了报社,有的给了电视台,有的给了夏小暖,有的给了顾盼盼,还有一些,买了股票。 对于股票,牛一点并不是太精通。但是前些日子招聘招来的人多,加之想成立盼盼基金会,又拉得一些赞助。所以有那么短暂的几天,他手头比较宽松。手头一宽松,内心就有些膨胀,把所有的现金流都当成了利润,把高峰值当成了平均值,用钱也就不加节制了。 思前想后,可把牛一点给愁坏了。 忽然他想起来一个人。记得盼盼的报道刚刚出来时,有一个名叫邢寒云的失孤离异妇女,总是缠住他,想认盼盼做干女儿。他记得当时还随口作过一些承诺,可以让她交两万块钱,当盼盼基金会的副秘书长之类的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联系过,牛一点也没有联系她。 没有联系她,是因为他这些年对于中年妇女是一直不太在意的。要不然她的前妻也不会在寂寞中跟会计暗渡陈仓,携款私奔。 刚刚大学毕业时,他有过那么一段时间,喜欢接近中年妇女,把她们当成事业的跳板。后来随着吸管逐渐伸入社会的肌体,他把目光从中年妇女转向了青年妇女,越年轻貌美越好。 不过,牛一点在中年妇女心理研究方面,仍然属于资深人士。想当初他之所以能从一个刚刚走向社会的大学生,快速获得提拔,打开局面,也在于他能对中年妇女拿捏得当。只要是有权的中年妇女,或配偶有权的中年妇女,他都能快速搞定。未婚和离异的,只需要言语和眼神中搞些暧昧,经常嘘寒问暖就可以。 已婚的也不难办,嫂长姐短,甜言蜜语再加上小恩小惠,就可以快速拉近关系。如果需要的话,他还会去家里拜访,在厨房里忙活,不仅仅是做些洗菜、刷锅、扫地之类的配角,还经常做个红烧肉,烧顿水煮鱼什么的。如果家里有老人,他还会像干儿子一样嘘寒问暖;如果有小孩,他则像亲叔叔一样爬在地上当马,逗得小家伙嘿嘿直乐。这些人搞定,那位男领导自然会对他刮目相看。 所以想起邢寒云,牛一点还是颇有一些把握的。只是由于没太在意她,她的名字,害得他想了好半天。事情和样子记得,就是想不起名字。幸亏她的联系方式,她给他写在了电话号码本上。 邢寒云没有手机,只有呼机。他忽然明白,他没太在意她,是因为她没有手机,没有手机的都是穷人,交往价值不是很大。除非特殊情况,才能进入他的法眼。 传呼打出,邢寒云很快就回话了。 牛一点当然不能把实际情况和盘托出,而是喜气洋洋地向她介绍了最近的工作进展。 邢寒云听得一愣一愣,直后悔自己这些天没能一直跟进。当即表示马上见面。 牛一点把见面地点约在了“一点酒吧”。 “一点酒吧”虽然和他毫无关系,但名字相同,这也多少算是一种缘份。酒吧老板对他很客气,还有优惠,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的客人会误以为这个酒吧是他开的,至少他是股东。 牛一点在一个小隔间坐下来,二十分钟后,邢寒云来了。 一见面,牛一点就关心地问:“她最近怎么一直没联系?” 邢寒云说是老家了:“父亲和母亲都七十多了,还打得不可开交,最近非要离婚,我回去调解……” 牛一点叹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邢寒云说:“还不是因为没房子,在一间小屋子里挤,要是分开住,啥问题也没有。” 牛一点说:“是这个理儿呀,不过呢,房子得花钱买。” 邢寒云叹了口气:“我这次就是回去,想买房子,先把老母亲接出来,别让她再跟着那个老榆木疙瘩受气。” 牛一点问:“买好了吗?” 邢寒云说:“还没哪,只交了一万块钱订金。” 牛一点说:“现在的房地产,全是泡沫,还不是买房子的最佳时机,说哪天崩盘就崩盘了……听我一句劝,房子一定要买,但是一定要等崩盘了再买!” 邢寒云说:“可我已经交了订金……” 牛一点说:“得想办法要回来。” 邢寒云问:“人家要是不给退怎么办?” 牛一点说:“无良奸商,敢不退,咱们让电视台曝光他!” 邢寒云又问:“其实我也挺矛盾的,钱要回来,总不能一辈子在银行里存着吧?” 牛一点说:“当然不能存着,母鸡不下蛋,和公鸡有什么区别?公鸡留一个打鸣,其他的都该杀了吃肉。” 邢寒云表示同意:“可是我们普通老百姓,怎么让母鸡下蛋呢?买股票?” 牛一点说:“股票?股票是高级赌博,人家把甘蔗吃完了,最多给你留点甘蔗渣,甘蔗渣能干啥?喂猪猪扎嘴,点火火不着……” 邢寒云犯愁了:“那可怎么办呀?” 牛一点把嗓门压得很低:“办慈善呀。慈善事业,是太阳底下最可爱、最高贵、最圣洁、最伟大的事业!办慈善,比办企业更有价值。办企业再好,最后落个奸商的恶名,办慈善,却可以成为慈善家,社会活动家!” 邢寒云苦笑:“像我这样的穷老百姓,还搞慈善给别人捐钱?别人搞慈善给我捐点钱还差不多!” 牛一点循循善诱地看着邢寒云:“你这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三没三办’的典故你听说过吗?” 邢寒云摇摇头。 牛一点说:“没工作才办职业介绍所,没老婆才办婚姻介绍所,没钱才办慈善。” 邢寒云说:“牛老师的话太深奥了,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牛一点说:“诺贝尔奖你听说过吧?一百年前诺贝尔只捐了三千一百万克朗。现在发了快一百年了,前前后后给五百多个人都发了奖,每个人发的奖都是天文数字。你猜发奖的结果是什么?钱发完了,关门了?没有!钱越发越多!这就是因为搞投资啊。所有的企业都是赚钱,越赚钱越多;只有慈善事业是发钱,越发钱越多……但最后,企业倒闭的一大片一大片的,慈善机构却没有一家倒闭的!” 邢寒云的表情,只能用“目瞪口呆”四个字来形容了。愣了半晌,她又说:“上次见面,我们就商量好了,我也要搞慈善的……” 牛一点说:“是啊是啊,虽然当时没签合同,只是个口头约定,但是谁让你失约了?记得当时你说很快准备就两万块钱,加入基金会,可是你失踪了……” 邢寒云抱歉地说:“实在是老家有事呀,想给老母亲买房子……再说,牛老师,我这不是又来了吗?” 牛一点说:“幸亏今天你来了,要是再不来……” 邢寒云表情紧张:“那我今天就把上次约定的那两万块钱给你交上。” 牛一点耸肩摊手:“时机不同,行情也不同了。” 邢寒云问:“行情咋就不同了?这才多长时间?” 牛一点说:“天气预报是不是一天好几变?最小也报三次吧!行情变化更快。那天的两万块,现在已经升值到十万块了!” 邢寒云眼睛瞪得老大:“这么夸张?” 牛一点说:“是啊,假如那天你及时把两万块钱送来,现在再把这个秘书长的位子转让给别人,你已经净赚了八万块!人在家中坐,八万掉下来!” 邢寒云的心里翻江倒海。 牛一点还在火上浇油:“投资方面,我准备专门写一门书《慈善经济学》,让更多人加入进来,人人搞慈善,人人赚大钱!” 邢寒云眼眨巴着眼睛:“牛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些学问,你全写到书里,看你书的人一多,懂投资的人就多了;懂投资的人一多,加入的人不就也多了吗?加入的人多了,不就是饼越摊越薄,汤越熬越淡了吗?最后谁赚谁的钱?” 牛一点说:“赚钱的办法多了去,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廉,人廉我快,人快我转,人转我飞……” 邢寒云的眼神里透出四个字:高山仰止。 牛一点还在慷慨激昂:“好在你是幸运的,我这本《慈善经济学》,现在连百分之一都没写出来呢……比起上次,你确实是晚了,但是比起别人呢,可就早得太多了!” 邢寒云点点头:“行,跟着牛老师,永远有肉吃!” 第92章 两听雪碧 邢寒云连夜就把原来打算给老母亲买房子的十万块钱给牛一点送了过来。 其时,牛一点一直在“一点酒吧”里坐着抽烟,酒吧里飘着邓丽君的歌曲《美酒加咖啡》,那声音不大不小,不高不低,柔若无骨,如泣如诉,好像时光机器一样,把牛一点的思绪带到了他遥远的大学时代、初恋时代、失恋时代、创业时代。想不到现在又在创业,真是无比感伤。 顺着歌声的提示,牛一点要了杯咖啡,喝了一口,发苦;又要了杯红酒,喝了一口,发酸。二者兑到一起,再喝一口,又酸又苦。他恨不能把它们吐到垃圾桶里。 但他是一个执着的人,绝不容忍浪费败坏他的财富,也绝不容忍酸味和苦味败坏他的心情。 “小妹!”他招招手,一个细眉毛、小眼睛、年轻苗条的女服务员轻手轻脚地过来,她也就二十一二岁的样子,腰身很轻柔,声音很好听:“请问先生需要什么?”这声音比美酒加咖啡的味道好多了。 牛一点小声问:“有没有可乐?” 女服务员说:“可乐没有了,不过我们有雪碧。” 牛一点连连点头:“就要雪碧,就要雪碧。” 女服务员莲步退下,一分钟后送来一听绿色的雪碧。 牛一点把它接过来,又伸出两个指头,优雅地举了起来,摇了摇。 女服务员又回到吧台拿来一听雪碧。 牛一点接过来,又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示意她坐下。她怯生生地看了看他,就坐了下来。 牛一点把一听雪碧打开,给她推到面前:“小妹好像是大学生吧?” 女服务员点点头:“我叫叶溪莹,是省师范大学的。” 牛一点有些疑惑:“可能是我孤陋寡闻了,我只听说过师范学院,没听说过省师范大学……” 叶溪莹笑出了一口好看的小白牙:“一回事,现在学校扩招,升级,好多大专改成了学院,学院改成了大学……” 牛一点恍然大悟:“小妹学什么专业的呀?” 叶溪莹抿了一小口雪碧:“学中文的。” 牛一点又问:“大几啦?” 叶溪莹说:“大三,开学就要升大四了。” 牛一点若有所思:“真是有缘,我也是学中文的。” 叶溪莹欣喜若狂,差点把桌上的雪碧碰翻:“真的?太好了!” 牛一点沉吟着:“中文这个专业嘛,怎么说呢,陶冶性情、提高修养是特别好的,但是就业上嘛,很有些难度。” 叶溪莹点点头:“是啊,学中文不实用,哪像学理工科的,还没毕业就被高薪挖走。请问老师,您是做什么的?” 牛一点望着窗外:“我是记者。”然后又扭过头来,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叶溪莹。 叶溪莹接过名片,认真地看来看去,又抬起头来,露出恳求之色:“老师,这张名片能送给我吗?” 牛一点颔首而笑:“这本来就是送给你的。” 叶溪莹笑出了个小酒窝,又双手把名片递回来:“我想请老师签个名。” 牛一点接过来,掏出钢笔,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叶溪莹接过名片,捂在胸口,刚想问什么,邻桌又有顾客在叫她,她说了声“抱歉”,就起身走到了邻桌。 牛一点看着她娇小的背影,轻轻往那个掺了红酒和咖啡的杯子里倒了一点雪碧,摇了摇,喝了一小口,苦味和酸味仍然在,但感觉明显甜了。他索性倒进更多雪碧,现在,刚才还让他难以忍受的酸苦,已经变得甜而刺激,他又喝了一大口,杯里只剩下一小半,他又把红酒和雪碧倒进去。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清脆的自行车铃声,邢寒云提着一个又脏又旧的塑料袋进来。 来到牛一点跟前,她不好意思地看着塑料袋,低声说:“外面不安全,怕坏人打劫,伪装一下。” 她拆掉塑料袋,露出里面的旧报纸,再打开旧报纸,里面露出十捆长方形的人民币。 叶溪莹从邻桌过来,看见这么多钱,觉得不妥,刚想回避,牛一点热情地招招手:“小妹过来,都是自己人,别见外。” 叶溪莹看见邢寒云,微笑着点头致意。邢寒云却假意没看见,她一直盯着牛一点。 牛一点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着:“给你们报告一个好消息,最近省电视台要搞一个访谈节目,需要邀请一些嘉宾,不知二位能不能赏光?” 邢寒云和叶溪莹有些激动:“嘉宾?” 牛一点果断地点着头:“机会难得,名额有限。” 她们问:“那我们过去都干啥呀?” 牛一点说:“主要是观摩,需要鼓掌就鼓掌,不过注意哦,摄像师会巡回拍摄,两位美女都有上电视的机会哦……” 她们异口同声问:“上电视?”两个人脸颊绯红。 牛一点不容质疑地说:“美女就该上电视,不过呢,要注意坐姿,要把自己最美丽的一面展现出来,让全世界看见,不要闭眼,不要捂脸,更不要打盹、打哈欠……” 邢寒云和叶溪莹不由坐得笔挺,窘迫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牛一点爽朗地大笑:“也不必这么紧张,放松点,放松点……” 她们俩更加手足无措了。 牛一点把这些钱数了数,就装回皮包,皮包太小,被这十捆钱撑得拉链都拉不上。 他又掏出一叠收据,一个印盒,一枚公章,刷刷刷就开了一张收据,端端正正盖上了一个圆圆的紫砣砣,递给了邢寒云。 邢寒云接过来,看了看:“不是说,是盼盼基金会吗?怎么收款单位是世界互联网报社,而且……” 牛一点大度地说:“而且不是红色,中间还没有五角星,对不对?” 邢寒云说:“是呀,牛老师给科普一下呗。” 牛一点说:“这是香港注册的,比大陆注册的高级,一国两制嘛。要是将来在美国注册,在英国注册,那就更高级了,也都没有五角星……” 邢寒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咱们在大陆的注册手续什么时候下来?” 牛一点表情庄重:“快了,快了,虽说官僚主义作风严重,但我在北京有关系,手续可以简化。” 邢寒云又问:“那盼盼基金会得给我发聘书吧?” 牛一点说:“当然当然,不仅发聘书,副秘书长还享有一份年金呢。” 邢寒云怀疑的脸色又复变为信任:“谢谢牛老师!” 叶溪莹听了半天,小眼睛渐渐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牛老师,您看我能不能到盼盼基金会工作?” 牛一点说:“这个问题有些突然啊,而且招聘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溪莹,你看这样,你先到电视台做一次嘉宾,说不上会有意外收获……” 第93章 作案证据 电视台的彩排进行了好几轮,先是没有观众,纯粹节目组的内部人在那里排,然后是少量内部观众观看,帮助增加真实感。彩排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为了让宋海楠热身,毕竟她过去是采访记者,不是主持人;一个是为了让顾盼盼和奶奶热身,毕竟她们要讲的故事,和事实出入较大,虚构部分不能穿帮。 彩排进展很顺利,毛远航的所有担心都消除了,剩下的事情,就是顺利演播,顺利录制,顺利播出了。 很快到了正式录制阶段。那天演播厅座无虚席,毛远航搬来了部门所属的多数工作人员,部分家属,两位实习的大学生;又通过他们,一层层往外扩散,更多人也成为节目嘉宾。包括实习生们的老师和同学,电视台的两位副职领导和其他部门的工作人员,甚至电视台的电工和楼里负责打扫卫生的大姐,也都在观众席上占得了一席之地。 这个高光时刻,牛一点本来是计划要过来的,不仅整个团队来了,孙大巴掌和其他小弟也来了,他们哥几个无一例外,都拿到了牛一点发的记者采访证,还改邪归正,在市场里租下摊位,卖起了水果。他们一见面就感谢牛一点给了他们一个改邪归正的机会。 邢寒云和叶溪莹也来了,她们到达现场的时间,甚至比牛一点团队还要早。上次她们互相没有说话,似乎有一些敌对,今天不知什么时候倒聊到一块儿去了。 牛一点亲热地和她们打着招呼。 就在牛一点绘声绘色转述盼盼的故事,准备带大家入场之前,手机又开始急促地震动了。 是李静珊!这个女人最要命,打电话的时间好像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本来约好节目录完之后见面,她却偏偏提前到了这个关键节点上! 碍于夏小暖就在旁边,牛一点故做平静,他飞速把电话压掉,嘴里却假装在叫:“方厂长?啊,你好你好,喂!声音大一点,听不清,听不清,这个地方信号不好……” 叫罢,就把手机装进包里,他安排黑洞和夏小暖,招呼大家进场,自己赶紧溜出了场外。 电话接通,李静珊没有别的语言,只有一个要求,立即见面,解决问题。如不解决,死给他看。 对于女人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小伎俩,牛一点是见识过的。对付女人最好的办法是哄,哄的最好工具是甜言蜜语。 但李静珊却显然不同,李静珊本身就是甜言蜜语的开发商。她从第一次见到牛一点就发动了恭维攻势,牛一点阅人无数,听到的恭维也数不胜数。但绝大多数都是恭维他有才,有钱,有思想。 唯有李静珊恭维他懂女人,是异性的知音,是异性的救星。 这别样的恭维让牛一点心花怒放,于是认识后,二人得到了更多单聊的机会,有时候通过电脑,有时候通过手机短信。 一来二去,两个人瞒天过海,经常一起喝茶,喝咖啡,喝红酒。 见了两面,李静珊告诉黑洞自己要去看母亲,牛一点告诉夏小暖要陪领导,就一起在宾馆开房了。 那是他们唯一的一次亲密接触,此后两个人都像没事人一样,各自回归自己的生活。 只是黑洞如愿以偿当进入了牛一点的团队,而李静珊得到了一份空饷。 牛一点现在也说不清李静珊凭什么能仅凭这么小的代价,达成这么高的目的? 所以每每想起这件事,都会有一种智商被侮辱了的感觉。他宁愿永远把这件事忘掉。 偏偏李静珊总是想方设法提醒他,事情没有完,而且可能永远不会完。 当黑洞和夏小暖带着大家入场,在亮如白昼的演播厅里录制时,牛一点却不能亲临其境,而是在一个公园中一张长椅上,接受李静珊语言的拷打。 李静珊冷冷问他:“东西拿来没有?” 他也带着冷冷的笑问:“有没有医院的手续?” 李静珊抚了抚自己的肚子:“这就是手续。”一面打开一个大纸袋,拿出一叠纸,里面包括医生诊断,尿检证明,还有一张片子。 牛一点经常给人点拨,现在却感觉自己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因为之前,他一直有一个幻想,她只是想吓唬他,现在看来,幻想破灭了。唯一能让他稍得安慰的是,这些问题,她愿意接受用钱解决的方案。 但牛一点可不想把自己内心的这种轻松感暴露在一个女人的面前:“你这是敲诈勒索,敲诈勒索是要判刑的。” 李静珊哭了:“你凭什么血口喷人?我都为你走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这么没心没肺!” 牛一点把那叠纸丢到长椅上:“名字都不一样,还想讹我?” 这下轮到李静珊蒙了,因为那叠纸上的名字都写的是“李芳”,千不该万不该,不用真名用化名。她实在不想让医院知道自己是进行这种检查的女人。 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她还有其他武器能拿出来。 她又把包打开,掏出一个黑色采访机,一副耳塞:“这个希望牛老师能听一听。” 牛一点接过来一看,这个采访机他太熟悉了,当初还是他拿去让黑洞采访顾盼盼的,怎么就落到了她手里? 牛一点把耳塞塞进耳朵,里面很快传来自己的声音,他对她软磨硬泡,她对他频繁拒绝,假如加上解说,就像一出活色生香的广播剧。 牛一点没有听完,就把采访机关掉了。 李静珊步步紧逼:“别的证据还要不要看?”说着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个皱巴巴的塑胶套,还隐隐发出些腥乎乎的味道。“牛老师,这里还有你的作案证据。” 牛一点感觉自己的汗在刷刷刷地往下流,胳肢窝里,后背上,汗都像小虫子一样在爬。 但是他很快笑了:“讹人也得编个好剧本嘛,既然有这个套套,又是怎么怀上的呢?” 李静珊也笑了:“你的作案过程,不都在采访机里录着吗?” 牛一点把采访机里的微型磁带拆出来,和这个信封捏在一起,久久不语。 突然,他冲向湖边,把这些东西都扔进了湖里。 他转过头来,双手一摊,笑问李静珊:“真看不出你还是条美女蛇呢,那些讹人的东西,你还有吗?” 第94章 心灵深处 看着牛一点不可一世的得意劲儿,李静珊没有一点紧张,她的嘴边泛起一丝嘲讽:“牛老师你还真别说,我还真的有,刚才你扔掉的都是假的,你看……” 一面说着,又变戏法般掏出另一个微型磁带,另一个塑胶套,挑衅般递给牛一点。 牛一点刚想接,又想起了什么,把伸出的手缩了回来。 李静珊笑得更厉害了:“把这些也抢走,毁掉呗。” 牛一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好了好了,我认栽。那天讲好的都给你,但是那里的货,你要处理掉。”他尽可能避开真实指代,关键字眼如钱、孩子,都含糊处理。他颤抖的双手指了指她的肚子。 李静珊赶紧用手把肚子护住:“这也是一条命啊,虎毒不食子,把自己的孩子杀死,你真的能下得了手?” 牛一点眼神迷茫:“那你还有什么高招?” 她步步紧逼:“为什么就不能给自己的孩子一条生路?” 牛一点烦躁地抓了下自己的头发:“现在事业草创时期,哪里顾得上这些婆婆妈妈的事!” 李静珊口气放缓和了:“我可以给你养着啊。” 牛一点摇摇头:“已经有人要养着一个了。” 李静珊不服气:“为什么容得下夏小暖,就容不下我?” 牛一点声音也放低了:“别任性,好吗?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李静珊往他跟前凑了凑:“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牛一点苦笑:“哼哼,看不出来,我看你就想毁了我的一切,一个真正尊重我的女孩子,是不会这么阴的。” “因爱成恨,你太不懂女人的心了。”李静珊眼角渗出眼泪:“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牛一点说:“我原本还对你有一点幻想,把你想得那么高尚,想不到你把一切都搞成了敌我矛盾,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各自相忘于江湖吧。” 李静珊歇斯底里地笑了一分钟,笑完之后说:“算了,不和你废话了,钱带来了没有?” 牛一点拿出邢寒云给的那个塑料袋,他提前从里面抽掉了五万,还留下五万:“这些先给你,”他右手五指摊开,举了举,“剩下的,”他又把伸出的五根指头变成三根指头:“我还要看你是不是真的有诚意。” 李静珊脸色苍白:“什么诚意?” 他厌恶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里面那个东西,你做掉我就给你,你不做掉……” 李静珊疑惑地看着他:“你会怎么样?” 牛一点本来想说“我会让你后悔一生”,但忽然想起李静珊会不会偷偷录音,就把话咽了回去。 “做不做是你的自由,至于我怎样反应,也是我的自由。”他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他的眼神让她有些不寒而栗。但她仍然伸开双手,做了个最后拥抱的表示,但牛一点完全视若无睹。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公园。李静珊望着他的背影走远,这才打开那个装着五万块钱的塑料袋,数了数,嘴角泛起微笑。 停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银河家园售楼处吗?我是你们的客户呀,我找石雄安先生……” 牛一点出得公园,打了一辆出租车返回电视台演播室门口,原来的兴致全被李静珊败坏一尽,他完全没有了进去观看的心情。更何况估计现在录制也差不多快结束了,干脆就一个人在外面抽烟等候吧。 录制确实快要结束了,果然不负众望,这期节目,取得了空前绝后的成功。 演播厅里座无虚席。时间一到,忧伤的背景音乐《江河水》就把观众们带到了一片巨大的悲剧氛围中。 舞台上,身着紫色低胸套装、黑色短裙的宋海楠显得得整齐干练,嘴唇吐得鲜艳无比,有一种别样的妩媚。 奶奶也精心化妆过,头发焗了油,脸上还打了腮红。 顾盼盼则更显得成熟。长发飘飘,眼睛明亮。粉绿色连衣裙下面,一双柔嫩的小腿,像两根白萝卜,散发着少女的青春气息。 毛远航在观众席上一个拐角中高高地举了一下手,表示开始。 宋海楠看到指令,立即站了起来,面对观众,声情并茂、字正腔圆地说话了:“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我是海楠。今天给大家献上一期特别节目《心灵深处》。众所周知,人是感情的动物,每一个人心灵深处都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无论荡气回肠的爱情,还是血浓于水的亲情,都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营养。作为这一节目的第一期,今天我给大家介绍两个特别的人。一位是盼盼,天才美少女,今年十六。一位是她的奶奶,今年六十多岁了。大家一定要问,一个十六,一个六十,隔着代沟,她们之间,能有什么样感天动地的感情!那么,下面请大家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盼盼和奶奶!” 说着,她双手鼓掌,把身子转向了背后的绿色幕布。 台下的观众开始热烈地鼓掌,掌声最热烈的是牛一点带来的那些人,他们都是第一次来到电视节目录制现场,本身已经足够兴奋,更何况是来看轰动一时的天才美少女顾盼盼。邢寒云一面鼓掌一面大叫,叶溪莹一面鼓掌一面跳跃,孙大巴掌则挥舞着他巨大的巴掌,发出啪啪啪啪的巨响…… 黑洞鼓掌的速度最快,他的手都拍疼了还不肯停下来。 在海潮一样的掌声中,舞台上的绿色幕布一下自动拉开,里面闪出两个脑袋,盼盼的黑色脑袋和奶奶的灰白色脑袋。 奶奶右手抱着个用纸做的黑色大狗,一个红色的小襁褓,左手牵着盼盼,来到台上,她们站得笔直,向观众们鞠了一躬,然后训练有素地走到了l型沙发跟前。宋海楠示意她们坐下。 宋海楠面带微笑:“奶奶,请问您抱着的这是什么?” 奶奶声音爽朗:“这是一个大黑狗,纸糊的,在花圈店订的,花了俺一百五呢。” 宋海楠问:“为什么要带这么个大黑狗?” 奶奶怜惜地看看盼盼:“因为当年,这丫头一个月的时候,”她指了指那个小襁褓:“差点被大黑狗吃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大黑狗。” 宋海楠又问:“狗是人类的好朋友,为什么会吃这么漂亮的姑娘呢?” 奶奶:“小孩没娘,说来话长,这丫头命苦,她一出生,她爸爸就不喜欢,他爸爸想要个带小茶壶嘴儿的,站着撒尿的,不想要丫头。” 宋海楠:“可以再生嘛,为什么要扔掉呢?” 奶奶:“俺也是这么说,可村上乡上不答应啊,计划生育,一家就一个名额,不扔了她,就算生个男娃也得罚款……” 宋海楠:“扔给谁?亲戚还是无儿无女的年轻夫妇?” 奶奶:“丫头多得是,没人要。要是个男娃,就算卖也都能抢得打破头,丫头嘛,倒贴钱也送不出去。” 宋海楠:“那扔到哪里呢?” 奶奶:“狠心的就直接挖个坑埋了,有的大人下不了手,就扔到马路上,要么冻死,要么车轧死,要么野狗叼走……” …… 两个人就这样一问一答,把上次彩排过几遍的故事重复讲了一遍,中间又补充了若干感人细节,背影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又换成了《酒干倘卖无》。 这时奶奶站了起来,把那个小襁褓摆在地上,把大黑狗摆在离襁褓一米的地方,让它保持站立姿势。 然后又退到三米以外,她突然一个箭步向大黑狗冲过去,把大黑狗打了一拳,又搂在怀里,在地上翻来滚去。几分钟后,她双手掐住大黑狗的脖子,由于用力过大,纸糊的大黑狗脑袋都差点被她拧了下来。 奶奶站起来,把大黑狗往地上一扔,又踢了一脚,然后把地上的襁褓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泪流满面,沙发上的宋海楠和顾盼盼都哭得梨花带雨。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旋风似的热烈掌声,掌声之后,所有的观众都落泪了,黑洞哭得最凶:他不是为奶奶的感人故事而哭,而是为看到自己作品获得的巨大成功而哭。 第96章 律师支招 心灵深处的节目录制终于圆满结束了,一百多名观众都兴犹未尽,流连忘返,与奶奶和盼盼亲切交谈,还有的拿出带来的照相机拉着她们合影。自然,宋海楠也成为热门人物,要签名的,要合影的,络绎不绝。要不是别的节目组急着要用这个演播厅彩排,他们估计会聊到明天早晨。 离开演播厅,后面的流程就是召开庆功宴。按照计划,庆功宴本来应该是牛一点买单的,但电视台副台长一高兴,主动表示,大家随便吃,随便喝,喝完了去唱卡拉ok。 牛一点自然是不会占这个便宜的,他兜里有钱,从邢寒云那里收到的钱,给了李静珊五万,还剩五万,他不能因着领导买单就省钱,而是做好了准备:单还是他买,但是事后,发票他交给副台长。回头副台长拿着发票去报销,钱就无声无息进了腰包,这点小技巧,他过去屡试不爽。 渴望参加庆功宴的人超过观众的一大半,几经筛选,选了报社、文联、电台和出版社的几位编辑,再加上副台长,毛远航,牛一点,宋海楠,奶奶,盼盼,黑洞,邢寒云,夏小暖,叶溪莹,孙大巴掌,几名实习的大学生,总共二十三人。 吃饭的地方是毛远航早已选好的巴蜀火锅城沫若厅。这个火锅城的雅间,都以川籍名人命名,有李白厅,有杜甫厅,有东坡厅,有朱德厅,有小平厅,有沫若厅,有巴金厅。由于顾客爆满,他们被挤到了沫若厅。 二十多人鱼贯而入。一桌坐不下,凑了两桌,还要再加椅子。天气已经进入秋天,火锅是最合适的食物。 巴蜀火锅城菜品丰富,服务周到,雅间环境好,不会有醉汉闹事的风险,所有的人都特别开心。 当服务员把火锅点起来,毛远航和宋海楠推选副台长讲话。 副台长是地中海发型,讲话简洁有力:“今天的节目很成功,我们应该改革改革再改革,要打破条条框框,才能有创新,有市场,有观众,有口碑。” 毛远航举杯恭维:“都是您领导有方。” 副台长把啤酒和好话都笑纳了。他和毛远航碰杯,和牛一点碰杯,和宋海楠碰杯,然后所有在场的人都用杯子咣咣咣咣地敲桌子,代替碰杯。 毛远航又给牛一点把酒倒上,举了起来:“都是牛老师创意叠出,高人一筹!” 牛一点客气着:“哪里哪里,我也只是误打误撞,今后多多合作,多多向台长和毛总请教。” 毛远航又给宋海楠敬酒:“真是一匹独树一帜的黑马!” 宋海楠赶紧举杯:“黑马算什么,重要的是要有种马……” 大家哈哈大笑。 奶奶不乐意了:“你们光顾自己喝,咋不给我老婆子敬酒?看不起乡下人还是咋的?” 毛远航连连道歉:“今天的成功,都得感谢奶奶,奶奶不仅是盼盼的恩人,也是我们的恩人。我有一个提议,大家看好不好?” 大家目光向他集中过来。 毛远航说:“我想请奶奶担任我们节目组的顾问。” 大家都是一怔。 奶奶问:“顾问?我又不识字,顾不得问呢。” 毛远航说:“这个和识字不识字没关系,关键是一种感觉,我看您是与生俱来的媒体人。” 奶奶问:“给我多少钱呐?” 毛远航一愣,赔着笑:“现在节目刚刚初创,只是一种荣誉。” 奶奶正色道:“啥?用母鸽子骗公斑鸠?那不行,你问盼盼,我这些年养的鸽子,骗了多少斑鸠?那些年没钱花,都是到县里赶集,卖斑鸠给这娃攒钱。” 一直闷头吃饭的盼盼点了点头:“斑鸠肉可好吃了。” 牛一点看对话有些进入僵局,就赶紧救场:“毛总说的都是实话,刚刚创业,经济紧张,这样吧,奶奶与其给他当顾问,还不如给我们盼盼基金会当顾问呢。” 奶奶眼睛一亮:“一个月多少钱?” 牛一点说:“第一年五千,以后水涨船高,一直涨。” 奶奶掰着黑瘦皱巴巴的手指头:“嗯,一年五千,一个月四百一十七……和我老婆子卖瓶子差不多。基金会嘛,一听都是大财主,总得比拾破烂的强一点,一个月六百,一年七千二,牛老师,你看这个绝对公平合理。” 牛一点直接点头:“太好了,谢谢奶奶,我先给您第一年的顾问费。”说着点出了七千二百元。 奶奶把钱收下,又慢悠悠说开了:“还有呢。” 牛一点问:“还有啥?” 奶奶说:“我们祖孙两个人给你们出台拍电影,得有劳务费啊。” 牛一点愣了,这个老太太怎么这么精?他看看毛远航,因为他觉得这钱应该毛远航出。 毛远航眼睛珠子叽里咕噜转了几圈:“嗯,是啊是啊。不过呢,我们这不是拍电影,是给你们帮忙,给您治病,给盼盼出书,已经在赔钱啦。” 奶奶冷笑道:“咋越思谋越觉得不对劲呢?听说你们搞这个节目,是拉赞助的,一期就能拉好几十万。” 毛远航惊呆了,这个老太太怎么能懂这么多:“您是听谁说的?” 奶奶不无得意:“哦,有个老乡是当律师的,他啥都知道。你们一拉几十万,给我们一毛不拔,这真的不合适啊。” 毛远航说:“他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 奶奶说:“这个就不能透露了,人在做,天在看,偷偷摸摸王八蛋。” 毛远航说:“拉几十万不假,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是完全赔钱赚吆喝的。以后能拉几十万,不过呢,一大半都要交给台里。还有场地费,观众劳务费,后期加工费……杂七杂八扣下来,有可能还得继续赔钱呢。” 奶奶冷笑:“赔钱?就算赔钱,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我们农民地里刨食强多了。” 奶奶的步步紧逼,让毛远航哑口无言:“这样吧,要是这一期节目播出效果好,再给您两千。” 奶奶说:“远水解不了近渴。律师说了,这个节目虽然拍了,但是如果我老婆子不同意,你们敢播,都是非法的。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让你们和律师通电话。”说着就让盼盼找律师的电话。 盼盼掏出手机,很快找到了一个电话号码,递给毛远航。 毛远航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递牛一点,牛一点也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着“钱成龙律师”几个字。 他没有拨这个号码,而是把手机直接还给了盼盼。 牛一点期待地看着盼盼,希望她能说服奶奶。因为之前盼盼曾经和奶奶闹过矛盾,说不上可以从中挖开一个缺口。 偏偏盼盼回避开了他的目光,这时候她要坚决和奶奶站在一边。 奶奶抹了抹嘴,把盼盼拉了起来:“丫头,我们走!” 盼盼最后夹了一片羊肉片,塞进嘴里,又喝了一大口可乐。 一老一少相搀着,离开了饭桌。 毛远航和牛一点都是一脸肃杀。 第96章 危机公关 看到奶奶和盼盼这个样子,大家都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还是宋海楠喝酒少,头脑清晰,她赶紧满面堆笑,追过去死死拖住奶奶:“奶奶不要走,您走了,留下这个烂摊子我们怎么办?来来来,坐下坐下,起先招待不周,都是我修养不够,我给您老赔罪了,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听到这番话,奶奶脸色开始有些缓和。 宋海楠继续说下去:“今天实在忙晕了,我给您敬酒。”说毕,举起手中的杯子。 她的话,让毛远航很受启发,他提着啤酒瓶过来,把宋海楠手中的杯子斟满:“奶奶,看我们台长都在这儿,您无论如何得给我一个面子。” 奶奶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毛远航又斟了一杯给她,她又一干而尽。 宋海楠和毛远航二人连拉带拽,把奶奶扯回桌前。 副台长早已被整成个大红脸,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于是赶紧站立起来,像侍者一样笔直地站在那里:“奶奶您才是今天的主角儿。” 两桌二十多人也都是类似的说词,大家恭恭敬敬的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让奶奶的自尊心大得满足。 她笑得合不拢嘴,一屁股坐了下来,毛远航又赶紧递上一枝烟:“都怪我,明明知道您烟瘾大,今天光顾着录节目,你憋了俩小时都没抽,肯定早就受不了了吧。” 说着,递过一根红塔山,奶奶接过来,塞进嘴里,宋海楠又过来,殷勤地转动了打火机的转轮,把火苗递到奶奶嘴边的烟上。 奶奶猛吸一口烟,又把白烟从嘴里喷了出来:“嘿你别说,今天我自己都忘记抽烟了。” 众人皆笑。 奶奶开始了她的感慨:“做人哪,不能忘本,不能瞧不起农民。往上数三代,谁的祖宗不是农民?” 副台长点头:“您这话太有哲理了,我就是农民的儿子,谁歧视农民,他就是歧视我,他就是不受欢迎的人!阿姨今天立了大功,应该喝茅台。” 话音方落,宋海楠拉开沫若雅间的门,冲外面喊了一声:“服务员!” 服务员很快进来了。 副台长说:“你们这里有没有茅台?” 服务员说:“茅台没有了,不过有杏花村。” 奶奶说:“不要杏花村,村里呆了一辈子,好不容易上个省城,还喝村酒,不要不要,有没有高级点的?” 众人听后会心地相视而笑,宋海楠直恭维奶奶幽默。 服务员笑出了小虎牙:“奶奶,我们这里有孔府宴酒,这个最高级了。” 奶奶一听笑了:“这个我电视上看过,听着也喜庆,就喝孔府宴酒。啤酒名儿不好听,好像放屁一样,味道还难喝。” 服务员很快捧来一瓶孔府宴酒,和一套白色陶瓷白酒杯。台长亲自把它打开满上,双手给奶奶敬酒,也不客气。然后毛远航、牛一点和宋海楠轮番给她敬酒。 奶奶还挺能喝,她很快就喝得满面红光,嗓音洪亮,不断引得大家捧腹大笑 只是对于大家关心的播出节目之事,她一直守口如瓶,好几次大家把话头儿引到这个方向,都被她狡猾地引开。 又轮到副台长敬酒了,副台长已经有些晕,说话也有些舌头打结。 而奶奶依然侃侃而谈,一发不可收。 牛一点看了看毛远航,头上在渗出细汗。 他又看了看宋海楠,表情焦急而茫然。 他和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就出去开了个小会。大家一直得出的结论是,要从盼盼身上寻找突破口。 三个人回去,盼盼正在喝着雪碧,宋海楠又打开一罐新的雪碧,给盼盼倒上:“爱喝多喝点。” 盼盼一口喝了一杯,刚刚喝完不大功夫,就开始面色潮红。 宋海楠关心地搂住她的肩膀:“盼盼,你怎么了?” 盼盼说:“没事没事,就是有些头晕。” 宋海楠乜斜着眼睛,看了下毛远航和牛一点,然后说:“可能是太累了,这里乌烟瘴气的,我带你出去透透风就好了。” 盼盼点了点头,就在宋海楠的搀扶下出去,到了楼下。 宋海楠问:“盼盼呀,有件事姐得好好问问你,前面不明明说好的吗?怎么节目录完,又变卦了?是不是律师挑拨的?” 盼盼说:“王律师说,你们拿大头,我和奶奶拿小头,太亏了。” 宋海楠说:“王律师也是为你们好,怕老人家和小姑娘受欺负。” 盼盼说:“对呀。” 宋海楠说:“其实牛老师、毛老师和我,也都和王律师一样,都是为你们好。” 盼盼不吱声。 宋海楠说:“刚才奶奶说得特别有道理,你们要啥条件,我们都答应,现在你就给王律师打电话,把他请过来,我们马上签合同,马上给你们钱。你看怎么样?” 盼盼眼睛一亮:“真的?” 宋海楠说:“那还能有假?赶紧请王律师过来。” 盼盼迟疑了一下:“我得先回去问下奶奶。” 宋海楠说:“现在头不晕了吗?” 盼盼说:“好多了。” 二人一起返回酒桌,奶奶喝得热火朝天。 盼盼进来在奶奶耳边嘀咕了几句,祖孙俩又一起走下楼去。 五分钟后,她们又返了回来。 奶奶说:“谢谢各位领导,各位老师,既然你们不欺负我老婆子,我现在就让盼盼给王律师打电话。” 盼盼掏出手机,熟练地给王律师打通电话,王律师先推说有事,盼盼一阵撒娇,王律师就不再推辞。 二十分钟后,他打车过来了。 王律师白净面皮,三十来岁,戴着眼镜,斯斯文文,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包。 他是个南方人,说一口口音很浓的普通话。 一上酒桌,宋海楠就飞着媚眼,对他一阵恭维。 彬彬有礼地点头答谢。 但是当宋海楠倒了一杯白酒,要敬他的时候,奶奶端着酒杯过来制止了:“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今天这个酒,小王你可不能喝!” 王律师赶紧把送到嘴边的酒放到桌上:“奶奶提醒得好,好,太好了!” 奶奶把王律师跟前那杯酒拿起来喝光:“想喝酒,得先办正事,正事办完,想喝多少喝多少。” 毛远航站了起来:“这样,我们再找个雅间,只喝茶,不喝酒,专门和王律师谈合同的事,海楠,你和台长继续陪奶奶喝啊,喝好,喝高兴!” 副台长和奶奶都点头同意。 毛远航向牛一点使了个眼色,牛一点站了起来,向沫若雅间门口走去,王律师也提着黑皮包跟了过去。 第97章 以茶代酒 王律师跟着毛远航和牛一点进了巴金雅座。 巴金雅座刚刚有一桌客人走了,杯盘狼藉的桌面还没来得及收拾。 三个人站着等了十分钟,两名服务员手脚麻利地把桌子收拾干净,换上崭新的桌布,并飞快地放上了新的杯盘碗筷。 毛远航和牛一点同时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律师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上席。 毛远航和牛一点也同时在转动圆桌前落座,三个人呈三足鼎立之势,只不过不是等边三角形,毛远航离牛一点近一尺,离王律师远二尺。这个三角形有些锥子的模样,王律师正好位于锥子的尖儿上,这让王律师感觉有一丝丝的压力,后悔没有带同伴一起过来。 毛远航满面堆笑,把菜谱转到了王律师跟前。 王律师摆摆手:“顾奶奶说了,咱们今天先办事,后喝酒。” 牛一点说:“好好好,听老祖宗的,咱以茶代酒,总是可以的吧?”他向正准备撤出的两名女服务员招了招手,想点一壶茶。 一名嘴上有黑痣的胖服务员说:“我们这是火锅店,不是茶馆。” 她的同伴,一个细高挑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三位老板吉祥!我们有茉莉花,有碧螺春,有绿茶,有红茶……先生您要哪种?” 牛一点把目光转向王律师:“王律师您看……” 王律师用南方普通话说:“随便随便。” 细高挑说:“碧螺春最好了。” 三个人一起点头:“那就碧螺春。” 黑痣服务员还老大不高兴。 牛一点看出了她的心思:“小妹你放心,我们不会喝完茶就走,我们是先茶后酒,然后还要好好喝茅台呢。” 细高挑说:“茅台没有了,不过有杏花村,有孔府宴酒……” 王律师霸道地说:“红酒有没有?” 黑痣抢着说:“没有。” 细高挑白了黑痣一眼:“有有有,有人头马,有xo,有路易十四……” 王律师喜笑颜开:“那就人头马,不过办完事再上。” 两名服务员下去了,不大功夫,细高挑端着一个茶壶上来了,这里上茶的速度比上菜的速度快得多。 三个人边喝边聊。 牛一点举起茶杯,恭恭敬敬对王律师表示了感谢:“这顾奶奶和顾盼盼祖孙两个,在省城举目无亲,非常不容易,多亏兄弟古道热肠。” 王律师叹口气:“应该的,应该的,不过呢,她们也不是举目无亲,其实老太太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婿,以前都是农民,刚刚来省城,还在身边照顾。可是报纸上一登,出了名,就飘了,现在整天游手好闲……” 对这些事情牛一点早有耳闻,他之所以卡住钱,一方面是觉得顾奶奶和顾盼盼不应该来钱太容易,另一方面也觉得,钱来得容易糟蹋得快,他自己糟蹋可以,别的人绝对不能糟蹋,顾奶奶的儿子和女婿之类不劳而获的无赖,更不应该染指。 牛一点假意点头:“闻见荤腥,苍蝇都憋不住了,家贼难防,果然如此啊,幸亏王律师仗义执言。” 王律师说:“所以要求助法律,十拿九稳。” 牛一点问:“谈到法律问题,我就有些外行了,请问法律如何保障顾奶奶和盼盼的利益?” 王律师喝了一大口茶,他眯缝着眼,好像喝了一大口酒:“一方面要为顾奶奶防家贼,一方面要为顾奶奶防外贼。” 牛一点翘起了赞赏的大拇哥:“太棒了,就是要搞得滴水不漏。” 王律师继续说:“奶奶没文化,盼盼岁数小,得有靠谱的人保护他们。” 牛一点突地站起来,一双大手紧紧地把王律师的手握住,王律师手被握得生疼,也站了起来。 牛一点大声说:“好人!好人!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毛远航也站了起来,把手和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约有一分钟,毛远航才把牛一点和王律师的手松开。 毛远航和牛一点交换了个眼色,提了个问题:“王律师呀,有个问题,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王律师很大度:“都是自己人,毛总有啥见外的?” 毛远航问:“您是不是免费给顾奶奶和盼盼服务啊?” 王律师迟疑一下:“帮盼盼,帮顾奶奶嘛,这事情虽然是公益事业,不过呢,公益也是生意,免费的雷锋谁也当不长久。要想马儿跑,就得马儿吃夜草嘛。” 牛一点问:“她们给您多少钱啊?” 王律师说:“也不多,而且不是现钱,也就每次收益的百分之二十。” 牛一点问:“也就是说,如果这次他们挣一万,你挣两千?” 王律师点头:“命苦,没混成名律,也就赚一点辛苦钱呗。” 牛一点把椅子拉了拉,向王律师靠近点,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音:“请问王律师遇到过这种问题吗?假如原告和被告都想雇佣您,您会怎么选择?” 王律师沉吟一下说:“一般不会遇到这种情况。” 牛一点说:“万一呢?比如一对两口子要离婚,妻子要求判离,丈夫要求判不离,两头都加价,律师到底代理谁?” 王律师说:“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啊?!” 牛一点说:“我也觉得不可能,偏偏我有一个朋友就遇上了这种事。” 王律师说:“看来这对夫妻家还是钱多得烧的,我怎么就没遇上这种好事儿?” 牛一点笑说:“这两口子确实钱多。要是穷光蛋,谁都懒得给他们打官司。话又说回来,假如您遇到这么有钱的两口子,您是支持男方还是女方?” 王律师脱口而出:“这个和性别真的没关系,谁给的钱多就支持谁。” 牛一点说:“原来您是有奶便是娘啊。” 王律师笑:“这年头谁不是这样?彼此彼此吧。一切向钱看,人人向钱看,只有向钱看,才能向钱看。” 牛一点和毛远航对了下眼神,哈哈大笑:“妙,妙,妙!我再问个问题,王律师呀,难道您的老师没有讲过职业道德这堂课吗?” 王律师说:“这课都上过。可是那不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吗?” 牛一点缓慢点头:“原来这样啊,那我雇您,给您收益的百分之二十五,您看好不好?” 王律师眼睛闪了一线光芒。 毛远航说:“也就是说,假如我们通过顾奶奶搞一个业务赚十万,顾奶奶赚两万,你才两千。如果你跟我们合作呢,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您一把就赚两万五,考虑一下……” 王律师的声音都在颤抖:“真的?” 牛一点看了下毛远航:“不过您和顾奶奶她们解约,会不会给她们赔违约金?” 王律师笑了:“合同是我起草的,我会给自己挖坑吗?” 牛一点的声音忽然提高了:“那你会不会给我挖坑?” 王律师说:“那怎么可能?” 牛一点突然把茶壶举过头顶,然后一下子砸到地上,砸了一地碎渣:“我他妈看你给顾奶奶和盼盼挖坑挺溜的!” 律师有些不知所措:“我都是帮她们!” 牛一点的吼声更大了:“帮她们?别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了吧!顾奶奶得了白血病,顾盼盼快成了失学儿童,好不容易有点盼头,好不容易要上电视,赚点知名度,你孙子在背后挑唆,把这事全给搅黄了!这是多好的机会啊!失去这一次,以后她们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她们对媒体这么傲慢,要是被媒体联合起来封杀,不报道,不邀请,甚至搞一大堆负面报道,让她们臭大街,以后她们还怎么混啊?” 王律师的汗如豆点般大,刷刷刷地掉了下来。 牛一点说渴了,想喝口茶,但是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喝完了,茶壶又被他摔碎了。 毛远航见牛一点骂得过瘾,盼望后面的好戏,就又招呼服务员重新上一壶茶。 细高挑战战兢兢进来,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牛一点摆摆手,微笑一下:“小妹别担心,打碎的茶壶我赔,没问题,现在给我上酒。” 服务员问:“请问上什么酒?” 牛一点说:“闷倒驴,有没有?” 细高挑说:“老板您好像在骂人耶。” 牛一点笑了:“真没骂人,我骂的都不是人。闷倒驴是一种酒的名字,要是没有,那有没有烧刀子?” 细高挑仍然茫然地摇头。 牛一点无奈:“小妹,二锅头听说过吗?” 细高挑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送来一瓶红星二锅头。 牛一点把酒瓶打开,倒了两大杯。他好像根本没感觉到王律师的存在。 他和毛远航各喝了一杯,然后把酒气碰到王律师脸上:“解约的事常用,但你为什么不把违约金的事情写到合同上呢?只许王八蛋吃肉,不许老实人喝汤!欺负农村人胆子小,欺负老奶奶眼睛花,欺负文盲不识字,欺负小姑娘岁数小吗?” 王律师用卫生纸擦了下汗。 牛一点气愤地说:“你怎么给顾奶奶和盼盼挖坑的事情,我全都录音了,回头让顾奶奶和盼盼好好听一听,看你是什么样的货色!” 这番话让王律师既无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之力,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听候发落。 牛一点接着说:“人性是什么,我太了解了。我早就了解到顾奶奶和盼盼周围,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人渣,所以早就让顾盼盼给我开了全权委托书,五十年有效,五十年不变。任何合同,没有我的许可,她没有权利签订,就算签订了,我也有权利废掉。相反,我签订任何合同,不必和她打招呼,她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都是我说了算。” 王律师哆哆嗦嗦:“我能不能抽、喝口水?” 牛一点狠狠地瞪着他:“急什么?等几分钟,我再给你介绍个业务。” 说毕,掏出手机,拨通了孙大巴掌的电话。 孙大巴掌这半天又茫然又无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如何应对,接到牛一点的电话,如释重负且受宠若惊。他屁颠屁颠来到了巴金雅座。 “牛老师,您找我?” 牛一点倒了一杯酒,双手捧着递到孙大巴掌跟前,孙大巴掌接过来一干而尽。 牛一点乜斜了王律师一眼:“王律师,我给你介绍个大业务呗。我这兄弟啊,十八年前犯了大案,蹲了十八年。上个月刚刚出来,可是又犯事儿了……他想请个律师。” 王律师虽然感觉牛一点这不是好话,但听到有业务来了,仍然本能地问了声:“什么业务?” 孙大巴掌正不知道如何回答,牛一点开口了:“我这兄弟啊,是黑帮老大,因为一个律师黑他的兄弟,被他派人打断了双腿,打瞎了一只眼睛,差点装麻袋扔进河里,现在这个律师想告他……” 孙大巴掌和毛远航都听得目瞪口呆,王律师更是又羞又怕,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牛一点把从李静珊那里受的一肚子恶气都发泄了个过瘾,突然狂笑起来:“王大律师,王八蛋大律师,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王律师点头如同鸡啄米:“知道知道,我去通知顾奶奶,同意节目播出。” 第98章 峰回路转 王律师一个人步履趔趄回到了沫若雅间,顾奶奶还在那里胡吃海喝,一面接受着宋海楠的恭维。而盼盼已经吃饱喝足,正拿着一面小镜子,在搔首弄姿练习抿嘴嘟嘴。 王律师低低叫了声:“奶奶。” 顾奶奶喝下一大口酒:“小王,事情办得咋样了?你没喝酒吧?” 王律师一脸无辜:“孝敬您老人家,怎么敢喝酒?” 顾奶奶问:“那事情办得咋样了?” 副台长和宋海楠都一起眼巴巴看着王律师。 王律师扫视了一下,就对顾奶奶说:“有点意外,奶奶您出来我跟您讲。” 顾奶奶有些不满:“在这里不能说?” 王律师说:“出去方便些。” 盼盼把小镜子装进包里,扶着奶奶站了起来。 三人一起到了楼下。 顾奶奶咄咄逼人:“发生啥事了?说吧。” 王律师忸忸怩怩好半天,才硬着头皮说:“真是不好意思,计划没有变化快。都怪我经验不足,策划不周,发生了点状况……” 顾奶奶虽然有几个词听不懂,但已经把他的意思猜出了几分:“啥?