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的旺夫娘子》 第1章 还魂 “那个丫头能值十两银子?” 迷迷糊糊的殷清瑶脑子里响起一道尖锐的女声。 “哪家这般豪阔,我还有两个孙女儿……” “这年头收成不好,爷们儿都快吃不上饭了……” 尖锐的女声刺穿耳膜,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接下来是另一道声音,压的很低,几乎听不见。 “一个就够了,老嫂子我跟你说……这不是天气热,刘家少爷前两天瞒着人下水洗澡,谁想下去就没再上来……刘老爷就这么一个独子,今年十二了,就这么没了怪可惜的。刘夫人让人算了一挂,说是跟你们老五家那丫头……” “这事儿对活人算不上好事儿,但刘夫人相中老五家的丫头,愿意多给点儿……这也是那丫头的福气不是!” “你说的是长平村那个大地主刘善?他家儿子死了?”尖锐的女音也低了下去,“可那丫头活的好好的……” “这我就不管了,我就是传个话,您这边要是能成尽早给我回个话。” 殷清瑶头痛欲裂,抬手抚上额头,她后脑勺上有一个大血窟窿,因为失血,感觉头很晕。 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个云游和尚到她家化缘,因为奶奶面善,留着和尚吃了一顿家常便饭,和尚走的时候指着她说:“这个小女娃有命无运,还会累及父母,日后要多做好事,才能结善缘。” 奶奶没当一回事,她却记着,那一年父母为了给她过生日,开车往乡下奶奶家赶的时候,路上出了车祸,双双殒命。 直到再次睁开眼,她才明白和尚说的“善缘”竟然是第二次活着的机会! “有人吗?” 周围黑漆漆一片,一点光也没有。 “怎么回事?”正在填土的汉子顿住,看向旁边的鬼媒人,“不是说已经断了气儿了?” 官府不允许配阴婚,但是法令才刚刚颁布,民间有不少人偷偷的办。只要不伤人命,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家因为心虚,将吹吹打打的环节省掉,直接算了生辰八字,配上一副棺木,趁着月黑风高的晚上偷偷将人埋了。 坑里并排放着两具棺木,声音从其中一具里面传出来,细细的喊声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冤魂,缠上每个人的心头。 在火把的光照下,坟地旁边站着的胖女人脸色惨白,拢了拢身上穿着的桃红色短衫,哆嗦着说道:“我,我……殷家把人送来的时候,说是刚断气,让我们快点儿埋……” 说到后面,语气发虚。 汉子一听就知道不对劲,看向旁边穿着宝蓝色崭新直裰的刘老爷。刘老爷喉结颤了颤,拿不定主意,又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刘夫人。 “继续埋,别误了吉时!你们担待不起!” 刘夫人说着话眼神凌厉的看向鬼媒人,鬼媒人颤了颤,这件事儿是她没办好,不过只要把土埋上,刘家老爷夫人满意了,她该得的银钱以及承诺给殷家的十两银子就都还算数。 因为官府掺和,她每个月还得往衙门里孝敬,本身生意都不好做。 当即招呼着汉子快点动手! 殷清瑶喊了一阵儿,狭窄逼仄的空间闷的她喘不过气来。 她大力的拍打着棺材板,着急喊道:“有人吗?有人吗?” 又喊两句,觉得眼前发黑,手臂疲软的垂下来,身上的力气根本支撑不了她的动作。 又饿又渴,伸手往旁边摸索,本来没抱任何希望,没想到竟然摸到一个苹果! 她迫不及待的抓起来送到嘴边啃了一口,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填土的汉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晚风吹得火把明明暗暗,在场的几个人脸上都不好看。 刘夫人踹了刘老爷一脚,差点把刘老爷踹进墓坑里。 “蠢货,我让你把苹果扔进墓坑里,谁让你放棺材里的?清水泼了吗?” 原本阴婚的流程是跟女方家商量好日子,起坟的时候往坑里泼一桶清水,扔两个苹果,再把棺木送到男方家的坟地里埋上。 但因为尸首是“新鲜”的,就在下葬的时候往旁边泼一桶水,把苹果扔进墓坑里。 扔不扔苹果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泼水,象征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此就跟娘家无关了。 “泼,泼……泼了!” 被踹的刘老爷半点不敢反驳,看着刘夫人喊了在远处地头上守着的另外三个汉子:“你们一起,快点动手,回头每人包一钱银子的红包,都麻溜点儿干活!” 这三个汉子不是刘家人,刘夫人雇佣他们抬棺材,原本说好,他们只抬棺材,不管埋人,每人给一百文钱。这会儿突然涨价,三个汉子都很欣喜。 四个人同时上手,速度就快了。 殷清瑶啃了个苹果,勉强有点精神,急得大喊:“我没死,快救我出去!” 刘夫人催促的越发紧了。 填土的四个汉子里,一个是刘老爷家的长工,另外三个都是村子里普通的庄稼汉。 听见声音,都是一顿。 赵大将铁掀一扔。 “刘老爷,这人还没死呢,你们就这么埋了?不怕遭天打雷劈!” 刘老爷没敢吭声,刘夫人瞪了鬼媒人一眼。 “这话怎么说的……”鬼媒人从旁边窜过来,指着棺材,“那丫头送来的时候你不是也看过了?当时确定是没气儿了!就算她现在还魂,头上一个大血窟窿,请医问药也得花不少钱!殷家那群都是吸血的,谁给她治?” “这年头,但凡能过的下去的,谁家愿意卖儿卖女?殷家人多,现在连饭都吃不上,这丫头就算回去了迟早也得饿死!” 旁边的同伴也附和道:“说的也是,与其继续受罪到最后还是一死,不如跟着刘公子一起享福,下辈子说不准投个好胎!” “赵大,你傻了吧,这丫头指定活不了了……” 几人说话的功夫,暗夜中突然窜出来一队人马,逐渐靠近的马蹄声惊醒沉睡的大地。 刘夫人眼珠子一紧,赶忙催促道:“快,快点,我再加,每人给三钱银子!” 普通庄稼汉一年干到头也见不着银子,三钱银子能买一百多斤大米,一家四五口人省着点吃,配上馒头稀饭野菜什么的,这两个月的口粮有了。 除了撂挑子的赵大,其他人算好账,动作迅速的把土埋上。 人马行进的速度很快,不过须臾功夫,就窜到几人眼前,为首一人看样子还是个少年,虽然衣着不凡,却并没穿官服,应该不是官府的人。 “你们在做什么?” 第2章 争吵 少年打马上前,拉住缰绳,马儿哼哧着在坟前来回踏步,少年人稳住马,认真的看着在场的人。 因为心虚,刘老爷作势就要上前跪拜,被刘夫人拉住了。 “这位小公子是路过?”新土已经将地底的声音埋住,刘夫人心下稍安,笑着上前说道,“咱们汝宁府汝阳县县城还得再往前走三十里,山路不好走,小公子可别迷路了。” 半句没回答他的问题。 马背上的少年贵气逼人,在场的几人,连同刘老爷在内,都低着头,没有一个敢抬头看的。 赵大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少年的目光立刻直视过来,他扑通一声跪下,把头磕到地上。 “大人,里面的女娃子还没死呢,您快救救她!” “赵大,你胡说什么呢?” 刘夫人跳起来警告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别忘了刘家对你的恩情!” 赵大垂着头,心想他又不是刘家的长工,只是跟刘家住在一个庄子上而已,刘家对他哪里有什么大恩情值得他跟着去害人! 就算有恩,害人性命也是不对的。 少年的目光从几人身上划过,落在鼓起来的坟包上,吩咐道:“挖开看看。” 他身后的护卫腰间配着长刀,看起来气势汹汹。闻言利索下马,一人将挡在前面的刘夫人扯到一边,其他人二话不说,夺过铁锨就开始刨坟。 “哎,你们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快点拦住他们!” 见刘老爷在一边窝囊的垂着头,刘夫人气得冲着他破口大骂,“你是个死人吗?眼看着别人挖你儿子的坟,你连屁都不敢放!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了,怎么找你这样的人?” 其他几个庄稼汉并他家的长工都屏气站在一边,明显惧怕眼前这些人。被钳制住的刘夫人气得嘴唇发紫,一脸铁青,想冲过去把人推开,奈何挣脱不开,最后扬言,“我,我……民妇要去告官!” 少年连眼皮子都没抬,盯着护卫刨土。 很快就刨出来两具棺木。殷清瑶听见动静,赶紧敲棺材板。 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十分诡异。 少年冷冷的看了刘夫人一眼,不待他吩咐,护卫已经把棺材起上来,拔出腰间的大刀将棺材板撬开。 “呼……” 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殷清瑶从棺材里弹坐起来,茫然的看向四周。她身上穿着大红嫁衣,脸上糊着白粉,嘴唇也涂得鲜红。 看见和她一样糊得跟鬼一样的鬼媒人时,不仅她吓了一跳,也把对方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不关民妇的事儿啊,是刘夫人说这丫头长得好看,生辰八字也好,让民妇去殷家商量,民妇,民妇都是被逼的……” 刘夫人脸色发白,火光晃得她心口疼,也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上前就是骂:“你们这一群强盗,非得看我儿子做孤魂野鬼?让我儿子在地下也不得安宁……” 已经误了吉时了…… 孤零零的棺木又被挖了出来,刘夫人咆哮道:“我儿子死了,我唯一的儿子死了!那么多人配阴婚你们不去管,凭什么管我?你算哪根葱,也敢管老娘的闲事儿?” “老娘看上那丫头是她的福气!她家里都点头了,你们凭什么拦着?” 殷清瑶瞪大眼睛,转头看着她,原来她经历的一切不是做梦!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她感觉耳边嗡嗡的,眼前的世界有点模糊。 一道好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送他们去官府,还有……” 少年的目光落在呆愣的殷清瑶身上,她抬起头,就见少年人神情虽然冷肃,语气却柔和。 “将这位姑娘送回去,要确保她的安全。” 接下来的时光,殷清瑶感觉自己的魂魄飘着,整日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她是被疼醒的,迷迷糊糊中感觉喉咙干疼得难受,耳边还有男女吵架的声音。 “娘,你骗我跟柔娘去走亲戚,回来跟我说你把清瑶卖了,说是让清瑶去享福,就是这样享福的?”殷家老五两只眼睛通红,眼睛里的怒火喷到坐在上首神色极不自然的老太太身上,“我跟柔娘就这一个女儿,娘,你也忍心……” 不提柔娘还好,面对儿子的质问,老太太也只是不吭声。 一提柔娘,老太太噌的一下就弹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柔娘,柔娘,你眼睛里什么时候有你这个老娘了?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兄弟姐妹八个拉扯长大,供你们吃穿,你小时候,你爹还送你去念过两天书……” “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娶了李柔娘这个扫把星进门,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把你迷的晕头转向,就生了个赔钱货,你还当成宝?啊呸!让她去给刘公子配阴婚都是高看她了!” 老太太脖子伸的老长,故意对着东屋最边上的屋子骂道,“那丫头也就你们当块儿宝,你不看看咱家多少张嘴等着吃饭!今春大旱,一颗粮食也没收上来,咱们一家一二十口人吃饭,就是有金山银山也都吃干净了,家里一文钱都没有,眼看着就揭不开锅了!” 殷老五语气弱下来。 “那也不能卖了清瑶……就是卖给人牙子,好歹能活命……” “水……” 殷清瑶喊了一声,坐在床边抹泪的李柔娘赶紧起身倒了杯水送到她嘴边,她贪婪的喝完,躺下还想继续睡。 耳边那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又响起来。 “卖给人牙子?你生的是什么宝贝玩意儿?人牙子能给你十两银子?你去看看米缸,米缸里都见底了,到时候大家一起饿死你就甘心了?” “现在好了,县老爷把你爹扣到县衙去了,银子也没了,你回去守着你的李柔娘过去吧,不用管你爹,让衙门判个杀头,咱家还能少个人吃饭!” 论耍嘴皮子,十个殷老五也不是他娘的对手,这件事儿明明是他娘不占理,吵到最后,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他也没辙。 八尺高的汉子颓然的回到屋里,看见哭红眼的妻子,跟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儿,一拳捶在桌子上。 “都怪我没用……” 桌子本就吱吱呀呀快散了,一条腿用木板垫着,被他一捶,呼啦一下碎成一堆木头。 殷清瑶被这声音惊醒,睁开两只眼茫然的看着屋顶。 第3章 没法过了 “你在屋里发什么脾气?” 李柔娘的情绪本就绷着,他去上屋理论,她就在屋子里听着,上屋那位就差指着她的鼻子,把殷家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全都怨到她身上! 殷老五一句没为自己辩解不说,回来还冲她发脾气…… “清瑶你没事儿吧?” 她气得浑身颤抖,一腔委屈想发作,但看见女儿两眼直直的看着屋顶,又怕吓着她。 “清瑶?” 殷老五知道自己不该发脾气,尤其不该跟柔娘发脾气,这些年柔娘跟着他受了不少委屈。他是怪自己没用……当下也不敢做声,只紧张的看着妻女。 殷清瑶被这一声小心的喊叫喊回了神,看着守在床边神情紧张的两人,张口喊了一声。 “爹,娘,我没事。我想喝点水,再睡一会儿。” “好,我这就去给你倒水……” “我去吧!” 桌子上的陶瓷茶壶掉在地上碎了,殷老五跑出去,把上屋的茶壶提溜来。脚还没迈出上屋的门槛就听见上屋的骂声传来。 “你这个不孝子!为了个死妮子,夺你老娘的茶壶?” 殷老五不管她,提着满壶的热水进门,拿碗倒上一碗递过来。 李柔娘尝了一口,确定不烫嘴才小心的送到她嘴边。 殷清瑶咕咚咕咚一碗水下肚。 “还要不要,再喝点?” 殷老五紧张的看着她。她摇摇头,李柔娘把碗递给殷老五,扶着她躺下。 “你安心睡,等你醒了娘给你炖鸡汤喝。” 正准备闭上眼睛睡觉的殷清瑶狐疑的看着她,印象中,夫妻两人感情很好,对她也好。但就是因为这些年李柔娘的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生不出来儿子,林氏看她们娘俩就越来越不顺眼了。 一年到头,也就过年那两天能看见点荤腥,但是分到他们屋里,全是白菜帮子,连一块儿肉片也看不见。 炖鸡汤…… 她想都不敢想。 “柔娘,咱上哪儿弄鸡……” 自家事什么情况,殷老五还能不清楚?家里虽然没断顿,但是今年麦子几乎没有收成,就收了点儿谷子。 他娘那儿倒是养了几只母鸡,可那是留着下蛋的,他娘肯定不会同意杀鸡! 见女儿没了睡意,李柔娘冷静下来,也不看殷老五,免得被气愤冲破理智。 “咱们分家吧。” 冷静的声音不像是开玩笑。但殷老五脸上诧异和为难的表情也说明了他觉得这事儿不大可能。 李柔娘尽量压低声音,不让自己的怒意把屋顶掀了。 “要不然你给我一纸休书,我带着清瑶走,你自己选吧。” “你这是……”殷老五被这阵仗吓着了,脸上身上都露出几分不知所措,“有什么话咱们别当着孩子的面说,咱们两个……” “你娘怎么对我,我都认了。”李柔娘一点面子也不给他,“清瑶是我的命根子,你们殷家不稀罕我稀罕!你们拿她不当人看……” 说着泪珠子一串一串从眼眶里冒出来,偏她忍着,不哭出声,让人看着格外心疼。 李柔娘哽咽道,“我含辛茹苦把她生下来,把她养大,这些年伏低做小,你娘怎么说,怎么嫌弃,我都忍了。” “不是为你殷五郎,我是为了我身上掉下来的这块儿肉!如今,你娘为了十两银子就能害了清瑶的命,以后呢?是把我休了?还是让我也像清瑶一样不明不白的死了?” “我们母女跟着你,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要真是顿顿吃香喝辣,你娘嫌弃我们,我也认了。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活,家里家外什么不是我操持着?人情往来,一日三餐,喂猪喂鸡,地里的活,屋里的活,哪一样我偷懒了?” “清瑶才十岁,她从小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她三岁就拿着镰刀去割草喂猪……逢年过节连块儿肉都吃不上,瘦得一阵风都能刮倒,我们母女俩兢兢业业,你娘还到处挑刺儿,最后,我们清瑶的命还比不上十两银子!这日子没法过!” “我也不指望你什么,趁着我那点嫁妆还没被你们殷家掏干净,我去买只鸡炖了给清瑶补补!” “别人我也不管了,今天中午让你娘给你们一家六口人做饭吃吧!清瑶你先躺下歇歇,我去你梨花婶儿家里买只鸡去。” 李柔娘说着从箱子底翻出一个荷包,把钱拿出来数了数,还有二十个铜板,然后把铜板装进荷包,连荷包一起拿着出门了。 本来想阻止她的殷老五顿住了,看着那个发旧的荷包,想起来柔娘嫁给他时,陪嫁有四五根二两重的银簪子,银镯子也有一对。 十来年过去了,她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当年的陪嫁,一层一层打着补丁,但是当初陪嫁过来的银货却什么也不剩了。 他喉咙哽住。 二十文钱是他们五房全部的积蓄,前几天他们两人还商量着垦一块儿荒地,拿这笔钱去买点豆子种上。 殷清瑶其实不困,她是在想该怎么解决眼前的困境。她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能体会到身体主人的委屈与无奈,他们生活的这个朝代,很多人都吃不饱饭。原主从小到大,几乎没吃过一顿饱饭。 殷老五无力的垂坐在床头。不大会儿,外面又传来了他娘中气十足的骂声。 “这眼看着到中午了,人都死到哪里去了?别人家的懒婆娘都知道去厨房里烧水做饭,咱家的还在屋里缩着。难道还打算让老婆子我做好了送到你屋里吗?” “地里的爷们儿还等着吃饭干活呢!” 喊了几声,见屋子里没人出来,林氏叉着腰从上屋出来,站到院子里,对着五房的窗户。 “李柔娘你个懒货,今天上午一上午没干活,衣裳也没洗,地也没扫,猪也没喂,现在饭也不做了。那丫头又没死,我们殷家干脆把你们娘儿俩当祖奶奶供起来得了?” 以往殷老五听着自己娘骂人,还会出去赔个不是,替柔娘周旋周旋。这么多年,柔娘除非是病的下不来床,哪一天不是风里雨里在跟前伺候着。 以前他也没多想,觉得那都是应该的。 可这会儿听着这话,他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但他依旧在床头坐着,殷清瑶却听不下去了,撑着身子坐起来。 “我给你垫个枕头吧。” 殷老五余光看见她的动作,立刻捞了一个枕头垫到她后背,动作很小心,可见是真的心疼她。 “爹,是小姑推的我。” 第4章 审案 殷老五伸出去的手顿住,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我听见我奶跟鬼媒人说话,我奶说六叔跟七叔该说媳妇儿了,说他们两个能干,实在不行,就给人当上门女婿,总归能成家。” “我奶说她最担心的是小姑,什么活也不会干,眼看着该说亲了,她手上连份像样的嫁妆都凑不上。还说她替小姑相中了东平村常秀才家的老二,但是人家要十两银子的嫁妆。” 殷清瑶脸上很平静,好像不是在说自己。 “小姑就在窗户边听着,听到鬼媒人说刘家老爷相中我去给刘家少爷配阴婚,她就把我骗到咱家后院那口水井旁边,要把我往井里推,结果我后脑勺磕在井沿上。” “你跟我娘都在地里,我奶看我没气儿了,就派小姑去跟你们说,我姥爷那边有事儿,让你们去一趟。” “我再醒来的时候,就在棺材里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 殷老五震惊的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直处于龟裂状态,良久,才捂着脸闷声抽泣,又不敢让让人看到听到。 殷清瑶闭上眼,如果他还有一点血性,会知道该怎么做。 林氏还在院子里骂。殷老五的一双眼睛比刚才更红。 “娘,您别骂了,柔娘有事儿出去了。静娴不是闲着呢,清瑶才十岁,就天天帮着割猪草喂猪,她也有十二了,还没干过一天活。” 外面的骂声戛然而止,林氏还保持着叉腰的动作,瞪着眼,一口气儿堵在胸口。半天憋出来一句话。 “清瑶那个野丫头,跟静娴怎么能比?” 殷老五脸沉下来,忍住心中的气,沉声说道:“娘,静娴是您闺女,那清瑶也是您亲孙女吧。论辈分,静娴是小姑,论年纪,静娴比清瑶还大两岁。清瑶天天给家里干活,一天没歇着,静娴怎么就不能给全家做顿饭?” “家里养着鸡,喂着猪,怎么就揭不开锅了?要是真揭不开锅了,就算要卖儿卖女,怎么也轮不到我们家清瑶吧?” “这些年地里的活,家里的活,都是我跟柔娘撑着,我们五房就三张嘴,家里也种了一百来亩地,今年是没什么收成,往年收成可不低。多出来的粮食折算成钱,家里也该存了不少银子吧?” “我们五房从来没花过公中的银子,柔娘一身衣服打了多少层补丁您看不见吗?” 这些话,他一直压在心里不敢说,这会儿被怒气逼着说出来,压在心底的大石头挪开,以往的顾忌这会儿都抛到脑后。 “你……”林氏没料到一向听话的儿子会反驳她的话,愣了半晌,才恼怒道,“我供你们吃穿,还供出仇来了?这些话是不是李柔娘这个贱人挑唆的?你爹还在县衙里没回来,李柔娘这个贱人就敢欺负我……” 说着两只手一拍大腿,往地上一坐,“我不活了……” 这是他娘惯常用的招数。以往殷老五总会心软,这次他把心一横。 “不用谁挑唆,二哥三哥仗着自己是读书人,从来不下地,几个侄子侄女也都没干过活。四哥天天不着家,这一百多亩地,全是我跟六弟七弟我们仨起早贪黑干出来的,我们才几张嘴?加上柔娘清瑶,我们才五个人,还不如二房一房人多!” “他们天天在县城里不知道干啥,月底还得回来拉粮食拉菜。他们哪次回来穿的不都是新衣裳?这些我都忍了。现在您说揭不开锅,竟然拿清瑶的命去换银子……” “等爹从县衙回来,我要分家!” 哭喊声顿时夹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林氏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殷老五丢下一句话,转身进屋,屋门被他摔得咚一声。 一直到关上门,他的心还在狂跳,这些话就这么说出口了,可能是憋的久了,他也觉得委屈。 殷清瑶已经闭上眼睛,琢磨着接下来分家的流程。 林氏也不哭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村头往远处看,正是中午,路上没有一个人。 急得她出了一身汗。 县衙大堂里跪着几个人,县令方忠廉认真的审着案子,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抹抹额头上的汗, 这件案子翻来覆去审了好几遍了,就是个普通的案子。原本只要当事人没事儿,闹到县衙,两家嘴上打打官司,扯扯皮,他判刘老爷赔点银子,这事儿就过去了。 可现在他一左一右立着两个手持大刀的卫兵,他每审一遍就问他们一遍是不是该结案了,两人只说让他正常办案,当他们不存在就行。 方忠廉抖着手一拍惊堂木。 “既然案件清晰明了,鬼媒人王红娘,跟刘秀才刘善都交代清楚了,这件事儿是个误会……” 当误会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感觉到两个卫兵看自己的眼神明显不对劲儿。 方忠廉立刻坐直,再拍一下惊堂木,赶忙改口。 “但是朝廷明令禁止办阴婚,刘善身为宣统元年恩科秀才郎,不仅知法犯法,还间接谋害人命。念其往常多做善事,且殷家姑娘暂且没有性命之忧,本官根据法令,判处夺回刘善的秀才功名,另赔付殷家五郎三两银子。刘善,你可有异议?” 刘老爷老实跪着,刘夫人欲起身辩驳,被刘老爷一把拉住。关键时候,刘夫人再看不上刘老爷,也会给他几分面子。 只见他身子直了直,对着堂前磕头。 “草民没有异义。” 刘夫人一肚子委屈跟后悔,此时也只能跟着把头磕下去。 “鬼媒人王红娘,你知法犯法,又见死不救,本官判你二十大板,并赔付殷家五郎一两银子,你可有异议?” 二十大板下去,就算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 王红娘跪在地上喊道:“大人,民妇可什么都没干啊,民妇冤枉!” 方忠廉一脸正气,猛一拍惊堂木,吓得堂下几人一哆嗦。 “朝廷去岁就颁布了法令明令禁止阴婚,为什么你这个鬼媒人还有生意?” 隐意提醒她,她私下里办的事儿如果要追究的话,可就不只是这个惩罚了。 王红娘哆嗦着磕头道:“民,民妇认罚……” 方忠廉满意的看着她,将目光落在殷巧手身上。 第5章 二公子 “殷巧手,不管过程是不是误会,办阴婚本就是违法,本官念在你是初犯,罚你五个板子。等刘家跟王氏把赔银拿来,本官差吏目跟你一起回板蚕村,把赔银亲手送到五郎手上。” 殷巧手眉心一跳,赶忙叩首谢恩。 方忠廉眯眼笑看站在旁边的两位卫兵大人,斟酌道:“两位大人,这件案子咱们就这么结了吧……”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点点头,开口道:“方大人,我们二公子只是途径此地,路见不平罢了。方大人断案公平公正,属下要去将大人的断案结果禀报二公子,免得二公子挂念。稍后,属下这位兄弟会跟着吏目一起去板蚕村。二公子常教导属下们做事要有头有尾,还望方大人莫要见怪。” “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 方忠廉甩了一把汗,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这位二公子身份可不一般,今早晨拿出来的腰牌,是京城忠勇侯府的腰牌。 不管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二公子是什么身份,就凭他背靠着忠勇侯府,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就得罪不起。 而且这件事儿往小了说,牵扯到一条人命,往大了说,是他这个县令藐视朝纲,阳奉阴违。 不用闹到御前,到御史台就能把他撤了。 方忠廉肚子里的弯弯肠子转的很快,当堂就把刘老爷的功名革除,又吩咐吏目把王红娘跟殷巧手的板子打了。 王红娘在堂下叫的凄惨,打完是直接被抬着出去的。轮到殷巧手的时候,他抖着腿趴到板凳上,咬着牙闭着眼,却意外发现板子打在身上还没察觉出疼来就结束了。 他狐疑的看着县太爷。 早年在开封府谋生的时候就听说过,打板子也是有讲究的,有十板子要人命的打法,也有打完五十大板接着能下地的打法。 他今天才长了见识了…… 等到吏目真的拿了银子,陪着他回板蚕村的时候,他还在恍惚。 殷清瑶一口鸡汤还没喝到嘴里,林氏就带着殷静娴冲到五房。 “呦,还知道回来呀,家里一天没开火了,你这是上哪儿弄的鸡汤?别是出去偷汉子,人家给的吧……你爹还在衙门里,我也还没吃……” 李柔娘拿勺子搅了搅鸡汤。 殷静娴闻着满屋子的鸡汤味儿,砸吧着嘴,咽了口唾沫。见殷清瑶漆黑的眸子不带任何温度的看过来,吓得往林氏后面躲了躲。 “娘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媳妇儿,清瑶病了,儿媳得照看清瑶,忙不过来。不如把二嫂三嫂一起叫回来伺候娘?” “您要是嫌二嫂三嫂伺候的不好,儿媳写封信送去开封府,让大姑也回来。” 李柔娘的爹是秀才,她自小也是念过书的,写文章虽然不行,但是写封信还是小意思。 “还有啊,当着小姑的面,娘就别再说偷汉子什么的,免得小姑听了去,耽误了议亲是小,以后把野汉子引到家里来,再闹出官司。” 自打李柔娘决定不过日子了以后,她就没打算再受气!老太太说话尖酸刻薄,以往她为了清瑶忍了,今天,她还是为了清瑶,直接怼回去了。 林氏被怼的脸色铁青。瞪着眼睛厉害的看着她:“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呵!”李柔娘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菜刀举起来,“今天谁敢欺负我们娘儿俩试试!” 殷清瑶惊愕的看着她娘,今天中午,她娘跟她爹吵架的时候语气也没这么彪悍,怎么才出去一趟,回来就这么厉害了? 不过,她喜欢。 “清瑶,你先端着鸡汤,我料理点事儿。” “杀人偿命,你还敢杀了我不成?” 林氏硬气的叉着腰,语气却多少有些发虚,脚步不自觉的退到院子里。 李柔娘举着刀追出去。 “有什么不敢的?你们都敢谋杀我的女儿,我又有什么不敢做的?大不了我带着你们一家人陪葬!” “柔娘你这是干什么?”正在后院劈柴的殷老五听见动静,出来看见李柔娘举着刀,吓得赶紧上前去夺,“快放下,快放下!” “别过来!”李柔娘厉声喝到,“你们都别过来,你们殷家就是一群吸血鬼,我李柔娘倒了八辈子霉嫁进殷家!你们,你们简直不是人!” 李柔娘浑身颤抖得说不出话来了,身子一软,蹲到地上,“你的女儿是宝贝,我的女儿就不是人了?凭什么拿她的命给你们铺路?” 她是听梨花婶说了才知道,家里哪里是揭不开锅了,是林氏给小女儿相中了一个亲事,要拿清瑶的卖命钱去给林静娴办嫁妆! 她忍了一下午,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殷清瑶怕她气着,所以没跟她说。殷老五看她泫然欲泣又拼命忍着,觉得对不起她,心也跟着难受起来。 上前揽住她的肩膀。 李柔娘挣了两下没挣开。 “柔娘,咱们分家,这些年咱们起早贪黑,供一大家子人吃穿,咱们问心无愧。你放心,该给咱们的一分也不能少!”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林氏听的,看着越来越失控的场面,林氏眼前一黑,作势就要往后晕倒。 关键时候,屋子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然后林静娴顶着一头鸡汤从屋子里尖叫着窜出来,热汤烫得她皮肤通红,汤汁迷住眼睛睁不开。 “静娴!我的乖乖!” 林氏也不晕了,赶紧追着上去抓住她,找盆子打了清水去洗。 殷老五跟李柔娘对视一眼,起身跑回屋子。 “清瑶你没事儿吧?” 殷清瑶只可惜的看着地上的碎碗,无辜道:“可惜了这碗鸡汤了……” 刚才殷静娴趁着他们在外面打嘴仗,偷偷溜进来想夺她的鸡汤,被她用汤碗呼到脑袋上。 李柔娘一看就明白了,噗嗤一声笑了,虽然损失了一碗鸡汤,但这是她嫁进殷家之后第一次胜利,心中的郁气散了不少。 关键是这一次,丈夫跟女儿都站在她这边,她很开心。 “没事儿,早就猜到你奶要闹,这碗鸡汤里我对了大半碗热水。我借用了梨花嫂子的锅炖了一大锅鸡汤,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本来还在惋惜的殷清瑶瞬间乐了,因为太久没见荤腥,刚才殷静娴冲进来的时候,她还犹豫了一阵儿。 院子里又传来了林氏的骂声,殷清瑶却心情很好的喝上了香喷喷的,比以往任何一次喝过的,更加鲜美的鸡汤。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分家 这份好心情持续到衙门里来人把殷巧手送回来,还拿来了四两白花花的银子,在林氏贪婪又阴暗的眼神下亲自送到五房,交到她爹手上。 她的心情更好了。 夫妻俩人又惊又喜,连连对吏目跟县太爷表示感谢。 送走吏目回来,殷巧手坐在上屋右边的椅子上,捧着一杯茶,沉着脸招呼他们过去。 “老五啊,听你娘说你要分家?” 殷巧手是一家之主,平常不苟言笑,一说话就是正经语气,抬头看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的不赞成。 他顿了一下,李柔娘上前一步说道:“爹,我跟老五商量过了,我们……” 殷巧手抬头看着她:“这没你说话的份,让老五说。” 李柔娘顿住,一口气憋在胸口,扯了扯殷老五的衣服。 “爹,柔娘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们五房想分出来过。” 殷巧手皱皱眉,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语气一重。 “你上面还有三个哥哥,他们都还没分出去,你算老几,敢说分家的话?” 殷老五本来有些犹豫,这会儿脑子却机灵起来,想起来临来上屋之前,女儿趴在他耳边说的悄悄话。 “爹,二哥三哥为什么不分家,您老不清楚?要不然这样,我跟柔娘也去城里找个活,月底回来拿点米面粮蔬,我们也不分家。” “你混账!”殷巧手把桌子拍的直响,“他们在城里念书,你这个榆木疙瘩去了能干什么?咱们家的荣耀可都指望着你二哥三哥了!还有你那几个侄子,书念的也都不错。等到时候过了乡试,就是秀才郎了,不仅能拿朝廷的禄米,咱家的地也不用再交税了!” 殷老五不为所动道:“可我们一家人总得生活,这次,娘能为了十两银子祸害清瑶,下次不知道会干什么别的事儿。” “我就清瑶一个女儿,我跟柔娘两个人从早忙活到晚,也没让清瑶吃上一顿饱饭。当初开荒,咱家开了一百多亩地,按理说,不该混到吃不饱饭的地步。” “可您看看清瑶瘦得皮包骨头,柔娘逢年过节穿的也都是旧衣裳,柔娘当初嫁到咱家带来的陪嫁也一分不剩。