他们不加钱?” 王律师艰难地点着头:“遇上铁公鸡了。不过,条条大路通罗马,他架当头炮,咱就把马跳;他有拐子马,咱有钩连枪。是不是?” 顾奶奶仍然有些话听不懂,但意思还是猜出来了,她甚是气愤:“不是说咱不加钱就不让播,就能逼着他们加钱吗?” 王律师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儿:“是这么个理儿,可是他们死活不加钱呀。” 顾奶奶说:“你不是说,不加钱就让他前面的钱全赔光,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钱赔光,为了不让钱赔光,肯定要加钱吗?” 王律师把眼睛从皮鞋尖上抬起来:“是这么个理儿,可谁想到偏偏遇上了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对手,他们是宁愿钱赔光也不加钱!” 顾奶奶说:“真的是活见鬼了,世界上还有眼睁睁让自己的钱赔光的人?我不相信!” 王律师说:“因为赔的不是自己的钱,都是有企业赞助的,仔卖爷田不心疼呗。” 顾奶奶说:“你说厂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人家掏钱恨不得一个赚八个,还能让他这么赔着玩?鬼才相信!” 她这样步步紧逼,王律师越说不清了,他不想让顾奶奶知道自己的本来面目,更不想让顾奶奶发现自己是被牛一点逼住,怕得像个三孙子似的。偏偏顾奶奶揪住不放,他恨不能立即跪在地上,求顾奶奶放过他,别再逼他说下去。 他整理了下自己的思路:“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么个地步,你不让节目播出,责任自己承担,人家要是硬播,你也挡不住。” 顾奶奶冷笑一声:“硬播?欺负我老婆子是软柿子?我告死他!” 王律师说:“你想告他就告呗,我反正不能再给你代理了。” 顾奶奶说:“小王你咋能这样,说不干就不干?你收了我五千白收了?” 王律师说:“大不了给你退了。” 顾奶奶说:“你以为退钱就完事了?耽误我的大事,这个你可赔不起!” 王律师不理她,只管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顾奶奶,盼盼是给那姓牛的开过全权委托书的,只要姓牛的不同意,谁签合同都不管用!” 顾奶奶怔了半天,她已经把愤怒从王律师身上转移开来:“那意思是,我们就像卖给他了?” 王律师说:“对啊,那个全权委托书,就像个卖身契。” 顾奶奶问:“我们能不能撤销这个委托书?” 王律师说:“也不是不可能,但是需要时间呀。” 顾盼盼说:“王叔叔,你不是说记者是无冕之王,律师是无冕太上皇吗?堂堂大律师还管不了个他?” 王律师苦笑着说:“这话不假,不过呢,这年头儿子骗老子,儿子打老子,太上皇也不灵光了。” 顾奶奶鼻子都气歪了:“看来你是个牛皮匠,搅屎棍!” 王律师恨不能搧自己嘴巴,他又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委托书是可以撤销的,可是你如果把委托书撤销了,得罪了姓牛的,他要封杀你,以后哪个报纸电视台都不找你们,不搞活动,不报道……后果可就更严重了。” 闻听此言,顾奶奶突然喘息不匀,脚下也摇摇晃晃。盼盼赶紧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拍打她的后背。 顾奶奶嗓子里一阵咕噜,“哇”地呕了一声,一大口带着酒气的污物喷涌而出。 王律师想闪没闪开,被吐得脸上、脖子上、领带上、西装上全是污物,羊肉片,肥牛片,木耳,金针菇……无奇不有。 污物又脏又粘又我,根本无法清理,他索性脱下西装,解下领带,扔下顾奶奶,溜进了卫生间,又是抖,又是洗,又是涮,好不狼狈。 这当儿,牛一点和毛远航已经出来,走到顾奶奶跟前:“奶奶,您这是咋的了?” 顾奶奶打着嗝儿讪讪地问:“呃呕,小牛,老牛,牛老师,咱的节目星期几播呀?” 牛一点看了看旁边的毛远航:“这事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得看毛总的安排。” 毛远航说:“其实我也只是个打工的……” 顾奶奶说:“那得问你们那个台长?” 毛远航卖着关子:“他也是个副手,还得问一把手,事情已经被你们搞砸了,不好挽回了。” 顾奶奶又开始卖惨:“老百姓办点事情咋就这么艰难啊?”说着就哽咽起来。 牛一点过来打圆场:“奶奶,别急别急,这事不怪您,都是那个王八蛋搅和的。” 顾奶奶说:“对呀,那个贼眉鼠眼的南方人,我一见,就觉得不是个好东西。” 牛一点掏出采访机,播放了一段刚才的录音。录音里,牛一点义正辞严地斥责王律师,王律师委委诺诺。 顾奶奶和盼盼越听越生气。 顾奶奶说:“恶有恶报,狗日的!牛老师呀,多亏了你,啥事都帮着我们。” 牛一点倍感委屈:“好人难当啊,不光外人说啥的都有,就连您老人家也怀疑我……” “都是那个搅屎棍搅的,实在对不住啊,牛老师大人不见小人过,再帮我们想想办法呗。”顾奶奶擦着眼泪。 牛一点沉吟了一分钟,又拍了毛远航一下:“毛总,奶奶和盼盼的事情,全都靠你美言了。” 毛远航仍然面露难色:“我当然尽力而为,至于台里能不能同意,这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99章 天使投资 自从朱经理主动提出承包网吧之事,大器就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 对于开网吧,大器还是信心百倍的。他一直不明白朱经理为什么放着许多该干的事不干,守着个金饭碗混吃等死。 让他动心的是,即使像朱经理这样混吃等死,网吧生意也只赚不赔。如果再加把力,在装修、营销和服务方面提升层次,生意还会好更多,说不上都可以开出个分店来。 然而朱经理竟然要把网吧转出去!如果大器不能接手,他会再找别的人。事实上,这些天,他已经在网上发布了许多广告,整天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接电话,这些打电话的人都是打问开接手网吧的事。 大器特别着急,生怕被人抢先一步。如果错过这一次,可能以后永远也不会遇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自己是赤手空拳来到省城的。对于他来说,这个城市是一座举目无亲的城市,到哪里去弄这些钱呢?即使把家加起来,也弄不到这么多钱。爷爷不像个有钱的样子,哥哥更不像个有钱的样子,至于姐姐大红,整天被荷兰鼠搞得五迷三道的,也不可能拿出那么多钱。爸爸妈妈,就更不用考虑了。大器可真愁坏了。 想来想去,他想起了牛一点。 牛一点是他进入省城认识的第一个人。在心里,他是把这个人看成老师、父亲和大哥的混合体的。牛一点总是神出鬼没有些神秘,不一定会帮他,也不一定不帮他。不过,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于是他鼓足勇气,拨通了牛一点的电话。 听出他的声音,牛一点甚是自责:“哎呀,是恨天哪?你怎么老是不找我?刚刚一个大好机会,怎么就没想起你呢?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太可惜了!” 大器问:“什么机会?” 牛一点不无得意地说:“上电视的机会呀,就是上次那个顾盼盼和她奶奶呀,我帮她们整了一台电视节目,很快就要播出了。” 大器说:“不是上次就在医院采访过吗?” 牛一点说:“上次节目还不是最理想,我又重新策划,重新包装了,到时候你就看那个轰动吧!” 大器还在想要不要说出自己的目的,因为他从来没有向牛一点张过口,更没有向人借过这么大数字的钱,过去借钱都是和邵军宁借,最多不超过五块,而现在竟要一下子借几千块。 他觉得自己的心都在咚咚咚狂跳。 但牛一点的时间有限,不抓紧时间,怕是来不及了。 大器咬咬牙,开口道:“牛老师,能不能求你帮个忙?” 牛一点特别豪爽:“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客气的?除了借钱,啥忙都好说!” 话题似乎没法再往下继续了,大器觉得心里有些凉。但他必须向懦弱挑战,向自己挑战。如果他不能突破好面子的心理,突破害羞的心理,那么他以后注定一事无成。借小钱都胆小如鼠,还敢梦想赚大钱吗? 所以他并不接牛一点的话茬儿,而是建立起一道心理屏障,只管说自己的,对于牛一点的任何话,都躲了过去,顶了回去:“哈哈,我正好就是来借钱的。牛老师你是我到省城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我最佩服的人,我为什么佩服你呢?首先你知识特别渊博,懂得多,讲得透;第二呢,你特别义气,不光顾着自己的事,还顾着社会,顾着国家,你这样的人,不仅是英雄,而且是……” 大器停顿一下,咽了下口水。 牛一点倒被大器这番话震住了:“而且什么?” 大器说:“你这样的人,是影响未来的人,是影响历史的人,是顶天立地的民族英雄!”一口气说完这么些排比句,大器也有些惊讶,他不知道自己这些话是从哪里来的,琢磨半天,才想起邵军宁似乎在哪篇作文里写过类似的话。 牛一点一边听,一边沉吟着:“看来你我认识,真是天意,没别的解释……我怎么一到省城就认识你这个小家伙,而且这么有缘呢?就连给人洗脑,你都和我这么像,厉害厉害,后生可畏,哈哈哈哈……” 大器倒让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我愿意当牛老师的学生!” 牛一点说:“拜我为师的人多了去,你也看见了,都排队给我交钱呢。但是,有些事情是学不会的,那要靠天份。” 大器怕话题又被扯远,再扯不回来,就拼命把话头往回拉:“牛老师,到底能给我借多少钱?” 牛一点说:“借钱的事真不能谈,我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就算惺惺相惜也不能把钱借给别人。” 大器心里一紧。 “但是,”牛一点说:“对投缘对脾气的人,我还是可以掏一笔钱的。这样吧,我做你的天使投资人。” “天使投资人?”对于这个名词,大器还是第一次听说。 “对,天使投资人,就是我给你掏一笔钱,你去打拼,赚了钱,给我分一份;要是不赚钱,就算送给你了。” 大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牛老师不怕我拿钱跑了?” 牛一点说:“我看你像干大事的材料,不可能为几千块钱跑路的,你的未来呀,前途无量,能赚的钱,多着呢。” 大器越听越觉得莫名其妙,过去爷爷经常这样给算命的顾客说话,现在牛一点这样对他说话了,不同的是,爷爷说这样的话是要收钱的,而牛一点说这样的话是给钱的,而且给的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大钱。 但是对于牛一点这么做的动机,他琢磨不透。牛一点凭什么要掏这样的钱,他能从这些钱中得到什么?难道仅仅是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但事情急迫到了这个程度,他也就顾不上再想多少了。都说借钱难,现在竟然可以轻松拿到一笔钱,比借钱还要容易,这是不是也是天意呢? 过去他是很少思考天意这个问题的,因为学校课本上都充满了无神论的说词,然而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事,不容他不想着命运、天意,这样的问题。那么如此说来,爷爷并不是个花言巧语的老头子,而恰恰相反,还可能是个洞穿宇宙玄机和人生奥秘的智者? 这些念头还在像泥石流一样在大脑中冲激着,牛一点又接着说了:“钱不多,我可以给你投资,不过呢,我们得签个合同。” “好呀,合同啥时候签?”大器点了点头,虽然电话中,他点头的动作不可能让牛一点看见。 牛一点说:“等电视台节目播完,我再来网吧考察考察,考察完就签。” 第100章 真真假假 牛一点的这一席话,让大器越听越糊涂,“天使投资”这个名词,更是让他云里雾里,当然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是牛一点这个人。 此人到底是一个吝啬鬼,还是一个冤大头?他这样帮我,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他画出的这个大饼,到底是通向陷阱的歧路,还是飞上蓝天的跳板?他越想越头疼。 无论如何,钱是目前最真实的,现在大器感到自己比任何时期都缺钱。 小时候,忍饥挨饿,破衣烂衫,关键时刻,连个字典都买不起,要借用邵军宁的。后来订阅《中学科技》杂志的钱,他都是捡可乐瓶卖给脏老头,分分毛毛地攒。 后来在穿越时光网吧工作,但他真正能拿到的钱,最多也就几百块,而且工资一发下来,就会当天花掉一大半。 谁能想到,现在竟然要一下子去弄几千块钱呢? 无论如何,他要找到钱。有了钱,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为了这笔钱,哪怕他卖器官,也都心甘情愿。 问题是,他还需要等待,等待《心灵深处》节目播完,牛一点到网吧考察的日子。 好在这一天正在快速来临。 大器很快从广播电视报上刊登的节目表中看到了《心灵深处》的预告,是在星期六新闻联播之后的黄金时段。 他盼望着,心情如同盼望过年的孩子。除了盼望节目播出之后,牛一点过来考察签约之外,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有一个强烈愿望,那就是在电视上看到顾盼盼。 又是好久没有看到她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呢?肯定越长越漂亮,越打扮越迷人了。 这个小小的愿望,像拉面一样,拉长了他的等待。 更令人烦心的是,不断有人过来准备盘下网吧,这更加剧了大器的紧迫感。 面对三三两两过来考察的客人,朱经理都是客客气气,态度比面对顾客时殷勤多了。大器明白朱经理迫切想把网吧包出去的心理,并不亚于自己急于承包这个网吧的心理。 朱经理也是一个像牛一点一样,让他琢磨不透的存在。那么让他承包这个网吧,是不是也是一个阴谋呢?大器看过一点心理学方面的文章,知道有一种病态心理,叫迫害狂,他是不是因为被萧学林、刘松林和黄东迫害,已经搞得心理变态了呢? 大器想不明白,唯一能想明白的是,对于朱经理伸来的橄榄枝,他要接受,而且唯恐接不住,要是接不住,他会一头掉进水里,沉入无底深渊。 朱经理的网吧和牛一点的钱一样,他都得先接受,哪怕是剧毒,也要暂时先吞下肚去。 令大器欣慰的是,前来考察网吧的几个人,都没有和朱经理谈成。一方面他们不看好网吧的生意,另一方面,他们嫌价钱贵。 终于电视台的节目要播出了。 之前,大器把这消息打电话告诉了爷爷萧卓伦。 事实上,从董老头那里拿到一笔钱之后,萧卓伦就在穿越时光网吧附近一个招待所里包了一间带电视的房子,每天在各个客房间串来串去,招徕算命生意。由于董老头开了一个好头,他的买卖越来越得心应手。 萧卓伦对于顾盼盼和奶奶的故事早有耳闻,所以一听就特别兴奋。这些天的省城生活,顺利得让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见识了网吧,见识了城里人,最大的遗憾是没能见识电视台,像他这样的智者,不仅没有上过电视,连个看别人拍电视的场面都没见过,这实在不应该。好在,因着孙子的关系,还能看一下认识的人上电视,盼盼和顾奶奶他虽然谈不上认识,但至少还是在病房外面看见过几回。 “心灵深处”播出那天,大器来到萧卓伦包住的招待所守候着。 新闻联播之后是天气预报,在大器眼里,这些节目都枯燥而漫长。 终于在一阵广告之后,“心灵深处”节目开始了。 大器的心都要激动得跳到嗓子眼里了。 果然是精诚所致,金石为开,这期电视节目非常成功。 宋海伦的主持恰到好处,奶奶的讲述绘声绘色,盼盼的回答催人泪下,女婴的悲惨命运、奶奶的奋不顾身,都像巨大的磁石一样,吸引着广大观众的心。 不仅大器感动得不断掉泪,就连萧卓伦也时不时用卫生纸擦拭着眼睛。 节目只有四十分钟,很快就播完了,大器意犹未尽。 萧卓伦却慧眼独具,他已经从刚才的感动中走了出来,说了十四个字:“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大器听着不是太懂,就问爷爷这是啥意思。 萧卓伦说:“这是《红楼梦》里的两句话呀。” 大器摇摇头:“还是不太懂。” 萧卓伦说:“你这娃文学上,就是不如邵军宁啊。爷爷给你解释下,假的多了,都当成真的了,真的也变成假的了;没有的多了,都当成有的了,有的也变成没有的了。” 大器还是不明白。 萧卓伦说:“好比我想在学校当老师这个事儿,那些个狗屁不通的草包都能老师、当主任、当校长了,也就没有爷爷啥事情了,让人看成文盲了。那些草包明明没学问,还被人当成有学问,大人娃娃整天老师长、老师短地叫,爷爷也就让人当成没学问的草包了……”他说着有些感伤,下意识地捋了一把山羊胡子。 大器终于明白了:“爷爷你的意思是,这个节目里的故事是假的?” 萧卓伦点了点头:“这个节目虽然弄得很感人,但是看完之后呢,让人感觉更像个电影,对话节目哪有这样的?” 大器点点头,其实他也有同感,只是这种感觉很是朦胧,不易捕捉,不好描述,爷爷一说出来,他心里立即敞亮了。 萧卓伦继续说:“这个老婆子和这个小丫头,鬼得很,今天说的话,好多都和报纸上说得对不上茬子。”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冤枉好人,他从床下的纸箱里拿出几张报道过顾盼盼和她奶奶的旧报纸,一一指给大器看。 “你看这是晚报,这是日报,这是都市报,这是生活报,这是休闲报……这是北京和广州的报纸。啥大黑狗的事情,一个字都没有提过,但是这个电视节目里面,大黑狗变成主角了。” 大器接过那些报纸,又看了十几分钟,看完对爷爷不由刮目相看。 萧卓伦继续分析:“再说了,一个女人赤手空拳打死一个大黑狗,没那么容易,让大黑狗咬死,倒是简单得很,一口就能咬死……” 揭露真相虽然过瘾,但是大器突然闭口了,毕竟这是牛一点的得意之作。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分析真假,而是祝贺、恭维,不是戳穿画皮,而是戴上画皮。 第101章 沾点仙气 大器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听着爷爷发表这一番感慨,起初他还以为爷爷是在为自己大半生的坎坷命运悲叹,然而他渐渐地发现,自己错了。 爷爷的心思远比他想象得要深,简直可以说是深不可测。 “心灵深处”节目首播之后,萧卓伦几次问大器:“节目啥时候重播?” 大器不知道这是什么心理,就随口说:“得查广播电视报。” 但还没等他查出来,萧卓伦就自己从省电视台节目的预告中找到了答案。 生怕记忆力减退,忘记了,他还专门把时间用笔在一个小本子上记录下来。 搬到招待所以后,萧卓伦看电视的时间多了。过去在家时,几代人抢电视机,各看自己喜欢的节目,经常搞得大家不欢而散,加上他还常常到县城去摆摊,他多年来看电视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的。 在招待所不用出摊,不怕人抢,只要不出去兜揽业务,他都会抱着电视,一看好几个小时。 他以最快的速度,研究了好几个电视节目,特别是电视上的各种广告,他不仅研究广告词,更研究广告的潜台词。他觉得潜台词才是广告的核心,其实广告词和他给人算命的话术异曲同工。 只不过算命,只能一个人对一个人说话,而广告,却能一个人对几十、几百、几千万人说话。要是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对那么多人说话就好了! 对于大器推荐的对话节目,萧卓伦是毫无兴趣,因此也毫无研究的。 但是既然节目上的主角是自己见过的人,那就有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内行看热闹,外行看门道。他认为自己是内行,至少是能看懂门道的,他懂得电视的门道,就像懂得算命行业的门道一样。 在他看来,这个《心灵深处》节目,本质上就是个买卖,懂门道的内行,只要能够想方设法勾引看热闹的外行,赚出他们的眼泪,赚到他们的笑声,大买卖就来了。 这种把戏既然别人能玩,他为什么不能玩?难道就因为他是一个想当乡村小学老师都被人拒绝在门外的农村老汉吗? 所以从大器嘴里听出一点与电视有关的线索时,他就开始刨根问底了。 虽然大器知道得有限,但好在他经过多年的训练,仍然获得了不少重要情报。 大器本来是不愿意过多暴露自己的秘密的,一则性格如此,二则自己直到今天,仍然是一个逃跑在外、被人追捕的“精神病人”,以后的事,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包括自己的爷爷、姐姐和哥哥。 但是萧卓伦有萧卓伦的办法,在省城巧遇之后,他发现这孩子好像突然长大了,变得对钱有一种特别的兴趣。 他就一直把话题往赚钱方面引,慢慢地,大器也就放松了警惕,甚至把牛一点准备投资、帮助他承包的事情讲了出来。 听到“天使投资”四个字,萧卓伦更加兴奋了。因为他前几天碰巧看过中央电视台的一期节目,里面讲到一个美国企业家,拿了一笔五百万的天使投资。三年后,赚了两个亿,整整增长了四十倍! 当时虽然特别惊讶,但觉得外国的事情,离自己毕竟太远,也就没有太往心里去。但是听大器提起“天使投资”时,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一下子全都敞亮了。 想不到这么遥远的事情,突然能和自己的孙子挂上钩。 虽然电视上的天使投资是几百万,而且是美元,大器正在争取的几千块和人家的几百万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但苍蝇也是肉啊。牛一点既然是个了不起的人,还这样器重自己的孙子,会一会这样的豪杰,哪怕什么都得不到,只是沾一点“仙气”,又有何妨? 听大器说投资还需要考察,考察过关了有投资;考察不过关,那就一切白费心机。自己出面会一下面,也许不仅可以给自己带来灵感和机会,说不上还可以助大器一臂之力呢。 但是大器可不这么想,在他看来,有一个算命的爷爷一直是一件丢人现眼的事情。牛一点这样的文化人,怎么可以和一个街头算命先生挂钩?所以当爷爷提出要见见牛一点的时候,他推三阻四。 但为了见到牛一点,萧卓伦不惜血本:“熊娃娃,怕爷爷是个算命先生,丢了你的人?不就是几千块钱吗?就算爷爷把他投资的事情搅黄了,也别害怕,你还有爷爷呢,爷爷给你投资!” 这话让大器目瞪口呆。在他眼里,爷爷的钱是三块两块攒的,又要抽烟喝酒吃肉,又要买书买衣服,哪能攒下这么多钱呢?而且平常爷爷花钱很是节俭。难道才到省城这么短一点时间,他就摇身一变,成了出手大方、一掷千金的大老板吗? 大器怀疑地摇摇头:“爷爷你就别和开玩笑了,你没有那么多钱?” 受到了大器的刺激,肖卓伦突然有些激动:“熊娃娃,你这是狗眼看人低呢?爷爷没这个实力,咋能天天住招待所,天天下饭馆?” 对于这个问题,大器也不是没想过。满打满算,就算一天挣个百儿八十的,花几十住招待所,随挣随花,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哪里还能存下钱来,搞“天使投资”? 他的头摇得更厉害了:“没钱就没钱,没钱又不是啥丢人的事情,没钱的老汉多了去了!” 萧卓伦呼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珠子都气得快瞪了出来,他从皮包里掏出一个新买的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张银行卡:“爷爷六十多岁了,今天还让你个小熊看扁了?走,跟爷爷取钱去!” 大器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掐掐手,疼;掐掐腿,疼。 萧卓伦带着大器到了附近的一家银行,进了一个小小的玻璃房子。他按了几下按键,一叠钱就噌楞噌楞冒了出来。 他把钱数了数,在大器面前晃了晃:“小熊娃娃,想要吗?” 大器点了点头。 爷爷诡秘地一笑,把钱自己装兜里:“想要自己挣。” 大器说:“你刚才不是说只要给你介绍牛老师,你就给我投资吗,这么快就变卦了?” 萧卓伦笑了:“我可没说一定给你投资,我说的是万一他不给你投资,我给你投资!” 第102章 西门侃侃 大器听萧卓伦把这番话讲完,也不知道真假。 无论如何,世界上有两个人对他表示出了投资意向,这是一件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只是他有一点疑惑,人都说“嘴上没毛,办事不劳”,他年纪这么,也毫无商业经验,人家凭什么信任他呢?牛一点是外人,爷爷是亲人,都没有投这么多钱的理由。 大器的问题越想越多。 好在萧卓伦和大器想得完全不一样,他没有这么多问题,他对一切的脉络看得越来越清。 多年来受穷,压抑,已经把他的头脑改变得越来越精,对风险越来越敏感,用最小的风险,获取最大的利益,这才是他的原则。 一经看电视,他对于财富又迅速有了崭新的认识,一万不算数,十万不是富,百万刚起步,千万在半路,过亿才小富。他内心中酝酿多年的渴望,一股脑儿全都爆发了。他要有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作为。以前他的梦想是做一棵拉拉秧,现在看来那样的梦想太渺小了,他必须是一棵大树,一片森林。 要想达到这样的目的,必须尽快补课。除了看电视,他也经常上网,泡聊天室。 在大器拉他看电视节目之前,有一天在聊天室里,他认识了一个人,名叫西门侃侃。西门侃侃自称是个策划师,能口吐莲花,点石成金。他说他有许多商业计划书,任何一套落到实处,都能让人白手起家,迅速致富。 此人在聊天室里不断遭到大家的嘲笑。 萧卓伦却觉得这人气度不凡,见解超常,值得一见。 但西门侃侃对萧卓伦这样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毫无见面的兴趣,只有两种人他才有兴趣,一是年轻美貌的女子,二是身家千万的老板。第三种就是能付一小时出场费五百元的人。 显然,前两点根本不符合,一小时五百元?萧卓伦还没这么收过,更没这么掏过。 他决心讨价还价。 他说如果方便,可以见面吃点羊肉泡馍,他的真诚和迫切,很快让西门侃侃动心。 西门侃侃三十岁左右,又黑又矮又胖,可以说其貌不扬,一对小眼睛倒是很亮,整体上给萧卓伦的感觉是,此人像一个肥嘟嘟的大仓鼠。 面对热气腾腾、装着羊肉和粉条的砂锅,两个人把白生生的死面饼掰成蚕豆大小的碎块,就喝着啤酒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一阵寒暄之后,西门侃侃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下,又把手机装进包里。 西门侃侃盯着萧卓伦提了个问题:“萧先生,您认为什么样的将军,才算得最优秀的将军?” 萧卓伦知道这个问题是个圈套,他想搞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提这个问题,却一时无从下手,就说:“当然是战斗力最强的将军。” 西门侃侃循循善诱:“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答案?” 萧卓伦沉吟半晌,试探着说:“坚持时间最长的将军?” 西门侃侃摇摇头:“再想想。我当然有最好的答案,但是你经过自己独立思考得出的结论,最适合你自己。” 萧卓伦说:“武器最先进的将军?” 西门侃侃还是摇头,这一摇头都有点要把萧卓伦摇毛了:“总不能说指挥兵力最多的将军吧?” 西门侃侃笑了:“当然不是,老蒋指挥八百万军队,不照样逃到台湾当省长去了吗?” 萧卓伦明白西门侃侃提这样的问题,并且一再否定他的回答,是一种心理战术,也可以说是一个下马威,不如索性承认自己无知,让对方先得意一下。 西门侃侃偏偏不说答案,而是又提出第二个问题:“你知道什么样的老板,才是最厉害的老板?” 萧卓伦又是一愣:“造电脑的?” 西门侃侃说:“造电脑很来钱,你看联想,就是个改锥公司,东一个件,西一个件,拼拼凑凑就把公司做大了。但是还有一种老板更厉害。” “搞餐饮的老板?” “民以食为天,像这个羊肉泡馍馆子,一天赚个一两千不成问题,要是面积再大点,一天赚万儿八千也是可以的。但是开厂开店,本质上都是体力劳动,和农民种地差不多。这样的老板赚的是辛苦钱,你看,投资这么大,雇人这么多,起早贪黑的,过年过节还不消停。” “搞房地产的老板?” “房地产和搞餐饮差不多,和农民种地差不多呀,只不过能炒楼花,先收钱,再盖房。但无论如何,房子你是得盖的,不盖房子,你就成骗子了。萧先生再想想。” 萧卓伦想不出。 西门侃侃笑了,他笑得很嚣张,声音很怪异:“其实刚才的两个问题,是同一个问题。我只是搞一个小测试,看看萧先生的思维模式。这种思维模式得打破,不打破,永远成不了最厉害的老板。” 萧卓伦茫然。 西门侃侃说:“最厉害的将军,是在战场上时间最短的将军,最厉害的老板,是在商场上时间最短的老板。最好是完全不进入战场,完全不进入商场。” 萧卓伦若有所思。 西门侃侃问:“什么人能通过战争发财,又离战场最远?” 萧卓伦说:“当然是军火商。” 西门侃侃说:“对呀,军火商两头卖武器,自己不打仗,还把全世界搞得那么紧张,不打仗的国家也得买他的武器,所以他才是最厉害的将军,终身将军,常胜将军,没有军衔的将军。” 对于这个年龄只有自己一半的年轻人,萧卓伦还是有些不服,他问:“军火商也是开工厂的呀,那不和农民一样了吗?” 西门侃侃又是一阵怪笑:“我说的是,从战争的角度看,军火商是最厉害的将军。我可没说,从商业的角度看,军火商是最厉害的老板。” “那么从商业角度看,什么人才是最厉害的老板?” “那就要做商业领域里的‘军火商’了,既能制造‘武器’,又能发动战争,挑起‘军备竞赛’。” “什么‘军备竞赛’?” “当然是让老板们不断担心,不断躁动,不断掏钱。” “能不能再讲细一点?” 西门侃侃的手机响了,是闹铃。 他掏出手机,把闹铃按掉,把扎啤喝完,打了一个饱嗝:“一个小时的赠送时间到了,我得走了。” 萧卓伦莫名其妙,一分钟前都还好好的,时间一到,就风云突变,让加钱还这么赤裸裸的,一点面子都不给?前面的寒暄、吃肉、喝酒、聊天,并没有起到丝毫增进感情的作用,反而是帮人家付了一笔广告费! 越想越觉得晦气,但是巨大的求知欲,实在压不下去。 萧卓伦咬咬牙,双手抱拳:“老师,老师请留步,一小时咨询费多少钱?” 西门侃侃脸上马上又有了笑意:“五百。” “那半小时二百五?” “不是,起步价两小时,赠送一小时,总共三小时。” “也就是说最少一千块?” 西门侃侃已经坐下,又给服务员招手,要了一杯扎啤,同时在手机上重新定了个两小时的闹铃。 第103章 两个罐子 起初萧卓伦还只是抱着结交名人、沾点仙气的想法,介入大器和牛一点的合作。 但是西门侃侃的出现,让他对自己原来的想法作了快速的调整,西门侃侃的观点和行事为人,确实让他看到了实效,自己果断掏钱,连眼都不眨,这就是明证。 他为什么不把牛一点当成猎物,而只当成名人,当成老师呢? 猎物,是的,应该把一切人当成猎物。食草动物永远不会把食肉动物当成猎物,但食肉动物却天生就会把食草动物当成猎物,甚至也会把食肉动物当成猎物。 在大象面前,狮子是渺小的,但这并不妨碍狮子吃掉大象。在狮子面前,鬣狗也是渺小的,但这也不妨碍鬣狗吃掉狮子。 牛一点自然不是大象,而是狮子,但他萧卓伦就不能做一只想从狮子口中或身上抢一块肉的鬣狗吗? 牛一点很快就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来“穿越时光”网吧考察了。 曾几何时,牛一点刚刚来到省城,还和孙大巴掌几个打架,之后他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和一顿美食,化干戈为玉帛,并把他们几个收服为自己的小弟。 之后他就忙起来了,再也没有故地重游。想不到再一次来这里,竟然是以投资人的身份,这笔投资虽然小得微不足道,但投资人的身份仍然让他志得意满。 之前他作过的投资,都是买股票,东买一把,西买一把,只买不卖。手头一有闲钱,就去买,就算存了一笔死期存款。 他是一个人打车来“穿越时光”考察的,进得门来,大器恭敬地迎了上去,他紧紧地握住大器的手,意外地发现大器个子又长了一厘米。 坐在门口的朱经理见牛一点进来,屁股也没抬,只是点头微笑了一下,牛一点也没有介意。 在大器陪同下,牛一点大摇大摆地在各个角落看来看去,上午一般顾客都很少,现在网吧里一个顾客也没有,牛一点随便找了个座位,一屁股坐下来。 大器也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在牛一点面前,大器仍然像面对老师的学生那样,多少有些拘谨。 牛一点翘起二郎腿,他尽可能把嗓门压低:“承包这么个网吧,一个月得交多少钱?” 大器脸上是自信的笑:“五千。” 牛一点看了看门口的朱经理:“他为什么自己不开了?” “他说有更好的买卖要做。” “什么买卖比网吧更好?” “他想搞餐饮。” 牛一点爽朗地大笑一气,又摇摇头,表示不解和不屑。 他又问:“以后你凭什么保证网吧最后赚钱?” 大器说:“踏实肯干,多动脑筋,哪能不赚钱?” 萧卓伦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让人颇感意外的是,萧卓伦今天西装革履,打着红色的领带,山羊胡子也剃了,一眼看上去,颇有几分干部的味道。 大器在牛一点和爷爷之间作了个简单介绍。 牛一点得知进门的老者是大器的爷爷,惊奇地上下打量一番。 谈话很快进入正题。 让牛一点意外的是,萧卓伦的说法和大器完全不一样。 牛一点问:“您和孙子开网吧的短期目标是多少钱?长期目标又是多少钱?” 萧卓伦说:“创业初期,赚钱是最小最小的事。” 牛一点“哦?”了一声:“那你图什么?” 萧卓伦说:“当然也不会是‘阔小姐开窑子,不图赚钱图乐呵’,创业初期,我只是赚点人气,以后再谈下一步的发展。” 牛一点饶有兴味地问:“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萧卓伦说:“八十年代斗勇,九十年代斗智,二十一世纪斗财,现在我们处于九十年代末,还没到二十一世纪,最需要的是智慧。现在已经是互联网时代,要不了几年就进入脑联网、人联网、财联网时代了!谁下手早,谁就占领了未来的制高点,谁就能垄断未来的财富!” 牛一点频频点头,他接触过许多老头子,大都头脑僵化,毫无共同语言。 但今天这个老头子不一样,目光炯炯,志向高远,谈吐不凡。才几句话,就透露出了自己的层次和境界。 这个老头子绝对不会满足于当一个辛辛苦苦的网吧老板,他一定别有所图,然而他到底图什么呢?凭借这么一个小小的网吧,他到底怎样玩,又玩出什么样的花样呢? 他问:“一听你这么说,就知道你是干大事的人。不过,再远大的理想,也得有个落地的方法呀,一个这么小的网吧,和那么大的梦想,怎样才能融合到一起,还能稳赚不赔呢?” 萧卓伦笑了:“稳赚不赔,这个想法本身就是小农意识,是错误的,就算农民种个地,也都不会抱着稳赚不赔的想法,搞商业,更要懂得‘利在险中求’。我要做,开始就绝对不去想赚钱的事情,而是摆明了就是要赔钱,先赔钱,后赚钱,赔得起,赚得起,赔得多,赚得多。” 牛一点问:“老是赔,很快就会赔光了,还怎么谈以后?” 萧卓伦一笑:“赔是赔不光的,赔钱不等于不进钱,只不过,边进边出,边出边进……” 牛一点问:“怎么个进法,怎么个出法?” 萧卓伦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晃了一下,又捏在手里:“咋进咋出,可以有无数种办法,比如,我这里就有一份现成的商业计划书,上面说得特别详细。” 牛一点伸手要接,萧卓伦却迅速把商业计划书装回了包里:“这是商业机密,都是不能外泄的。” 牛一点说:“不让人看,怎么知道你说得靠谱,还是不靠谱呢?” 萧卓伦说:“要看可以,但是得先付费,不付费,十个人看,十个人模仿,这个计划也就没有价值了。” 牛一点笑了:“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了我父亲讲过的一个故事。说是民国年间,有个老头子提着两个罐子,在街上吆喝‘一块钱一蘸,一块钱一涮。’人们都不知道两个罐子里装的是什么。有一个人好奇,掏一块钱去蘸,蘸了一下,发现是屎。老头子又把另一个罐子递过来:‘一块钱一涮’,这人手已经脏了,又没水洗,只好再掏一块钱,在另一个罐子里把手上的屎涮掉。” 萧卓伦大笑,大器也噗嗤笑了,就连朱经理也笑了起来。 第104章 晕上加晕 萧卓伦正欲辩白,有顾客进来上网了。 这是一位新顾客,朱经理收了费,大器赶忙引导着他过去,把电脑打开。 萧卓伦见有顾客来,就歉意地看了看朱经理:“咱就别影响人家营业了,找个安静的地方接着聊。” 牛一点也点头称是,他问:“咱们找个茶馆或咖啡馆,边喝边聊。” 萧卓伦点头:“咖啡馆吧。” 牛一点引着萧卓伦出来。 大器倒有些不知所措了,一则他听得根本插不上话,二则现在又有顾客了,他还得照顾生意。于是,由大器召集的见面,把大器甩到了九霄云外,当事人成了局外人。 牛一点拦了辆出租车,二人上去,功夫不大,就到了“一点咖啡”,萧卓伦看看招牌,又看看牛一点:“这是你开的?” 牛一点不置可否。 二人进来,马上有服务员迎了上来,还是上次那个女大学生叶溪莹,看见牛一点进来,笑成了一朵花,她一个躬鞠到底:“牛老师好!老先生好!” 叶溪莹引着二人落座,两个人一人要了一杯咖啡,喝了起来。 牛一点惦记着那份商业计划书,就小心地问萧卓伦:“我可不可以翻翻?只翻翻,不拍照,不带走,只是翻翻。” 萧卓伦抿着嘴,露出一丝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这个真不行,信息费一分不能少。”他过去最抹不开面子,但是西门侃侃教会了他,面子这东西,必须随时放得下,随时抹得开。 牛一点问:“信息费多少钱?” 萧卓伦说:“信息费八百八十八。” 牛一点笑道:“倒是个吉祥数字呀,现在总共多少人给您交信息费了?” 萧卓伦一脸诡秘:“这都是商业机密,就算我告诉你,也不一定是真话。” 牛一点倒也不勉强:“八等于发,光发还不行,还得久发,这样,我按九百九十九付咨询费,愿我们的合作天长地久!” 说着掏出钱包,数出十张递给萧卓伦。 萧卓伦接过钱来,想对着灯光看真假,但室内灯光昏暗,加上他眼睛老花,根本看不见什么,就又出到外面,在阳光下照着看了半天,这才折回座位。 才不大功夫,牛一点旁边多了一个人,她是叶溪莹,笑眯眯的小眼睛仰慕地盯着牛一点。 见萧卓伦进来,她立即起身,回到吧台里面,但目光还不时往这边扫。 萧卓伦掏出商业计划书,递给牛一点。 牛一点接过来,他强压着内心的激动,把计划书打开,迅速看了一遍,眼睛不断放光。 他掏出笔,又看了一遍,他认为重要的部位,都一一作上标记,有横线,有叹号,有问号。 两遍看完,他把计划书放在桌上:“今天真是幸会,受益匪浅!谢谢甄先生。” 萧卓伦一愣:“我不姓甄,我姓萧。” 牛一点表示疑惑:“啊?姓萧?失敬失敬,恨天一直没给我说过。我倒是不明白了,为什么恨天姓甄,您倒姓萧?” 萧卓伦忽然明白牛一点为什么认为他姓甄,恨天就是大器。事实上在搬到招待所之前,听朱经理管大器叫宝宁,他已经猜出一二了,只是他想不到,大器的假名字,竟然会有两个。 他支吾了一下:“这娃爱上网,网名当真名了。反正嘛,名字就是个符号,叫答应了就行。” 牛一点倒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萧先生,您以前是做什么的呀?” 萧卓伦不想暴露自己算命者的身份,就淡淡地说:“一介布衣,不值一提。” 牛一点连连说:“高人在民间,高人在民间。您的这个计划书我看了,优点非常多,非常多。” 萧卓伦谦虚道:“还不是最终定稿,还有修改的余地。” 牛一点接过话头:“是的是的,缺陷也很明显。” 萧卓伦问:“都有什么缺陷?” 牛一点说:“主要是目标客户不明确,这到底是给网吧老板看的,还是给普通人看的?” 萧卓伦说:“网吧老板和想当网吧老板的人都行。” 牛一点说:“我觉得这个点非常新,但恕我直言,面窄了,网吧是个新生事物,知道的不多,懂得的更少,要是能改改,可能会更加引人注目些,毕竟开网吧的人不多,想开网吧的人也不多,要是能改成个面对全体网民的,岂不更好?” 萧卓伦拍手称妙:“那就标题就别再叫‘网吧联盟’,而叫‘网络创业联盟’?” 牛一点说:“是的,是的,但是也要考虑到风险,互联网讲的就是免费共享,可是我们要收钱,这个弯子怎么转?” 萧卓伦说:“先免费,后收费,就好比先给顾客送烟,上瘾后再给顾客高价卖烟。” 牛一点突然想起了刚才的问题:“这个计划书多少人看过?” 萧卓伦说:“我总不可能只让一个人看吧?交信息费的人,多多益善。” 牛一点说:“那要是别人先下手为强,其他人岂不就白花钱了吗?” 萧卓伦说:“大人物做大事,都要大手笔,一千块钱算什么?到哪里不扔掉一千块?不过话说回来,要想不让别人看到,也不是没有办法。” 牛一点问:“啥办法?” 萧卓伦说:“信息买断。” 牛一点问:“怎么个买断法?” 萧卓伦说:“可以全球买断,也可以全国买断,还可以全省买断……” 牛一点说:“其实这个计划,看过一眼也就差不多了,改头换面就可以用了,为什么非要花钱买断呢?” 萧卓伦说:“是啊,关键是思维方法,至于项目,可以千变万化。掌握了这种思维方法,真的不需要买断。” 牛一点表示同意。 这个方案,假如让黑洞过目一下,再花点时间,一定可以照猫画虎搞一个出来,偏偏《心灵深处》播出之后,黑洞更加膨胀,找到他比以前更难了,就算找到,不仅推三阻四,而且还会趁火打劫,漫天要价。 他咬咬牙:“全球买断多少钱?” 萧卓伦说:“全球买断一百万,全国买断三十万,全省买断五万……,只要付钱,方案的后面几部分,我马上给你。” “方案还有几部分?”牛一点有点晕,似乎比平时喝了酒还要晕,平时都是他让别人晕的,怎么今天反了过来,别人让他晕,这种感觉让他很是不爽:“我真被你绕晕了,本来是来谈承包网吧的,怎么聊着聊着就聊起了别的……五千块承包网吧,变成了五万块弄个全省买断……” 萧卓伦说:“要是觉得不划算,咱们今天就告一段落。” 牛一点说:“果然是‘一块钱一蘸,一块钱一涮’,你这是给我下套。” 萧卓伦说:“你平时不给人下套吗?” 牛一点说:“没有,没有像你这么狠过。这样吧,也别五万,咱们就一万,你看好不好,我身上正好有一万,你要是同意,咱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要是不同意呢,咱们以后也别谈了。” 萧卓伦想了想,觉得一万已经算是挣出了两个月的承包费,绝对算是稳赚,就说:“也就是牛老师的面子大,要是别人,一分也不能少。” 第105章 夜长梦多 虽然牛一点抡起大刀,一下子把报价砍掉百分之八十,但这仍然让萧卓伦窃喜不已。早就听说“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说法,但他对于这一说法实在缺少直接经验,那次和董老头合作,他还多少有些提心吊胆,没想到事情成功得竟然那样顺利。这给了他更多的自信,更大的勇气。 搬到招待所之后,这一手又几次得逞,但绝大多数都是和那些文化层次较低的人玩。对于牛一点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他还是第一次过招。半个世纪的坎坷人生中,萧卓伦连个小学老师都没当成,更何况记者、编导?他不断提醒自己,千万不能露怯,越是面对高高在上者,就越要趾高气扬,绝对不能输在气势上。令人欣慰的是,这一次,他又成功了。 两个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当牛一点拿到那一厚叠商业计划书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但是粗粗看过一遍后,发现不过如此。里面说来说去,都是大同小异的车轱辘话,有些甚至还不如前面第一部分里的精彩。 他心里有一种强烈的上当受骗的羞辱感。 一万块钱,对他来说,不算小钱,也绝对不算大钱。但是一分一厘,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不应该浪费。 然而这样的浪费竟然就这样突然发生了。 说他不为这笔钱痛心,那是假的。 然而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也就只好打牙咽肚里,不好意思多说什么了。除了那些从他手里挣死工资的打工仔,他不想给任何人留个吝啬鬼的印象。 好在,在经济食物链中,没有一个角色是孤立的,人有被人洗脑的时候,也有给人洗脑的时候。 像他这样高智商、高质量的精英人士,给人洗脑的时候多,被人洗脑的时候少。 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和萧卓伦过招,这个事情不能单从暂时和局部看,要从长远和整体看。 从长远和整体来看,没有什么可以用失败二字来形容,牛一点的字典里没有失败二字。一切都是胜利,一切都是成功,暂时的挫折,都是通向下一次更大成功的桥梁。 所以面对萧卓伦,他没有怨妇那样的不满和纠缠,反而笑得更加灿烂,更加爽朗! 只是有一件事,两个人一直没有提及,那就是承包网吧的事。 两个人越来越觉得网吧太小,不能承载自己的宏伟抱负。 所以即使想到这事,也是刻意避开。甚至到了分手的时候,二人对此也只字未提。 最近两个人都成了大忙人,时间是按分按秒计算的,分手的时刻很快到了。 萧卓伦最近养成了与所有客户合影的习惯,他掏出照相机来,邀请叶溪莹帮忙拍照。 叶溪莹受宠若惊地接过相机,给二人拍了一张合影。 她不知萧卓伦是何方神圣,见牛一点对他特别客气,自然而然认为这也是一位高不可攀的大人物,也主动要求和萧卓伦合拍一张,又和牛一点合拍了一张。 为了显示自己见过大世面,萧卓伦甚至将手揽在叶溪莹的肩膀上。 自从老伴死后,他除了算命时要捧着女性的手以外,女性的其他身体部位,他一根不曾沾过。所以手搭在叶溪莹肩膀上,他有很不好意思,又怕对方觉得自己不正经,又怕对方觉得自己没见过场面。 叶溪莹虽然感觉有些不妥,却也没有推托,只有没见过大场面的女孩才会忸怩作态,而她是绝对不应该有丝毫露怯的。 无论如何,合影完毕了。 叶溪莹反复叮嘱萧卓伦把合影给她,怕他忘记,还刻意和他互留了电话。 离开“一点咖啡”的时候,牛一点要打车把萧卓伦送回去,萧卓伦却婉言谢绝了。 看着牛一点的车走远,萧卓伦才打车来到“穿越时光”网吧。 看见爷爷回来,望眼欲穿的大器立即迎了上来,嘴里虽然没问,但萧卓伦也知道他的意思。 萧卓伦本来是想向孙子炫耀一番自己的战果的,西门侃侃的话都是正确无误、行之有效的。然而既然世界上有来钱这么容易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像个农民一样挣那个辛苦钱呢? 既然没必要挣那个辛苦钱,网吧还有开的必要吗?既然网吧不值得开,连个鸡肋都不如,这个钱还有必要投资吗?既然没必要投资,还有必要把谈判结果告诉大器吗? 但不告诉大器又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更何况大器是认识牛一点的。 有钢用在刀刃上,他宁肯花钱让孙子在省城找个学校继续读书,也不情愿让孙子开网吧。 想到这些,萧卓伦知道怎样对孙子回话了。 趁顾客们都在那里忙着上网,大器来把萧卓伦叫到了门外。 “事情谈得怎么样?”大器迫切地问。 “啥事?”萧卓伦假装糊涂。 “投资网吧的事呀。”大器清了下嗓子。 “哦,没顾上谈。”萧卓伦假装若无其事。 “那你们这半天谈啥了?”大器有些不耐烦。 “我们谈给你找个学校的事。” “什么学校?” “你还小,应该好好上学,将来好考大学。” “我不去!” “这年头没文凭,啥都干不成。开网吧都开不好。” “我就不信。这些天我见了那么多人,没一个上网比我更熟练的。” “磨刀不误砍柴功,上了大学,上网上得更好。” “那可不一定,我见过的大学生,没一个比我上网厉害,别说大学生,大学教授我也见过,上网都那么回事。” “人活着又不是只有上网一件事。” “你不是说如果牛老师不投资,你就投资吗?” “但我现在又改变想法了。” 大器鼻子都快气歪了:“你说话不算数!” 萧卓伦说:“人一辈子,能有几次说话算数的?你写作文,长大要当考大学,当科学家,现在又不算数了,就想当个网吧老板。” 大器虽然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但仍然十分气愤:“我打电话问牛老师。” 萧卓伦说:“估计你问也没戏,他根本看不上这样的小生意。” 第106章 断尾求生 对于萧卓伦的雄才大略,大器完全无法理解。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绝佳的赚钱机会,爷爷却漠然视之,不仅如此,还沉渣泛起,重提上学之事,这像自己的亲爷爷吗? 大器从小就知道爷爷在孙辈身上寄予的厚望,所以才给他们起名大红、大业、大器。 后来大红和大业先后退学了,由于手里钱少,萧卓伦没有什么否决权,只能眼睁睁听任儿子一意孤行,断送了两个孩子的未来。 唯一的反抗,就是关心大器,把对三个孙子的期待,集中在大器一个人身上。 值得欣慰的是,大器聪明好学,成绩优秀,脚踏实地向着未来前行。 谁能料到,平白无故地就祸从天降,大器出现了那桩丑闻,最后甚至失踪了。 后来在省城火车站巧遇,并知道大器在“穿越时光”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所,萧卓伦虽有一点惊喜,更多的则是无奈的悲凉,一个前程似锦的三好学生,成了嫌疑犯、精神病、打工仔! 对他来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不是一句苍白的古训,而是血淋淋的教训。 可惜命运作怪,让他赶上了一个错误的时代,他和儿子登殿的读书之路都没能走通。 一趟省城之行,让他熄灭的希望之火又重新燃烧起来。 利用过去读的一些杂书,他很快就放飞了自我,积累了一笔存款。 对于这笔存款的使用,萧卓伦有自己的分配方案,一部分用于扩大经营,一部分用在孙子身上,一部分则要用于给自己找个伴儿。 但是由于过去底子太薄,他的能力还不够同时把三件事一口气办妥,他要捡最重要的先办。 于是租下手招待所之后,让大器上学的事情就提上了日程。 更幸运的是,他在招待所里,认识了一个客户,客户给他介绍了一位校长。学费可以最大程度地优惠。 当从牛一点手里轻松拿到一万一千块钱以后,他没有顾上返回招待所,而是直接到了“穿越时光”。 萧卓伦没有想到的是,对于自己的一片苦心,这个十六岁的孩子一点也不领情,反而对他怒目相对。 一只正在啃着骨头的饿狗,突然被人抢走了骨头,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愤怒。 大器是热爱读书,希望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的。 然而突如其来的一连串打击,使他迅速把自己调整到一种应激状态,就像遇到危险的蜥蜴可以断尾求生一样,他也可以把读书当成一条需要断掉的尾巴。这条尾巴别说被敌人咬住时要挣断,只要敌人足够强大,自己也可以主动咬断,扔给敌人,以保证整体的生存。 利用网吧,作为生存下去、发展下去的跳板,是他最后的生存策略,因为网络可以让他找到兴趣和激情。 还有什么比兴趣和激情更重要的呢?拥有兴趣和激情,就拥有了大半个未来。 他发现自己对于网络的兴趣和激情,远远超过在学校时对读书的兴趣和激情。 那截断掉的尾巴,他永远不会再要了,而且他会彻底把它忘掉! 谁能想到,有人告诉他,要把那截断掉的尾巴找回来,重新给他接上。 时光不能倒流,断尾不能接上,对他来说,任何阻挡他往前行进的人,都是可怕的敌人。 大器甚至发出了像哥哥大业经常发出的那种质疑:我是亲生的吗? 更让大器难过的是,他发现直到现在,他也仍然被当成孩子,别人可以任意左右自己、控制自己、逗弄自己,就像逗一只小猫小狗。 牛老师和爷爷本来都说得好好的,要给他投资承包网吧,但是到了关键时刻,都突然变卦了,连个理由都没有,甚至都不用说一个“不”字。 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无论如何,得给牛一点打个电话。 当大器拨通牛一点的电话时,牛一点的态度很好:“啊,恨天哪,有什么事?” 大器几乎快要哭出来:“牛老师,咱们上次说的开网吧的事情,你和我爷爷是怎么谈的?” “没谈。” “为什么没谈?” “因为我们谈了更大的事。” “还有什么大事?” “当然是创业的事啊。” “开网吧就是创业啊。” “没错,但只开一个网吧,这个事业太小了,要开就开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 “走都没走,就想着飞?” “对,不光飞,还要飞得更高,不光飞到天空,还要飞到太空。” “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所以说你还太小啊,长大以后你就会慢慢明白的。” “你们谈的时候想过我没有?” “对不起,真的没想过,既然你爷爷亲自出马了,也就能代表你了。” “我是我,他是他!他怎么能代表我?”大器气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他还真能代表你,不信你到银行去,开个存折看看人家会不会给你开,还得家长拿着户口本来。名字也是写大人的。如果你连个存折都没有,你就是个未成年人,未成年人就不能当老板,不能创业。” “不可能!不可能!”大器简直要气疯了。 “这是真的,恨天,起码两年之内,你当不了老板。”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答应我?” “当时也是想着你有爷爷,有哥哥,可不是光想着你。” 看来我真的不重要。 大器没再继续追问,他挂掉电话,慢慢品味着牛一点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以后怎么办呢? 是继续给人打工,还是乖乖听爷爷的话,按照爷爷的安排,去找个学校上学?有没有第三条道路? 他突然想到了大业,大业肯定是有资格当老板的,虽然能力和人品不合格,至少年龄是合格的。拉上大业,以他的名义做,哪怕给他一点钱,岂不两全其美? 主意既定,大器阴霾的心情多少透进一丝阳光。 只是大业自从出院以后,突然好像变了一个人,按他以前的做事风格,碰瓷弄到一笔钱,应该是挥霍无度、到处炫耀的。 然而这家伙并不这样。 出院第二天,他就急急忙忙和美玲回了县城。让人意外的是,才过了两三天,他又返回了省城,只不过这次是一个人,他没有带美玲过来。他没有再住宾馆,没有再租房子,而是一下子交了一个月的网费。整天窝在“穿越时光”上网聊天。 自己如何才能说服大业?说服了大业,又如何才能让爷爷不出面拦阻? 这一系列的问题,都让大器费脑筋。 第107章 发泄游戏 对大器来说,找到大业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哥俩平时就处于敌对状态,一个看不惯一个,一个瞧不起一个,更何况大器遭遇了倒霉事。 自从这次返回省城后,大业有些行踪诡秘,他有时候在“穿越时光”上网,有时候又去别的网吧,甚至几天几夜见不到面,打传呼也是爱回不回。 按说,他可以在爷爷那里混吃混住,但不知为什么,据爷爷说,大业从来不去爷爷在招待所租的房间里,一次也不肯去。 没办法,从小到大,大业都是他的死敌,从他记事起,大业都不仅无孔不入地打他、骂他、嘲笑他,还抢他的衣服,夺他的玩具,偷他的食物。 即使在大器学业中断,像他一样变成个小混混,甚至因为丢了人,现了眼,地位威信比他还低时,他也仍然保持着强烈的敌意,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反而有些幸灾乐祸。 可是处于现在这样的低谷中,大器又有什么办法呢?爷爷变卦,牛一点变卦,让他最后的梦想,像好不容易飞到高空中又突然绷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失去了与地面唯一的连接。要想重新连接,而不是一头高空中栽下来,唯一可以想到的也就只有大业了,无底他希望多么渺茫,无论他心里多不情愿。 他溜到附近的小卖店里,借用人家的公用电话,给大业打了传呼,他不想让朱经理听到他和大业的全部对话。 好在这一次,大业很快就回话了。 大器感觉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得特别厉害:“哥,是我。” 大业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腔调:“二溜子,吓我一跳,我以是为爷爷呢。你找我啥事情呀?” 虽然隔着电话线,大器依然能够想象大业那贼眉鼠眼的样子、那幸灾乐祸的眼睛,他气得真想揍人,至少恶狠狠地把他骂上一句,但他忍住了。 大器说:“哥,”他都不记得上次叫他哥,是哪年哪月了,也许上中学以后,就再没有叫过:“有一个挣大钱的机会,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挣大钱?从哪里挣大钱?”大器能想象大业那咧嘴反问的讨厌样子。 “当老板呗,别整天闲着,当个老板挣点钱花花。” “老板?就咱们哥俩这个熊样子,还能当啥老板?” “哥,你想不想开个网吧?” “开网吧?当然想啊,可是那得不少钱呢。” “有一个机会,用的钱不多。” “去去去,鬼才相信这种事,开网吧又不是补鞋、配钥匙……这种事,咱们做梦都别想。” “我说的是真的,一个月只要几千块钱。” “切,怎么可能?一台电脑都得好几千。” “有一个网吧正在往出承包。” “拉倒吧,挣钱的网吧不可能承包,往出承包的网吧不可能挣钱。” “挣钱是肯定的,承包也是肯定的,这几天都来了十几批人了,咱得赶紧下手包下来,不然被别人包走了,就后悔莫及了。” “嗯……是不是就那个‘穿越时光’?” “你咋知道?” “这个我用脚指头也能想出来。” “那你想不想承包?” “要是朱经理真的往出承包,咱肯定可以包。不过,一个月几千块钱,谁敢承包给咱?万一你把电脑都偷偷搬出去给人卖了,人再跑了,人家到哪里找你?哭都来不及!” “……”这倒也是,大器当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大业继续说:“二溜子,你可别听风就是雨,你再去好好问问,可千万别给根麦柴就当针。”说完这句话,他把电话挂断了。 虽然大业的这些话让人气愤和沮丧,但细细想想,似乎也有那么几分道理,素昧平生的,人家朱经理凭什么要把网吧包给他呢? 大器深一脚浅一脚地返回“穿越时光”,向朱经理走了过去,问他上次说的承包网吧之事是不是真的? 朱经理打了个哈欠:“那咋能有假呢?天天都有人来问,你没看见吗?只要现钱拿来。” “那得多少钱?” “一年八万。” “不是说一个月五千吗?” “五千?一个月五千,一年六万……嗯,少是少了点,不过也可以商量啊,可是你有六万块钱吗?” 这下又把大器给问住了,六万他肯定拿不出来,就连拿出六百,他也得咬紧牙关,勒紧裤带。 大器摇摇头:“一下子拿出来真有困难,不过只要给我时间,我肯定能挣出来,我慢慢给你不行吗?” 朱经理说:“时间就是金钱,给时间谁挣不出来啊?我是急着用钱,要不然……宝宁啊,这事咋说你也不可能一个人做,倒是你可以把你爷爷和哥哥拉上,一起凑出这笔钱,毕竟我对你知根知底,价钱上也能优惠一点。” 大器哭笑不得:“一下交一年的钱,你咋不早说?害得我……” “哈哈哈,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谁听不出来?” “我还以为……” 大器翻了个白眼,他像泄气的皮球一样,一下子蔫了。 骗子,骗子,全世界的大人都是骗子!这么简单的事情,竟然骗得他一愣一愣。 但他还是有些不死心:“要是我能说服爷爷和哥哥,你真说话算数吗?” “你要是真能凑上六万块钱,我说话算数不算数都不重要了,你可以随便找一家开不下去的网吧,把它盘下来,哈哈哈哈……” 大器说不出心里到底什么滋味,他真想狠狠把朱经理踹一脚。 但他一句话也没说,就去找了一台电脑坐下来,在上面趴着,他狠狠扯着自己的头发,似乎只有疼痛,才能让他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 但那种烦乱仍然像一团火,烧得他坐不稳当,静不下来。 他打开一个发泄小游戏,玩了起来。 这是一种拳击游戏,上面有一个滑稽可笑的人头,上下左右都画着拳头,只要你按对应的键,拳头就会飞过去,打得这个人头鬼哭狼嚎。 大器心烦的时候,就会打这个游戏发泄,这个游戏最让他喜欢的就是,这个人头上面可以随便填上人名字,你想打谁,就填谁的名字。这段时间,萧学洪、刘松林、黄东们的名字,他都填了多次,打了多次。 但是今天,他不想打这几个人,他先填了朱经理的名字,打了几分钟,又填上牛一点的名字;又打了几分钟,再填上萧大业的名字。看着人头呲牙咧嘴的样子,他痛苦的心情多少得到了一点缓解。 第108章 意外重逢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不知不觉又是三天过去了。 中间时不时有人过来想接网吧的盘,但不是由于价格谈不拢,就是因为资金不到位,没有一家定下来的。 朱经理很是烦躁,大器倒是有些得意,“穿越时光”晚转出去一天,自己就多一天接手的机会,即使不能接手,也可以在这里继续呆着。如果它完全转出去了,自己下一步还真不知道往哪里去呢。 这天一大早,大器拎个抹布和脸盆,挨个擦桌子,擦屏幕,清理桌面上的烟灰和食物包装。 朱经理仍然在门口的吧台里面坐着。 突然,“吱呀”一声,大器听到有人推开了玻璃门。 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老板,请问这个网吧要转让吗?” 姑娘的声音很清脆。网吧里经常有年轻姑娘来上网,一般以两种人为多,一种是女大学生,一种是那些女流氓。女大学生上网比较斯文,而女流氓则描眉画眼、张牙舞爪,叼着香烟,不是对着麦克风打情骂俏,就是对着屏幕污言秽语。 而这个姑娘大概十六七岁,既不像女大学生,也不像女中学生,更不像女流氓。 她皮肤白皙,上身穿一件鹅黄色的夹克衫,一头短发精干利落,一条发白的牛仔裤,一双白色旅游鞋。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透露着桀骜不驯,背上背着个双肩背包。 她一手拿着个翻盖手机,一手打着响指。 大头看了她一眼,又去低头清理电脑桌,一面偷听着姑娘和朱经理的对话。 听到来人对转让网吧感兴趣,朱经理忙不叠站了起来:“是啊是啊,请问小美女从哪里知道的?” “你不是在省城论坛里发帖子吗?” “嗯,那是那是,小美女想接啊?” “我挺感兴趣,就过来随便看看。” “你?”朱经理不信任地看着姑娘:“可是你才多大啊?” “我都十六岁了。” “你上初中还是高中?” “我不上学了。” “难怪你想开网吧,可是开网吧得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时不时会有地痞流氓闹事,你能应付过来吗?” “我肯定应付不了,不过,一物降一物呗。我看你转让费八万,有点贵了,再给便宜点呗。” 听到她开始侃价,朱经理才指了指跟前的一个座位,让她坐下:“请坐请坐,坐下慢慢说。宝宁,来给客人上茶。” 大器答应了一声,就去准备茶水。 姑娘说:“我不喝茶,我自己带了可乐。”说着,她摘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塑料瓶百事可乐,拧开盖子,抿了两口,又把盖子旋紧,重新装回包里。 见大器端着茶杯过来,姑娘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了一阵,突然说道:“咦,我咋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大器有些羞怯地抬起头来,在女孩脸上打量了一下,确实也感觉她有些面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姑娘的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眨巴着,突然恍然大悟,尖叫一声:“我想起来了,你是甄恨天!我是凌云啊!” 她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扑到大器跟前。她的拳头在大器身上擂了一下,又把他搂住:“你这哥们儿,那天咋就不见了?我老爹说你跑了,我才不信,那个老鸡贼,谎多得很……” 大器发了两秒钟的呆:“凌云?是你……” 凌云把大器松开,爽朗地大笑起来:“太高兴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真是苍天有眼啊!老鸡贼的阴谋又落空了,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她又哭了:“那天也没留个联系方式,我也没法找你……” 大器也情不自禁流泪了:“我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凌云笑出了可爱的小酒涡:“这下好了,可以经常看到你了。”说着,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粉色小通讯录,在上面写了两行字,塞给大器:“这是我家地址,上面有我的电话。” 大器接过来,飞快地看了一遍,同时在心里把上面的内容全部记了下来。 两个人谈话的时候,朱经理听得目瞪口呆,他完全无法想象这对少男少女是谁,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他又想继续和凌云谈转让网吧的事,又想让大器和凌云再叙叙旧,举棋不定。 大器问:“凌云,你怎么不上学?” 凌云的目光有些黯淡:“我这真叫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以后慢慢给你说吧。说说你吧,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大器简略地说:“那天晚上和找不到你们的车,我后来又认识了一个老师,那个老师要到网吧上网,就把我带到了这里,然后……” 凌云不断点头:“真不容易啊。不过我挺羡慕你,可以一直在网吧里,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就不行。干个啥,老鸡贼都管着,又是收电脑,又是告班主任,我他妈一生气,就干脆退学了,他也管不着了……唉,你看我,光顾着说自己了,你再说说你吧。” “我也没啥说的,反正都这样了。对了,你为什么想开网吧?” “网吧好呀,开个网吧,游戏随便玩,聊天室随便逛,谁也管不着我。” “你去网吧玩就可以啊,为什么非要开网吧呢?” “你都不知道我老爹有多鸡贼,我去哪个网吧玩,他就去哪个网吧跟人家老板讲,别让我来玩,要不然,他就会派人……”凌云说到这里,扭头看了看朱经理,停下不说了。 大器问:“他可管得真宽。” 凌云:“是啊,他的魔爪伸得可长呢,啥都管。那时候怕我早恋,到哪里都让我男扮女装,可把我别扭坏了。后来我急了,再也不扮男生了,他也没办法,哈哈哈哈……” 大器问:“要是你到网吧玩他都那么管,你开个网吧他会管得更严。” 凌云:“我也这么想过,不过呢,反正老子现在学都不上了,开个网吧他还不让,老子就死给他看,让他后悔一辈子。他有办法对付我,我更有办法收拾他,哼,看谁斗得过谁!” 第109章 舞场救美 如果说在“穿越时光”巧遇凌云,能让大器大跌眼镜的话,那么凌云还是个女孩,简直能让他大跌十次眼镜。 然而这一切虽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对于凌云的来历,农村少年萧大器是一点也无法想象的。 二十年前,凌云的父亲凌雪峰还是一名大四学生,一名从县城考入省城的大四学生,在县城属于人中龙凤,但是在省城,却是个无名小卒,寒酸,自卑,唯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一口蠢笨、滑稽的普通话。 省里的方言土语无数,但全省当中,只有凌雪峰所在的那个县,方言最为引人注目,别的县里,方言是土掉渣,凌雪峰所在的那个县,方言能把自己掉得一无所有,因为每一个词,每一个字,每一个音,都是渣,难听,夸张。 尽管如此,凌雪峰仍然由于英俊潇洒,才华横溢,迅速脱颖而出,赢得了许多女生的青睐。 其中一位名叫艾小可的漂亮女生,对他狂追不舍。 但不幸的是,艾小可特别热情奔放,喜欢脚踩几只船,她追求他,并不是喜欢他,欣赏他,而仅仅是出于和别的女生竞争。 竞技优胜者,不会永远对奖牌热情洋溢,热情永远在奖牌到手之前,一旦到手,都会弃之如敝屣。 在艾小可眼里,凌雪峰就是等候抛弃的敝屣之一。 这让他又自卑、痛苦又愤怒。 终于有一天,艾小可一手挎着一个油头粉面、梳着小分头的干部子弟,找到他,向他摊了牌:“我们出身不同,爱好不同,性格也不好,还是和平分手吧。”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但是看到她满不在乎的声音,听到她玩世不恭的声音,他仍然感觉自己像挨了一记闷棍。 疼痛,晕眩,屈辱,像一堆乱七八糟的食材,在他的内心中翻炒。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他迷恋上了跳交谊舞,学校餐厅每周末晚上都被高年级的学生会领导们改做舞场。 去的女生少,男生多,甚至还有少数年轻男老师,也来凑热闹。 由于他个子高,舞跳得好,无论高年级女生还是低年级女生,都不拒绝他的邀请。甚至还有热情泼辣的,主动邀请他跳。 有几个不会跳舞的低年级女生,更是假装向他请教,以便和他多接近一些。 他一面和那些新认识的女生跳,一面寻找艾小可的身影,然而艾小可一次也没有来过。 对于艾小可而言,凌雪峰就像一页撕掉的日历,用来生火,分量太薄;用做厕纸,面积太小。 也就是在这个时期,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进入了他的视野。 当时的学校舞会,虽是学校内部舞会,但经常有社会上的小混混过来,骚扰女生。他们中,既有学校领导和教授的子弟,也有社会上的无业青年、两劳释放人员。 那天,凌雪峰已经和几个女生跳过,正想下场休息,一个穿着喇叭裤、叼着香烟的混混邀请一个身材苗条的女生跳舞。 女生冷傲地拒绝了他。 混混恶狠狠地离开,几分钟后,又带来两个同伴,把女生围住。 凌雪峰看到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尖刀。 女生们吓得哇哇尖叫,男生们则畏畏缩缩,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包括刚才那几个热情邀她又被拒绝的男生。 三个混混把女生挟持住,就带到了餐厅门口。 大家面面相觑,仍然无人吱声。 这一切,凌雪峰也看见了,起初他也像别的男生一样,噤若寒蝉。 但也许是女孩的无助引起了他的同情,也许是众人的懦弱激发了他的血性,他一个箭步冲到餐厅大门前,把门紧紧关住。又顺手抄起一把凳子。 他在人群中喊了一声:“关门打狗,打流氓啊!” 听到这声喊叫,胆小怕事的男生们一愣,然后东张西望,想找到喊声从哪里发出来。 但他们没有找到。 凌雪峰也怕,害怕混混的刀子。 “你们中间有男人没有?是男人的,站出来!一千个大学生,打不过三个混混,羞不羞,臊不臊?”凌雪峰又喊了一声。 听了这话,男生们这才有了些胆量,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上前去截住混混,但还有些犹豫不决。 三个混混也被喊懵了,他们把女生放开,背靠背站着,各自攥着尖刀,一致对外。 凌雪峰不知哪里来的胆量,他抱着凳子,既当矛又当盾,向一个混混冲去。 又有十几个男生也像他那样,形成一个包围圈,向混混逼近。 见这阵势,混混们纷纷扔下手里的尖刀,跪地求饶。 凌雪峰扔掉凳子,抓住一个混混就左右开弓一顿猛抽。 十几个男生见状,也挤过来,把混混们踹翻在地。 这时候有个女生尖叫一声“大家冷静啊,千万别弄出人命!” 大家这才放手,三个混混疼得在地上哎哟哎哟直哼哼。 学校保卫处来了几个人,把混混们带走了。 大家围住女生,纷纷好言宽慰,女生却一概不理。 她直接来到凌雪峰跟前,搀住了他的胳膊。 “你哪个系的?” “我是经济系的,我叫凌雪峰。” “我叫丁焱焱,中文系的。” 两个人离开那个作为食堂的舞场,在操场上又逛了十几分钟。 时间不早了,凌雪峰想回宿舍,丁焱焱却对他有些不舍,说要带他到家里坐坐。 丁焱焱的家就在学校家属楼。 丁焱焱一进家门,就把晚上遇到混混的事情,向父母哭诉了一通,然后说:“幸亏这位同学见义勇为……” 丁焱焱的父亲是学校的副校长,母亲是学校财务处的,两口子对凌雪峰百般感谢,离开的时候又主动告诉他,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只管开口。 之后,丁焱焱又来找他,两个人一起看过两次电影,逛过几次公园。 当时丁焱焱在美国留学的男朋友刚刚移情别恋,提出分手,自然而然地,丁焱焱投入了凌雪峰的怀抱。 从此后,花前月下,到处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第110章 四道筛子 光阴荏苒,转眼间凌雪峰就从大学三年级升到了大学四年级。 这是大学生活的最后一年,如果不能在这一年里顺利考上研究生,或者在省城找到一份工作,那么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分配制度,像几道网格大小不同的筛子,把他们一层层往下筛。 第一道筛子是考研,少数学习成绩好、而且在研究生考试中顺利过关的同学,会留在这道筛子上面。 其他同学漏入第二道筛子,留在省城。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大部分同学都开始使尽浑身解数,即使不能留在省城城区,也会绞尽脑汁找一份省城郊区的工作。省城的吸引力是这样巨大,所有进入第二道筛子的同学,都要动用自己身边的资源,身边没资源可以动用的,也会动用身上的资源:流利的口才,漂亮的脸蛋,婀娜的身段,或者某个器官,都可以成为一件击败竞争对手的秘密武器。 资源又少又差,不能留在省城的,则会退而求其次,漏入第三道筛子,考虑在地级市里谋一份差事,地级市的差事也不是所有大学生都可以谋得的,竞争仍然是激烈的,只不过高手、强手们已经所剩不多了。 从地级市淘汰下来的,则会往下漏,进入第四道筛子,在县城找一份工作。第四道筛子,网眼非常小,除非特殊情况,不会有人从这里再往下沉落,进入乡镇一级工作的。 按说,凌雪峰本来是应该不上不下,被筛到第四道筛子那里的,他基本上是赤手空拳,既无身边资源可用,也无过硬的身上资源可用,这是由他的性别决定了的。 但是他不甘心,虽然他没有任何可以留在第二道筛子上而不被漏下去的资本。 偏偏那个夜晚,阴差阳错地,三个社会混混递给他一个抓手。 开始看到这个抓手的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一个梦寐以求的好机会从天而降了,他还想像那些男生们一样退缩。 甚至在抱着凳子扑向那三个混混的时候,他都没有想清楚。但是如果可以对他的潜意识录像,那么根据这盘录像带,所有的人都可以朦朦胧胧找到一条思想轨迹。 如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考到省城,上了四年大学,最终还是做了省城的过客,灰溜溜回到县城,那么上这四年大学的意义和价值又在哪里? 如果趁这个机会,振臂一呼,打退混混,自己即使不能赢得姑娘的芳心,至少也可以得到学校的表彰。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不抓住这个机会一马当先,这个机会转眼之间就会被别人抢了过去。 在他的凳子冲过去之后几秒钟,这种判断变成了现实。 幸亏他的胆子比别人大了一点,速度比别人快了一妙。 一招先,吃遍天。 先发制人带来的影响十分明显,不仅丁焱焱对他越来越热,连丁副校长和他的夫人,也突破了森严的等级观念,积极为凌雪峰绘制未来的宏伟蓝图。 事实上,早在舞场上认识的那个晚上,在丁焱焱还未从惊吓中恢复过来之时,丁副校长和夫人已经达成了共识,这个来自县城的大三学生,是可以托付女儿的终身——如果他没有女朋友的话,他们可不想让自家高贵的公主去插足别人的感情。 当他们最后的顾虑打消,女儿和凌雪峰的恋爱提上日程之后,他们就开始盘算了,给谁写条子,给谁打招呼,和谁做交换,一定要想方设法,尽最大努力,给未来的乘龙快婿创造留省城的便利条件。 省级重点大学副校长的威力,还是不容小觑的。 这中间两个年轻人出现过一段小插曲,有那么几天,丁焱焱的美国前男友,突然不知发什么疯,接连来了几封信,要求和她破镜重圆。 这让她那已经破碎的美国梦,又死灰复燃。 她向父母表达了要和凌雪峰分手的意思,但丁副校长却认为,即使女儿和凌雪峰分了手,对凌雪峰也应该继续帮忙。 就在丁焱焱满怀信心,准备离开凌雪峰、重新回到美国前男友身边的时候,又接到一封美国来信。 信是用繁体字写的,里面还有一张彩色照片,这封信是美国前男友到美国后第一个月交的香港女朋友写来的。 信里详细讲述了他们认识、相爱和同居的经过,并说他们很快就会结婚,希望自己的生活不要被打扰。 这封信让丁焱焱接连好几天都寝食难安。 在她二次失恋的日子里,凌雪峰对她热情如故,不仅毫无责备,反而不断安慰。 他的温柔和包容,再一次融化了她的心。 凌雪峰这一次的表现,甚至比舞场相救那一次给她和她父母的影响更深。 凌雪峰如愿以偿地留在了省城,成了省城大学的一名教师。 他先是做了两年助教,第三年又被调去做辅导员,虽然工资不高,但总比到省城郊区当一个小干部要体面。 不久,凌雪峰和丁焱焱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他们是奉子成婚的。 经历过几年如胶似漆、如影随形的热恋期,他们的感情已经日趋平淡了,很难再恢复之前的激情了。 省城姑娘和县城小伙之间,差异是少不了的,分歧也是免不掉的,争吵虽不频繁,但还处在可控制的范围。 好在,床头争吵床尾和,一切复杂的问题都可以等到夜幕降临,到床上去,在大汗淋漓中解决。 灵魂的吸引力虽然已经强弩之末,身体的吸引力却丝毫没有退潮的意思。 但是这种模式被一个意外事件打破了。 儿子的到来,改变了他们生活的节奏和方向。 又是大半年过去,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男孩,由于孩子是凌晨一点出生的,他们给孩子取名凌晨。 他们的婚姻本来是幸福的,但是随着孩子的出生,夫妻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多。 丁焱焱总是围绕孩子转,很少听他讲自己的工作,讲自己的理想,夫妻之间,更是少了过去那种亲密。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自从生孩子以后,丁焱焱的脾气也变得格外乖张,动不动对他挑三捡四,有时候还恶言相向。 第111章 意外事故 绝大多数情况下,丁焱焱的喜怒无常,都是毫无征兆,毫无来头,突然爆发的。有时候因为天气阴,有时候因为天气晴,有时候因为孩子哭闹,有时候因为孩子安静。至于直接拿他的吃喝拉撒、穿衣戴帽开火的事情就更加多如牛毛了。她能给任何问题找到标准答案:都因为他窝囊,都因为他穷酸。恨不得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都能在他的经济状况上找到原因。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他的心里,但是为了脸面,为了孩子,他都打牙咽肚里,忍了。 但是她的心似乎是石头做的,根本不能融化,对于他的忍让,完全不以为意。 他们的感情,像一件破旧的衣服,上面的洞越扯越大。 她还在层层加码,过去老是发泄无名火,不知什么时候起,又开始把他当成负心汉,轻则冷嘲热讽,重则破口大骂,有时候甚至还疑神疑鬼搞跟踪。 有一次她还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跑到学校课堂上大闹,把孩子给他扔到教室里,然后扬长而去。 他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抱起孩子,满脸羞愧地从同学们面前溜出去。 就这样,他本已开始衰退的激情,被她消磨殆尽。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与这样度日如年的煎熬相比,以往失恋的日子似乎都像天堂一样美好了。 他又开始成了学校舞场上的常客,有时候在本校,有时候去邻校。每当和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大学生们翩翩起舞的时候,他一肚子的郁闷,霎时间都会烟消云散。 他的高大英俊和轻快舞步,到哪里都会像巨大的磁铁一样吸引女生们的目光,大家虽然都看出他是教师,却并不十分介意。他工作后身上透出的那种成熟气质,可以轻松击败那些在校生的青涩稚嫩,让那些女生觉得沉稳、踏实、可靠,还带几分神秘。 不必费多大力气,不必动太多脑筋,一个娇小玲珑的女生进入他的生活。 她叫云亭亭。 虽然两个人的身高差距很大,但是跳舞时,两个人配合却非常默契。 当舞场上换成快节奏的舞曲时,所有的人都有些癫狂,连那些不会跳的男生们,也举手踢腿,跃跃欲试。 他更是情不自禁把她抱起来,在舞场上尽情旋转,转了一圈又一圈。 舞曲停止时,大家都已经停下,他还在转。 而她双手紧紧地勾住他的脖子,不是害怕,而是信赖。 当他筋疲力尽,把她放下时,她的胳膊还不肯松开。 突然他感觉胸口有些凉,有些湿,低头一看,她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问她为什么哭? 她不说话。 舞会结束之后,他们一起到一个咖啡厅坐了半夜。 她来自一个省内一个县城一个贫困的山村。 还是四岁的时候,她的父亲就因胃癌去世了。 据她说,她父亲当时生病送到医院做手术,手术还算成功,按说可以再活几年的。 但是手术后出了个意外。由于主刀医生的疏忽,一把手术刀忘记到了他肚子里。主刀医生没发现,现场的护士也没有发现。 后来她父亲经常感觉肚子疼痛难忍,就又到医院检查,一透视,发现肚子里有异物,那是一把手术刀! 再次送到医院手术,肚子打开以后,手术刀是顺利取出来了,但是那把手术刀在肚子里,又划破了许多地方,有些部位的肉都像肉馅一样,惨不忍睹。 最终,她的父亲没有活过那年的冬天,就撒手尘寰了,留给她和母亲的,是无尽的眼泪和一笔债务。 为了生存下去,母亲带着她改嫁,又生下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继父是个煤矿工人,冷酷而暴虐,不仅对她非打即骂,让她吃不饱,穿不暖,即使对自己亲生的儿女,打起来也下手没有轻重,随便抄起什么东西,都能打下来,无论是笤帚,书本,衣服,还是锅碗,酒瓶子。 她从小就有一个愿望,考上大学,越远越好。 由于高考前一天晚上,继父又喝醉酒,殴打妈妈和三个孩子,她没能睡好。 考试那几天,她在考场上都发挥不佳,考的分数不是太理想,未能考到北京、上海或广州的名牌学校,而是只考到了省城的一所普通院校。 到学校报到的第一个星期天,她就去邮局寄包裹,她来学校时穿的那身新衣服,需要寄回去,因为妹妹还在等着穿,继父虽然对三个孩子都不好,但毕竟亲疏有别。对于已经花出去的钱,他还是要精准掌握其下落的。 由于已经在舞场上哭过,云亭亭的讲述口气平静了许多,她的声音微弱,缓慢。 他们的座位是两张相对的长椅,两人各占一边,对面而谈,听着听着,他无声无息挪到了她的身边。 他握住她的小手,爱抚着,忽然,他搂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身子斜倚到了他的怀里。 他把嘴贴在她的额头上,轻声说:“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女儿!” 听到他说出的这几个字,她又流泪了。 他赶紧去把她的眼泪吻掉。 她把他搂紧了,他索性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 而她则闭住眼睛,静静地享受着他的拥吻:“你就像我的爸爸……” 他用四个字表示同意:“我的孩子!我要弥补你失去的一切!” 咖啡厅里又换成了邓丽君的歌曲《何日君再来》,声音绵软而甜美。 突然,她问他:“几点了?再晚学校大门就要锁了!” 他也如梦方醒,一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于是赶紧收拾结账,两个人相搀着出了咖啡厅。 刚出门没两分钟,下起了瓢泼大雨。 在雨中,两个人很快湿透了,但谁也舍不下谁,来到她的学校门前,大门已经锁闭。 她在雨幕中推了推铁门,无人理会。 她转过身来,冲她一笑:“算了,咱们找个小旅馆凑合一晚吧。” 他犹豫了一分钟,那一分钟似乎有一个世纪那样长。 他的内心在作着剧烈的挣扎,最后作出了决策:把她送到旅馆住妥当,就赶紧回家,绝对不能让丁焱焱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学校附近有几家旅馆,她怕万一遇到熟人,建议再往远走走。 他们又冒着雨走了三四里地,这才找到一个招待所。 两个人登记了个小房间,进到房间时已经深夜一点钟了。 两个人身上湿透了,连鞋子、内衣都湿淋淋的,往下滴答水。 一进屋子,他就让她把衣服脱下来,把水拧干,但衣服仍然又凉又湿,刚刚重新穿上,就得再重新脱下来,用被子把身体裹着取暖。 他找到招待所服务员,要了两暖瓶开水。 两个人先汤了脚,又喝了些热水,两个人裹在被子里,身体才停止了哆嗦。 但她说身上还是冷,他又把玻璃杯里装上开水,再用毛巾裹住,让她抱在怀里。 这些安排停当,他说自己该回家去了。 她说好,就裹着被子下来,把他送到了房间门口。 就在他打开房门的刹那,她伸出玉臂,一把将他搂住了,用少女娇羞的声音说:“爸爸,我都十五年没见到你了,你忍心就这样离开我吗?” 第112章 鸳鸯火锅 在云亭亭如此依依不舍的挽留之前,凌雪峰对自己的理性还是有着百分之百自信的,战胜诱惑总比战胜恐惧容易。 然而他错了,云亭亭那么简单的一句话,让他卸掉了全副武装,俯首甘为孺子牛。 正常的男人多多少少都有英雄救美的情结,但是这往往都是一时冲动,能够把英雄救美的状态长期保持下去,这不仅需要男人有足够的勇敢,足够的情怀,足够的能力,还需要女人足够的柔弱,哪怕是装出来的。 在这个意义上,一个小鸟依人、弱不禁风的女人永远比一个冲锋陷阵、叱咤风云的女人更有力量。 任何一个男人都像鸳鸯火锅,一边捞出来的是爱女人的英雄,一边捞出来的是怕女人的懦夫。云亭亭捞出来的是前者,丁焱焱捞出来的却是后者。 男人更加需要的是不断成长,成长为顶天立地、敢作敢为的父亲,而不是摇尾乞怜、唯唯诺诺的儿子。 为了成为优秀的父亲,在孩子出生之前,他会拿女人练手。 相形之下,丁焱焱能为凌雪峰提供的实在有限,除了第一次见面那个晚上,她让他大放异彩之外,更多时间她都是处于主导地位的。 她是高高在上的主体,他是低三下四的客体,她是必不可少的,他是可有可无的,这一点,甚至在他从舞场上救她那天晚上都可以看出端倪。 加上她的父亲母亲,都是大学领导,而他只是大学里一名普通老师,连个职称都没有,这更增加了她的压抑感。 而云亭亭则完全不同,一直处于很无辜、很弱势地位,在那里期待着他的保护。她尊重他,膜拜他,愿意长期把他放在英雄和父亲的地位上。 这让他长期以来被辖制、被操纵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释放和满足。 他需要的是草原,而不是马厩。 对于云亭亭,他真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正是基于这样的心理,在听到她挽留的时候,他完全走不动了,他要留下来保护她,不再受到任何伤害,首先是来自他自己的伤害。 而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捡起来,重新给她裹上,并把她抱回床上。 那是寒冷的一夜,也是温暖的一夜,那是放纵的一夜,也是浪漫的一夜,他真希望雨永远不要停,天永远不要亮。 然而雨早已停了,天也很快亮了,那一夜两个人都没有合眼。 第二天,两个人都是匆匆忙忙回到各自学校的,分别以前,两个人紧紧拥抱,谁也舍不得松手。 他们约定,今后都把这个晚上忘掉,各自回到彼此的正常生活。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错字都可以用橡皮擦掉,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就是真实发生过的,痕迹再淡,证据再少,它也发生过。 更何况有的事情发生过,会留下深刻的痕迹,铁铸的证据,比如凌雪峰和云亭亭的这一夜。 那天之后,他本来以为一切都会风平浪静,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 为了打消丁焱焱的怀疑,他在家里表现得更恭顺,这种宁静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云亭亭没有找他,丁焱焱也没有发火。 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有一天,丁焱焱一脸诡秘,给他拿来一叠信,那些信,都是从邻校寄过来的。 每一封信上都写着娟秀的字体,每一封信里都流淌着温柔的话语,每一封信中都散发着花朵的香气,每一封信的称呼都是“亲爱的爸爸”。 毫无疑问,那是云亭亭写来的,而他一封也没有收到。 很明显,丁焱焱利用父母的职位,用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方式,截留了他的私人信件。 他既羞愧,又气恼,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囚徒,不仅是丁焱焱一个人的囚徒,也是丁焱焱这个家族的囚徒,他以功臣和恩人的身份跨入这个家族,但这一切都限于他进入她家的那个晚上。 可是自从他和丁焱焱的关系确定之后,他就失去了自由和尊严。 他宁愿命运的筛子,把他漏到县城,而不是漏到省城,漏到这所大学,漏到丁氏家族。 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并非完全无辜,他实在是一个罪人,不仅是丁焱焱的罪人,也是云亭亭的罪人。 “我说那天夜里你怎么没回来,还口口声声去郊区和同学喝酒,想不到你寻花问柳去了,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丁焱火冒三丈。 他想承认自己错了,但嘴却很硬:“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她是清白的。” “哈哈!”她冷笑一声:“清白?茅坑里的石头都比你清白。你看那些信写得多肉麻,多恶心!” “那都是她单相思,犯神经……”他抵赖着,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不惜暂时把脏水泼到云亭亭身上。 “啊?你就这么点出息?还没上老虎凳、灌辣椒水、十指穿签呢,就把亲密战友出卖了?瞧你这没出息样儿,给人家当‘爸爸’,原来是这么当的?我呸呸呸!”她打了仔个耳光。 “焱焱,小点声,小点声!” “哈哈,你害怕了?身正不怕影子歪!你怕什么?” “别吵着孩子……” “你们凌家的小兔崽子,我才不稀罕带呢!离婚以后,你带着你的小兔崽子滚回你们的县城……” “孩子是无辜的!” “看来你不无辜了,是不是?” “我虽有错,但我无罪,焱焱你千万别误会,千万别冤枉好人……” 她提高了嗓门:“好人?你是好人?我误会了你?一切都成我的错了?”她怪叫一声,像一头丢了崽子的母狼,双手掐腰,手指点着他的鼻尖: “姓凌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也不想想你是怎么留在省城的,想当初,你就像个丧家之犬,是我收留了你!是我们丁家收留了你!没有我们家,你早滚回你的县城了,能娶个狐臭麻脸瘸腿的独眼龙老婆就算烧高香了!现在倒好,吃着不要钱的软饭,干着不要脸的勾当。自己在外面搞破鞋,还要倒打一耙,怪我冤枉了你!我是冤枉人的人吗?不是罪大恶极的犯罪分子,我都绝对包容的!” 这一串恶毒的话,像愤怒的机枪子弹,从她嘴里倾泻出来,让他毫无还口的余地。 一通激烈的宣泄之后,她又抱着嗷嗷大哭的孩子,震耳欲聋地嚎啕起来。 他还在努力压低嗓门劝她:“焱焱,别让邻居听见了……” 她跑过去把房门拉开,音量提到了最高:“哼,凌雪峰,你这个禽兽不如的老流氓,我就是要让邻居听见!我还要让你的同事和学生听见,你在外头和女生胡搞,还怀上了私生子!” 第113章 自搧耳光 丁焱焱这么歇斯底里一闹,凌雪峰急了,他一把抓住她,就推进屋里,扔到沙发上,又把屋门砰地一声关上。 她却把凌晨扔到地上,大哭起来:“打人了!杀人了!” 然后就跑到电话机跟前,快速按了三个电话号码。 “大学家属院发生杀人案了!”他以为她是给父母打电话求援,想不到她打的是110报警电话。 凌雪峰看事情会越闹越大,追过去把电话夺下压掉:“亲爱的,都是我不好,别折腾了!” 但是对面110的女接线员不放心,又把电话打过来:“刚才这个号码报警,我们落实一下……” 凌雪峰一把抢过电话:“没有没有,两口子吵架而已……” 接线员不放心,要让刚才打电话的女士讲话,凌雪峰想把电话交给丁焱焱,又怕她满口胡唚,就略微犹豫了一下,但是丁焱焱已经抢过电话,大喊大叫起来:“真的杀人了,你们快来救我!来晚了我就没命了!” 两口子的说法大相径庭,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警察还是决定亲自过来一趟。 一刻钟左右,一辆警车驶入大学家属院,四名警察敲开了屋门。 他们一进屋就发现丁焱焱躺在地上,衣服撕掉了纽扣,她粉嫩的脖子上也有几个掐过的指甲印和血瘀,见警察进来,快速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他们走过去。 凌雪峰半天想不明白,这个戏精什么时候撕了自己的衣服,又掐了自己的脖子。 警察们分为两拨,分别在不同的屋子里对两个人做出了询问,很快得出结论:这是一起家庭纠纷,丁焱焱伪造了伤痕,还报了假警。 他们对丁焱焱作了一番批评,丁焱焱却不服:“不能因为他没有打我,没有杀我就判定他无辜吧?他背叛婚姻,给我的伤害比杀了我更大!”说着咧嘴呜呜大哭起来。 警察无奈,又对凌雪峰一通劝说,让他多多体贴,千万不要大男子主义,更不要沾花惹草,凌雪峰满脸堆笑,满人口答应。 确定两个人再也不会发生暴力冲突,警察们才走了。 之后凌雪峰自然免不了一通痛哭流涕,自搧耳光,认罪悔改,并且被逼写了一份“永不再犯”的保证书,还在阳台上跪了大半夜。 为了保证承诺顺利实施,他决定赶紧去找云亭亭,当面和她讲清楚,永远不见面,永远不写信,永远不联系,哪怕给她作出些经济补偿都可以。 由于相识太偶然,相处太短暂,他不知道云亭亭的宿舍,不知道她的班级,只知道她的名字——就连这是真名还是化名,他也都说不清楚。 女生楼总共有三栋,他见女生就打听,没问几个人就打听出她的班级和宿舍。 他进到女生楼里,大学女生楼都是禁止男性进入的,他一进门,就被宿舍管理员阿姨拦住,阿姨像看罪犯一样,对他审视良久,又拿出一个登记簿,让他登记。 宿管阿姨把登记簿仔细检查了一遍,说了声“字写得还不错”,就按了一下云亭亭宿舍的对讲机,粗声大气地说:“云亭亭,云亭亭,四零九宿舍,有没有叫云亭亭的?有个男的找你,有个男的找你,这男的三十多岁,字写得还怪好的……” 对面传来一个女生的清脆的声音:“云亭亭去医院了,还没回来。” 凌雪峰心里乱乱的,在女生楼一棵树下等着,说不上真的可以等到她回来。 他把衣领竖得高高的,尽可能把脸遮住,以免被人认出来。 两个小时过去了,他都等得绝望了,既饿且渴,还想上厕所。 上厕所得到男生楼那里,他怕万一在这功夫,云亭亭回来了,就继续憋着。 正在这时,一个娇小的女生从楼上下来,东张西望,看见他的背影,急忙过来:“我猜就是你。” 凌雪峰听出了她的声音,但他不能有任何表情:“我来是想告诉你,以后别给我写信了。” “凭什么?我爱你,是我的自由,与你无关。”她嘟着小嘴,调皮又狡黠。 “可我是有家的人。” “我知道,我不管,我不仅要给你写信,还要给你写诗。” “你的信我收不到。” “收不到,你怎么知道我写信了?” “信都被别人截获了……” “可怜的爸爸!”她柔声说,显然,一切她都知道了。 他最听不得她这么叫,一叫,他的心就会像七月太阳下的雪糕,会软,会化,会碎。 他假装没听见:“我走了,你保重,再……”他把“见”字咽回了肚里,因为他确信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又咯噔咯噔追了上来。 他走出学校大门口三四百米的时候,她已经和他肩并肩走在了一起。 “爸爸,你就这么绝情吗?”她扯住了他的袖子。 他不吱声。 “你也不想问问我为什么去医院吗?” 他憋不住了:“为什么?” “你蹲下,我告诉你。” 他在路边一个墙拐角处蹲了身子。她在他跟前蹲了下来,把嘴附在他耳边小声说:“医生说,我怀上小宝宝了。”她的语气里竟然还带着一丝兴奋。 他站了起来:“别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不信你看。”她变戏法似的,掏出几张纸,有医生的诊断,还有尿检化验单。 凌雪峰感觉自己的头上挨了一刀,天灵盖飞了。丁焱焱昨晚骂的话,竟然不是信口胡诌,而是完全应验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痛苦地歪着嘴,慢慢摇着头。 “千真万确,既然一切都发生了,就勇敢面对吧。” “你的意思是……?” “把他生下来。” “你疯了?你还有学业,犯了校规,会被开除的……” “我已经想好了,不管多大代价,也要把他生下来。” “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我认准了,就算不能和最爱的人在一起,也要把他的孩子生下来,好让爱人的生命在我身边,永远延续。” “没有文凭,还带个没父亲的孩子,别人的口水都能把你淹死!以后的路有多难,你想过没有?别傻了,你会害了孩子,也会害了自己!” “哼,大学毕业,有个好工作,没有私生子拖累着,就一定一帆风顺吗?未必,反正人生就是一场苦难,我早看透了,再多一份苦难,也没什么可怕的。”她说得异常冷静和坚决,让他震惊。 第114章 一粒灰尘 两个人手拉手,边走边聊,虽然两个人都有意识地走得慢些,以便一起走得更久一些,但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出了很远。 突然,她兴奋地向前一指:“那不是那天那家旅馆吗?” 他不能因为出来了,他不知来到这里是她的故意,还是两个人无意。 云亭亭哀戚地说:“想不到才一个多月,这里已经成为故地了。爸爸你不想故地重游吗?”她歪着头问他。 她的声音如水般温柔,他有些把持不住了。 “要不……再去看看也好,只是从此以后,我们都要彼此忘记……” 云亭亭点点头:“嗯,鲁迅先生也写过一篇《为了忘却的记念》……不过,列宁也说过,遗忘就意味着背叛。” 两个人已经来到旅馆门口。 凌雪峰叹了口气,苦笑道:“我遗忘不遗忘,都已经背叛了,不仅背叛了她,也背叛了你,还背叛了我自己……” “别太自责,我是心甘情愿的,你何必背那么重的心理包袱?走吧,咱们进去看看。” 她把他拉进了旅馆里面。 旅馆的服务员警觉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 正好那天那间客房还是空的,他递过登记簿,他编了个假名字,填完后把登记簿、押金和住宿费都交给了服务员。 那天的房间正好空着,云亭亭牵着他的手轻快地进来、 一切都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床铺和床上的铺盖,桌子和桌子上的暖瓶茶杯,只是没有那夜的雨和那夜的冷。 阳光明媚,把两个人浑身上下都照得亮堂堂的。 一进门,她就直接像猴子攀爬一样,挂到他的脖子上,他想躲,却无力躲开,只好听任她把他缠紧,他感觉到她的重量,很轻,可能还不到一百斤。 “别这样,我们就看看而已,已经大错特错了,不要再玩火自焚……”他想让她下来。 她趴在他的耳边:“既然是最后一次,不如索性彻底放松,彻底放纵。” 他心一动,但仍然把她放到地上,但她虽然双脚着地,双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记忆是沉重的,最好的放松就是忘记,永远把我忘掉,不值得的!好好保重吧,亭亭,我该走了。” 说完,他挣开她的怀抱,向门走去。 “爸爸别走!”她带着哭腔,跑到他的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难道你就真的忍心这样离开我吗?求求你,留下吧!再陪我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 看着她美丽的容颜,精致的鼻子,洁白的牙齿和真挚的表情,他竟然无法拒绝。 “把我抱起来!”她抬了抬手。 他俯下身去,一个“公主抱”,把她托了起来。她真的很轻,足足比丁焱焱轻二十斤。 “我还要你像那天舞会那样,抱着我转起来,飞起来!”她格格笑着。 他照做了,在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噢,飞了,飞了,飞了!” 她笑声灿烂,他却忧心忡忡。 三四分钟后,他有些累了,就停了下来。 在他休息的时候,她又提出一个要求:“爸爸,等一会,我还要骑到你脖子上!” 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于是蹲在地上,她双腿一跨,骑了上来。 他站了起来,她双手伸开,拍着手,好像她变成了一只鸟儿。 他驼着她满屋子走了好几圈,她兴奋地尖叫着,他刚才的忧郁莫名其妙烟消云散了。 “我还要站在你的肩膀上!”她说。 “好啊!”又蹲了下来,她站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想站起来,但这次的动作难度太大,他想站,她却感觉重心不稳,怕掉下来。 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她想出一个办法,到墙边试试,他同意了。 这个办法真好,在她的肩膀上,她扶着墙站了起来,他也慢慢站了起来。 “哇,好高啊!” 为了站得更稳,她把两只手都递给他,他攥着她的两只手,慢慢迈出了步子。其实这是他在家经常和凌晨作的游戏,他做得轻车熟路。 他走到吊灯跟前,她轻松就摸到了灯泡。 想不到灯泡上有灰尘,灰尘掉下来,掉进他的眼睛,他“啊”了一声。 “爸爸怎么啦?沙子迷眼了?那你蹲下,我下来。” 他十分感动,这个女孩子为什么这要默契? 他在地上蹲下,她快速从他身上下来。 她拉着他来到窗前,那里的光线更好一些:“我来帮你舔舔。” 她伸出温暖的小舌头,在他眼睛上轻轻舔着,舔一下,就让他眨眨眼感受一些:“还在吗?还疼吗?” 他不断把自己的感觉告诉她,终于,他觉得眼睛里异物的摩擦感没有了:“好像没有了。” “啊,好了?太好了!”她晶莹剔透的小手在舌头上摸着,想把那粒灰尘找到,却怎么也找不到。 “那就去用水洗洗吧。” 