从前是儿子糊涂,没跟您二老好好算过帐,今天咱们就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殷巧手六个儿子里面,就属老五最老实,也最能干,虽然读书不行,但是地里的活从来没让他操心过。 为什么今天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他皱眉看向林氏,昨天他在地里,具体的情况也不清楚,今天一大早又被传到衙门口,在殷老五说分家以前,他真的以为清瑶丫头是自己摔着了,难道有别的隐情? 别看林氏泼辣,这个家里她最怕殷巧手。 “那个,就是静娴跟清瑶玩闹的时候,不小心……推了清瑶一把。我想着人既然断气儿了,恰好又遇见鬼媒人王红娘,知道刘秀才家想给儿子配个阴婚……” “胡闹!无知妇人,你今天差点害死我!” 在旁人看来,殷巧手“风光无限”,被县老爷派人“送”回来,谁又知道殷巧手的难处? 殷巧手抓起茶杯扔过去,林氏不敢躲,老老实实的挨了一下子,又手忙脚乱的接住他扔过来的茶杯。 要是碎了还得买…… “今天县老爷打了我五个板子,吏目要是下手狠点儿,这会儿我都不一定能回来!” 林氏惊讶的嘴巴张大,她还以为没啥事儿!。 “你,你通知老二跟老三没有?” 殷巧手狠瞪着她。 “我通知他们两个干什么?让他们去看笑话?都是有头有脸的读书人,万一再被革了功名……刘善的秀才功名被革了……” 殷家老二老三读书读了二三十年,还只是童生,连个秀才都没考上。但是说出去,他们也是读书人,到底跟天天在地里干活的殷老五不一样。 “老五啊,这件事儿是你娘不对,但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殷字,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总能出头的。” 面对父母明显的偏袒,殷老五却更加坚定的摇摇头。 “爹,我跟柔娘我们两个还是想单出去过。” “这些年,我们夫妻二人为这个家……做的够多了,今天下午您回来之前,我已经去找了里正了,林叔明天就来。正好,明天就是月底最后一天,二哥跟三哥回来拿东西,咱们当着大家的面一次说清楚吧。” 他们住的院子是个小四合院,上屋在南边,连着两个卧室,西边的主卧殷巧手老两口住着,东边一间殷静娴住着。 出来上屋的门,东西又各有一间,最西边那一间摆着殷家的祖宗牌位,平常也放点被子褥子,吃的喝的等一些杂物。 最东边那间住着五房一家三口人,能住在正屋,倒不是因为他们地位高,而是因为这间房不见光,还在拐角处。二房三房都不愿意住这儿,老六跟老七还没成家,于是就成了殷家五房的落脚处。 东西各两间房,除了给老二老三各留一间,就是老六跟老七住着。最北边是厨房,厨房旁边是放粮食的屋子,平常拿锁锁着,钥匙在殷巧手老两口床头上的柜子里。 院子不大,他们在上屋说话,殷清瑶躺在床上都能听见。 他们这个家估计不太好分,还牵扯到县城那两家。 那两家人好吃懒做惯了,再加上都读过书,论耍心眼,十个殷老五也不是对手。看来她得想办法再提点提点她这个便宜爹。 殷巧手顿住半天没说话,林氏沉不住气了。 “既然明天才说分家的事儿,今天县衙送来的银子先交到公中。咱们现在还没分家呢,出的钱都从公中走,赚的钱也得交过来。” 听见这话,殷清瑶躺不住了,他爹娘太包子,这笔钱就算交,也不能白交!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天热,还是身体太虚,等两只脚落在地上站起来时,她身上出了一身汗。 她生的唇红齿白,一张鹅蛋脸上,杏眼桃腮,十分好看,从脖颈透出来的雪白细腻的皮肤,根本不像庄稼汉家的女儿。 身上穿的衣服是殷静娴替换下来不要的,被洗的发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越是普通的衣服,越是将她衬得出类拔萃。她长得还是像李柔娘多一些。 殷清瑶扶着床站了一会儿,等眼前不再发黑,才撑着身子走出屋子,慢慢往上屋走去。 对于她亲爹亲娘来说,她没死,还从棺材里爬出来是一件幸事,但是对别人而言,她更像还魂的厉鬼,尤其是殷静娴,看见她出现在上屋,吓得尖叫了一声。 这一声打破了上屋里对峙的局面。 第7章 开条件 殷清瑶冷冷的看她一眼,将视线落在上首的殷巧手身上。 “这死妮子……这丫头不是好好的,哪里需要四两银子补身子?”林氏瞪着殷老五说道,“丫头就是贱命,在娘家有口吃的就行,反正将来也是别人家的人,有那四两银子能给老六老七说个媳妇儿了,他俩可都不小了!” 林氏咳嗽一声,提起儿子,她腰杆挺得笔直,她这辈子前前后后六胎生了八个,老二老三是双生子,老六老七也是双生子,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她这个福气。 原本,殷老五的态度十分坚决,这四两银子绝对不能拿出去。但想起老六老七勤勉踏实,天天下地干活从不喊苦喊累,他们两人今年十八了,再不说亲,越往后拖越难说。 他有些犹豫。 “清瑶你怎么来了?” 李柔娘上前扶着殷清瑶,低着头不看他,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抉择,便把目光落在殷清瑶身上。 殷清瑶虚弱的靠在李柔娘身上,有气无力的问道:“六叔跟七叔是什么意思?” 印象中,六叔跟七叔对她也不错,如果是给六叔七叔说亲,她没什么意见,而且今年大旱,连殷家这样有一百多亩地的人家都想把她卖了,其他人家估计更难过。殷老五心里叹了口气,正准备回绝,就听见殷清瑶再次开口。 “这四两银子,我们五房可以交出去……” “清瑶!”李柔娘低呼一声,“你疯了?” 殷清瑶握住李柔娘的手,继续说道:“但是我有个条件。” 殷巧手皱眉,虽然天天生活在一起,他对这个孙女却没什么印象,唯一的印象是她不爱说话,做事手脚还算麻利,但是林氏不喜欢她他是知道的,他也不大喜欢这个孙女,总觉得她小家子气。 这会儿见她插嘴,心底有几分不悦。 “这里轮不到……” “我是被小姑故意推到井沿上磕死的。”殷清瑶毫不畏惧的迎着他的目光,“我到阎王爷那儿转了一圈,阎王爷说我命不该绝,又打发我回来了。我看了一眼生死簿……” 她故意一顿,抿唇甜笑道,“阎王爷说人活着要多做好事。” 屋子里一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古人信奉鬼神之说,她这一番话比上公堂更让人害怕。 一时间,屋子里陷入诡异寂静。 大门在这时吱呀一声,吓得殷静娴尖叫一声。 “不是我,别找我!” 殷静娴拼命往林氏背后躲,林氏脸上也是一副心虚模样。这个架势,殷巧手彻底明白了,这件事儿老五一家不会善罢甘休!想说的话张嘴在舌尖打了几个转又咽下去。他虽然强势,却还算讲理。 殷家老六跟老七放下农具,到院子里打了水洗了把手脸,往上屋来。 “娘,今天中午怎么没送饭?我们都快饿死了!今天晚上吃什么?大家怎么都在?清瑶,你这丫头好点了吗?吓死六叔了!” 一条高大的人影从外面进来,轻轻拍了拍殷清瑶的肩膀,抬头看向上首,“爹,您今天去县衙没啥事儿吧?” 殷巧手深吸一口气,半晌才说道:“没事儿,今天晚上没烧汤,厨房里还剩几个窝头,你跟老七就点咸菜,将就着喝点热水吧,我们这边正在说事儿,你们俩也听听。” 殷老七已经从厨房里拿来窝头,殷老六搬了两个小板凳,两人坐在下首,一边吃一边听。 殷清瑶接着说道:“咱们殷家的一百多亩地,都是我爹跟六叔、七叔开荒垦出来的,这些年也是他们在种,到时候分地的时候,我们五房要的不多,良田三十亩,山地十亩。” “你,你做梦!”殷巧手还没说话,林氏先跳起来指着她,“你这个死妮子,你怎么不死了呢?” 李柔娘将她护在怀里,冷哼一声:“清瑶要是死了,我就去告官,杀人偿命,一命抵一命!” “你这个娼妇……” “够了!”殷巧手瞪了林氏一眼,顺便瞧着缩在林氏后面的殷静娴,又看看靠在李柔娘肩上,脸色苍白的殷清瑶,深吸一口气,“好,就依你所言,这次是你奶对不住你们五房,我也不要你们的银子……真要分家,那就分吧。” 殷巧手的态度转变,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但是……”殷巧手看着殷老五,语气有几分语重心长,“你若是分出去,日后……没儿子的话,你这一房可就绝户了,你要想清楚!” 绝户会有什么后果? 殷清瑶没有概念,朦胧模糊的以为,绝户就是断了香火,古人对血脉传承看得十分重,没儿子的人是为不孝。 李柔娘自己握着手握得很紧,两个人一起看向挡在前面的殷老五。 殷老五这个人实在,他一旦认定的事儿,就不会轻易改变。 “爹,我跟柔娘都还年轻……如果我这辈子真的没儿子,我也认了,到时候就招个上门女婿。” 老六老七被他们的谈话惊得饭都忘了吃。 “五哥,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分家?” 干了一天活的老六、老七两个人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殷老五看着两个弟弟心情复杂,想解释却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行了,你们两个也累了一天了,吃完饭洗个澡就回去睡吧。” 殷巧手把话题岔开。 “娘,我感觉眼前有点黑,你扶我回去休息吧。” 只要殷巧手答应分家,明天二房跟三房的人回来再闹,他们也能分成。 “要不要紧?让你爹去请个大夫?” 李柔娘瞪了殷老五一眼,殷老五才后知后觉的上前把殷清瑶背起来。 “我没事,爹背我回去睡会儿……” 殷静娴也赶紧溜回房间,殷老六、殷老七两个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看大家都走了,也跟着回去了。 “我,我去给你打洗脚水……” 林氏也想逃,被殷巧手叫住,他的脸色黑的比锅底的灰差不了多少。 “咱家还有多少银子?这些年家里多亏了老五两口子,既然同意分家,就把老二、老三叫回来,公平点分。” 林氏哆嗦着嘴唇往后挪,语气比刚才还虚。 “没,没剩多少了,大概,大概还有二……不到二两。” “还有多少?” 殷巧手音调拔高,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当初从开封府回来,我给你打了一整套纯银头面,还有好些镯子,加上现成的纹银,至少有一二百两银子!全花完了?这才几年功夫?家里还种着地,钱都弄哪儿了?” 第8章 梦里 殷巧手嘴唇哆嗦,指着林氏的手也哆嗦。 “你,你……” “你又不是不知道!”林氏见躲不过去,掰着手指头算,“咱们从开封府回来得有十几年了吧,前些年老二、老三念书花了不少银子,又给他们说亲,老二的媳妇王氏,光彩礼就给了十两银子,老三媳妇崔氏也是一样的彩礼。” “后来添了孙子,各种酒席置办,还有孙子辈儿的念书跟日常开销。老四不正干,整日出去厮混。老五、老六、老七还有静娴,都是正长个儿的时候,刚开始的时候咱家里只有十几亩地,也就这几年老六老七大点了,才多种了几亩,这两年收成不好,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钱!” “你也看见了,我都好几年没添过新衣裳了,省出来的银子不都花到你们爷们儿身上了!” “乐安今年都十五了,马上也该说亲了,他是读书人,不能随便娶个农家的丫头,上个月王氏找我哭穷,我也没多给,就给了五两银子。崔氏知道了,也跟我闹了一场。我能怎么办?老二、老三同一天从我肚子里爬出来,总不能厚此薄彼不是……” 见殷巧手的脸越来越沉,林氏的声音弱下去。 “咱们老六、老七还没着落呢……今年收成又不好……” 要不然她怎么会动心思要卖了清瑶呢……虽然说这个家里,她就看李柔娘母女不顺眼! 但她没敢说。 殷巧手两眼一黑,真想扯住林氏的头发问一问,让她把花出去的每一笔钱都算清楚,一起身感觉身子一晃,加上今天在县衙里受到的惊吓,一骨碌跌坐在地上。 林氏吓坏了,赶紧喊人。 听见动静的殷老五赶到上屋的时候,老六跟老七已经把殷巧手扶到里屋的炕上,两人洗澡洗到一半,只匆匆穿了条裤子,身上都是湿漉漉的。 “爹,您没事儿吧?” 殷老五端着碗水放到炕头,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你还有脸来,还不是因为你闹着分家,你爹气着了!” 林氏尖锐的声音戳到殷老五心口上。 “爹,我……” 殷老五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爹,您千万得保重身子!” 殷老六跟殷老七出生的时候,家里就不大好了,所以他俩没读过书,最是憨厚。 “五哥,你到底是因为啥非要分家?把咱爹都气成这样了!” 殷老七一脸不赞同。 “我……” 殷巧手也一脸期望的看着他,殷老五苦笑一声,想到妻女,既不说不分家的话,也没法说分家的原因。 “行了,你们都回去吧,我歇会儿,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殷巧手摆摆手。 李柔娘等在院子里,见他们出来,对着老六老七解释道:“是我非得让你们五哥分家,你们兄弟俩要怨就怨我,跟你们五哥无关!咱爹没事儿吧?” “爹没啥大事儿。五嫂,你是不是因为清瑶……” 从他们两个还是半大小子的时候,李柔娘就对他们颇为照顾,五嫂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兄弟俩很清楚。这两天虽然在地里,但是流言蜚语他俩也听了不少。今晚见大家讳莫如深的样子就知道了,这事儿肯定是他们老娘理亏。 他们对她这个五嫂是打从心眼里敬重,见她把话说的这么重,也都不好说什么。 “清瑶她……” 殷老七想问问那事儿是不是真的,被殷老六拉住。 “五嫂,我们没有怪你,清瑶身子还没好,你们快回去照看吧。爹这边有我们两个呢。” “你们两个白天干了一天活了,先回去睡吧,今晚我守着爹。” 殷老五心疼弟弟,李柔娘也没什么意见,虽然闹着分家,但是该怎么样还得怎么样,爹娘还是那个爹娘,总不能不管。 “还是我们俩……” “都滚回去睡觉,老子还没死呢!” 他们在院子里拉扯的时候,殷巧手中气十足的在房间里吼了一声,兄弟三人对视一眼,都放下心来,老老实实的各回各屋。 “爹今天已经答应我们了,就等明天二哥、三哥回来。” 殷老五的心情还算不错。 李柔娘的心却绷着,先不说殷家二郎跟三郎如何,她那两个妯娌可不是省油的灯,且先看吧,明天不一定顺利。 殷清瑶喝了一碗鸡汤,又啃了一只鸡腿,躺下就睡过去了,但是睡得很不安稳。她又梦见那个和尚,她想追上去问问既然她重生了,她的父母呢? 可是她怎么都追不上,和尚站在远处,一个劲儿的对着她笑,一句话不说,指指她的身后。然后转身不见了,她一着急就醒了,睁开眼看见李柔娘和殷老五两脸担忧的看着她。 跟梦中的画面重叠,她的眼睛突然就红了。 “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不怕不怕!” 李柔娘抱住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想起她今天说见过阎王爷的话,李柔娘眼角滑下来几滴泪,殷老五慌了,赶紧把两人一起揽在怀里,他也不会安慰人。 “不哭了,不哭了……爹在这儿呢!” 殷清瑶才明白过来和尚的意思,这辈子她会好好过,带着最爱她的父母一起! 正值深夜,水洼里的青蛙咕咕乱叫,和蚊虫一起滋扰得人睡不着觉。 邵云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起身打开窗户。清凉的夜风带着点水腥气扑面而来。 这家客栈坐落在汝水河畔,一开窗就能看见水面上的渔灯,环绕在水畔的是连绵的青山。穿过这片青山再往南去,就到了南阳府。 距离四川还远着呢。 第一次离开京师,他心情有些许忐忑,忠勇侯府以军功封爵,家里有大哥继承爵位,他要么走恩荫的路子进入国子监读书,将来谋个一官半职,领一份俸禄。 要么就自己出来拼一拼。他不想做一个文官,而且云贵四川那边还有战事,只要肯拼命,就能捞点儿军功。 他选了第二条路,但是前路如何,现在无法预料。 在汝阳县停留了一天,一直等到护卫带来好消息他才放下心来。这会儿琢磨着这件事儿,如果没有他,那个小姑娘会不会就那样被人活埋了? 他关上窗户,坐到桌前磨了墨,提笔给京城那边写了一封信。但是他不敢确定这封信能有多大作用,朝廷积弊、民间陋俗,都需要时间,要一步一步解决。 把信送出去,第二天天不亮,他们一行人就出发了。 第9章 适应 殷清瑶直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的时候,难得没有听到林氏的叫骂。 “二房、三房的人一大早就回来了,说是连饭都没吃,现在他们在上屋吃饭呢。” 李柔娘端着一个小瓦罐,里面还有半罐热鸡汤,“你起来吃点肉。” 殷清瑶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疑惑道:“这半上午的,他们吃的是早饭还是午饭?谁做的饭?” 虽然接连几顿都是鸡汤,但是闻见鸡汤的味道,殷清瑶还是觉得食欲大开,抱着碗先喝了两口汤,又把肉捞出来啃了两口。 “每次回来都是这个德行,不过这次,是静娴起来做的早饭。” 殷清瑶诧异道:“小姑?我奶舍得?” “舍不得又怎么办?她将来总要嫁人的,秀才公家的小子是不用想了。不过王氏说要给静娴说亲,让静娴嫁到城里去,这会儿,你小姑正巴着她呢。” 不知道为什么,李柔娘觉得女儿这次醒过来跟以前不一样了,有主意了,所以说话上也没多大顾及。 “不过我看这事儿悬,你小姑是个什么人?说句好吃懒做一点也不过分,长的吧也很一般,但凡眼睛没瞎的人家,谁能看上她!” “而且王氏这个人油嘴滑舌,除了会哄你奶开心,别的实事儿一件不做,她娘家虽然有二三百亩地,从小也把她当闺秀养着,但是她底子里泼辣,要是让她知道你奶没钱了,保准翻脸!” 殷清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娘,你以前可从来不背后说人,还说的这么……一针见血。” 见女儿取笑她,李柔娘放下手里的笤帚。 “你娘我从小也是读过书的,知道礼义廉耻,不过我忍了十来年了,人善被人欺,以后我得泼辣起来才能护住你。” 殷清瑶觉得心里很暖。 两人正说着话,窗户吧嗒一声,一条人影从窗户前跑过去。 “奶,殷清瑶躲在屋子里偷喝鸡汤,我也要喝!” 殷清瑶听出来了,这是她二伯家的小皮猴子殷乐皓,每次从城里回来都要欺负她。他跑到上屋,看见林氏脸色不好,吓得往王氏身后躲了躲,又看着桌子上的青菜豆腐,发脾气道,“奶,你偏心,就给我们吃青菜豆腐,五叔房间里有半罐子鸡汤呢,我要喝鸡汤!娘,我要喝鸡汤,我要吃肉!” 王氏还没进村就听说了五房的事儿,知道五房闹着要分家八成是跟殷清瑶有关。 “娘,听说爹昨个儿去县城了,怎么不到家里坐坐?” 林氏没好气的说道:“能是什么好事儿?” 话说了一半又咽下去,脸上转了笑,看着殷乐皓,“乐皓,等你下次回来奶奶再杀鸡给你吃,这回先让你小姑去给你煮两个鸡蛋好不好?” 殷乐皓把筷子一摔:“我不要,我就要喝鸡汤,殷清瑶那死妮子都有鸡汤喝,我也要!” 正闹着的时候,殷清瑶幽幽的声音从大家后脑勺飘进上屋。 “我被装进棺材里给人配阴婚,差点被活埋了,你要不也去试试……” 林氏的鸡皮疙瘩又起了一身,屋子里的一众人皆是一愣,王氏转过身来面色不善的看着站在门口的殷清瑶。 殷清瑶也在看她。 三十岁出头的妇人,保养得当的脸上看不出来年纪,瞪着双眼,眼神凌厉的看着她,一脸不屑。 “你这死妮子瞎说什么呢?” 殷清瑶没搭理她,看向屋子里的其他人。 林氏旁边还坐着一个妇人,跟王氏差不多年纪,一身崭新的棉布衣裳上还绣了两朵花,头上插着两根银簪子,一双手白皙细腻,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这个就是三伯母崔氏。 殷静娴的房间里传来说话声,殷清瑶从上屋里穿过去,直奔殷静娴的屋子。 屋子里除了殷静娴,还有两个少女。大点的是三伯家的长女殷乐琪,今年十四岁,小点的是二伯家的老三殷乐蓉,今年十一。 三个人盘腿坐在炕上窃窃私语,看见她进来,殷静娴目光躲闪,另外两个少女看她的眼神也有点不对。 殷清瑶看着她们三个一模一样的单眼皮细长眼,一脸尖酸刻薄相,感叹一声林氏的基因真是强大,王氏跟崔氏都是大眼睛双眼皮,结果生出来的女儿都是这副德行。 “你们三个又说我的坏话呢?”殷清瑶闲着也是闲着,上一秒还笑着,下一秒脸就拉下来,“别忘了,我跟阎王爷打过照面,以后再想欺负我也得掂量着,坏事儿做多了,说不准什么时候黑白无常就来索命了!” 她眼睛一瞪,吓得三个女孩儿瑟缩一下。 殷静娴因为心虚,彻底不敢吭声了,殷乐蓉年纪小胆子大,壮着胆子回了一嘴:“殷清瑶,你少吓唬人……我又没做过坏事,我才不怕……” 殷清瑶呵呵两声,回头看着上屋里心思各异的几人,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殷乐皓躲在王氏怀里不敢吭声。王氏看看崔氏,又看看林氏。 “娘,这丫头……是不是疯了?” 林氏恼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王氏被怼了也不敢生气,给崔氏使了个眼色,小心问道:“娘,听说五房想分家,爹是什么意思?” 崔氏也抬头看着林氏,林氏的脸色从看见殷清瑶开始就一直沉着,瞧见两人的神态,没好气道:“你们两个也想分家?” 王氏跟崔氏赶忙摆手。 “娘,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就是问问这个家爹打算怎么分?” 林氏哼了一声:“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这是爷们儿的事儿,老二老三不是跟着你爹去里正家了?等他们回来你问他们。你们两个闲着没事儿,就把桌子收了,把碗刷刷,再去割点猪草喂猪。我身子不爽利,得去躺会儿。” 王氏跟崔氏愣住了,以往他们回来,都是坐着等现成的吃,啥时候干过这种活? 王氏小心翼翼的问道:“柔娘呢?这些活……以往不都是她干?” 林氏瞪她一眼:“以后五房就分出去了,你们俩早晚得适应!回头我跟你爹说说,以后每个月,你们两房轮流回来伺候我跟你爹!行了,赶紧干活去吧!” 林氏进屋躺到炕上,闭着眼睛,睡没睡的旁人也不知道。王氏跟崔氏在上屋大眼瞪小眼,王氏抱臂看着崔氏。 “刚才我给你使眼色你怎么不吭声?让娘把我吼了一顿。” 第10章 意见 “我这不是看娘心情不好,不敢说话嘛……”崔氏指指桌子上的残羹冷炙,“这些东西怎么办?” 别看他们俩人是农家的媳妇,在城里还都雇着婆子帮着干活,洗衣做饭的活是从来没干过。 王氏瞪眼:“还能怎么办,眼看着老五就要分家了,咱们两个不得努把力?我可不想每个月回来伺候……” 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王氏瞥了一眼崔氏衣服上的绣花,“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穿的新衣裳?” 崔氏无奈道:“没办法,这是我箱子里料子最差的衣服了……” 王氏翻了个白眼。在桌子上划了条线。 “这边是你的,这便是我的。” 两个人这才不情不愿的收拾起来。 李柔娘扒着屋门往外边看,心情很好的对着殷清瑶说道:“你这两个伯母哪次回来不是风光无限,没想到也得被你奶使唤,啧啧……” 殷清瑶靠在床头上,应了一声:“那几个家伙没再来找我麻烦,看来吓唬吓唬还真有用。” 她可不是吃饱了撑的才去吓唬那几个的,是怕那几个愣头青聚在一起没好事儿。 “也不知道爹那边谈得怎么样。” 李柔娘手里紧紧攥着荷包,里面装着县衙送来的四两银子。 “放心吧,你爷爷可是见过世面的人,分家这事儿,只要你奶跟两个伯母不掺和进去,就没什么问题。等咱们分出去,他们爱怎么闹怎么闹,跟咱们无关。你先把身子养好,咱们的好日子就快来了!” “嗯,娘,我困了,想再睡会儿。” 殷清瑶打了个哈欠躺下,李柔娘拿着件旧衣服坐在床前缝缝补补,平静的表面下是雀跃的心,她一点也不困。 “你先睡吧。” 殷清瑶主要还是想赶紧养好身子,总不能一直这么穷下去,她得想想办法赚点银子。 闭着眼睛又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赚钱的点子。 在古代,经济条件落后,粮食跟地才是最重要的,但是种地是靠天吃饭,如果风调雨顺,还能有点收成,万一遇上天灾,不仅收不到粮食,还得搭上种子。 因为天天跟着下地,殷清瑶发现这个朝代大家种的都是传统的农作物,比如小麦、高粱、小米、大米,豆子、油菜等,像玉米、花生、土豆、红薯这些东西还都没有。 也或许是她所在的地方是穷乡僻壤,那些东西原身没见过。 不过日子要一天一天过,只要踏实肯干,总会有出头那一天。 他们在屋子里等消息,王氏跟崔氏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的走,又去门口来来回回的看。 一直等到天快黑,殷巧手才领着一干儿子从里正家出来。除了殷老五终于松了口气,其他几个人都是耷拉着脑袋,尤其是老二殷光耀跟老三殷权耀两个人,垂头丧气了一路。 “怎么才回来……” 王氏站在门口看见一行人,想迎上去,一看为首的公爹沉着脸,赶紧折返回去通传。 “娘啊,爹跟二郎、三郎他们回来了!” 林氏从屋里出来,指挥着她们几个在上屋摆了一桌,又在卧室里摆了一桌。 两桌上摆了十三副碗筷,跟几盘看不见荤腥的青菜豆腐,主食是掺了黑面的窝头,卖相不怎么好看。殷巧手瞧了一眼,对着殷老五说道:“再拿两副碗筷,去喊你媳妇儿跟清瑶过来吃饭。” 林氏黑着脸不吭声。 王氏跟崔氏也是尴尬。 “瞧我,第一次做饭,竟然漏了五弟妹跟清瑶!主要是她们两个一天没出门,我还以为她们不在家呢……” 王氏打个哈哈,殷巧手看她一眼,没拆穿。 殷老五回到房间,李柔娘跟殷清瑶都看着他。 “怎么说?” 殷老五愁眉不展的脸上才偷偷露了丝笑意来。 “成了!不过良田就给我们十亩,爹做主把后山的那座山头给咱们了。” 山地肯定没有良田产量高,不过种点豆子、芝麻什么的,也还有点收成。 殷老五小心的看着妻女的神色,这个结果跟他们之前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不知道柔娘会不会生气。 李柔娘也松了口气,不仅没生气,脸上还带着笑意。 “只要我们能分出来过,地少点就少点吧,有这十亩地,我们一家三口人,只要踏实干,总归饿不死。” “嗯,爹让我喊你们去上屋吃饭,你们收拾一下过去吧。清瑶,要不要爹背你?” 殷清瑶从床上爬起来试了试,还是有点头晕,于是也没拒绝。 殷老五背着女儿,跟妻子一起往上屋去。林氏没好气的把脸往旁边一迈,不搭理他们。 “这次的事儿,就到此打住,老五执意要分出去,我也拦不住。因为五房就一个闺女,老五这些年又干了不少活,我做主给老五十亩良田,一座山头。老四不在家,老六、老七又都没成婚,咱们都还一块儿过。” “你们二房、三房还有什么意见?” 家里有一百二十亩地,分出去十亩不算什么,但是干活的人少了一个,老六跟老七两个人肯定种不过来。 王氏眼珠子转了转,给崔氏使了个眼色。这次她不吭声,就等着崔氏问。 结果崔氏眼珠子看看三郎,又转回来看着她,就是不吭声。 “爹,那这剩下的地……” 王氏是想分家的,但是看五房就分了十亩地,一是太少,二是还得自己种,她就又不乐意分了。 但是想起来林氏说的让他们二房跟三房轮流回来伺候他们老两口,王氏又不甘心。 “我们,我们也想分家。” 王氏试探性的提了一嘴,被老二瞪了一眼,还有点不服气。 “我们在城里,照顾着一家老小做学问,家里边的地也帮不上忙。这些年都是老五带着六弟七弟在家种地,我们心里也挺过意不去。” “也不能总是让老五他们兄弟三人出力不是……” 一上桌,殷清瑶就不管他们心里打什么主意,抓起窝头就吃,李柔娘给她夹菜。 听见这话,老二一个劲儿的朝她瞪眼使眼色,统统被她忽略过去,气得老二伸脚在桌子下面踢了她一脚。 王氏我行我素惯了,根本不管他,继续说道:“爹,我是这个意思,我们也分家,不过我们不要地,您就把地折成钱给我们就行!” 王氏给崔氏使了个眼色,崔氏听的心动,就算只有十亩良田,现在价钱贱,只值五两银子,十亩就是五十两! 一座山头再怎么着也能换个十两银子,一共六十两也不少了,他们这些年已经从家里捞了不少了,得见好就收! 荒地种不出来多少粮食,所以不值钱,他们家里男丁多,估计能多分点地。 于是她也跟着符合道:“爹,我们家人多,要是分家,您得多给我们分点良田。” 殷老三瞪大眼,桌子底下的手赶紧扯扯她的袖子。 第11章 谢谢他 “对对对,爹,娘,我们就是这个意思!” 王氏见崔氏终于附和她的提议,以为他们都同意,这事儿就算板上钉钉了,一脸笑意的看向坐在上首的殷巧手。 李柔娘给殷清瑶夹菜的动作顿住了,殷清瑶趁机拿了一个鸡蛋剥了放到她碗里。 就连殷乐皓都注意到外面那张桌上的气氛不太对,殷乐琪跟殷静娴也看过去。 殷巧手脸色黑沉,林氏在一边垂着眼皮不说话。王氏跟崔氏心里打什么主意她一清二楚,要是放在平时,她早就开骂了。 一个个白眼狼,养不熟! 殷巧手点点头,看向殷光耀跟殷权耀,问道:“老二,老三,你们两个有什么意见就说,别让个娘们儿爬到头上,咱们家的规矩都忘到脑后了?” 王氏跟崔氏脸色一白,从她们嫁进殷家开始,还从来没这么没脸过! “这是怎么……” “爹,我没什么意见,我们不分家,咱今天在林叔家里不是说的好好的吗,不分家!” 殷光耀说完,殷权耀也紧跟着表态:“爹,我们也不分家!” “殷老二!你干什么?” 王氏吼了一句,殷巧手啪的一声,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子上的盘子碟子嗡一声响。 “我跟你娘都活的好好的,你们现在分家,是巴不得我们赶紧死?” 殷巧手眼睛瞪圆,额头上的青筋直冒,“家和万事兴,从小到大,我是怎么教育你们的?你们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完,眼睛从殷光耀看到殷权耀,王氏跟崔氏也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不服气。 “知道自己欠着家里的就好,我看你们是忘了本了!从下个月开始,也别住城里了,全部搬回来住!” 王氏惊讶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崔氏反应快点,赶紧开口道:“爹,您先别生气,几个孩子都在私塾读书,他们搬回来,没地方住不说,去学堂也远,再说家里人多,也不利于孩子们学习不是。” 王氏才反应过来,赶紧接话:“对对对,爹,乐安马上就要考生员了,每日废寝忘食,我实在是不放心呐。爹,您看这,不是我们不想回来……” 提起殷乐安,殷巧手肚子里的火气才稍微消散了一点,但是依旧没有松口。 “让乐安住在私塾,其他人都回来住,你们城里租的房子都退了吧,也能省一笔钱。” 王氏张张嘴,跟崔氏对视一眼,想说城里的宅子不是租的……却打死也说不出口。 原本是租的,后来…… “那就这么定了!老二跟老三今天就不用回去了,让你们媳妇回去把东西收拾收拾。你们明天帮老五把家搬了,腾出来一间房给几个孩子单独住。再把后院也收拾出来,几个丫头也都大了。” 殷清瑶嘴里咬了半个鸡蛋,快速扫了大家一眼,低头把剩下半个鸡蛋塞嘴里,拉着李柔娘。 “娘,我们去收拾东西。” 屋子里炸了锅,殷乐皓腾的一下站起来,想说他不回来,但看见殷巧手拉长的脸,没敢吭声。 连他爹娘都不说话了。 “我,我……” 王氏嘴里发苦,瞥了一眼同样一脸菜色的崔氏,她总算明白,老二跟老三回来时为啥蔫头耷脑了。 “行了,赶紧吃饭吧,明天一早很多事儿呢。” 殷乐皓坐下来,伸手去碟子里抓鸡蛋,一抓却抓了个空,他的手不确定的在碟子里摸了摸,定睛一看。 碟子里空空的,两个鸡蛋都没影儿了! “我的鸡蛋呢?” 殷静娴面前放着一个,他两个,一共就煮了三个鸡蛋。往桌子上看去,殷清瑶的位子上扔了一堆鸡蛋皮。 “奶,殷清瑶抢我鸡蛋!” 林氏还没说话,殷巧手先瞪了他一眼:“男娃子,别动不动就计较吃的喝的!小家子气!” 殷乐皓委屈的不行,上午鸡汤他都没喝上,这会儿又没了鸡蛋,他肯定不干! “不行,我的鸡蛋,我奶说了给我煮鸡蛋吃!我就要吃鸡蛋!” 他是家里的小霸王,他说要干啥就一定要达到目的,殷巧手皱皱眉,看向殷静娴碗里的蛋。 “静娴,把你的给他!” 殷静娴也不愿意,但是这次的事儿是她惹出来的,她不敢说话,用筷子把剥好皮的鸡蛋一筷子扎起来,扔到他碗里。 只有一个,殷乐皓还不满意,正准备再再闹。 “不吃滚出去!” 殷巧手的脾气算不上好,殷乐皓委屈的闭上嘴,坐下来三两口把鸡蛋塞到嘴里。殷静娴舔了舔沾在筷子上的鸡蛋黄,砸吧砸吧嘴,伸手去拿窝头。 窝头剩的也不多了,她拿了一个,就只剩下一个了,殷乐蓉跟殷乐琪两个人分一个,他又没有了。 王氏恶狠狠的盯着殷清瑶跟李柔娘的位子。把自己面前的窝窝端过去,一顿饭吃的满嘴苦涩。 吃完饭,林氏指挥着王氏沏了茶,跟殷巧手两人坐着没动。王氏跟崔氏对视一眼,王氏的眼睛一直瞄着殷静娴,殷静娴正喝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后知后觉的抬起头,跟王氏的目光一碰,想起来什么,赶紧放下茶杯,起身收拾碗碟。 “你坐着!” 林氏斜了王氏一眼,对她很不满。 王氏在县城当家做主惯了,都快忘了怎么在婆婆手底下讨生活,往后的日子还长……她不情愿的动手收拾了一半,给崔氏留了一半。 崔氏不敢多说,把桌子收拾干净,跟王氏妯娌俩去了厨房。 偷鸡不成还蚀把米,两个人心里有气也没地儿撒。两个人都不想回来,在厨房里嘀嘀咕咕。 “爹,娘,我们回屋里。” 殷静娴给殷乐琪和殷乐蓉使了个眼色,三人几乎是同时起身,殷巧手摆摆手,家里面闹腾,也不能当着孩子的面闹腾,这也是为什么刚才他没有直接骂老二跟老三的原因。 看出气氛不太对,殷乐皓也赶紧趁机跟着她们,溜进小姑的房间。 等屋子里只剩下几个爷们儿的时候,殷巧手的目光从殷光耀看到老七,狠狠叹了口气。 “除了老四,大家都在这儿了,我把话说在前面。”