旅馆太简陋,房间里没有自来水,她就到水房用脸盆打了半盆凉水,又把暖瓶里的开水倒进去,把水兑好,又像给孩子洗脸一样,给他把脸全部洗了一遍,并让他再眨眼,确认灰尘真的被清除掉了。 她用热毛巾给他擦脸的时候,他仿佛回到了遥远的童年时代,感觉特别幸福,这是一种来自女性的特有温暖。 这种温暖,他曾经从丁焱焱身上得到过,但是不多,更不长久,更多地,她给他的是一种哆哆逼人的压抑感。 而云亭亭不同,她从来不曾让他感觉有丝毫的压力,哪怕是怀孕事件发生之后。 如果能够,他真想让时间在这里停驻。 她又在说话了:“那天太匆忙,顾虑也太多,一切太短暂,也太不真实。今天我要好好感受你,好好记住你……” 她的意思他听得清楚明白,其实这也是他的意思。 他的理性本想拒绝,他的欲望却在迎合,咬了半天嘴唇,他突然把她抱紧:“我想死你,爱死你了!” 说毕,他和她并排在床上躺了下来。 她两眼梦幻,嘴里喃喃着说:“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 让我编织你们,用青春的金线,和幸福的璎珞……” “这是王蒙的《青春万岁》?”他问。 “你也读过?”她睁大眼睛。 “嗯,不过我最喜欢的是“青春万岁”这个书名,而不是内容。其实我更喜欢读外国小说。” “说说看,说不上我们还有共同喜欢的。” “我最喜欢《红与黑》。” “真的?” “我喜欢于连.索黑尔。” “真的?我也喜欢于连!那你更喜欢德瑞那夫人,还是玛特尔小姐?” “我都不喜欢,”他狡黠地笑着:“我喜欢你!” “喜欢我就带我走吧!”她的小嘴把他吻住。 第115章 又甜又腥 凌雪峰感觉自己像一只鸟,展开翅膀飞了起来,越飞越高,田野,城市,河流,都俯在自己脚下,变得越来越小。而云亭亭和他在一起,如影随形。如果两个人永远都能在一起,该多好啊! 可是很快,大汗淋漓的他清醒了。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在拷问自己。他这是中邪了吗?为什么鬼迷心窍,产生这样一种心理呢?即使没有丁焱焱的歇斯底里,他也不应该产生这样的念头呀。 我是谁?我是凌雪峰,一个无名之辈。 我从哪里来?我来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 我要到哪里去?我要在省城扎根,开花结果。 那么这个女孩是谁?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女孩。 她能给我带来什么?昙花一现的快乐和没完没了的烦恼,就像一株妖艳的罂粟花,只可远观,不可近玩。 已经陷入进去了怎么办?赶紧拔出脚来,免得越陷越深。 凌雪峰啊,现在是该清醒的时候了!你不仅应该自己清醒,也要让她清醒,把一切幻想全都打碎,你们两个人才能让她避免飞蛾扑火!你不仅应该讲理性,更应该讲良心! 想到这里,他决定动员她去医院,把这个孩子做掉。但是话不能直接说出来,需要好好动一番脑筋。 “亭亭,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们的未来。” “我们没有未来。” “是的,我们没有未来,没办法在一起了,但是,”她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肚皮:“他拥有未来。” “你的意思是?” “无论多苦多难,都把他生下来。” “又说傻话了。” “我说到做到。” “他会毁了你,也毁了我。” “放心,我不会让他破坏你的生活。” “你的学业?” “不要了。” “长痛不如短痛,去医院吧。” “孩子也是一条命啊。” “没生出来的都不算孩子,算是个肿瘤,算是个身体垃圾……” 她呆呆地看着他:“简直难以置信,你会这么看!你竟然是这样一个坏……坏人!” 她不开心了,甚至可以说有些愤怒了。但是她的情绪变化,却给了他一个启发,既然她执意要生下孩子,是因为他给她的感觉太好太完美,如果让她觉得自己卑鄙无耻,会不会就能让她打退堂鼓,乖乖地去接受他的主张呢? “我比你想得还要坏。”他刻意拿出玩世不恭的表情。 “你有多坏?” “我?我就是个骗财骗色的人渣。” “不会的,你真诚,你善良,我的心告诉我的。” “我没心没肺,我忘恩负义,我伤天害理,我脚踩好多条船……” 她格格格笑了:“真的?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你能这么评价自己,说明你很诚实,值得许多女孩爱。” “我会辜负你一生的。” “我很知足了,你给我的这些,足够我回味一生了。就这样,一言为定,我们永远不见面了……”她泪光盈盈,又把他抱紧。 他想挣脱,却毫无力气。他感觉百感交集,万箭穿心。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不紧不慢,不轻不重。 两个人紧张地对视一下,互相耳语道:“会不会是警察来查房?” 他们手忙脚乱把衣服穿好,床铺收拾好,他才低声问了句:“谁呀?” 外面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是我。” 他听出是丁焱焱的声音,这个女人,她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他来不及细想,想藏到窗外,外面的女人说:“窗外藏不住,快开门吧。” 他把头伸到窗外一看,窗外虽有踩脚的地方,那是一个水泥台儿,但是不到一寸宽,比鞋子还窄,踩在上面,稍不留心,就会掉下楼去。 他只好硬着头皮,慢吞吞来到门边,把门打开。 “好戏呀,真是好戏!凌雪峰,你的演技,我实在实在是太佩服了!”她一进门,就使劲鼓掌。他平时是喜欢掌声,特别是年轻女性的掌声的,但现在这掌声由他的妻子那里发出,直让他觉得那是鞭声,是鞭子狠狠抽打在自己脸上发出的声音。 他战战兢兢等候着,丁焱焱把一股语言的泥石流倾泻给他,把他淹没。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平时歇斯底里的她,今天却格外平静。 在他呆住的那一刻,她直接走到床边,关心地对云亭亭说:“妹妹,恭喜你喜得贵子啊!” 云亭亭没想到一切都会暴露在情敌的视野里,更没想到情敌还会跟踪,把他们俩都堵在这里,一时不知所措。 顿了一下,她把脸转向丁焱焱:“大姐,我实在是抱歉。” “爱是最可贵的,爱是排他的,你给我道什么歉啊,漂亮妹妹?” “我不应该夺人所爱,不过我们已经商量好,永远不再见面……” “别呀,好好在一起呆着,多浪漫,多刺激啊。我早已不爱他了,你也不算夺人所爱。这个垃圾男人,我早厌倦了,不要了,都让给你了。” 她这几句话,不仅让云亭亭目瞪口呆,也让凌雪峰瞠目结舌,两个人都不知道她的真实意思是什么。 凌雪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逃也不是,只能站在那里,窘迫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接着说下去:“不过呢,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凌雪峰和云亭亭异口同声。 “哈哈哈哈,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呀,你们两个连提问都是步调一致,太好了,太妙了……问我什么条件?我的条件很简单,我死以后,你们要把我的遗像挂在你们的房间里!” 说罢,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装满褐色液体的玻璃瓶,她飞快地拧开瓶盖,里面散发出一股呛鼻子的气味,没等他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她就已经把瓶子送到嘴边。 凌雪峰赶紧扑过去,把瓶子从她手里夺下,她看清瓶子上印着“敌敌畏”三个大字。 他把那瓶液体倒在地上,把瓶子扔在一边:“焱焱,你这是干啥呀?” 丁焱焱嘴角浮出一丝鄙夷的笑:“只要我安下要死的心,谁也挡不住。”她冷不丁又掏出一个瓶子:“哈哈哈哈,这场戏演到这个份上,必须有人死,那个该死的人就是我!” 凌雪峰正要上去,她已经打开瓶盖,举起瓶子。让凌雪峰出乎意料的是,她不是把那瓶液体举到嘴边,而是把那瓶液体向云亭亭泼去,云亭亭的头上,脸上,身上,全都湿了。 还有一些,洒到了凌雪峰的身上。 凌雪峰正在想这是怎么回事,丁焱焱已经掏出一个打火机,她轻轻按了一下,一团红黄相间的火苗蹿了出来,像一截风中的绸子。她向云亭亭扑了过去:“我把你个臭俵子,我他妈的今天非烧死你不可!” 凌雪峰闻到了浓烈的汽油味,又甜又腥,似乎还带着些儿香味。 第116章 一种预感 丁焱焱的冲动之举,让心醉神迷的凌雪峰一下子清醒过来了。 他一看情况不妙,立即不顾一切向她扑了过去,他挥手用力一打,打火机从丁焱焱手里飞了出去,啪地掉在地上,火立即熄灭了。 怕丁焱焱再把它捡起来,他又把它狠狠地扔到了窗外。 云亭亭擦了擦脸上的汽油,又甩到地上。 她克制住自己的惊恐,开始收拾自己的包。 但凌雪峰完全顾不得她了,他的眼里只有他的妻子,纵然她有千不好,万不好,但那毕竟是她的结发妻子,陪了他四年、为他生下一个儿子的妻子啊,他们的婚姻关系不能受到一丝一毫的波动,至少目前条件还不成熟。 丁焱焱瘫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哭得鼻涕眼泪满脸都是:“骗子,骗子,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大骗子!谁让你当初救我的?我当初要是死了,就不会看到你今天的丑恶嘴脸了!” 凌雪峰已经蹲了下来,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小心翼翼赔着不是:“焱焱,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她用拳头在他胸前擂着,要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开:“滚,你给我滚,谁让你说对不起的?” 他小声说:“那让我说什么?” “对别人就千言万语,对我就惜墨如金了?你个大骗子!” 她的眼睛像泉眼,泪水源源不断涌了出来,他擦掉一股,又出来一股,总是擦不完。 凌雪峰柔声细语道:“亲爱的宝贝,别往心里去,其实,我真爱的只有你一个,我来这里,也只是为了和她有一个了断……” 说着,他抬起头来,他想看看云亭亭,也让云亭亭能出面证实他所言非虚。 让他颇感意外的是,云亭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她是去了医院,还是回了学校?她会不会一时想不开,去寻短见?…… 两个女人都让他心碎,可惜现在的他分身无术,必须有所舍弃,谁离得近、谁更重要就陪伴谁、安慰谁。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丁焱焱哭累了,把头倚在他的肩膀:“你这个下地狱的大坏蛋,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他极力解释着:“我、我只是……” “以后永远不许背叛我!” “好好好,如果背叛,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用手把他的嘴捂住:“不许胡说八道!记住别再背叛我就好!……咦?她怎么不在了?” “谁?” “还给我装?那个云亭亭啊!” “噢,”他假装顿悟:“她呀……她本来就是个过客,她不会再来了。” “哼,你的过客也太多了。”她讽刺道。 “真的不多,真的只有这一个……”他百口难辩。 “就先相信你一回,那你说她一个大学生,挺着个大肚子,以后怎么办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想,这半天,她的哭闹让他忘记了这档子头疼事,但现在,这个话题又被她提了出来。 “你认为呢?”他决定把球给她踢了回去。 “当然是去医院做掉,要不然学校发现会开除的……大学里,这号烂事多了……”她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就怕她死活不愿意做。” “这种事年年都有,到最后,不都是乖乖去了医院……放心,她肯定会改变主意的……”他越来越相信自己说的是真的。 “万一她不去怎么办?”她有些担心。 其实这也是他的担心,他不由打了个哆嗦:“我也不知道,总不能让我再去给她做工作吧?” “想得美!还想再约会?就算做工作,也是我去,不可能是你去。” “你不会伤害她吧?” “怎么了,舍不得了?” “不是舍得舍不得的问题,主要是怕你冲动,刚才要是……”他没继续往下说。 她冷笑一声:“我都想过报警,说这里有人嫖娼的,要是那样,你们两个全得去劳教,你的同事、学生都得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像电视上的女鬼。 “算你狠,我相信你真干得出来。” “废话!卧榻之下,岂容他人安眠?”她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吧,咱们回家吧!” 当下两个人把屋子收拾干净,手拉着手从旅馆出来。 他记得他们好久没有拉过手,然而刚刚认识时,到哪里都是拉手的。他觉得有些惭愧,既为好久没和妻子这样亲热惭愧,又为大庭广众之下和妻子这样亲热惭愧。 还未走进家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童的粗壮哭声,他们赶紧进去,发现凌晨正在看着电视哇哇大哭,嗓子都哭哑了。 电视上正在播放着一部电视连续剧,一个年轻的女人,经常到外地出差,动辄十天半月见不到孩子。 “妈妈,你去哪里了?你去哪里了?”凌晨一边哭着,一边盯着电视屏幕,仿佛剧中的孩子就是他,剧中孩子的妈妈就是他的妈妈。 他看得这样专注,以至于自己的妈妈回来了,他都没注意到。 丁焱焱过去,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凌晨立即破涕为笑,把他那满是眼泪和鼻涕的小脸贴到她的脸上。 看着这一幕,凌雪峰也感觉鼻子发酸。 这天以后,凌晨晚上睡觉再也不肯离开丁焱焱。经常睡到半夜,都会突然哭醒:“妈妈,你去哪里了?” 她则紧紧把他搂在怀里,不断安慰他:“宝贝别哭,妈妈在这儿,妈妈在这儿。” 在陪着落泪的同时,他眼前经常会浮现出另一个孩子的面孔,他想把这张面孔抹去,却怎么也抹不掉。 这时候他就也会胡思乱想,云亭亭怎么样了?是不是去了医院?是不是还在正常上学?但愿一切安好! 想着想着,他又觉得非常对不起妻子。 自从被丁焱焱跟踪那次最后见过一面之后,他再也没有得到过她的消息。 有一天,丁焱焱一下班回来就把厨房里包饺子的他叫住:“告诉你一个消息,你想不想听?” “什么消息?” “你的心上人休学了。” “我的心上人就是你。” “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他暗暗松了一口气,休学总比退学好,大不了晚一年毕业,总不至于前功尽弃:“今天我给你们娘俩包了饺子。” 对饺子她却没有兴趣:“我总有一种预感,她休学是去生孩子……” 第117章 农夫和蛇 听了丁焱焱的分析,凌雪峰安慰了几句,她也就没有再提起类似的话题。 此后两个人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两年多,安心上班,安心带凌晨。 这段时间里,夫妻二人之间的争吵也大为减少,看到漂亮女生,凌雪峰也不像过去那样两眼放光,至于几度让他如鱼得水的舞场,更是退避三舍,再未接近。 丁焱焱脾气改了不少,河东狮吼的爆发频率减少了。 而凌雪峰也更加体贴入微,把家里的许多家务都包揽了下来。早请示,晚汇报,夏打扇子冬暖脚,这些小事情也都做得一丝不苟。 周末不是陪凌晨去逛游乐场,就是去郊外野餐。 在这样和风细雨的日子里,他们的儿子凌晨,也一天天在长高、长大,跑起来像一匹健壮的小马。 曾几何时,让她魂牵梦绕的云亭亭,几乎完全退出了他们的生活,不仅从现实中退出,甚至也从他们的语言中、记忆中退出了。似乎那个温润如玉的人,那些风花雪月的事,都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对他来说,云亭亭像一块掉进水里的石头,除了发出一声巨响、泛起一片涟漪之外,就什么痕迹也不存在了。 但是不知为什么,两个人却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云亭亭会随时从天而降,打乱他们的生活,搅起滔天的巨浪。 他们甚至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图景,她再次出现,可能不是只有一个人,而是会带一个孩子,把他们的一切,全都弄得天翻地覆。 这种预感起初有些朦胧,后来就越来越清晰了,但是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保持着缄默,谁也不想把它说破,谁也不想把这个日子提前,哪怕只是提前一天,一小时,一分钟。 它成了一个禁区,拉着电网,站着哨兵,谁也不敢轻易靠近半步。 虽然两个人又都觉得,终有一天,这个禁区会被强行闯入,电网会报警,哨兵会开枪,甚至爆发一场大战,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在冬天一个下雪的夜晚,凌雪峰正在睡觉,迷迷糊糊的,突然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吵醒了,那是丁焱焱的声音,她似乎在叫着“蛇!” 他吓了一跳,马上意识到,丁焱焱做恶梦了。 他赶紧伸过手去,想把她搂住,她却使劲把他的手打开,并使劲在他腿肚子上踹了他一脚,差点把他踹到床下,他用力撑住自己,不要掉下去。 当时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成语“力大无穷”,他不知道一个女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哎哟”了一声,从坐起来,把床头柜上的灯打开,柔和的灯光下,他看见她一点也不柔和的面孔:披头散发,像个女鬼。 她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凌晨,这个浓眉大眼的男孩,现在已经长到了她身体的一半二高,抱在怀里显得有些不协调。但他的瞌睡还是很重,妈妈的声音对他的睡眠,没有丝毫的影响。 “关掉,刺眼!”她歇斯底里地吼着。 他赶紧关灯,酝酿着应对的话,他听见她在黑暗中嘟哝着:“蛇,蛇……” 他抚慰道:“什么蛇?梦见蛇啦?” 她还是不理他,怔了半天,才说:“你给我说,你说救蛇的那个农夫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就照着平时的思维答道:“这个农夫嘛,不可取,他是个滥好人。” 她用鼻子哼着,冷笑一声:“绝对不是好人,他不配好人两个字。他是坏人,对蛇行善,就是对自己作恶,这样的蠢才,能是什么好人?被蛇咬死活该!要是我大冬天捡到一条蛇,我会把它烤熟了吃掉!” 听她这么恶狠狠的口气,他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是把自己比做农夫,把云亭亭比做蛇了。他虽然不认为云亭亭是蛇,但是却也同意,云亭亭是他们婚姻中的一个潜在危险。 遇到这种场面,他总是不知道如何接茬,他发现自己的口才比自己的舞技差得太远。在东窗事发以后,更是这样。 现在,他就在被一种进退两难的心理所折磨着,假装没听懂,她会揭穿他的把戏;把话挑明,她会说你旧情难忘,总而言之一切都是他的问题,只要她想责备他,连沉默都是他的罪状。 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自我批评比较稳妥:“你就是农夫,我就是蛇,是我良心坏了,背叛了你,拖累了你。实在对不起,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生活,但是却被我毁了。” 她哈哈哈哈发出一阵怪笑:“如果道歉能换钱,我早都是亿万富豪了。你还是别把话题引到别处,我根本没心思说你,我说的是那个该死的狐狸精……” “什么狐狸精?你梦见狐狸精啦?”他想用嬉皮笑脸来拖延时间,回避问题。 “德性,还给我装傻?非要逼着我说出云亭亭的名字吗?”她又踹他一脚。 “过去的事情就让她过去吧,还提她干嘛?咱们现在不是一切都挺好吗?” “好?好你个大头鬼!你们当初要是只打情骂俏,现在啥都过去了,但是你这个大色狼把控不住,连私生子都搞出来了……” “别说那么难听……她早都去流掉了。” 她在黑暗中摇着头:“她没有流掉,我刚才梦见她了……” “梦见她了?” “对!还带着个小兔崽子,来砸我们家的门……” 她把怀里的凌晨抱紧了,似乎凌晨和她一同经历了刚才的恶梦。 “都怪我不好,犯了错误,让你做恶梦了。好在,梦都是反的。” “不是反的,是真的,千真万确,就像看电影一样。” 接着,她絮絮叨叨给他讲述刚才的梦。她讲梦中的云亭亭是个高个子,还长着胡子;她讲云亭亭好像是个黑社会老大,还带了七八个大汉;她讲云亭亭把他们家的房子占了,还派一个小弟把凌晨卖到了山东;她讲她四处打听,才找到凌晨的下落;她讲他们把凌晨藏在了一个地窖里,她打倒几个看守,好不容易去到地窖的时候,发现一群五颜六色的蛇把凌晨包围住了,她想扑上去,但那些蛇又把她包围了起来,这些蛇有大有小,直往她衣服里钻,往她嘴巴和眼睛里钻…… 第118章 无形之手 听丁焱焱讲完这个怪梦之后,凌雪峰也着实吃了一惊。 其实类似的不好预感,他不是最近才有。早在第二次,也就是最后一次去见云亭亭的时候,他就有了这样的预感。 既然有了这样的预感,那就不应该消极等待事情的发生,而是未雨绸缪。 及至得知云亭亭怀孕的消息之后,他的紧迫感更强了,决心也更坚定了,现在拥有的这一切,来之不易,必须和她彻底断开,并且动员她做流产,才能永远绝除这种后患。 令他猝不及防的是,局势很快就发展得不可收拾,就像飞速下坡又刹车失灵的汽车一样,完全失控。他不仅不能如愿阻止她的疯狂行为,反而把自己也卷入了进去,越陷越深。 幸亏丁焱焱突然出现,给两个人都来了一通当头棒喝,才让他没有继续陷入。 只是丁焱焱的做事方式,过于感情冲动,缺乏深思熟虑,根本没有给他一个冷静思考、周密行动的机会,导致他们耽误了太多时间。 按说他们应该想尽一切办法,软磨硬泡也要让云亭亭去医院,放任妊娠比放任感情带来的后果更加严重。 这个道理,丁焱焱可以不懂,云亭亭可以不懂,但是作为男人,凌雪峰你为什么也不懂呢?或者,你明明懂得,为什么没有奋不顾身去阻止呢?你怎么能容忍那个女生肚子里的定时炸弹,炸毁自己的家庭,炸毁自己的名声,炸毁自己的锦绣前程呢? 想到这些,他总是气愤地抽自己嘴巴。 然而打嘴巴无济于事,他还得想出最佳解决方案。 之前,他慑于丁焱焱的雌威,还不敢大刀阔斧地去行动,但是现在,既然夫妻二人已经达成了共识,那么就应该主动采取行动,不能消极被动,等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掉了下来。 想到这一层,凌雪峰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震惊的想法,到云亭亭的老家,找到她,看看她的现状,再想进一步的对策。 主意一定,他的心笃定了许多。只是现在丁焱焱还在激烈的情绪中,还不是谈话的最佳时机,还需要等待她情绪稳定下来,才能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等候这个时间,花了他白天的十三个小时。 早晨和中午,她都对他挂出一副冷面孔,他只能尽可能低眉顺眼,小心翼翼。 到了晚上,他一下班,就去岳母家接晨晨。 岳母名叫秦沐恩,是个很和善的中年女性。这两年办了病退,平时也没什么事干,主要就是帮他们带晨晨。 男孩精力过剩,不是那么好带,所以一进入三岁,她就把他送到了幼儿园。 每天早晨,岳母都过来把晨晨接走,再送到幼儿园;中午再从幼儿园接回家;下午再从幼儿园接回家;晚上再由丁焱焱或凌雪峰去姥姥家把晨晨接回。 凌雪峰一进岳母家,老太太就拎着一把韭菜迎了上来。 而晨晨则在一个小房间里玩着一堆小汽车。 秦沐恩让凌雪峰喝茶,然后把晨晨玩耍的房间门关住。 她在茶几上坐下来:“雪峰哪,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凌雪峰一笑,掩饰着自己的紧张:“妈,您说吧。”他从秦沐恩手里接过一把韭菜,开始摘了起来。 “你和焱焱结婚,这都快五年了,焱焱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有时候挺让人受不了。” “还好啦,婚姻,都是需要经营的,做丈夫的要负主要责任,有事要担待。妈,您歇着,摘非菜我最有经验了。” “你这么说,妈就放心了。哎,男人家优秀,难免沾惹点花花草草的。隔壁学校那个女生的事情……” 这事岳母怎么也知道了?凌雪峰觉得脸上被打了一个热辣辣的耳光。 岳母继续说下去:“焱焱给我说了,怕你难为情,妈一直没让你知道。最近焱焱又说,她老是担心那个女生哪个神经不对,把孩子生下来,我觉得也是这么个理儿,所以……” “妈,这事是我处理得不好……”凌雪峰恨不能在地上踩出一个洞,一头钻进去。但现在必须硬着头皮,尽可能不要引起岳母的任何反感。 “其实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男人嘛,有几个能战胜诱惑?夫妻感情有 缝隙,魔鬼就能趁虚而入……你看吧,妈明明可以雇保姆,为什么不雇保姆?明明能旅游,为什么不旅游?还不是为了堵住破口……” 凌雪峰点着头:“妈是有大智慧的人,多给我指点指点。” “这个可真不敢当,男人最要面子,哪能谦虚接受女人的指点?” “当妈的指点儿子和女婿,天经地义。”凌雪峰恭维着。 “当妈的别说指点儿子和女婿,指点女儿也都得磨破嘴皮子,方式方法不对了不行,时机不对了还不行……可没少报怨我。” 得知岳母做的大量工作,凌雪峰又羞愧又感激。他不断点着头。 “说起来妈有一件事对不住你。” “妈,您怎么这么说?” “知道那个女生的事情以后,那个女生后来愿意做手术了,可是妈劝她不要做……” 凌雪峰的一万个不理解。 “妈,您……” “多小的胎儿都是一条命呀,无缘无故流产,这是杀人,是罪啊。” “……”凌雪峰刚才的一腔感激突然间消失了,相反对于这番奇谈怪论,他充满了厌恶。但他脸上不能表现出来。 岳母似乎并未发现他的心理变化:“但那孩子年龄小,家里又穷,供出一个大学生不容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学校开除,所以妈就又给她做工作,办了休学,回老家去把孩子生下来……” 凌雪峰简直无法理解岳母的行为。但从嘴里出来却是一句简单的:“妈,真让您费心了。” “你想知道后来的事情吗?她开始死活不答应,妈就软硬兼施,她总算答应了,但是她家里穷,继父和亲妈都嫌她丢脸,妈就又找了教会的姊妹家,让她先住着,先把宝宝生下来再说。” “那她现在到底生了没有呢?” 岳母压低了嗓门,又警觉地看了看门口。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听了一会,脚步声又上楼去了,确认不是焱焱,她才接着讲下去:“两个月前就生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娃娃……” 说着,她拿出一一个影集,翻开,第一页就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怀里抱着个婴儿。 凌雪峰看得眼睛都直了,不消说,那女子是云亭亭! 也许是刚刚经历过生产,也许由于尽情不好,她显得神色憔悴,两眼无神。 凌雪峰觉得两眼发黑,说不出话来,说实话,这些年对岳母的敬重和感激,现在全部化成了仇恨。 好好的一步棋,硬是让她给走砸了。 但是转而一想,谁的人生不是一盘棋?谁不是棋子?自己是棋子,丁焱焱是棋子,云亭亭是棋子,那个粉嫩的女婴是棋子,把他的人生卷入惊涛骇浪的岳母,又何尝不是一枚棋子? 在这些棋子的背后,有一双看不见的无形之手! 第119章 生死问题 凌雪峰带着晨晨从岳母家里出来,已经是晚上。 回到家里,丁焱焱在电视机跟前,手握控制器等着他。 她在看一部台湾言情电视剧,正看得入迷呢,脸上依稀还有泪痕。 看到凌雪峰,沉着脸,嘟着嘴:“怎么才回来?我都快饿死了。” “对不起,我和妈聊了会儿天。” “和她有啥好聊的?整天神神道道,除了给你洗脑,还能聊出个啥?” “那是那是。”凌雪峰怕提起云亭亭和女婴的事,就没再说下去,而是赶紧溜进厨房去做饭。 好在丁焱焱此时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电视上,那部电视剧很火,几个台同时播,虽然各家播出进度都不一样,但好在电视剧拍得紧张煽情,可以反复看,还可以跳着看,随便从哪里切入,都能把她抓住。 冰箱里的食材都是准备好的,不仅早已洗净,而且切好,至于米饭,早已用电饭锅蒸了出来。 凌雪峰只需要把那些切好的食材加工一通就可以了,该炒的炒,该拌的拌。 这是他赎罪的方式之一。 他今天做的菜,一个是回锅肉,一个是土豆丝,一个是牛肉炒芹菜,还有一个凉拌苦瓜,一个海带海米汤。 由于准备工作做得充分,做菜上菜的速度几乎可以和餐馆媲美。 凌雪峰把菜一一端上桌来,丁焱焱又切换到了另一个电视台,还看那部电视剧,她沉醉在剧情中抽不出身来,就让凌雪峰拿来一个大一点的瓷碗。米饭放在下,炒菜放在上,做成盖浇饭给她端过去,她边看边往嘴里扒拉。 他又去卧室叫晨晨,晨晨刚才在姥姥家吃了不少零食,现在又在玩变形金刚,忙得不亦乐乎。叫了好几遍,才噘嘴出来,扒拉了几筷子,就又回卧室去玩了。 凌雪峰这才开始自己吃,一边回味着岳母所讲的事情。 他对岳母的愤恨越来越强。明明可以扔到海里的炸弹,这老太太却又给捡了回来,而且做了个金盒子,包了起来,贡了起来。 这样的岳母,举世无双;这样的母亲,绝无仅有。 丁焱焱说她妈被洗脑了,一点不假,一点不冤。 但奇怪的是,这样一个洗脑岳母所说的话,竟然对他还有一定的影响力,难道他也被洗脑了不成? 无论如何,岳母所说的秘密见亭亭一面,见孩子一面,这个建议还是值得考虑的。 只是如何瞒过焱焱,还是个问题。 焱焱这段时间是有所改变,但这不代表她永远不再故伎重演,永远不再河东狮吼。 更何况他对她是发过毒誓的。普通的誓,可以随便发,毒誓,即使是在不情愿的时候发的,也有一定的威慑力,“不得好死,天打雷轰”,想一想都特别恐怖。 对于他来说,不得好活,都是非常受不了的,更何况不得好死! 死法的残酷,死期的漫长,死相的丑陋,死后的虚空,想想都让他发抖。 小时候,他也是一个调皮的孩子,一个残酷的孩子。 为了满足自己的奇怪心理,他曾经折磨过动物。 十一月天,苍蝇都冻得特别懒惰、笨拙,经常会到暖和地方晒太阳,人挨近它们,也不像平时那样反应灵敏,他就用针从苍蝇背上扎透,多的时候,针上能穿五六个苍蝇。 他也虐待过老鼠,抓住老鼠以后,他会浇上汽油,然后把老鼠尾巴点燃,老鼠立即成为一个火球,快速滚动,两三分钟,火球会停止滚动,变成一个黑乎乎、皱巴巴的肉干。 他还用同样的方法虐待过麻雀,有一次,他又抓了一只麻雀。 麻雀着火以后,直接飞到了隔壁邱建国家院里,掉在邱建国的妈身上,幸亏她正在水龙头下洗衣服,火还没烧起来就被水浇灭了。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那次他被邱建国的妈一顿臭揍,被邱建国的爸一顿猛踹,又被自己的爸爸脱光了,挂在墙上一顿吊打。 不仅吊打,而且爸爸还用打火机烤他,火苗刚挨着他的肉,他就感觉到了钻心的疼,他甚至感觉到了汗毛被燎着的气味。 爸爸每次都烤他几秒钟,直到听见他凄厉的惨叫,才把打火机关掉。但他的惨叫一停,爸爸就又把打火机打着,挨近他的皮肉。 最后爸爸问他:“还玩火不?” 他连说:“不了不了,再也不敢了!” 那次他是真的懂得了什么叫疼,虽然好动调皮的天性没有改,更没有变成一个乖巧听话的好宝宝,但是虐待动物的事情他再也没敢干过,更不敢玩火,用火来虐待动物,长大后他甚至不敢学抽烟。 他忘不了老鼠惨死的情形,忘不了自己被爸爸用打火机烤的疼痛,忘不了自己差点把邱建国的妈也烧成老鼠和麻雀那样。 结婚后,他开始学习做饭,但是面对锅灶,他好久都无法克服对火的恐惧。 后来渐渐长大,思考的问题开始越来越多,其中许多都是关于死亡的。 人都是会死的,人死后又去到哪里呢? 到底有没有天堂,有没有地狱? 那些被流产掉的婴儿,到底算是病灶、肿瘤呢,还是生命? 这一系列的问题,越想越想糊涂,越想越恐惧。 整个晚饭时间,他都在胡思乱想。 吃完饭,他又去收拾丁焱焱刚才吃过的饭碗。 丁焱焱又切换到了另一个电视台,她还在看那部台湾电视剧。 看电视,是她多年来的习惯,她的撒娇是跟电视剧学的,她的撒赖是电视剧学的,她的撒泼也是跟电视剧学的,电视剧是她的恩师、密友。 甚至高考那几天,她都没忘记看电视剧,所以考场发挥不佳,没能考上名牌大学。 见凌雪峰过来,她拍拍沙发,让他坐下。 “你们班上有孤儿吗?” “父母双亡的倒是没有,单亲的倒是有。怎么了?” “你研究过孤儿的心理没有?” “没太研究,倒是看过一本外国小说,主人公是孤儿。” “《呼啸山庄》?” “对,你也看过。” “我们班女生都看过。怎么了?” “那你研究过私生子的心理没有?” “听说过一本外国小说《汤姆.琼斯》,但是没看过。” “嗯,我在想,要是那个女生把孩子生下来,以后来和晨晨抢爸爸,抢家产,你怎么办?” 第120章 戏如人生 丁焱焱向凌雪峰提这样的问题,当然不是空穴来风,神经过敏,更不是为电视剧而电视剧。 在她的世界观里,从来都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未知戏剧,焉知人生?研究戏剧,把控人生。电视剧不仅是她的恋爱指南、婚姻地图、育儿秘方,也是她认识男人、防范男人、控制男人、侦破男人的百科全书。 她最近格外关注的这部台湾电视剧,更是让她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这部戏演简直就是她的生活,她的婚姻,她的人生! 只不过现实生活中,是男主公有一个私生子或私生女,而剧中则是女主人公有一个私生女。 电视剧的男主人公是个风流倜傥、浪漫多情的富家公子,大学时代,他不管不顾地爱上了一个女孩。 女孩是个绘画天才,却出身贫寒。 两个人一经认识,即如胶似漆,形影相随。 没有多久,他们即私订终身,暗结珠胎。 这注定是一段不被祝福的感情。由于门不当、户不对,周围所有的人都联合起来反对,特别是男主人公的父母,更是百般阻挠。 但是面对重重压力,这对苦命的情侣却毫不妥协,他们一直像两条困在沙滩上的小鱼一样,相濡以沫,不离不弃。 虽然父母轮番施压,花样百出,但男主人公都不为所动,最后更是索性离家出走,在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和女主人公租房同居。 不久,女主人公的产期临近了,由于带的钱越来越少,他们甚至没去医院,生产很是困难,女主人公差点丧命。 幸亏男主人公跪求邻居一位好心的阿姨,才把女主人公送到医院。 女主人公生下一名瘦弱的女婴。 很快,男主人公的钱花得差不多了,不足以维护母女俩的生活。 为了让自己最爱的爱人和女儿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他只好出去给人当苦力。 而女主人公则在家里带着孩子,两个人过着清贫的生活。 但是有一天,女主人公仍像平时一样在家等候,但是左等他不回来,右等他不回来。 直到第二天早晨,他也没有回来。 女主人公又苦苦坚持了一个多月,也没有男主人公的消息。 她猜想男人公一定是过不了现在这种生活,心生悔意,离开她们母女,悄悄逃走了。 无奈之下,女主人公把女儿委托邻居大姐,自己则硬撑着出去谋生计。 她除了画画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技能,只能在街头摆摊,给人画像,受尽了白眼。 由于她年轻貌美,经常会有流氓过来骚扰。可是为了心爱的女儿,她甘愿忍辱负重。 有一天回到家里,她发现女儿不见了,邻居阿姨也不见了。 原来那个阿姨是个人贩子,已经把孩子拐走了。 女主公到处流浪,一边卖艺,一边寻女,但是毫无结果。 好在,她给人画像越来越有名气,终于成为一位著名画家,不仅成功举办画展,出了画册。 后来一位年轻的大亨疯狂地追求她,她认为男主人公再也不会回来,即使回来也会因她丢失了女儿而不肯原谅她。于是她答应了大亨的求婚。 她和大亨的婚姻是幸福的,两年后,她给大亨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 两个儿子都眉清目秀,品学兼优,后来一起考入一所名牌大学。 在学校里,他们共同爱上了一个姑娘。 为了这个姑娘,兄弟不惜大打出手。 处在夹缝中的姑娘左右为难。 老大的理性和老二的温柔,都她特别欣赏。 但是女主人公却反对兄弟二人和姑娘交往,无论老大还是老二。 为了阻挠他们交往,女主人公费尽心机。 终于她找了一个机会,雇人对两个儿子实施了绑架,把他们强行送到了国外留学。 而他们共同热爱的姑娘,也不知下落。 出于对姑娘的思念,两个儿子都秘密退学,返回国内。 为找到共同热爱的姑娘,曾经反目反成仇的兄弟,又重新言归于好。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他们终于找到了姑娘。 可惜姑娘已经受了重伤,需要紧急输血,两兄弟一起献血,姑娘得到救治,苏醒过来,并很快康复。 短暂和好的兄弟二人,又得面临竞争了。 他们决定采用“俄罗斯轮盘赌”的方式,决定谁娶这个姑娘。 左枪*枪有七个弹槽,但里面只装一颗子弹,兄弟二人用掷硬币的方式决定谁先拿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开枪。 假如第一枪就有人死,第二人获胜。假如第二枪有人死,则第一人获胜。假如两枪都没有人死,则再开第三、第四、第五、第六枪……直到有一个人中枪死去,赌博不能停止。 兄弟二人连续开了五枪,也没有人中枪,就在这个时刻,门被撞开了,他们的母亲——也就是女主人公出现了。 她声泪俱下地告诉兄弟二人,他们谁也不能和姑娘结婚,因为他们爱上的那位姑娘,是他们的亲姐姐、她的亲女儿。她当初反对他们和姑娘好,就是因为她很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 …… 关于这个电视剧,丁焱焱还讲了许多,如男主人公的下落,女主人公丈夫的生意,拉拉杂杂,盘根错节,但凌雪峰梳理出来的,就这么多。 凌雪峰明白,妻子对自己讲这部剧的真实动机,无非是解决云亭亭和孩子的问题。 他明白,作为一名善妒的女性,丁焱焱是嫉妒丈夫的私生女的;作为一名善良的观众,丁焱焱又是同情剧中私生女命运的。 对于她的这些心理,凌雪峰既心存忌惮,又有一丝欣喜,无论如何,过去讳莫如深的话题,现在终于可以摆到桌面上说了。 但他仍然不想自己把话挑明,他在等候丁焱焱主动。 果然,讲完电视剧情之后,她提了一个问题:“你说,那个女生休学以后怎么样了?” “小点声,别让晨……”他看了下卧室门,压低嗓门:“还怎样?肯定去医院做了手术,现在家里调养身体。” “我看未必,她肯定已经把孩子生了下来……”她使劲摇头。 “我觉得不太可能,如果生下孩子,她的学业就完全没戏了。” “孩子送人,本人再回来上学,这种事又不是没发生过,学校也都是睁一眼闭一眼的。” 凌雪峰有些明白了,她是担心云亭亭重新回来上学。 但丁焱焱却说:“别觉得我会吃醋,其实我主要是在想那个孩子……他长大以后,会不会对晨晨产生威胁……” 凌雪峰却说什么也不愿承认这个事实,虽然他已经知道云亭亭生了个女孩,而丁焱焱还不知道:“咱们不要杞人忧天嘛,根本不存在的孩子,怎么会产生威胁呢?” 二人正在说话,晨晨从卧室出来了:“妈妈,你和爸爸在说谁?” 丁焱焱拼命掩饰说:“妈妈在说电视剧里的人。” 晨晨却不相信:“不对不对,你刚才说我的名字了……” 凌雪峰看见晨晨,如释重负,他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了:“晨晨,爸爸带你出去玩轮滑。” 晨晨却歪着小脑袋表示自己的不满:“我偏就不玩,我要和你们聊天,你们好像都有啥事瞒着我……” 第121章 红蓝铅笔 孩子毕竟是孩子,经不住零食的诱惑。 在对孩子撒谎方面,丁焱焱和凌雪峰无师自通、不约而同地达成了默契。 他们一唱一和,又是许诺买巧克力,又是许诺买雪糕,晨晨总算停止了追问,又回卧室去玩了。 但他把卧室门敞开着,明显是想偷听个三言两语。 丁焱焱直接过去,把门给关住了:“大人说话,孩子不准偷听,要是发现,巧克力和雪糕全都取消!” 刚才还热闹的话题忽然有些冷场,丁焱焱正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机猛按,想寻找播放那部台湾电视剧的台。 凌雪峰想找个突破口,找不到,想逃离,又不敢逃离,只能呆头呆脑杵在那里。 一朝行窃,终身是贼,他算是对这句话深有体会了。 好在丁焱焱很快找到了,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凌雪峰这才获得了一种放风的轻松感。 他趁机溜进厨房去,又是洗锅,又是刷碗,后来索性把灶台擦得光可照人。 擦完灶台,发现抽油烟机上有些油垢,又细心擦了几遍。 再把头探进去观察,又发现里面的油盒满了。 他拆下油盒,发现里面全是油垢,又粘又稠,想倒入垃圾桶,却根本倒不掉。油垢像烧化的沥青,沾到手上,怎么也甩不掉,洗不净,只能用卫生纸擦,擦了一遍又一遍,油垢多得就像他这些年遭遇的无穷烦恼。 费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算把油垢全部清理掉,他又把“白猫”洗洁精滴在手上,洗了好几遍,这才把手洗干净。 但是稍一动,又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油垢碰了三个地方,糊得灶台上,垃圾桶上,甚至牛仔裤上都有,十分恶心。 没办法,再用卫生纸擦,再用洗洁精洗。 谢天谢地,手终于洗干净了,至少得到了他自己的认可。至于是否能经得起丁焱焱眼睛和鼻子的检验,这还是个未知数。 现在,垃圾已经装袋,油盒也已装回了抽油烟机。 他提着垃圾袋要出去倒,一扭头,发现一个苗条的女人站在厨房门口。 他吓了一跳。 她应该继续沉溺于电视剧里,怎么有时间来厨房呢? “凌老师干得不错呀,不给污垢任何生存的余地。”她冷笑道。 “是啊是啊,公主大人。”他讪笑着,他觉得自己的笑脸和声音都有些贱。 “一切的污垢,都要斩草除根。”她咬牙切齿地说。 “是的是的,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他有点油嘴滑舌。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她用刚刚从电视剧上学到的话回应。 听到这一句,他立即回应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她脸色大变:“姓凌的,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庸人自扰吗?” 他低眉顺眼道:“哪里哪里,我只不过鹦鹉学舌罢了。” 她笑了:“本来无一物?哼,纯粹瞎话。精子虽然微不足道,卵子虽然肉眼难见,体积都比尘埃小得多,但是,它们都是物,而且会越长越大,长成为人,还不是一般的人,而是凶恶的敌人,希斯克利夫一样可怕的敌人……” 凌雪峰不寒而栗。 希斯克利夫是英国女作家艾米莉.勃朗特小说《呼啸山庄》中的男主人公,一个孤儿,一个忘恩负义、冷酷无情、以仇恨对待恩人儿子和女儿的恶棍。 她说的是云亭亭生下那个孩子。 她这么说,一定是又从电视剧上看到了什么,勾起了联想。 他还想继续装傻,虽然他知道装傻根本就与事无补。 “我认为她已经去医院做了手术,孩子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他把目光向卧室看了一眼,晨晨没有任何要开门的迹象。 “是吗?但愿,但愿。”她突然一阵瘆人的大笑:“得赶紧想办法找到她,把情况搞清楚。” “怎么找?” “办法还不多的是,就看你愿不愿意找了。” “……”他竟然无法回答,说是说否,都可能激起她的愤怒。 “我的意思是,我们俩直接去趟她家。” “不知道她家住哪里……” “可以打听呀,活人还能让屁给胀死?” 丁焱焱还真说到做到,很快她就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找到了云亭亭家的地址。 凌雪峰明知去也是白白跑路,云亭亭早已不在老家,但为了应付差事,还是全程陪着。 周末大清早,他们就把晨晨送到了岳母那里。 秦沐恩正拿着一本黑色封面的大厚书过来开门,见两口子过来,惊讶地问:“这是要去哪里?” 丁焱焱说:“有个老同学要结婚……” 凌雪峰意味深长地看了岳母一眼。 云亭亭的家乡不通火车,二人就直接去了汽车站。 汽车站在省城北门外,售票厅里,几个售票窗口都有人排队。凌雪峰颇有绅士风度地让丁焱焱先去候车室里的长椅上坐着,自己排队买票。 买到票后,他又到丁焱焱旁边坐下。 丁焱焱正在读一本琼瑶小说《窗外》,那本书她大学时代就已读过,现在拿出来重读,估计不是为了其中的爱情内容,因为这本小说故事并不十分曲折,何况早已耳熟能详。 突然凌雪峰灵光一闪,他明白了,她是在通过小说研究心理学,研究搞师生恋的男老师和女学生,都有什么样的心理,并把研究成果运用在现实生活中。 凌雪峰有些无聊,就观察着候车室里的旅客。 好不容易开了检票时间,两个人赶紧检票进站,上了一辆红白相间的客车。 车缓缓驶出省城,半小时后,路边有一高一矮两个年轻人招手拦车。 司机就把车停下,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找座位坐下。 车又开了,几分钟后,两个年轻人站了起来,走到前面车门跟前。 他们掏出一红一蓝两枝铅笔,又把一张百元钞票竖着折了几折,开始吆喝:“看一看,瞧一瞧,我家住在海南岛。今到宝地走一走,看谁有双发财手。瞧一瞧,看一看,要想发财往前站。押一百,赢一百,致富就是这么快。押一张,赢一张,喝的辣来吃的香……” 一个戴蛤蟆镜的年轻乘客站起来:“这是干啥?” “赢钱。”高个说。 蛤蟆镜说:“那我押一块钱试试。” 矮个嗤笑说:“一块钱的穷鬼就别给我捣乱了,能滚多远滚多远。要赢钱,最少十块。” 蛤蟆镜说:“十块就十块。”于是掏出一张灰色的钞票。 高个说:“看好盯清,盯清看好。”一面把钞票和两根铅笔,举到蛤蟆镜眼前:“你看我卷的是哪一根?” “蓝的。”蛤蟆镜说。 高个用折叠的钞票把蓝色铅笔一缠,和红铅笔一起缠在一起,又举到蛤蟆镜跟前:“猜猜看,现在是哪一根?” 蛤蟆镜说:“当然是蓝的,这还用说吗?” 高个把钞票展开,里面果然缠着蓝色铅笔:“恭喜恭喜,你赢了!十块归你了!”他掏出十块钱递给蛤蟆镜。 蛤蟆镜喜滋滋接过来,又掏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赢钱这么简单啊?我再押五十。” 很快,蛤蟆镜又赢了五十。他索性掏出一百的,自然他又赢了一百。 蛤蟆镜把自己的一百和赢到的一百全部押上,又很快赢回了二百。 蚧镜把全部的钱都装到了腰包。 高个子又开始吆喝:“要想发财就快来,一夜暴富多痛快。要想赢钱靠前站,一天赢他两三千……” 有一个中年人悄悄咕哝了一句:“骗人的吧……” 高个子狠狠瞪了他一眼:“嘴别贱,嘴别长,嘴贱的孙子欠刀攮……” 中年人不吱声了。 有一个老头子动心了,他颤巍巍掏出十块钱,高个子把钱接过来:“活到老,赢到老,老汉的手气就是好!” 老头子果然赢了十块钱,他接过赢的十块钱,就坐回了座位。 高个子说:“老汉再赢啊,再赢啊,手气这么好,为啥不赢呢?” 老头子说:“见好就收,不贪心。” 高个子恨恨地咬了咬牙,又继续吆喝。 第122章 雕虫小技 对于这种骗人的把戏,凌雪峰是早已见识过的,因为他上大学时,经常坐长途车,在家乡县城到省城之间往返。 但丁焱焱一直养尊处优,连郊县都去得少,对于各种街头骗局,从来没有见过,所以看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那个高个年轻人的吆喝,更是让她听得兴味盎然,虽然吆喝的遍数多了,过来过去也就那么几句车轱辘话。 她的兴趣点迅速转移到了赢钱方面,原来还觉得上班领工资,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现在看来,简直是彻头彻尾的傻瓜! 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容易的赚钱办法!多简单啊,不就是套套铅笔,猜猜颜色吗! 于是她掏出了一张一百的,凌雪峰看出她的心思,立即压住她的手,意思是让她不要上当。 但她立即变了脸色:“你别管我!” 凌雪峰没敢再说什么。 她猛地把手抽出来,高个子看见,立即过来:“上车穿条烂棉裤,下车成了万元户,还是这位大姐有胆有识,一看就是做大生意发大财的,现在到了见证奇迹的时刻!伸出你的手,千万别发抖……” 他已经把一根红铅笔用钱裹好:“大姐,猜一猜,我裹住的啥颜色?” 丁焱焱自信地说:“当然红色。” 高个子把钞票打开,里面果然是那根红铅笔。 丁焱焱高举得直拍手:“赢喽,我赢了一百!”然后傲然看了凌雪峰一样,凌雪峰一脸惨白。 高个子拿出一百元和刚才她的那一百,一起递给她:“看吧,大姐赢了!我就说大姐是发大财的嘛。再来玩一把?” 丁焱焱不加思索:“来,再来一把!这次押二百!” 凌雪峰悄悄在座位底下用膝盖顶了她一下。 她立即对他怒目而视:“姓凌的,你碰我干什么?是不是不想让我发财呀?” 高个子把钱裹住红铅笔,斜眼看着凌雪峰:“这位大哥就别拦着大姐,断人财路等于杀人父母,小手拍一拍,好运自然来;小嘴猜一猜,金山搬回来!猜,这次啥颜色?” 丁焱焱说:“还是红色!” 高个子不慌不忙把钞票展开,里面卷着的却是蓝色铅笔。 丁焱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刚才看见是卷住的是红色的,刚才打开都是红色,为什么这次打开就变成了蓝色的? 刚刚赢的钱又一下子输掉,她十分不甘心,又从包里掏出一张一百的押上。 这次她仔细了,高个子仍然卷住了红笔,这次她可要猜蓝的了,但是高个子把钱展开,里面卷着的却又是红笔。 她完全糊涂了,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机关? 高个子还在那里油嘴滑舌:“胜败兵家常事,大姐再来,鱼在水中游,利在险中求,再来再来!” 丁焱焱发现自己身上的钱已经全被赢光了,就又把哆哆逼人的目光转向凌雪峰。 凌雪峰身上只有一百块钱,那是他偷偷藏下的私房钱,准备万一见到云亭亭,给那个没见过面的女儿买罐奶粉,买套小衣服,没想到还没见到云亭亭和孩子,就要被逼着把这钱拿出来了。 他不情愿地把手塞进夹克兜里,摸到了钱包,却又舍不得把它掏出来。 看他犹豫不决,丁焱焱不满地嘟哝道:“怎么这么小气?小农意识!” “小农意识”四个字果然有效,凌雪峰从小生活在县城,最瞧不起的就是农村人。和省城姑娘结婚以后,常常自惭形秽,最怕丁焱焱骂他“乡巴佬”、“土老冒”之类的话。 所以一听到“小农意识”,他就像听到咒语的孙悟空一样,立即告饶。他蹭地一下掏出钱包,把里面仅有的一张百元钞票掏出来,递给丁焱焱,心里一面骂了声傻逼娘们。 丁焱焱劈手把钱夺过来,交给了高个子:“再押一百!” 这一次,她看得格外仔细,高个子套住的是蓝色铅笔,怕高个子捣鬼,她还特意把自己的手按在高个子的手上:“蓝的!” 高个子却也毫无惧意,嘴里仍然在吆喝:“改革东风使劲吹,好运吹来一大堆,开!” 他慢慢把钞票展开,里面套着的是红铅笔! 她完全傻眼了,这一百块也输掉了。 