殷巧手的目光落在殷老五身上,“我还是那句话,家和万事兴,这些年,老五最辛苦,家里、地里都靠老五两口子,老五只有一个闺女,以后,你们兄弟们互相扶持,别让老五被外人欺负了……” “爹……”殷老五一个大男人感动的两个眼眶里含着泪,“爹,儿子不孝,不过您放心,我跟柔娘就算分出去了,也是您二老的儿子,不会对您二老撒手不管的!” 殷巧手摆摆手,看向老二跟老三。 “你们两个从小读书,既然不是那块儿料,就回来吧,学着种地。只要勤快,总归能养活自己,养活一家人。别怕辛苦,你们小时候也吃过苦,不能忘本。” 殷老二跟老三两个人把脑袋低到桌子上,没应声。 “也怪我,从小对你们期望太大。咱家往上数八辈儿,都是贫农,我小时候家里穷,闹饥荒的时候,你们祖父把我卖到开封府,去给人家当小工。” “我学了一身做首饰的本事,攒下了一点家底,自己赎了身,成家后有了你们兄弟俩。给你们取名光耀、权耀,就是希望你们能光耀门楣!” “可你们实在没那个脑子,到现在连生员都没考过,家底儿也差不多掏空了,咱们得认清楚现实,以后,踏踏实实的种地。回去跟你们媳妇儿解释清楚,两个亲家家里都有地,她们就算不会,也该学学,家里的事儿以后让她们多跟柔娘学学。” 说出这番话,殷巧手有点无力,“不过幸好乐安读书还行,家里的事儿先别跟他说,让他专心读书。让其他几个小子住到老五那屋,我亲自督促他们。” 殷乐蓉年纪还小,还不急着说亲,殷老二已经认命了,没什么意见。 殷老三看二哥不说话,急忙问道:“爹,娘,乐安要读书,亲事不着急,但是我们家乐琪今年都十四了,我们搬回来,会不会影响乐琪说亲?” 殷巧手问道:“看了什么人家?” 殷老三被问住,含糊着说道:“具体的还得问她娘,都说女儿要高嫁,肯定是在城里说亲比回来说的人家好。” 殷巧手嗯了一声,如果是以前他说不准就心软了,但是昨晚让林氏把存银拿出来点了好几遍,数来数去,确实只剩下二两银子。 如果在村里说亲,彩礼钱少,他们要给的陪嫁也少,前后几个村里,优秀青年随便他们家挑。 要想在城里说亲,就是说最普通的人家,陪嫁少了,人家未必能看得上他们。 “在村里说吧,等乐安考上秀才,咱们家底气硬点,也能说个好人家。” 殷老三张张嘴,知道让他们搬回来这事儿板上钉钉,说再多也没有意义,反而显得他不愿意回来一样。 虽然他确实不大想回来。 爷们儿说话,林氏从来不插嘴,坐在一边给殷巧手添茶,喝了三杯茶之后,殷巧手把目光落在老六跟老七身上。 “时间过得真快,老六跟老七今年都十八了,咱家到你们小时候就不如以前了,老五还读了两年书,你们也没读过书,全凭着一把子力气。家里还有点钱,不多,等秋收之后,咱们存点粮食,赶在年前把你们的亲事定了。” “爹对不起你们,你们前面几个哥哥说的媳妇都知书达礼,轮到你们就只能找村里的……” “爹,我跟七弟都不挑的……” 说到自己的亲事,殷老六跟殷老七俩人面上都有些羞涩,他们是双胞胎,长相跟脾性都差不多,对他们不是特别熟悉的人乍见他们兄弟俩的时候,还以为他们是一个人。 “行了,我今天就说这么多,除了老四,你们兄弟几个我都放心……罢了,都回去歇着吧。” 殷巧手不大愿意提起殷老四,大家也都不敢提,从四年前殷老四回来大闹一场,要走二十两银子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没人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殷老二跟老三在城里没少打听,也没什么信儿。 “爹,娘,你们早点睡,我们先走了。” 兄弟几个呼啦啦出了屋子,除了嫁到开封府的大姑奶奶殷慧,子女们都围在身边,儿孙绕膝,虽然都没什么本事吧……殷巧手叹了口气,觉得很满足。 殷老五回到房间,李柔娘跟殷清瑶已经把衣物都收拾打包好了。屋子里也没有其他东西,等明天一早把铺盖卷了,就能搬家了。 李柔娘神情怅然。 “爹,咱们搬到哪儿去?” 印象中,殷家也没有其他产业,一大家子人挤在这个小四合院里,肯定住不下。而且人多了太热闹,二房三房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她爹娘太老实,容易受气。 殷清瑶很想搬出去。 “你爷爷不是给我们一座山头吗,半山腰上有个小茅草屋,我们先搬过去,回头我上山砍点儿木头,先围个院子,再夯点儿土,把墙体夯起来,再把屋顶修修,咱们先住着。” “等以后有钱了,再买块儿地,盖个砖房。” 村里的人家差不多都是夯土墙,打了地基之后,用石头垒墙,上面都是夯土,屋顶用的是灰瓦。 只要土夯的结实,房子就很结实,不过这个过程有点长。 那个小茅草屋殷清瑶有点印象,勉强有两间屋,住也能住,不过茅草屋顶漏水,就怕遇见雨天。 不过只要能搬出去,其他一切都不算事儿,她还担心窝在这个小院子里,行事放不开。 “地差不多都翻好了,爹说今年种子不多,咱们的种子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还有农具,等咱们搬过去,得去镇上铁匠铺买点农具。” “还得买点瓦赶紧把屋顶修了,快到夏天了,雨水多,屋子里到时候别漏成水帘洞!” “明天早上我先过去打扫打扫,你去梨花嫂子家借口锅带上,咱们也算搬家,我让梨花嫂子帮着烙点儿糙饼,熬一锅菜。” “回头锅碗瓢盆还得买。” 李柔娘算了算,脸垂下来,叹了口气。 “爹给咱们分多少粮食?” 殷老五心虚的低下头,解释道:“今年收成不好,爹说家里有难处,先给我们二十斤黑面,五十斤小米,三十斤黑豆,别的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先给的意思就是,只给这么多了,以后也不可能补上了。说是分家,其实跟扫地出门差不多。 他们一家三口人,分的这些东西,连一个月的口粮都不够,地里还得买种子,这么一算,吏目送来的四两银子根本不够用! “咱们先去买上一百斤大米,咱们只有三口人,吃不了多少,赶紧把地种上,先撑几个月,等有了收成就好了!” 李柔娘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好在手里现在有点银子,要是没有这些钱,日子该有多艰难! 殷清瑶不由得想起那个骑在马背上的少年,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当面谢谢他。 第12章 逗笑了 一家人说会儿话就熄灯睡了,殷清瑶身体很虚,翻了个身就睡着了,隐约听见她爹娘说话到半夜。 两个人没有因为分家不公平就相互埋怨,或者抱怨,而是把需要买的东西都列出来,算算价钱。以后自己过日子,该怎么过,能过成什么样暂且不说,殷清瑶觉得他们很可爱,也很踏实,她相信以后的日子一定是充满希望的。 五房这边熄了灯,二房跟三房的房间也熄了灯,虽然灯灭了却都没睡觉。王氏在家当家做主惯了,让她回来住在乡下的土房子里,还得伺候婆母,她是一万个不舒服,偏偏她反抗了也没用,公爹是铁了心的将他们留下。 “要不去跟爹说咱们那房子不是租的,是咱们自己买点,这样爹就不会为了省点租金就让我们搬回来住,实在不行,我们以后不从家里拿钱!” 王氏见两个孩子睡了,才跟殷光耀嘀嘀咕咕的说着自己的意思。 殷光耀都快睡着了,听见她这话又精神了。 “那爹问你什么时候买的?多少钱买的,为什么买了宅子也不跟他说,每年还从家里拿租金?你怎么说?” “咱们的现在还没分家呢,就让爹知道咱们有私产,娘不是说今年地里没收成,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万一爹再把咱们的宅子卖了,你找谁说理去?有理说吗?” “那栋宅子虽然不大,但好赖是个容身之所,也值几十两银子呢,又在县城。咱们把宅子留着,等以后给乐安说亲的时候也不至于太寒酸。为了乐安,你就先忍忍吧。” 提起乐安,王氏胸口的郁气散了不少,他们这些年是从家里捞了不少银子,就算最后东窗事发,有乐安在,谁也不敢把她怎么着。这也是她硬气的原因,眼看着他们殷家就要出一个秀才郎了,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现在的秀才郎跟前些年的可不一样,大梁朝刚打下京城那几年,开了好几次恩科,当时有真材实料的读书人早就一鸣惊人、一飞冲天了。做了二十多年生员的秀才,要不是朝廷加恩科,他们连秀才都不一定能考上!” 殷光耀虽然自己读书不行,但是也不耽误他看不上别的秀才郎,他虽然写的一手好字,在县城也帮别人抄书,写信什么的,多少也能赚点儿,只是他从来不跟家里人说,赚的钱有都被他吃喝花了。这些年,从家里捞点钱,再有王氏的陪嫁支撑着,家里也用不着他赚钱养家。 “咱们乐安那可是真材实料,乔先生说了,乐安今年先考过秀才,明年秋天就能去开封府参加乡试,要是过了,他可就是举人老爷了!” 到时候他就扬眉吐气了,省的总是被人看不起。 王氏也盼着儿子早点考上,这样她就不用窝在这个小房间里,还得每天早起干活了。 “对了,我今天跟咱爹说分家的事儿,你一直瞪我干啥?”王氏问道,“你不想分家?” 她不提还好,一提起来殷老二还生气呢。 “今天在林叔家里我们都说好了,五房分出去过,爹说让我们两家轮着回来种地,你跟崔氏也轮,轮着伺候咱爹娘,一轮一个月,本来早就定住的事儿。” “你一说,把咱爹说生气了,这下好了,咱们二房三房都得回来!” “这能怪我?分家不也是你同意了的?你们在林叔家里说啥了我又不知道!” 嘴上说着,王氏肠子都快悔青了,也不知道生谁的气,背着殷老二躺下,一晚上没睡着。 三房那边一样的愁容惨淡。等殷乐琪睡了,崔氏从床上坐起来,把已经睡着的殷权耀拽起来,问道:“你有没有跟爹娘说乐琪的亲事?” 殷权耀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说了,翻过身又睡过去。 崔氏很不满意,在他胳膊上用力掐了一把,疼得他哎呦一声清醒过来。 “那爹娘怎么说?咱们乐琪都十四了,城里条件好的人家从十三岁就开始相看了,咱们住在乡下,还怎么给乐琪说个好人家?还有嫁妆,你得多给咱们闺女争点儿!咱们家那俩小子读书没有乐安好,估计还得多读几年。得先把乐琪的事儿定住,我才能放下心来。” 殷权耀哼了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崔氏。 “爹说让乐琪在附近的村子里找,要是找庄稼汉的话,也不着急,等两年再说。” “庄稼汉?”崔氏的声音骤然拔高,可能是怕吵着女儿,赶紧把声音降下来,小声急道,“我们在县城摸爬滚打,是为了让闺女回村里嫁给庄稼汉的吗?” 见殷权耀不说话,崔氏继续说道:“我知道我娘家比不上二嫂,咱们那俩小子也没乐安聪明,但是谁说咱就不能一飞冲天?你还考不考功名了?这么多年的书咱不能白读!” “他们悄悄在县城买了一座宅子,以为大家都不知道就能蒙混过去?” 殷权耀睁开眼,转过来看着崔氏。 “你说大哥他们那宅子是买的?不是租的?你怎么知道?” “我能怎么知道,别忘了我大哥是做什么的!”见他还瞪着眼,崔氏端着架子解释道,“我大哥在城里开杂货铺,有一次听街上一个大姐说的。那个大姐说她在咱们二哥家里做杂活,每天光洗洗衣服做做饭啥的,二嫂给她三个大钱。” 我大哥一听是咱们家二房,就多问了两句,才知道二房他们早就买了宅子。 “就咱们老实,到现在也没个窝。” 殷权耀听了个八卦,躺着瞥她一眼。 “咱是没买宅子,你这两年也没少弄钱吧?从咱娘这里拿了多少你心里有数。” 明面上看是王氏出风头,但是崔氏喜欢暗戳戳的跟在王氏后面,好处也没少捞!有时候,她带着孩子回娘家,回来的时候总是大兜小兜的往家里拿,吃穿上花的钱比二房少多了! 他这个媳妇聪明,殷权耀觉得自己捡到宝了,伸手钻进崔氏的衣服里,语气急促。 “媳妇儿,咱们要不然,做点什么……” 崔氏把他的手拿开,看了看睡得熟的殷乐琪,小声骂道:“不正经的东西,闺女大了,等过两天安顿住再说,老实点儿睡觉!” 殷权耀的手又不老实了一阵儿,被崔氏又骂了一通才安生下来。想起林氏,崔氏就叹了口气,她这个婆母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以后,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是知道啥时候才能扬眉吐气…… 第二天天不亮,五房两口子就起床了,先去半山腰上把房间打扫了一遍,把门口的草拔了,地平了平,殷老五砍了树枝,用草绳穿起来,先简单围了个篱笆院儿。 收拾好屋子,李柔娘下山去梨花嫂子家里借了锅碗瓢盆,跟李梨花背着那二十斤黑面上了山。昨晚激动地一晚上没怎么睡,这会儿也不困,整个人身上还有使不完的力气,李梨花看着她的精神头。 赞道:“柔娘你早就该分家了,要我说,你们殷家男丁虽多,但是除了你们当家的,跟你家六郎、七郎,其他人都不顶用。你们几个累死累活种点儿地,便宜了二房跟三房不说,他们还不一定领情呢!” “昨天回来的时候,王氏跟崔氏身上的衣服可都是新的,布料颜色虽然不怎么花哨,但是那料子,那绣花,下一次水就不是那个样了!我的眼睛可毒着呢……” 这点李柔娘倒是没发现,不过梨花嫂子知道的一向多,村子里谁家有点事儿她都知道,只瞅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今天哪里不一样了,八卦得很。 不过她人挺好,仗义大方,也不说人坏话。 可能是从来不当着你的面说你家的坏话,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就算八卦点儿也不让人讨厌。 因为同姓李,她对李柔娘格外亲切。 “你们家老爷子我就不说了,当年被卖了的时候我爹都还没出生呢。后来回乡的时候可风光了!我记得很清楚,他们也就才回来十几年,那会儿你们家六郎跟七郎还在林氏的肚子里呢。” “你们家老爷子穿了一身崭新的绸子衣裳,林氏大着肚子,头上还别着五六根簪子。那时候你还没嫁过来呢吧,你没见那场面,哎呦喂,可气派了!” “每一根簪子上都不是一个图案,有各种花儿鸟儿的,咱也不懂,就看着很沉。当时我才嫁过来,看得眼红的呢。你说她头上戴那么多簪子也不嫌沉,不怕把脖子压歪了!” 李柔娘从来没见过那个场面,不知道她是不是夸张了,只是笑笑没说话。她们背着东西往山上爬,还有点累,但是累也没挡住李梨花的聒絮。 “那时候你们家二郎跟三郎还是半大小子,一个两个斯斯文文的,穿着长衫,让咱们村里的小姑娘看得眼睛都红了,挤破头想嫁进你们殷家。那时候你们家老爷子手里有钱,就在镇上,在县城给他俩找媳妇,这不是最后找了王氏跟崔氏。” “虽然说她俩心思都不正,但你看她们那模样,一个赛一个的好看,又会打扮,看着跟画上的人物一样。二房、三房那几个小子长得也好看,就那几个姑娘可惜了,长得像林氏,细长的眼睛,一脸刻薄相。” “要说殷家的几个孙女儿,就数咱们家清瑶最好看,还懂事儿,要不是我家那几个小子比清瑶大得多,我还真想让清瑶做我的儿媳妇,清瑶可太懂事儿了,你说你家婆母怎么能起歪心呢?” “哎……” 一路上都是李梨花在说,李柔娘就听着,这些话她早就跟她说过不止一遍了,不过梨花嫂子就是这样的人,喜欢絮叨,人还是很好的。 等她们两个气喘吁吁的爬到半山腰上时,篱笆墙已经扎好了,殷老五正在夯土,屋顶上殷家老六正在帮忙修补屋顶,殷老七跟梨花嫂子家的大郎王福推来一车灰瓦,往屋顶上递。 李梨花放下东西,拿出和面盆,从屋子后面的泉眼处接了半盆子泉水,拿面杂头和了面,用芦苇杆做成的隔垫盖上放在太阳底下。白天温度高,到中午的时候面就开了,正好烙饼。 然后两人择菜洗菜,这些菜都是梨花嫂子家里自己种的,殷家也种了菜,不过林氏一毛不拔,她没说让李柔娘拿菜,李柔娘也不敢去地里摘。好在梨花嫂子大方,一大早就去地里摘了菜。 其实也没啥值钱的菜,无非就是空心菜、莴笋、韭菜这些。 李柔娘李柔娘又去村口买了点豆腐,宋大郎家的豆腐很实惠,也好吃,中午吃饭的人不多。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着翻地,上肥料,再种上豆子,高粱,芝麻。 差不多就是这三样,像红薯、玉米什么的,这会儿还没人知道是什么东西。 殷清瑶睡到自然醒,守在屋子里面,看着自己家的东西。外面已经有好几颗脑袋从窗户前飘过去,殷乐皓跟殷乐蓉他们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了,殷清瑶就老神在在的盘腿坐在床上,装神弄鬼的样子很吓人。 “小姑你去把她揪出来,反正她就只有一个人,我们搜搜那四两银子在不在屋子里。” 殷乐蓉怂恿殷静娴,以往每次她一出注意,殷静娴就冲在前面,每次都把殷清瑶欺负的不敢说话,有时候欺负狠了被大人们瞧见,反正有小姑顶着,也没人惩罚他们。 但是这一次殷静娴不干了,她甚至连扒着窗户往里看的勇气都没有了,只要一看见殷清瑶那一双黑眼珠子,她心里就发怵,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看着跟鬼一样! “我不去,要去你们去吧!” 殷乐蓉是那种有贼心没贼胆的,她想做什么就会怂恿人,在城里的时候怂恿殷乐皓,回来怂恿殷静娴。 殷乐琪自恃身份,表面总是装清高,实际上两个耳朵竖着,听着屋子里的动静,也不劝他们。反正要是搜出来好处了,她也有分,要是搜不出来…… 反正她也没什么损失。 万一闹大了,这件事儿又不是她起的头,也不是她进去搜的,关她什么事儿? 但是屋子里安静的就跟没有人一样,她蹙蹙眉头。 “胆小鬼,你们不去,我去!” 殷乐皓还惦记着鸡汤,四两银子能买很多只鸡,要是搞到手,她就跑回县城,大不了去找大哥,有大哥罩着他,谁也不会为难他! 殷乐皓咣当一脚把门踹开,屋子里的东西差不多都整理好了,殷清瑶盘腿坐在炕上,听见动静眼都没睁。 昨天敲打敲打,暂时没生事儿,这会儿家里的大人都不在,殷巧手带着殷老二跟殷老三下地去了,王氏跟崔氏一大早就被殷巧手打发着回县城收拾东西。 一向不喜欢串门的林氏也出去串门了去了,殷清瑶记得这些年,林氏把前后左右的邻居都得罪的差不多了,唯一能说上两句的,就是里正媳妇徐氏,估计是跑到人家家里数落他们五房的不是去了。 家里没人,殷清瑶用脚趾头想就知道,这一群小霸王们不会老实呆着。 “殷清瑶,你把银子藏哪儿了?快交出来,小爷我饶你不死!” 可能是话本子看多了,殷乐皓一张口就把殷清瑶逗笑了。 第13章 后悔 “你笑什么?” 她一笑笑得殷乐皓心里发毛,想进去又不敢进去,想出来又怕丢人,就杵在门口问道,“你把银子藏哪儿去了?”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殷清瑶嘴角的笑意不见了,当她笑意逐渐消失的时候,殷乐皓心里竟然升起一股恐惧。 “你想要钱吗?”又一眨眼,殷清瑶脸上还是甜甜的笑意,说出的话却让人感觉惊悚,“有本事,你就过来拿吧。” 殷清瑶晃了晃手里的荷包,面带微笑的看着他。 殷乐皓看看荷包,又看看明显跟以前不太一样的殷清瑶,硬着头皮走过去,手伸出去半截,犹豫了犹豫,去拽荷包。 一拽,没拽动,侧脸看见殷清瑶唇边的笑意加深,外面大家都看着呢。他一咬牙,使劲儿一拽……殷清瑶冷哼一声,抓住他的手腕反手就将他按倒,让他来了个脸着地摔在炕上。 炕上的被子褥子早都揭起来了,殷乐皓细嫩的皮肤摔在上面火辣辣的疼。 殷清瑶把荷包在他眼前晃晃,柔声问道:“还要吗?” 殷乐皓感觉自己除了脸疼,胳膊也疼,疼得他眼泪都快下来了,这会儿什么也顾不上了,急忙喊道:“疼,疼!死妮子你快给我放开!” “你喊谁呢?” 殷清瑶手上又加大力度。 “啊!殷清瑶,我要跟奶奶说,你欺负我!疼疼疼!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殷清瑶手上稍微松了点儿劲儿,等他喘口气才问道:“错哪儿了?” “我……我没错!” 一放松他就不老实,殷清瑶眯眯眼看向门外面,手上用劲儿,疼得他哭爹喊娘,终于熬不住低头认错。 看着他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殷清瑶笑笑,看向门外,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人赶紧缩回脑袋。殷乐皓抱着胳膊出去,脸上沾了点土,还有点擦痕,看起来有点滑稽。 “姐,你看我胳膊是不是断了?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太对头。” 殷乐蓉也被吓着了没敢进去,这会儿她有点心虚,但是嘴上不敢承认。 “那个死妮子敢欺负你!回头告诉咱奶,让咱奶收拾她!快让我看看你的胳膊!”她心里也有点慌,“要是断了可怎么办,你将来可是要拿笔杆子做文章的!” 殷乐蓉就会嘴上厉害,实际上怂得很,她这么一说,殷静娴跟殷乐琪就都围上来,你一下我一下的捏着,大家都心虚。 “你们有没有觉得,殷清瑶怪怪的?” 殷静娴凑过来,声音放低,大家不由自主的把脑袋凑到一起,悄悄议论。 “我觉得她有点怪,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渗人!” “我也有这种感觉。” 殷乐琪附和了一声,其实她跟殷清瑶接触不多,他们欺负她的时候她都只是在一边看着,虽然有时候心里会觉得痛快,但她并没有欺负人不是吗? “你说她是不是……”殷静娴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一下,“已经死了?” “你们在说我什么呢?” 正说到鬼神之说,凉凉的声音从背后传出来,几个人都吓了一跳,殷静娴吓得直接跳了起来,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尖叫一声跑回上屋,其他几个小伙伴看见地上的影子,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抬头看见殷清瑶,赶紧低了头,跑回上屋。 殷清瑶摇头笑了笑,她才不会跟一群熊孩子计较呢,只要他们不惹到她头上。 看天色不早了,她在院子里活动了活动,这副身体太虚弱,稍微一活动就眼前发黑,刚才要不是借着巧劲儿,还制服不了那个半大小子呢!话说她可是军校毕业,毕业后一直在部队上待着,天天训练,要是连一个小屁孩儿都制服不了,说出去还不得被同事们笑掉大牙。 舒展了一下筋骨,半上午的时候殷老五跟李柔娘回来了,两人身上都是一片一片的水渍,应该是衣服上沾了泥,又用清水搓掉了。 “走吧,把东西都搬到板车上我推着,今天是个好日子,也算歪打正着。你爷奶呢?我去跟他们磕个头。” 殷清瑶不忍心告诉他真相,为了不帮他们搬家,一向不喜欢串门的林氏一大早就出去串门了,家里留了一堆爱欺负她的小霸王,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他们都没在家,我爷带着二伯跟三伯去看地去了,我奶一大早就串门了。” “你奶不是嘴最不喜欢串门,去谁家了?” 殷老五没发现哪里不对,殷清瑶不想伤他的心,只能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奶没说。” “那好吧,先搬家吧。” 殷老五的目光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回到房间把早就打包好的东西装上车。一家三口人生活了十多年的家,走的时候只拉了一车东西还没拉满,确实是穷得叮当响。 走出家门的时候,殷老五回头看了一眼,眼睛红红的。 屋子里几个殷乐皓几个趴在窗户上,看着人走了。 “殷清瑶那死妮子虽然讨厌,但是五叔对我们挺好的,我们真不去送送?” 殷乐皓虽然顽皮,这会儿还是有点良心的,但是大家都不动,他也没好意思出去。 “算了,已经走了,我们就当没看见吧,咱奶都出门去了。” 殷老五把车把放下,转身跪在门口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才起身回来继续推车。李柔娘没说什么,拿帕子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灰,只是灰迹擦干净了,额头上磕红的地方还没消。 “清瑶你身子还没好,你坐车上我推着你。” 殷老五推的是一辆架子车,车上一半地方堆了铺盖,一半地方放了些杂物。 “你坐到铺盖上,软和。” 殷清瑶不忍心,拒绝道:“爹,我想自己走走,我能走动。” “还很远呢,你坐上来吧,爹有劲儿,能拉动你!装满一车粮食爹都能拉动,快上来吧!” 殷清瑶也想自己走上去,但又怕拖累他们,只好爬上车坐在被褥上。 殷老五百感交集,既有惆怅,又有兴奋。 “你很小的时候,你娘带着你下地给我们送饭,结果你娘崴着脚了,我就让你娘坐在车上,你见了也闹着非得坐车,我就拉着你们娘俩,路上走得慢了,到家你奶还骂了我们一顿。” 他的语气一转,叹了口气,“从那以后,你娘去送饭再也不带着你了,把你留在家里,让你吃了不少苦……不过以后爹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胡嘤嘤记得那次,她太小走不动路,李柔娘一条胳膊抱着她,一条胳膊擓着篮子,篮子里放着一家好几口人的口粮,还有凉茶,很沉。 林氏骂他们是因为篮子太沉了,李柔娘摔倒把凉茶洒了。而且送完饭李柔娘就没回来干活,在地里等着庄稼收够一车,被殷老五推着回来让她看见,两件事儿加起来,借题发挥骂了一通。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们被罚不准吃晚饭,她饿得两眼发黑,夜里一直睡不着,闻着厨房里剩饭剩菜的香味儿翻腾了一晚上。 这些殷老五都不知道,因为他们不一个桌上吃饭,男人们在上屋吃,女人们在厨房吃。李柔娘怕他担心,所以没有说。 以后她留在家里吃饭,林氏经常不给她饭吃,她每天夜里饿得直哭,李柔娘知道后,气得哭了一场,后来做饭的时候就把她的饭菜留出来,或者是做饭的时候就让她先吃。 林氏总是来厨房把她赶出去,李柔娘就悄悄的把窝头藏在衣服里,等送饭回来再给她加餐。 那段记忆,确实很苦,但是也很幸福。 没有挨过饿的人不配说苦,这些原本不是她的记忆却越来越清晰,好像真的就是她所经历过一样,她掉了泪,李柔娘也偷偷拿袖子擦泪。 “以后好了,咱们的新家虽然远点儿,但只要咱们一家人肯踏实干,总能填饱肚子!” 殷老五在前面拉车,两眼泪花的殷清瑶跟李柔娘对视一眼,拿袖子把泪抹干,新生活在向他们招手!以后都是好日子! 他们到的时候,屋顶上的瓦片都弄好了,院子也早都围起来了,李梨花正在烙饼,殷老六把院子的地翻了翻,把杂草除了,能在院子里面种点菜。 老七把篱笆院儿又加固了一下,王大康跟王福父子俩也没闲着,王福去捡了些石头拉回来,正跟他爹把房子后面的泉水圈了一下,让他们吃水方便一点。 殷清瑶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割猪草,只要不是大旱,这个泉眼就一直有水。 他们这个山头跟后山连着,在村子的最后面,再往里去就没人住了。唯一的好处是安静,视野还好,能看到整个村子。 李柔娘把被褥搬到屋子里,又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等吃了今天中午这顿饭,他们五房就是单独一户了! 大家忙完手里的活,随便拿石头垒起来当凳子坐着说话,李柔娘烧了一壶热水,捏了几棵婆婆丁泡上,农村就是这样,来客人了,家里没有茶叶,多少也得泡点东西,有时候是蒲公英,有时候是野菊花。 殷老五脖子伸得老长,一直往山下看,他今天搬家,早就跟家里人说了让他们来吃饭,这眼看着都晌午了,除了一大早就来帮忙的老六跟老七,其他人一个也没来。 说不失望也是假的,殷老五心里不大舒服。 当着他跟老六老七的面,李梨花只管喝茶,一句话也不多说,只不停地给李柔娘使眼色。眼睛一会儿斜斜,一会儿瞥瞥,要是眼神会说话的话,她光用眼神就已经表演了一出大戏了! 殷清瑶还从来没见过如此有表演天赋的人,感叹着她生不逢时,要是生到她的时代,肯定是影后。 直到太阳升到正当中,大家茶水都喝饱了,殷巧手才背着手,一脸深沉的从山下爬上来,殷老二跟老三两个人更是蔫头耷脑。 “爹,二哥、三哥,你们快坐,我这儿条件简陋,你们先凑合着吃顿饭。娘呢?她不来?还有几个侄子侄女,他们也都没吃饭呢吧。” 殷巧手嗯了一声,接过他递来的茶,闷着头喝了一碗。 “二哥,三哥。” 他亲手把茶递到殷老二跟殷老三手里,两个人接过来喝了一口,就喝不下去了,然后端着茶碗勉强说了几句祝贺的话。 李梨花又是不停地翻白眼,用眼神上了一出大戏。殷清瑶看得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这丫头,笑啥呢?” 李梨花见她一直看她,忍不住跟她搭腔,自从上来之后,她一上午都没说话了,快憋死了。 “我在笑梨花婶子可爱,眼睛还能那样翻。”说着她也试了试,李梨花翻白眼的时候单眼皮能翻成双眼皮,“你看我都翻不上去。” 李梨花又翻了个白眼,急道:“你这小丫头就会跟着你娘瞎叫人,你娘刚嫁过来那几年天天喊我婶子,说了多少遍才改过来!我家当家的跟你爹是同辈,比你爹大,比你二伯还大呢,你得叫我伯母,不能叫婶子,知道不?” 殷清瑶想了想,应了声哦。 殷巧手把茶碗放下,起身说道:“开饭吧,我给你娘他们带点回去就成。” 有殷家老二跟老三在,这一顿饭李梨花吃的是没滋没味儿,这两个人吃饭就是拿筷子在那儿戳,戳戳这个戳戳那个,一副嫌弃的样子。 她丢下吃干净的碗筷,起身哼了一声,阴阳怪气的说道:“有些人啊,去城里读了两年书,秀才没考上,穷酸毛病倒是不少,不爱吃拉倒,饿着吧!” 说着上前去把殷老二手里的碗夺了,又去夺殷老三的。 把两个人的碗收了,又对着早就吃完的殷巧手说道:“叔,老五这些年的辛苦我们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他们分家,您要是不高兴您就别来。您一直拉着个脸,说句不好听的,您是来给他们两口子添堵的?” “还有你们两个,叔,您看看你们家二郎三郎,一个赛一个白嫩,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您再看看老五,才二十多岁看着都比二郎三郎面相老!” “您别嫌我说话难听,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好实话实说,五郎的乔迁之喜,您们几个不带礼物不说,还拉着个脸……” “你少说两句吧!”王大康呵斥道,“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殷老五也不自在,赶紧出来打圆场。 “爹,您跟二哥三哥能来,我跟柔娘就很开心了。” 殷巧手叹了口气,说道:“我不是因为你不高兴,我是……我是知道自己错了,都怪我对他们两个期望太大,就算是砸钱也得让他们两个读书。没想到他们现在高不成低不就,今天下地,连镢头都不会用……” “爹后悔啊……” 第14章 赶集 “老五,爹最对不起你……罢了,今天不说这些,我们先走了。” 殷老二跟殷老三完全就是因为太晒了,吃的喝的又都不满意,所以才拉长个脸。他们在城里哪儿受过这个罪! 面对李梨花语言上的挤兑,他们只当没听见,起身跟着殷巧手就走。李柔娘端了一口小锅,盛了菜跟饼追上来,小锅是她早就猜到林氏不会上来,特意从家里拿来的。 “爹,娘他们都在家没吃饭呢,这一顿是乔迁之喜,咱们也没有好东西,您带回去给娘他们,也算媳妇的一点心意。” 对比王氏跟崔氏,他对李柔娘这个媳妇算是最满意的,王氏太市侩,崔氏太拿娇,李柔娘的父亲是秀才,她从小也读过书,知书达理。 殷巧手应着,双手端着小锅,再叹口气,屁股后面跟着俩儿子,一路往山下走。 吃完饭,大家收拾收拾就都走了,正是农忙,翻地种地的日子,能抽出半天时间过来帮忙就很不错了。 殷老五在村子里人缘还可以,大家知道他们家什么情况,怕来了被留着吃饭,就都没敢过来,托了王大福把东西捎过来。 有的送半袋子黄豆,有的送一把手擀面,有的送两斤小米,有的送一对碗碟,送什么的都有,都不是稀罕物件儿,但是大家惦记着他们两口子。 殷老五这个大男人都感动的不行,李柔娘把大家的心意都记在心上。送走王大福一家子,殷老六跟殷老七也一块儿回去了。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喝水,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他们还没迎出去,李秀才手里提着两条肉就进来了。 “爹,你咋来了?” 李柔娘迎上去,李秀才把肉递给殷老五,殷老五死活不接,被李秀才瞪了一眼。 “又不是给你们吃的,我是给清瑶买的!你们分家也不提前说一声,搬家也不说,咋地?不认我这个爹了?还是说觉得我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就不能给你们撑腰了?” 一番话说得李柔娘热泪盈眶。 “爹,我跟老五是不想让你担心……” “你让我担心的事儿还少啊?”李秀才自顾自的把肉挂在篱笆桩上,交代道,“赶紧收起来吧,别被野猫扒拉走!” “爹您吃饭了吗?老五,给咱爹盛菜!” 殷老五给他倒上茶,赶紧去把肉收起来拿进屋子里。殷清瑶乖乖的喊了一声外公。 “别忙活了,我吃过了来的!” 李秀才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脑袋,刚伸出手想起来她磕着脑袋了,赶紧问道,“磕着哪儿了?还疼不疼?” 殷清瑶脑后已经结了疤,按着还疼,但是已经在长肉了。 “我没事了。” 感觉到他是真真切切的关心,殷清瑶不想让他跟着难受,脸上表现得风轻云淡。李秀才一眼就把她看穿了,轻轻揉揉她的头顶,说道:“跟你娘一个德行,受了委屈也不知道说!” 在外面可以很坚强的李柔娘遇见自己的父亲时,心里就觉得委屈,哪怕他什么也不说,就在她身边站着,心中的委屈冲上来止也止不住,李秀才也想抹泪,想到这些年的不容易,父女俩干脆抱头大哭了一阵儿。 “你娘走的早,我一个大男人,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大,是给他们殷家随便欺负的吗?” “这个家分的好!他们要是再敢欺负我外孙女儿,我就豁出去这张脸,豁出去秀才的功名,我去县衙里告他们!” “他们这些年太欺负人了!” “说实话,我早上就得了信儿了,我给你们买了肉,故意等到现在才拿来,瞧我们清瑶都瘦成什么样儿了!” 父女俩人哭一阵儿说一阵儿,殷老五尴尬的在一边陪着,等两人的情绪稳定下来。殷老五跟岳父大人再三保证会好好待她们母女俩,不会再让她们受委屈,才总算把李秀才送出门。 刚歇了一会儿,外面又有人来,李柔娘哭得眼睛都肿了,殷老五迎出去,发现是一个他不认识的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庄稼汉子。 “你是……” “我是长平村的赵大。” 要殷清瑶去配阴婚的就是长平村的刘秀才,提起长平村,殷老五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找上门来什么事儿,他就在门口堵着,也不说让人进来。 “我不认识你……” 殷清瑶听见声音,从院子里迎出来。她记得他,是那晚阻止刘家的那个汉子。 “赵叔,你先进来说话。” 赵大手里提着十来个鸡蛋递过去,殷老五拘谨的看看自家女儿,见她点头,才接过来收下。 殷清瑶把他让进院子里坐下,亲自动手给他倒了杯茶,才跟自己家人介绍道:“如果没有赵叔,我可能就活不了了。” 说完又给他介绍自己的爹娘。 赵大很有礼貌,连称不敢当,殷老五夫妻激动地对他表示感谢,客套了一会儿,他说明自己的来意。 “我就是来看看你,前两天就想来,一直忙着。看见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要不然良心上总觉得过意不去。一路打听才知道你们分家了,还搬到这里。” “条件简陋,让你见笑了。” 殷老五赶紧解释,赵大会心一笑。 “搬出来也好,这丫头是个有福气的,我来看过就放心了,地里还有活,我得回去了。” “赵大哥,唉,恩情我们两口子记下了,等家里拾掇好了,再请大哥来喝酒!” 殷老五直把赵大郎送到山脚下,才被他推着回来了。 屋顶的泥还没干,屋子里有点潮,李柔娘在院子里绑了根草绳,喊殷老五把被褥抱出来晒。 白天的太阳很晒,算算日子才发现再有半个多月就要过端午节了。 自从搬到这里之后,殷老五跟李柔娘充满干劲儿,俩人早上起来做好饭,李柔娘烙了肉饼,让殷老五给老宅送了两个,交代殷清瑶饿了就吃,就带着茶壶和普通干粮出了门。 下地干一天,晚上回来洗洗躺床上就睡过去。一连十来天都是如此。 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热,殷清瑶每天在院子里锻炼,伤口好的差不多的时候,她感觉身体也好多了。 家里的黑面早就吃完了,豆子都种到地里了,还得下山买高粱种子,买大米,买面。两口子歇了一天,准备去镇上。 殷清瑶眼睛一亮,终于等到出去的机会了! 以往去镇上买东西,都是殷巧手跟殷老五两个人快去快回。现在分家了,他们早就列好单子,要买的东西比较多,本来就要耽误大半天,殷清瑶想去,他们一家三口干脆就不着急,好好逛逛。 第二天一早,李柔娘跟殷清瑶收拾好,开开心心的跟着殷老五往镇上去。殷老五推着一个独轮车,为了照顾殷清瑶,他们走的不快。 “今天是咱们李庄乡的集,到时候人多,柔娘你们娘俩跟紧我,听说镇上有人家丢小孩子,咱们小心点。” 殷老五细心地交代着两人,从古至今,哪儿都有拐卖小孩儿的人贩子,这些人可恨,就算是科技发达的现代,谁家小孩儿丢了,也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更不用说科技落后的古代,小孩子一旦丢了,就可以当做死了,因为在也找不回来了。 殷清瑶没怎么放在心上,可能她还不太适应自己小孩子的身份。 板蚕村在山沟沟里,只有一条路通到镇上,路上遇到的人大部分都是附近村子的村民,今天镇上大集,有去赶集买东西的,就有赶集去卖东西的。 卖豆腐的宋大郎推着一车豆腐走在他们前面,身边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年穿着青灰色的长衫,头戴黑色方巾,腰侧背着一个黑色的书袋,里面鼓囊囊的,一看装的就是书本。 “宋大哥!” 殷老五喊了一声,宋大郎跟他身边的少年都停下来回头看他们。 “是五郎啊,你们赶集去?清瑶没事儿了吧?” “我们赶集去。”殷老五把殷清瑶往前面推推,“清瑶,快喊人。” 殷清瑶落落大方的喊了一声:“宋大伯,宋大哥。” 少年正是宋大郎的独子宋青云,在镇上私塾读书。少年对着他们一家人拱了拱手,殷老五也读过书,见他有模有样的,便赞道:“青云这孩子书读得不错,宋大哥有福气。” 宋大郎“咳”一声,脸上一脸得意,嘴上却谦虚道:“哪里哪里,他还差得远呢,不比你们家乐安,你们家乐安读书好。” “乐安毕竟比青云多读几年不是!宋大哥,今儿个大集,你可有点晚了!” 殷老五跟他走在前面,李柔娘跟殷清瑶走在后面,宋青云走在最后面。 “这不是青云回来了,昨晚豆子磨得晚了点,我寻思着今天跟他一起走。他去学堂,我好去赶集,正好等他放学了再接他一起回来。” “不在学堂里住了?” 宋大郎叹了口气,说道:“束脩每年都涨,我这一年到头卖豆腐能赚几个钱?过两年又该说媳妇了,趁现在赶紧攒点钱。” 两个人在前面说着话,宋青云在后面听的脸红,他想说自己其实还小,不着急说亲,但是他爹就拿着这个作为借口交代他,让他不要跟别人说他是因为没钱住宿。 殷清瑶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得他脸更红了。 走到镇上,两家人分头行动,宋大郎找了个摊位摆摊,殷老五带着妻女在街上逛着,按照单子上列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买。 他们先到粮食店买了一百斤大米,花了两钱银子,这个是大头,花了五十文钱买了高粱种子,芝麻也买了点。 殷清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先买这么重的东西,推着不嫌沉吗?但看他们两个的样子,正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买点什么菜种,她把自己的吐槽咽下去,算了,开心就好。 往菜市上转了一圈,李柔娘买了小葱苗,买了香菜种子,买了点莴笋种子,又买了几株黄瓜苗,还买了蚕豆种子。 他们分家就分了一口小铁锅,这几天一直是将就着烙点饼,熬汤跟炒菜不能同时进行,作为家庭主妇的李柔娘强烈要求必须添一口炒菜锅。于是他们就往铁匠铺去,挑来挑去选了一口锅,这个时候铁器比较贵,一口铁锅就花了五十六文钱。 殷老五下地的农具不称手,他们又买了一个?头,逛了一圈之后,独轮车上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各种物件儿。都是家里必须要买的,逛一圈下来,太阳已经升到正中间了。 三个人躲在墙角的阴凉处,用手扇着风,每个人都是一身臭汗。 殷清瑶到处看,镇子很小,集市上买的东西不过就是些自己家种的菜,或者是上山打的猎物,都很稀松平常。 逛街的人有像他们这样的农户,也有镇上的人,但是大部分人在摊位上挑挑拣拣,买些粮油肉菜,暂时没发现什么商机。 刚才去粮店看了,确定了这个时候没有玉米和花生,在菜市场也没发现土豆、辣椒一类的,就连南瓜也没有。倒是出现了一种她没想到的蔬菜,那就是她很讨厌吃的胡萝卜,一个小摊上的婆婆摆了一小摊胡萝卜种子。 逛了半天,三人都是又饿又渴,街上有卖杏的,金黄的杏看起来很诱人。李柔娘舔舔嘴角,殷老五见了,从怀里拿出三个大钱递给她,让她去买点。 “算了,咱们家后山就有野生的杏,回去检点就行,咱们吃点别的。” 东西太多,天又很热,他们不想挪地方,殷老五便提议道:“那边街角有卖包子的,素包子一文钱两个,肉包子一文钱一个,我去买点包子,再讨点水来。” 殷清瑶跟李柔娘都没意见,殷老五交代她们看好东西别乱跑之后,接过李柔娘手里的三个大钱就朝着包子铺过去了。 殷清瑶目光跟着他看向街角被五六个人围起来的包子铺,从他们蹲到这里到现在,包子铺门前就没断过人,生意挺好。 往两边看去,镇上做生意的人很少,一共就这一条街,街上一家杂货铺,一家大酒楼,三两家小饭馆,街上零星有出来摆摊卖馄饨、卖面条的,有两家卖烧饼的,还有一家炸麻花的。 别的就是布庄和药铺,药铺在街上不怎么显眼的地方开着,里面人很少。这个时候的人穷,大家有个头疼脑热的自己上山拽点药草熬点喝水,除非是大病才会进药店。 布庄的生意很好,他们就在布庄门口,从外面往里面看,布庄地方很大,一进门就能看见各色的布料在柜台上摆着,掌柜的站在柜子后面笑容满面的招呼着客人。 再往里看,布庄里卖的还有寿衣和胭脂水粉。 守着这个布庄,旁边一个银匠开了个小店面,卖一些首饰。 殷清瑶进去看看,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的银匠看都不带看她一眼,从她的穿着打扮,一眼就知道她买不起。 几样粗糙的首饰摆在柜台后面,都是簪子,粗细都有,不过花样很少。 她眼睛一亮,不是所有人都能买得起银饰,她可以做一些绢花拿出来卖! 第15章 过端午 殷老五买完包子回来,见她从首饰店里出来,眼睛还一直往布庄里瞥,看她穿着一身洗的褪了色的单衣,再看李柔娘的衣服,心底发酸。 “咱们扯点儿布,回去给你们娘俩一人做一身衣服,你们娘俩进去选选。” 李柔娘没怎么出过门,怕把钱拿丢,所以连荷包一起放在殷老五那儿。殷老五是个实在人,把荷包拿出来塞到李柔娘手里。 李柔娘自己不舍得买,但是看自家女儿往布庄里看半天了,犹豫着接过荷包,说道:“要不,咱们就进去看看?” 殷清瑶想着她娘确实没什么衣服,进去看看也行,顺便看看有没有适合做绢花的绢纱。娘俩走进布庄,被布庄的小二热情的迎接进去,殷老五在外面坐着看东西。 殷清瑶转了一圈就发现布庄里并没有绢纱,想来也是,那种东西工艺复杂,就算得了布料,做了绢花,也卖不出去,穷人只认金银,是她想得简单了。 不过赚钱这种事儿不能着急,既然进来了,她就给李柔娘看布料。 “娘,这个适合你!” 殷清瑶指着柜台上一匹浅绿色打底,上面印着小花的细布料,李柔娘摇头:“那是细布料,我整天干活,我买点粗布就行,你喜欢我给你买点就行。” “我还长身体呢,买那些布料不实用,我也用粗布,咱们选个素淡点的颜色。” 两人都是奔着省钱去的,挑过来挑过去,最后李柔娘选了灰绿色的粗布做上衣,褐色的做裙子。殷清瑶选了粉紫色和灰蓝的料子。又给殷老五选了藏青色的布料,除了粉紫色的料子因为染色工艺贵一点之外,其他的料子加起来一共花了一百六十七文钱。 这些只是料子,如果直接买成衣的话还要贵呢。 抱着一大包布料出来,李柔囊叹了口气。 “咱们花的可都是清瑶的卖命银子,回头买只鸡回家给清瑶补补身子。” 一家人吃了包子喝了水,把买来的东西整理整理,准备回去。 殷清瑶觉得有人好像盯着自己,回头去看的时候,又什么也没发现。 中午太热,摆摊的小贩们都找了阴凉地儿乘凉,有的跟旁边的人说话,但是眼睛都没离开自己的小摊儿,要是有人过来,就赶紧回去。 殷清瑶回过头跟紧了一些,那种目光一直到他们走出镇子才消失,她的感觉一向很准。 因为职业的敏感性,她忍不住去分析盯着她的人的目的是什么,是看他们买东西多,盯上他们家了? 他们今天买的东西是多了点,但是他们没买什么值钱的东西,在镇子上也不算扎眼。 要是其他原因…… 宋大郎的豆腐还没卖完,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先回来了。一直到家门口,李柔娘推开门进去,殷老五把买来的东西卸下来,殷清瑶才松开眉头,难道是她多想了? 洗把脸,又喝水喝饱,殷清瑶躺在床上累的不想动了,不知不觉就睡过去。等醒来的时候,李柔娘已经在院子里挖了沟,把小葱种进去,殷老五正提着一桶水浇葱。 这个木桶也是今天买的,花了二十个大钱呢! 旁边已经栽上了黄瓜苗。 “等会儿去把门口的地平平,我把香菜跟莴笋种上,蚕豆就种到地里吧。” 李柔娘正在交代殷老五,殷老五放下水桶,扛起新?头就去门口刨地,一点也不嫌累的样子。殷清瑶赶紧走过来问道:“娘,我能干点什么?” 李柔娘看她睡眼惺忪的样子,笑了笑。 “你去房子后面捡点柴火,你七叔不是在篱笆院儿旁边搭了个小棚子吗,捡了柴火就堆到那里。咱们现在捡柴火可方便了!” 这座山头上可都是柴火! 殷清瑶本身就打着这个山头的主意,她干脆趁机看看山上都种了什么东西。 于是她拿了把镰刀,嗯,镰刀也是新买的,十文钱。拿了一捆绳子背上就出门了。从村子里上来的时候她已经看过了,这座山头下面种的是桃树,树上结着青色的桃子,不过应该是品种不好,桃子很小。 他们家门口种了一排花椒树,顺着小路往上走,路边长了一些野生的枸杞,山上有几颗小核桃树苗,大部分地方还荒着,什么也没种。 因为山地种粮食产量低,殷家的一百多亩地实际上只有殷老五跟老六老七他们三个人种,这座山头顾不上钟。桃树是以前就有的,前些年,殷巧手从集上买了几棵核桃树种上,虽然没怎么修过枝,但是今年也结了核桃了。 六月六,核桃灌满油,再等一个来月,核桃就能吃了。 殷清瑶捡了一捆柴火捆起来往山下背,突然闻见果香味儿。顺着果香味儿找去,幸运的找到一棵杏树,树下已经掉了一层烂掉的杏果。 殷清瑶把柴火放下,摘下来尝了一个很甜,于是用衣服兜着摘了一兜杏才背着柴火回去。 今天在集上,李柔娘想吃杏来着。 这个山头很大,她还没转够一遍呢!肯定还会有更多惊喜! 李柔娘做了晚饭,一家人赶在天黑前吃了饭,坐在院子里乘凉。 “这两天把高粱种上就可以过端午了。就是好些天没下雨了,地里太旱,不知道种子能长出来不能。” 豆子他们用水泡过种下,种的早的已经发芽了。 “先下一场雨再种就好了。”殷清瑶叹了一句,捏起一枚杏塞到嘴里,满足的靠在李柔娘身上,“娘,你有没有觉得不伺候我奶他们,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很轻松?” 她话还没说完,李若娘哎呀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忘了买两只鸡崽儿养着了!” “等下次去赶集的时候再买。” 殷老五的提议被李柔娘否决了。 “下次去赶集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鸡崽儿长得很快,母鸡养三四个月就能下蛋了,我得去梨花嫂子家转一圈,看她家的小鸡仔能不能逮几只回来养着!” 李柔娘说干就干,急急忙忙的出门,被殷老五拦住了。 “你也不看看现在啥时候了!人家家里有小孩儿,你这个时候上门再吓着人家孩子!” 他这么一提醒李柔娘才反应过来,现在天都黑了,确实不太合适。 “明天还得下地呢,赶紧收拾收拾睡吧。” 在落后的古代,人们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般是天黑就睡觉。睡了一下午的殷清瑶并不太困,但是也没啥事儿干,在院子里活动活动,洗了脸刷了牙,回屋躺到床上。 她在想前世自己参与过的扶贫项目,像养蜂、种植一类的,还有养山羊,养肉牛,她都能行,但是放到现在……至少她家目前是做不了的。也就只能养点儿鸡鸭。 “清瑶?” 她闭着眼睛想的太出神,没听见李柔娘喊她,然后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听见了极细微的动静。 无论在之前的房子住还是在这里,他们一家人一直是住在一个屋的,殷清瑶背对着他们,听着身后的呼吸声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发现自己爹娘那啥啥,还不够尴尬的吗?他们以为自己睡着了,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殷清瑶忍着尴尬,安慰自己,说不准她很快就有弟弟妹妹了。 动静结束之后,两口子是真累了,躺下就睡过去了。殷清瑶翻了个身,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腕,琢磨着明天去把隔壁的房间收拾收拾,她得搬出去住,要不然谁知道什么时候给她来这么一下子,她就算不长针眼也会折寿。 她到了半夜才睡着,第二天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桌子上放着今天一天的口粮。不用说,他们俩人老早就下地了。 殷清瑶吃了饭出门才发现昨天晚上下雨了,地上湿漉漉的,刚翻过的院子到处都是泥,地上留着殷老五跟李柔娘的脚印,脚印里面积攒了一汪雨水,虽然出不去,殷清瑶却感觉很幸福,忍不住脱了鞋走到院子里,在两人的脚印中间踩了两个她的脚印。 很久都没有这么幼稚过了! 这会儿虽然没再下雨,天却是阴阴沉沉的,看起来还要下。殷清瑶笑笑,光着脚提了个篮子出门,把周围的小石头捡到篮子里提回去铺在院子里,一篮子一篮子的往回提,山上石头多,花了一上午时间在院子里铺出了一条石头路,这样再走在上面的时候鞋子上就不会沾上泥土了。 吃了午饭,她到隔壁房间看看,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堆放着一些杂物。没有床,她没法搬过去。农村人的家里一般习惯垒炕,垒炕也算是动土,需要挑个黄道吉日,等到农闲的时候才有功夫。 她倒是可以先提一提,有时间了让她爹给她垒一个炕。 吃了午饭又下起来,滴滴哒哒的小雨。她在屋子里打了一套太极拳,现在她可以每天锻炼,也不会有人把她当神经病,没有人催着她干活,也没有人嫌弃她,欺负她,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美好! 她高兴的时候,有人可不高兴。 王氏跟崔氏两个人都不高兴,本来孩子们都在县城读书,他们搬回村子里,要么就是狠心让几个正在读书的小子转到镇上念书,要么就是自己出钱让他们都住在私塾。 吃住在私塾,得要一大笔银子。 殷乐安书念得好,今年秋天肯定能考上生员,殷乐嘉才十三岁,还得过两年才能下场,殷乐皓八岁,虽然他平时不怎么喜欢念书,但是镇上的先生肯定没有县城的先生好。 王氏狠狠心,把殷乐嘉也送到私塾,带着殷乐蓉跟殷乐皓两个人回去。 崔世这边也是一样的想法,她想把三个孩子都留在城里,但是实力不允许,殷乐琪又是个姑娘,正是该议亲的时候! 于是她在回乡下之前,去找了她娘家大哥,让她大哥帮忙相看人家。她大哥没说什么一口应了,她大嫂吕氏阴阳怪气的讽刺了几句。 崔氏知道吕氏一向看不起她,但是又不敢翻脸,只能忍着。 出来门的时候,她大哥追出来给她塞了二两银子,叮嘱她别让吕氏知道。 崔氏脸上一红,在家的时候她大哥对她就好,只是后来各自成了家,各有各的难处,这二两银子要是让她嫂子知道了,两个人肯定要吵架。 但她还是接住了,哽咽着道了声谢。她现在拖着一大家子人,两个孩子在私塾读书,一年也要花费不少银子。 往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跟私塾的先生打过招呼,把孩子安顿好,收拾了五六天,又挑了个好日子,王氏跟崔氏才一前一后回到板蚕村。 院儿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正赶上过端午,殷氏拿了十个铜板让王氏去买糯米回来包粽子。 王氏瞪眼看着林氏手里的十个大钱,问道:“娘,镇上的大米还两文钱一斤呢,糯米都涨到四五文钱一斤了,您给这十个钱也就只够买两斤米。咱家人多,再给邻居们送点,根本就不够吃啊!” 林氏耷拉的眼皮抬起来看着她,说道:“这活以前都是李柔娘干的,我就给十个钱,你自己看着办吧,你是长媳,总不能被老五媳妇比下去。” 王氏是个好胜心强的,她又一直看不上李柔娘,脑子一热就接下了这十个钱,出了门又暗自后悔。 给邻居们送就是走个流程,邻居们还会回送,但是以往殷家总是自诩家底儿深,不要邻居们回送,就只收里正家回送的粽子。 这样一来,包的粽子就不够分。 王氏算计半天,突然想起来,这只是买米的钱,里面还得包红枣呢!蜜枣最便宜也得七八文钱一斤,这个钱谁出…… 李柔娘面皮薄,一开始自己掏腰包买了蜜枣,后来也就不好意思再张口了,日常还有很多这样那样的事儿,直到慢慢把自己的嫁妆耗完。 但王氏可不是个肯吃亏的,这几个钱不管怎么算都不够,于是她转身又回了上屋,问林氏要钱。 “娘,您给的钱不够,还得买蜜枣!” 林氏早就把柜子锁起来了,柜子上的锁还在一晃一晃。 “以前柔娘就拿十个钱。” 林氏一句话把她堵住,王氏想再争几句,但自从她提出来分家以后,林氏对她就不冷不热,说话爱搭不理。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下去。 拿着钱出去镇上,一问才知道,临近端午节,糯米贵了一文钱,五文钱一斤,蜜枣要十文一斤。 王氏买了八文钱的糯米,又花了两文买了一两蜜枣,一两大概只有六七个。 第16章 回娘家 王氏在心里算,一斤糯米能包十个粽子,她买的糯米一共能包十八个粽子。家里一共十二个人,一人一个,余出来六个,两个送到里正家里,两个送到李家,一个送去给宋大郎,一个送到殷老拐家。 里正家里回送回来两个,她再煮点鸡蛋,煮点大蒜,带回去自己娘家。今年虽然少了点,但是她爹应该能理解她,毕竟她是在婆婆手底下讨生活,不比从前自由。 至于蜜枣,七个有蜜枣的粽子她也安排好了,公爹跟婆婆一人一个,她家两个孩子跟当家的共三个,小姑是公爹跟婆婆的心头肉,给她一个。 这都六个了,还剩一个有蜜枣的,掺一个没有蜜枣的给里正家里送去,到时候说起来也不会太丢人,包的粽子多了,难免有一个漏放蜜枣的。 李家、宋大郎跟殷老拐又不回礼,有没有蜜枣都行。都是穷得叮当响的人家,给他们送粽子,那是殷家看得起他们! 至于分家出去的五房,她根本都没想,反正已经分出去了,只有他们孝敬爹娘的份儿,没道理老宅还得给他们送。 越想越觉得自己安排的合理,崔氏娘家在县城,就送几个粽子也不值当去不是! 王氏美滋滋的把事儿都安排好,叹了口气,就算这么算,她还是吃亏了,她自己的粽子里都没有蜜枣! 怕别人猜到她的小心思,她到家的时候先往院子里看看有没有人,崔氏这会儿被林氏指挥着去地里割猪草了,几个孩子疯跑的没影儿了,不知道去哪儿玩了。 男人们都下地了。 她舒了口气去厨房把糯米泡上,拿了镰刀去河里找芦苇。明天就是端午节,这会儿去割芦苇的人不在少数,王氏穿着只下了一次水的浅色裙子跟绣花鞋,一看就不是干活的人。 王氏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等崔蛋娃的媳妇陈氏过来,她赶紧喊道:“崔蛋娃家的!帮我割两捆芦苇!” 虽说是让人家帮忙,但是语气里可半点没有帮忙的意思,高高在上的语气让在河里割芦苇的李梨花看不下去了,冲她喊道:“你不会自己来割?” 王氏斜了她一眼,说道,“我跟崔蛋娃家的说话呢,又没有让嫂子帮忙。崔蛋娃家的,你割的先给我吧,你再割点儿自家用。” “殷家二嫂,我帮你割吧!”钱癞子的媳妇刘氏从芦苇丛里冒出个头,讨好道,“二嫂子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我顺手帮你割一把就够用了!” 陈氏手脚麻利,三两镰刀下去就割了一大捆,拿芦苇叶子捆好给她背到岸边。刘氏也割了一捆抱过去,王氏连个谢字都没说就走了。 “她这人谁也看不上,你们巴结着她干啥?”李梨花朝着王氏的背影碎了一口,“你别看她穿得好,整日端着个官太太的架势却一毛不拔,每次回来还得问林氏要钱,这些年光他们二房花的钱都够把殷家掏空了!” 陈氏不大爱说话,为人勤快老实,李梨花帮她出头,她感激的笑了笑,没吭声。割了几根芦苇就回去了。 钱癞子的媳妇刘氏接了她的话。 “殷家二郎、三郎是不用指望了,考了大半辈子都没考上,以后估计也悬,但是人家乐安好啊!连县里的先生都夸乐安有天赋!” “你亲耳听见先生夸了?”李梨花不屑的翻了个白眼,“你知道人家先生姓什么吗?还不都是王氏嘴里说的!” “不管咋说,人家有这个本事,咱们家的小子都不是读书的料,要不然我也送我家皮猴去念两天书。” “得了吧,别把先生的学堂翻过来!” 两人说笑一阵儿,各自抱着芦苇回去,李柔娘跟殷清瑶去镇上买了糯米跟红枣,没往家里放,直接拐到河边割芦苇,正遇上李梨花割完回去。 李梨花是个碎嘴的,又把刚才在河边王氏指挥崔蛋娃媳妇割芦苇的事儿说了,还感叹两句。 “崔蛋娃家的太闷,太老实,你看着吧,王氏还得使唤她!还有钱癞子家的,也一个劲儿的往上巴结,都不知道能看见什么好处!” 那是自家嫂子,李柔娘没法说什么,提着东西就赶紧回去了。他们现在单出来过,得多包点粽子,李柔娘惦记着自己娘家,她都好几年没给娘家送节礼,今年无论如何也得回去转一圈。 前些天赵大郎送来的鸡蛋,她每天煮一个让殷清瑶吃了,还剩下七八个,她打算一起煮了,再包上七八个粽子给他爹送去。 五房人少,吃的也少,但是村里的人情往来不能少,就算包上一颗普通的红枣,她们也不能失了礼数。 好在这些李柔娘都有经验,办起事儿来井井有条。 “你爷家人多,他们自己也包粽子,咱们就送五六个蜜枣粽,给你外公家送八个,李嫂子家人多,送上五六个,其他关系好的人家一家一个,算下来也不少。” 他们买了三四斤糯米,买了一斤蜜枣,一斤蜜枣有三四十个呢,想着用不完就给殷清瑶煮粥用。 今天这一趟去镇上,又花了三十文钱。 殷清瑶替他们算着,再这么下去,家里剩下的钱撑不到过年,她得想个来钱快的办法。抬头看着连绵一片的青山,靠山吃山,等有机会上山看看。 回家把米泡上,两个人把芦苇叶子洗干净沥干水分备用,准备好绑粽子的草绳,母女两个就开始包粽子。李柔娘速度又快,包的又好,时不时的指点指点殷清瑶,等包完了粽子发现,他们整整包了四十个粽子,四斤米全包完了。 包好的粽子用两个盆子装着,一半是蜜枣粽,一半是普通的红枣粽。北方没有吃咸粽子的习惯,殷清瑶有点遗憾,还有蛋黄粽、咸肉粽、腊肠粽子、水晶粽等各种种类的粽子,等以后条件好了再说吧。 晚上睡觉前,李柔娘把蜜枣粽和普通的红枣粽各煮了一锅,给殷老五和殷清瑶一人拿了一个。 往年的时候,因为林氏给的钱不够,他们五房就殷老五能分到一个粽子,她跟清瑶都好几年没吃过粽子了。闻着粽子的香味儿,父女俩人食欲大开,一人吃了一个蜜枣粽,吃了一个普通的红枣粽子,殷清瑶从来没吃这么饱过! 殷老五主要是看着他们包的粽子多,所以也没心疼。 “明天给咱爹娘送几个。” 李柔娘应声:“知道了,我准备的都有,他们也包,不过咱送的是咱的心意。还剩下十八个蜜枣粽,给那边送六个,给我娘家送八个,剩下四个,两个蜜枣的配上四个红枣的给李嫂子家送去。还有俩蜜枣给林叔家送去。” “再有宋大郎、殷堂叔、帮过咱们的赵大郎家,还有咱们搬家时给咱们送礼的,每家一个。都是心意。” 两人盘算着粽子该怎么送,殷清瑶在想着住宿问题,准备跟他爹娘提一提这个事儿。 等他俩止住话头。殷清瑶斟酌了很久才说道:“爹、娘,我小姑十岁的时候就自己住了,咱们家不是还有一间房吗,我也想自己住。” 她想了半天就想了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李柔娘瞪了殷老五一眼,略有些不自在的问道:“怎么想起自己住了呢?” 殷清瑶假装看不出来她脸上的窘迫,一本正经的说道:“咱们住在一个屋子里太挤了,我一直羡慕小姑自己一个房间。她那张炕很宽,在上面横着躺都没问题,以前我不敢说……” 二房三房的房间也很大,但是他们就算是空着也不说让出来给五房,提起从前的事而就都是委屈,殷老五喉头微哽,答应道:“行,反正咱们现在搬出来了,回头等不忙的时候,爹给你垒个炕,再把厨房搭起来。” 李柔娘做饭就在后院堆柴火的棚下面,地方小不说,下雨还漏水,很不方便。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一大早,李柔娘就煮好粽子,交代父女俩人去送粽子,自己把家里收拾收拾,提上粽子鸡蛋自己回娘家。 殷清瑶早早地把粽子送完,赶在路口等她,看见她李柔娘笑了笑,叹道:“就知道瞒不过你,从小到大,就喜欢去你外公家,那一起走吧!” “你不等爹吗?” “不等他,他这会儿在你爷家呢吧?那边是什么情况?” 殷清瑶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跟爹分头行动,到我爷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吵架声,我就赶紧回来了。” “吵什么架?” 她嫁到殷家十来年了,除了林氏动不动就骂人以外,其他人基本上都不吵架,也就逢年过节,几个小孩子聚在一起容易拌嘴。 不过现在孩子们都大了,家里就殷乐皓一个小霸王,大家都让着他,大过节的,以殷巧手的脾气,他们也不敢吵架。 以往王氏跟崔氏回来的时候把林氏哄得开开心心的,他们两个就算不对付,明面上也从来不拌嘴,今天是端午节,更不可能吵架了! 李柔娘很好奇是因为什么事儿吵架。 殷清瑶一脸笑意,故意不跟她说。 “等晚上回去,你问问我爹,我可什么也没听到!” 李柔娘每天晚上回来都会熬夜做针线活,赶在端午节前把衣服做出来,今天两人都穿着新衣裳,走在山路上。 李秀才家在上店镇西局村,从板蚕村出来走一段山路,还得翻几个山头,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西局村。要是沿着官道走的话,估计还得走一个时辰。 今天还是阴天,倒也不算热。李秀才自己一个人在家,闲来无事就办了个学堂,收几个小子读书写字。 端午节放学早,中午放了学,下午给孩子们放半天假。他是宣统五年加恩科考出来的秀才,书也读了不少,但是去开封府考了两次都没考上,家里的积蓄也花得差不多了,以后就安心地在村子里办学堂,收的束脩,加上每月从朝廷里领的银子,他就一个人,顾着自己绰绰有余。 李秀才自己扫了扫地,把学堂的门锁上,转身看见自己女儿和外孙女儿俩人站在学堂门口,高兴地合不拢嘴。 “你们怎么来了!” 李柔娘手里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面放了粽子和鸡蛋。 “爹,我都好几年没回来过了,来看看您老人家,给您送点自己包的粽子!” “好好,快回家里!” 殷清瑶喊了声外公,距离上次见面有半个多月了,李秀才瞧着她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个头好像也长了点儿。 “我去买点肉,回家给你们做饭!” 古代读书人基本上都不进厨房,不是说君子远庖厨,他们自恃身份,不屑于做这些事情。李秀才到村口买了肉,又打了点雄黄酒,一手提着肉,一手提着酒,回到他住的院子。 “柔娘,给我们清瑶先泡点儿茶喝,茶叶还在上屋的柜子里放着。” 说着话,他熟练地推开厨房的门,舀了水把肉洗了。 李柔娘闷上一壶茶水,过来把他推出去。 “我来,您去上屋歇着,茶已经给您泡好了!” 李秀才不肯走。 “你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来做饭!” 他已经被李柔娘推到厨房门口了,手里的菜刀也被夺了。 “您炒的菜咸的要命,还是我来吧!” 李秀才最终没能争过自己的闺女,只好从厨房出来,洗了手招呼着殷清瑶去上屋喝茶。一进家门,殷清瑶就发现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屋子里的东西虽然旧,却干干净净。 上屋的桌子上摆着茶壶和一包点心,还放着他们拿过来的篮子。 李秀才把点心打开摊在殷清瑶面前,裹满白糖的果子疙瘩看起来牙就疼。 “这是学生送来的,你尝尝,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甜食。” 殷清瑶捏了一个咬了一口,实在是太甜了。 想起来李柔娘好像有两个哥哥,也就是说她是有两个舅舅的,但是记忆太过模糊,现在看来李秀才好像是一个人生活的。 “外公,舅舅呢?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我舅舅还给我糖吃,现在都快忘了他们长什么样子了!” 提起自己的两个儿子,李秀才叹了口气。 “你大舅老早就从军去了,到现在也没消息,不知道还活着没有。你小时候见过的应该是你二舅,他在汝宁府的酒楼里给人家当账房先生。我本来想让他们读书,但都不是读书的料,我也就没再逼他们。” “你二舅忙的连过年都不回来,我这边忙完了,就去府城看看孙子孙女,看完就回来,我也不在那儿讨人嫌。” 第17章 齐头并进 今年是宣统十二年,大梁朝的国都从金陵北迁至京师的第二年,金陵仍旧是大梁朝最重要的地方,但是西南、西北和北边仍旧有战事。 大梁朝刚在金陵建都的时候,除了开恩科考科举之外,还大量征兵,所有应征入伍的壮丁,朝廷会给家人一笔银子。 如果哪一天,朝廷派人送回来一个刻着名字的小木牌和一笔银子,意思就是不用等了,人回不来了,至于埋在哪儿没人知道。 她大舅到现在没有消息,可能就是个好消息,因为同去的几个同乡,木牌都被送回来了。得了抚恤银的几家现在也人丁兴旺,又添了好几个小子了。 那几家已经被转了军户,在子孙中再挑一个去参军,除了能领粮食以外,家里人种地,也可以不用交税。 但是一旦安了军户,除非是这一家人青壮年男丁死干净了,否则一旦有战事,必须应征入伍。就算是分了家之后,第二代人的子侄也需要顶上去。 这些都是听李秀才说的,也是殷清瑶第一次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以往她想办法打听,村里的人基本上只知道现在是大梁,其他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朝廷现在鼓励大家多种地,多生孩子。 好像哪一家有十个青壮年男丁,开垦荒地超过三百亩地,就能每月从朝廷领一笔银子,领多少也没人知道,因为到现在为止,村子里还没有哪一家够十个青壮年男丁的。 殷家就算人多了,但是十五岁到四十五岁的男丁也就才七个。而且他们家的男丁能干的没几个,到现在为止,一共才开垦了一百多亩地。 