两个年轻人见她实在拿不出什么钱了,就又到别的座位跟前吆喝。 但是所有的乘客,没有一个愿意参与的。他们有的假装看书,有的假装睡觉,有的直接摇头拒绝了。 一直走到车尾,也再没有人相信他们的把戏。 他们又从车尾吆喝到前面的车门那里,见仍然无人参与,于是就冲司机叫了一声:“师傅,我们下车!” 司机把车停下,他们跳下车去,又有四个年轻人站起来,也一起下了车。 六个人一人点了一根烟,勾肩搭背地走远了。 车上这才有人大声说话:“都一伙的,真他妈的坑人!” 刚才被骂的那个中年人掏出两枝钢笔,用一块钱卷着,给旁边的人讲解这个骗术的原理,丁焱焱完全听懂了。 突然,一个女人大声尖叫起来:“钱包,钱包,我的钱包丢了!” 听到这声尖叫,所有的人都开始摸自己的钱包,很快统计结果出来了,有三个人丢了钱,多数人的钱还在,那些丢了钱的人都开始骂骂咧咧。 司机则和售票员若无其事地聊着:“没见过世面呀,这种雕虫小技有啥好看的,不就是一面骗钱,一面偷钱吗?人哪,千万别凑热闹,那是小偷故意吸引你的注意力呢。” 乘客们都点头称是,但是在丁焱焱听来,司机的每句话都像鞭子,狠狠地抽在她身上。 一直以为自己聪明,今天一坐车,发现自己竟然是全车上五六十人中最愚蠢的一个! 为了转移自己的羞恼,她拿眼睛狠狠地剜着凌雪峰:“你还算个男人吗?老婆的钱被人骗走了,你不去追回来,还跟个傻子似的呆坐着,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凌雪峰被她这一通吼,也是窝火,但他只能忍着,一点都不发做,别说周围那么多眼睛在看着他,就算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也不敢回嘴,只是低着头,他感觉自己的眼神里写满了哀求,虽然他刻意回避着她的眼睛。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大喊大叫不妥,她突然止住了吼叫,猛地趴在前面座位的靠背上唔唔哭了起来。 凌雪峰一面把卫生纸撕成小块递过去,一面小声安慰她:“别难过了,收入少,都是我的错,我一定好好努力,想办法多多挣钱,再也不让你受这个气!” 听到这话,丁焱焱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 第123章 焉得虎子 丁焱焱哭了十分钟左右,渐渐停了下来。她抬起头来,用红肿的眼睛看着凌雪峰:“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凌雪峰已经忘记刚才自己民都说了些什么,为了止息她的哭声,他说了太多话,真话,假话,瞎话,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实在无话可说,他就回忆读过的小说、看过的电影,把里面的词句背出来,背不完整背不准确的就按自己的理解进行加工。 所以当她问他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他竟然不明所以。 但他不能说自己的话全部是假的,所以就拼命点头,表示刚才所言,句句是真。 好在她并不在这方面较真,她冲他嫣然一笑:“其实吧,我也觉得你不是坏人,就是性格懦弱,人太窝囊,挣钱又少……” 这话有些伤自尊,他辩护着:“学校嘛,清水衙门……” “是啊,学校虽说是个铁饭碗,但是碗里只有荤腥没有肉,要想吃肉,还得……你想没想过搞点副业?” “正业都没搞好,还搞副业?” “正业也就那么回事了,你瞧我爸。要是你,恐怕混到我爸那一步,还难于上青天呢。不如想办法搞点副业……” “一介书生,还能搞什么副业?翻译本书吧,没人出;给学校补课吧,哪听说大学老师给中学生补课的……” “大学老师就不能给中学生补课了?什么观念!我看你不是什么书生,只是个书熟而已!只要有钱挣,不过话又说回来,俗话说得好:三百六十行,不当孩子王,咱就不要老是想着书里来书里去的。啥都离不开书,这是货真价实的农民思想。”也许是怕他理解不了,她又说:“只有农民才会想着,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科举,那都是和种地比的,考不上回来还当农民。要是城里人,就肯定会有第三种选择……” “别的?”凌雪峰愣住了:“走街串巷,还是摆摊设点?” “做生意又怎么了?也是靠自己的智慧吃饭,又没偷,又没抢,又没骗。” 凌雪峰不禁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一个大学副校长的女儿,会这样看待摆摊设点。 而在他自己的印象中,摆摊一直是低人一等的。中学时期,他曾经有过一次摆摊的经历。 一天早晨,母亲让他去市场买菜。刚刚进入禽畜交易区,一个卖鸡的中年人急着上厕所,就让他帮忙看着鸡笼的两只鸡。 中年人看他是个中学生,不像坏人,才把鸡交给了他,还说要是有人问的话,就说一只十块,一分钱不能少。 他虽然不太情愿,看那中年人愁眉苦脸,就答应了他,守着鸡笼。 中年人刚刚离开,一个大妈,问他鸡多少钱。 他不知怎么搞的,就随口说了句一只十五。 没想到大妈不加思索,就给他三十块钱。 原来这位大妈的儿媳妇做月子,要着急买回去炖鸡汤。 中年人十几分钟才从厕所回来,知道这会儿功夫两只鸡已经卖掉,大为惊讶。 他把我卖的十块钱扣下,交给中年人二十块钱,中年人千恩万谢。 这就是凌雪峰平生做的第一笔生意,也是唯一一笔生意。 由于父母都是工厂工人,他用不着去做生意,挣的这笔钱对于当时的学生来说,也算一笔巨款。但他完全没有想过趁热打铁,在商业方面发展,父母更没有鼓励他再接再厉,反而说千万不要掉在钱眼里,一定要鼓足干劲,考上大学,弄一个铁饭碗。 没想到,现在大学副校长的女儿竟然告诉自己,读书无用,钱最有用。 他头脑中许多纷乱的思绪在狼奔豕突,一会儿觉得她说得很在理,一会儿觉得她说得特庸俗。 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来,车已经到了云亭亭家所在的县城。 他们在县汽车站又打听云亭亭家所在的云家庙乡石岗村。 县城到云家庙没有公家的车,只有私人车队的车,一天三趟。 现在已经过了第二趟发车的点儿,只能等待下午五点的那一趟。 还得等两个多小时,他们两口子就在县汽车站周围逛。 小县城没有什么好玩的,百货公司里的衣服很土气,新华书店里的书极少,倒是有些卖土特产的小店,都是些杏干、红枣、核桃之类。 可惜两个人身上的钱都被骗得差不多了,只能望洋兴叹。 好歹总算到了下午五点,两个人就一起坐上了去云家庙的私人大巴。 一上车丁焱焱就向售票员打听云亭亭。售票员是个胖乎乎的年轻小伙,他说云亭亭他认识。 听到云亭亭的名字,凌雪峰觉得心跳到了嗓子眼,不知道激动还是惧怕。 售票员又问丁焱焱是云亭亭什么人? 丁焱焱说是她大学的老师。 售票员看看丁焱焱,又看看凌雪峰,叹了口气:“可惜了。” “她怎么了?” “她不知得了啥病,休学回来,她后爹非要逼着她嫁人,结果她就出走了……” “这是啥时候的事情?” “大半年了吧。”售票员掰着手指头算着。 “她去哪里了?” “不知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可惜呀,培养一个大学生多不容易,结果……” “那她家里都有什么人?” “她妈,妹妹,还有后爹……后爹是个赌徒,酒鬼,惹不起……” “她还有个妹妹……” “今年高三了,明年考大学,唉,家里穷得叮当响,就算考上大学,也不一定上得起……” 丁焱焱看了看凌雪峰,凌雪峰却回避着她的目光。 云家庙很快到了,两个人一起下车。去石岗村的路他们已经从售票同那里打听过了,石岗村是云家庙乡最远的一个村,还有十五里土路,不通公共车。 路上不仅车很少,人也很少,都是骑自行车的农民,看见两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很是好奇,骑了过去,还扭头看他们。 徒步走十五里,别说丁焱焱无法想象,凌雪峰也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他看了看丁焱焱,意思是干脆别去了,反正去了也见不到人。 丁焱焱却执意要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第124章 穷山恶水 走了没多久,丁焱焱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竟然穿了一双高跟鞋出来! 这双红色的高跟鞋,鞋跟又细又尖,像两把锥子,走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会有一种铿锵有力的效果。但是走在土路上,则不仅吃力,有时候鞋子还会陷在湿土里。到了沙石路面上,还会有小石子跳进鞋里,硌得脚生疼。 对于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她来说,这么远、这么崎岖的山路,别说高跟鞋,就算穿上球鞋和旅游鞋,让她走也像成里长征一样可怕。 走出还不到半小时,丁焱焱就直叫腿疼脚疼。 凌雪峰也觉得腿酸,但这些都还可以忍受,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她的埋怨和诅咒,一会儿说这真是个麻雀不飞、老鼠不停、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一会儿又说穷山恶水出刁民,每句话都带出对云亭亭的愤恨。 凭心而论,这些话也都道出了他的真实想法,但是话从她嘴里出来,就变得像乌鸦的叫声一样难听。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忍着。 又走了一会儿,她又开始直喊口渴。 从省城出发前,他本来是带了矿泉水的,但早已喝得只剩下一个底儿了。由于身上剩下的钱不多,在县城没舍得买水,这一瓶底水他没舍得喝,都给她留着。 起初她也想忍着,但是过了几分钟,她要过那水瓶,咕咚一声把那点水喝光了。 现在只能干忍着。 一大口水下肚,干渴略微缓解了一些,但是饥饿又袭了过来。 看看凌雪峰身上的背包,这才发现,带的食物也全都在路上吃了个精光,丁焱焱出门经验少,而凌雪峰也是好久没有出远门,加上出来得匆忙,食物也只是准备了一袋面包片,一袋榨菜。 眼看一个小时过去,全部的路程才走了一小半,两个人现在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 丁焱焱跺着脚又是一阵报怨:“都怪你!不是你搞这些花花事儿,我能落到这一步吗?”也不知她的脚那么疼,跺脚抗议时为什么脚就不疼了。 凌雪峰又开始不住声地道歉,其实他已经累得没有说话的力气。 两个人脚步越来越慢,情绪越来越低落,眼看着夕阳即将西下,成群的乌鸦不知从哪里飞来,又不知往哪里飞去。 凌雪峰心里不由感到发毛,丁焱焱实在走不动了,就提出让凌雪峰背她走。 凌雪峰本想拒绝,但又怕惹她情绪变得更差,就硬撑着过来,俯下身子背她。 她趴到他的背上,他咬牙站了起来,不知为何,他竟然感觉她有好一千斤重似的,他几乎一步也迈不动。 曾几何时,他可以抱着云亭亭在舞场上旋转,甚至让云亭亭站在自己的肩膀上走,现在背起自己的妻子,竟然这样狼狈吗? 他打心眼里鄙视自己,虽说丁焱焱比云亭亭个子高,生晨晨以后又略有些发福,但最多也不过一百二十斤,自己竟然背不动她了? 他想这几年没有锻炼是一个原因,今天走路累是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心理方面的,他对她内心是很厌恶的。 他一面想着,一面颤巍巍往前走,看他步态蹒跚,丁焱焱也觉得心里不踏实,就叫嚷着“停停停”。 他赶紧获悉似的把她放下,自己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想走。 太阳已经完全从西边的山后沉了下去,但天色还有些发亮。 歇了几分钟,体力略有恢复,他们又往前走。 二十分钟后,凌雪峰忽然看到一道白色的烟柱,向天空缓缓升起,鼻子里也隐约闻到了烟火的味道。 显然前面是一个村庄,石岗村快要到了。 两个人都看到了希望,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脚下的步伐也不禁加快了。 现在,几排歪歪斜斜的土黄色房子出现在眼前,凌雪峰眼睛一亮:“到了!” 这些土房,有的外面糊了一层泥,有的则完全任由土坯暴露在外面,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没有院墙。 在这些土房中,凌雪峰看到了一个最独特的,它是由两间土房和一孔土窑组合在一起的。 土窑凌雪峰是知道的,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建筑,本省缺树木,倒是盛产芨芨草,虽然直径不足一毫米,长度不过一米左右,但坚硬而富有韧性,它不仅可以做扫帚,还可以做筐子,做背篓,做篱笆,还可以用它做纤维造土窑。 用木椽和芨芨草编出框架,里面再用粘性高的黄土填充,做成拱形,一段一段加长,待完全干燥后,再将木椽取掉,土窑就建成了。 土窑冬暖夏凉,防火性可以和窑洞媲美,唯一的区别在于窑洞是依山傍崖凿的,土窑则是在平地上像盖房子一样箍的,更考验工匠的技术。 这种土窑在一九四九年解放前还留存不少,但解放后,就很少再建了,都是盖土房子,由此可见,这些土窑少则几十年,多则一二百年。 这种土窑,凌雪峰小时见过。当时爸爸下乡支援夏收,带他过去,住在农民家,正好那家农民有一孔土窑。记得当时他觉得好玩,还和农民家的儿子金牛爬上去又蹦又跳,结果被金牛的爹一顿臭骂,因为怕把土窑跳塌了。 土窑已经罕见,但土窑和平房连在一起,这就更为罕见了。 凌雪峰猜想,一定是土窑原来的主人后来攒了点钱想盖房子,但钱不多,就只盖了两间房子,把它和原来的土窑拼接在一起。 凌雪峰决定到这个土窑里给丁焱焱要点水喝。 他还没走到窑前,一条黑瘦的黑狗“汪汪”叫着扑了过来。它有两尺长,身长腿长,体型呈流线型,皮毛乌黑,眼睛发红。 凌雪峰吓了一跳,就吼了一声,猛一跺脚,黑狗后退了两步,仍是狂吠。他赶紧蹲下,捡了一块石头,高高举了起来。 黑狗看见他高举的石头,又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一棵柳树后面叫。 趁此机会,凌雪峰又在地上捡了好几块石头,都用衣服兜着。 这黑狗也通人性,见他捡的石头多,就只在树后躲着,既不再吠,也不敢逃。 凌雪峰往前追了几步,黑狗又退回窑前,它的吠声更大了。 这时候土窑的门帘掀开了。 一个身材苗条、穿着干净的中年妇女掀起门帘,往这边看。 她梳着齐耳短发,大概四十来岁,和善而疲惫。 她看见了凌雪峰。 “你找谁呢?”她问。 凌雪峰微笑着说:“大嫂,我们是来石岗村找人的,走渴了,能不能借点水?” 女人转身回去,过了一分钟,又端了一铜瓢水过来。 凌雪峰看看铜瓢,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大嫂,有没有开水?我爱人脖子疼,不能喝凉水。”说着,他扭头看了看丁焱焱。 丁焱焱也已经来到窑门前。 女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就说了声:“等一等。”就又转身进窑。 凌雪峰看见窑顶上冒起一股白烟。 过了一会儿,女人一端着一铜瓢刚烧开的水出来。 凌雪峰把铜瓢接过来,小心翼翼端到丁焱焱跟前。 丁焱焱看了看铜瓢,有些狐疑地皱了下眉。因为她从小在省城生活,从来没有见过铜瓢,更没有见过用铜瓢喝水的。 但她必须在这穷山里喝这一瓢恶水。 第125章 不要舔我 端着一铜瓢热水,丁焱焱又觉得怪异,又怀疑不卫生,犹豫了一阵,但她实在太渴,也就顾不得太多。 这功夫,凌雪峰拿手为水搧着风,挥手不是挥扇子,哪有什么风,不得已就改为嘴吹。 丁焱焱急了:“唾沫星子都吹水里了!” 凌雪峰停下吹气。 她夺过瓢来举起就喝。凌雪峰还没顾上说小心烫,一大口热水已经喝进嘴里,她烫得“哎哟”一声惨叫,呲牙咧嘴地瞪着他,就把手里的水瓢丢掉。 凌雪峰眼疾手快,伸出双手将瓢接住,但已经有少半瓢水洒在他手上,又往地上滴答。 他忍住疼,把瓢稳住,继续用手搧风。 幸亏经过这一番折腾,水温已经不像刚出锅时那么高,凌雪峰只是被烫疼烫红了,手倒还没烫伤。 他把铜瓢倒换到左手上,继续用右手搧风,丁焱焱看着他这一番动作,心里五味杂陈,有一丝厌恶,又有一丝感动。 搧了几分钟,凌雪峰估计水温差不多了,就抿了一小口,感觉热水已经变成了温水,就又递给丁焱焱。 她有些心有余悸地接过来,往手指上倒了一点,试了试,确定真的不烫了,这才把喝了一小口。刚刚咽下,又皱起了眉头:“这水怎么是咸的?” 凌雪峰说:“这是贫困山区,水都是又苦又咸又涩。” 女人点了点头,证明凌雪峰所言非虚。 丁焱焱撇着嘴,分了几次,把水喝了一大半,然后把铜瓢递给凌雪峰。 凌雪峰把铜瓢底儿上的一点水喝完,又把铜瓢递给女主人:“谢谢大嫂!” 突然听见肚子里咕咕叫了一声,他又想起丁焱焱在半路上就喊饿了,于是有些难为情地看着女主人:“大嫂,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是省城来的老师,路上钱包丢了,现在我爱人特别饿,有什么吃的没有……” 凌雪峰一面说着,一面想,幸亏天色已经昏暗,要不然,自己又红又厚的脸皮,早已让人看见了。 都是为了你,要是为了自己,我才不会当乞丐呢,他看了丁焱焱一眼。 丁焱焱却没有看他,眼睛直往地上看,嘴里尖叫着:“别舔我!天天吃屎的东西,别舔我!” 原来黑狗看主人热情招待客人,已经对客人产生了认同感。它想用舌头表示亲热,就舔丁焱焱,想不到被她一通呵斥,黑狗也有些无趣,就转而去舔凌雪峰了。 女人静静地观察着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说了句:“我们这里穷,没啥好吃的,有黄米干饭和黑面饼子,你们凑合吃点。” 然后撩起门帘,把他们让进屋里。 这半窑半房的屋子,里面一片昏暗。 女主人嚓一声划了根火柴,点起一盏煤油灯,屋子里立即弥漫起一股煤油味,丁焱焱打了几个喷嚏。 一灯如豆,凌雪峰观察着空荡荡的屋子,没有柜子,没有桌椅,更没有电器,两间房子一间当仓库,一间当卧室,那孔窑,由于年代太久,怕它塌了,就改做了厨房,同时堆放一些不常用的杂物——毕竟人在厨房里呆的时间,不如在平房里的时间多,万一窑塌下来,也不容易砸着人,不容易埋掉粮食。 凌雪峰一面惊讶这里的贫困,一面又想这样的村庄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女大学生,却又因他的缘故,弄得差点失去学籍,自己真是这里的罪人,一个两手空空、一见面就要吃要喝的罪人。 女主人安顿两口子在卧室炕上坐下,自己去外面柴堆上抱回一捆柴,放到锅台跟前,还没顾上生火,听见一声幼儿的啼哭。 女主人就留下凌雪峰,自己赶紧去把孩子抱过来,一边喂奶,一边指点凌雪峰添火。 那是个两岁左右的男孩,名叫帆帆,穿着开裆裤,哭声特别响亮,一面吃奶,还一面斜眼偷看着凌雪峰。 凌雪峰自从小时候被父亲狠揍以后,对火生出莫名的恐惧,加上去乡下爬上土窑蹦跳挨过骂,在窑里烧火做饭,总有些提心吊胆,心想万一发生火灾怎么办?万一窑塌了怎么办? 黄米粥是早已做好的,盛在一个小铁锅,至于黑面饼,需要现烙。烙饼不需要太大火,女人又问凌雪峰会不会擀面? 凌雪峰点头,这两年他已经被妻子训练成了厨师,更何况案板上有一大块现成的面,就在煤油灯光下,过去推开擀杖就擀。 一大块黑面很快擀成了十来个碗口大、筷子粗的饼子。 女主人观察着凌雪峰的熟练手艺,不由赞叹:“还是城里好啊,男人都会做饭。” 凌雪峰还没顾上回答,背后传来丁焱焱酸溜溜的声音:“城里男人虽然会做饭,但也爱跑骚啊。” 凌雪峰假装没听见,把饼子挨个在大铁锅里摆了一圈,生怕烙得太焦,他挨个翻着。 很快,土窑里面香四溢。 饼很快烙好,女主人已经喂完了奶,从炕角拉出一个四方四正的小炕桌,搬到炕中央,凌雪峰把饼和粥端上桌。 她又从咸菜缸里捞出半颗酸白菜,切成丝,放在一个盘子里,又用一个大铁勺烧了一点油,趁热浇在上面,拌了拌。拿了三双筷子,端上卧室的炕桌。 这些全部端上来的时候,丁焱焱已经吃完了一张饼,而帆帆也抱着一张饼在那里啃。 女主人和凌雪峰也开始吃了,她还不断给丁焱焱夹着菜。 黑狗不断摇着尾巴在地下打转转,嘴里发出唁唁的声音。 女主人掰了一块饼,往地上一扔,黑狗像人一样站立起来,准确无误地接着,嚼都不嚼,直接就吞下肚去。 女主人又夹起一块酸白菜扔了过去,黑狗还像刚才一样接住,吐在地上,又舔了舔,最终还是把它吃进了肚里,然后又眼巴巴地看着女主人。 女主人看着炕桌上的饼不断在减少,就挥起炕边一个用树枝做成的叉子,叫了一声:“出去!” 黑狗立即夹着尾巴,顶开门帘,蹿了出去。 女主人又去把屋门插上,黑狗则不断在外面扒门,嘴里发出哼哼的抗议,爪子抠得门发出吱吱的声音,她也不理它。 现在凌雪峰和丁焱焱都吃饱了,帆帆要和省城来的漂亮阿姨玩,直往她腿上爬,丁焱焱却不断躲,一则她并不喜欢孩子,特别是男孩,更何况是一个乡下男孩,二则她实在太累,直感觉身子像摊烂泥一样,直想躺下。 正在想,这么躺下是不是合适,忽然觉得后脖子上奇痒难忍,顺手一摸,摸到一个小颗粒,拿到煤油灯下一看,是一个像比芝麻大的灰色小虫子——那是一个虱子! 她吓得尖叫一声:“啊,这是什么!恶心死了!” 第126章 灵魂拷问 丁焱焱捻着虱子,不知如何是好。 女主人笑说:“拿灯上烧。” 丁焱焱一脸厌恶,把虱子递给凌雪峰,凌雪峰伸开手,她把虱子放在他手心。 他又用两根指头捏着,提心吊胆走到油灯跟前,把手举到油灯火苗上方半尺远的地方,一松手,虱子落下来,可巧掉在火里,油灯发出哧一声轻微的爆裂,紧跟着,丁焱焱闻见一股细微的腥臭。 帆帆看着,乐得直拍手,凌雪峰却想起小时候自己亲手点燃过的麻雀和老鼠,想起爸爸拿火烤他的情形,不由打哆嗦。 如果这家发现一只虱子,它肯定不会只是一只,它一定会有它的小社会,还可能还有三只,五只,十只,甚至几十几百只…… 丁焱焱想着想着,浑身都奇痒难忍,好像爬满了虱子。 但细细一体味,发现又不痒了,和刚才被虱子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看来还是心理作用。 这时候,一阵睏意又袭将过来。她打了个哈欠,本来想捂嘴,又想手刚刚捉了虱子,不能摸嘴,万一虱子身上有细菌,进到肚子里,那可就麻烦了。 没想到哈欠一连打了三四个,眼皮与开始打架,她想先闭上眼,歇息一下,猛听见外面黑狗又叫了,接着是狗连跑带跳的声音,几乎同时,外面响直一阵清脆的铃声,那是自行车铃的声音。 估计是这家的男主人回来了,她立即坐了起来。 紧接着外面有人推门,门哐铛哐铛响,却推不开,外面的人就使劲敲门,那与其说是敲门,还不如说是砸门,好像一个急切而愤怒的捉奸者。 女主人急忙去到门边,把门吱的一声拉开。 进来一个男人,顺手把两个麻袋扔在地上:“明明知道我没回来,插门干什么?”声音里透着怨气和愤怒。 女人看了看里屋,小声说:“家里来客人了,狗老闹着进屋吃东西,就……” “狗也得吃东西是不是?”男人进来,又来到里屋卧室,他想看看家里来了什么样的客人。 这个男人个子不高,大概有一米六五的样子,身体精瘦,一口黄牙,但是眼睛很亮。 早已穿好鞋子的凌雪峰站起来:“大哥回来了?我和我爱人来你家喝点水,经你添麻烦了。” 见客人是带了女人来的,男人的紧张感缓解了,他紧握住凌雪峰的手:“你好你好!”然后又看见正从炕上下来,正要穿鞋的丁焱焱:“不用下来,不用下来。”丁焱焱把刚刚穿进高跟鞋的脚又抽出来,缩回炕上。 男人两只脚互相踩着,麻利地脱鞋上了炕,丁焱焱鼻子里又闻到一股酸臭味儿。 男人坐在炕桌边,手也不洗,直接抓起饼子就吃,吃完四个,又大口大口地喝粥,嗓子里不断发出咕噜顺噜的声音。 丁焱焱听着咕噜声,又看看凌雪峰,凌雪峰搞不清她的意思是“你和他一样粗鲁”,还是“你比他好些”。 男人津津有味说起今天赶集遇到的事情,两个女人为争夺地盘打架了,一个贼娃子把一个小干部偷了,十几个高学生拿着刀追着互相砍,砍得头破血流的…… 女人对这些事一点也不关心,只是问他:“猪娃和麦子卖得咋样?” 男人说:“今年行市好得很,猪娃卖了二十,麦子卖了三十!” 女人眼睛一亮:“太好了——钱呢?” 男人眼神闪烁,双手开始在身上摸,摸了半天,支支吾吾说:“怪了,他妈的,刚才还在,刚才还在呢……” 女人提高声音:“你是不是又把钱输掉了?” 男人又开始吃饼:“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同学赵生祥,赵生祥叫我到他家里去吃羊杂碎,我死活不去,他硬拉着我去。结果吃完羊杂碎刚要走,又来了两个人,要一起打两把扑克。我死活不耍,赵生祥说光耍,不赌博,输的人脸上贴纸条。我打了十几把,手气好得很,从来没有这么好。他们脸上鼻子上全都贴上了好几张纸条,我脸上一张也没贴。我就想,今天这么好的手气,要是赢钱,我都赢了十几块了。我就想给婆姨赢点钱回来,结果……唉,倒霉得很!” 女人打断了他:“结果你想下一把能赢,结果第二把又输了,输着输着,你想只要把本钱赢回来,就赶紧回家,一辈子再也不上牌桌……” 男人看了看丁焱焱,又看了看凌雪峰,有些不好意思:“好像你啥都看见了……” 女人责怪道:“明明知道等钱使,把窑扒掉盖房子,你这一输,又得……” 男人沉下脸:“其实两间房子一孔窑也够用了,盖那么多房子干啥?” “你就不考虑帆帆?” “帆帆还小得很呢,长大娶媳妇,就别想着靠我了,得靠他两个姐姐了。” 女人听到这话,不吱声了。 “你不是厉害得很吗?咋不说话了?”男人冷笑:“天下男人哪个不耍钱?这么点钱就没完没了的,你那个丧门星丫头糟蹋钱,好好的大学念着念着就不念了,那么多钱全都打了水漂,你就不说?” 女人辩白道:“亭亭明明说了,她是休学,还要再回去念的……” 丁焱焱本来困倦已极,眼睛都睁不开了,但是听到“亭亭”二字,一下子清醒了。她想这么小的村子,不可能有两个女孩都叫“亭亭”这个名字,还是大学休学,这肯定就是云亭亭的家! 冤家路窄,怎么这么巧就来到了云亭亭家呢?她斜了凌雪峰一眼,凌雪峰的脸上白一阵,红一阵,他恨不能地上扒条缝,赶紧钻了进去。 男人又吃了一个饼子:“哼!休学的鬼话,鬼都不相信,她肯定是干了不要脸的事情,让学校给开除了……” 女人据理力争:“不都有休学证书吗?你又不是没看过。” 汉子说:“就算真是休学,也是羞先人的事情。今天两个打牌的人说,邻县有个女大学生,在西安上大学。干了不要脸的事,怀上私娃子,为了遮丑,就给学校扯谎,说是得了神经病,休学了,回来还把私娃子生下来,又回去上大学去了……你那个丧门星丫头,我看……” 女人尖声辩道:“亭亭是个好娃娃,不可能那样!” 汉子冷笑一声:“哼,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今天有客人,我就不和你说了。” 无论如何,他已经反败为胜,把自己输钱的过错甩得一干二净了。 他把脸转向凌雪峰,打问他的姓名和来石岗村的目的。 凌雪峰看了丁焱焱一眼,又看看男人,说:“哦,我们是大学老师,是来搞社会调查的。” 丁焱焱一笑:“顺便探个亲,看看丈母娘。” 凌雪峰一直低着头,云亭亭继父刚才的那番话已经让他如坐针毡了,现在丁焱焱又在他 的心上补上一刀。他的心一阵紧似一阵,如火烧,如鞭挞。 他坐在炕上,貌似稳如泰山,可他的胸中,却早已山呼海啸。 虽然煤油灯光线昏暗,每个人的眼神他都看不清,但他却分明感觉到,每个人的眼睛都像探照灯一样,不仅刺穿他的衣服,刺穿他的身体,还刺穿他的灵魂。 他的一切都被人看清了,就连他现在假装局外人的心理,也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都说处于痛苦中的人度日如年,他现在简直是度分如年、度秒如年了,他与其这样当一个人,还不如变成刚才烧死的那只虱子呢! 第128章 挎斗摩托 这一夜对于丁焱焱是无法形容、也不堪回首的,男男女女、大大小小,总共六口人,挤在一个土炕上,这是她过去做梦都不曾想过的。 因为她在家里,从小就是一人睡一个屋,上大学后,虽然学校分了宿舍,但家就在本校,所以宿舍形同虚设,一个月也不会在里面睡一晚。 至于土炕,只在小说中读过,在电影上看过,在炕上,而且是不知有多少虱子的土炕上睡觉,这种事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到。更何况,这个土炕上还有一个陌生的农民,磕牙、放屁、打呼噜,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她还要忍受帆帆的哭闹,和云霄霄的油灯。 再有几个月,云霄霄就要参加高考了,所以现在加班加点地死记硬背,灯光摇摇晃晃,还散发出满屋子刺鼻的煤油气味。 幸亏这一天折腾得太累,也不知熬了多久,云霄霄吹了油灯,躺上睡觉,丁焱焱这才进入梦乡。 夜里,她是被一阵狗叫吵醒的,先是远处一只狗叫,后来全村的狗都此起彼伏地狂吠起来,慢慢地,院子里的黑狗也叫了起来。 忽然,外面响起了突突突的马达声,随着摩托车的轰鸣在院里停下,黑狗的狂吠变成了惨叫,好像挨了一棍。 这种穷乡僻壤,普通人家是不可能有摩托车的,除非……莫非警察来了? 她正在想,外面已经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云海龙跳下炕,去把门打开,四名警察立即冲了进来,雪亮的手电筒在炕上照来照去。 炕上的人都醒了,帆帆又开始哭喊。 两名警察麻利地给屋内的两个成年男人戴上手铐。 “你们这是干什么?”云海龙和凌雪峰异口同声地叫嚷起来。 警察说:“你们聚众赌博。” 云海龙:“咋可能呢吗?一年挣那么点熊钱,连个化肥都买不起,还耍钱?” 警察说:“别给我装了,赵生祥你总认识吧?” “啊,那是我同学,当然认识。”云海龙说。 警察说:“赵生祥刚才被我们抓了,他说你经常耍钱。” 云海龙说:“这驴日的,尽诬赖好人……同志啊,吃饭的钱都没有,还耍啥钱?”云海龙还在嘴硬。 警察冷笑:“哼,狗改不了吃屎,赌徒没钱也会借钱耍钱!再说了,村里有人看见你家来了一男一女,都是来找你耍钱的!” 云海龙迷糊了:“村里又是谁胡咬呢?对了,肯定是崔瞎猫……人家是大学老师,来这里考察的。” 凌雪峰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听云海龙说自己的真实身份,于是就点头说:“我们真的是大学老师,来石岗村搞社会调查的。” 警察满脸狐疑:“调查什么项目?” 凌雪峰说:“调查当地的农民的收入。” 警察说:“看你们斯斯文文,也不像坏人,可是……怎么偏偏就住进一个赌棍家里?” 丁焱焱说:“既然你们说我们赌博,就算真是赌,也总得有赌具、赌资啊,你搜搜看看,哪里有?” 警察又往炕上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发现,三个警察又到窑里去搜。 金月英抱着帆帆,帆帆哇哇大哭,只有云霄霄这时候仍然忘不了拿出个小册子,背英语单词,警察的手电一直不灭,她连煤油灯都不用点了。 警察又到窑里踅摸一阵,又出来,四个人交头接耳一阵,忽然过来问凌雪峰和丁焱焱:“你们说是大学老师,你们有介绍信吗?” 凌雪峰和丁焱焱互相看了看,都拿不出来。 警察又问:“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凌雪峰笑道:“夫妻关系,都老夫老妻了。” 警察问:“夫妻总得有结婚证吧?拿出来我们看看。” 凌雪峰拿不出来。 警察说:“结婚证也拿不出来,不会是嫖娼的吧?那就不好意思了,你们得跟我们走一趟。” 说毕,打开云海龙的手铐,过来给丁焱焱戴上,丁焱焱挣扎着,一边破口大骂,但是毫无用处。 四名警察押解着凌雪峰和丁焱焱出去。 云海龙一家人一脸茫然,从天而降的客人,又莫名其妙被抓,他们实在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院子里停着两辆挎斗摩托车。它们的车身和普通两轮摩托车一样,只是旁边多了一个车斗,车斗前面扣着一个备用车轮,车斗里面可以坐一个人。 这种车在抗日战争题材的电影上,经常可以看到。 警察把凌雪峰推上一辆,把丁焱焱推上另一辆。 警察用脚踩了几下,摩托车发动,突突突地从云海龙家开了出去,一直开到派出所。 派出所是几间低矮破旧的砖房,里面有几张破桌子,几把破椅子。 所长是一个秃顶,口音很重,看见凌雪峰夫妇,就怪腔怪调地问:“看你们穿得挺洋气,为啥要耍钱呀?” 凌雪峰把刚才在云海龙家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刚才的警察在所长耳边悄悄说了点什么,所长表示明白了。 所长吩咐两名警察带凌雪峰到隔壁,所长和另外两名警察审问丁焱焱。 所长:“你叫啥名字?” 丁焱焱:“丁焱焱。” 所长在笔录纸上写了个“丁燕燕”。 丁焱焱说:“不是这个燕。” 所长又写了个“丁艳艳”。 丁焱焱说:“不是这个艳。” 所长又写了个:“丁雁雁。” 丁焱焱又说:“不是这个雁,是三个火字。” 所长又写了个:“丁炎炎”。 丁焱焱说:“不是两个火,是三个火。” 所长把三个焱字摞成了三层楼:“这好像不是个字啊。” 丁焱焱气笑了:“上面一个火,下面两个火,连这都不会!” 所长干脆找了张写废的笔录纸,把圆珠笔递给丁焱焱,但是她写出来后,所长仍然说:“这不像个字啊。”话虽这么说,他仍然照猫画虎地把丁焱焱的名字写正确了。前面所有写错的地方,都让丁焱焱按上红手印。 所长又向丁焱焱问了凌雪峰的情况,以及到石岗村的目的。 正在这时,另两名警察已经把凌雪峰从隔壁带了回来,把笔录交给了所长。 所长对比了两个人的笔录,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看样子,这真的是一对夫妻,而不是卖淫嫖娼人员,抓错了人,实在没有面子,必须想办法给自己找点台阶。 “结婚证是保障婚姻的唯一法律依据,拿出结婚证,证明你们确实是合法夫妻,你们就可以走了。” “要是拿不出来呢?”丁焱焱冷笑道。 第129章 拨盘电话 丁焱焱来自省城,所以对于小县城的警察并不太看在眼里。虽然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但是她看见了所长办公桌上的那部老式电话,电话给了她底气。 那是一台黑色拨盘电话,在五六十年代拍摄的许多黑白故事片中经常出现。由于使用太久,拨盘里积着许多灰垢,又不好擦。 对于向有洁癖的丁焱焱来说,它成了救命稻草,顾不了许多。 “我能给单位打个电话吗?”丁焱焱问所长。 所长从她言语间看出,她确实是见过大世面的,就问:“往哪里打?” 丁焱焱说:“给单位打呀。” 所长顿一下,点了点头:“不过要长话短说,长途费贵得很呢。” 丁焱焱嫣然一笑:“我戴着手铐,没法拨啊。” 所长想了想,仍然决定不给她打开手铐,而是问明她要拨的号码,帮她拨通,然后把话筒举到她跟前。 听到女儿的声音,丁副校长颇为惊讶:“那么大人了也太自由散漫了,去哪里也不给家长吱一声?” 丁焱焱噘起了嘴:“我的大校长,我出来时你还在睡懒,我给妈妈说了呀,你看晨晨都送过去了……” 丁副校长说:“是吗?嗯,在小卧室玩呢,你这是去哪里了?” 丁焱焱不耐烦地嗔怪着:“我到一个小县城办事,让人家当坏人给扣起来了……” 丁副校长问:“谁扣的?警察?怎么这么粗心?” 丁焱焱跺脚:“爸,赶紧给我开个介绍信,派出所又要介绍信,又要结婚证的,我们出来得急,啥也没带。” 丁副校长总算明白了:“介绍信好办,只是这大周末的,管公章的人都不在,到哪里开介绍信?” 丁焱焱说:“不用学校开,随便让哪个系给一个也行,要不,你看你的哪个学生在这里工作,让他过来给我作个证明。”说到此处,她向所长投去征询的目光。 丁副校长说:“放心,你先挂掉,等一会,爸爸弄好给你打过去。” 丁焱焱看着所长,所长投来敬佩的目光,但是仍然没有打开手铐的意思。 几分钟后,电话铃急促地响了。 所长接了过来:“喂?哦,刘庭长,啊?是你老师的女儿……好好好,我马上放人,马上放人。” 所长掏出钥匙,给丁焱焱打开手铐,堆起笑脸:“对不起,丁老师,那几个新招来的小伙子没经验,让你受惊了,你们可以走了,可以走了。” 丁焱焱一笑:“就这么把我们抓来,把我们当什么人了?这要是传出去,让我们以后也没法向人交待啊!” 所长说:“没事的,我们也只是调查一下,没打你,没骂你,更没拘留你,误会误会,……再说了,我们也要为一方治安负责嘛。” “哼,胡乱抓人,你这到底是保障治安还是危害治安?”丁焱焱有些得理不饶人。 所长正不知怎样接她的茬,电话铃又响了,是丁副校长打来的,他和所长讲了几句,又让所长把电话递给丁焱焱。 丁焱焱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机会,痛痛快快地发了出来。 丁副校长虽然面对那么多教职员工讲话时,都威严有加,但是面对宝贝女儿却唯唯诺诺。 丁焱焱趁机诉苦,说自己在路上丢了钱,没饭吃,没水喝,连返回省城的路费都没有了。 丁副校长满口答应立即电汇过来,他问地址怎样写。 所长自告奋勇:“就汇到所里。”未等丁焱焱表态,好就报上了门牌号,怕丁焱焱听错,又用笔录纸写了下来,让她念给丁副校长。 汇款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普汇,一种是电汇,普汇得好几天,电汇也要大半天。 但是在等钱花的这大半天里,干什么呢? 所长热情地表示,可以带他们在县城里好好转一转。 在出发前,丁焱焱本来对县城还是有一点好奇心的,但是又是路上被骗,又是石岗被抓,搞得兴味索然。她恨不得父亲的汇款马上就来,马上就坐车回家。 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所长表示,要是等得急,可以人在邮局等着,直接取,不用邮局再送过来。 丁焱焱觉得这个主意好。 眼看到了早饭时间,所长派小警察出去给他们买回羊杂和饼子,所长这才想起给凌雪峰把手铐打开。 两个人吃了得满头大汗。 所长派人用摩托车把他们送到邮局,并且还买了些土特产让他们带着,想拒绝都难拒绝。 所长送他们上了挎斗摩托,挨个和他们把手:“我姓赵,叫赵立国,以后欢迎再来啊!” 邮局是几间半砖半土的房子,白色的墙皮剥落不少,里里外外都很简陋,绿色木门也在掉漆,八点半才上班。 丁焱焱说明来意后,一个三十多岁、戴眼镜的女工作人员也没好气,让他们等着。 大约等了两个小时,省城的电汇过来了,但是收款地址写的是派出所,他们什么证件也没有带,眼镜女说他们必须照章办事,把钱送到派出所。 凌雪峰和丁焱焱好说歹说,他们就是不肯变通。 还是丁焱焱有经验,她让眼镜女给派出所赵所长打电话,证明他们确实是当事人。 眼镜女却不让用他们的工作电话,非要让他们打公用电话,好在,邮局里面就有公用电话。 丁焱焱把电话打给了赵所长,赵所长又和眼镜女说话,但眼镜又不相信是赵所长本人。 无奈,赵所长又派了个警察过来,又是警服,又是工作证,这才让她相信,这二百块钱没有被人冒领。 谢天谢地,钱终于取出来了。 丁焱焱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凌雪峰一直都看在眼里。 他发现这个女人虽然在许多方面矫情、幼稚还乖张,但是到了关键时刻,却精明干练,大显神威,这样的女人注定能干大事。这种感觉一方面让他觉得当初和她结婚,是个正确选择;另一方面,却又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担心,这样的女人,现在都事事压制着他,如果自己再不做出点惊天动地事业来,将来更会有没完没了的烦恼。哪怕为了不被她永远压着,他也要做出一番事业出来。 第130章 醍醐灌顶 丁副校长紧急电汇的钱拿到手后,小警察开着挎斗摩托把丁焱焱和凌雪峰送到汽车站。把他们两个放到汽车站门口,小警察就回所里给赵所长复命去了。 和昨天来的时候一样,丁焱焱在候车室等车,凌雪峰到售票窗口排队买票。 她的脑海中在过电影,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一遍遍地颠覆她以往的人生经验。 凌雪峰很快把票买好,送到她跟前。 她正想揶揄他几句,以释放这两天积攒了一肚子的晦气,赵所长风风火火地找到了他们的座位。 “快点,快点把票退掉!” 凌雪峰有些疑惑,费这么大劲才拿到钱把票买上,就这么急急忙忙退掉? 赵所长的解释让他很快明白了,原来赵所长的一个好朋友,要开车到省城去拉货,可以顺路把他们带去,车就在外面等着。 丁焱焱还在想着要不要给赵所长这个面子,凌雪峰已经抢先一步答应了:“那就太感谢赵所长了!” 赵所长亲热地拍着凌雪峰的肩膀:“兄弟嘛,互通有无,不打不相识。天气凉着呢,日子长着呢。咱们以后多合作,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凌雪峰不住地点头,他是从小县城出来的,在他过去的认识中,县城是不值一提的,这个贫困县城更微不足道。 如果不是丁焱焱的催逼,他既不会来到这个县城,也不会在县城跟一个派出所长或汽车司机交朋友。 他是上等人,他是一名大学教师,将来是要当教授的,他宁肯坐长途汽车走,也不会蹭别人的顺风车,欠一堆人情。 然而这一次出行,却让他的内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充分认识到了权力的重要性。几个小小的警察可以随便抓他们走,而一个小小的院长也可以随便放他们走,而他的岳丈大人,一个大学副校长,只消一个电话,又可以让院长、所长们团团转。 这个社会就像一座钟表,里面有许多齿轮,一个齿轮咬合另一个齿轮,一个齿轮制约另一个齿轮,而驱动众多齿轮的,是那看不见的发条,驱动发条的,是那个像黄豆般大小的手柄。 具体到自己这次被抓,驱动手柄的不是别人,是他的妻子丁焱焱! 一物降一物,盐卤点豆腐!自己上了四年大学,而且年年评上三好学生,对于这一点,认识都不是特别清楚。 他有一种醍醐灌顶、甚至脱胎换骨的感觉,自己过去太蠢、太呆了!竟然只是把丁焱焱当成一个难缠的女人对待,其实她是解决一切问题的秘密武器! 她一个电话能把两个人从困境中解救出来,能让耀武扬威的赵所长俯首称臣,靠的是她在她父亲丁副校长跟前说话好使。 这个社会上,有两种东西必须想方设法抓住,一个是权,一个是钱,权比钱更重要,有鸡就有蛋,有权就有钱。 这个赵所长为什么前倨后恭?还不是因为膜拜权力。 凌雪峰啊凌雪峰,你何等愚蠢!守着校长千金这样的飞机,你还在用双腿走路,真是个花岗岩脑袋! 这就是他买车票时的心情。 想不到赵所长又专门找车过来一趟,显然,对于他岳父的价值,赵所长认识比他更清楚,不识庐山真面目,只因身在此山中。 所以当赵所长要介绍顺风车拉他们返回省城时,他不加思索就答应了。 自己的岳父,为什么自己不优先利用,反而让别人抢先一步?而对岳父的最好利用方法,不是在大学里当老师、评职称,白发苍苍时才混个副校长之类的官儿,那太慢了,他的半生都在庸庸碌碌中浪费殆尽了。他不是要用三十年成功,也不是要用二十年成功,他要用五年成功,甚至用三年成功,一年成功! 汽车站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客货两用车,车下站着一个穿着夹克牛仔裤的青年男子。他大概二十八九岁的样子。 经赵所长介绍,热情地过来和凌雪峰握手,到了丁焱焱跟前,则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握手。 然后他掏出一个精致的名片夹,轻轻一弹,蹦出一张烫金名片,发给丁焱焱;又一弹,又蹦出一张,发给凌雪峰。 凌雪峰接过名片,一看上面写着: 华捷装修装饰有限公司 华捷总经理 下面印着公司地址和电话号码。 如果是过去,一个穿着这样随便的人,自封“经理”,这是让凌雪峰不以为然的,如果在“经理”二字之前,再加上个“总”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不就是标准的皮包公司吗? 然而他现在却不这么看了,他不仅接过了名片,还非常客气甚至恭敬地一笑。 这种和善的表情不仅赢得了赵所长的好感,更赢得了华捷的好感。 四个人在车下客套了几句,华捷邀请他们坐到车上。 上车的时候,凌雪峰特意看了下车厢,里面满满当当装着东西。华捷解释说,这都是收的土特产,到省城直接到自己的客户那里卖掉,不仅能赚回油钱和食宿,还能有些剩余。他从来不让自己的车空跑一趟。 他的精打细算让凌雪峰刮目相看。 华捷脚轻轻一踩,车启动了,华捷把赵所长送回所里,就直接上了回省城的公路。 还是一路枯黄,还是一路死寂,但凌雪峰却隐隐感觉自己的内心深处,有一丛新绿在往上顶。 华捷谈锋甚健,他说他本来是大学毕业,以前是老师,由于和领导关系紧张,老被穿小鞋,甚至被发配到农村中学,他气不过,干脆辞了职,跑起了生意。 他大学学的是历史,到了中学,历史课程不是主课,在社会上更派上用场,辞职后就改了行,给人干起了装修。 吊房顶,铺地板,贴瓷砖,糊壁纸,刮腻子,刷墙漆,有时候也到农村去帮人砌炉子,打火炕,甚至还给人盖过猪圈……揽到什么活干什么活。 凌雪峰小心地问:“辞职后悔吗?” 华捷说:“要说一点不后悔是假的,不过后悔的时间不多,又累啥都忘记了,更何况,来钱还是比教书多。” 凌雪峰问:“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那也没个一定,三四千是有的,不过有些账还没结回来……” 凌雪峰和丁焱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一个月的工资才百十块! 第131章 不卑不亢 凌雪峰不想过于暴露自己的羡慕,过去他待人总是自命清高,甚至刻意傲慢,经常会给人一种居高临下之感。即使现在,他也没有做好降低身段的准备,面对这个拥有大学文凭的个体户,他在力求做到不卑不亢。 既要抛开过去的冷傲,也要避免显得过于热情。 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外行,而且确实毫无羡慕之心,他想让华捷多暴露些自身的短处:“听说干工程全是三角债啊,是不是真的三角债不清楚,反正都拿三角债说事儿,硬是不给你结,哪一行都不容易干……” 听凌雪峰这么说,华捷的谈兴更浓了:“那是那是,哪个行当没有自己的难处?平常心看就好了。干工程主要是存在一个资金档期的问题,不过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水涨船高嘛,哈哈哈哈……”说到此处,他又顿住了,明显他想卖个关子。 “船怎么个高法?”凌雪峰一时想不出华捷有用什么对策来破解三角债问题。 这时候丁焱焱接过了话茬:“我觉得肯定不是涨价,我想想……”,她捂着腮帮子,看着窗外的土房和白杨树:“嗯,应该是以债抵债,张三欠我十万,我欠李四十万……” 华捷兴奋得“啪啪啪啪”拍起了手:“天才,天才!丁老师悟性真是前所未有!” 他撒开方向盘,把脸转了过来。 凌雪峰赶紧制止他:“华总别撒手啊,赶紧握住方向盘。” 华捷不以为然:“越危险的姿势就是越安全的姿势,不光开车这样,做生意也是这样。区区几万块钱小钱,欠着就欠着,没什么可怕的,你能欠我的,我也能欠他的,天下财富一大欠,就怕没人让我欠,嘿嘿嘿嘿……” 凌雪明白了华捷的意思。 “不过,你都欠谁的呢?银行都是势利眼,不会给你贷款,就算贷给你,也是仨瓜俩枣。”他说。 “那是那是,哪家银行不是嫌贫爱富?没有抵押,不可能借钱给你。”华捷把着方舟盘,又把脸掉了过来,他看看凌雪峰,又看看丁焱焱。 见华捷看自己,丁焱焱也把目光和他碰了一下:“那方便不方便请问华总,你现在存款能有多少,负债又有多少?” “这有什么不方便?”华捷笑了:“我一分钱存款都没有。” 丁焱焱不相信:“做那么大生意,一分钱都没存下,不可信吧?” “存钱就是杀钱,谁存钱?别说我这点小买卖不值得存,比我大得多的大老板,也不存钱。钱这个东西嘛,就像你养的狗,得拉出去遛,拉出去捕猎,可别锁在家里,锁在家里不光它生病,还咬衣服,撕沙发,拆家……存不出来个好。” 丁焱焱问:“那我再请教一个问题,不方便也可以不回答,华总现在买卖有多大?” 华捷想了想,又把头掉过来:“还真没细算过,也就十万的样子吧。” 丁焱焱问:“都包括什么?” 华捷笑了:“问这么细,是查我的账,还是报道我的先进事迹呀?我的账可经不起这么查,也没有啥可以报道的呀,哈哈哈哈!” 丁焱焱也笑了:“我不是税务局的,也不是报社的。” 华捷点头:“明白明白,开个玩笑而已。我现在的买卖不大,也就十来万的样子。别人欠我五万,我欠别人也差不多五万。” 丁焱焱说:“相加等于零。” 华捷说:“正五加负五等于零,那是数学家思维,不是企业家思维。按照企业家思维,正五加负五等于十,所以我的买卖是十万的买卖。为什么?这两个五万都撑起了五万的业务,所以都应该按正分计算,不是五减五等于零,而是五加五等于十。可惜呀,我人微言轻,也就能欠别人这么多,也只能给人垫负这么多。如果我能欠五十万,别人也欠我五十万,我做的可就是一百万的大买卖了!” 虽然这话仍然符合华捷刚才的逻辑,但是因为五十万和五万比,后面加了一个零,让凌雪峰和丁焱焱再次受到强烈震撼。 依据这种逻辑,所有的零都可以变成巨款,变成天文数字,别说十万、百万、千万,就算上亿、十亿、百亿……都不是不可能的。 原来财富的秘密隐藏在八个字里: 何以致富,只有借钱! 他这一番话,不仅让凌雪峰感到深深的自卑,就连丁焱焱也感到自惭形秽。 《红楼梦》中的大观园建立在城市里,华捷的大观园建立在舌头上。 这个大观园,让凌雪峰和丁焱焱瞬间变成了刘姥姥。 为了掩饰自卑,丁焱焱刻意憋出一个哈欠,假装犯睏,凌雪峰也闭上了双眼。 两个人都没有再接华捷的话茬。 华捷知趣地停住了嘴巴,专心地开车。 车子摇摇晃晃,继续往省城飞驰,不知不觉,凌雪峰和丁焱焱都睡着了,昨天晚上实在太欠觉了。 正在朦朦胧胧睡着,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说:“快到了。” 凌雪峰一睁眼,发现车已经停在了大学门口。 华捷十分客气:“丁老师,凌老师,我直接把你们送到家门口吧?” 丁焱焱说:“不用了不用了,已经太麻烦你了。” 说着,已经推开车门,从上面下来。 他提着赵所长送的土特产,华捷又从车厢里拿出两个红色大礼盒:“一点小意思,不要客气。” 凌雪峰正在想要不要付车费给华捷,丁焱焱已经把大礼盒接了过来。 这是两盒人参,都说人参长得像人,但是丁焱焱怎么看也不像个人,就算是人,也是个畸形的人,平心而论,她觉得人参更像没长周正的萝卜,只是须子比萝卜多,还长,宛如一个老头子。 平时他们不缺人参,因为丁副校长接受点礼物不奇怪,多数又会转送别人,他们小两口自然会近水楼台先得月。但是他们自己还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样昂贵的礼物。 他们还在原地发呆,在想着要不要邀请华捷到家里作客,但华捷却已经将车启动,绝尘而去了,丝毫没有表现出有求于他们的感觉。 第132章 援军来了 看着华捷的车完全消失在车流当中,凌雪峰转过身回家。 走时只背一个旅行包,回时六个大礼盒,有的盒子太大,简直是个小箱子了。 一切都像在做梦,然而这全都是真实的。 只是,这些礼物,白白得到,却要自己花力气带回家,六个大礼盒都要他一个人抱着,丁焱焱平时一根指头都不肯动,今天更不可能帮他了。 要是平时,凌雪峰会多少有些郁闷,觉得不公平。 但是今天,他的感觉格外不同,赵所长的一串表演,华捷的一番宏论,让他再次重新打量妻子,审视自己。 过去过得太浑浑噩噩了,竟然不知道留在省城只是创业的起点,而不是终点。 他觉得自己身上有使不完的力量,这种感觉可以用“猛虎下山”来形容,但是回到岳父家楼下,他仍然累得胳膊肘都快脱臼了。 平时外出回来,他们都会到岳父家接晨晨,同时蹭一顿晚饭,回到自己家里,就省得洗菜做饭刷锅了。 由于岳父家住在四楼,带着沉重的行李爬楼,是件非同寻常的力气活儿。 他小心翼翼请求丁焱焱,帮他分担两个盒子,但她用一丝冷笑表示了拒绝。 “嫌重可以跑两趟,要不,我上去叫妈下来帮你?” 没等他回答,她已经上楼了。 他当然没有反对的理由,他想趁她不在跟前,再好好享受一下孤独。 但脑子很乱,未来干什么,怎样干,和谁合作……都没想好。 同事分钟后,他的“援军”来了。 原以为下楼来接东西的会是岳母,没想到下来的是晨晨。 