现在他们分出来了,殷家就又少了一个。 还有一种户籍可以不交税,那就是马户。朝廷在各地修建牧场,把马匹下放到各个村里,由里正选出来领养马匹的人家,也可凭自愿领养。 养马户除了要把马崽养大,还负责练马,让马能上战场,等马匹到了生育的年纪还得给马配种,繁衍小马崽。等小马崽儿断了奶,青壮年的马就要被征走,每隔三年对养马户进行一次评定,除非遇上天灾或者疫病,马匹受灾的情况由朝廷承担。 如果达不到要求,朝廷按照当地养马场统计的数据对养马户进行罚款。如果因为照养不当,造成马匹死亡或者残疾,或者马匹没有训好,要照钱赔出来。 总之条件很苛刻。 朝廷才刚颁布了这个政策,第一批马已经下放到北直隶地区,朝廷要在全国推行这个政策,很快就能轮到河南地区。 殷清瑶动了心思,她在部队里养过马,在新疆和蒙古地区,很多老乡家里就是用马当交通工具。 部队里也养马,毕竟要走进基层,走进人民群众,就要跟老乡有话题聊。 顺便又跟李秀才聊了聊新的农作物的事儿,让他下次去府城帮她打听打听。 李秀才并没有一点读书人的狂妄自大,听她一说也来了兴致。 “三人行必有吾师。” 这是他经常挂在自己嘴边的话,殷清瑶跟李秀才聊得很开心,李柔娘炒了两个菜,做了米饭,拿了两个酒杯,倒上两杯就把酒放起来了。 “今天是端午节,你还不让我喝点儿?以往我自己在家的时候想喝多少喝多少!” 李柔娘瞪了他一眼,知道他只是嘴上说说,逢年过节都不舍的喝,便把酒端过来,说道:“喝吧,我看着你,不能喝多。” 李秀才把自己面前的酒端了一杯放到殷清瑶面前,饶有兴致的说道:“来,清瑶喝一杯,端午节喝雄黄酒,去去邪气!” 李柔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气道:“清瑶才多大,你就让她喝酒?” 说着去夺他手里的酒杯,被李秀才躲过去了。 “你以为清瑶跟你一样啊?我们爷俩说话投机,再说了,就只喝一杯,没事儿!” 殷清瑶笑嘻嘻的接过酒杯,放到自己面前。 “外公,我们先吃饭,吃完饭再喝。” 李秀才抿了一口酒,叹道:“可惜里面泡了雄黄了,要不然咱爷俩好好喝一杯。” 他是感叹自己的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一个人太过孤寂,殷清瑶知道他不搬去府城是怕错过大舅的消息,毕竟当初报上去的地址就是西局村,只要他还活着,就得在这儿等着。 吃完饭,陪着他喝了两杯酒,李秀才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扔给李柔娘。 “没钱了吧,这是我这两年攒的。”见她一听说是钱就往回推,李秀才接着说道,“朝廷每月给我发一两银子,我自己种了地,还开了学堂,够养活我自己了,前些年发的少,这两年发的多点,我分了三份,你大哥的给他留着,老二的过年我捎过去了,亲手交给他媳妇儿了,这是给你的。” “前些年你们没分家,在亲家手底下讨生活,我怕你花不到自己身上,就一直给你攒着,上次我去看你们,见老五对你们娘俩还行,没嫌弃你只生了个闺女,我才敢把这笔钱拿出来。” “也不多,就只有七八两银子,你们想种地就种地,想干点什么也成。不过你们两口子太老实,这事儿得听清瑶的。具体干啥你们回去自己商量。” 李柔娘诧异的看着殷清瑶,不明白他爹怎么就这么看重清瑶,不过他爹看人很准,就跟当初劝她,说殷老五这个孩子还成,她那个婆婆不成,让她多长几个心眼,别太老实。 后来果然被欺负了。 她受了一肚子委屈,又不敢跟他说。 “爹……” “行了,饭也吃了,我想睡会儿,你们赶紧走吧,山路不好走,身上揣着银子可小心些。” 李柔娘眼眶里打着转儿的泪珠落下来,李秀才赶人就是不想让她再哭一场。 “爹,那您睡吧,我们就先走了,有时间我再回来看您!” 从李秀才家里出来,李柔娘怀里揣着装银子的布袋子,感觉沉甸甸的,虽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是他爹对她永远跟小时候一样好。 殷清瑶叹了口气,这个时代对女人太苛刻了,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没有婆家同意,连娘家都不能回。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姑娘到了婆家,洗衣做饭、洒扫喂猪、下地干活,针线缝补,啥都得做,生不出来儿子还得被婆家嫌弃。 李柔娘好歹还是读过书的秀才千金,连她都被磋磨的不行,更别说那些不识字的姑娘了,要么足够泼辣再生了儿子才能在婆家站住脚,没有儿子底气不足,光泼辣也不管用,婆家一样可以将你扫地出门。 就连县衙当初也只传唤什么也不知道的殷巧手,而不是把林氏喊去当堂对质,更不用说传唤她这个苦主了。 要想改变自己的地位,还得有足够的权势。 “清瑶,你说这笔钱,咱们做什么?” 李柔娘揣着银子总觉得心里不安,殷清瑶心里也在想,她想做的事事情太多了,只有这点钱是不够的,她心里在规划着这笔钱该怎么用。 她想在搞种植的同时搞养殖,模仿现代的农家乐,山上种果树,果树下种药材,再在山上散养一些家禽,等以后发展起来了,再搞旅游。 但是这些投资大,短期内看不见回报。 要想做生意赚钱至少得去县城看看才能决定,在他们这穷乡僻壤,别说发展旅游了,百姓们穷得连鸡蛋都吃不起,她就算养了一山的鸡也卖不出去。 在生产力水平低下的古代,最踏实的就是多种几亩地,多收点粮食,老百姓手里可以没有没有银子,但是不能没有粮食。关键时候,粮食比银子有用。 “娘,你要是信得过我,这些银子就给我拿着,在我决定做什么之前,你先别跟爹说。” 李柔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跟殷老五说,但她就是觉得清瑶自从经了一次事儿之后心思深沉了许多,但到底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 她想也没想就把银子塞给她。 “那你你好好收着吧!” 殷清瑶没想到她真的一点不怀疑的把银子就给她,这种被人无条件信任的感觉真奇妙,她心里很暖,将银子收起来。 “娘你放心吧,我不会乱花的,将来咱家肯定会越过越好!” 李柔娘的心突然咯噔一下想起什么,叮嘱道:“你可千万不能跟你四伯学啊……” 殷清瑶一愣,想到她那个神神秘秘的四伯,突然眼前一亮。不过她只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表面上仍旧淡定从容。 “放心吧,娘。” 走了一个多时辰山路,刚到家天上就下起雨来,殷老五淋着雨,一脸讪然的从外面进来,头发跟衣服都被雨淋湿了。 瞧着他的模样,李柔娘问道:“你怎么才回来,午饭吃了吗?” 殷老五抬头看着一脸关切的李柔娘,叹了口气说道:“还没呢,在老家看了一出闹剧。” 李柔娘赶紧将他让进来,准备好干净的衣服让他换上,去厨房把多出来的粽子给他拿出来让他当午饭。 殷清瑶迷迷糊糊的从被窝里爬起来,娘俩看着他,不用问他就把今天在老宅的遭遇全说出来了。 “我去的时候,二嫂刚煮出来一锅粽子,咱娘先端到祠堂里供了供祖先。家里孩子多,静娴跟乐皓都闹着要吃粽子,二嫂就提前把粽子分了。我瞧着没什么不对劲,结果三嫂一家三口的粽子里只有糯米,没有红枣,二嫂一家四口人,除了二嫂的粽子里面啥也没有之外,二哥跟两个孩子的粽子里都有蜜枣。” “三嫂就闹,老六跟老七一向不在意这个,就把自己的给了三嫂家的俩孩子,结果,里面也是干干净净,三嫂的脸都黑了。” “静娴的也有蜜枣,三嫂就说二嫂是看人下菜,就会做表面功夫。二嫂说娘给的钱不够,她买的蜜枣不多,不够一个里面放一个的,但是她给大家分粽子的时候真不知道哪个里面有,哪个里面没有。” “三嫂不信,就把剩下的粽子一个一个检查,最后发现剩下的粽子里,绑绳子的方法不一样,当着咱爹娘的面,把咱爹娘的粽子拆开,两个里面都有蜜枣,剩下的所有粽子里,只有准备送去林叔家里的那个里面有蜜枣。” “于是就吵起来了。爹嫌丢人,把他们骂了一顿,又把咱送去的粽子让老六跟老七送出去了。” “今年包的粽子比往年少,不够送的,爹就发脾气。二嫂抱怨说娘给的钱不够,她买不了多少东西。娘就说以前都是给你十个钱,你能够用,她为什么就不够用?” 说到这儿,殷老五的语气一顿,才明白过来那时候李柔娘受的委屈,感情她们娘俩从来没吃过粽子,怪不得清瑶那时候总是捧起他丢下的粽子叶咽口水! 李柔娘听得一默,顿了顿才说道:“我嫁给你以后,娘每次都用这种手段,将我的嫁妆耗干净,以前跟你说过几次,你不信,我就没再说什么了。” “我……” 殷老五想起来很多细节,以前他是真没发现,就想着靠自己的一把子力气多种点地,多收点粮食,妻女才能吃饱饭。没想到不管种多少地,妻女到端午节,连一个粽子都吃不上! 他是有多失职! 他红着眼看母女两人,发现她们都比自己冷静,因为受的委屈太多了,现在想起来都跟看别人的事儿一样。 以前他觉得自己没儿子,底气不足,所以才总是忍气吞声,要不是差点连女儿的命都没保住,他还不一定敢提出分家! “爹,我跟娘吃过的苦不知道有多少,娘没跟你说,不代表她不委屈。”见他神情惭愧,殷清瑶劝道,“我们都是一家人,道歉的话就不用说了,以后我们一起好好奋斗,有肉吃肉,没肉喝汤,总归一个锅里吃饭,让你能看见我们吃什么,你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一个男人该有责任担当,但也不该把什么事情都扛在肩上,他们是一家人,要齐头并进,而不是一个人在前面跑,剩下两个人在后面拖着他的大腿。 殷老五点点头。 下一场雨,地里的庄稼就能好好的长了,地里的活暂时放下,第二天上午,殷老五打算去山上看看,长在山里的汉子大多都会打猎,刚下完雨,顺着地上的脚印,说不准能发现猎物的老窝! 活的猎物比死了的值钱。就拿兔子来说吧,下了套把兔子的皮毛弄坏了,卖的价钱就不高。 殷清瑶两只眼睛晶亮,李柔娘也提了篮子。 “我去山上采点蘑菇和野菜什么的。” 第18章 打听 后院的泉水咕嘟嘟从井里冒出来,从他们家院子后面往上走,翻过属于他们家的小山头,就看到了连起来的深山。 下过雨之后的空气清新,就是路上不大好走。三个人光着脚一边走一边四处看,才走了小半个时辰,殷清瑶就发现了十来种药材,像柴胡、连翘、杜仲、丹参、冬凌草这些,可以挖一些种到他们家山头上。 这么想着她也这么干了,指挥着殷老五跟李柔娘把一些能挖的药草连根挖出来,放在篮子里,他们遇见的连翘树挺大,有一人多高,杜仲选用的是树皮,杜仲树也有小腿肚粗细了,但是长在这儿,大家都不怎么认得。 像这种药材,深山里还有更多,但是殷清瑶不想破坏野生资源,尤其是这种剥皮的药材,要局部慢慢的采摘。但是如果被村民们知道了,肯定要将山里能找到得到杜仲树全扒了皮。 想了想,她就暂时放过杜仲,去找别的药材。 这些药材都不值什么钱,不过如果炮制好了再卖,也能赚一些。现在先采回去一些种在坡上。她眼睛四下看,想找更值钱的东西。 李柔娘看见她说过的药材就要采一些放在篮子里,直到篮子都装不下了,蘑菇也没采几个。 但是殷清瑶说这些都是药材,能卖钱,大家的兴致都很高。 殷清瑶一直往林间的角落里瞅,殷老五跟李柔娘都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只能跟着一直往深处走,她突然停下,盯着一处,眼睛里放着光。 那一株小小的,从泥土里钻出来的植株看着不起眼,就跟普通的杂草一样,躲在山谷里蓬松的腐烂的泥土里面,头顶的大树将它挡的严严实实,不远处从山上流淌下来的泉水从树下经过,给了它完美的生长条件。 她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一株长了三十年以上的人参! 她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根红头绳,走过去缠在植株的根部。别人不知道,她却是很清楚,在野外找到一支野生的人参有多艰难。 野生的人参对环境要求极其苛刻,喜欢蓬松的腐殖土,喜水,却又怕涝,喜欢通风,又害怕强光,而且必须要长够三四十年才能采摘,三十年以下的人参根本没多少药用价值,因为太小了。 此处是一个山谷,常年有泉水从山上流下来,这一株人参就长在泉水边上,头上的参天大树落下来的叶子,经过发酵腐烂,给它提供营养,阳光正好照不进来,通风却极好。 看见她的动作,殷老五惊讶的问道:“这个是不是……是不是人……” 似是想起什么,他赶紧捂住嘴,人参有灵性,你要是当着它的面说它,它就会跑。 殷清瑶徒手扒开地上的土,一点一点很小心,殷老五跟李柔娘大气都不敢出,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的动作。 表面的土被扒开,露出人参的主体,足足有殷清瑶的巴掌大!看来这个人参生长的时间可能更久。 再一点一点把人参的根须扒出来,殷清瑶小心翼翼的提着人参站起来,人身的根须足有半个殷清瑶那么高! 殷清瑶心里激动,野生的百年人参,在现代可以炒到天价了! 要卖这样的东西,至少要到府城甚至省城! 殷老五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李柔娘也是一脸没回过神来的样子。 “娘,把那些药材拿出来,把这个东西放进篮子收好。” 李柔娘手忙脚乱的把篮子里的药草倒出来,殷清瑶把人参须盘起来放进篮子,又捡起地上的草药放在上面盖上,对着他们两人交代道:“这事儿跟谁也不能说!” 两人点头如捣蒜,他们到现在还很懵。殷老五从前还来这里下过套抓猎物,那时候怎么没发现这里有一棵人参? 要不是他闺女挖出来,他还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 “清瑶,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殷清瑶想了想,说道:“先保存起来,找个机会卖掉,先换成银子再说。” 鲜人参能保存三到六个月,但是要防止人参生蛀虫。也可以洗干净后直接晒干,但是必须要晒到干透。 这个时候没有冰箱,没有保鲜膜,所以殷清瑶大打算先把人参晒干,晒干的人参能保存一年左右,然后抽空先去县城转转。 殷老五现在满脑子都是人参,但是又不敢说,憋了一路回到家。李柔娘比他先反应过来,直接叮嘱道:“咱们就当没见过这东西就行,交给清瑶处理吧!” 殷清瑶给她一个满意的眼神。殷老五也想忘了,见妻女的神色一个比一个淡定,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要是再纠结这个,可就有点没面子了。 于是他也故作淡定。 幸好他们现在住在半山腰上,前后左右就他们一家,殷清瑶到后院的泉水里把人参洗干净,暂时收进屋子里。 一晃大半天过去了,过了午后就出太阳了,过了端午节的太阳一天比一天毒辣。这几天殷老五两口子还照常下地,殷清瑶在家里看着晒人参。 是的,她什么也不干,就在院子里盯着晒人参。 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一眨眼,银子没了。 晒人参也不能一直曝晒,如果太阳太毒辣,就在上面搭上一层纱布挡着,保持通风,并经常翻面,直到把人参表面晒得干硬就可以了。 大概晒了三天才把人参晒好。 殷清瑶用干净的纱布把人参包起来,找了一个陶罐放进去密封好。这两天她就可以出去转转,打听打听行情了。 她没打算带着殷老五跟李柔娘出去,他们两个太老实,一开口就把自己卖了。想了想,她趁着赶集拿了二两银子出门,先到镇上转了一圈,在药店门口转了好几圈,才进去,怯怯的问掌柜的有没有人参。 掌柜的看她的打扮就知道她买不起,看见她在门口绕圈,只当是她家里有人生病,只当她是一片孝心。 “咱们这小镇上很少有人买人参,我这小店里没有。县城的药店里有卖的,不过人参很贵,五十年左右的都卖到一百两银子了。一百年的,在府城都不一定能买到,那得值将近一千两银子!” 殷清瑶假装哭丧着脸从药店里出来,从掌柜的话里得出两个消息,好消息是她手里的人参估计能卖一千两银子,坏消息是,在这样的小地方,没人能买得起。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从药店里出来,在街上随便逛着。 逛着逛着就发现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又来了。 她没回头,而是在街上绕了一圈,钻进一个小巷子里,身后的脚步声也钻进来,她手里抄着一根手臂粗的柴火棍,定睛一看。 “怎么是你?” 殷清瑶从柴火堆里钻出来。 宋青云朝巷子里看去,没看到她,还以为是自己眼花,正准备转身出去,就看见殷清瑶从一边钻出来。 “真是你!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宋青云有点意外她的反应,见她无事,提起来的心就放下了,就冲她这份机敏,自己刚才的担心就有点多余。 “我看见你一个人在街上逛,想过来提醒你小心一点,最近镇上丢了好几个七八岁的女娃娃了,你小心点。” “对了,五叔跟五婶没来?” 殷清瑶含糊道:“他们下地去了,我想着今天是集市,就自己过来看看,我也没钱,转一圈就准备回去。你放学了?” 宋青云嗯了一声说道:“我爹今天来镇上卖豆腐,给我带了饭,你要是没吃的话,过去一起吃吧。” 殷清瑶拒绝道:“我娘给我留了饭,我回去吃。” “那我们一起吧。” 殷清瑶压下心头的怪异感觉,跟他走出巷子,到街上跟宋大郎打了声招呼,就独自一人出了镇上,往家里走着,刚走出镇子不久,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就又来了。 这条小路两边都是山,就一条主路将这一带的山村连起来,她要是一回头,保准就能看见盯着她的人是谁。但是她没回头,加快脚步往村里跑。 后面的人显然没想着放过她,嘟嗒嘟嗒的脚步声追上来。 她等脚步声靠近之后,猛地蹲下往后仰,正看见两个痞子模样的男人手里拿着麻袋想往她脑袋上套。 殷清瑶身子往后弹出,旋身一脚把一个男人踢到沟底下的地里,再一脚揣在剩下那个男人心窝上。 她现在还没恢复到巅峰时期,加上这幅身子还小,没什么力气,两脚下去,那两个男人不痛不痒,掉在沟里的男人骂骂咧咧的爬上来,对后面的男人使了个眼色,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两个人打算强行将她绑走。 殷清瑶活动了手腕脚腕,对这两个男人的脸啪啪扇了几巴掌。她动作很快,一下子将两人扇懵了,然后飞起两脚踹向男人身上最薄弱的地方,直疼的两人躺在地上打滚。 听见身后还有脚步声,她没回头,以为是他们的同伙,当即毫不留情的飞起一脚朝着对方面门上踹去,却没想到回头一看,来人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手里还拿着折扇。瞧见她飞起来的脚,愣了一下。 殷清瑶急忙把脚收回来,飞起的身子却是收不住,朝着来人结结实实的撞在一处。惯性冲击得两个人都倒在地上,殷清瑶听见身下的公子哎呦一声,她拿人做了肉垫子,一点伤也没受。那位被她当成肉垫子的年轻公子可不太好。 赶紧从对方身上爬起来,年轻公子身后冒出来一个侍卫模样的男人粗鲁的把殷清瑶拉开,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刚才不是他眼花,他家公子被一个……十来岁的小村姑?压在地上? 殷清瑶一屁股摔在地上,见倒在地上的年轻公子一直没动静,吓得她顾不上疼,赶紧爬过去。 梁怀玉躺在地上,仰面向后摔的那一下,他屁股先着地,这会儿感觉自己的尾巴骨快断了。 但是他也没感觉多疼,因为眼前发黑,整个人有点懵。 “公子,您没事儿吧?” 他直盯着天空的视线里出现两张脸,一张是他的护卫许三,一张是一个陌生的好看的少女的脸,此刻那张脸上正一脸焦急的看着他,然后,自己脸上挨了两巴掌。 “你干什么?” 梁怀玉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在京城的时候,哪次出行不是威风凛凛?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没想到刚来到这山野之地,穷乡僻壤地方的丫头,竟然敢偷袭他! 殷清瑶自知自己闯了祸,见他醒了,赶紧解释道:“我遇上人贩子了,我以为你也是人贩子,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住啊!” 梁怀玉从地上坐起来,在护卫的搀扶下站直,先整理了仪容,才看向慌乱爬起来跑路的两个人贩子,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 视线落在殷清瑶身上,说道:“小丫头动作还挺利索,练过?” 殷清瑶的目光从他身上落到他身边腰间挂着长剑的护卫身上,有点心虚。 “没,就是在山上野惯了,跑的快点。” “你家就是这儿的?我要去板蚕村殷家,你知道路吗?” 梁怀玉前后左右看了看,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殷清瑶小心的试探道:“您……找殷家有事儿?” 板蚕村就他们一户姓殷,还有一位殷姓的堂爷爷,但他一辈子没出过板蚕村,所以眼前这位贵公子是来找她爷殷巧手的? 她小时候听她爷提起过,为啥举家从开封府回来,好像是得罪了人…… 她的目光变了。 梁怀玉好像一点没发现她表情不对,一边嫌弃这里偏僻,一边向前看着七拐八拐的山路,头疼的说道:“早知道这么偏僻,我就在县城里呆着,让金城去板蚕村把苦主找来问了,不管怎么干活,我只要把活干了不就行了!” “云舒那小子真会给我找事儿!” 他自言自语了一阵儿,他那护卫才劝道:“公子,老爷不是说这是一桩小事儿,您就下来巡查巡查就行,督促着方县令把政令推行下去,功劳就都是您的。” “谁让您非得来……” 后面的话嘟嘟囔囔,梁怀玉瞪了他一眼,吓得他立刻不敢说话了。 殷清瑶听得疑惑,这两个人……莫不是来找她的吧? “也是,毕竟是一条人命呢,这事儿还得好好查查。小丫头,你到底认不认路?” 殷清瑶想摇头,想了想,最后点头问道:“您是不是来暗访刘秀才的事儿?” 她没提殷家,刘秀才跟她家有联系的就是这事儿,如果他知道刘秀才,那就可以聊一聊,如果不是,她眼睛四下瞄了瞄,前面不远处有一条小路。 梁怀玉想了想,又盯着她看了看,半晌,笑道:“你这小丫头挺机灵,看着倒不像小地方没见过世面的。我问你的问题你一个也没回答,倒是问了我不少问题。” 第19章 配合 “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遇见你这样的妙人!”梁怀玉哈哈笑两声,也不计较她刚才的粗鲁,跟他身边的护卫玩笑道,“老三,咱们应该是找对人了,走,上她家坐坐去。” 殷清瑶也笑道:“只要您不嫌弃家里脏乱,我们五房分出来了,您要去老宅还是我们新家?” 见她态度转变的快,梁怀玉又是一笑。 “你就不怕我们是坏人?你一个小姑娘,刚才还遇上人贩子,一点都不害怕?” 许三默默的靠近梁怀玉,余光留意着殷清瑶的动作,生怕她再做出什么粗犷的举动来。 殷清瑶翻了个白眼,侧脸看着一身贵气,英气逼人的梁怀玉。 “刚才那两个人贩子您也看见了,您跟那俩人简直就是云泥之别,您别自降身份跟人贩子比!” 梁怀玉又是一乐。 “你这马屁拍的好,老三,学着点儿,瞅瞅你那张臭脸,天天对着我没个好脸,说话吧一样的意思让你说出来,听着就不太悦耳!你家公子我不管走到哪儿,那都是头一份,你看看,这小姑娘多有眼光!” “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刘秀才,不是,他现在已经不是秀才了,叫啥来着?相中的是你家哪个姑娘?” “你们为什么分家?不是都说父母在不分家吗?你们殷家人丁还算兴旺吧,是都分了家,还是就你们五房分出来了?” 一路上,他的嘴就没停过,一直在耳边聒聒叨叨,殷清瑶也套他的话,等到家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把他的身份摸清了。 他就是一个没经过事的公子哥儿,下来巡查完全是被逼无奈,家里人逼着他出来镀金。他就只身份高,没当过官儿,领了个巡抚的差事出来。 巡抚的职权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上头有人,职权的范围就不太好说了。 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送上门来的又有钱又有身份的靠山,不用白不用!一路带着他来到新家。 梁怀玉站在半山腰上往下看,视野开阔,远处郁郁葱葱的树林生机勃勃,回头再看小院子,篱笆桩一面插在地上,有的上面长出来几个嫩芽,看上去让人心情很好。 院子里种着两垄菜,其他地方铺上鹅卵石,院子一角放着一块儿平坦的大石头,石头旁边摆着几个小点的,跟小杌子一样高低的石头,看样子是用来当凳子的。 屋子里更简陋,一进去就是一个大炕,连客厅都没有。 不过炕上收拾的很干净,被褥都叠起来了。 殷清瑶烧了热水,泡了点蒸过晒干的野菊花拿上来。 见他一点也不矫情的坐在炕上,惭愧道:“这个时候,家里人都下地去了,要等天黑才回来。该说的我都说了,您要是还有啥想问的,我带您去老宅,我奶应该在家。” 梁怀玉好奇的看着茶杯里金黄的菊花,问道:“你这是什么品种的菊花茶?” 殷清瑶给他的护卫也倒了一杯放在旁边,随口答道:“就是山上长的野菊花,晒干了直接泡的话太苦了,我娘把采摘的鲜花上锅蒸了蒸,再拿出去晾干,泡出来就不苦。” 梁怀玉没喝过这种茶,觉得挺有意思。 殷清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便直接问道:“梁大人,您还有别的事儿吗?” 梁怀玉看着她叹了口气,问道:“我能帮你翻案,等了半天也没见你开口,你不觉得委屈吗?” 殷清瑶一愣,见他不像是开玩笑,便认真的说道:“我觉得委屈,但是又能怎么样呢?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我还活着,刘家也就只是革了秀才功名,罚了几两银子。” “我要是死了,估计也就死了,不会有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人心险恶是一方面,朝廷制度也有问题。但是现在我没有能力做什么,你也什么都做不了。过的比我苦的大有人在,你要是有功夫,不如做点实事儿。” 梁怀玉摇着折扇,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转念一想,他竟然被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教训了! “不是,你一个小丫头怎么跟朝廷那些讨人厌的文臣一样,说话老气横秋!” “我确实想做一件事儿……”他收起折扇,语气一转,神色认真的说道,“你遇上的那两个人贩子,是一个团伙,他们不拐男孩儿,专挑七八岁的长相水灵的女娃娃,卖到金陵和京师的青楼。” “我在京城的时候……偶然得知这件事儿,这次正好趁着云舒的事儿一起下来查查。” 殷清瑶心里默念被他提起两次的名字,云舒,那个救她的少年叫云舒吗? 很好听的名字。 梁怀玉还在继续说,“我一路从京城查过来,这些人很猖獗,也很警惕,我怕打草惊蛇,不敢打听太过,让金城去盯着他们。” “一路盯到汝宁府,跟我此行的目的地正好一致。”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殷清瑶,殷清瑶也抬头看他。 “梁大人,想让我配合?” 梁怀玉看着她顿了半晌,才又笑了,把折扇摇的呼呼响,眼睛看向别处,摇头笑道:“有意思,真有意思,我竟然能在小地方找到一个伶俐的人……” 殷清瑶一直看着他,心中在衡量,眼前的贵公子可能,没有他表面看起来的简单。 “小丫头,这个任务很危险,我本来没什么头绪。” “不过我那个护卫武艺高强,关键时候护住你应该没问题。” 殷清瑶忍不住问道:“你们有多少人?” 梁怀玉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一个腰牌,黑色金边的腰牌看起来沉甸甸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能猜到。 “梁大人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些人贩子为什么猖獗?他们要是跟官府有勾结,您必须用心腹才成。” 此言一出,梁怀玉的脸色都变了,将腰牌晃了晃给她解惑。 “这是京卫的腰牌,我来的时候带了一百京卫,安全问题上你可以放心。” 殷清瑶各方权衡了一下,咬牙答应了。 “但是我有条件,第一,不能让那些人贩子知道我的身份,今天见过我的那两个你处理一下。” “第二,事后论功行赏,我不要明面上的赏赐。还有,这事儿你得配合着我,跟我爹娘说清楚,不能让他们担心。” 梁怀玉一口答应了,又坐了会儿,看她脸上纠结的神色觉得有意思。要是普通人家听见这样的事儿,吓还不得吓死? “没什么事儿我们就先走了,回头我让金城过来教你两招,准备准备再动手,总得保证万无一失。” 殷清瑶送他们下山,从村子里出来,走在路上,许三忍不住问道:“公子,您就这么信任那个小姑娘?” 梁怀玉拿扇子挡着头顶的太阳,闻言问道:“阿宁自小习武,如果是她遇上人贩子,会怎么样?” 许三想了想,回道:“三小姐嫉恶如仇,说不准会当街将人砍了。” “如果云舒在场呢?” 许三琢磨了会儿,不太确定的说道:“二公子会把人贩子送到官府?” 梁怀玉叹了叹:“忠勇侯军功起家,论行军打仗,候府个个都是悍将。云舒十三岁,阿宁十一,云舒自小熟读兵书,阿宁至少也读过些谋略兵法,但是他们年轻,行事难免急躁。再加上年龄小,有些事情不会往深处想。” “这位殷姑娘,从头到尾表现的都很淡定,放那两个人贩子走,到领会我的意思,再到想到官匪勾结,最后还提醒我得用心腹……” 说到这里,他顿住,“殷姑娘才十岁,长于山野,谁给她讲的这些东西?” “才十岁,这份胆识谋略,若是再过几年,别小瞧她是女儿身,这个小地方,圈不住她这只凤凰!” 许三想到自己打听到的消息,疑惑道:“听说殷家二房三房在城里读书,会不会是她从小耳濡目染?” 梁怀玉摇摇头。 “二房三房一直在县城,他们要是有真本事的话,不会连一个生员都考不上。” “那……” “听说那丫头的外公是个秀才,说不定是个人才,先记下,回头等这事儿忙完了,让金城去打听一下。” 古代的科举并不如现代人想的那般容易,二十岁考中秀才的就已经算得上优秀了,四十岁考中进士,就算年轻了。 梁怀玉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儿在心里捋了捋,突然生出一个猜想,那丫头故意放走那两个人贩子,不会是想把人诱到家里,好杀人灭口吧…… 毕竟在大马路上杀人,除非有阿宁的身份,否则很难脱身。 那丫头心里憋着劲儿呢,不会善罢甘休,她家后山,十分适合抛尸…… 梁怀玉突然不走了,站在大太阳下打了个冷颤。 送走他,殷清瑶就坐在炕上,托腮想着他提出来的问题,这个世界上规则并不完善,也不足够公平。既然早就被人贩子盯上了,她本来打算把那俩人贩子彻底解决掉的。 眼下听梁怀玉一说,想到了经手过的一些案例,心中有点沉重。 被拐走的孩子有多凄惨,她亲眼见过。这些人可恨,但更可恨的是那些鱼肉百姓的官员,大梁朝建国才十二年,这些事儿就浮出水面,一个新朝,应该是欣欣向荣充满朝气的。 既然规则不完善,她就凭自己的努力慢慢帮他们完善!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她还没什么本事,还只是一个连县城都没去过的小小村姑。 晚上等殷老五跟李柔娘回来,她就捡一些重点跟两人说了,也简单把梁怀玉的身份介绍了一下。 殷老五刚从人参里回过神来,就又被接下来的一桩桩事儿吓到了。 她遇见人贩子的事儿想瞒是瞒不住的,宋青云可能早就察觉到了,再说,她今天对那两个人贩子下手不轻,提前跟他们说一下,也是让他们警醒一点。 殷清瑶不甘于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地方,她要往前走,她的家人可以没本事,但是思想认知必须得跟上。 在魄力上,李柔娘比殷老五更利落。 “清瑶,你想怎么干我们都支持你,只是……”她犹豫了犹豫,问道,“那位梁大人可不可靠?会不会把……把性命搭进去?” 殷清瑶知道家人会担心她,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就像以往每次做任务一样,不把任务完成,她的心就一直提着不敢放松。 以前她自己一个人,没任何后顾之忧,所以什么事儿都冲在前面,现在有了家人了,她还是想冲在前面,为家人保驾护航。 “爹,娘,你们要是不放心,等梁大人有空的时候,你们见见他。” 在跟他们坦白之前,殷清瑶担心的是,他们会不信梁怀玉的身份,但他们到现在为止并没有任何怀疑,主要还是对她的信任。 殷老五跟李柔娘什么时候见过当官的,吓得赶紧摆手。 四只手来回摆了两下,两个人对视一眼。 “还是,见见吧,这事儿这么危险,咱们,咱们得让他给咱立个保证!” 殷老五想了半天,才挤出来这么一句话,殷清瑶拉着他们两个的手,说道:“爹,娘,你们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知道对你们来说有点为难,但是这事儿也不能让人知道。” 殷老五跟李柔娘对视半天,两个人心里都疑惑,怎么觉得自家的女儿变了很多,从前不怎么爱说话,什么事儿都憋在自己心里。哪像现在,女儿还会反过来安慰他们。 他们做父母的,应该把这个家撑起来,就算撑不起来,也不能拖孩子后腿。能给官府帮上忙,能救人,是积德的事儿,是好事儿。 “闺女,爹只有一句话,你别操心爹娘,能帮上忙咱就尽力帮,不说做一个好人,但人活一世,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那些人太可恶,要爹帮忙的话只管说!” 