晨晨胖乎乎的身影从楼门洞出来时,凌雪峰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湿润,他想到了云亭亭和那个孩子。 同样是自己的孩子,一个能够天天和爸爸在一起,另一个却连爸爸在哪里都不知道,这个闪念,顿时让华捷带给他的兴奋,烟消云散了。 他蹲下身子,双手掐住晨晨肉乎乎的腰,一把将他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几圈,又把他放了下来。 “臭小子,想爸爸了吗?” “没想。” “为啥?” “因为玩呢,顾不上想……” “想妈妈了吗?” “想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离开妈妈。” “啊?” “妈妈有一天问我,要是你们离婚,我跟谁……” “傻孩子,妈妈在跟你开玩笑呢。爸爸妈妈永远都和你在一起……” 正说着,突然看见有邻居过来,他就止住了。 凌雪峰把晨晨放下来,提起一个大礼盒塞到他手里:“来,儿子,帮爸爸拎一盒。” 晨晨却把手里的盒子放下,他想左右开弓提两盒爬楼。 但他实在太小太稚嫩了,拎着两个大礼盒,刚爬了一层楼就走不动了。 凌雪峰说:“儿子,另一盒给我,你只拎一个就行。” 但晨晨要强地摇了摇头,愣是不肯让爸爸帮忙。 他把左手中的一盒放在楼梯上,先上楼把一盒送上去,再下来拎另一盒。 他是分两次把东西拎上楼去的。 凌雪峰进门,看到岳母正在厨房里忙活,而丁焱焱拿着遥控器,又在看电视呢。 凌雪峰把东西放下,洗洗手,赶紧进了厨房,给岳母打下手。 秦沐恩说:“跑了两天够累的,还是我一个人来吧。” 趁丁焱焱看电视的功夫,在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中,她悄悄问女婿:“这两天去哪里了?” 凌雪峰偷看了一下客厅方向,挤了挤眼。 秦沐恩悄悄问:“见到啦?” 凌雪峰摇摇头:“没……”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丁焱焱又在外边,他三言两语说不清,不想说,也不敢说,就故意把话题岔开:“我爸去哪里了?” 秦沐恩说:“上午还在家,中午出去的,说是有个会。” 凌雪峰惊讶地问:“大周末的,开什么会?” 秦沐恩叹口气:“省里市里最近有大动作,周末也开会。” “能是个什么会呢?” 秦沐恩说:“不知道,等晚上回来就知道了。” 很快两个人做了一桌子菜,都由凌雪峰端了上来。 有清蒸鱼,红烧羊排,烧茄子,炸丸子,拌苦瓜,香菇油菜…… 饭菜摆齐之后,岳母双手紧扣,做了一个谢饭祷告,晨晨说了个“阿们”,凌雪峰也赶紧阿们,只有丁焱焱一个人没有任何表情。 丁焱焱夹起一块羊排,边吃边大吐苦水:“妈您真不知道那个地方有多苦,住的全是土窑,炕上的虱子成堆……” 晨晨听见“虱子”就立即做出狮子的表情,油乎乎的小手里捏着一块羊排,一面模仿狮子的吼叫。 他把三个大人都逗笑了,秦沐恩说:“傻孩子,不是那种狮子。” 晨晨还是不明白:“那能是什么狮子呀?” 凌雪峰说:“是一种小虫子,像蚊子一样叮得人痒痒,只是它不会飞。” 丁焱焱把羊骨头扔进垃圾桶里,白了他一眼:“恶心死了,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凌雪峰小声嚅嗫着:“不是你提的话头吗?” 丁焱焱怒目而视:“我提的头算我的错,可是你也不能没完没了啊。” 凌雪峰不吱声了,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声“蠢”,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辩解了,辩解只能让问题继续升级。 他放慢了吃饭的速度,不断观察着有谁需要服务。 同时,他也尽可能调整自己的表情,尽可能温柔,尽可能平和,他在想象自己面前有一面镜子,他内心没有任何不满,头发没有一丝杂乱,步态没有一点急促。 这方面的训练,大学时期竞选学生会干部时,他是做过的,但是毕业后就慢慢懈怠了,现在要重新捡起来。 干大事业,改小表情,这是一个男人的基本修养。 他突然发现岳母只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三个人吃,自己却一根筷子也不动。 “妈,您怎么不吃?” “哦,妈今天禁食。” “又禁食呀?为什么事?” “是呀,为我的罪,为我们家人的罪……” 丁焱焱不耐烦了:“行了行了,一个说虱子,一个说罪,哪里那么多的罪?” 秦沐恩也没有和她争辩,只是笑了一下。 吃完饭,凌雪峰手脚麻利地把剩菜和空盘子都收了起来。 而丁焱焱又回到了电视机跟前,还看那部台湾电视剧。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是丁副校长打回来的。晨晨冲过去接了起来,“喂”了一声,就叫:“姥姥,是姥爷的电话。” 秦沐恩走过去,很快接完了电话。放下电话,她对晨晨说:“你姥爷说今天晚上不回来了。” 第133章 家贼难防 凌雪峰已经吃饱,又听岳母说岳父不回来了,不想再陪着丁焱焱看台湾电视剧,就急切想回家。 一是想好好睡一觉,二是想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爆炸的思路。 除了中学时代稀里糊涂帮人卖鸡那以以外,他从未做过任何买卖,连做买卖的念头都不曾动过一个。那个年代,别说读书人瞧不起商人,连农民都瞧不起商人,把做买卖视为丢人现眼的事情,大有“一人经商,全家蒙羞”的趋势,除非你一步登天,成了万元户。 然而成为万元户,谈何容易?以他现在的实力向这样宏大的目标冲刺,别说别人不相信,连他自己也不相信。 但是,他必须做出点成绩来!他必须先通过自己的辛勤努力和聪明才智,先赚到第一笔钱,没有这第一笔钱垫底,他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只能成为头脑的巨人,行动的侏儒。 行动的第一步就是先脚踏实地,当一个小贩。 一个卑贱的小贩,虽然不能和一个高贵的大学教师相提并论,但是,他拥有成为万元户,甚至十万元户、百万元户、千万元户的潜力。 这么想着,他把丁焱焱和晨晨撇下,以回去睡觉休息为借口,自己一个人回去了。 回去他就在自己的书桌前奋笔疾书,他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是计划,是感想,还是诗歌?自从参加工作以后,他好久都没写这么多字了。一面写字,一面回忆毕业这几年的经历,他发现自己已经堕落得不成样子了。 也许,他写下的是忏悔。 写着写着,突然想起“李白斗酒诗百篇”的诗句,何为借酒助兴呢? 于是他打开儿子的陶瓷储钱罐,从里面掏出两块钱,因为他没有财政大权,只能偷儿子的钱。 钢蹦不多,但够他下楼买一瓶白酒,一包炒花生米。 回到书桌前,一边喝着,一边继续写。 深夜十二点,丁焱焱带着晨晨回来时,他已经写了二三十页。 满纸荒唐言,一腔英雄血。 丁焱焱这么晚回来,是因为所有的电视台都没有节目了。不是家里没有电视机,而是她一看上电视,就再也抬不起屁股,没有电视剧的时候,她是连广告都会认真看的。 一进屋,她就猛抽着鼻子:“怎么这么大酒味?你用哪里的钱买的酒?是不是偷晨晨的钱?” 她来不及安顿晨晨睡觉,就和储钱罐扑去。 她指着凌雪峰的鼻子:“家贼难防啊,连孩子的这点钱都偷!” 凌雪峰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把那叠纸递给她,然后把迷迷登登的晨晨抱上床。 给孩子脱鞋,盖被之后,他出来。 丁焱焱还在看他写的东西。 看了半天,她嘴角浮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怎么,好好的班不上,想赚大钱啦?” 凌雪峰搂住她的肩膀:“是啊,在车上被人骗得那么惨,差点没钱返回省城,这事对我刺激太大了!” 她推开他:“真是这事刺激着你了?” 他点点头。 “石岗村的土窑和虱子没有刺激你?” “那事就太让你受委屈,就永远别提啦。” “你还有这个孝心啊?那我问你,那个华捷,有没有刺激你?” “也刺激了,但是他生意太大,而且隔行如隔山,刺激不着。”他不想承认事实。 “说谎,我都觉得被他刺激了,你还没受刺激?” “你啥意思?” “对他用意思呗。” “真的?” “哈哈哈哈,和你开个玩笑。不过呢,人家的长处还是要学习的。” “是啊,我这不就在向他学习嘛。我准备先做点小生意。” “你准备卖什么?” “还没有想好,我想先去东郊批发市场转一转,看一看。” “好吧,祝你好运。” “可是,本钱……” “你不是挣工资的吗?” “是,可是平常的柴米油盐……” “别表功,赚钱养家不是男人的本份吗?再说,你的工资是月月发的。” “上个月的工资在长途车上被骗子骗走了。” “被骗得怪你怪你全怪你!我要玩,你为什么不拦着我?再说了,去那个穷乡僻壤,还不为是为了给你擦屁股?要不是你造孽,我打死也不可能去那个鬼地方!” “以后再也不让你受苦,不让你去那种地方了。反正为了你,我是愿意做任何事的。” “说得好像全是真的似的。我都被你感动了。这样吧,你借点钱投资,那个华捷不是说了吗,何以解忧,唯有借钱。” “向谁借?” “向我借啊。” “怎么个借法?” “如果赚了,利润我们三七开,我七,你三;如果赔了,你得把本钱还给我。你看划算不划算?” “要是我这次赚十块钱,分给你七块?赚了都是你的!” “我说的是你这一辈子赚的所有钱,都要给我百分之七十。” “这……你觉得我这辈子能赚多少钱?” “起码得赚个一百万二百万的吧,要不,还算个男人吗?” “一个上班族,业余时间搞点小外快,能赚几个钱?要赚一百万,得辞职。” “就凭你那点水平,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想什么辞职了吧,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万一丢了饭碗,还得跑我这里蹭吃蹭喝。” “你说得是。” “看你态度还不错嘛。业余先练练兵呗,你大概要多少钱?” 这个问题让凌雪峰吓了一跳,他甚至还没有想好干什么,当然也没有想好怎么干,要多少钱,她却已经这样深思熟虑了。 “起码得一千。”他随口说了一个数字,其实他心里也毫无概念,因为市场如何,价格如何,他一无所知。 “一千?那可是快一年的工资,银行的存款都是死期……” 为了显示自己已经考虑过许多,他退了一步:“那……怎么也得八百。” “你要八百干嘛呀?” “批发商品呀,批得越多,价格越低,当然总价款也越高。” “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货到地头死,你就没有想过进货越多,风险越大吗?” 他不吱声了,他必须在她面前表现得像个小学生一样。事实上,在商业方面,他真的是小学生。 而她却有许多超越他的地方,他只想着过五关斩六将,而她却想到了走麦城。连喝瓶酒都需要从孩子那里偷钱的他,愿意臣服在她的面前,当一名小学生,只不过不需要交学费,相反她要给他借钱。 堂堂一个大学老师,为五斗米折腰,还要折得心服口服,甘之若饴。这样的事情过去想都不敢想,现在竟然开始实施了。 “八百,到底行不行啊?”他催问道:“要不,我去找别人借钱了。” “那可不行,我的钱,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找别人借钱,赚了钱也得分给我百分之七十……” “你真狡猾。” “要想抓住狐狸,就得比狐狸更狡猾。家贼难防,逼得人提高智商呢。” 他实在没有办法了,他嘴里接连冒出好多个“好”字来。 听他如此表态,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就起草一份合同书吧。” “合同”二字像两记重拳,让他跌坐在椅子上。 夫妻之间也要签合同?闻所未闻! 更何况,从小学到大学,他从来没有签过任何合同,甚至也没有见过任何合同,现在要起草,还真的颇费脑筋。 “还是你起草吧,你是中文系的。” “我太累了,你先起草吧,起草完了我给你修改。” 他只好回到了书桌旁边,晚上握着钢笔他能天马行空写一大堆,现在真正到了用的时候,他却像便秘一样,写一个词,划掉一个词,写一行字,划掉一行字。浪费了好几张纸,总算把合同起草出来了。 第134章 无耻无敌 丁焱焱虽然泼辣,但是在支持凌雪峰创业方面,却是一无反顾的。 她软硬兼施、连哄带压地逼着凌雪峰签了一份不平等卖身条约,然后打开保险柜,拿出五张崭新的百元钞票,递给凌雪峰。 凌雪峰接过这笔钱时,双手在打哆嗦,一方面是由于不胜酒力,一方面是由于这笔钱实在沉重。这些年来,只有和丁焱焱结婚时,他才见过这么多钱,其他时间,他连十块面值的钱都见得少。发工资的日子见的钱多,但是工资发下后,在兜里居住不会超过八个小时,就全部进入丁焱焱的小金库。 今天像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他一下子拿到五百块! 他内心的激动当然是无以言表的。 这五百块在他钱包中装了整整六天,才终于在下一个周末上午,花了出去。 星期日一大早,凌雪峰吃过早饭,就骑着自行车去了东郊批发市场。 批发市场是几排破旧的水泥房,租给零零散散的商户,第一排批发服装,第二排批发百货,第三排批发食品,第四排批发文化用品。 凌雪峰怀揣那五百块,挨排挨家逛下去,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似乎每一类商品都充满诱惑,每一类商品都杀机四伏。 他心里暗自有些后悔,恨不能马上转身,骑车回家。 我疯了吗?我是猪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闹哄哄、乱糟糟的地方?我为什么要和这些南腔北调、满身臭汗的下等人搅在一起? 若是平时,揣着这么多钱逛,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巨大享受,但是今天,他却如芒刺在背,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恐惧,尴尬,羞愧……百爪挠心。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必须咬紧牙关、硬着头皮挺下去,假如就这样狼狈地回去,那么他会颜面扫地,永无出头之日。 批发市场里有一个疯子,他中等个子,他的年龄,说不清是三十岁,还是六十岁。他头发又长又乱,里面还夹着稻草,脸上黑一块,灰一块,黄一块,一只脚上穿着黄球鞋,另一只脚上没有鞋。 他穿一件黄军装,敞着怀,下身只穿一条脏兮兮的裤衩,那个裤衩还是破的,那身打扮,既邋遢,又可笑,因为没有一个成年人会只穿一条破裤衩的,而他却浑然不觉。 他用那双乌黑的双手,在从垃圾桶里翻东西。 那是一个物产匮乏、全民节约的年代,街上的垃圾桶不多,可以翻出的东西不多,可以翻出的食物更少。所以他翻一下,又走很远,才能找到另一个垃圾桶。 凌雪峰定睛看着他,感觉自己就像那个疯子一样,可怜巴巴,又不可理喻。 但很快,这个疯子让他释然了,疯子身上缺少一种东西,那就是羞耻感。 现在他最大的阻力是什么呢?是羞耻感。 无耻则无敌! 去他妈的面子,去他妈的脸皮,去他妈的衣服,去他妈的裤子,去他妈的裤衩! 我是疯子我怕谁? 这些念头让他立即轻松下来了,于是他放慢了脚步,认真地逛了起来。 不仅逛,还仔细看每一件商品,和每一个老板对话。 当人问他是不是老师或大学生的时候,他都果断地摇头,说自己只是个农民。 店主们都不相信,都指着他衣兜里插着的钢笔说他开玩笑。 凌雪峰低头看见从衣兜里露出来的那个银光闪闪的银色笔夹,有些不好意思,立即把笔拔出来,重新装进衣服。 以后出门,要么不带笔,要带,也带一枝圆珠笔,而且得是一枝破圆珠笔。 那个上午,他走过一家又一家店铺,绕开一个又一个招牌,赶上一阵又一阵吆喝,他的自行车推过了服装区,推过了百货区,又推过了食品区。 但没有一种货物能入他的法眼,他不断摇头,否决了无数种商品。 他不可能辞职,不可能开店,而这些货物,都是要摆出来卖的。 他没有店铺,业余时间更少,不能开店,也不能摆摊,也许只有小打小闹跑批发一条路,还可以多少赚点小钱,这样的批发,能赚的利润少,但是付出的成本小,承担的风险也小。 以他目前的各方面条件,以那五百块的本钱,能做的生意,也就是这些了。 现在他来到了最冷清的文化用品区,如果在文化用品区还找不到满意的,他就再返回去重新考察一番。 文化用品区是整个市场中最偏远、最冷清的,多数房子没有租出去,只有四家店,一家书店,两家文具店,一家音像店。 书店和文具店都无声无息,相对来说,音像店最热闹,因为门口摆着的黑色音箱在循环播放着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 这声音缠绵悱恻,柔若无骨,像蜘蛛网一样,勾得他迈不动脚,于是他把自行车立在那里,直接进了店。 这家名叫“志坚磁带”的店铺十分简陋,水泥房,水泥地,墙上有两张放大的歌星头像,不必细看,是邓丽君的。 他看见了几个玻璃柜台,里面摆放着花花绿绿的磁带,封面上都印着歌星的大头像。 他仔细看了看,有邓丽君、张帝、刘文正、李谷一、朱逢博、李双江、苏小明的,更多新涌现出的歌星,他都不认识。 柜台的一角,一台一尺来长的黑色“燕舞”牌双卡收录机正在旋转,邓丽君的歌声,正是从它里面发出来的。 柜台后面,摆着一张钢丝床,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在里面坐着,看见他,也没有站起来。 原来他在轮椅上坐着,他的两条腿,细得像玉米秆一样。不用说,这是一个小儿麻痹症患者。难怪他的店铺里带着“志坚”二字。 看凌雪峰进来,青年冲他一笑。 他和青年互相点了点头,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转来转去看了半天,找到了一句话:“请问,你这磁带是批发的吗?” 青年说:“我们都是批零兼营的,这里有邓丽君的,有凤飞飞的……谁的都有,都特别流行,好卖得很。” 青年虽然是个残疾人,却大大方方,说话也中气十足。 不知为什么,凌雪峰对这个青年生出一种又是怜悯、又是敬佩的感觉,他对自己说,就是这儿了。 第135章 利润五元 凌雪峰和这个青年虽然开始无话,但是后来却谈了很多。 青年姓吕名俊良,但是三岁的时候患上了小儿麻痹症。 他从小又好强,又自卑。起初只能在地上爬,为了他,父母想尽一切办法,求医问药,去过许多医院,试过无数偏方,但都毫无结果。 后来有亲戚给他父亲出主意,趁母亲外出,让把他带到火车站扔掉。 在火车站,有一位好心人把他送到了福利院,福利院的工作人员问他家在哪里,他竟然说出了所在的街道,福利院就派人把他扔在了街道。他在街道上通过熟悉的景物,竟然又爬回了家。 他回到家时,发现母亲和父亲都不在。直到晚上才算回来,原来父亲把他扔掉以后,母亲一直大吵大闹,父亲良心上过不去,又和母亲一起到火车站去找他,却是一无所获。 母亲怀疑他被丐帮带走,作为乞讨的工具,从此后天天都和父亲去火车站找他。但是人海茫茫,大海捞针,火车站门口的人,都是匆匆过客,别说找到他,连见过他的人都没有问到一个。 儿子失而复得,父亲和母亲都哭成了泪人,发誓一定把他好好养大。 父亲用一把旧椅子上安上自行车轮,改成了一个简易轮椅给他做代步工具。 虽然站起来完全没有希望,但是他也要顽强拼搏下去。 那次从街上爬回家后,他突然发现自己有惊人的臂力和顽强的意志,从此不再自暴自弃,就自己改名为“吕志坚”。 起初他推着轮椅在街上卖炒瓜子和花生,慢慢积攒了一点小本钱,于是又租下了这个小门市,改卖磁带。 因为在最艰难的日子里,是音乐给了他活下去、拼下去的力量。 吕志坚的经历,让凌雪峰既感动,又陷入深深的思考。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云亭亭生的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第二个念头是,心高气傲的自己,活得却不如这个残疾人活得明白和洒脱。 不为别的,就为这一点,他也该多和这样的人接触,向这样的人取经,这是他自己的需求,也是妻子的需求,当然,也是那个没见过面的孩子的需求。 面对如此复杂的环境,别的东西都是靠不住的,只有钱才能靠得住。至于有钱以后,会不会带来连锁反应,他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于是他以每盒四块五的价格,从吕志坚这里把所有品种的磁带都批发了一些,有的拿了十来盒,有的拿了两三盒,装了满满一大纸箱,他兜里的钱全都留下了,一分钱也没剩。 为了稳当,吕志坚又给他一根塑料绳,他三下两下就把纸箱绑到了自行车后座上。 由于缺少经验,骑出二三百米,纸箱就开始摇晃,他腾出一只手来扶着。但是纸箱越晃越厉害,他想下车,重新绑一下,但是纸箱已经滑了下来,哗啦一声,里面的几盒磁带滑了出来,还有几盒被摔裂了。 他沮丧地把磁带都收拾回去,他把摔裂的那几盒全都压在了箱底,把完整的放在上面。 他 重新绑好箱子,又骑到车上。 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绑得紧,骑得慢,纸箱也没再晃。 但是这批货要在哪里卖,卖给谁,他却有些困惑。 在本校卖吧,有同事,有学生,有邻居,人多眼杂,万一认出他来,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在邻校卖吧,如果丁焱焱误会他,认为他旧情难忘,想故地重游,再和他闹,那也无法收场。 想着想着,他又想回去找吕志坚退货。但是有几盒磁带已经损伤,怎么退?而且人家一个残疾人都能坚持,你为什么就不能坚持?就算退了货,又进一批什么货呢?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硬挺着也得先把这些磁带卖掉。 于是他放慢了速度,沿街寻找,看有没有音像磁带店。 八十年代初的省城,街上的店铺并不很多,稀稀拉拉有一些杂货店、小饭馆和理发店,私营的书店和音像店基本见不着。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火红青春”音像店,他在门口停了一会,想进去,又有些犹豫。 平时在班上,他是可以侃侃而谈的,然而现在却像个大姑娘似的,脸红耳热,甚至连进门的勇气都没有了。 最后还是咬咬牙,跨了进去。 小店很小,里面琳琅满目,好像各种磁带比吕志坚那里还多。 店员也是一个小伙子,斜翘着二郎腿,叼根烟,见他进来,带搭不理。 他假意挨个看着这些磁带,但一盒也不买。 最后那个小伙子有些看不惯他了,走了过来:“你买啥呢?” 凌雪峰鼓足勇气:“老板,我是批发磁带的,我这里有些最新最流行的磁带,你看要不要?” 他说着指了指外面自行车后座上的大纸箱。 小伙子让他拿进来看看。 他心中一喜,过去把箱子搬进来。 当着小伙子的面,他把箱子打开,一排排花花绿绿的磁带露了出来。 小伙子傲慢地翻了翻,问他多少钱? 他说一盒五块。 小伙子递过来一根烟,给他点上。 “五块太贵了,我卖才卖五块。” 凌雪峰说:“我一盒就挣你五毛,我四块五进的。” 小伙子说:“那你批贵了,我批的都四块。你这都是在哪里进的?” “东郊批发市场。” 小伙子笑了:“一看你就是个大外行嘛。东郊主要是批发服装和食品的,那里有一个吕瘫子,货不全,还批得贵,其实磁带要去兴民街批。” 凌雪峰脸红了,但他还是不想让对方看出他是新手:“我今天正好去东郊办事,顺路带一点……”他想起前天和华捷学的四个字:贼不走空。 小伙子说:“看你年纪轻轻的,这仨瓜俩枣的钱,不值得挣,时间也是钱,心情也是钱。” 凌雪峰点头称是。 小伙子又问:“看你斯斯文文的,像大学生吧?” 凌雪峰想说自己是大学老师,但转念一想,这个身份还是不暴露的好,就说:“嗯,研究生,勤工俭学。” 好在小伙子也没有往下追问,他的话也没有露馅。 最后两个人说来说去,总算是以四块六的价格把他的那些磁带全都买下了。 “看你也不容易,咱们交个朋友吧,其实我就是今天太累了,要不然,骑摩托过去,一会儿就批来了,而且价格还比你的便宜,这就算给你的跑腿钱吧。”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他指了指门外停放的摩托车。 凌雪峰千恩万谢地把钱接过来。 也就是说,他一盒赚了一毛钱,五十盒只赚五块钱,比上中学时帮农民卖鸡那次赚的还少。 成本五百,利润五元,这就是他大半天的劳动所得。虽然少,但是比起在大学当老师的平均日工资,还高出两三块。 至于那摔破的那几盒,小伙子根本没有发现,如果发现,硬要退货或扣钱,他这五块钱也赚不回来。 生怕小伙子发现这个秘密,追出来和他理论,凌雪峰出门以后,跳上自行车就赶紧逃离了。 第136章 领导责任 凌雪峰像得胜归来的贼一样,快速骑车离开了音像店。 回到家时,丁焱焱又在看电视,晨晨也不知道是在玩,还是去了他姥姥家。 他把这大半天的工作向妻子做了如实汇报,只是略过了掩藏摔坏的磁带、骗过磁带店老板一事,因为他无法确定她会在这件事上夸奖他聪明,还是责怪他缺德。 他还讲了吕志坚的故事,并信誓旦旦表示,自己再怎么窝囊也要比瘫子搞出更大名堂。 丁焱焱表示同意。 对于赚回的这五块钱微薄利润,丁焱焱没有嫌少,而是温言鼓励,说了些“万事开头难”、“赚钱一小步,人生一大步”之类的话,她甚至表示要庆贺一番。 一个大学老师赚五块钱也值得庆贺?那么他当年一个中学生赚十块钱岂不更应该庆贺了?凌雪峰崩溃地想了想,最后还是把这些想法咽回了肚子里。 至于丁焱焱……她的庆贺方式是她破天荒地下了一趟厨房,要为丈夫煮一次西红柿鸡蛋挂面。 别把厨房炸了就行……凌雪峰笑了笑,目送着丁焱焱进了厨房,自己则去了卫生间,今天骑车跑了远路,身上出了不少汗,堪比汗蒸。他打开水龙头,往身上滋水,觉得在温和的水流下身心舒畅了不少。 丁焱焱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忙活着。 由于刚才看的电视剧太令她难忘,那里面的人物和剧情走马灯似的慢放了一遍,她做饭时心不在焉,像是没头苍蝇似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毫无章法可言。 她匆匆忙忙烧了一锅水,就又回到客厅里,站着看了会儿电视,又回到厨房。 发现锅已经烧开,就赶紧把一大把挂面下到锅里,又回到客厅看。忽然听到厨房里传来噗嗤噗嗤的声音,赶紧过去一看,锅里的面已经有一小半扑了出来,火已经灭了。 她想起母亲说过出现意外要赶紧关掉煤气,避免煤气泄露,于是拧了下煤气开关。 这时候客厅里传来伤感的音乐,她就把锅抛开,又回到客厅。在广告节目的空档,她又回到厨房,手忙脚乱想把捞到碗里,但筷子太慢,改用勺子,面条到了勺子里又快速滑了出来,好像泥鳅似的。只好再“返璞归真”地用起筷子。好不容易把面条捞了一大碗,把那半锅面捞出来,却又发现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拌面。 想起母亲和凌雪峰经常做西红柿鸡蛋面,就想如法炮制一番。于是又去点火烧了炒瓢,油下到锅里,却又不知道应该先炒鸡蛋还是先炒西红柿。就赶紧放下炒瓢,叫凌雪峰。 但叫了好几声他都没有答应。出去一看,原来凌雪峰去洗澡了。 她推开卫生间的玻璃门,问凌雪峰应该怎么做。 “先炒鸡蛋,鸡蛋炒成型以后,倒出来,再炒西红柿,西红柿炒两三分钟,再把鸡蛋加进去炒。”凌雪峰在水声中说,然后又哼起了小曲儿。 丁焱焱一听那不在调上的小曲儿,就又有点气恼,敢情我再在厨房受苦受累,凌大爷您还挺逍遥?她觉得自己大概听明白了,就把门砰地一关,赶紧回到厨房,发现刚才的油已经快烧起火了。 她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赶紧把鸡蛋倒进去,锅里发出剧烈的刺啦声,她吓了一跳,用锅铲翻炒几下,再刮到碗里。又按凌雪峰说的顺序炒西红柿,但由于没有洗锅,锅太热,西红柿粘上去,立即出现了很多黑渣,自己看着都恶心。 这样的东西,她看了就反胃。 但也懒得管了,继续炒着。 虽说糊掉的东西含有致癌物且长得十恶不赦,但是要是她做给凌雪峰吃,还算是莫大的恩典了。 炒着炒着,感觉大概火候差不多了,她又按凌雪峰说的,把刚才的鸡蛋倒进去。 这时候忽然听见客厅里电视上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利惨叫,也不知是女主角还是女配角发出的,她急急丢下锅铲,跑到客厅,本来想站着看两眼,但是剧情实在太有吸引力了,她鬼使神差地,就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台湾电视剧的剧情一环套一环,看着看着,厨房里的一切全都忘记了个一干二净。索性打开一包瓜籽,舒舒服服地躺下来,边嗑边看。 不多时,凌雪峰披着浴袍、趿拉着拖鞋从卫生间出来,抽着鼻子:“什么味儿?是不是锅……” 说着已经一个箭步冲进了黑烟滚滚的厨房。 锅里的不明物体看上去十分惊悚,而且还在往上冒黑烟。 凌雪峰赶快把煤气关掉,把炒瓢端到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水。 然后又把屋里所有的窗户全都打开,丁焱焱也闻到了屋子里的烟味,她恋恋不舍地把电视关掉,下楼去透气了。 看屋子里的烟放得差不多了,凌雪峰才回到厨房,把锅上粘的那一大坨黑东西用铲子刮掉,又用钢丝球反复刷了好几遍,换了十来盆水,炒瓢才算洗干净了。 丁焱焱也回来了,这一次,她没有为这件事倒打一耙,电视剧已经在放片尾曲,女歌星甜美的嗓音听上去黏黏糊糊的,丁焱焱一听,立刻失望地皱皱眉,鞋也没换就一头扎进沙发上瘫着,换了台继续看。 凌雪峰也顾不上计算妻子的错误,他重新炒了西红柿炒鸡蛋,又把丁焱焱之前下好、已经结成坨的挂面用筷子捣开,分成几大块,拌上西红柿鸡蛋卤,一边吃,一边盘点自己今天的失误,这些失误,都像丁焱焱差点引发火灾一样,是不可原谅的,只不过,他的错误是认认真真犯下的,而丁焱焱的错误是三心二意犯下的。 丁焱焱的错误,他必须装聋作哑;而自己的错误,他则需要严肃处理:磁带进价高了,降低了利润;纸箱捆得松了,摔坏了磁带盒,这两个失误,都是要通过处罚制度来处理的。 处罚方法,不能是罚款,因为他还需要周转资金。那就改做打耳光吧,暂时没有人执行处罚,那就自己打,一个错误,五个耳光;两个错误,十个耳光。 至于磁带埋在箱底,必然是会严重影响信誉的,但如果不这么干,必然出现首师失利、买卖赔钱的结果,明明能的买卖,做成了赔钱的生意,这件事究竟应该算功还是算过?他自己内心都有争议,暂时就免予惩罚吧。 至于丁焱焱把菜烧糊,不仅浪费了西红柿、鸡蛋和油,还差点引起火灾,这件事上,虽然直接引发错误的责任人是丁焱焱,但也和他做事不细、没有把所有的注意事项给她交代清楚有关。他在家中没有领导权威,但是要负领导责任的。既然负责任,就得心服口服接受惩罚,这也得罚五个耳光。合并前面的十个耳光,他应该打自己十五个耳光。 。 第37章 安内攘外 凌雪峰的“自我惩罚”,是在卫生间里执行完成的。 这种暗中的努力,他是不愿意让妻子知道的,一切过程都不足与外人道,可以和人分享的,只能是结果。 起初他只是敷衍了事,轻轻在脸上拍一下,类似于打蚊子,平时晨晨犯错误需要管教时,他都是这样打。 拍了两三下,发现自己下手过于温柔。如果是打别人,他是不会这么心慈手软的,为什么对自己,就想这样糊弄过去? 如果执行处罚措施,也都这样糊弄,这等于又犯了一次错误,必须再加五下! 必须像打架一样,下手要稳、准、狠。攘外必先安内! 他加大了力度,用力向自己脸上搧去。 啪! 这一下力度又太大了,他感到了头骨的震荡,脸上火辣辣的,久违的眼冒金星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被父亲打耳光的童年岁月,不光脸疼,手也疼。 他小时候闯了祸,母亲都是主张打屁股,而且只用手或笤帚打,万一打傻了打死了怎么办?而父亲则抄起什么用什么打,笤帚诚然趁手,鞋底、书本、木棍、砖头甚至饭碗,也都是绝佳的武器。至于惩罚的部位,能打到哪往哪打,不管是头,是脸,是鼻子,还是屁股。 挨了自己这一耳光,他突然开始佩服父亲的英明。 义不经商,慈不带兵。情不立事,善不为官。 这些品格,都需要从小就培养,等大了再培养,就全晚了。 要像切除阑尾一样,把以往的一切仁义道德全都切掉。 做人做事,秘诀只有一个字:狠! 要狠,先得对自己狠,先对自己狠,再对别人狠。 狠的第一步是打脸,打脸必须要狠打的,不打不长记性。 啪! 啪啪! 啪啪啪啪! 接下来的二十个耳光,不那么疼了,也没有那么多心理活动了。 行刑完毕,他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照了照,自己右半边脸全红透了。 尴尬的是,由于缺少经验,他只打了右脸,没打左脸,以至于看起来,他的脸是那样不协调。 这也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再加五个! 现在,他的左脸右脸,都红扑扑的。 接下来的两天,他的脸都有些肿。 丁焱焱问他怎么回事,他只好撒谎说,可能是长了痒风疙瘩。 丁焱焱很是奇怪,痒风疙瘩会有一些小肿块,周围毛孔粗大,他的脸上却没有。 班上的男同学生发了好奇心,也悄悄问他,是不是被师母罚跪搓板,挨了耳光。 甚至有一个名叫黎丹雄的男生拿出一本黑皮圣经,念着调侃他:“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 对于这些,凌雪峰都装聋作哑,他把这视为通向成功的敲门砖。 此后的周末,凌雪峰每周都去批发市场,只是他做事更认真了。事先都要在小本子上写好流程,预测可能出现的意外,以及相关应急对策。 他那辆自行车,成了他最忠实的战友。他一面调查最新的商品行情,一面研究各家店铺的经营门道。每有所得,也都会记在那个小本子上,休息时,还会拿出来,反复分析,去粗取精,去伪存真。 在商品的选择方面,他起初只想锁定少量商品,因为干任何事情都必须专注,否则兵力分散,精力分散,反而会顾此失彼,得不偿失。所以他想先锁定磁带,然而当时市民的多,富的少,录音机是少数人家的奢侈品,磁带的销量十分有限。 更何况多数用户都只听翻录带,买原装带的极少,这对他的生意造成很大影响。 不过凡事有弊也有利,穷则思变,这事给他带来一个新的生意,卖翻录磁带! 一盘空白带只卖一块钱,翻录一下,则能卖两块钱,能赚一倍的钱。 于是他又买了一台一尺来长的双卡收录机,把最新的流行磁带翻录出来,一到周末,就去离学校远的热闹地段去摆地摊。 两块钱的翻录磁带销路不错,每天都能卖个十来八盘,赶巧了,甚至能卖二十盘。 而前来购买的,都是些时髦的男女青年。 唯一的缺陷是摆地摊特别累,每次收摊到家,都觉得腰酸脚疼,连刷牙洗脚的劲都没有了。但他还得强撑着给妻子孩子做饭。 而到了学校办公室,他更是无精打采,给学生讲话时,也是心不在焉,一门心思都在想着买卖的事。 他这么想是有道理的,他不能总是这样疲于奔命。老是做一个摊主,宏伟目标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他绝对不能忘记,自己是要干大事的。今天迈出的每一步,都应该成为明天的一座矿。 下海大约半年的时候,凌雪峰决定开店。 因为他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经验,最值得骄傲的是,他把自己锻炼成了一名敢于冲锋陷阵的战士,受得了苦,拉得下脸,花得起钱。 至于资金方面,他也完全不用担心了。 一方面,他已经积攒了一千多块;另一方面,他懂得了赊欠的门道。 在到处跑批发店时候,他经常能遇到上门收款的情况。他自己批发出去的商品,许多也都不是当时就能结账,而往往变成了代销。既然是代销,就有少则一天,多则一个月的账期。张家代销三百,李家代销二百,轻轻松松就可以赊来几千块钱的货。卖完再给批发商结账。 只要有一个店面,销路通畅,用很少的钱也可以开一个店。 另外一个优越性是,开店比摆摊显得高级,不必像摆摊那样,像做贼似的,回避熟人,在学校附近甚至学校里面,都可以开店。那样一伙,他就不必骑着自行车到处跑了。 至于开个什么样的店,通过这段时间的考察,他认为,绝对不能开磁带店,也不能开书店,他想开一个烟酒百货店。 磁带只能卖给经济条件中上的顾客,烟酒百货则可以卖给任何人,哪怕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也需要每天往出花钱。 只是,如果开店,那就会更多占用精力,更多影响工作,这个矛盾如何解决? 第138章 师生竞拍 在创业之初,凌雪峰许多事都要征求妻子的意见,但是随着眼光的开阔,经验的积累,他的发言权也日渐增加,对于妻子的意见,他已经不想那样百依百顺了。 为了更好规划未来,他想先开一个烟酒百货店。当然他不可能永远满足于做一个小店主。他只是想先建立一块根据地,再图长期发展。小摊属于流寇,小店则属于夜郎之国,而他有更大的野心。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从小摊到小店,无论如何是一个划时代的革命。 对于他的这个想法,丁焱焱是支持的,只是也有一点担忧:“小店可以稳定,但是耗费的时间多,毕竟你还有正式的工作……” 凌雪峰说:“花点时间算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要想干大事,既要舍得钱,还要舍得力气,更要舍得时间。” 丁焱焱说:“一个人的时间也就二十四小时,睡觉八小时,工作八小时,剩下的也就不多了,开店那可是点灯熬油的事情,啥时候都断不了人……” 凌雪峰说:“是啊,这确实是个问题,光靠我一个人,肯定是不行了,我在想,到时候你多多少少也可以搭把手。” “我也要上班呀。” “不是还有妈吗?妈退休了,又没有什么事干……” “妈?她可是大忙人……” 凌雪峰一拍大腿:“对,有了,我不是还有三十多个学生吗?让他们替替班……” 丁焱焱一愣,紧接着笑了:“你可真能异想天开!学生当然可以用,但是他们毕竟要学习,要考试呀……” 凌雪峰说:“那我再好好想想。不过,房子我已经看好了一处,房东让我赶紧把房租交上。” 丁焱焱问:“一年多少钱?” “按月交,一月六十,按年交,一年五百,平均一个月不到五十块。” “我不是给过你五百了吗?” “那是!”凌雪峰笑笑:“我又没让你拿钱。” 丁焱焱说:“如果我非要加钱不可呢?” 凌雪峰说:“加钱没问题啊,谁和钱有仇呀?” 丁焱焱说:“钱也不是白加的,我追加了投资,也要多占股份呀。” 这个女人!凌雪峰算是服了。 “你还是别追加投资的好。” 丁焱焱柳眉一竖:“八字还没一撇,尾巴就翘到天上了?要是赚了大钱,还不知道会多膨胀呢!我加五百,你再给我百分之五的股份,你看怎么样?” 凌雪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个月前,五百块就要占百分之七十的股份;几个月后,五百块就只能占百分之五的股份了,要想购买当初用五百块买来的股份,就得花七千块钱了,涨了整整十四倍!如果把这百分之七十的股份卖掉,能赚六千五百块!竟然比他这几个月辛辛苦苦赚的钱还要多两倍! 而这一切,只用了不到半年时间。假如他的生意发展更快,假如他坚持的时间更长,以后能涨到什么程度? 算式太复杂,数字太庞大,他已经无法进行心算了! 这种算法让他欣慰,狂喜。 但是他还可以有别的算法。 假如丁焱焱不是这样蛮横无理,自己不是这样寄人篱下,这些股份都是自己的,那么他现在的股份值多少钱呢?假如自己占百分之五十,而不是百分之三十,自己现在的股份又是多少呢? 然而人心不足蛇吞象,她不仅不满足于百分之七十,还要用追加投资的方式,强行夺走属于他的百分之五! 这种感觉让他极大地不爽。 缓解这种不爽,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卧薪尝胆,小不忍则乱大谋,忍耐越彻底,自由越提前。 在接受了丁焱焱追加的五百元以后,凌雪峰立即骑着自行车去了校门外看过的那间门面房。 这间房子,夹在一个小面馆和一个裁缝铺中间,大概有三四十平方米。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房东正在屋子里,和一个年轻人谈话。 这个年轻人大概二十一二岁,瘦高个,脸色有点苍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还有一些稚气。 凌雪峰在外面偷听了几句。 “老板,能不能加点钱,把这房子租给我?”年轻人说一口南方普通话。 “我已经答应别人了,可不能一家女、百家提。” “公平竞争嘛,谁行谁上,价格面前人人平等。” “那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呀。” “你们北方人不要这么呆啦,什么都要用钱来说话。钱多才是硬道理嘛。” 房东软了:“那你准备加多少?” “一个月加十块,给你一个月七十块,你看行不行?” 凌雪峰不听这话犹可,听到这话,立即急了,他冲进房里:“我也加钱!” 房东一看两个人发起了价格竞争,突然茅塞顿开,他的黄眼珠子转了转:“凌老师,你加多少?” 凌雪峰说:“我加十块。” 年轻人又报出了八十的价格。 凌雪峰报出了九十的价格。 一来二去,转眼之间,原本六十块钱一个月的房租,竟然被加到了一百块。 那个小伙子突然有点傻眼了。 房东却在那里得意洋洋。 凌雪峰把小伙子拉出去,来到一个电线杆下面:“你租这个店面,是想做什么买卖呢?” 小伙子说:“我想开卖文具和礼品,加上磁带什么的。” 凌雪峰乐了:“磁带?那太好了,我之前就是做磁带的,原版和翻录的都做。要不你看这样好不好?这个店咱们合租,房租一人分担一半。” 小伙子摸了摸脑袋:“两个人都做磁带,不大好吧?” 凌雪峰说:“磁带现在我不太做了,我想做烟酒百货。” 小伙子又想了想:“嗯……那我得问问我女朋友。” 凌雪峰想起了来之前丁焱焱的一番话,会心一笑:“你女朋友是干什么的?” 小伙子悄悄趴在凌雪峰耳边:“她是大学生。”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校门。 凌雪峰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个小伙子这么年轻:“你也是大学生?” 小伙子点点头:“准备考研,赚点零花钱。” 凌雪峰马上把脸一板:“学生经商,会影响学习的呀。” 小伙子不服:“学生也应该勤工俭学,不能坐吃山空,光靠家里那点钱,连给女朋友买个礼物都不够。你看着也很年轻,好像也是学生?” 凌雪峰说:“我是老师,我是辅导员……” 小伙子盯着凌雪峰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一脸紧张:“老师?不会吧……” 凌雪峰宽慰他:“别紧张,我不会给你们辅导员告状的,一出校门,咱们就是哥们儿了。” 小伙子不住地点着头,顺便掏出一根烟递给凌雪峰,凌雪峰接过来,抽了一口,又把烟吐出来。他本来是怕火,讨厌抽烟的,但是跑了几个月,接触的人多了,也就偶尔抽一两根。 小伙子问:“老师,您倒是很开明。您说咱们开店,能赚到钱吗?” 凌雪峰一脸坚毅和自信:“赚钱是一定的,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了。你想多赚还是少赚?” 小伙子说:“当然是多赚。” 凌雪峰说:“想多赚,跟我干,我慢慢带你。” 小伙子说:“好的,老师。” 凌雪峰说:“刚才把房租抬得太高了,既然合伙,咱们就齐心协力把价格给他压下来,然后咱们合租。” 小伙子说:“怎么个合租法呢?” 凌雪峰说:“按占用面积多少,平均分摊房租。” “五五开?” 凌雪峰说:“我七,你三,你还能省很多钱。” 小伙子面露喜色:“那我跟他怎么说,老师教我!” 凌雪峰说:“咱们都告诉他,咱们钱不够,要到别处租便宜的。” 第140章 赶紧去追 凌雪峰在家里休息了足足一个星期。 幸亏发生事故时,伤到的只是皮肉,而不是骨头。所以在医院打了破伤风针,上了药,包了纱布,回到家后不到一个星期,就基本康复了。 这点伤,他是不太在意的,但是架不住丁焱焱的大惊小怪。 她厨艺不佳,不是照顾病人的那块料,就搬来了秦沐恩。老太太见女婿这个样子,又是祷告,又是炖鸡汤,买菜做饭带晨晨,全都大包大揽,好是一阵子的忙活。 趁丁焱焱上班的时候,她也悄悄和凌雪峰聊些与云亭亭有关的事。 生怕一不留神露馅,凌雪峰也不敢对这个话题表现出太多的兴趣。但秦沐恩却说不要怕,只要信。 秦沐恩说,现在云亭亭母女情况都还不错,郊县那边有个民办孤儿院愿意收养那个孩子,但是云亭亭死活不愿意,她想自己把孩子带大。 秦沐恩希望凌雪峰能去做做云亭亭的工作,毕竟一个在校女大学生最重要的是学业,千万不要因为孩子的事失去继续上大学的资格。同时经济条件不好,孩子也无法过上正常的生活,不如先放在孤儿院,等将来找到合适的收养家庭,再考虑以后的事情。 凌雪峰听着岳母说这些话,也不吱声,只是眼泪吧哒吧哒,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作为一个男人,他是不合格的;作为一个父亲,他也是不合格的;作为一个丈夫,他更是不合格的。 处在这样的夹缝中,他进退维谷。 岳母却不把这事看得太恐怖,她总是笑着说:“在神没有难成的事……” 这些话,她过去说过很多,出于礼貌,凌雪峰不敢像丁焱焱一样冷嘲热讽,毕竟人家是亲母女,而他是外姓人。所以他都是假装笑着耐心听,但心里却免不了嘀咕,这老太太有些走火入魔了。 但是现在听她讲,他心里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感觉,说不清是吹了一阵暖风,还是挨了一记耳光。 见女婿若有所思,秦沐恩就说:“要不,你跟我做个祷告?” 凌雪峰身不由己点了点头。 秦沐恩带他跪在沙发跟前,扭脸告诉他:“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凌雪峰点了点头。 于是秦沐恩用轻柔的声音开始祷告,她嘴里念念有词,她说一句,他跟着说一句。 当时说了许多内容,有关于婚姻的,有关于外遇的,凌雪峰头脑中也是将信将疑,但是嘴里却不断鹦鹉学舌。 让凌雪峰感到奇怪的是,中间他有几次还哽咽了。他想,这都是由于对云亭亭和孩子的愧疚感使然吧? 他记得这个仪式中间,出现最多的一个字就是“罪”,大概重复了超过十次。 对于“罪”,他是绝对不能认同的,虽然他也无法解释自己身陷困境的原因。如果时光退回四十年,他这点事根本算不了什么,怪只怪上帝造人时,给人造了情感和相关的器官;怪只怪一夫一妻被好事者写入了法律。否则,一切都是可以名正言顺发生,假如经济条件许可,甚至可以发生多次的,而丁焱焱也断不敢那张嚣张跋扈的。 为什么,这都成了自己的“罪”呢? 虽然心里这么胡思乱想,他嘴里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岳母。 大概持续了能有十分钟,秦沐恩祷告完了,她说了声“阿们”,凌雪峰也说了声“阿们”,这个仪式就算结束了,两个人一同起来,坐在了沙发上。 这事以后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丁焱焱正好到外地出差,秦沐恩张罗着带凌雪峰去找云亭亭。 那天,他们一起来到公共汽车站,凌雪峰买了两张车票,坐着长途客车一路开出了省城。 两个小时后,车在马路边一个名叫“熊家川”的村庄停下。 秦沐恩和凌雪峰一起下来,走了十来分钟土路,然后又七弯八拐,进得一个大院。 院子里有几棵枣树,座北朝南有五间大瓦房,外面挂着干了的玉米、大蒜和辣椒等物。 房檐底下,两只燕子在衔泥做窝。 进得门里,发现屋里摆满了方凳,足有七八十个。 五六个妇女在那里,一人一本黑皮书,一个笔记本,围坐一圈,在谈论什么。她们有的看上去有二三十岁,有的看上去有四五十岁。 见秦沐恩和凌雪峰进来,她们都和善地笑了笑。 其中一个年纪最轻、大概二十来岁的短发女孩站了起来:“秦姨来了?” 秦沐恩转身把凌雪峰介绍给大家:“亭亭在不?” 那个年轻女孩笑出个酒涡:“还在隔壁,刚刚还在给白鸽喂奶,这阵子没声音了,可能孩子刚刚睡着……” 凌雪峰觉得心里一紧,他想,白鸽就是自己的女儿吧? 女孩冲他们俩招了招手:“过来看看,白鸽特别可爱……” 说罢,看了看凌雪峰,露出诡秘的一笑。 她肯定猜出我就是白鸽的爸爸了……凌雪峰觉得脸上发烧。 女孩出了屋门,秦沐恩和凌雪峰跟在后面,凌雪峰这才发现,这个院子里还有两间厢房,厢房比正房矮一些。 女孩进去了,秦沐恩也进去了,他的脚步却迟疑了,他没有进去。 他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并迅速整理着见到云亭亭要说的话。 正在这时,短发女孩出来了:“咦,亭亭怎么不见了,孩子也不见了!” 刚才几个一起学习的妇女都出来了,她们进了厢房,突然,其中一个叫了一声:“看,这里有一封信!是给秦姨的!” 秦沐恩急忙把信接在手里,迅速撕开了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展开快速看罢,叹息一声:“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刚才那几个妇女说:“咱们赶紧去追,说不上能追上她。” 女孩说:“得赶紧点,这里离公路特别近,南来北往的车也很多,要是她坐上车,就麻烦大了……” 她话音未落,凌雪峰已经飞跑出去,直奔公路而去,一路喊着:“亭亭,亭亭!” 追出来的女孩和秦沐恩也都大声喊着:“亭亭,亭亭!” 但是没有人回答她们,很快,他们就追到了马路上,但是只有稀稀拉拉来往的车辆,哪里看得见云亭亭的影子? 第141章 防空洞里 凌雪峰一众人等没能追上云亭亭,就只好怏怏而归。 他想向岳母打问云亭亭的信上写了些什么,却又怕暴露出真实的内心世界。 好在秦沐恩善解人意,主动把信交给他。 他赶紧接过来,手都在颤抖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体很娟秀,流畅,和她的人一样。 信是匆匆忙忙写的,无非是感谢秦姨和弟兄姊妹的热心帮助,无以回报,后会有期,她不想再给大家增添麻烦,要想办法自食其力之类。 凌雪峰连续看了好几遍,想从中找到关于自己的片言之语,却一个字也没有找到,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落。 看信的时候,秦沐恩又拉他和大家在地上跪了一圈,为云亭亭和白鸽祷告,凌雪峰跟着又是一番有口无心的应付,他也不指望这套流程会有什么实际结果,今后的事情只有听天由命了。 返回省城后,丁焱焱出差还没有回来。秦沐恩把晨晨带走,凌雪峰就又投入自己的商店开张地事情当中了。 他顾不得休息,就仍然骑上自行车直奔金属制品厂。 刚到金属制品厂,发现大门口围着很多人,他们有的拉着横幅,有的举着牌子,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情绪激动。 凌雪峰看到了许多字,有红底白字的,有红底黄字的,有白底红字的。 “还我血汗钱!” “工人阶级大团结!” “孙友光侵吞国有资产!” “揪出国有企业里的蛀虫孙友光!” …… 字体,则有毛体,有颜体,有。 凌雪峰大概听了几句,就明白是金属制品厂的工人在抗议贪腐的厂长。 凌雪峰心里格登一下,真他妈倒霉,他正在想自己要不要另外寻找购买货架的地方,突然听见有人叫他:“凌老师!” 凌雪峰一扭脸,这不是姜钧吗? 他把自己差点出车祸的事情给姜钧讲了一遍,又问:“你怎么在这里?” 姜钧笑说:“工人们在维权,让我给他们做横幅,多少挣几个零花钱。” 凌雪峰点点头:“你倒是蛮有经济头脑的啊。” 姜钧拢了一下头发:“这是必须的,一个条幅两块钱呢,要不然,我女朋友……凌老师您到这里干什么?” 凌雪峰愁眉苦脸:“跑了半个省城,愣是没找到卖柜台和货架的,就想来这里看看。” 姜钧说:“想干点事业太不容易了,你看,他们一闹,也就没法买了。” “他们得多久才能结束?” “不知道,厂长跑了,怕是一时半会不回来,不过,我倒有个主意……” 凌雪峰说:“什么主意?” 姜钧说:“可以自己做呀。” 凌雪峰说:“谁做?” 姜钧胸有成竹:“我就可以做呀,别忘了,我是学美术的。” 