殷清瑶笑笑,柔声道:“爹,娘,这事儿连我爷跟我奶也不能说。” 一家人正说着话,外面听见殷老六的声音。殷老五亲自去开门,将人让进来,殷老六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见殷清瑶坐在石桌上吃饭,语气很急。 “五哥,咱爹让你跟五嫂带着清瑶回一趟老宅。” “咋了?啥事儿这么急?”殷老五赶紧回去把脱了的上衣穿上,问道,“咱爹跟咱娘……” “不是咱爹咱娘的事儿,是你们家……你去了就知道了。” 一家人匆匆来到老宅,就见殷巧手狠林氏坐在上首,两个人都耷拉着脸,王氏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崔氏在一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除了殷静娴跟几个孩子,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坐在上午。 殷巧手的目光落在殷清瑶脸上,一上来就厉声喝道:“跪下!” 第20章 养马户 一家人不明所以,殷老五将殷清瑶挡在后面,问道:“爹,您这么着急叫我们来是为了什么事儿?清瑶……咋了?” 殷巧手见他袒护殷清瑶,气道:“你问问她都干了什么事儿?今天白天,竟然去镇上领着两个男人回家,村子里现在都传遍了,有人亲眼看见那两个男人在你家呆了一下午!” 他张张嘴,有些话他说不出口,林氏在一边接了一句。 “老五,你可别被她们母女俩骗了,李柔娘就不是个好货,你们前几天采买的钱哪儿来的?估计是出去勾搭……” “娘!”林氏说话难听,殷老五额头青筋直冒,瞪着眼睛看她,“柔娘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您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这是他第二次顶撞林氏,林氏一时气急,尖锐的声音音调拔高。 “殷老五,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会害你?原先天天跟你说你不信,现在好了,野男人都招上门了,谁知道是来找清瑶还是找李柔娘?咱们殷家的老脸都被你们五房丢尽了!” “钱癞子家的亲眼看见了,我倒想看看你们怎么解释!” 殷清瑶原本不知道他们叫自己来老宅干嘛,李柔娘被林氏污蔑了一通,想到女儿交代的事,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委屈的两眼通红。 殷清瑶从她爹身后站出来,将上屋所有人的表情收归眼底,除了她六叔七叔是真的担心他们之外,其他人都是看好戏的表情,坐在上首的她的爷爷奶奶也不是担心他们,不过怕连累到自家。虽然他们已经分家了,但他们还姓殷。 她心底很失望,说话自然也就不客气了。 “我们不用解释,朝廷明令禁止民间配阴婚,有些人不听劝告,朝廷就专门派了大人下来调查,那位是巡抚梁大人。” 此话一出,林氏的气焰瞬间熄灭,就连殷巧手也瞪着眼,一句话哽在喉咙,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整个上屋寂静得只有殷清瑶的声音,“我没见过世面,不敢乱说话,只问了梁大人蓄意谋杀是什么罪名,梁大人跟我说,不管人死没死,最少吃十年牢饭。” 她的声音里带着讥讽,林氏往后缩了缩,她心虚得很,要是王红娘乱说话,她得吃不了兜着走!但她嘴上还不服输。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巡抚大人是什么官儿,听都没听说过!怎么可能跑到咱们这个犄角旮旯……” 殷巧手沉默着没说话,他们一直呆在村子里,就连里正也只知道县太爷,不知道巡抚,如果那两个人说他们是巡抚,那估计就是真的。 他毕竟在开封府混过日子,殷清瑶从小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不可能编造出这样的谎言。他没吭声,林氏心里也没底。 从老宅出来,天都黑透了,往回走的路不好走,殷老五走在前面,李柔娘拉着殷清瑶的手走在后面,一家人走的小心翼翼。 殷清瑶想着白天的事情,她跟梁怀玉和他那个侍卫一直保持着距离,半点过分的举动都没有,怎么到别人嘴里就成了她带野男人回家? 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会不会面对更多非议? 照梁怀玉的说法,那些被拐卖走的女孩儿大多被卖到青楼,就算找回来了,是不是也得面临更难听的流言蜚语? 想到最后她叹了口气,这个年代的女人必须依附着男人生存,女人不能抛头露面,女人必须相夫教子,只要做出一点超出常理的事情就要被当成异类,就要被吐沫星子淹死。她今天算是体验了一把。 “清瑶,今天的事儿你不要放在心上。”快到家了,李柔娘见她一直沉默着不说话,以为她是生气了,“你奶就是那样,不管你做什么,爹娘都支持你。” 殷老五是个粗人,他虽然没见到自家闺女说的巡抚大人,但他相信自己闺女不会说谎。 “爹也支持你。” 殷清瑶收回思绪,叹道:“爹,娘,有你们真好,不过你们也不用太紧张,梁大人的身份不是不能说,以后要是有人再敢嚼舌根,说难听的话,你们就怼回去!咱们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殷老五爽朗的笑笑,推开自己家的院门,应道:“对,怕什么!咱们光明正大,说不准到时候咱们清瑶立一个大功,让他们都羡慕去!” 李柔娘也被逗笑了,拍拍他的胳膊说道:“多危险呐,我宁愿不要这个功劳,只求咱们清瑶平安健康!” 一家人没再多想,洗刷洗刷就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殷清瑶还在迷糊中,李柔娘起床做饭,见院子里立着一个人,吓得“啊呀”一声往后退,退的时候绊到台阶上,结实的摔了一跤。 “怎么了?” 殷老五穿好衣服跑出来,看见院子里手持长剑、一身黑衣的男人,把妻子护在身后警惕问道:“你是谁?” 殷清瑶慢了一步,眯着眼睛从殷老五身后钻出半个脑袋,看见院子里神情冷峻、气势挺拔的男人,瞬间瞪大眼。 “你,你是梁大人的护卫金城?这么快!” 她揉揉眼睛从屋子里跑出来,两眼放光的盯着他左手握着的长剑,对着身后的殷老五说道:“爹,快烧点水,给客人泡茶呀!娘,你赶紧做饭!” 金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上下打量,半晌才开口说道:“不必麻烦,我吃过早饭了,你就是公子说的殷清瑶?” 殷清瑶才意识到自己没洗脸,也没梳头,刚睡醒的头发乱蓬蓬的耷拉在脑后,她赶忙扒拉两下,说道:“对不住啊,等我收拾一下。” 金城抱着双臂打量着半山腰的小院子,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殷清瑶洗漱干净,头发也梳理整齐才匆匆从后院跑出来说道,“金大人,久等了,您这么早来,是梁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屋子里还没怎么收拾,殷清瑶落落大方的将人让到院子里的石板凳上坐下。金城一直观察着她,她的相貌确实很出色,人也还算机灵,一般人看见他都会害怕,她脸上不仅没半分害怕,还一直盯着他的剑看。 他把剑放在石桌上,殷清瑶的目光立刻就被吸引过去。 “我能看看您这把剑吗?” 金城点头。 “不用叫我大人,我只是一个护卫,叫我的名字就好。” 殷清瑶小心的拿起他的剑,入手沉甸甸的,她握住剑柄打开,银白的剑身上有股淡淡的酒香,将血腥味掩盖下去。这把剑应该是杀过人的。 “公子让我来教你练功,我要先知道你的底子怎么样。” 殷清瑶把剑放下,回道:“我只会一点简单的格斗,前段时间病了一场,身子有点虚弱。梁大人定好什么时候行动了吗?” 她说话老气横秋,不像个十岁的女娃娃,金城觉得奇怪,却没说什么,而是起身摆了个架势。 “跟我过过招。” 殷清瑶起身活动了两下热热身,朝着他冲过去,因为个子矮,她就专门挑着他腰腹部柔软的地方攻击,她的动作还算规范,但是速度跟力气不行。 金城没还手,只避开她的攻击。 两个人过了会儿招式,金城从腰间拿出一把匕首给她。 殷清瑶知道自己伤不了他,也没客气,接过匕首就朝着他身上比划,她在部队上除了用枪之外,还练过匕首,虽然力气跟不上,但是反应还算可以。 就在她一刀差点扎进金城的胸口的时候,殷老五端着茶水出来,金城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拧,匕首就从她手中掉下来,手腕处传来钻心的疼。 “清瑶!”殷老五吓了一跳,赶紧把茶水放在石桌上,跟金城求饶道,“金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女计较……” 金城风轻云淡的松开她的手腕,解释道:“无妨,我跟她过过招。” 殷清瑶疼得两眼泪花,眨巴眨巴眼睛。 “爹,真没事儿,您别紧张。”见金城好像还有话说,她推着殷老五往后院去,“爹,您根娘做好早饭就下地去吧,我的事儿您不用操心。” 殷老五脸上纠结,回头看不见院子才小声说道,“爹要是走了,那人欺负你咋办?村子里的人会不会嚼舌根?” 李柔娘坐在棚子底下竖着耳朵,殷清瑶笑笑,安抚道:“你们放心吧,他是梁大人派来的人,不会太过分。” 两人正嘀咕着,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我天不亮的时候就来了,村子里没人见过我,这件事儿,还请二位保密。” 殷老五吓了一跳,赶紧应道:“是,是,我们对您自然是放心的……” 李柔娘给殷清瑶留了饭,跟殷老五两人不放心的出了家门,等家里没人了之后,金城才说道:“你的身手自保应该没问题,但是那些人网撒的很大,我们需要找到幕后操纵的人。公子那边暂时还没有做出决断。在公子做出决断之前,我每日早上会来教你功夫,你先不要走漏风声。” 殷清瑶点点头,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先互相了解了一番,金城教她练习了一些基本功,吃了午饭晚饭,等天黑之后,殷老五两口子回来之前离开板蚕村。 练了一天的殷清瑶浑身瘫软,两口子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过去了。殷老五本来是想问问她那位金大人来干什么,什么时候走,有没有欺负她,但见她睡得香甜,又不忍心叫她。 她一觉睡到天亮,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忍着浑身酸痛把昨天练习的内容复习一遍,结果今天金城没来。 第三天,金城半夜来,教了她几招之后,趁着天没亮就又走了,往后每一天差不多都是半夜来,天没亮的时候走。 看起来神神秘秘的,殷老五跟李柔娘两个人也不敢说什么。一天一天练习下来,殷清瑶确实觉得自己强壮了许多,就连吃的都多了点儿。 等身体适应了这个节奏之后,她又琢磨着得干点什么,总不能坐吃山空,结果还没等她琢磨,六月底,里正就敲着锣把全村人召集起来开会。 殷清瑶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个阵仗,一大早的,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聚集到村头等着开会,见人差不多来齐了,里正清清嗓子就开始说正事儿。 “这个,朝廷准备让咱们百姓们帮着朝廷养马,马崽儿朝廷出,朝廷修建的也有牧场,凡是养马的人家以后种地不用交税!” 此言一出,底下的村民们都沸腾了,要是不交税,见一亩地又能多落百十斤粮食,家里要是有十亩地,每一季能多落小一千斤! 算好这笔账,底下的村民纷纷喊着争着,生怕抢不到名额一般,有几家恨不得冲到里正跟前指着自己。 里正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等大家安静下来才继续说道,“咱们村儿就分了一个名额,大家别慌,先听我说。朝廷给咱们的马崽儿咱们必须得养活,要是养不活,就按照一个马崽儿十两银子赔给朝廷。” 这话一落,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几户人家瞬间就闭上嘴,还往后缩了缩。 钱癞子扛着锄头起哄道:“咱们村子里除了殷家,谁家能拿出十两银子?咱们虽然养过猪、养过鸡,但这马崽儿又没有养过,第一次养,就是真养死了也是人之常情嘛,养孩子也不一定全养活了,何况这马崽儿!” “一个小马崽儿就要十两银子,干不了啊!” “就是,得先让咱们养了试试再说!” 底下的村民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闹哄哄的,里正摆摆手,议论的声音过了半晌才停下。 “朝廷就是这么定的,每村必须选一个养马户,头一批分下来两匹小马崽儿,后头还得自己给马配种,养的好的等朝廷回收的时候还有奖金。” “那要是养不好呢?” 里正的话还没落,底下的王大康就起哄。 “养马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万一没养好,就是把老婆孩子卖了咱也赔不起。散了散了,天都大亮了,我得赶紧下地把肥料浇上。” “王大哥,你家的草除完了?” 殷老六跟他挨着,他们的地也挨着,天天在地里见,不管啥时候说话都离不开地里拿点庄稼。 “还差点呢,这不是刚下了雨,正长苗呢,先把除过草的地浇上肥料,剩下的慢慢弄。” “你们家地里的庄稼也快翻弄好了吧?”李梨花在一边插嘴问道,“老六,听说你们家老二老三也下地,多两个人干活快了不少吧!” 王大康挤了她一下,殷老二跟老三两个人揣着手正蹲在一边看热闹,殷老六尴尬的不行,他那两个哥哥下地一会儿一上厕所,一会儿一喝水,一会儿累了要歇歇,两个人一上午干的活还没他一个人干的多。 也就是他爹在旁边看着,要不然这俩人才事儿多呢,光钻到林子里拉屎能拉一上午。 不过这些话他也没法说,更没法跟外人说,于是只能笑笑不说话。 殷巧手也在一边站着,说实话他有点心动,村子里就他家地多,要是能不交税,每年就能省出来一大疙瘩粮食。 王大康看出他的心思,凑过去怂恿道:“叔,多好的机会,你不试试?” 第21章 打架 殷巧手眼睛晶亮的看了会儿里正身后的小马崽儿,摇了摇头,如果是十年前他就试试了,如今家里竟是连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他不敢冒险。 村里人见他都摆摆手走了,其他人家更没有那个能力,里正林全见大家都走了,转过头看着正在嚼草的小马驹发愁,这不是马崽儿,这是二十两银子,放到他手上烫手,但是又没人接。 殷老五跟李柔娘两个人也只是看个热闹,正准备回去的时候被殷清瑶拉住。 “爹,我想把那两匹小马崽儿接过来,反正我在家闲着,我来养!” 夫妻俩对视一眼,李柔娘劝道:“咱没养过马,万一……咱们赔不起!” “娘,咱家不是养过猪吗,养马跟养猪差不多,让它吃好喝好睡好,等马大点了再骑出去遛遛,没什么难的。” “而且养马以后就不用再交税了,要是不行,把咱家的人参卖了,不过就是二十两银子,咱们赔得起!” “换个角度想想,咱们要是养好了,以后多养几匹,最好开个养马场,养一群两群的马,跟朝廷做上生意,以后您出门天天骑马坐车,当个大老爷!” 殷老五被她说动了,马匹就跟现代的汽车一样,每个男人心中都有点小情怀。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李柔娘。 一家三口人两个都同意了,李柔娘还能说什么。 于是他们三个找到里正。 “林叔,我们想当这个养马户,不知道要办什么手续?” 林全转身看见说话的是殷老五,松开的眉头又皱紧劝道:“你可得想好了,咱们都没养过马……” “朝廷既然让咱们养马,肯定会告诉咱们该怎么养吧?” 殷清瑶前世下乡扶贫的时候,那可是手把手地教老乡们怎么养蜂,怎么种蘑菇,虽然她知道该怎么养马,但是该走的流程还得走,免得被人当成异类。 里正这才想起来今天早上县衙把马崽儿送来的时候,还附送了一个小册子,养马户的公文早就发下来了,他今天早上只顾着发愁,还没来得及看小册子上的内容。 想到这里赶紧把小册子打开,林全有点眼花,看了两眼看不清楚,想起来殷老五念过书,干脆递给殷老五。 “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你快看看上面写的是不是养马的方法?” 殷老五接过来,一家人看,一页一页翻过去,写的可不正是养马的方法吗! “林叔,这上面写得很详细,要不这马崽儿我们今天就领回去?” 养过猪的李柔娘看着不很难,心中有了底,再看那两匹嚼着青草的马崽儿就亲切多了。 林全见他们有谱,也放了心,整个板蚕村要说谁最能干,那肯定是殷家五房,论种地,就是村子里的老把式也不一定能比得过他,何况他家里家里还有个贤惠的媳妇。 “老五啊,朝廷交给我的任务,我就交给你了,回头把你的名字报上去就行了,别的不用操心。这马你们今天就领走吧。” 殷清瑶开心地走过去摸摸小马驹的脑袋,半岁大的小马驹刚断奶,将近一米高,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见她过来也不害怕,朝着她哼哧几声。 这两匹马一匹是纯黑色的,仰着高傲的头,不怎么搭理人,另一匹是黄色的,脑袋上一撮黑毛。殷清瑶笑着拍拍它的脑袋,柔声说道:“小黑毛,以后你就叫黑毛吧。” 她自然地抓了一把草料喂给黑毛,很快就跟黑毛混熟了,黑毛用脑袋拱拱她以示亲近。再抓一把草料给纯黑的那匹。 “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得给你想一个好听的名字,猛将骑黑马,不如你就叫乌骓!” 黑马哼哧一声回应她,低头将她手中的草料吃了,算是默认了这个名字。 她拍拍黑马,牵着辔头将两匹马驹牵走,冲殷老五使了个手势,殷老五过去将朝廷送来的草料背上。殷清瑶从册子上看见以后每隔三天可以到牧场领草料,还可以顺便溜溜马。 牧场就在镇子外面,也不远。 殷清瑶牵着两匹马从村里过去,立刻引了一堆人在后面议论。 “殷家五房把差事接走了?” “殷家家底厚,五房分出来肯定没少分钱,你没看李柔娘跟清瑶身上穿的都是新衣裳?” “也是,前段时间他们出去买米买面的,没少买东西……” “哎,你说,殷家要是这么有钱,殷巧手怎么不把这个差事接过来呢?他家有一百多亩地呢,要是都不交税,一年得少交几千斤粮食,那可不得了了!” “可不止几千斤,咱们夏秋交两季粮税,光一季就能少交几千斤,两季加起来还不得上万斤……” “五房分出去了,要不交税只能是五房不交税,五房才多少地,这不是亏了吗?要是我,我就再把家合起来,一大家子人就都不用交税了。” “那要是小马驹没养活呢?这笔钱谁赔?” “那就五房赔呗,这活儿是五房接过来的,要是赔钱肯定得五房赔。” 说话的是钱赖子家的刘氏,李梨花好不容易忍住没发火。 “见好处就上,又不愿意承担风险,哪儿有这样的好事!钱赖子家的,王氏刚才跟你凑着脑袋嘀咕,这话是二房的意思吧,人家正主都走了,你在这儿给人出头?我劝你少去巴结王氏,对你又没啥好处。” “王大康家的,我巴结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替五房说话,难道不是在巴结五房?” 李梨花泼辣碎嘴在板蚕村是出名的,但她好赖讲理,刘氏在板蚕村也出名,她是泼辣不讲理,两个人一对上就火药味儿十足。李梨花就看不惯二房三房的德行,也看不惯刘氏钻营碎嘴,两个人当即就吵起来了。 “也不知道王氏给你什么好处,见天的往殷家跑,给人家白干活,背后乱嚼舌根,就没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人!” 刘氏也不甘示弱,掐着腰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我不要脸你要脸!咋的,殷清瑶上次带回来的小白脸你也看上了?你一把年纪不嫌害臊,到处替五房说话,好意思说我不要脸?” “你再说一遍!”李梨花撸起袖子冲上去抓住她的头发,“你有本事再给我说一遍!” 殷清瑶刚牵着小马驹回到家里,李柔娘把院子外面的平地拾掇拾掇,殷老五拿着镰刀去山上砍树枝搭棚子,殷清瑶把盛在瓦罐里的早上烧的水倒到碗里喂小马驹。 刚断奶的小马驹肠胃比较弱,要喝温水。 正喂着马,一个五六岁的小童哼哧哼哧地跑到他家门口喊道:“五叔、五婶,你们快去看看吧,梨花大娘跟钱赖子家的打起来了!” 殷清瑶出来院门一看,来给他们报信的是洪顺叔家的小儿子李喜蛋。李喜蛋人如其名,长得很喜庆也很机灵。估计是怕李梨花吃亏,来给他们报完信就窜了,喊都喊不住。 殷老五不在,殷清瑶把马拴好,跟李柔娘两个人赶紧往山脚下跑。李梨花以前只跟人吵架还从来没有动过手,到底是什么事儿能跟人打起来? 大家今天早上开完会就散了,下一场雨,地里就长出来很多野草跟庄稼抢养分,男人们这会儿估计都走到地里了。 还没凑近,就看见一群女人闹哄哄地在拉架。 李梨花的小闺女王娇头发散乱,脸上青一片紫一片,衣服被扯得破了一块儿,这会儿被崔蛋娃的媳妇陈氏护着。 她对面钱二花跟钱运两个人被里正媳妇徐氏拦着,中间李梨花以一对二,一只手揪着钱大花的头发,一只手把刘氏的脸挠花,刘氏的脸上两道印子血淋淋的。 刘氏跟钱大花两人一个抓着李梨花的头发,一个揪着衣裳,任凭别人怎么劝都不松手。 李梨花脖子里也被挠了几道,看见这个情形,殷清瑶终于明白李喜蛋为什么跑去给他们报信了,钱赖子一家人对战李梨花母女两个,当然吃亏了。 “都松开,快松开!”林全在一旁劝道,“刘氏你先松开!” 刘氏脸都被抓破了,怎么可能松手。 “让她先松?” 李梨花啐了一口,骂道:“凭什么我先松,林叔,您没听见她刚才说话有多难听,什么小白脸,什么勾搭,他们一家人打我们母女两个,不要脸!我就不松手,等我男人来了打上他家,连钱赖子一起揍一顿我才解气!” 殷清瑶抓住关键点,问道:“他们为什么打起来?” 旁边的媳妇们一脸赫然,没人搭腔,里正的媳妇徐氏本来就不喜欢村里人乱嚼舌根,尤其是刘氏,整天啥话到她嘴里都得变个味道。 别人不敢说,她就把她们两个从吵架到打架的过程说了,殷清瑶哦了一声,拖了长长的音。 李柔娘一听李梨花是为了给他们五房出头才跟人打起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从来没打过架,更帮不上忙,劝的话也说不出口。 殷清瑶没那么多顾忌,哼了一声,上前揪着钱大花,啪啪两巴掌,又朝着刘氏踹了一脚,直把刘氏踹得倒在地上。 李梨花这才松开手。被打的两人才反应过来。 “死妮子你敢打我?” 钱大花今年十四了,长得高高壮壮,足比殷清瑶高了一头,被扇了两巴掌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冲上来就要打殷清瑶。 殷清瑶唇角勾了勾,侧身朝着她的屁股上踹了一脚,把她踹得摔了个狗啃泥。 钱二花跟钱运看自己娘跟大姐都被殷清瑶揍了,立刻也冲上来,殷清瑶头也没回,一个侧翻踢踢到钱二花胸口,她的身子飞出去砸在刘氏身上,剩下一个钱运刹住脚步,伸出去的手还没挨着她,就被她吓得顿住,跑到他娘跟姐姐身后,怯怯地看着她。 一切结束地太快,就连李柔娘也没反应过来。 本来以为又是一场混战的众人看得呆了呆。 殷清瑶视线从倒在地上的刘氏身上,看向试图偷袭她的钱大花,轻笑了一声。 “爱嚼舌根子,你怎么不去县衙大堂里嚼呢?”殷清瑶喜欢打蛇打七寸,在人群里环视了一圈,“那位公子,是京城来的巡抚大人,是你能嚼舌根的吗?你算什么东西,小心被抓到衙门里拔了舌头!” 别看村子里面爱嚼舌根的妇人们吵起架来天不怕地不怕,她们就怕自家男人跟县官。刘氏前些年还不敢这么泼辣,连着生了两个丫头,经常被钱赖子打,那时候在村子里连头都抬不起来,后来生了钱运,仗着自己生了个男娃才渐渐站稳脚跟。 她跟李梨花不一样,她吃了亏只能自己找补回来,钱赖子是绝对不会管她的,李梨花要是在外面吃了亏,她那三个年富力壮的儿子可不是吃素的。 刘氏本来就有点怂,这会儿更是吓得不敢吭声了。 钱大花还不服气,可是打又打不过,不是她一个人吃了亏,二花也跟她一样吃亏了,只能气得干瞪眼。 李梨花看见自己闺女脸上的青紫,又朝刘氏一家子啐了一口。 “清瑶干得好,真解气!” 殷清瑶心底无奈,她想好好讲道理来着,不过农村妇女的泼辣她不是第一次见,跟她们讲道理肯定是讲不通的。 估计从今天开始,她身上又得被贴上泼辣的标签了。 “你们谁要是再敢背后嚼舌根,欺负我们五房,我就撕烂你们的嘴!”泼辣就泼辣吧,只有泼辣了别人才不会欺负你,“娘,梨花伯母,咱们回去看看伤。” 前一句还气势汹汹,下一句语气又软下来,李梨花心疼地搂着王娇,回去的路上还很生气。 “要不是你爹跟你哥他们都下地去了,你大嫂带着孩子,二嫂有了身子,咱们肯定连衣裳都给钱赖子家的扒下来!” 李柔娘过意不去,抱歉道:“嫂子,要不是为了我们五房,你跟娇娇不至于……下次您别动手了,说让他们说去吧。” 李梨花是个豁达的人,也是个通透的人。 “凭什么让她们说!要我说,她们就是挑软柿子捏,你越是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人家还以为咱怕了他们呢!” “今天咱们清瑶可是给你大娘出了口恶气!” 胡嘤嘤对她一会儿伯母一会儿大娘的也很无语,读书人叫伯母,农村人叫大娘,上次见面她还让她叫她伯母,这会儿又变成大娘了。 算了,不过是一个称呼,高兴就好。 王娇比殷清瑶大三岁,今年十三,以往在村子里两个人的关系最好。这会儿王娇正偷偷看她。 “清瑶,我怎么觉着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22章 演戏 殷清瑶一愣,脑海里浮现出跟王娇相处的场景,说两个人关系要好,其实两人真正相处的时间也不多,就是约着一起出去捡柴火,一起去割猪草喂猪。 她小时候是王娇带着她到处玩儿,长大点之后天天干不完的活,两个人就没什么时间说话。 “没什么不一样吧。” 王娇认真地说道:“真的不一样了,你以前胆子很小,不怎么说话,什么时候学会打架了?” 殷清瑶吸吸鼻子,把应对家人的说辞又跟她说一遍。 “也没什么,就是上次被欺负狠了,死过一次,就不想那么活着了。其实泼辣点也挺好,至少没人敢欺负我,谁要是欺负我跟我娘,我就揍得她们找不着北!” 王娇噗嗤一声笑了,牵动嘴角的伤口,疼得她吸着气,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跟大姐一样交代道:“就得这样,你看我娘,谁敢说我娘不好,或者说我们家任何一个人,我娘才不管他是谁,肯定不会让我们受了欺负!” “以后要是有人再欺负你们,你跟我说,我让我大哥二哥三哥去揍他们!” 殷清瑶也噗呲一声笑了,王娇伤成这个模样还不忘给她出气,她记心里了。 殷老五把马棚搭起来,正琢磨着得去拉一车瓦片把马棚顶上拾掇拾掇,就见李柔娘跟清瑶两人说着话从外面回来。 李柔娘进屋拿了些银钱出来。 “老五,梨花嫂子为了我们跟钱赖子家的打了一架,娇娇也受伤了,你去买点肉给嫂子送去。” 殷老五还不知道这事儿,李柔娘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尤其是后头自家闺女上场,那股彪悍,怎么看都不像殷家教出来的孩子。这事儿传到老宅,估计又得把他们叫去教训一顿。 提前跟他说,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殷老五接了钱,去镇上买了一斤猪肉,送到王家,李梨花死活不收,一番推让之后最后割了一半,剩下一半又让他提溜回来了。 一番折腾过后已经是中午了,李柔娘整了一锅米饭,摘了一把青菜和着肉一起炒了。吃了饭,殷清瑶喂了小马驹草料,隔了半个时辰又喂了一次水。 把马棚弄在外面她不放心,吃完饭就跟她爹俩人把院子的篱笆墙拆了往外挪,直到把马棚围进院子里。 吃完午饭,殷老五推了小车到镇上拉了一车瓦片,回来用麦秆和上泥土,先把棚顶糊了一层,又细心地扣上瓦片。这些瓦片一共花了一百文钱,殷老五原本是不舍得用瓦片的,后来想到这两匹小马驹的身价,心一横就买了瓦。 他在顶上弄棚顶,李柔娘跟殷清瑶就在下面帮忙,一家人一起干,总算在天黑前把马棚搭好他们家的院子又往外扩了一圈,两匹小马驹吃饱喝足,在宽大的马棚里面玩耍。 李柔娘去张罗晚饭,殷清瑶看着憨态可掬的小马驹,心里在考虑着一个问题,以后养的马多了,这个马棚盛不下怎么办? 他们家现在全是要花钱的地方,手里的钱根本不经花怎么办? 想着想着,她叹了口气,到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吃完饭,殷清瑶又去给小马驹喂了一次温水。把背回来的草料拿出来晾上,都是半干的草料,要是捂了,马吃了会拉肚子。而且夜里她还得起来喂马。 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正好她半夜起来的时候再喂一次。 金城半夜到的时候听见院子里的动静,顺着声音走到马棚边上,黑咕隆咚的其实啥也看不见,但他闻到了粪便的味道。 殷清瑶点了灯出来喂马,见他好奇地盯着棚里的小马驹。 “你会养马?” 金城问了一句,这两匹小马驹看起来睡得很舒服,马棚里面的地上垫着麦秆,环境干爽,马拉的粪也被清理到一边用土盖着。 殷清瑶拿着草料过来,小马驹心情很好地拱拱她,就着她的手吃起来。 才一天不见,她家里就多出来一个马棚,多出来两匹小马驹,金城觉得很有意思,不免跟她多说了几句。 “马场只给你们准备草料,但是要想喂好马,你也可以加点豆饼或者是胡萝卜,马喜欢吃胡萝卜。要经常给马洗澡,白天可以骑上去马场遛遛,那边有人教你怎么训马。” “你这两匹都是雌马吧,一岁半以后就能配种了,到时候要是生了公马,你这小院子小心被拆了。” 以往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殷清瑶觉得他要不说他的身份是个护卫,她倒觉得他的气质有点像电视上演的冷面将军什么的,他长得也不赖,气质清冷,功夫也好,算得上是爱马之人,完全就是猪脚标配。 不过可能这个年代的男人长得普遍都好,他们殷家的男人们个个一表人才,她虽然不大能看上她二伯三伯,但不可否认,就算是上了点年纪,她这两个伯父看起来也很有风度。 她梨花大娘家的王福大哥、王贵二哥、王鑫三哥,洪顺叔家的大喜哥、二喜哥,还有宋大郎家的宋青云,看起来都挺好,庄稼汉有庄稼汉的特色,读书人有读书人的气度。 反倒是村里的小姑娘们一个塞一个的平庸,他们家就不说了,她小姑、二伯三伯家的堂姐,长相跟她奶林氏一模一样!钱赖子家的钱大花、钱二花一个两个五大三粗,也就王娇好看一点,就是皮肤有点黑。 细看一圈,对他的长相也就没什么惊讶了。 “我家肯定盛不下,我在想以后养马养的多了怎么办?” 金城问她:“你打算养多少?” 殷清瑶想了想,她也不知道一个养马户最多能养多少,她就想着多养点,朝廷必须要储备战马和粮食,以后她要是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买地种地,第二件就是养马。 “我想把马场包下来。”殷清瑶小心地看着他,“不知道朝廷允许不允许?” 梁怀玉是朝廷派来的巡抚,作为他手底下的用的护卫,应该知道点内幕吧…… 金城诧异地看她一眼,深思道:“朝廷没有明令禁止底下的养马户承包马场,不过,要想承包马场,得做到三点。” 殷清瑶看着他,等他接着往下说,“第一,马匹要养得好让朝廷满意;第二,要有足够的资产去承包马场;第三点,朝中需得有靠山,否则,你争不过别人。” 跟心中想的一模一样,殷清瑶总算放下心来。 “我们开始今天的训练吧。” 她只要把这一桩差事办好了,还愁抱不上梁怀玉的大腿吗? 金城赶在天亮前离开村子,殷清瑶舒展了筋骨,感觉浑身舒畅,去后院洗了个澡,把早饭做好。殷老五跟李柔娘两口子也起床了。 一家三口人正坐在院子里吃早饭,殷老六在院子外面敲门进来。 “五哥,咱爹让我来喊你们回老宅一趟。” 一家人站起来,殷老五把他往院子里让。 “六弟吃饭了吗?今天是清瑶做的饭,进来吃点,清瑶,给你六叔拿一副碗筷!” 殷老六摆摆手。 “我回去再吃,你们赶紧吃吧,咱爹喊得挺着急的。” 殷清瑶拿了碗筷,给他盛了一碗稀粥,拿了两个窝头。殷老五按着他到桌前坐下。 “咱们兄弟不用客气,让你吃你就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殷老六看着稠糊糊的白粥,叹了口气,他们现在早上喝的粥清得能数清楚米粒,而且吃饭的时候二嫂跟三嫂总是把稠的捞出来给孩子们,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又没法说什么。 自从二房跟三房回来之后,家里整天鸡飞狗跳,他是顿顿都没吃饱过,还得干活,饿得狠了就喝水,这才多久就瘦了一大圈。 两个窝头下去也就吃了个六分饱,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他也不好意思再吃了,李柔娘交代殷清瑶再去拿几个窝头给他带上。 他推辞道:“五嫂,我不用……” “拿着吧,回去跟老七你们俩分分。”李柔娘不让他拒绝,“你们干活累,得多吃点,整天吃不饱饭怎么干活?家里也没别的东西,就这几个窝头,你别嫌弃!” 殷老六鼻子一酸,他知道五嫂是心疼他们兄弟俩。 “还是五嫂好,地里的活要是忙不过来,就喊我。” 李柔娘应了声,知道他们的地还种不过来,于是岔开话题问道:“爹喊我们过去有啥事儿?” 殷老六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说道:“还不是养马户的事儿,二嫂说五房虽然分出去了,但还是殷家人,想让你们把咱家也带上,这样大家都不用交税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嫂子,见他们两个的目光都看向殷清瑶,便也把目光看过去。 