凌雪峰想了想:“那工具材料从哪里来?” 姜钧说:“可以借呀。” “从哪里借?” “从我导师那里借。” 姜钧说他的导师是个雕塑家,经常给外面干工程。最近有一个村子老百姓在集资盖庙,里面要塑菩萨像,塑像的业务都被导师承包了。导师承包,其实都不是自己做,而是利用自己的名气和地位揽活儿,揽到业务再交给学生。 凌雪峰点头思索,之前觉得自己想让学生帮忙打理小店,还有些罪恶感,经姜钧这么一说,他倒是释然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大学辅导员一穷二白,最大的财富不就是这些学生吗?不从他们身上压榨一点油水,压榨谁去?而且,像姜钧这样的学生,帮导师做工程,不仅可以挣些零花钱,还能增加社会知识,为未来的就业和人生奠定基础。 两个人越聊越开心,突然一个中年妇女冲过来,她的后面跟了几个男人,她盯着凌雪峰仔细看了半天,向其他几个人递了个眼色,中年妇女说:“就是他!” 几个如狼似虎的男人一涌而上,把凌雪峰摁倒在地。 凌雪峰一面踢蹬着,一面地在想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切都是徒劳,他们抓手的抓手,抱腿的抱腿,很快把他控制住了。凌雪峰挣扎声嘶力竭吼道:“你们是谁?放开我!干什么?” 一个三十四岁的大胡子,噼里啪啦就给了凌雪峰几个耳光:“父债子还,你爸欠我们的钱跑了,你是跑不掉的!” 他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被打飞了,耳光还是别人打得更疼。 凌雪峰又挣扎了下:“你们他妈的谁呀?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但几个人死死按住他:“别狡辩了!你认不认识我们不重要,你爸认识你就行!” 他们一边咒骂,一边把他五花大绑,捆了起来,又用一块布把眼睛蒙了起来,又把他抬起来一扔。 凌雪峰感到身体撞在了木板上,身上发出咣当的声音。 他们应该是把他扔上了一辆人力三轮车,他感觉自己像一头猪,而他们像是一群屠夫。 三轮车启动了,凌雪峰感到车子在踮。 他的背后传来姜钧的声音:“凌老师!凌老师!放开他,他不是厂长的儿子,他是我们学校的老师!” 但那些人根本不理姜钧,凌雪峰被拉离金属制品厂,三轮车哐当哐当响着,其他人一溜小跑,紧紧跟随。 连接跑了半个小时,三轮车速度减了下来,他听见前面的骑车人说:“坡太陡,我前面骑,你们大家一起推。” 于是几个人七手八脚,连拉带推又走了一程。 二十分钟后,又有几个人把他从车上推下来,把脚上的绳子解开。 又有人踢他的腿肚子。 凌雪峰感觉前面有人扯他,后面有人推他,他跟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生怕扑了空,崴了脚。 他再次要求把眼睛上的蒙眼布撕掉,但他们不理会他。 突然,他听到铁栏杆的声音,又有人在他腿肚子上踢了一脚,前面一股冷风,夹杂着一股霉味扑面吹来。 他又听见了擦火柴的声音,接着,他闻到了煤油味,他们肯定是在点火把。 人群又开始行动了,他腿肚子又挨了一脚,就跟着他们下了几级台阶, 他感觉自己应该是被带进了一个洞子里。 走了五六百步,前面又有铁门的声音,他感觉有人在解开他身上的麻绳。 他可怜的腿肚子再次又挨了一脚,有人把他使劲往前一推。 铁门又响了一声,他听见哗啦锁门的声音。 “等着你爸来救你吧!”铁门外有人扔过来一句话,然后他们杂沓的脚步声远去了。 凌雪峰的手获得了自由,就赶紧把眼睛上的布撕开,但在这里,撕不撕蒙眼布,结果都一样,周围一片漆黑。 他果然是被关在防空洞里了,他摸着墙走了几步,摸到了铁门,摸到了铁门上的铁锁。 这确实是个防空洞,他所知道的防空洞,大都是六七十年代挖的。但为什么里面还有铁门,像监狱一样,这是他没听说过的。 第142章 一块石头 凌雪峰在冰凉的铁门上摸索着,铁门上的栏杆很是粗糙,到处都是拉手的毛刺,有些地方还全是铁锈的颗粒,窸窸窣窣往下掉渣,由于四周一片幽静,这微弱的声音听起来甚是清晰,甚至好像还有几乎听不见的回声。 “给我开门!——开门——门!”凌雪峰像落入陷阱的野兽一样,声嘶力竭怒吼着。 他抓住铁门使劲往外推了几下,铁门发出咣当咣当的沉重响声,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任何声音。 刚才那阵杂沓的脚步声,早已走远,出洞去了。 “给我开门!——开门——门!” 他抓住铁门使劲往里拉了几下,铁门又是一阵钝重的声音,像是对他咆哮,又像对他嘲笑。 他又抬起脚来,往铁门上使劲踹了几下,除了脚上一阵疼痛之外,没有任何效果。 他沮丧地抱着脑袋坐了下来。 大量又冷又潮、夹杂怪味的空气钻入他鼻孔,他抽着鼻子,辨别不出来这都是什么味道。 他开始满地踱步,一边慢慢整理自己的思路,琢磨自己为什么会被人劫持,而且关押在这样一个倒霉的鬼地方? 到底是被人陷害,还是纯属巧合?被人陷害吧,他也没得罪什么人;纯属巧合吧,他怎么会被当成厂长的儿子?事情怎么就会那么巧?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想炸了。 突然一阵尿意从小腹袭来,他本能地想找厕所,但是这里是不可能有厕所的。 他必须退回到孩提时代,像当年的小伙伴一样,挺着身子往栏杆外面尿了,总不能像猪一样,排放在自己“居住”的地方吧? 这样想好,他摸索着走铁门跟前,摸到铁栏,解开裤带,使劲尿到栏杆之外。 听着自己的尿砸在地上,发出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他感觉略有了些轻松感。 但是是好景不长,还没顾上系裤带,他就感到肚子一阵痉挛,他排出一股臭气,这个屁真臭,他觉得自己都要被熏晕了,他是多么怀念家里的卫生间啊! 更恼火的是,这个屁,又给他带来一阵势不可当的便意。 在老家里,大便都是去工厂家属院的公共厕所的,公共厕所是用水泥砌的,再用水泥板隔成一个一个的格子间,砌出踩脚的小窝儿,享用时一人蹲一格。 他在省城的新家则要更加方便,更加舒适,卫生间墙上有瓷砖,地上有抽水马桶,坐在上面,捧一张报纸,可以舒舒服服看半天。丁焱焱对臭味敏感,还经常打开换气扇,喷上空气清新剂,把那里弄得像春天的花园一样香气扑鼻。 但这样一个黑暗的地牢,什么都没有,没处坐,没处蹲,没东西擦屁股,这里甚至还不如农村里常见的那种旱厕。 但是丧失自由,又不能拉到栏杆外,他只能就地解决了。 但是在哪里解决,又是个问题。拉到地中间,自己肯定会踩上;拉到墙拐角,也未必不能踩上,毕竟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拉在铁门跟前,靠墙拐角近的地方,那样空气多少会流通一些。 主意一定,凌雪峰又在目的地蹲下了。 解决完毕,他感觉自己的肚子像倒空了一样,肚子倒是轻松了,但鼻子却要遭罪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能有这么臭,地上发出的气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劈头盖脸,直扑过来,让他窒息,让他呕吐。 他不能躲避,甚至不能扇风,每一阵都得吸进自己鼻孔,进入自己的肺里。 他尽可能往这个牢房最深处退,但是臭味仍然追踪而至,准确无误,无微不至。 他捏着鼻子,在湿乎乎的地上坐了下来。 现在,他又累又饿又睏,双腿也酸软得好像刚刚爬过山一样,于是把腿伸直,后背也往墙壁上靠了靠。 眼皮不断在打架,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朦胧,终于,他两眼一闭,他睡着了。 他不断做梦,一会儿在爬山,一会儿在游泳,一会儿又回到了高考卖场,一会儿又骑着自行车,在批发市场和人讨价还价…… 在梦中,他还感觉骨头酸疼,浑身发冷,他下意识地想摸被子,却摸不着;想找枕头,却找不着。 周围的空气又冷又嘲又臭,是他三十年来从来不曾遇到过的,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被愤怒的工人们绑架,关押在一个防空洞里了。 最糟糕的是,他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审问,什么时候送饭,什么时候放风,什么时候释放他? 他根本不是什么厂长的儿子,厂长也根本不可能付钱赎他,万一那些工人忘记了他,他可能会在里面慢慢饿死! 如果那样,别说开店发财,就连见妻子、儿子、父母和学生们最后一面都不可能了。 他忽然哭了。 他想起秦沐恩多次带他祷告,他虽然根本不相信,但又不愿驳岳母的面子,就跟着应付几下。 然而现在,他却真希望世界上有神,无论西方的上帝还是东方的菩萨,能够在这样一个绝望的时刻,实施拯救,把他从这里带了出去。 他跪了下去,却发现头脑一片空白。记得曾几何时,他都是思路清晰的。每当想问题的时候,头脑中好像在放一部电影,或者翻一本又厚又长的大书。 但是自从经商以后,他养成了凡事都在笔记本上记的习惯。渐渐地,离开了纸笔,他就不能流畅地思考了。 而此时此刻,他不仅没有纸笔,甚至连灯都没有。 所以他也就没法祷告了,如果有神,神为什么不给他祷告的灵感?如果没有神,他为什么要向不存在的神祷告? 这么想着,他突然站了起来,气急败坏向铁门扑去,走得太急,刚到门边,李突然感觉脚下一种异样的感觉。 妈的,真是晦气,踩上自己的狗屎了! 他强忍着恶心,把黏糊糊的鞋底在地上一阵狠蹭,鞋底上感觉总算清爽多了。 至于蹭掉的秽物,以后会不会再次踩上,他已经懒得去管了,因为他可能死在这个地牢里。 对于死,他是不可能甘心的。 有牢狱的地方,就有越狱的努力。 如今身陷地牢,他得想一个办法来救自己。 既然防空洞是在土里挖的,土里面可能会有石头。就算土里找不到石头,水泥里面也可能混有石头,砌到水泥墙上。 只要找到一块石头,他就有自己逃出去的希望。 主意想好,他开始在洞壁上细细摸了起来。 让他大失所望的是,他把洞子的三面都摸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一块石头。 他又想,也许在洞顶上可以找到石头。 于是他举起手来,在洞子顶上摸来摸去。只要功夫深,铁梁磨成针。他不断用这句话激励着自己,一面在心里念叨着:“神啊,保佑我吧!” 大概摸了三四十分钟,他的手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挡了一下,真是一块石头!而且是一块带棱角的石头! 第143章 是人是鬼 凌雪峰的手在洞里摸来摸去,突然感觉到手被什么硬东西扎了一下,有点儿疼。 原来这是一块石头,而且是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心中一阵狂喜,立即就想把他抠出来。 怎奈这块石头露出的部分太小,太短,大概只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多,抠不出来,因为根本捏不住。 至于整个石头到底有多大,不得而知,也许有鸡蛋大,也许有西瓜大。 但现在,这块小石头成了最后一线希望,他必须把它抠出来。一下抠不出来,就抠一百下;一百个抠不出来,就抠一万下。 起初他还边抠边数数,渐渐地,大概数到一千一百多少的时候,他的脑子有些糊涂了,不再是抠一下,数一个数,而是抠一下,数十个数;后来干脆变成抠一下,数一百个数…… 手被硌得生疼,肚子里涌过一阵阵咕噜声,但石头只是略有一点点松动。 他又加大了力度,但让他意外的是,“咔嚓”一声,石头被他掰断了! 掰下来的那一小截石头,又尖又薄,像一个西瓜籽那么大;而断掉的茬子,缩在水泥上那个小坑里面,只能用小姆指摸到,却根本不可能捏住,更不可能抠出来了。 凌雪峰气哼哼地把那块石头扔掉,又把拳头砸在了自己脑袋上。 狂呼乱叫了一阵子,忽然又想,那一小块石头,说不上还有点用处。于是又在地上摸了一气,才把它找到。 他拿着它,来到铁门跟前,石片划在铁栏上,发出嗞啦嗞啦的锐利声音,却根本没有出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效果。 他气急败坏把石片扔了出去,石片飞到洞壁上,又弹了回来,落在地上。 凌雪峰一屁股坐在地上,自己的大便旁边。 他忘记了臭味,把手指头插入头发中,他抓住自己的头发往上拔了几下,嘴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 吼了一阵,觉得口干舌燥,他就停了下来。 “上帝啊!上帝啊!” 他想祷告,却连一句祷告词都想不出来,那些词儿,秦沐恩教过他好几次,但是关键时刻,他的记忆却都断电了。 不是记忆在和他开玩笑,而是他自己压根儿都不相信有神,既然没有神,对神祷告,岂不荒唐至极吗? 若不是嘴干,嗓子冒烟,他骂上帝的心思都有。 然而,骂也是荒唐的,骂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和向一个不存在的东西祷告,是一样荒唐的。 这些纷乱的思绪还没有整理出个眉目,隐隐从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好像是两个人的脚步,一个人的脚步声音沉闷,一个人的脚步声音清脆,对,那是女人高跟鞋的声音。 除了脚步声,他还听到一男一女两个人在说话。 他赶紧把身子往后一闪,贴到洞壁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凌雪峰看到有一道雪亮的光柱照了过来,他紧张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里。 这两个到底什么人?是来给他放风,还是来给他送饭?或者是来释放他?也许,他们是来想把他杀掉? 他起初还想喊一嗓子,但想到一个“杀”字,突然决定完全不要吱声,先偷偷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两个人走着走着突然脚步慢了下来。 “桃子,小心脚下。”一个年轻小伙的声音。 “嗯,谢谢大龙哥。”一个更年轻的姑娘的声音。 “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你猜。” “我猜不出来。” “那我讲了哈。从前呀,有个名叫张三的人走夜路,经过一片坟地,突然看见前面有一个人,那个人没有头,他把头抱在自己手里,还给自己梳头发,这是鬼呀!张三一看,魂都快要吓飞了,他赶紧就跑。跑、跑、跑,不知跑了多久,这才看见前面有灯光,一群人在那里站着,他们非常好奇地问张三:你为什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张三说:刚才看见鬼了,一个人没有头,他把头抱在手里,还给自己梳头呢。那群人哈哈大笑: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这种事我们每个人都会,不信你看。于是,这群人都摘下自己的脑袋,抱在手里,给自己梳头……” “大龙,你故意吓人家呀,你坏死了……” “哈哈哈哈,别怕,无论是人是鬼,谁敢伤害你,龙哥保护你!” “傻样儿,你猴急什么呀?这地方好臭啊,大龙啊,咱们能不能换……” “臭,可能是狼粪……管他呢!我实在太想你了。” …… 两个人的说话声停了下来,忽然又变成了亲吻的声音。 原来不是那伙工人一起的,而是一对谈恋爱的男女,凌雪峰决定向他们求救。 “啪啪!”他使劲拍了拍手。 那对男女吃了一惊:“什么声音?是人是鬼?” “是人,请你们帮个忙。”生怕嗓门太大,吓跑了他们,凌雪峰刻意把嗓门压低。 大龙牵着桃子,战战兢兢打着手电走了过来,他们这才发现铁门和铁门里面的凌雪峰。 大龙咕哝着:“奇怪,这里怎么有个铁门?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明晃晃的手电照到凌雪峰的脸上,凌雪峰被刺得眼睛都睁不开。看清楚凌雪峰不是坏人,更不是鬼,大龙把手电光从他脸上移开,照在他的膝盖上。 “你是谁?为什么在关在这里?” “我是大学的教师,被坏人锁在里面了,请你们帮个忙!”凌雪峰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木棍一样,大声叫着。 大龙拉着桃子走到铁门跟前。 “你是谁,到底怎么了?” “我是大学的老师,去金属制品厂办事,正赶上工人闹事,把我当成厂长的儿子绑架了,关到这里了……” “还有这种事?”大龙点上一根烟,喷云吐雾起来。 “千真万确。” “麻烦你们给我家打个电话,再去派出所报案……” 桃子看了看大龙,又同情地冲凌雪峰点了点头。 大龙却还迟迟不肯挪窝:“给你帮忙,你给我多少钱?” 凌雪峰挠了挠头,他在身上摸了摸,他摸到了四张十元纸币。 他从中间抽出一张:“我给你十块钱,谢谢你!” 大龙看了一眼,想伸手接,但很快又把手缩了回去。 “这点钱咱们就别谈了,你还是在里面一个人呆着吧。”他鄙夷地说了一句,说罢,拉起桃子,扭头就走。 凌雪峰急得大叫:“来来来,二十,给你二十块!” 大龙头也没回:“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呢,怎么才值二十块?一头猪也能卖个一百多啊!” 凌雪峰想了想,竟然觉得这话特别有道理。 “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钱,我只有四十块……” “四十太少,连半头猪都不够。” “求求你们,无论如何救救我!” 凌雪峰不知不觉跪了下去,他跪在了自己的大便上,但他顾不了许多,手抓住铁栏晃荡起来。 大龙回来了:“没钱不要紧啊,你没有钱,可是你家里人有啊。” 凌雪峰急了:“你这不是敲诈勒索吗?” 大龙说:“你这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你这种人真不能救。” 凌雪峰冷笑道:“见死不救,你安的哪门子好心?” 大龙生气了:“他妈的,你还有理了?人不是我绑的,就算死这里,也不是我杀的,你倒还讹上我了?” 凌雪峰说:“就算你跑了,我死在这里,可是你到过现场,将来也逃不了干系,谁能证明你不是凶手……” 这话让大龙一愣。 桃子扑闪着大眼睛,看了看凌雪峰,又看了看大龙:“要不,咱们就给他帮个忙吧。” 大龙迟疑了一下:“我给他帮忙,谁给我帮忙?” 凌雪峰口气缓和下来:“不都说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吗?只要今天帮我一次,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会永远记住,我是大学老师,也做一点生意,抬头不见低头见,再说了,我老丈人是大学校长……”他刻意省略了个“副”字。 桃子点着头:“那你有找工作的门路吗?” 第144章 三坨泥巴 桃子的问题让凌雪峰又一次豁然开朗。 上次赵所长已经让他豁然开朗一次了,但是后来由于不断陷入琐碎的事务当中,他的记忆也就渐渐淡了下去。 但是这次桃子又勾起了他的灵感。 权力不用,过期作废,这个道理,是大家都明明白白的,有权力的人要明白,亲友有权力的人也要明白,要年年用、月月用、天天用,才对得起这些权力,否则都是暴殄天物,罪莫大焉。 可是自己老大一个人,竟然只用了两次!今天要不是被逼到这个份儿上,他还是想不起来用,他真恨自己的愚昧! 世界上哪有什么纯经济学?都是政治经济学!有了政治,就有经济;没有政治,经济就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这番道理,赵所长懂,华捷懂,大龙懂,桃子懂,你他妈却才刚刚懂得!凌雪峰在心里暗骂着自己。 头脑中这些弯子转过来,凌雪峰的语言就更加令人信服了。 “我岳父是大学校长,安排个工作应该不难。” 桃子喜不自禁,看了大龙一眼:“看吧,我就说天无绝人之路嘛,工作找好,以后我爸我妈就不好再说你没工作了。” 大龙却板着脸子,大口大口地吸着烟。吸了好半天,才突然想到给凌雪峰发一根:“凌同志,你抽烟不?” 桃子嗔了他一眼:“瞧你那傻样儿,要叫凌老师。” 大龙递过来一枝烟,凌雪峰接过来,大龙又用打火机给他点上。 凌雪峰吸了几口烟,感觉自己精神为之一爽。 凌雪峰催他们赶紧走,桃子扯着大龙的袖子出去了。 他们一走,凌雪峰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左等右等,外面终于响起了脚步声,随后凌雪峰看到了手电光。 凌雪峰感到意外的是,来的仍然是大龙和桃子。 凌雪峰问:“怎么警察没来?” 大龙说:“不爱和他们打交道,能自己办的事自己办。” 凌雪峰正在想大龙有什么难言之隐,桃子递给凌雪峰一个塑料袋:“凌老师吃点东西吧。” 凌雪峰接过来,发现是一袋馒头。 他一口咬开袋子,就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大龙早已拿起一把黄色钢锯,蹲在地上,嘎吱嘎吱在铁栏上锯了起来。钢锯的声音虽然刺耳,但是在凌雪峰听来,却像是美妙的音乐。 只是好景不长,就在凌雪峰吃完四个馒头、第一根钢筋快要锯断的时候,锯条嘎嘣一声断了,崩断的锯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大龙气得骂了一句“晦气”。 凌雪峰却说:“没关系,断了也能用。” 大龙听到这话,把那断掉的半根锯条从锯架上拆下来,继续锯。 凌雪峰则捡起掉在地上的另外半根,在另外一条栏杆锯了起来。 第一根栏杆锯断了,大龙握住锯开的茬口,使劲一掰,掰出一条缝来。凌雪峰一条腿迈进去,想把身体侧着钻进去,可是缝子太窄,怎么也钻不进去。 看来必须再锯掉一根。 第二根锯断之后,凌雪峰还是钻不进去。 第三根铁栏锯断,凌雪峰再跨进一条腿,侧身一挤,两根钢筋把他死死卡在里面,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龙抓住一根钢筋,桃子抓住另一根钢筋往外掰,两个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铁栏掰出一条缝,凌雪峰终于从里面挤了出来。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三个人正要往洞外走,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声传来。 凌雪峰说了声“关掉手电”,大龙赶紧把手电关掉。 凌雪峰又说:“赶紧往深处钻。” 说毕,就扯着大龙和桃子跑了几十步。 这时,四个人吵吵嚷嚷地过来了。 他们来到铁门跟前,发现铁门上的钢筋已经锯开两根,锯断的两根钢筋被掰弯了,中间露出一个大洞,里面的囚徒早已不知所踪。 他们七嘴八舌讨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好,他们所说的内容,凌雪峰全都听得明白。 他们有的说最好到深处去搜,有的说到洞外边去追,两派暂时还没达成共识。 凌雪峰也在紧张地思考着对策,但愿他们兵分两路,他们的兵力一分散,他就可以成功反击了。 凌雪峰心中暗暗作了个祷告,突然发现脚下踩着的全是泥水,他蹲下身去,抓了一把泥,悄悄捅捅大龙,拿这把泥让大龙摸。 大龙摸到了泥,明白了凌雪峰的意思,也蹲下去抓了一大把泥。 之后,桃子也蹲下抓了一大把泥。 这时候那伙人已经作出了决定,兵分两路搜索,一队往里,一队出外,两队各带两个人,一支手电。 三个人从暗处对四个人发动突然袭击,胜算不大。但如果对两个人突然袭击,应该比较容易成功。 现在最关键的是,让两伙人完全隔绝,出外的人完全出洞、走远,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对里面的这伙人发动袭击。 所以,自己必须走到洞子的最深处——当然,如果洞子另外一边也有出口,那就更好。 主意既定,凌雪峰悄悄把方案告诉了大龙和桃子,两个人都表示同意。他很惊讶这样刚刚认识的三个陌生人,为什么竟然这么快就达成了默契。 三个人悄悄摸黑往里走着,每个人的心都怦怦直跳,手电也不敢打,只能深一脚浅一脚,既怕滑倒,又怕弄出的声音太大,被他们听到。 他们总算走到了底,里面没有别的出口,最好的武器,只能手中的泥巴了。 估摸着出外搜索的那两个人已经到了洞外,凌雪峰告诉大龙和桃子准备,三个人都蹲了下来,静静等候。 脚步越来越近,灯光已经快要照在他们身上了。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最佳射程之内,突然,凌雪峰使出吃奶的劲儿,把手中的泥巴甩了出去,紧跟着,大龙和桃子也把手中的泥甩了出去。 三坨泥巴在空中散开,糊在两个人的脸上,进入他们的眼睛,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凌雪峰、大龙和桃子已经冲了过去,凌雪峰一所将手电从他们手中夺了过来,并给桃子。 桃子晃着手电,给他们照着亮,以免打到自己人。 按说,那两个人膀大腰圆,战力超过凌雪峰和大龙,怎奈眼睛里进了泥,直流眼泪,连敌人在哪里都看不仔细,只能东挥一拳,西踢一脚,即使这样,凌雪峰和大龙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凌雪峰眼看打倒他们毫无可能,反而有可能被他们打倒,不敢恋战,就赶紧再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巴,拼命向外跑去。 那两个家伙气急败坏,一边跌跌撞撞地追,一面口不择言地叫嚷着: “站住!给我站住!” “堵住,快快堵住!” 毕竟黑暗中跑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两个家伙睁不开眼,又没有手电,跑得很是辛苦,他们和那俩家伙的距离越拉越远。 更让人开心的是,到外面搜索的两个人毫无动静,看样子他们早已跑到远处,不会再有丝毫威胁了。 前面已经看到一线亮光,马上就要到洞口了,只要逃出洞口,就完全重获自由了! 正在想着,凌雪峰突然感到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紧接着,他身体前倾,摔了个大马趴,要不是他本能地用手撑地,肯定会啃一嘴泥。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早已埋伏在洞口的大汉扑了过来,把凌雪峰压在身下,原来他们早已听到了同伴的喊声,却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布置了绊索,让他毫无防范。 蠢猪! 凌雪峰心里暗骂着自己,想搧自己五个,不,十个耳光,但是胳膊被人紧紧控制着,根本动弹不得。 第145章 蛇形腰带 凌雪峰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大汉按倒在地,正要拳打脚踢,大龙和桃子扑了上来,手脚并用。 两名男子有些左右为难,如果起来打,刚刚捕获的猎物会立即逃脱;如果不还击,只能把自己完全交给大龙和桃子打击,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犹豫一秒钟,决定还是起来,两对三地对打。 毕竟大龙富有江湖经验,虽然他比两个汉子瘦,但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有板有眼,准确无误地打在两个汉子身上,而逃避他们,却又轻盈灵巧。 就连桃子也训练有素,她早已拣起一根树枝,没头没脸地向敌手抡去。 趁那俩人起来的功夫,凌雪峰也早已爬了起来,频频出击,在三个人的攻击下,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竟然根本占不到什么便宜。 不幸的是,就在这时,洞里那俩家伙出来了,这半天功夫,他们已经处理掉了眼睛里的泥沙,挣扎着从黑暗中摸了出来,看见自己的同伴一半无法取胜,就立即加入了战斗。 外面的阳光照在这座小山上,四男一女,五个人的黑影在地上晃过来,又晃过去,呼哈呼哈的喊声,在山间回荡。 其中两个汉子抽空交换了一下眼色,取得了共识,集中优势兵力,先攻击实力最强的大龙。 大龙很快明白了他们的意图,就立即一个弹跳,闪到了一棵树后。 只见他以树干为掩护,双手往腰间一摸,一条张牙舞爪的眼镜蛇,挥舞在手里。 那两个一看见蛇,立刻吓得脸色苍白,尖叫着往后退去。 大龙挥舞着蛇假意追了几步,他们喊着“快跑,蛇!”就沿着山路往山下奔去。 另外两名男子也看见了蛇,跌跌撞撞去追他们的同伴了。 大龙还不肯放弃,嘴里气急败坏地骂着:“狗日的,敢跟爷爷动武,反了你了,让蛇咬死你!” 看他们逃远了,大龙这才回来,凌雪峰和桃子正在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大龙举着蛇向凌雪峰走去。 凌雪峰看见蛇,也本能地往后一缩,大龙步步紧逼,凌雪峰躲无可躲,忽然灵机一动,躲到了桃子背后。 桃子却毫无畏惧地向大龙迎了过去,一把将蛇接了过来,嘴里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桃子把手中的眼镜蛇往回一收,把蛇头贴在脸上,但那蛇却根本不去咬她。 凌雪峰看得目瞪口呆。 桃子突然把蛇从脸上挪开,往旁边树上刷地一挥,咔嚓一声,一根树枝落在了地上。 凌雪峰感到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桃子笑着往凌雪峰走来,凌雪峰往后缩着。 桃子说:“看把凌老师吓得,其实这不是蛇,这是一把腰带剑。” 她把那条“蛇”从右手倒到右手里,刃朝内,柄向外,递给了凌雪峰。 凌雪峰狐疑地看了半天,才哆哆嗦嗦接了过来。 这蛇形腰带剑又轻又韧,在太阳光下,明晃晃的,一挥,还微微晃动,世界上竟然能有这样神奇的一把剑! 少年时代,每一个男孩子都有过将军梦、侠客梦,凌雪峰也不例外,他用锯条磨过刀,也用钢筋砸过刀,但随着升入高中,这些小孩子的玩法,就全部淘汰掉了。 考上大学,各种光怪陆离的东西扑面而来,他就更没有时间和机会把玩这些玩艺了。 但是现在看着这把精巧锋利却又隐蔽性极强的利器,他一下子动了少年的玩心。 他挥舞着腰带剑在树上连续砍了几下,很快地上就掉了好几根树枝。 他拿着剑在那里爱不释手。 桃子却在那里催促了:“别光贪玩,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大龙也点点头:“他们肯定会在山下埋伏,咱们得从别的路回去。” 凌雪峰赶紧把剑还给大龙。 他开始观察地形,判断从哪里下山。 桃子说:“上山下山就一条道,咱们得从小树林子绕下去,从山那面出去。” 凌雪峰问:“这树林里不会有他们的人埋伏吧?” 桃子说:“这一片地方很大,他们叫人,一时半会到不了这儿,就算来了,也未必能找到我们。” 于是大龙和桃子带路,凌雪峰在后面跟着,他们一会儿钻树林,一会儿蹚草丛,一会儿溜山坡,一个多小时后,总算从山的背面下来了。 他们来到公路上,凌雪峰还在判断哪里才是金属制品厂,因为他的自行车还在那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骑走了。 桃子却让他先不要去,万一再被那帮人抓住,可就麻烦大了。 凌雪峰想想有道理,就把自行车的模样告诉了大龙和桃子,让他们俩去那边骑。 很快来了一辆车,可以到金属制品厂,大龙上去了,桃子却留了下来。 凌雪峰有些不解:“你怎么不去?” 桃子说:“我得和你在一起,到你家去看看呀。” 凌雪峰笑道:“又不是找对象,你到我家看什么?” 桃子说:“别臭美啊,我是怕你说话不算数,万五跑了,给我们找工作的事就黄了。” 凌雪峰想想也觉得有道理。 几分钟后,一辆公共车开了过来,凌雪峰和桃子飞身上来。 车上人很多,根本没有座位,凌雪峰就抓住栏杆保持平衡。 桃子则大大方方地挽住他的胳膊。 一个漂亮女孩这么近地贴切他,让他很不自在,但他又不知道如何拒绝。 桃子说自己最崇拜大学生,但自己学习不好,连高中也没考上,就一直在家待业,但内心深处还是喜欢有文化的,虽然大学没考上,却认识了一个教大学的朋友,真是幸运。 凌雪峰问:“那你现在就完全不上班?” 桃子说:“偶尔也上几天班,有时候到酒吧当服务员,有时候摆个摊儿什么的,有时候就啥也不干。” 凌雪峰听见她摆过地摊,不由眼睛一亮,感觉遇到了同行:“那你都卖过什么?” 桃子说:“啥都卖,姥姥做的鞋垫,糖酥饼,炒瓜籽,冰棍……” 凌雪峰说:“生意好做不?” 桃子说:“说难做也不难,主要就是丢人……” 凌雪峰说:“干啥不丢人?要钱就别要脸,要脸就别要钱。” 桃子说:“是啊,我就是有点死要面子活受罪。唉,哪像你们当老师的,茶一泡,烟一点,多舒服,一年还有两个假期。” 凌雪峰说:“舒服是舒服,就是没大的奔头。” 桃子说:“对了,你丈人是校长,能帮我们找个啥样的工作?” 凌雪峰已经到了完全之处,想法全都变了,也不想再打岳父的牌了:“嗯……其实学校的正式工作,都是有编制的。” 桃子说:“我知道,大学那么大,还有附属工厂,没编制的工作总也不少吧?” 凌雪峰说:“我想想。” 桃子说:“看个澡堂子啦,餐厅洗个菜啦,医院打扫个卫生啦……” 凌雪峰说:“那种工作,你放得下架子去干吗?” 桃子说:“不是我找工作,是给大龙找工作——我才不上班呢!” 凌雪峰心里涌出“好吃懒做”四个字,但他表面上没显露出来。 这时候,身边一个老者拍了拍桃子,桃子扭脸嫣然一笑,老者说:“我要下车了,姑娘你坐吧。” 老者这么一说,两个想要挤占座位的中年男士不好意思地停住了脚步。 桃子赶紧过去坐下。 车一停,老者下车了。 桃子站起来,扯了下凌雪峰的胳膊:“凌老师,坐呀。” 凌雪峰还在想着女士“优先什么”的,就摇摇头。 但桃子死活也不答应,硬要把他往座位上按。 凌雪峰怕拉拉扯扯引起乘客们的围观,就只好坐下。 屁股刚挨上座位不久,桃子却一下子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第146章 溜之大吉 桃子的亲昵举动过于突然,让凌雪峰猝不及防,他想把她推开,怎奈座椅太窄,两个人夹在里面尚且嫌挤,哪有推的余地?加之长期以来,和异性近似绝缘,既不能得到妻子丁焱焱的温存,又寻不到情人云亭亭的消息,而舞场更是一年不曾涉足,年轻的桃子坐在腿上,竟然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他贪婪地嗅着她的头发,突然觉得鼻子里飘进一股臭味。忽然想起,刚才在防空洞里下跪的事情,自己为了获救,向人下跪,而且跪在污秽之物上,这是他永远不愿意想起来的奇耻大辱,虽然接触过秽物的那个部位,早已风干,几乎看不出痕迹了。 好在桃子对此全然没有察觉,文化人的精致包装,让她的嗅觉处于休眠状态。 桃子坐在他的腿上,抓住他的手,闹着要给他看手相。 对于这一类神神鬼鬼的事情,凌雪峰本来是不肯相信的,但为了让场面不要显得过于尴尬,就假意让她捧着他的手,详详细细地看,絮絮叨叨地说,自己也在口里虚情假意地支应着。 桃子说:“凌老师,你的生命线很长,但是事业线呢,有些曲折……” 凌雪峰表示同意:“是啊是啊,你看,想开个小铺子,货架柜台都还没买回来,就被人家给绑架了。” 桃子点头:“好事多磨,事业不顺,是因为有小人拦阻。” 凌雪峰问:“小人?我单位的同事关系都还不错呀。” 桃子说:“小人嘛,任何地方都有,不光单位有小人,小人也可以在家里……”说至此处,她欲言又止。 凌雪峰装傻充愣:“我家的小人儿还在上幼儿园呢。” 桃子酸溜溜地说:“当然我说的不是孩子,而是你老婆,万一给你戴……” 凌雪峰警惕地盯着她,认识才半天不到,就这么亲昵,而且中伤他的妻子,这个姑娘到底安的什么心?凌雪峰呀凌雪峰,你可得留点心,千万别掉进陷阱里,这个女孩是混社会的,而且他的男朋友咋看也不像个善茬,你可要小心谨慎! 更何况你家里还有个疑神疑鬼的母老虎,你答应带她到家里去认门本来就大错特错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想办法把她甩掉! 虽说他们帮过他的忙,救过他的命,自己当时答应过要帮她找工作,可是此一时彼一时,她的狐狸尾巴越是暴露,他就越是要对她敬而远之。 难堪的是,自己已经给她留了真名实姓和地址电话,就算把她甩掉,她不照样还能按图索骥找上门来吗? 想到此处,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你手相看得蛮不错,可是,你会拆字吗?” 桃子说:“不会。” 凌雪峰说:“我会。” 桃子兴奋极了:“那给我拆拆。” 凌雪峰说:“你得先给我写个字。刚才我不是给你一张条子吗?” 桃子在身上摸了摸,把刚才那张字条掏出来:“怎么拆?” 凌雪峰掏出钢笔,旋开递给她:“你在纸上写一个字,我从你写的字就能知道你以后的运气。” 桃子眼睛变得更亮:“真的?” 凌雪峰肯定地点了点头:“你随便写个字。” 桃子拿着笔:“可是我的字难看,不好意思写……” 凌雪峰说:“现在的人,字都不好看,人长得好看就行了。” 桃子点点头,下定了决心:“那我写个裴字。” 凌雪峰把纸条接过来,左看看,右看看:“你姓裴?” 桃子点点头。 凌雪峰搜索枯肠半天,慢悠悠说道:“上非下衣,这个非嘛,其实是个排字,去掉一个提手,排字呢,说明你身材特别好。” 桃子有些羞涩:“为什么?” 凌雪峰笑说:“排字嘛,就是排骨的意思,膘少排骨多,这不是身材好吗?” 桃子同意,又问:“去掉个手,这是啥意思?是不是说我的手会掉啊?” 凌雪峰说:“去掉一个手,意思是说,你不用手就可以过得很好呀,那么好的身材,追求你的人起码一个加强排。” 桃子不无得意,若有所思:“那下面的衣字啥意思?” 凌雪峰说:“你身材好,衣品也好啊,穿什么都好看,就算穿个老羊皮袄,也像电影明星一样。” 桃子不无伤感:“凌老师尽说好话哄人家……要是大龙有你百分之一就好了。” 趁着桃子陷入凌雪峰的话语迷宫,凌雪峰偷偷把那张字条揉皱扔在脚下,悄悄用脚踩住,又捻了捻。 这一踩让他吃了一个极大的定心丸,自己的真实地址和电话号码,她应该不会记得了。但是名字她是不是记得,这就不好说了。如果记住,也会是个没完没了的麻烦,不如…… 正在这时,车在农学院站停靠下来,凌雪峰灵机一动,就说了声:“到家了,咱们下车。” 下得车来,凌雪峰看见有一家烧烤店,牌子上写着“炭烤羊腿”“扎啤”字样,不由有些馋得直咽口水。 “为了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今天我请客。” 对于这样的盛情,桃子自然不会拒绝。 烧烤店门口有个公用电话,凌雪峰想过要给家里打个电话,但是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打电话会留下蛛丝马迹,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给妻子和孩子打电话,而是把他们隔离在任何可能的危险之外。 啤酒比羊腿上来得早,他们一人一扎,用力碰了一下,就一口喝下去。 凌雪峰脸憋得通红,桃子却面不改色心不跳。 在等菜的功夫,桃子点上一根女士香烟,吸了一口,这才想起应该给凌雪峰让一根:“凌老师抽烟吗?” 凌雪峰摇摇手说:“我不会,我不会。” 桃子把烟抽了半枝,忽然想起了刚才谈的拆字的话题,在身上摸了摸:“糟了,凌老师写的地址不见了……” 凌雪峰假意吃惊道:“可能是落在车上了……幸亏不是啥重要的东西,没关系,我重新给你写一个。” 于是掏出钢笔,又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个条子。 这张条子上,他写的名字是假的,电话是假的,地址也是假的——写的是农学院家属楼,他才不会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实工作单位呢,所以才选择在农学院下,省城有十多所大学,省大、师大、农学院、工学院、医学院、民族学院、建筑学院、财经学院……大海捞针,就让他们找去吧。 桃子接过凌雪峰重新写的条子,大概瞄了一眼:“凌老师,你不姓凌?” 凌雪峰说:“对,我真名叫刘志刚,这个名字太土气,就起了个笔名,凌寒。” 桃子点点头:“凌寒,这个名字有诗意,我喜欢。” 这时候,服务员把两条烤成金黄色的羊腿端了上来,羊腿外焦里嫩,撒上椒盐面,别提有多香,凌雪峰和桃子各抱一根,大吃特吃。 吃到中途,凌雪峰已经完全饱了,时机已经成熟,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他推说要去上个厕所,就向服务员打听厕所的位置。 服务员向门口指了指,凌雪峰进去,撒了一泡尿后,蹑手蹑脚出来,桃子还在那里吃肉喝酒,他赶紧闪身出门,向公共汽车跑去。 车门关住,车启动了,凌雪峰不住往窗外看桃子是不是追了过来,谢天谢地,这个姑娘对他毫无防范,他可以放心地回家了。 只是那羊腿,那扎啤,还没有结账,看样子这账,只能让桃子去结了,虽然感觉这样做多少有些卑鄙。 第147章 屁股一震 凌雪峰花了大半个小时回到家里,当他爬上楼梯,来到家门口想掏钥匙,却发现钥匙不知道丢到哪里了,也许是金属制品厂,也许是防空洞里,也许是山上,也许是公共汽车上……这几天兵荒马乱,经的事情太多了。 他轻轻敲了一会儿门,没有动静,再敲,还是毫无反应,又叫了几声,里面悄无声息。估计丁焱焱和晨晨去岳母家了。 他急忙去岳母家,刚进楼道,就听到一阵婉转悠扬的歌声。 “奇异恩典,何等甘甜, 我罪已得失眠, 前我失丧,今被寻回, 瞎眼今得看见……” 这歌他听过好多次,但从来没有觉得它像今天这样感人至深,也许它和他现在的心情比较匹配吧,毕竟脱离工人的绑架、脱离女人的纠缠,这都是特别奇特的经历。 凌雪峰听了一阵,趁着里面的人换歌的功夫,他又用手背敲了敲门。 秦沐恩过来开门,发现是凌雪峰,特别激动:“雪峰,你可算是回来了!你这几天去哪里了呀?大家刚才还在为你祷告呢!” 在地上跪成一圈的几个妇女都纷纷站了起来,向秦沐恩表示祝贺,满嘴说着“感谢主,感谢主!” 一个短头发叫做赵姨的五十来岁的的妇女,还拉着凌雪峰的手说:“神是又真又活的,赶紧信主吧!” 凌雪峰客气地点了点头:“好啊好啊,等我将来退休了一定信!” 赵姨却快人快语,不依不饶:“早信早好!我和你一样,没信的时候都推三阻四说以后信,但是信了以后都后悔信得太晚了……” 其他几个妇女也都附和着: “不勉强,我们为你祷告啊……” “人的尽头才是神的开头……” 她们七嘴八舌,弄得凌雪峰都顾不上把自己的情况向秦沐恩详细汇报了。 突然赵姨住了嘴:“咱们都先别说了,雪峰对不起啊,不过我们也都是因为爱你,爱你的灵魂……” 这话更让凌雪峰有一些别扭,灵魂?我有灵魂吗?就算我有灵魂,我的灵魂有什么好爱的?我自己都讨厌我的灵魂:背叛妻子,乱搞外遇;抛弃情人,乐不思蜀;抛弃女儿,得过且过;为活狗命,给人下跪;而对美女,心猿意马;面对恩人,金蝉脱壳,还把一笔餐费转嫁给人家…… 看凌雪峰表情复杂,大家住了声,一致要求他讲讲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凌雪峰就一五一十把这几天的遭遇做了个简单汇报,大家统是啧啧称奇。 凌雪峰问焱焱去了哪里,秦沐恩说:“又出差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老是出差。” 凌雪峰又问:“晨晨在哪里?” 晨晨举着一个新买的小汽车从卧室出来了,凌雪峰抱了抱他,他就挣开回卧室去玩了。 凌雪峰不想听她们推销,加上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加之裤子膝盖处弄脏的地方可能还在散发着臭味,他一分钟也不想呆在这里了。 他喝了杯水,就从秦沐恩那里拿了备用钥匙赶紧回到自己的家里。 在卫生间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把身上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让它自己去转着洗。 他又匆匆忙忙下楼,他要先去店里瞧瞧,几天不在,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现在没了自行车,他只能一路快步走过去。 远远看见那个店铺,他心里一阵激动。 店铺还是那个店铺,但也有变化,门口有洒水打扫的痕迹,一一点垃圾也没有。进到里面,他惊讶地发现,货架柜台全都摆得整整齐齐了! 姜钧正在忙着收拾。 姜钧的旁边,一个眉清目秀、大概十五六岁的女孩,正趴在桌子上画素描,见凌雪峰进来,她站起来点了点头,就又接着画。 姜钧问凌雪峰是怎么摆脱那些工人的? 凌雪峰把这几天的传奇经历讲了一遍,讲完又问:“你明明看见我被他们绑架,为什么不报案?” 姜钧说:“我当时就报案了,可是那些官老爷们也没人搭理我呀……” 凌雪峰也没深究,毕竟姜钧也是新认识的朋友,交情还没那么深,能帮忙报案就算不错了。 他挨着观看这些货架柜台,连连称赞:“你的动手能力可真强啊!” 姜钧说:“做这些货架柜台,我都快累死了,不光费功,材料还是我垫付的,没有帮手,我又拉了两个同学。” 凌雪峰看看那个女孩,姜钧笑了:“不是她,她是我的学生,附属中学的,明年想考美术系……” 听得他说,那个女孩抬头笑出一口漂亮的小白牙。 凌雪峰又看了看姜钧,问道:“这花了多少钱?” “光材料就一百出头……” 凌雪峰点点头:“幸亏有你帮忙,咱们很快就能开张了。不过,自行车丢了,我得再买辆自行车跑进货。” 姜钧说:“还买自行车干嘛?我那天就给你骑回来了。”说着顺手往墙角一指,凌雪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瞄去,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自行车,他欣喜地过去,把它摸了摸,又捏了一下车铃,车铃发出一阵脆响。 接下来的进货过程,比想象得要简单。 进货,只在批发市场就可以完成,让凌雪峰感慨的是,他第一次来批发市场时,看到食品、百货之类,都找不到感觉。经过几个月的历练,他现在已经养成了一种新的眼光,看到任何商品,都会本能地琢磨它成本多少钱,批发多少钱,零售多少钱。 所以到批发市场进货的时候,他是轻车熟路的。 首先要进的是香烟,香烟这东西,对他来说,可吸可不吸,但对于多数人却不可或缺,有需求就有顾客,有顾客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利润。 他把自行车停在了一家“好来丰”批发店门口停了下来,这家批发店他来过一次。 一个顶略有些斑秃、名叫唐渡江的汉子迎了过来,他的老婆正在店的拐角切一块猪肉。 唐渡江热情地招呼了一声:“同志,你要批啥呢?” 凌雪峰说:“唐老板你贵人多忘事啊,连我你都不认得了?” 唐渡江有些不好意思:“来的人太多了,真的不好意思。” 凌雪峰说:“我是凌雪峰,以前在这你批过月饼。” 唐渡江想了想:“噢,想起来了,你今天批点啥呢?” 凌雪峰说今天要批几条烟,说着,就在柜台上挑了起来,杂七杂八一连拿了二十几条,凑成两大箱。 唐渡江看着两个大箱子不由犯愁:“你今天还骑自行车?” 凌雪峰点点头:“自行车。” 唐渡江笑了:“骑个破自行车你做什么买卖?人家都是开车来批发的。” 凌雪峰笑笑说:“小本生意,自行车不丢人。你这白酒多少钱?” 唐渡江又一一告诉他价格。 凌雪峰又把各种酒凑了两箱,并要了几箱啤酒。 唐渡江犯愁了:“这么多东西,一个自行车怎么拉得了啊?就算来个三轮也够呛。” 凌雪峰笑了:“我拉不了,你拉得了啊。”说着,指了指外面停放的那辆蓝色柴油三轮。 唐渡江说:“你这个年轻人咋得寸进尺啊?把我当成你的伙计啦?” 凌雪峰说:“你要是觉得不划算,我就到别处去批,反正这附近家家都是批发店。” 唐渡江急了:“你做事咋能这样啊?” 凌雪峰说:“你再好好想想划算不划算。” 唐渡江说:“划算划算,不过你得加五块钱运费。” 凌雪峰说:“现在的批发店,哪个不是开着车挨门挨户送货的?也没见谁向店里要油钱啊。” 唐渡江说:“这个小伙子嘴头子真厉害,你是大学生吧?几年级了?” 凌雪峰淡淡一笑:“我是大学老师。” 唐渡江睁大眼睛:“我不信,这么年轻就能当老师?再说,好好的大学毕业生,都当老师当干部,谁做这种小买卖啊?” 凌雪峰掏出工作证,在他眼前一晃,就又往身上装。 唐渡江快速伸手抓住:“先别急着装,我细细看看。” 凌雪峰一松手,唐渡江拿着证件,左看右看,惊讶得嘴张了老大:“真不简单!这么年轻就当了大学老师,还能开店!这个兄弟我得认!走,我现在就给你送货去!” 说着,和里面正在做饭的老婆打了个招呼,就抱起一个大箱子,出到门外,往他的三轮车上装。 凌雪峰也抱了个箱子出来。 来来回回跑了几趟,车厢全都装满了,已经没有装自行车的地方了。 凌雪峰说:“唐经理,我给你写个地址,你直接送过去,我自己骑回去。” 唐渡江说:“能拉能拉。咱们路上还能多聊聊天。” 说罢,从驾驶座下掏出一根长绳,三下两下就把自行车捆在了三轮车厢上面。 他跟老婆道了声别,就跳到车上,突突突把三轮车发动了,他拍拍旁边的座位,让凌雪峰坐下。 凌雪峰慢条斯理上得车来,唐渡江说了声“坐好了!”然后一扭车把,凌雪峰觉得屁股一震,三轮车就蹿了出去。 第148章 空手白狼 凌雪峰跟着唐渡江的三轮车,一路聊着,向店里开去。 由于车声太大,虽然二人并排而坐,但聊天需要吼着,有时候甚至需要喊几遍。 这种三轮车,根本无法和华捷的客货两用车比,将来赚了钱,还是要买个高级点的车。 凌雪峰从唐渡江嘴里获得了不少宝贵信息,唐渡江家里还有一辆大卡车,经常到周边的省份去拉货,有些货还是直接从厂子里拉的,难怪他们的生意那么红火,他们的进货渠道多,价格低。 不过,这种太费力气的事情不是他感兴趣的,他将来可不想在这方面发展。 三轮车虽然声音惊天动地,但速度比自行车快得多,不大功夫,一车货就拉回了店门口。 车刚停下,唐渡江就匆匆跳下,从车厢里抱起一个纸箱进店,姜钧看见,也主动过来帮忙,只有那个女中学生方晓圆没有动窝。 三个人七手八脚,几趟就把车上的箱子全搬完了。 凌雪峰用姜钧的暖水瓶倒了一杯水,递给唐渡江,唐渡江却直摆手:“顾不上喝了,我得赶紧回去,还有好几家等着我去送货呢。凌老师,你赶紧给我把账结一下。” 凌雪峰说:“什么账?” 唐渡江有些不开心:“你这个人咋这样呢,货还在这呢,就不认账了?” 凌雪峰一笑:“噢,唐经理说这个呀?不是都说好代销的吗,怎么能现在就结呢?” 唐渡江摸摸秃成地中海地形的脑袋:“我们啥时候说是代销?都是现金结账。” 凌雪峰说:“明明说好的代销,你倒不认账了……” 唐渡江说:“根本不可能代销,赶紧给我把钱拿来。” 凌雪峰说:“不好意思,现在真的手头没现钱,卖完就给你结,一分一厘也少不了你的,你要不同意,就把东西再拉回去。” 唐渡江说:“你哄谁呢?堂堂一个大学老师咋可能没钱?” 凌雪峰说:“三百六十行,不当孩子王,唐经理不知道吗?” 唐渡江说:“我还真没听说过,再说了,你是新店开张,流动资金总得多准备点吧?” 凌雪峰说:“你说对了,还真的没准备。” 唐渡江说:“难道又是个皮包公司?” 凌雪峰皮笑肉不笑:“皮包公司?唐经理你可别那么抬举我。我是连个皮包都没有。唐经理请打道回府,过几天再来吧,我一分钱也不会少了你的。” 唐渡江说:“要都像你这样,我们的买卖可真没办法做了。” 凌雪峰说:“唐经理你这是欺负我是新手呢,其实开店的哪个不是心知肚明,哪家店不代销好几千的货?” 唐渡江说:“代销也有一些,但钱都很少,也就是这家几十,那家几十,全是老熟人。” 凌雪峰说:“人和人都是一回生二回熟,哪有一下子就成熟人的?咱们打过这次交道,以后就成熟人了,而且还会越来越熟。” 凌雪峰步步进攻,唐渡江步步退却:“熟人也不能太多啊,全照顾熟人,我们就没法活了。你知道的,我们批发店也是小本生意。” 凌雪峰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这种搞零售的才是小本生意,你们大老板从牙缝里掏一点就能把我们撑死。” 唐渡江无奈地笑了:“到底是大学生……不,大学老师,文化高,说话都是一套一套的,你起码先给我结上一点,不然我回去没办法给老婆交代啊。” 凌雪峰听到“给老婆交代”像是找到救星似的,立即报以一个难兄难弟的会心苦笑:“原来唐经理也是怕……男人何苦为难男人?不怕唐经理笑话,兄弟我就是因为老婆不给钱,没钱花,才想开这么个店,弄点零花钱……老婆要是给钱,我能沦落到开店的地步吗?” 旁边的姜钧和那个女孩听得一愣一愣,女孩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只有凌雪峰差点落泪,他内心的孤独和悲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无论如何,凌雪峰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唐渡江打发走了,在姜钧的帮助下,他很快把货物摆到了货架上。 在摆放的这功夫,突然来了几个男大学生,要买啤酒和香烟。 凌雪峰给他们拿了货,找完钱,就开始记账。 他观察别人开店,都用一个本子,卖掉的商品都写上名称,后面跟着画正字,卖掉一件就画一笔,卖掉五件就画完一个正字。晚上盘点的时候,数正字的数量和剩余的笔划就可以了。但是现在只进了一些烟酒食品,文具还没顾上进,他就只能先用平时记备忘录的那个小本子代替。 画完正字,又有一个女生进来买卫生纸。 就这样不断有人进来买东西,他竟然一口气忙到了下午五点,那个女孩方小圆说是要回家,姜钧就出去送她,临出门前,冲他诡秘地一笑。凌雪峰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八成姜钧在和方晓圆谈恋爱。 店里只剩下凌雪峰一个人,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了,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正在想到岳母那里去接晨晨,顺便蹭一顿晚饭,想不到又有顾客来了。 这个点儿,比下午来的人多得多,有单个来的,也有成群结队来的。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大学全都熄灯,人才渐渐少了,而他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 他拿起一根火腿肠,两只手往不同方向拧了几圈,火腿肠裂为两截,他喂进嘴里,三口两口就啃完了。只是这根肠不仅没有把他的馋虫压下去,反而勾起来了。 他又拧断一根,转眼之间,四根肠都进了他的肚子,店里的火腿肠除了刚才卖掉的几根,剩下的已经全部被他吃光了,但饥饿感还没有压下去。 他又打开一袋面包,啃了起来。 吃得差不多了,他就把收的那一堆钱捋整齐,卷边的拉平,裂开的用胶水粘好,并且按大小面额分开,十张一摞十张一摞地分开,钢蹦则是五分、二分和一分的全都分开。 他数了数,这些钱有一百一十多。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率算,这半天功夫他赚了二十二块钱。 这个钱不算多,但最让他兴奋的是,除了房租以外,他没有花一分钱,货架用的是姜钧的垫付款,货物用的是唐渡江的钱,自己简直是坐享其成呀! 他又把账上的数字和手头的现金对照了三遍,一分钱的误差都没有。 最后确信再也不会有人来了,他才拉下卷闸门,卷闸门刚刚拉到一半,又有一个女生来了:“请问,有没有方便面?” 凌雪峰点点头:“有,有有有。” 他又把卷闸门重新拉开,让女生进来。 买了方便面后,女生又问:“有没有火腿肠?” 他不好意思地告诉她刚刚卖完了,女生叹了口气,拿着一代方便面,遗憾地出门走了。 凌雪峰飞身骑上自行车,他不是直奔岳母家,也不是直奔自己家,而是直奔唐渡江的批发点,追加进货! 第149章 油腔滑调 凌雪峰虽然一身疲惫,但他还是坚持把自行车骑到了唐渡江的批发店里。 唐渡江的店,位于批发市场最里侧,一般到了晚上,批发商们都会回家休息,以便第二天早晨能够以最好的精神面貌回到工作岗位上来。 凌雪峰自己也吃不准自己这么晚过来,能不能批到货。 当他来到批发市场,发现里面绝大多数店铺的窗户都是黑的,卷闸门也锁得严严实实。 也有个别店铺门口停着辆大卡车,在那里卸货。 唐渡江的店属于大多数:大门紧闭。 凌雪峰心里不由一沉,恨恨地骂了句,就想调转车头,回自己的店。已经骑出了十几米,他忽一想,为什么不试一试呢?万一里面有人,不就可以保障明天经营正常了吗? 他把自行车停下,用右手敲了敲卷闸门。白色不锈钢做的卷闸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但是里面没有什么回应。 他又用左手敲了敲,里面还是毫无动静。 他有些搓火,干脆用脚把门踢了几下。这回,里面似乎有了动静,有人在打喷嚏,而且是个女人的声音,但他不能确定声音从是唐渡江的店发出的,还是从隔壁店发出的。 他又用拳头把门擂了几下,同时大声叫了起来:“唐经理开门,唐经理开门,有顾客来了!” 他听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怎么办?”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低语:“别出声,你赶紧把衣服穿好!” 这一次他听清楚了,声音就是从渡江批发店里传出来的。 这个唐渡江,晚上不回来,偷偷在店里干坏事呢!我的店里急得火烧火燎,你倒在这里风流,太不公平了! 想到这里,他又大叫一声:“唐经理,来顾客了!” 里面的灯这才亮了,唐经理趿拉着拖鞋,抖动着一串钥匙:“谁呀?批发啥?” 凌雪峰说:“是我,凌雪峰,还要批发一车货。” 唐渡江隔着门说:“是你呀?不给你批了,赶紧回去吧。” 凌雪峰说:“救场如救火,你先把门开开,这回是现钱。” 唐渡江说:“现钱?鬼才相信你有现钱。要是真有现钱,你给我把钱从门缝塞进来。” 凌雪峰说:“真的现钱,你把门打开我给你。” 唐渡江哼哼冷笑:“不能给你开门,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鸡贼得很,一开门,就上你的当了。没带钱就赶紧回去拿钱吧,把上回的钱结了,我立马给你开门。” 凌雪峰说:“真的有钱,不信你看。”说毕,他把两张百元大钞从卷闸门下面塞了进去。 唐渡江在里面接着,过了一会儿说:“才二百?还不够,不给你开门。” 凌雪峰说:“唐经理,唐大哥,唐大叔,求求你了,救场如救火,你不能袖手旁观啊!” 唐渡江在里面不为所动。 凌雪峰看看不能说服唐渡江,就“哼”了一声:“开个指甲盖大的烂批发店有啥了不起?这个批发市场里,家家都是批发店,谁离开谁不能活?” 说罢,踢起自行车支子,骑走了。 但是他并没有回去,而是把车停在附近,又蹑手蹑脚地回来,在一百米外蹲着监视渡江批发店。 过了大约四五十分钟的样子,渡江批发点的卷闸门响了,紧跟着卷闸门拉开一个一米来高的缝,一个烫成鸡窝状的女人脑袋钻了出来,慌慌忙忙地跑了,高跟鞋在地上砸出咯噔咯噔的脆响。功夫不大,几十米外的另一个批发店的卷闸门响了。 凌雪峰悄悄跟了过去,发现那家店的店名叫“秋艳百货”。 秋艳百货是一个名叫田秋艳的离婚女人开的,他没有打过交道,但是那家店,他进去看过。想不到这对狗男女,竟然还有这样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面想着,他一面回到了渡江批发店,并压低嗓门叫起来:“唐经理,唐经理!” 里面传出一阵鼾声。 这家伙,还给我假装睡着! 凌雪峰的声音提高了:“唐经理,快出来,捉奸的来了!” 唐渡江终于憋不住了,里面传出一声叫骂:“三更半夜的,你疯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锁匙串和拖鞋的声音,唐渡江把卷闸门打开,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汗。 “这么快就回去把钱拿来了?” 凌雪峰嘿嘿一笑:“我根本就没回去,我在等着看你的好戏。” 唐渡江一哆嗦:“看我的好戏?我有啥好戏可看?” 凌雪峰脸往秋艳批发店方向一转,又转了回来,把他嘴凑到唐渡江耳边:“啥时候和田秋艳混到一起了?” 唐渡江本来以为刚才凌雪峰喊“捉奸”只是瞎喊,现在知道凌雪峰完全是有备而来,一下底气不足了。 但他仍然假装若无其事,把话头岔开:“你不是说一分钱也没有吗,咋几个小时就送来二百块?” 凌雪峰说:“还不是托你老人家的福,我的店还没开张呢,学生们就乌央乌央地来买货了,弄得我现在还没顾上回家。” 唐渡江说:“老是这么不回家可是不行啊,你老婆不心慌吗?” 凌雪峰说:“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唐渡江也没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半天就卖二百?不简单嘛。” 凌雪峰说:“招牌都没顾上做,还有很多东西都没进,我就来你这赶紧多进一些,要不然,明天就好多东西都得脱销了。” 唐渡江点点头:“看不出真的是个拼命三郎啊!你都要批啥?” 凌雪峰说:“昨天那些烟呀酒呀的都要再来一些,食品也不够卖了,还有日用品和文具……” 唐渡江说:“二百块钱就想把我的店搬走啊?!” 凌雪峰说:“以后每天都有进账,少不了你的钱。” 唐渡江点点头:“田秋艳的事,千万别让你嫂子知道,她要是知道了,咱们谁也好不了!” 凌雪峰油腔滑调地说:“她要是知道了,你自己跪搓板,我去隔壁进货,嘿嘿嘿嘿……” 唐渡江用哀求的口气说:“拜托兄弟了,只要你保密,价格上我再给你让一让,以后你要是有个啥情况,我也对弟妹保密……” 两个男人说着,已经把货装了一三轮车。 凌雪峰说:“深更半夜的,还得麻烦老哥辛苦一趟。” 唐渡江疲惫地说:“今天实在太累,这样吧,我钥匙给你,你自己开回去,明天再把车给我送回来。” 凌雪峰有些惊讶:“你就不怕我开着车把货拉跑,不给你还了?” 唐渡江打了个哈欠:“我在省城势力大着呢,还怕你跑了?这样,你给我打个条子……” 第150章 突发奇想 从此以后,凌雪峰的生意就开始渐入佳境。 每天一大早就有晨练的顾客来买东西,到了晚上十二点,他们也还会三三两两地出现。顾客中,有退休的老人,早起的学生,也有附近的村民。 总体上看,绝大多数还是学生,有本校的,也有外校的。 要是在过去,他会对年轻漂亮的女生特别多看几眼,还会想入非非一阵,但是自从云亭亭的事情之后,他把自己的浪漫都缩回了龟壳。即使熟人中类似唐渡江这样的人乱开玩笑,甚至拉他下水,他也不敢造次。 他的雄心,是那些粗俗的小商贩们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到的。 作为大学辅导员,本校有一两万大学生,仅仅把他们当成顾客,未免太浪费了,他们还应该为他所用,发挥更大的价值,但是具体怎样用,他还没有想清楚,他脑海中只有一些朦胧的闪念,想抓住,却又像泥鳅一样迅速滑脱,想废掉,它们却又时不时在他头脑中晃来晃去。 大学生的消费消费水平是有限的,因为他们多数人都没有什么收入,家境更不富有。纯消费不收入,消费水平自然上不去。 但是他们年轻,热情,有想象力,有消费的冲动,有消费的渴望。 如果谁能把他们的消费冲动,转化为消费行为,不,转换为消费能力,谁就一定能赚来数不清的大钱。 这个上面大有文章可做! 凌雪峰最近注意到的一个现象是,赊欠。由于他的货品全,价格优,地段好,学生顾客越来越多,其中有不少学生向他赊欠,有的赊几毛钱的瓜子,有的赊几块钱的啤酒,甚至有的只赊几分钱的火柴。 起初他都是满口答应,赊欠的人只要在本子上签名就可以了,但是渐渐地他发现,有些学生不自觉,名字乱写,宿舍和班级乱写,这纯粹就是为了赖账嘛! 赊的人一多,他难免就会张冠李戴,明明是张同学欠的钱,他却去向李同学要;明明人家已经还了,还要重复向人家要。 为了杜绝这种问题,不在这上面闹笑话,他干脆用一张大纸壳,上面写上“概不赊欠”四个大字,挂在醒目位置。 但是每天仍有几个学生向他赊欠,因为学校食堂的伙食清汤寡水,每天从早晨六点到晚上十二点,任何一分钟,他们的消化系统都会发出饥饿的警报,这种警报,恰恰是他赚钱的警报。只是,这些学生中,经常有人分文皆无。“概不赊欠”的四个字写得再大,位置再醒目,也会有人短缺那么一点点钱,特别是那些贫困生。 他不得不改进制度,专门用一个账本,记录赊欠事项。 当然,赊欠是有门槛的,赊欠者本人必须拿学生证来,学生的详细信息,都会在这个本子上反映出来,这就意味着,如果谁欠账不还,他会追踪到他的学校,系里,班上,宿舍,那些想只骗货不付钱的学生,将没有任何作恶机会。 无疑,这一招对于学生们来说,是具有很大威慑力的。 他并不想到处宣传可以赊欠,对于每一个实在拿不出现钱的学生,他都会悄悄告诉他:“对你特殊照顾,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但是时间一长,越来越多的学生知道了可以赊欠的秘密,不过学生们知道了,一些其他人员也知道了。 新的问题也应运而生了,赊欠者的人数,远远大于账本的页数,他不得不弄好几个赊欠账本,按图书馆给书编号的方式对这些账本进行编号管理。 有一天晚上,又有一个男生过来,要赊欠两根火腿肠——他和他女朋友一人一根,在登记学生证时,凌雪峰突然灵机一动,既然学校可以给学生发学生证、借书证,商店为什么就不能给学生发购物证呢? 赊欠是完全空手拿货,假如有一个购物证,让学生花钱买购物证,拥有购物证的学生,才能赊欠,而且享受优惠,其他人,则一概不予赊欠,价格方面也不能享受,岂不比现在方便得多?这样不仅可以刺激更多学生购买购物证,还可以提前回笼一笔资金。 他像揉面一样,在头脑中反复琢磨这个想法,越琢磨越兴奋。 不由又打开啤酒,边喝边思考,边思考,边在纸上写,后来觉得还不过瘾,索性再拆开一袋花生米,边吃边写。 他写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见他这样,刚刚出去送方晓圆回来的姜钧问他:“凌老师你在写什么呢?” 凌雪峰说:“我在设计一个方案。”接着他把自己的想法向姜钧大概说了一遍。 姜钧眨巴了半天眼睛:“主意确实不错,只是担心学生太穷,交不起这个钱啊。” 凌雪峰说:“一人十块钱,也交不起吗?” 姜钧说:“十块钱可是半个月的工资啊,而且,十块钱是白白给你了……” 凌雪峰沉吟着:“是啊,白白向人要十块钱,没有人愿意给,对了!”他一拍大腿:“你看这样行不行,把这笔钱变成押金!” 姜钧摇头:“押金……不最终还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吗?押金得退还给人家。就算一个人收十块钱,收了三百个人的三千块钱,但是你一分钱也没增加啊。” 凌雪峰点点头:“不过……”他张了张嘴,没有把话说下去。 在和姜钧的对话中,他已经把这个问题想明白了,交押金的人是多数,退押金的人却是极少数。只要保持一直保持交押金的多数人一直不退,这笔押金就和利润差不多,至少和无息贷款差不多。 这个道理他可以想明白,但是不能说明白,明白的人越多,竞争的人越多,模仿的人越多,他可不能那么傻。 凌雪峰对周边几所大中专学校作了个粗略统计,这些学生大概有四五万人,就算百分之一的学生交押金,也能收到四五千块,如果十分之一交,就能收到四五万! 用四五万,他不仅可以把店开得更大,甚至还能买一辆汽车! 想到这里,他把姜钧扔到一边,又开始设计购物证去了。 他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对折一下,用小刀把纸裁了下边,和学生证大小一样。 正面写上学生购物证五个字,又在背面写注意事项。 好不容易把注意事项写完,却又觉得总有些语句不太满意,于是撕掉重新写。折腾来折腾去,他撕了十几张纸,终于做了个雏形,学生购物证,也改成了“助学优惠证”。 而姜钧,早已在店拐角处的那张钢丝床上睡着了。 只是这个优惠证,到底能不能像他想的那样收那么多押金?这一点他还不敢打保票,虽然这段时间,他卖过太多种商品,但是购物证这种特殊的商品,不仅他没有卖过,省城所有的人都没有卖过。 千万不要盲目冒进,最好还是先在店门口贴一张广告,试试看能不能预收一点押金。 想到这里,他把刚刚写好的“助学优惠证”夹在本子里,又开始起草广告。 经过五六遍修改,广告总算定稿了。 第151日 翻身之日 凌雪峰把广告起草完,天已经麻亮,这是他开店以来度过的又一个不眠之夜。 在拐角处那个临时用来休息的钢丝床上,姜钧睡了一觉醒来,睁着惺忪的双眼,打着哈欠,忽看见凌雪峰还在那里,就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看见他,凌雪峰得意地把广告递过去,姜钧接过来匆匆看了一遍,双眼突然开始放光:“凌老师,你这个想法太牛太牛了!我太佩服你了!” 凌雪峰说:“真的?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姜钧说:“不用修改,不用修改!我马上给你抄!” 凌雪峰说:“先别急,先洗脸刷牙。” 姜钧却早已急不可耐:“先不洗漱,这个广告太重要了,咱们得赶在早饭之前把它贴出去!” 说着,就从柜台上那摞红纸里抽出一张,在柜台上铺开,又拿出毛笔和墨汁,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凌雪峰在跟前看着看着,也不禁热泪盈眶。 这时候已经有两个早起的男生围着看热闹了,凌雪峰则在给他们讲解着。 姜钧抄完时,他们俩已经交来二十块押金。 姜钧抄好广告,待墨汁稍干,就在背面糊了胶水,贴到了门口。 很快早晨过来买东西的学生们就注意到了。 第一个注意到这个广告的是一个扎马尾辫的微胖女生,她叫于天问,迅速看完,就进来咨询。 凌雪峰一一耐心作答,他特别强调,必须先拿学生证,没有学生证的不给办理。 于天问有些焦急:“我没带学生证,那怎么办?” 凌雪峰笑一笑:“那赶紧回去拿学生证,拿回来给你马上办。” 于天问一溜小跑,跑了了让门。 等她返回时,已经有六个学生在排队给凌雪峰交钱了。 于天问没排队,就想插到前面来,那几个排队的学生立即制止她,于天问解释说她刚才是第一个来的,只不过又返回去取学生证,但他们并不理会她。她向凌雪峰投去求助的目光,凌雪峰看了看眼前堆着的一摞学生证,于天问就把自己的学生证塞在了它们的下面,然后又赶紧排到了后面。 凌雪峰和姜钧两个人在那里填表,很快轮到了于天问,凌雪峰给她开了一张收据,拿着那张窄窄的收据,她喜气洋洋。 在早晨上课之前,凌雪峰收到了三十七张助学优惠证的押金,收到了三百七十块钱。 他满面春风,眼睛虽然充满红血丝,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 三百七十块钱,他要用一个星期才能赚回来。但是现在,却只用了一张红纸,大半个小时,就轻松拿到手了。 以后赊出去的货当然也是钱买的,然而那没花自己太多钱,它们中有唐渡江的,也有其他批发点,甚至也包括唐渡江的相好田秋艳的,他自己只需要花极少的钱,就可以把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到了晚上,凌雪峰竟然收到了一百二十四张助学优惠证的押金,排队交押金的学生,甚至排到了店门外。 更让他欣喜的是,由于做出了必须清旧账才能办理优惠证的硬性规定,他还收回了七百多块钱的欠款。不算卖出去的货款,今天一天收到的钱就超过两千块,他足足清点了大半个小时! 这是他有生以来见到的最大一笔钱了! 虽然这些钱零零碎碎,有脏的,有破的,还有钢蹦,但他心里乐开了花。 有了这些钱,他就可以到印刷厂印制助学优惠证了。他给他们做出的承诺是一个星期领证。 但是印刷厂还没有搞定,他甚至还不知道印刷厂在哪里。 更让他发愁的是,他越来越忙了,根本脱不开身,开店以来,他早已是连轴转,工作顾不上管,家顾不上回,孩子顾不上陪,甚至连睡觉和吃饭都成了奢侈器。 幸亏还有姜钧,为他排忧解难。 姜钧由于给导师干活,在省城路子挺广,轻轻松松就打听到了印刷厂,还愿意热心代劳,替他跑腿去联络印刷优惠证。 当然代劳都不可能是免费的,凌雪峰每天要付给他二十块钱的工资,雇谁都要花钱,不如就近取材。 姜钧拿着五百块订金,骑着自行车去了,两个小时后回来了。 他说印刷厂的报价是一个优惠证最低要两毛五分钱,但至少要做一万个,还要不要做? 凌雪峰开始盘算了,一个优惠证要两毛五,一万个优惠证就是两千五,手里的钱还差好几百,当然,明天还能继续收钱,肯定但是万一…… 他心头忽然掠过一丝阴云。 万一出现意外,所有的人都会回来门着退钱,他光在证书上面就要赔掉两千五。按他现在的工资水平,不吃不喝也得好几年才能挣来! 更何况,如果所有人都来找他退钱,他还要另外找到两千五百块钱退给人家。 他有些越想越晕了,之前那种亢奋似乎一下子不见了。 他不仅后怕,还有些后悔,最最值得庆幸的是,优惠证还没有去印。 他被自己给绕迷糊了,感觉眼前总是有团雾堵着,让他倍觉压抑。 突然他又想明白了,一个优惠证收十块钱,一万个优惠证全部发完,能收十万块钱,为什么自己刚才只盯着风险,不盯着收益呢?如果都盯着风险,自己永远没有翻身之日! 花两千五,收十万块,收益是风险的四十倍,这样的事情,即使上刀山下火海也得干! 正在这么想的时候,于天问又来了,她问:“凌老师,能不能和您商量个事儿?” 凌雪峰说:“什么事啊?” 于天问说:“要是我能帮你办出很多优惠证,能不能给我提成?” 凌雪峰想了想:“你能办出多少?” 于天问说:“一千张吧。” 凌雪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多少?” 于天问说:“最少一千张。” 凌雪峰问:“你打算怎么办?” 于天问说:“我挨宿舍跑,把附近的学校宿舍都跑遍……” 凌雪峰明白了,看不出来这个小丫头片子,竟然还有这么好的想法,这么大的决心,自己真是自愧不如呢。但他必须装出见惯不惊的样子,嘴撇了撇,丝毫不能让她看出,他在偷她的点子:“哦,这样的想法我早都想过一百遍了,不过,由于还有许多没想透,所以还没实施呢。” 于天问神色黯然:“凌老师您是怎么先想到的?” 凌雪峰故意卖关子:“区区雕虫小技,能想到的人多的是。” 于天问不甘心:“就算想到了,也总还得有人实施呀。” 凌雪峰说:“那是。你的意思是?” 于天问说:“凌老师可以雇佣我,我去给你跑!” 凌雪峰仔细打量起这个女孩,她中等身材,肤色显黑,还略有点胖,但是眼神里透出一种果断和执着。 凌雪峰沉吟着:“这样的事情,让一个女孩子跑,太费力气了……你和你男朋友跑还差不多。” 于天问冷笑一声:“男朋友?要什么男朋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可靠不住,干事情还得自己来。” 凌雪峰说:“可把所有的宿舍都跑遍,也不是一个人能干得了的事情啊。” 于天问说:“我可以发动宿舍全部的女生一起干啊。” 凌雪峰更加惊讶,这样的主意,为什么自己就没有想到呢? 第152章 挨了一锤 凌雪峰发现自己突然之间真的变成老板了。 原来练摊儿,纯粹是光杆司令,但是突然之间,手下就有了两个兵,一个是于天问,一个是姜钧。 两个人都是毛遂自荐的,只不过于天问完全是自己投靠,而姜钧则是以合作者身份出现的。原本说好的合租店铺,但是姜钧一没交房租,二没进货,整天都是带着方晓圆瞎逛,吃喝玩乐,没有多少正心思。 好在,姜钧挺讲义气,跑印刷厂的事情,任劳任怨,非常卖力。 正因为此,凌雪峰才放心地把两千七百块钱交给他,两千五是印刷费,另外二百块,是给姜钧的劳务费。 按说,劳务费应该事成之后再结,但姜钧说货架连工带料他都垫付了,凌雪峰想起确实这钱还欠着姜钧呢,就没有多说什么,提交支付了劳务费,提前支付而且多付劳务费。他有自己的算计,货架柜台的费用,可以把付款时间再推迟几天。 姜钧拿到两千七百块后,就骑着自行车匆匆忙忙去印刷厂了,两个小时之后,他打来一个电话,说印刷事宜已经联系妥当,三天内一定交货。 吃了这个定心丸,凌雪峰就又全身心地投入到繁忙的收钱工作当中了,每天从早到晚,忙得七颠八倒,别说喝水吃饭,甚至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经常憋着。经常是趁人少的时候,拿个空的可乐瓶,躲到货架后面解决。有好几回,都是尿到一半,顾客已经在柜台外面等候着了。 让凌雪峰出乎意料的是,姜钧这天没有回来,说好中午以前回来,可是等到下午,他仍没有消息。 眼巴巴等到晚上十二点,姜钧也没有回来。 估计这小子是回宿舍去了,他不可能是个骗子,凌雪峰想。 第二天早晨,就有学生来敲门了,凌雪峰以为又有人来交钱,就兴冲冲地去开卷闸门,但进来的是一男一女两名学生,凌雪峰高兴地向他们推荐优惠证,男生却阴沉着脸说:“我们不是来交押金的,我们是来退押金的。” 凌雪峰有些反应不过来,之前有学生来,都是对打听退押金的事情,可没有人真的想退,因为押金一退,就失去了赊欠的权利,必须特别慎重。 看样子,问题已经变得严重了。 凌雪峰就问他俩为什么要退押金。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凌雪峰的大脑快速运转着,突然想是不是遇到什么紧急情况了,就倒了两杯水,温和地递给他们。 女生噘嘴赌气,男生赔着小心,把水递给女生,她仍然把脸别到一边。 凌雪峰和男生交换了个眼色,就递过去一根吸管,男生会意地点了点头,把吸管插在杯子里,递到女生嘴边。 女生接过杯子,刚吸了一口,突然小嘴一歪,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掉在了杯沿上,掉在了杯子里。 男生在她的肩头上爱抚着,她一头扑到男生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凌雪峰突然觉得心里一疼,他想起了云亭亭。 男生和女生拥抱了几分钟,才松开,悄悄把凌雪峰叫到一边:“凌老师……”凌雪峰发现,这个男生的眼睛也是湿润的。 凌雪峰悄悄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男生看了看女生,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凌雪峰一下子明白了,这个女生怀孕了。 男生确认凌雪峰已经明白了发生的事情,投来乞求的目光:“现在得去医院,一点钱都没有了,所以得把押金退了……” 凌雪峰同情地看着他,又瞥了一眼女生:“可是这二十块钱也不够去医院的……” 男生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双手抱住了凌雪峰的腿:“凌老师,求求您,无论如何给我们帮个忙,救救我们!” 女生看男生跪下,也赶紧过来,和男生并排跪下。 两个人都泣不成声。 云亭亭的身影和面容,再一次划过凌雪峰的脑海。 他一手拉住男生,一手拉住女生:“起来起来,让你们下跪,折杀我了,起来起来!” 他从身上掏出一百块钱,递到男生手里:“赶紧去吧,再等会,别人就都来了……” 两个人千恩万谢地拿钱走了,临出门时,还回过头来向他道别。 紧接着两天,催着要证书的事情接连出现,也有个别闹着退钱,多数人,凌雪峰都用赊货的方式打发走了。 但是有一个矮个子男生却愣是坚持退钱,不肯赊货,嘴里还没完没了嘟哝,弄得凌雪峰想装聋作哑都装不下去,男生却像电焊焊住一样,站在那里,既不走人,也不住嘴,让凌雪峰如坐针毡,只好退钱把他打发走,以免被后面的人发现。 男生拿了钱,连蹦带跳地出去了,那十块钱在他手里,像一面胜利的旗帜,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凌雪峰气得真想追过去踹他几脚。 这一天退钱的人达到了五个。 虽然每次退钱时,旁边都没有别人,但是非常奇怪,退钱的人不断增加,有一种不信任情绪,像瘟疫一样,在那些互不相识的学生中间传染。 而姜钧仍然没有消息,凌雪峰当机立断,决定先停止收押金,把店门锁住,他得专程去学生宿舍找一趟姜钧。 刚刚把卷闸门锁好,推起自行车,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凌老师!” “方晓圆?” “凌老师,姜钧在吗?” 凌雪峰说:“不在里面,我正要在找他呢。” 方晓圆眼睛红肿,用质疑的目光看着凌雪峰。 凌雪峰说:“他真的不在里面,不信我打开门,你进去检查。” 随着哗啷一声巨响,卷闸门打开了。 方晓圆进去,到钢丝床边看了看,又看了看床底下,并在每一个货架后面检查,确信姜钧真的不在这里,这才叹了一口气,然后咬了咬嘴唇。 姜钧说:“我正好也在找他,走,咱们一起到宿舍看看吧。” 方晓圆说:“不用了,我去过了,他说的那个宿舍里根本没有这么个人。” 凌雪峰心里格登一下:“那咱们到他系里去问问。” 方晓圆说:“我也去过了,根本没有这么个人!” 凌雪峰说:“把全部姓姜的都找出来。” 方晓圆说:“美术系只有一个女生姓姜。” 凌雪峰说:“那姓江,长江的江的呢?” 方晓圆说:“美术系没有姓江的。” 凌雪峰感觉自己像头上挨了一锤:难道姜钧是个骗子,卷款逃跑了? 第153章 气定神闲 在方晓圆说出这一系列真情之前,凌雪峰还抱有一点幻想,姜钧只是遇到了什么事情,等他把事情解决掉,就会回来。 但是方晓圆说的这一席话,把他最后的幻想全都打破了,打成了一地碎渣。 姜钧真的是个骗子,而且是个财色双骗、男女通吃的骗子! 他真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这个骗子挖出来,劈头盖脸狠狠踹他一顿! 虽然,这只是个幻想,自己没办法快速找到他,甚至警察也不能快速找到他,然而他是有办法让这个骗子闻风丧胆的,那就是报案。 只是现在他还顾不上报案,要做的事情正排成一条长队,等着他处理,首当其冲的是要赶紧解决证书的问题。优惠证不赶紧印出来,不仅以后再也无法快速收钱,就连之前收的两万多也得退回去! 如果这样的悲剧发生,一切都前功尽弃,姜钧骗走的那两千七百块钱,还得他赔上,这可是他几年的工资啊!就算开店生意好,一个月的纯利润也没有这么多! 凌雪峰在心里又给自己记了一笔账,犯下这么愚蠢的低级错误,即使抽一百个耳光也不算过份! 但抽耳光只能解气,不能解决问题。现在的问题仍然是钱,要尽快想办法把损失的钱找补回来! 羊毛出在羊身上,收钱因优惠证而收,丢钱因优惠证而丢,退钱也因优惠证而退,要想解决目前的困境,最好的办法就是:克制一切坏情绪,先把优惠证印出来! 只要有了优惠证,那些交过钱的同学,就不会再疑神疑鬼,顾客情绪稳定了,事态就不会继续恶化。 主意一定,凌雪峰就对方晓圆说:“这样吧,你先回去……” 方晓圆说:“凌老师你说他能去哪里了呢?” 凌雪峰说:“只能等警方破案了。” 方晓圆说:“感情骗子,警察会管吗?” 看着这个单纯的女孩,凌雪峰不由心软:“当然会管,更何况他还是骗了我的两千多块钱!” 方晓圆说:“那要是警察抓住他,会判刑吗?” 凌雪峰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方晓圆脸上又蒙上一层阴云:“那他要是坐了监狱,里面的人会打他吗?” 凌雪峰说:“打他?打他算是轻的!” 方晓圆犯愁了:“那还是别报案了……” 凌雪峰说:“对坏人宽容,就是对好人犯罪。行了,我还有急事,得赶紧走了!” 他骑上自行车就加速蹬了起来,把方晓圆甩在原地。 他一路打听印刷厂在哪里,之前他也没顾上问姜钧是哪个印刷厂,问到最近的一家,就直接骑了过去。 印刷厂也和其他国营单位相似,门口设一个传达室,里面有一个老头,走路一瘸一拐的,看见凌雪峰,他盘问一番后,就从窗户上掏掉一块玻璃的小洞中扔过来一个厚本子,让凌雪峰登记了姓名和事由,就把他指到了业务室。 业务室是几间平房,里面几个男男女女正在讲笑话,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见凌雪峰进来,一个中等个子的微胖男子热情地迎了上来:“同志你找谁?” 凌雪峰说:“我找你们经理,印些证件。” 男子一脸严肃:“我就是经理,你哪个单位的?印什么证件?证件需要公安局的批文。” 凌雪峰笑笑:“其实也不算什么正式的证件,只是个纯粹的商业这方面的小本本,一个优惠证。” 经理点着头:“前两天有一个小伙子也来问过,然后就再也没有露面。” 凌雪峰在想这个小伙子是不是姜钧,就问:“啥样的小伙子?” 经理想了想:“瘦瘦高高的,长头发……好像姓安。” 凌雪峰可以肯定,这就是姜钧! 但是他的时间不多了,他顾不上和经理讲自己受骗的故事:“那你给他什么价格?” 经理说:“要是印一万个,一个一毛八。” 这个价格让凌雪峰又喜又怒,喜的是价格竟然还要便宜七分钱,怒的是姜钧竟然骗他,一个上面多报了七分钱!两毛五加一毛八,就是四毛三,再加上给姜钧的两百块劳务费,这就是四千五!平均下来,一个优惠证的成本达到了四毛五! 凌雪峰的心在流血! 好在,这个经理报的价格很实惠,而且三天就可以交货,只要能准时交货,就可以把他从眼下的困境中解救出来。 凌雪峰当即和经理签订了合同,并交了一千块的定金。 出了印刷厂,他又到派出所报了案。 派出所一个年轻警察详详细细把凌雪峰盘问了半天,中间甚至质疑他搞优惠证是不是在搞诈骗。 但凌雪峰并没有太介意,之前他已经和警察打过交道,他不失时机地拿出了自己大学老师的身份,并搬出了校长岳父的挡箭牌,警察就没有再对他的合法性表示兴趣。 录完笔录,凌雪峰松了一口气,骑车就往店里赶。 店门口已经聚了十来个男女学生,就连于天问也在里面。 他们情绪激动,七嘴八舌,有人想撬卷闸门,有人想告学校,甚至有人提出报案。 于天问满脸堆笑,在给他们解释着,他们半信半疑。 看见凌雪峰的自行车,所有人一下子围了上来。 于天问挤到前面:“凌老师回来了!说凌老师卷款外逃的谣言不攻自破了吧?”她不无得意地问道。 那些个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作答。 凌雪峰立好车子,拿出刚和印刷厂签订的合同:“大家放心!给你们的优惠证是真实有效的!三天后发证!” 几个学生过来,把合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看到最后的大红公章,总算放心了。 但是仍然有一个学生提出了疑问:“我们的钱都交了一个礼拜了,怎么合同还是今天的?你为什么没有按约定时间给我们优惠证?” 凌雪峰气定神闲地编了个谎:“哦,印刷厂的机器坏了,所以就……计划没有变化快嘛。” 他话没说完,那个学生脸上已经露出放心的笑容。 于天问还在那里鼓动:“凌老师是真心为了大家好,宁肯自己吃亏,也不会让大家蒙受亏损。至于这个优惠证嘛,现在还是优惠价,现在办,基本上等于白捡,过些天,涨成二十三十的,都不是没有可能。” 她的这一席话,彻底给大家吃了一顿定心丸。 凌雪峰打开卷闸门,大家一拥而入,有的买面包,有的买火腿肠,有的买卤蛋,有的买花生米,转眼间成交了五六十块钱的生意。 第154章 招聘海报 这次退款风波,让凌雪峰对于天问刮目相看。 在那伙同学离开后,他把她请进了店里。 为了表示对她的感谢,他给了她两根火腿肠,一听饮料,她也当仁不让,大大咧咧享用起来。 凌雪峰问她这几天都有什么感受,于天问边吃边兴致勃勃地说:“最大的感受就是累。”虽然像是报怨,口气却显得轻松而爽朗。 凌雪峰问:“怎么个累法?” 于天问笑说:“我从来没爬过这么多楼,敲过这么多门,腿都像是不属于我自己了。” 凌雪峰说:“是啊,这种事还是男人干才更好。” 于天问说:“男人能干的事情,女人也照样能干。不过和爬楼比,和人费口舌更累……” 凌雪峰说:“世界上最难做的事,就是和人周旋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与天人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嘛。” 于天问说:“确实,树林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好在,我喜欢有挑战性的事情。这些天跑了几十栋楼,虽然腿都快累断了,不过思路更开阔了。” 凌雪峰问:“都怎么个开阔法?” 于天问喝了一口汽水:“我原来总觉得薄利多销才是雷打不动的生意经,但是现在看来,那些都只是小儿科。” 其实凌雪峰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一下子来了兴趣:“噢?说说看。” 于天问说:“对于穷学生来说,十块钱确实数目不小,不过,事情不能单单从这么一个角度看。” 凌雪峰问:“那要从什么样的角度看?” 于天问端起喝了一半的饮料瓶:“就好比一个玻璃瓶里,装了半杯饮料,你只看下面,就是一瓶饮料。”她捂住了瓶子的上半截,露出下面的饮料。 凌雪峰点点头。 “如果只看上面,却好像没有饮料,只是个空瓶子。”她又用手捂住了瓶子的下半截,露出上面空着的那一半。 凌雪峰又点点头。 于天问说:“十块钱也是一样的道理。如果只从交钱的角度看,交十块钱,这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但是如果从省钱的角度看呢?数字也一样大!只要做一件事,就能让他们感觉自己不是交了十块钱,而是省了十块钱!那就是涨价!其实这不是我信口开河说的,我也想了好几天,刚才面对那些人,我只不过试了试,想不到……” 凌雪峰不想让她太得意忘形,把功劳全都归在自己身上,反而想打击打击她,就说:“目前这还只是个假设,还需要论证和试验。” 于天问急了:“想好的事,赶紧做就完了,可不能拖得夜长梦多。” 为了证明自己并不看好她的看法,凌雪峰又摇了摇头:“你的意思是……?” 于天问说:“趁热打铁,再出广告,直接收二十块钱押金。” 凌雪峰说:“万一收不上来怎么办?” 于天问说:“前面十块钱不是已经收得很顺利吗?大不了还按十块钱收!” 凌雪峰早已心痒难忍,但嘴上仍然表示质疑:“很多人知道收过二十,岂不觉得我们出尔反尔吗?” 于天问笑了:“不可能所有人都知道宣传过收二十这回事呀……” 凌雪峰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既然你这么坚持,咱就试验一把。” 凌雪峰提了毛笔,就要出去,他想在海报上略改一下。 但是他出来后发现,店门口贴了好几天的海报早已不翼而飞了。 于天问跟了出来:“早被人撕了,咱得重新写一个!” 于天问告诉他,那几个闹退款的人义愤填膺,撕了海报。 凌雪峰问:“撕了海报,地上总得有点碎片吧。” 于天问说:“咱们的海报有收藏价值呗……” 凌雪峰点点头,确实,这是一张石破天惊的海报。加上姜钧的书法,说不上多年以后,真的能值几个钱。 但是现在需要一张新的海报,凌雪峰这才想起来,当时广告草稿都给了姜钧,根本没还回来。当时的最后一稿给了姜钧,之前的几稿,全都被姜钧当废纸练了毛笔字。 凌雪峰恨得牙痒痒,因为草稿是灵感的产物,灵感都是稍纵即逝的,过了当时的场景,再让他想,他没法全部想起来。 倒是于天问记得原来的主要内容,并现场回忆着重新默写了下来。两个人又在此基础上修修改改,才算把稿子定了下来。 虽然这次的文字和上次不同,但是说服力和感染力丝毫没有削弱。 文字敲定之后,于天问自告奋勇,用毛笔把它抄在一大张红纸上,她的书法虽然不及姜钧,却也整洁清新,比他这个大学辅导员的漂亮。 和上一次的版本相比,这一次海报的最大变化是押金,从十块钱涨到了二十块钱。 这一涨价,不仅完全打消了学生们的质疑,还带动了一次新的办证高潮。 三天后优惠证印刷出来后,大学生们更是像疯了一般过来交钱。过去有二三十个人排队就算不错,但是现在最多时队伍竟然能排到大街上。 凌雪峰更忙了,这么多人,即使有于天问帮忙,他也忙不过来。 再雇一个人的事情,提到了日程上。 有了被姜钧骗钱的教训,凌雪峰长了不少心眼。雇人干活可以,但是绝对不能让他们接触大钱。即使接触小钱,也应该是知根知底的人。 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和那么多学生打交道,他都看学生证,偏偏没看姜钧的学生证,唯一的一次疏忽,就让自己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所以雇人首先要雇学生,然而学生要上课,要考试,时间不自由,社会上的人呢,都不了解,如果出了问题,也无法追究。 这事让他颇费思量。 没有广告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决定还是贴张招聘海报,要求报名者必须是本地户口。如果出了问题,也好报案。 主意一定,他又开始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划来开了。 招聘广告,不牵扯到具体收钱,所以没费什么功夫,他就把草稿写好了。 第155章 熬鹰者说 平时看到学生比老师厉害,站得高,看得远,凌雪峰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溜溜的感觉。所以对于自己班上的男生女生,他都不能择优提拔,而是鸡蛋里头挑骨头,选班干部的时候都给他们副职,无论班长还是团支书。 他宁愿选择平庸一点的,好在那些学生都没有特别优秀的地方,也没有特别平庸的地方,选谁都差不多。 想不到一开店,就遇到了姜钧和天问。 姜钧虽然是个骗子,而且失踪了,但他多一半应该是个学生,学生怎么就能比老师想得多,想得远,想得好? 至于于天问,不仅是个学生,而且还是个女生,这让他感觉到了更大的压力。 如果一个女人脾气大,已经足够让他喘不上气了。然而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商业头脑、推销能力比自己强,甚至毛笔字也比自己强! 为了躲避家里的强势女人,他想在商业上搞一些探索,打发一些时间,找补一些心理平衡,想不到在哪里都能遇上强势的女人。 最别扭的是,两个女人他都得罪不起! 只不过,和丁焱焱的关系早已板上钉钉,无可挽回。和于天问的关系,却仍然有极大的回旋余地。要做到既不能让她走得太近,也不能让她离得太远,她的见识,她的能力都要为他所用,这就需要一些艺术了。 其中的艺术之一,就是对她进行经常性的打压,避免她登鼻子上脸。 反思自己的过去,他犯的一个最大错误,就是未能按“待人全凭三分笑,未可全抛一片心”的古训来做,尤其是在对待丁焱焱上,虽然癞蛤蟆吃到了天鹅肉,值得每一个出身于县城普通家庭的大学毕业生艳羡。 但是从个人的尊严方面看,他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整天把自己搞得像个孙子似的,只差写一部“孙子兵法”了。 绝对不能把和其他女人的关系处成和丁焱焱的关系那样。 于天问在姿色方面,是无法和丁焱焱相提并论的,但是在见识和能力方面,却又远超丁焱焱一大截,观赏价值不大,但实用价值不小,只要把她笼络住,能让她为他所用,那就是等于种了一棵摇钱树。 根据这些年来的研究,对女人既不能夸得过份,也不能贬得过份,一切都要在合理范围内处理。 最最重要的是,女人是需要驯化的。 驯女人,就像草原上的猎人“熬鹰”一样,是意志力的较量。 他很后悔和丁焱焱的相处过程,缺少了一个“熬鹰”的环节,以至于后来两个人的关系屡屡失控,有时候她甚至会反过来,把他当鹰来“熬”。 从于天问开始,他要彻底改变自己为人处事的方式,他要成为一个熬鹰者,不仅对女人要当成鹰来“熬”,对男人也要当成鹰来“熬”。 唐渡江,就是他“熬”的第一只鹰,他还要“熬”更多的鹰。 于天问就是他“熬”的第二只鹰。 基于这些思想,当于天问写完海报,向他投来期待的目光时,他统惜字如金,左看右看就是不肯说一个“好”字,而是告诉她,假如姜钧写,会如何处理这个草字头,如何处理这个心字底…… 起初于天问还洗耳恭听,但他说得一多,她脸色大变,气得直咬下嘴唇,就差当场把海报撕掉了。 看她受到打击的样子,他不由哈哈大笑:“开玩笑开玩笑,其实你的毛笔字比我的强,在女生里,这属于超一流水平了。” 话未说完,于天问生气了,狠狠瞪了他一眼:“切,可别戴着有色眼镜看女生,妇女能顶半边天呢。你这种大男子主义,师母肯定天天让你跪搓板吧?” 凌雪峰皮笑肉不笑地说:“也没天天跪,也就一个礼拜跪一次。” 好在,这样的唇枪舌剑,一点没有影响两个人的关系,反而拉近了距离,增加了亲切感,尤其当海报吸引来几个应聘者时,两个人表现出了惊人的团结。 先来应聘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穿着一身劳动布的工作服,胡子拉碴的,各方面都还不错,但是普通话不够过关。 凌雪峰直接拒绝了,商店要和大学生打交道,一口方言,土掉渣了,多影响形象! 接着又来了一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女青年,戴着蛤蟆镜,穿着牛仔裤,蹬着高跟鞋,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腰软得像蛇一样。普通话倒是很好,人也蛮机灵。 凌雪峰正在想要不要试用几天,于天问却悄悄把凌雪峰叫了出去,小声告诉她:“像从红灯区来的。” 一句话把凌雪峰给浇醒了,一个创业者应该战胜女色的诱惑。 第三个来应聘的是一位农村大姐,四十来岁,拖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那时天色已晚,前来买货的学生又开始多了起来。 当凌雪峰问她为什么来应聘时,她把自己的身世讲了一遍,原来她丈夫是个无赖,酗酒,嗜赌,经常对她非打即骂,只好带着孩子逃了出来。 这位大姐普通话还不错,人也干净利落,虽说对于商店的业务不是太熟,但也经常到县城市场上去摆摊,卖鸡蛋,卖羊羔。 凌雪峰想拒绝,但看她那哀戚的眼神,和孩子那无助又倔强的小脸,总有些不忍。 大姐挺机灵,很快从他的表情看出了他的心思。 大姐说:“老板,求求你们了,我出来带的钱不多,不可能再回去,哪怕在街上拾破烂,也要在省城扎下根,把孩子培养出来!老板娘!”她把脸转向了于天问:“求求你了!” 于天问的脸一下子红了:“我不是老板娘,我也是打工的。” 凌雪峰征求于天问的意见:“小于,你看这个大姐……?” 于天问反问道:“凌老师,咱们这是做生意的还是搞慈善的?” 凌雪峰说:“当然是做生意的。” 凌雪峰点点头:“大姐,真是不好意思,你的这条件不合适呀……而且带个孩子,不方便雇你。” 大姐突然哭了:“老板求求你了,看我带孩子的面上,收留我们吧,我什么活都能干,不会干的能学,我不要工资,只要别让孩子在大马路上睡……”说着,她向门外看了一眼。 这话说得凌雪峰有些犹豫。 大姐又说,要不这样:“我就租你这个店门口一个拐角,卖烧饼,我做的烧饼可酥了,我房租一分也不少你的……” 第156章 一盆泡面 这位大姐名叫洪晓霜,非常有眼力见,她的儿子飞鹏也是如此。这对衣着朴素的母子总是能用最短的时间、最快的速度抓住人的心。 在和凌雪峰谈判的时候,她就不断收拾着地上的垃圾,而飞鹏则懂事地把垃圾桶端到她的眼前。两个人配合得特别默契。 于天问平时大大咧咧,不拘小节,起初还觉得他们过于细心,有些吹毛求疵,但是慢慢地,她被吸引了。 看着看着,她嘴里不由咕哝了一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这本来是一句夸赞的话,想不到小家伙却不服气:“姐姐你可别说我是穷人的孩子,拥有这样伟大的母亲,我最富了,我是富人的孩子,比哪个孩子都富!” 一句反驳,倒让于天问无话可说,洪晓霜却责备着儿子:“飞鹏不要和姐姐顶嘴,人家也是夸你,得谢谢姐姐!” 飞鹏看着于天问,眨巴着黑溜溜的大眼睛:“谢谢姐姐的夸奖,我一定好好努力,不让妈妈失望,不让姐姐失望!” 这话说得于天问喜爱有加,要来抚摸飞鹏的头,飞鹏却有些戒备地躲开了。 洪晓霜看着飞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拿起抹布到水龙头那里放水沾湿,又在柜台和货架上擦拭起来,擦了一会儿,又拿到水龙头那里,挤出了许多黑水。 她又去擦第二遍。 全部擦完,她又盯上了窗户上的玻璃。 这些应该做好的细节,都是凌雪峰和于天问平时没顾上考虑的。 洪晓霜踩着凳子,在上面擦,抹布脏了,就递给飞鹏,飞鹏又像他母亲一样拿到水龙头下面去洗。 半个小时后,玻璃擦完了,店里焕然一新。 现在他们又继续谈判。 凌雪峰说:“大姐刚才干了这么多,得给你多少钱才好?” 洪晓霜说:“这点货无所谓了,谈什么钱?就当学雷锋了,凌老师你满意不满意?” 凌雪峰说:“店里这下子看起来清爽多了。” 洪晓霜在店铺门口看了看:“我用的地方不大,就在这个地方用砖砌一个炉子……” 凌雪峰说:“人家不都用汽油桶改炉子吗?何必费那么劲?” 洪晓霜说:“汽油桶炉子太小,味道也差点意思……” 于天问说:“砌炉子这是个学问呢……” 洪晓霜说:“是呀,在老家,砌炉子打坑这些事,他们都是请我去,我有祖传秘诀,火旺,没烟,还省柴……凌老师,咱们谈谈租金吧。” 凌雪峰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大姐你觉得多少钱合适?” 洪晓霜说:“这咋说呢?要我说不要钱最合适,哈哈哈哈……但是呢,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不给钱别说你不同意,我也不同意呢。你看这样好不好?一个月给你交十块钱,我先给你交三个月的。要是你有啥事得在外面忙,我和飞鹏还可以帮你们招呼招呼,钱单算……” 这个小地方来的大姐,竟然像他肚子里的蛔虫,这让凌雪峰惊讶不已,他不过脑子就点了点头,点过头,又想是不是自己太冲动了? 于是又把脸转向了于天问,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她。于天问沉吟片刻,说:“不错不错,这个方案倒是双方得利啊。我只是担心,要是阿姨的烧饼买卖太好,顾不上店里照应怎么办?” 洪晓霜看了一眼飞鹏:“这不有娃在吗?” 于天问说:“他不还得上学吗?” 洪晓霜叹口气:“可怜的娃,摊上那么个混账爹,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还上学?” 听到此话,飞鹏把背后的书包转到前面,打开,掏出几本书,递到于天问跟前,都是初一的课本,有语文,有数学,有英语。 她不由惊讶:“你才几岁,就看这么深的书?” 洪晓霜说:“这娃虚岁十一了……” 飞鹏认真地说:“其实我才九岁半。要不是到处跑着耽搁,我早就能看初三的书了。姐姐,你看我这些作业写得对不对?” 他又从包里掏出几本本子,递给于天问。 于天问接过本子,自己看数学作业,把英语和语文作业递给凌雪峰。 凌雪峰翻着翻着,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代,自己毕竟是县城里的孩子,虽说不能和省城的孩子比,但是比这乡下来的孩子还是要过得幸福得多。看着飞鹏那瘦小伶仃的小身板,他有些鼻酸:“飞鹏,你饿不饿?” 飞鹏咽了口唾沫,看了看他妈,洪晓霜挤了一下眼睛,收到这个信号,他摇摇头:“不饿,一点也不饿……” 洪晓霜也咽了口唾沫说:“他昨天晚上吃了一大碗面……” 凌雪峰和于天问交换了下眼色:“昨天晚上?都快二十四小时了,那还不把娃饿坏了?来,赶紧吃点吧。” 凌雪峰给于天问指了指货架:“你去泡包方便面。” 于天问去拿来一包方便面,放在搪瓷盆里,又倒满开水。 凌雪峰说:“再给飞鹏加两根火腿肠。” 于天问把火腿肠打开,用刀切成小片,泡进了盆里,又扣上盖子。 浓烈的香味在店里弥漫着。 洪晓霜眼睛里泪花旋转着:“好人哪,遇上好人啦!飞鹏,咱们一定要记得凌老师是咱们的大恩人!永远不要忘记!” 飞鹏他向凌雪峰鞠了一大躬:“谢谢凌老师!” 说完就又抽着鼻子去研究方便面了,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新鲜玩意。看着硬邦邦的面块,不大功夫就泡开,变成了柔软细嫩的细面条,他又惊又馋。 面泡好了,飞鹏端过来,就用筷子夹了一口,喂到嘴里,刚要嚼,忽然想起了他的母亲,就把面盆推到洪晓霜面前:“妈,你先吃!” 这感人的一幕,让凌雪峰和于天问都目瞪口呆。 母子俩吃完方便面,咂吧着着,凌雪峰说:“肯定还没饱,再泡一盆吧。” 洪晓霜果断地摇摇头:“一分钱还没挣呢,哪能大吃大喝。得先砌炉子!” 凌雪峰说:“那还得买砖买水泥?今天来得及吗?” 洪晓霜说:“我来的时候,那边有一家在盖扇子,我去和他们买上和飞鹏抱回来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