殷清瑶挑挑眉,她们这边才刚养上马,那边就被人惦记上了,还真是…… 殷老五见自家女儿面色不善,赶紧把话题岔开。 “等见到咱爹再说吧。” 一家三口心里有了底,回到老宅之后,一家人正好把早饭摆上。殷清瑶数了数,一共十一副碗筷,还有他们一家三口的份。 “老五回来了,快坐下吃饭吧!” 王氏热情地招呼着他们一家三口,十一口人摆了两个桌子,男人们一桌,女人跟孩子一桌。母女俩跟王氏崔氏坐在一个桌子上,王氏热情地给殷清瑶剥了个鸡蛋,说话亲昵得让人反感。 “清瑶,你得吃点好的补补,看你瘦的!” 殷乐皓嘟嘴不满道:“娘,我也要吃鸡蛋,你凭什么给殷清瑶剥不给我剥?” 王氏也不嫌尴尬,又捞了一个剥了放到他碗里,碗里还剩下一个鸡蛋,崔氏眼疾手快地拿过来放到殷乐琪碗里。 这下殷静娴不干了,有殷清瑶在,她也不敢怎么造次,只把筷子一扔,瞪着殷乐琪。殷乐琪看看她娘,委屈地把剥了一半的鸡蛋递给她。 殷清瑶不管她们怎么争抢,以往她在殷家就是最底层受欺负的那个,这才过了多久,风水轮流转,她已经能坐在桌上吃鸡蛋了。 “老五啊,你们会养马?那两匹小马驹吃住没啥问题吧?” 已经吃过饭的殷老五把自己面前那碗粥给了老七,他就坐在桌上陪着。殷巧手吃了两口就把话题带上来了。 殷老五孝顺,早听老六说了他爹的意思,这会儿正琢磨着呢,突然听他爹开口,他还没想好怎么说,只能顺着往下回。 “还行,昨天把马牵回来,我花了一天时间在院子里搭了个马棚,喂马跟清理马粪都是清瑶自己弄,我也不懂这些。” 殷老五有个优点,就是实在,从来不抢功劳,做了多少就是多少,而且别人一问,他就都跟人说,一点不保留。 殷巧手顿了顿,慈爱的目光看过来,吓得殷清瑶一个哆嗦,实在是太受宠若惊了。 “清瑶啊,你会养马?” 殷巧手招手示意她过去。她把最后一口鸡蛋塞到嘴里,在殷乐琪委屈的目光注视下走过去。 “会一点,以前我娘忙得顾不上喂猪,咱家的猪都是我喂的。养马跟养猪差不多,不过是马更娇贵一点,不太好养。” 殷巧手哦了一声,没再继续往下问,他毕竟还要脸,让五房并回来的话他也说不出口。 “五弟,是这样的,我跟咱爹合计了一下,要不你们五房再并回来吧,这样咱家一百多亩地就都不用交税了,一年能少交几千斤粮食呢!” 他说不出口,有人能说出口,殷光耀仗着自己是长子,说话理所应当,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他的话刚落,殷权耀也跟着附和。 “对呀,老五,咱们都是一家人,你才十来亩地,占着一个养马户的名额多亏呀!我跟二哥以前没种过地,不知道你们在家辛苦,这不是回来种了两天地才知道种地多累,收庄稼多不容易!” “咱们一大家子人分什么二房五房的,爹娘将我们拉扯大不容易。咱爹从一个人到咱们现在一大家子人,吃了多少苦,你看咱爹娘头发都白了,你忍心让他们这么辛苦吗?” “老人的心愿不就是一家人共享天伦之乐吗?你们五房单独分出去,住在半山腰上,连个邻居都没有,不如搬回来,住在一个院儿里,有什么事儿也好互相帮衬不是!” 殷光耀跟殷权耀一人一句地劝,殷老五在家哪里受过这种重视,他的两个哥哥一向都是眼高于顶,从来看不上他,他爹娘眼里也从来只有二房三房,什么时候看见过他! 女人这一桌,王氏跟崔氏一人一边坐到李柔娘两旁,亲昵地抱着她的胳膊,跟着一起劝,先细数她这些年多不容易,又说她们心里都记着呢,说以前她们在县城,家里都是她一手操劳,以后她们怎样怎样…… 这种热情程度,简直是前所未有! 殷老六跟老七两个人低头扒饭,殷乐皓跟殷乐蓉姐弟俩人脸上带着不屑,不过低着头掩盖住了。殷乐琪托腮坐着,殷静娴一脸惊诧地抬头看着众人,目光跟殷清瑶对上的时候赶紧低下头。 林氏垂着眼皮一声不吭。 “爷,我就问一句,我们的马要是没养活,赔给朝廷的钱谁出?” 第23章 说亲 一句话让喧嚣瞬间变成沉寂,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殷老五回过神来,像是突然才想到这个问题,他一脸希冀地看向殷巧手。 殷巧手用咳嗽掩饰尴尬,到嘴边的话在对上自己儿子一脸期盼的眼神的时候,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林氏抬起来眼皮盯着殷清瑶,理直气壮地说道:“当然是你们五房出,马是你们养的,要是死了病了,你们自己担着。不过你们要是能把马养大了,到时候朝廷往回买的时候赚的钱得交上来。” 殷清瑶挑挑眉,气笑了。 “以后的事儿先不说,以前您不是说没分家的时候花的钱从公中出,赚的钱也得交给公中?我们五房要是再合回来,那两匹小马驹要是没养活,赔的钱不也应该从公中出?” 林氏瞪了瞪她,尖锐的音调拔高:“想都不用想,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殷清瑶轻笑一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那我们五房能得到什么好处?爷,奶,从小你们就教育我做人要讲道理,怎么到你们这儿就不讲理了呢?我们当初因为什么分出去的?爷,奶,你们都不记得了吗?” “前几天巡抚梁大人还找上门来要给我做主呢,我就是念着咱们都姓殷,都是一家人,才什么也没说!” 她这话说得非常不客气,林氏张嘴想骂,但是因为心虚又不敢骂,谁知道那个梁大人走了没有。殷巧手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把目光投向殷老五,试图再打一把感情牌。 “老五,不管你娘多对不起清瑶,咱们是一家人,这两年地里的收成怎么样你也清楚,咱家还供着学生上学念书,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了……” 殷老五内心左右摇摆,一边是父母兄弟,一边是妻女。他为难地看向殷清瑶,李柔娘突然摆脱左右架着她的王氏跟崔氏站起来,站到殷清瑶旁边。 “爹,娘,作为媳妇,以前我是没资格说话的。但是牵扯到我们五房,有些话我想说说,你们听我说完这些话再做决定,到时候老五不管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都说咱们殷家在这一带有头有脸,但是我从嫁进来到现在,没得过一点脸!我怀着清瑶的时候又得做家务又得带小姑,我生清瑶的时候是被小姑一脚踹发动的,生下来,娘一看是个丫头片子,一天月子没有伺候。” “清瑶生在春上,老五天天下地干活,我又得做饭又得给清瑶洗尿布,落下了一身毛病。那个时候你们谁考虑过我们五房?” “清瑶三岁的时候,我又怀了一胎,结果过年的时候清瑶发烧了,我求娘给清瑶请个大夫娘不肯,娘说大过年吃药太晦气,我自己背着清瑶去找大夫,路不平摔了一跤把孩子摔没了,落下来是个男胎。回来娘就骂我是自找的,一个丫头片子病死了就病死了,说我把她孙子害死了。” “你们谁能体会到我当时的心情?要不是放不下清瑶,我活不到现在!” “后来娘天天看我不顺眼,天天骂我,我跟清瑶天天吃不饱饭,逢年过节连一片肉都没见过……” “上次你们害我的清瑶,到现在为止我轻轻揭过去,我没去大堂击鼓鸣冤,我给殷家留着脸面。” “你们现在一句话就要让我们五房再合回来?” 她看向殷老五,声音淡淡的。 “既然分家了,咱们就各过各的,逢年过节,该孝敬你们,我跟老五一分不少地给你们孝敬。爹,您说您实在没办法了,大家至少都没饿肚子不是?您要是还觉得不成,媳妇给您出个主意,那就让乐安他们几个别读书了,别穿新衣服了,别拿着我跟老五省下来的血汗钱去买昂贵的笔墨纸砚!” “家里种着一百多亩地,就算收成不好,也足够一大家子人果腹了。你们想吃养马的红利,我跟老五明天就把马给你们牵来,你们自己养,赚了赔了跟我们无关!” 她的话让屋子里的气氛低到冰点,殷巧手想打的感情牌在李柔娘面前烂得稀碎,他脸上挂不住,红着眼问殷老五。 “老五,你的意思呢?” 想起往事,殷老五心底的秤杆早就倾斜到李柔娘这边了,想到他们一路走来的不容易,他觉得对不起妻女。 “爹,我跟柔娘的意思一样,你们要是想做养马户,我们明天就把马牵过来。” 殷巧手眼中的失望刺痛着他的心,但是另一边的妻女更需要他站出来护着。殷老五觉得很惭愧,低下头不看他爹。 殷巧手最终只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回去吧,这件事儿就到这儿吧。” 殷清瑶不知道她娘吃了这么多苦,心里更加心疼了。怪不得她娘干活的时候动作不大自然,肯定是身上不舒服。 从老宅出来,三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殷老五伸手去拉李柔娘,被她躲开了,一路气氛怪异地回到家里。坐在炕头上,殷清瑶一手拉着她娘的手,一手拉住殷老五。 “爹,娘,咱们一家人得一条心,要不然会被外人笑话的!”她把两个人的手放在一块儿,“娘,爹已经知道错了,您要是不解气,就罚他跪搓衣板!” 李柔娘噗嗤一声绷不住笑了,殷清瑶掐了他爹一把,他爹才反应过来,赶忙道歉道:“柔娘,对不住,你跟着我受苦了。” “天天都是这一句!” 李柔娘不怎么满意,殷清瑶又加了一句:“爹,你别光跟娘说对不住,以后得好好对她,别总让她受委屈!” 殷清瑶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娘,你自从掉了个孩子之后,是不是时常浑身酸痛僵硬,有时候还头晕?” 李柔娘不想当着她的面说这个,只含糊应了一声。 殷清瑶一拍脑袋。 “娘,你身子太虚了,咱家那个人参你切片泡水喝吧!” 人参那么难得,李柔娘怎么舍得泡水喝,当即就摇头拒绝道:“那支人参能值不少钱呢,我不吃,你拿去卖了吧。” “娘,不过就是一支人参,回头我去山里再找就行了,就算没有人参也能找到别的,在我心里你是最重要的!” 殷老五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但是他赞同女儿的观点。 “清瑶说得对,什么都比不上你的身体重要。咱们只要肯干,好日子在后头呢!” 李柔娘心里最后一点气闷也散得干干净净了。 “傻子,哪用得着人参,去抓两副药吃了就好了,花不了几个钱。” 殷清瑶还不放心。 “那咱们明天就去镇上找大夫看看。” 他们现在种地少了,一天半天不下地也没什么打紧的。一家人收拾完躺下睡觉,第二天早上殷清瑶把从李秀才那儿拿来的银子一股脑全塞到李柔娘怀里,反复叮嘱他们好好看看。 她自己留下来把马粪处理一下,喂了马,去山上捡了柴火,回来烧了点热水洗了个澡。虽说现在是夏天,她也不敢直接用凉水洗。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她回屋躺到床上倒头就睡。 天天半夜起来练功,上午她一般都得补个觉。 正睡得香呢,听见有人喊她,她起床从屋里出来,梁怀玉的护卫许三正站在院子里跟里正说话。 看见她醒了,里正赶紧过来问道:“清瑶,你爹娘呢?这位是县衙来的许大人,说是养马户要亲自到县衙签字报备。” 殷清瑶再次看见许三的时候她就知道,可能那边要开始行动了。 “我爹娘去镇上抓药了,我等他们回来吧。” 里正不知县衙的老爷是什么意思,目光看向许三。 “我们大人要得急,你识字儿吗?识字儿了跟我走一趟。” 殷清瑶点头应了声。转身把屋门掩住,又去马棚里看了看小马驹,在槽里铺上一层草料,添了水。 “里正爷,我爹娘要是回来了,你跟他们说一声我去县衙了。” 里正应了一声,殷清瑶就跟着许三出了院门。 许三这次来是骑着马来的,他的马拴在村口扎眼得很,村子里的小屁孩儿们纷纷蹲在一边看,就连去河里洗衣服的妇人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呦,这不是清瑶吗?这位是……” 村子里关于殷清瑶的传言离谱得很,那些八卦的婆子看见许三,眼睛忍不住长在他身上。 殷清瑶解释道:“这位是县衙来的大人,说是要我们养马户去县衙签字,我爹娘不在家,县里的大人着急,就让我先去一趟,替我爹签个字。” 许三已经一踩脚蹬骑到马上,殷清瑶瞪着眼睛看他,问道,“我怎么去?” 村头围的人越来越多,殷清瑶看见钱赖子家的刘氏躲在后面,凑个脑袋看她。 得,今天的事儿又得传得满城风雨。 许三直接朝她伸出手。 “就你一个人,我带着你。” 殷清瑶心想,是梁怀玉办事儿不靠谱还是他的护卫不靠谱?整个马车也好啊,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来接她,就是半夜来她都不至于这么被动。 他就骑了一匹马,看样子是不管用什么借口,今天就只带她一个人去县城。 她犹豫着把手伸出来,许三拽住她的手腕就把她扔马背上了。 “抓稳了。” 殷清瑶手脚不知道该怎么放,最后只能抓住他的衣服,他一甩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嗖地一下就窜出去了,扬起一片尘土。 村头刘氏心虚地打听道:“上次就是这位大人来的咱们村儿,你们说殷清瑶不会借机去县里告状吧?” 李洪顺的媳妇李氏端着两盆衣服站在他后面,用嘲讽的语气说道:“你以为人家都跟你一样爱嚼舌根子?早知道害怕,你上次别得罪人家不就完了?” 吃了顿没趣的刘氏嘴唇包着,回头看见李氏,凑过来小声说道:“嫂子,你们家大喜说亲了没?我瞧着这孩子不错,你看我们家大花怎么样?” 李氏不接她这一茬,端着洗好的衣服往家里走。刘氏不甘心地追上来问道,“嫂子,咱们都是一个村儿的,知根知底,我们家大花可能干了,你们家大喜要是说了亲,这不还有二喜呢!” 李氏端着两个大盆,本来就沉,又被她扒拉住胳膊。 “你不是跟殷家走得近,殷家可是还有好几个光棍呢。老六老七不都不错?虽说比你家大花大个三四岁,大的又不多。你要想找年龄小点的,你跟王氏关系不是好吗,二房的乐安今年十五,比你们家大花只大一岁!” “你们家大花想要辈分,就从老六老七里面挑一个,想当秀才娘子,就跟乐安说说。我们家大喜二喜大字儿都不识一个,配不上你家大花。” 李氏这话说到刘氏心坎儿里去了,趁着她琢磨的功夫,李氏端着盆子赶紧跑了。回到家里心里还打鼓呢,先不说钱大花长相怎么样,她身上那股泼辣劲儿可是跟刘氏一模一样,泼辣又不讲理,谁家里敢娶这么一个泼辣货回去啊? 就是知根知底才不敢要。 刘氏在村头看了一会儿,端着衣服拐脚往殷家去了。 殷清瑶在半路上碰见她爹跟她娘从镇上回来,等许三勒住马,殷清瑶从马上跳下来,跟他们说了情况。怕自己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把养马的注意事项跟李柔娘说了,让她照顾好小马驹,然后等她回来。 殷老五跟李柔娘一直等他们拐了弯才转过身继续往家走,李柔娘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清瑶长这么大是第一次离开咱们吧,我心里有点难受。” 殷老五提着两捆药包,安慰道:“没事儿,咱们清瑶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就说送清瑶去她外公家住几天,事关清瑶的清誉,咱们可不能说漏嘴了。” 从金城每天晚上来教清瑶武功的时候,两口子就意识到这个任务十分危险,要说不担心那都是假的,但是已经答应人家了,不好再反口。 在没人的地方两口子的脸色都很沉重,一回到村里,俩人就都装作没事儿一样跟人打招呼。 看见殷老五手里提了药包,正在院子里择菜的里正媳妇徐氏从院子里出来问道:“柔娘,你们家这是谁病了?买这么多药?” 李柔娘不好意思的笑笑。 “我身子不大爽利,都是小毛病没什么打紧,这不从昨晚就被清瑶催着去镇上看,今天实在没法儿了,就让老五陪着我去了一趟镇上。婶子你这是做午饭呢?” 徐氏没问她是什么毛病,联想到他们两口子这么多年就生了清瑶一个,抿唇笑笑。 “这咱都懂,你好好调理身子,老五最好也吃点药!” 李柔娘的脸腾得一下就红透了。 “婶子你说什么呢!” 李柔娘面皮薄,徐氏也不取笑她。 “对了,今天县衙来人到家里找你们,你们没在,县里那位大人就把清瑶接走了,说是去县里签个字,你们回来的时候碰见了吗?” 李柔娘跟殷老五对视一眼,殷老五摇头,李柔娘点头。 “你们是碰见还是没碰见?”徐氏被他们的反应搞糊涂了,“你们俩人没一块儿啊?” 第24章 正事儿 “我们碰见一个骑着马过去的大人,后面的小姑娘我看着像是清瑶。” 李柔娘解释了一句,徐氏哦了一声,说道:“那就是清瑶了,我听你叔说其他村儿的养马户都去县衙签过字了,就剩咱们村儿忘了通知了,可能是县里要的急。没啥事儿,你们也不用担心。” 两口子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提溜着药赶紧回家,他们家清瑶去做大事儿了,不能让人知道的大事儿。 殷老五的心里从来没有过的紧张,李柔娘也是,两口子在家里紧张半天。 “不行,我得找点事情干,要不然这心里就老想着这件事儿。” 殷老五起身走到院子里,今天不值当再下地了,他就把马棚里的马粪处理了,连着自己家厕所里的一起担出去。 上山砍了几捆柴火回来在院子里劈好,想着自家闺女长大了,确实该自己一个人住了,想了想又上山起了一些石头,回来把石头劈成砖头大小的方块儿。 他们这里山上的石头是一层一层那种,有的人家垒炕,就用铁锥子跟锤子上山上起石头,拉回家慢慢把石头劈成大小差不多的方块儿,用泥土和上糯米浆水,一层层把石头垒起来。 这样用石头砌的炕很结实,殷老五不知道自家闺女啥时候回来,所以先起了石头放在院子里,等闲下来的时候好一点一点去弄。 李柔娘把家里家外又收拾了一遍,熬上药,就当自家闺女去她外公家住了,这样想着,心里就不担心了。 六七月份正是热的时候,李柔娘每天把小马驹牵到河边去洗澡,每隔三天,殷老五领着小马驹去镇上的马场领一些草料,再放放马。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村里人见他们的时候会问问殷清瑶,李柔娘就说她外公生病了,清瑶回去帮着做饭照看几天。 这些都是后话。 再说殷清瑶被许三带到县城,悄悄地从后门溜进梁怀玉的宅子里面,这个阵仗弄得殷清瑶心里直打鼓,直觉这次的事情不简单。 哪料到她看见梁怀玉的时候,他正靠在太师椅上,怀里抱着个葵花盘,翘着腿嗑生瓜子。 梁怀玉瞧见她,笑着冲她打招呼。 “小丫头,听金城说你练武还挺有天赋的,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到我身边做个小丫鬟?你们这边的县令也太粗糙了,送来的丫鬟长得太丑,一个能看的都没有。” “小爷我已经呆腻了,你们这汝阳县地界上也没什么好玩的,我就看你最顺眼。” 殷清瑶有些无语,不过对他怀中抱着的原生态的葵花盘有几分兴趣。 “梁大人,这个东西,京城有很多吗?” 她指指葵花盘,梁怀玉没料到她会对瓜子感兴趣,问道:“你认识这个东西?吃着没什么味道,只是消遣罢了。京城倒也没有很多,是去年金陵的留守司送进京的,我家院子里种了一点观赏。” “说是叫葵花,开花的时候挺好看,花落了就剩下这么个东西,我出于好奇,就尝了尝,没想到能吃。” 殷清瑶眼睛发亮,她找到商机了! “梁大人,你能不能给我一点葵花的种子?” 目测他手里只剩下一半了,瓜子要在每年的二三月份种上,差不多到这个时候成熟,他只有这一点种子,放到明年再种的话,留了种子又得再等一年才能大面积种植,说不准到时候,京城已经流行开了。 做生意要抢占先机,既然靠她自己的能力办不到的话…… “梁大人,我有个生意你要不要做?” 人口拐卖案有点复杂,梁怀玉本来想先说点别的缓和一下气氛,没想到还没切入正题,节奏就被她带歪了。 “什么生意?” 殷清瑶指着他怀中的葵花盘说道:“葵花的种子叫生瓜子,需要先用香料炮制,等入味儿之后再进行炒制,这样才好吃。而且生瓜子直接炒熟后能榨油,榨出来的油可以用来炒菜。” “葵花籽的产量不比油菜的产量低,瓜子可以做成各种不同的口味,在过年的时候当做年货送人,或者是招待亲朋好友,大家闲着没事儿坐在一起嗑瓜子聊天,平常喝茶看戏听说书的时候也可以当做消遣的东西,绝对赚钱!” 被她这么一说,梁怀玉也来了兴致。 “这个生意你打算怎么做?” 殷清瑶想了想,说道:“我知道怎么种瓜子产量高,梁大人帮我寻一些种子来,越多越好,我们家种出来,到时候我再负责炒制各种口味的瓜子。出来的成品或是卖给您,或者是您用渠道入股,您看哪种合算,您先选。” 梁怀玉摸着下巴笑道:“小丫头,你就这么有自信我会跟你合作?我现在既然知道了瓜子要用香料炮制之后再炒制,我就不会自己找些师傅去研究,为什么非得跟你合作?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我还没见到成品,你就想让我入股,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见着这么做生意的。” 殷清瑶不失礼貌地笑笑,解释道:“首先第一点,对梁大人这样身份的人来说,像这种跑腿的事情找谁都是找。但是您找我,我能从生产到加工,甚至最后的销售和宣传,我都能一条龙服务到底,保证让您舒心,让您称心。” “第二点,如果您抓人贩子的事儿不着急的话,您给我几天时间,再给我一些原料,我这就回家给您炒制瓜子。当然我也可以在这儿炒制,不过炒制需要的原料和过程是独门秘方,不能展示,还请梁大人理解。” 梁怀玉被她逗笑了,状似随意地问道:“那你这个入股分成怎么说?” 看他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像是生意人,殷清瑶心中犹豫片刻,准备死马当活马医,前世她也见过看起来根本不像是生意人的富二代,谈生意的时候懒懒散散,但是到最后,往往很靠谱。 他们的渠道靠谱。 像瓜子糖果这些东西在古代就是奢侈品,普通百姓过年的时候连一包糖都买不起,但是对于有钱人,对于达官贵族来说,不过就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花上几个钱买个新鲜。 “我需要梁大人提供种子,我们种,我们收,收上来之后还得加工,苦活累活都是我们干,我们能赚的比较少。所以我想除去我们的成本,赚取的利润我们五五分账,您看行吗?” “你就这么确定这桩生意能赚钱?” 梁怀玉也不嗑瓜子了,盯着自己手里的葵花盘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花花来。 对这个朝代的人来说,后世能见到的最普通的东西,他们都不认识。瓜子在后世说一句风靡全球都不为过,放在这里还只是起到观赏作用,太浪费了。 殷清瑶决定解救瓜子。 想到瓜子的生长周期,现在正是夏天,光照充足,立刻种上说不准赶在秋天还能收获,到明年春天正好当成种子,明年冬天就能卖瓜子了! 越想她越坐不住,当即举起手对天发誓。 “我保证能赚钱,反正现在对您来说就是几颗种子的事儿,成不成的,您先试试又不会亏本。” 梁怀玉被她说动了,吩咐许三去把他剩下的那些瓜子拿出来。 他出发来汝宁府的时候,院子里的葵花已经被他祸害一棵了,那会儿瓜子还不熟。他娘把他教训一顿,这不,瓜子刚熟,他娘就全部摘了给他送来了。 殷清瑶数了数,加上他吃剩的半个,一共七个半,每个葵花盘上能用的种子按六百个算的话,一共能有四千五百多个种子。 按一亩地种一千五百株,现有的种子能种三亩地。 她仔细看着每个葵花盘上的瓜子,这一批瓜子应该是没有人工授粉,花盘不算大,有些瓜子里面是空的,没有种子。壳 他们家的地都种上豆子和高粱了,向阳的坡上倒是可以种一些,今年先少种一点试试,如果生长周期不够的话,留些种子明年春上再种。 “我家就这么多,全在这儿了,其他功勋贵族家里不知道还有没有。宫里培养出花苗送到各府,我家得了十盆,算是最多的了,其他人家家里估计就是一两盆,我也不知当去讨要,你先种种试试吧。” “等忙完这一茬,正式开始做生意前,我得先见到成品。” 殷清瑶没想到自己这么顺利就拿到瓜子,激动地向他借了笔墨纸砚,先给殷老五跟李柔娘报上平安,又把怎么种瓜子,种在哪里,种多少,一条一条写上。 她自己写的字还算能看,但是考虑到殷清瑶并没有什么机会练字,所以她写的时候有点放飞自我,也就勉强能看懂。 写好之后封起来,连同葵花籽一起交给许三。 “许大人,还得麻烦您往村里跑一趟,把这些东西交给我爹娘。” 许三目光请示梁怀玉,见他没反对,接过东西就准备出门。 殷清瑶拉住他,交代道:“许大人,您能不能天黑了再去,您这样去太扎眼,对咱们的大事儿不利。” 见她谨慎的样子,梁怀玉笑了笑,吩咐道:“老三,你把东西放下吧,等晚上让金城去,金城路熟。” 被嫌弃的许三默默地把东西放下,站到梁怀玉身后当透明人。 “行了,这事儿先放一边,我先跟你说说你接下来要干的事儿。” 说起正事儿,梁怀玉收起了懒散的态度,认真说道:“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我已经基本确定了汝宁府的知府蒋从吉跟这件事儿有关,但我让金城查了很久,目前我们没有拿到证据。” “我本来是想再等等,等拿到证据直接把人抓了。没想到那边太警惕,因为你们镇上的那两个起了疑心。他们现在作案谨慎的很,金城跟了几次还把人跟丢了,这样下去我们没办法拿证据。” 殷清瑶问道:“那两个人呢?你抓了还是杀了?” 她当初是想着杀了那两个人的。 梁怀玉叹了口气,说道:“我没抓,怕打草惊蛇,让金城制造了一起意外,让那两个人溺死了。可能是京城里有人将我的行踪透露出来,他们知道我来了汝宁府,所以警惕起来。” “我现在不得不暴露身份,把自己摆在明面上,每日喝茶听曲儿,才让他们放松了一点。他们戒心重,金城不好调查,所以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忙。” “无论最后能不能抓住幕后黑手,我都会保证你跟你家人的安全,事情不成,我给你一百两银子,你跟你的家人换个地方生活。” “如果你能拿到证据,我直接给你一百两黄金。” 一百两黄金听起来很有诱惑,但殷清瑶现在想的不是钱的问题,她在想她该怎么做才能见到幕后黑手,就算是她被不反抗,被人贩子拐走,要是人家直接把她弄到金陵或者是京城,她该怎么办? 看出她的顾虑,梁怀玉解释道:“那些被拐卖的女孩儿都会被送进汝宁府城东的一处宅院里呆上几天,金城发现蒋从吉曾经出入过那座宅院,你跟我来。” 梁怀玉起身往外面走,殷清瑶赶紧跟上。 从客厅出来往左边走,经过一个长廊来到后院的书房,梁怀玉从书架上取下来一个画轴,打开,上面画着一个大概四十来岁的男人。 “这个就是汝宁府的知府蒋从吉,今年四十二岁,是宣统六年三甲进士。我让金城调查了蒋从吉的资料,此人明面上的爱好就是喝茶看戏,私底下喜欢收藏字画,尤其是仕女图。” “据传闻他还有个爱好。”梁怀玉一边说着一边叹了口气,“他喜欢女童。我猜想,城东那处宅子可能就是用来关押拐来的女童,每一批女童估计都要先让他挑选,剩下的才会被卖到其他地方。”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那座宅子守卫森严。我们跟了快一个月才找到这个地方,没有完全的准备,我不敢打草惊蛇,需要自己人先进去探探底。” “我找过来找过去,觉得你很合适。” 殷清瑶在考虑一个问题,是不是进去之后就只能靠她自己? 她抬头看着梁怀玉,仔细思考着这个问题。 “我要是查到什么,怎么给你传递消息?” 要是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进去,一旦她找到证据,要是没有接应的人,消息传不出来怎么办? “那些丢了孩子的人家有没有报案?官府立案调查了吗?这件案子的主谋是汝宁府的知府,底下各个县里的县官呢?我需要拿到什么样的证据才能算得上证据?” “到时候要是真的没有证据,你怎么救我?” “你从京城带出来的卫兵在什么地方接应?关键时候,是不是能调动当地卫所的卫兵?” 她一连几个问题问得梁怀玉两眼放光。 第25章 买卖 “这些都是谁跟你说的?就算是云舒听到这些事情,反应也没有比你迅速。” 殷清瑶心里一咯噔,表现太过了……再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她忍不住问道:“云舒……是谁?” 梁怀玉没有回答她。 “不过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不想说可以不说,把事儿办好就成。”梁怀玉一条一条认真地给她解释,“我给你安一个身份,你这样……” 晚上,殷清瑶躺在床上捋捋思路,每次出任务的时候她都习惯把每一种可能都想一遍,争取把已知的可能控制在可控范围内,未知的危险从各个角度,各种方向去模拟,就算不能完全模拟出来,至少能掌握住大概的走向,不至于太惊慌。 一直想到后半夜才睡着,第二天她又起了个大早,许三架着马车将她捎带出城,半路将她放下,她顺着许三的指引,到一处农户换了普通农户的衣裳。 换好衣服出来时,见到一个长相不算普通,但同样穿着普通农户衣服的年轻男子。记得昨天,梁怀玉提到过他。 她整理好衣服,自然地喊了一声:“六哥。” 六哥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意,拍拍她的脑袋,对着屋子里喊了一声:“娘,我带小妹进县城逛逛,给小妹买身衣裳就回来,顺便给您抓点药。”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手中握着一个荷包塞给他,交代道:“省着点花,是你去相看姑娘,给你妹子买点零嘴就行了,她一年长一茬,现在买了衣服明年就穿不了了,反正她现在有衣服穿着,不用管她!” 演戏从现在就开始了,殷清瑶看着面前两个对她表现出亲昵的陌生人,有点自叹不如。 “娘,六哥都答应了要给我买衣服了……” 妇人宠溺地瞪她一眼,交代道:“去县城以后跟着你哥,小心点儿,别乱走。” “知道了!” 将两人送出门,殷清瑶步行跟“六哥”进城,六哥手里推着一个独轮车,独轮车就是农村人进城的标配,因为他们进一趟城不容易,说不准要买很多东西。 昨天走得太快,她都没好好看看汝阳县城长什么样儿,这会儿两个人步行进城,她的兴奋劲儿不是装的。 县城的城楼不算高,一条宽宽的河从城外流过,汇入一个被群山围起来的湖泊里面,湖面上有几艘渔船。旁边隐约能看见一个码头,码头上人来人往,都是扛着大包的劳工装卸货物。 她凑过来问道:“有没有可能走水路?”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殷清瑶还没有看过地图,但是听李秀才说的大致判断一下,汝宁府的位置在河南最南边,过了安徽就是南京,距离南京很近。 这一段水路发达,说不准拐卖来的女童会从水路运送出去。 六哥瞥了眼码头,心中虽然惊讶她的反应,面上却不显,凑近了小声说道:“我们盯了一个月,发现他们十五和三十会送出去两批,十五的时候月亮圆,他们走水路。三十的时候走了陆路。” 殷清瑶看他一眼,问道:“他们往外送人的时候不就是最好的抓捕机会吗?人证物证都在,有什么顾虑?” 两人一边说着,殷清瑶的眼睛一边往两边的店铺里瞄,看起来像是在说悄悄话。 “当时动手只能抓一些小管事,公子说要放长线钓大鱼。” 殷清瑶哦了一声,指着右手边的布庄说道:“六哥不是要给我买衣服吗?我要自己选!” 说着好像生怕他反悔一般,一跳一跳地踏上门口的台阶进去了。 六哥把独轮车放在布庄门口,也跟着进去了,不一会儿殷清瑶心满意足地拿着一个包裹出来放到车上。 往前去铁匠铺买了两把镰刀,买了把锄头,还“顺手”给殷清瑶买了一把小巧的迷你型匕首,她心领神会地把匕首藏到袖子里。 逛了一圈,买了不少东西,到中午的时候,殷清瑶在街上坐着看东西,六哥去肉店看着给相亲的姑娘家割礼。 就一眨眼的功夫,回过头来的时候,原本坐在阴凉处看东西的殷清瑶就不见了。“急”的他还没付钱就提着一长条肥瘦相间的猪肉赶紧跑过来,后面猪肉摊上的老板追上来。 “你看见我妹子了吗?刚才还在这儿!” 猪肉摊上的老板没留意到,他急得肉也不买了,在街上寻找了两圈,一边跑一边喊,大热天的,没一会儿身上的衣服就湿透了。 旁边卖菜的大婶把他喊过来提醒道:“小伙子,你妹子十有八九是被人贩子拐走了,赶紧去报官吧!咱街上今年都丢了好几个了,你妹子长得水灵,就不能往县城里带!” 在路人的提醒下,六哥终于赶到县衙报了官。他在街上找人的时候动静闹得不小,人是刚丢的,县衙里派了两个吏目跟他一起找,但是一直找到天黑也没消息。 殷清瑶见识了一把古代的拐卖,先是一个老妇人坐在她旁边揉腿,跟她搭话,让她帮忙把篮子提回家。从街上到小巷子里,立刻被麻包蒙住拖进旁边的院子,先把嘴塞上,又五花大绑之后装进骡车里面拉走。 她亲眼看见六哥跟吏目在街上寻她,就这样眼睁睁错过,被拉出城,到城外破庙又接上了两个跟她一样被五花大绑的姑娘一路往府城去。 汝阳县距离府城很近,骡车慢悠悠地走着,一路上走走停停,到天黑的时候上了码头。同来的两个女孩儿看起来也是十来岁左右,两个人害怕地缩着头不敢到处看。 殷清瑶悄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湖面上波光粼粼,看样子他们也没走出县城多远,看这些人的熟练程度,团伙有预谋作案没差了。 船头一个男人划船,船尾坐着一个四下警戒,船舱里就她们三个,还都被堵着嘴。 殷清瑶手脚都麻了,她们没搜身,她袖子里还藏着那把小匕首,不过现在时机不对,没猜错的话,金城会在后面跟着。 她跟金城多少算是有点默契吧。 船在湖面上划了一个多时辰,到对岸又换了马车,殷清瑶眯上眼睛假装睡觉,心中一直算计着时间,大概两个时辰之后,马车停下。 这座宅院在城外,一面距离城门不远,背后靠着一条河,交通四面八达,退路很多。 马车从后门驶进宅院里面,她们三个人被提溜下车,来到陌生的环境,殷清瑶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四下看了一圈。有人给她们松绑。 “到这里就听话点,要不然有你们的苦头吃!”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凶狠地对属下说道,“把她们关到东间。” 刀疤男人长相凶狠,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凶徒,就是健硕的庄稼汉见了都发怵,更不用说她们这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了。同来的两个小姑娘当场就吓哭了,被刀疤男一瞪眼,立刻又不敢哭了。 殷清瑶低着头,感觉到打量的目光从脸上划过,然后就被推着往东边走,一直把她们推到屋子里,然后咣当一声把门关上,听动静是上了锁。 屋子里点了一盏油灯,大通铺上还睡着五个跟她们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被关门的动静吵醒的几个姑娘爬起来,靠墙缩着身体看她们。 屋子里没开窗户,挤得人又多,一进来就感觉很热。旁边还有几个空位,殷清瑶走过去挑了个最靠里的位置坐下。有她带头,剩下那两个也走过来挨着她。 可能是她比较镇定,挨着她的女童脸上还挂着泪,抽泣着问道:“他们是不是人贩子?我们该怎么办?我好怕,我想我爹娘!” 她一哭,另一个也哭,屋子里被吵醒的几个女孩儿也不明所以,她们都是这两天陆续送进来的,早就害怕到极点了,情绪也被带动起来,屋子里哭成了一片。 殷清瑶一个一个看去,发现大家穿的衣服料子都差不多,最好的也不过是一身细棉布的料子,差的穿的是麻布料子。不过大家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漂亮,漂亮的各有各的特色。 “都已经到这儿了,大家就别哭了,赶紧省点力气睡觉吧,反正不管怎么样,咱们这么多人做伴儿呢,也不算孤单。” 这些女孩儿都是被他们用差不多的手段掳来的,第一次经历这个,女孩儿们恐慌惊惧也是正常的。殷清瑶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昨天晚上没睡好,今天又折腾了一天,她得休息好才能应对明天的状况。 “你是被家里人卖来的吗?” 屋子里一直点着灯,殷清瑶感觉眼睛被阴影笼罩,睁开眼看见一个神色还算冷静的姐姐,她起身坐起来摇头,反问道:“姐姐是被家人卖了?” 女孩儿点头。 “我叫杜鹃,是新蔡县人,家里兄弟姊妹多,我哥哥没钱娶媳妇,我爹娘就把我卖了。妹妹你不是被家人卖了,你是被拐来的吗?” 殷清瑶点头。 “我们村有好几个都是被家人卖了,长得好看的价钱就高,不好看的价钱低。” 杜鹃只是平静地说着事实,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脸上没有悲愤,也没有不平。殷清瑶心里叹气,却捕捉到另一个点。 “他们只要女孩儿吗?”她怯怯地问道,“我们会一直被关在这里吗?” 杜鹃想了想回道:“好像是只要女孩儿,我跟我们村子里一起来的几个分开了,我昨天才来的,不知道会在这里关多久。” 殷清瑶哦了一声,还没说话,外面的人听见动静,拍拍门吼着让她们睡觉。 几乎是一天没吃东西的殷清瑶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天快亮的时候,门打开,又塞进来两个女孩儿。 一个长得高壮的男人端了窝头跟水进来。大家都饿急眼了,冲上去抢。 “每人一个窝头就点水,就是一顿饭。” 这里面杜鹃的个子最高,年龄也最大,她不让大家乱抢,一人一个窝头发到大家手上。殷清瑶也分了一个,昨天是十三,今天十四,按照金城打听来到的消息,最迟明天晚上,她们就要被送出汝宁府了。 她们住的屋子只有前面两扇门,门前有人看守,屋子里住十个人,她根本不可能单独行动出去调查,那就只能借着上厕所出去。 但是就连上厕所的时候也是有人看守的,走不了多远,有点麻烦。 最关键的是,她不确定蒋从吉会不会来。 半上午的时候,她借着上厕所的机会出来,屋门口一个大汉守着,院门口一个大汉守着。他们这个院儿里两间上了锁的房间,估计他们隔壁关的还有人。 院子很小,茅厕就在院子一角。 她拿出小匕首,在折了的树枝上刻了“买卖”两个字,然后把树枝扔到草木灰里。这个时候大家上厕所,完事儿之后用草木灰盖上,免得臭气熏天滋生蚊蝇。 院子里人多,厕所里的东西基本上一天一清理。 傍晚的时候,梁怀玉就收到了殷清瑶传递出来的树枝,买卖两个字刻得极小,又用草木灰掩盖了,不仔细看就是一个普通的树枝。 他拿着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让许三想,许三也不知道,老六在宅子外面守着,这会儿金城在他跟前。金城对案子的了解比许三多,他拿起树枝仔细想了想。 “据属下调查,里面的女孩儿也不全是拐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买来的。难道这就是买字的意思?” 梁怀玉想着卖字。 “这些女孩儿会被卖到两直隶的青楼瓦舍,这是卖?” 直觉不会这么简单。这些都是已经调查出来的事情,难道还值得她大费周章传递消息出来? “这买卖二字肯定还有别的意思,我们都再想想。如果真的只是一场简单的人口拐卖案,太子殿下不至于慎重地交代我,肯定是从中嗅到了什么危机……” 梁怀玉顿住,语气着急起来,“金城,快去查查汝宁府这段时间报失踪案的案底,再看看人口买卖的备案!要悄悄的,不要惊动任何人!” 查卷宗这一块儿金城擅长,当晚就潜进汝宁府的府衙,找到存放案宗的耳房。朝廷规定州府的案件必须在一个月内破案结案,每三个月,要向上级提交破案的记录。 现在是七月,也就是说上半年的案子应该都已经结了。金城找到汝宁府各县递交上来的人口失踪案案卷,又找到知州蒋从吉报上去的结案记录,然后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 底下所有的人口失踪案几乎都是被当事人撤销了,没有撤销的也是以人口买卖结案的,卷宗上面附着丢失女童的身契。也就是说,来报官的人家丢了女儿,最后还被县衙安了一顶报假案的帽子,你如果销案的话就不进行处罚,如果不服气,就按到公堂上打一顿板子,强制结案。 第26章 什么意思 再看上半年人牙子往衙门递的人口买卖的名单,不难发现有很多熟悉的名字,而且从日期上看,这些失踪的人口早在失踪前就已经签了卖身契了。 这可是个大发现。 这些卷宗就能算得上证据,不过还要配合当事人的人证才行。但是丢孩子的人家丢的都是女孩儿,又被县衙打了一顿,肯不肯站出来作证还很难说。 而且要查经手人,要查各个县里的县令是不是跟知府勾结,任务量很大,一旦把这些事情摆到明面上,这桩案子查上个一年半载也是有可能的。 而且牵扯到一整个州的官员,必须要皇上亲自批复才行。 换句话说,就算批文真的下来了,能不能查到蒋从吉头上又是另一种情况。 金城将案宗按照原来的位置摆好,回去禀给梁怀玉。这些案宗从开封府,或者是刑部也能调出来,所以暂时不用抄录。 金城只把上半年人口买卖的名单抄了拿回来。 梁怀玉看着名单陷入沉思。他把思绪捋了捋,写了一封信,让下面的人连夜往京城送。他的脑子想不太明白,干脆就不想了,就把调查结果往上送,他就只负责查案就行了。 明天十五,在此之前看看能不能找到证据,直接将蒋从吉拿下。 又是一个晚上,殷清瑶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做什么事情,她习惯往最坏的地方去想。大梁建国才十二年,听说西南、西北和北边都有战事,先不说外敌,中原地区保不准还藏着前朝势力。 她也是根据看过的历史类的电视剧胡乱猜测的,这个时候朝政不稳定,民间也不很稳定,透过一件小事往大了看,一切说不准都是阴谋。 为什么要从民间搜罗十来岁的长得好看的女童,真的只是为了卖到青楼里面赚钱吗?说不准就是为了搞情报。在这个消息不发达的古代,什么地方消息流通得最快? 当然是三教九流之地! 青楼接待的都是达官贵人王公贵族,随便从他们嘴里打探点什么,那就了不得了。 殷清瑶放飞思绪,胡乱想着,原本都快要睡着了,她当然也想往简单点想了,但是因为经过手的案子太多,看的小说也太多,猛然一下又惊醒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发呆。 门外面有脚步声,听动静不止一个人,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里开锁的声音。 “都起来了,到院子里集合!” 一声惊雷般的男声把大家吓醒,殷清瑶迅速的穿上鞋下床,发现自己反应太快,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大家都下来之后才跟着往外走去。 她们房间里十个人,隔壁房间出来八个女孩儿,一共十八个人被四个壮汉看着出去小院子,到她们来的时候停放马车的那个大院子集合。 院子里站了两排壮汉,院子四周燃着四个火盆,每个壮汉手中还都举着火把,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从西侧的院子里又出来了二十来个女孩儿,从长相上看很普通。 殷清瑶皱皱眉头,一个月往外送两次的话,一次四十多个,他们是想做什么? 女孩儿们哪里见过这个阵仗,惊慌得瞪大眼睛四处看。 殷清瑶趁机抬头看向上首,上首除了那个刀疤男以外,还有一个一脸精相市侩的三十岁出头的精瘦男人,五官长得有点像老鼠,尤其是鼻子下面两撇细细长长的胡子。 这两个人长得都很有特色。 “都抬起头来!” 刀疤男喊了一声,女孩儿们瞬间安静下来,呼呼的燃焰声中,殷清瑶听见有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脚步声从后往前,绕过从西边院子出来的女孩儿们,直接来到前面。她们十八个人站了两排,殷清瑶在第二排最左边站着,余光瞥见一个身材肥硕的中年男人手指挑起最右边的女孩儿的下巴。 端详片刻,换另一个,一连看了四五个,又从中间绕到前面,从第一排开始看。殷清瑶仔细地看他的反应,从他的动作神态中来看,他更像在找人,而不是梁怀玉说的喜欢女童。 打听到的消息可能有偏差,殷清瑶想着这个偏差会是什么结果,好的还是坏的? 蒋从吉从右边走到左边,看见站在她前面的杜鹃的时候眼睛一亮,敏锐捕捉到他脸上微表情的殷清瑶灵机一动,喊了一声:“杜娟姐姐……” 蒋从吉的目光被她吸引过来,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害怕。蒋从吉半举起来的手动动手指,站在他后面的刀疤男上前一步。 “把她们两个留下,其他人今天晚上送走。” 明天晚上是七月十五中元节,百鬼出没,可能出于忌讳,蒋从吉不欲多言。刀疤男应声是,挥手吩咐道:“带这两位姑娘下去洗漱,今晚跟着主子一起走。其他人准备好立刻出发!” 杜鹃回头牵住她的手,她手心里都是汗,嘴上却还在安慰她:“别害怕,我们一起走。” 殷清瑶嗯了一声,两个人被一个婆子带着往后院去,转弯的时候,余光瞧见火光下,刀疤男的手下提溜了两个水桶,正往里面撒蒙汗药,为了保证路上万无一失,这些女孩儿们不能有人清醒。 她们两个被带到一个屋子里面,里面有几个木质的澡桶。一个壮汉提了两桶热水倒进去,又去外面提了两桶凉水掺上。婆子准备好干净的衣服搭在屏风上。 “两位姑娘有福气,咱们主子要带你们进府,规矩我得先跟你们说好。不管咱们主子让你们做什么,都不能说不。” “咱们主子可是大老爷,伺候好主子,你们的家人也能跟着享福,要是伺候不好,或者是想着逃出去,你们就等着抽皮扒筋吧!” “洗干净后自己换上衣服,我在外面等你们!” 殷清瑶跟杜鹃对视一眼,要说不怕那是假的,但要说害怕,她现在又有点兴奋,不管是什么原因,她能留下来就能有更多机会去查案。只要她拿到证据把蒋从吉抓了,就能把所有被拐卖的女孩儿救回来! “杜娟姐姐,她们会被送到哪儿去?”两个人脱了衣服泡进水里,殷清瑶忍不住叹道,“我从来没在浴桶里洗过澡,咱们两个进府能做什么?做小丫鬟?” 杜鹃是被买来的,她也是听说的比见的多,只听村里那些卖了女儿的人说他们的女儿是去伺候大小姐了,这会儿头一次经历,心里很忐忑。 “我也不知道她们会被送到哪儿去,说不准是送到大户人家当丫头,长得好看点的就卖到青楼……至于我们,我也不知道进府干什么,到时候就知道了吧。” 杜鹃也很害怕,但是这会儿好赖有个人陪着,要是只有她自己她能吓死。 “这是什么?” 杜鹃趴在澡桶上,看向放在窗台上的瓷瓶,到底是乡下没见过世面的,好奇心把害怕给压下去了,她拿起一个瓷瓶打开。 “好香啊!” 殷清瑶也拿起一个打开,这个应该就是大户人家泡澡时放的香露吧,她也没见过,不过可以研究一下,以后做生意的时候说不准能用上。 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点,放在手背上揉揉,闻着有一股丁香的味道,应该是精油一类的东西。 杜鹃也学着她把香露倒在手背上,问道,“你认识这个东西?” 殷清瑶把东西放下,摇头道:“不认识。洗好了我们就出来吧。” 她们两个中间隔着一个纱质的屏风,屋子里光线昏暗,倒避免了尴尬。殷清瑶擦干身上的水珠,用干爽的布巾包住头发,取下来婆子挂在屏风上的衣服。 衣服的质地摸着像是丝绸。 “这是什么料子?又轻又滑,上面还有花纹,真好看!”杜鹃在对面兴奋地说道,“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料子!你见过吗?” 两人的衣服一模一样,除了贴身的衣服之外,上面先穿一层藕色打底短衫,外套一件豆绿色印花斜襟长衫,下配一条浅橘色的褶纱裙,一条绣着丁香花的藕色腰带围上,显得人很高挑。 连鞋袜都给她们准备好了,是一双浅口的绣花鞋。 换上衣服的两人从屏风后面出来互相打量,殷清瑶挑挑眉头,这副打扮,怎么看也不像是去做丫鬟的。 两个人的长相都很出挑,杜鹃比殷清瑶高半个头,她的长相和身材都没的说,就是神态间的憨厚和不自然让她看上去有几分怪异。 殷清瑶帮她整理整理衣服,杜鹃怔怔地看着她夸奖道:“你长得真好看,穿上这身衣服跟戏文里的小姐一样。对了,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七,家里人都叫我七妹。” 两人正说着话,刚才的婆子推门进来,见两人穿戴整齐,开口催促道:“快点把头发擦干,我给你们梳个头,你们就该出发了。” 婆子的语气软和下来,“也别怪我刚才说话难听,我是怕你们从乡下来不懂规矩,你们是进府享福的,我也不求你们记住我。” 她说着话,动作利索地给杜鹃擦头,擦干之后拿起梳子,不到一盏茶功夫就给杜鹃挽了个发髻,又从旁边的小盒子里拿出来两个头饰给她戴上,然后又找了一根坠着短流苏的银簪簪上。 殷清瑶在一边看着她从一个乡下土妞瞬间变成高贵的仕女。 忍不住惊叹。 婆子给杜鹃收拾好之后,过来给她收拾,杜鹃是瓜子脸,发饰上稍微复杂了一点。殷清瑶是鹅蛋脸,婆子就简单地给她弄了一下,没有太多装饰,但是看上去清纯动人。 等她们从后院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空了,两辆马车停在正当中。 蒋从吉从第一辆马车里掀开车帘看她们两个,满意地点点头。 婆子松了口气,带着她们上了第二辆马车。 前面那辆马车出发之后,她们这一辆也出发了,没有给她们两个灌药,说明她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是什么秘密。 殷清瑶小心地掀开车帘一角往外面看,见马车到了城门外面。马车里的婆子咳嗽一声,提醒道:“不该看的别看。” 殷清瑶立刻放下车帘,感觉到开城门的声音,马车进了城门里面,径直来到府衙后院门口。 府衙前院是衙门大堂,是办公的地方,后院是给知府准备的居住的院子,有东西两个跨院,后面还有个后花园。知府一家人住在西跨院。东跨院住同知或者幕僚。不过汝宁府暂时没有同知,东跨院就住了蒋从吉的几个幕僚。 他们从马车上下来,进了府衙旁边的院子。 一路上杜鹃紧张得不敢抬头,殷清瑶用余光打量这个院子。他们是从后门进来的,一进门就是一个后花园,往前面走走,左右两条长廊。 前面有人提着灯笼,他们一行人穿过花园来到一处院子,屋子里亮着灯。蒋从吉进屋径直坐在上首,小厮上了茶。 他端着茶看向跟进来的杜鹃跟殷清瑶,开口问道:“叫什么名字?家是哪儿的?今年多大了?” 杜鹃紧张地直哆嗦。 “我,我叫杜娟,新蔡县人,今年十一。” 殷清瑶余光观察着蒋从吉,见他盯着杜鹃皱起眉头。她等了两个呼吸才开口回道:“我叫李小七,汝阳县人,今年十岁。” “都抬起头来。” 两人抬头,杜鹃紧张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抬头看一眼坐在上首喝茶的蒋从吉,又迅速低下头去。 殷清瑶抬头把目光垂在前面的地上,感觉到打量的视线在自己身上转了一圈。 蒋从吉把茶杯放下,对着跟在她们身后的婆子说道:“这几天你先教教她们规矩,过几天再带她们来见我。退下吧。” 婆子上前恭敬地行了个福礼,殷清瑶学着她的动作,把右手搭在左手上,放在左腰侧,微微蹲下去。杜鹃后知后觉地也跟着学。 蒋从吉轻笑一声,夸奖道:“这个丫头机灵,回头你多上点心。” 婆子赶紧应是,带着两人退出来,脸上的高兴之色溢于言表。 “成了,你们就安心住下吧,我叫喜婆,以后你们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现在我带你们去你们自己的院子。” 殷清瑶好奇地问道:“喜婆婆,我们以后要做什么?主子看起来好像很威严。” 喜婆心情好,在路上就给她们解释两句。 “从今以后,你们就是府上的小姐了,每日要学诗书礼仪。我早就说了,你们进府是来享福的,至少比那些送出去的享福。” “前面就是你们的院子。” 喜婆提着灯笼带她们进院子,院子地方不算大,迎面是一间客厅,客厅左右各一间屋子,两边还有两排房子,院子里空荡得很。 “你们两个一人一间房,不早了,先休息吧,明天再给你们安排伺候的人。” 喜婆将两人安顿好就出去了,她住西侧的屋子。一直到躺到床上,殷清瑶还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是什么意思? 第27章 证据 梁怀玉坐在灯下听金城汇报消息,殷清瑶顺利地留下来,被蒋从吉带回府。接下来就是取证环节,看看能不能趁机找到书信一类的罪证。 从案子入手不太好办,但是她进府之后就面临着安全问题,梁怀玉觉得自己可能是昏了头了,怎么会寄希望于一个女娃娃身上! 金城把府衙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任何书信或者是账本之类明显的证据,他猜测所有证据都在那座宅子里,但是那个宅子里到处都有人看守,在别人眼皮子底下,除非是透明人,否则很难行动。 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着看看殷清瑶那边有没有可能查到什么。 这么想着,又回到了起点,把什么事情都压在一个十岁的女娃娃身上,传出去多少有点怪诞。 “金城,你跟老六准备准备,让咱们的人到府衙门口守着。他们今晚送人出去,说不准会留下什么尾巴,你们两个潜进去看看。” 梁怀玉心里有点不踏实,直觉这事儿好像比他想象当中复杂。 殷清瑶躺在床上睡不着,直觉告诉他要想查到点什么,今晚是最佳时机,听喜婆婆话里的意思,明天会给她和杜鹃身边安排伺候的人,换言之就是找人看着她们,到时候她要是再想行动就难了。 时机转瞬即逝,殷清瑶当即起身穿上衣服,趁着天黑悄悄地出了门,今天虽然是十四,月亮却躲在云层后面,院子朦朦胧胧地被一层青雾笼罩,殷清瑶穿过雾色绕到前面。 客厅里还亮着灯,却看不见一个人,院子门口,两个护卫一左一右的守着,殷清瑶绕到院子后面,往后退几步助跑,翻上墙头轻轻跳进院子。 凑在半掩着的窗户下面,看见卧室里背对着她的蒋从吉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看,他面前站着一个黑衣男人,正在低声说话。 “明王让属下转告大人,咱们最近动静太大,京城那边已经有所察觉了,最后一批女童送出去之后,让我们先做好善后,找个合适的时机撤退。” 蒋从吉起身,从卧室里的桌子底下拿出来一个小木盒子,把看完的信放进去,又重新收起来。这才抬头看向黑衣男人。 “我在这边筹备了六年,就这么走了太可惜了!” “大人自己决定,属下只是传达明王的意思。这件事情目前还没闹起来,一旦被揭发,大人就再难脱身了!请大人三思!” 黑衣男人的长相实在太普通了,就算盯着他看了半晌,殷清瑶觉得还是没有记住他的长相,不过他眉梢有一颗极小的黑痣,记住这个特征,再见的时候就能认出来。 “再给我点时间,我准备准备。” 蒋从吉背过身,殷清瑶正好看见他纠结的表情,似是很难取舍。 他背后的黑衣男人并没有规劝他,而是在他看不见的时候,面上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殷清瑶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黑衣男人从卧室里出来走到院子里,突然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警惕道:“谁?出来!” 殷清瑶看不见他的动作,只听声音吓得心脏一缩,被人发现了吗?她浑身僵硬不敢动弹,院子外面的树上突然窜出来一条黑影,往旁边一跳,跳到院子外面。 黑衣男人跟护卫追着黑影离开,蒋从吉跑到院子里,抬头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深思。 殷清瑶听着脚步声往远处跑去,趁机从窗户里跳进屋子,钻到房间的桌子旁边,取出扣在底下的盒子,立刻又从窗户里跳出去。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等蒋从吉反应过来回到屋子里,伸手去摸桌子底下的盒子时,殷清瑶已经翻墙跳出院子里。 没摸到盒子的蒋从吉大惊,朝着门外喊道:“来人!抓贼!抓刺客!” 府上的护卫都被惊动,殷清瑶听见脚步声,赶紧躲到树后面。眼下的情况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往外逃是不可能的,只能先逃回住处,但是一旦被人发现是她偷了东西,她肯定是个死! 院子统共就这么大,一会儿就能找到她,她该怎么办? 正着急地想着办法,突然从树上跳下来一个人,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金城捂住嘴,金城小声说道:“是我!你拿到证据了?” 殷清瑶松一口气,她也不确定自己拿到的盒子里装的是不是证据,小声问道:“明王是谁?” 金城没有多想,简短地回道:“四川明王?是前朝的余孽。” 殷清瑶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她舒了口气,把盒子塞给他。 “你现在赶紧调集人手,把这里包围起来,他们都是明王的人!” 金城一向冷静的脸上罕见露出惊悚,他也是跟着殷清瑶才发现这个别院的,怪不得从府衙里搜不出来证据,这个别院实在太隐秘。 “我们的人都在外面,我先带你出去!” 蒋从吉坐在客厅仔细琢磨着,对方有备而来,还用了调虎离山之计,眼下他所有的把柄被人偷去了,安全起见,他必须立刻撤退!现在倒也不用做选择了,他必须去投奔明王。这边谋划好的一切就这么放弃了太可惜了,他就算不甘心也只能撤退。 “地猴,通知刀疤,准备撤退!” 殷清瑶突然顿住脚步,说道:“我不能走,要是被人发现我不在,杜娟姐姐就危险了!你带着我不容易出府,咱们分头行动,你尽快调集人手,我回去救杜娟姐姐!” 蒋从吉就算怀疑也不会怀疑到一个十岁女娃娃身上,金城权衡之后,点头道:“那你小心!” 殷清瑶点点头,金城调转方向,故意弄出点动静,把府里的护卫们吸引开,殷清瑶趁着没人注意摸进房间,她的衣服翻墙的时候划破了,躲避护卫的时候又沾上了土,刚把外袍脱掉钻进被窝,院子里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 殷清瑶心里忐忑,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喜婆婆胡乱裹上一件衣裳出来,看见蒋从吉,小心问道:“大人,您这是……” 蒋从吉带着护卫,不跟她废话直接吩咐道:“把那两个小丫头叫出来!”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啊?” 喜婆婆不敢反驳,转身准备去喊人,脚刚踏上台阶,就见杜鹃只穿着里衣一边裹着外套从房间里走出来,她早就被吵醒了。蒋从吉眼皮一抬,吩咐道:“把她带走!” 殷清瑶光着脚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看见杜鹃被一个汉子拎起来扛在肩上,她急忙上前拽住她的腿。 “杜娟姐姐!你们要带杜鹃姐姐去哪儿?” 蒋从吉不耐烦地吩咐道:“把她也一起带走!” 看他们一脸杀气腾腾,殷清瑶不敢反抗,扛着杜鹃的汉子捎带手把她也扛起来,转过身就准备往外走。 喜婆婆心神未定地上前问道:“大,大人,老奴……” 她话还没说完,殷清瑶只看见刀光一闪,喜婆婆剩下的话就在喉咙里呜咽,那个有两撇胡子的男人一刀割断她的喉咙,血喷了他一脸。 喜婆婆倒在地上抽搐,一行人没有半分怜悯地走出院子。 殷清瑶看着地上的尸首,紧张得浑身颤抖,蒋从吉本来没打算带着她一起走的,是不是她的下场会跟喜婆婆一样?杜鹃被吓傻了,第一次见这个场面,吓得她尖叫一声。 扛着她们两个的汉子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大步跟上去。 “大人,不好了,外面都是人,我们被包围了!” 一个护卫浑身是血地从外面跑进来摔在地上,结结巴巴地把话说完,蒋从吉脸上表情阴鸷,问道:“谁的人?” “不,不知道,看样子不下一百人,大人,您快点走吧!” “废物!”蒋从吉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打斗的动静越来越近,形势紧急,他吩咐道,“地猴,你去抵挡一阵儿,我带着人从密道里走!等会儿你也从密道里撤退!” 小胡子男人应了一声,提着带血的刀,带着一队人马出了院子,蒋从吉一行人匆匆来到后花园的假山旁边,掀开覆盖在假山上的藤蔓,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入口很矮,大汉把杜鹃跟殷清瑶放下来,让她们自己走。地上潮湿,殷清瑶没穿鞋,立刻就踩了两脚的泥。她趁人不注意,抬脚在假山上蹬了一脚,留下一个脚印。 他们一头钻进密道里面,密道里有好几个分叉口,只有前面一个人举着火把,殷清瑶跟杜鹃两个人在后面,最后面还跟着刚才扛她们两个的大汉。 殷清瑶想办法给金城他们留下一点线索,但是密道里面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别院外面,金城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别院,搜遍了别院的每一个角落,也没有发现殷清瑶的踪迹。另一边,老六带着三十个人冲进府衙后院,将来不及逃跑的蒋从吉的妻子儿女抓起来,还抓了他的几个幕僚。 被抓的蒋方氏还有点懵,根本不知道蒋从吉在外面犯了什么事儿,带着一儿一女直呼冤枉,吵着要见蒋从吉。 老六捂住耳朵,将人捆起来,立刻赶回去支援金城,两人带着几十个人把别院又搜一遍,确实没有殷清瑶的踪迹,只在院子里发现了喜婆婆的尸首。 梁怀玉匆匆赶来。 “只要没找到尸体就说明人还活着,你们两个分头行动,老六拿着我的令牌去城外的千户所调人,沿着府城往外搜!” “金城,你带着人在附近找找有没有密道或者密室一类的地方!” 两个人应了一声各自去忙活,梁怀玉蹲下来看看喜婆婆的尸首,又进屋子里,在右边的房间的被子下面找到了殷清瑶藏起来的被刮得破了洞的衣服。 有些事情虽然出了偏差,但是也不算完全在预料之外。 梁怀玉冷静地分析着当时的情景,连衣服都没有搜出来,说明他们还不知道殷清瑶是他们派来的暗线,所以她暂时安全。 他只是没想到,蒋从吉官居五品,竟然会是明王的人! 蒋从吉一行人从密道里出来,骑上马朝着一个方向跑,跑了一阵儿,跟着他们的护卫分成两拨,分别走了两条路。跑到天亮,短暂的修整之后,剩下的护卫又分开走了两个方向。 等了一段时间,等刀疤赶上来跟他们汇合,蒋从吉才开口问道:“到底是什么情况?地猴呢?” 刀疤男半点没将殷清瑶和杜鹃放在眼里,也不避讳她们两个,直接回话道:“大人,是朝廷派来的巡抚梁怀玉,地猴逃出来了,怕把追兵引来,没敢往这边走。只是属下赶到的时候,夫人跟公子已经落入对方的手中,他们人多,属下没能把夫人和公子救出来!” “梁怀玉?”蒋从吉脸上露出阴狠的表情,“宗亲王府的纨绔,我倒是小瞧他了!” 刀疤担忧道:“夫人那边怎么办?要不要属下杀回去……” 蒋从吉摆摆手,说道:“他们什么也不知道,无妨!”他顿了顿问道,“该灭口的人呢?” “大人放心,该杀的都杀了,剩下的人知道的不多,不会对我们的大局有影响。” “那就好。” 殷清瑶跟杜鹃两个人缩成一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们继续赶路吧。” 他们一路上布置了十几道障眼法,殷清瑶算着时间,他们已经不分白天黑夜的跑了十来天了,按照他们的脚程,估计早就出了汝宁府,眼下四处都是山,荒郊野岭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心里叹了无数次气,等这桩任务完成之后,她得让梁怀玉连本带利地给她补回来! 现在再等他们来救她的话估计有点悬,她必须自救了。 现在他们一行五个人,蒋从吉、刀疤,还有一个叫老万,三个人里面,应该是刀疤的功夫最高。而且他们有刀,有匕首,现在基本上是刀不离手,匕首也贴身放着。 晚上,他们围着火堆坐着,刀疤伸脚踢踢殷清瑶,让她跟杜鹃拿着三四个牛皮水袋,去小溪边灌水。殷清瑶瞅着机会跟杜鹃耳语道:“等会儿,把水放下,你就说你想去小解,然后什么也别看,什么也别问,就往林子里跑,不要害怕,找个地方藏起来,我会来找你的。” 杜鹃看着她,担忧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殷清瑶回头看见刀疤在看她们,对着她摇摇头。 “你信我就行。” 一路上,杜鹃仗着自己年纪大,强压着心里的恐惧,她不知道她们要被带着去哪里,也不知道殷清瑶要干什么,她害怕到极点了。 回来把水放下,殷清瑶给她使了个眼色,她只好强压着心里的恐惧,诺诺地说道:“我,我憋不住了,想去……” 在场的都是大老爷们儿,她实在说不出口,蒋从吉抬头看她一眼,挥挥手。 她浑身拘谨地朝蒋从吉弯腰点头,转身钻进林子里。殷清瑶看着几人脸上淡定的表情,也是,荒郊野岭的,一个小姑娘能跑到哪儿去,他们一点也不需要担心。 第28章 再次相遇 刀疤拿匕首处理着刚抓来的兔子,两只手血淋淋的,招呼殷清瑶拿着水袋过去给他洗手。 殷清瑶拿着水袋,拘谨地走过去,将水倾倒出来,看着他手中的匕首,等他洗好之后,站在他身旁准备把水袋的塞子塞上,趁他不注意,划出藏在袖子里的小刀,猛然划上他脖颈处的大动脉。 正低头烤肉的刀疤脖子一痛,血喷了两米远,惊讶和惊恐同时出现在他眼睛里,他张嘴想要说话,一口血从喉咙处涌出来,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不甘心地双手捂着脖子抽搐着倒在地上。 水袋掉落,殷清瑶扑向离她最近的蒋从吉,蒋从吉不会武功,反应最慢,殷清瑶算计好,先解决掉刀疤,再活捉蒋从吉,以他为人质,威胁老万放下武器。 但是她没想到两点,第一是蒋从吉的反应速度远比她想象的快,水袋还没来得及落到地上,他就已经察觉到危险,第一时间向后翻身,在地上翻滚两下,不管身后如何,直接爬起来跑了。 殷清瑶不得不正面迎上老万,她抬眼看向老万,老万的表情阴狠,嗜血地盯着她。 她手中只有一把小刀,老万拔出大刀对着她,余光瞥见蒋从吉解开绑在树上的缰绳,骑上马跑了。 “梁大人,你们来了!” 清脆声音中的惊喜让他心头一慌,殷清瑶矮身逼近,趁他分神,在他腹部扎了一刀。老万痛呼一声,身体本能地向后退几步,反应过来被骗了。 “敢耍我!找死!” 她这一刀有偏差,没扎在他的要害,老万毕竟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口,提着刀追着她砍。殷清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她杀第一个人是因为对方对她没防备,现在正面对上他基本上就是一个死字。 不过她不能死,她要是死了,等他找到杜鹃,杜鹃肯定没有好下场! 老万将匕首当成暗器甩出来,殷清瑶侧身勉强躲开,脚掌被地上的尖石划破,一个没站稳,侧面摔到地上,察觉到身后袭来的危险,她慌忙往旁边一躲,明晃晃的大刀砸在她眼前头,把林间的碎石砸飞。一击不中,老万追着劈上来,殷清瑶翻身看着他举起来的刀,瞳孔放大。 林间传来马蹄声,电光火石之间,殷清瑶闭上眼睛,万一蒋从吉又折返回来,她一对一还打不过,更不用说一对二了。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儿吗?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呢…… 马上的少年抽出一支羽箭,搭上长弓,瞄准落下来的大刀。 咻的一声,殷清瑶耳边响起了金属碰撞声,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睁开眼,老万的刀被一支箭打到一边,她趁机往旁边一滚,捡起刀疤掉在地上的匕首,朝着老万的大腿上狠狠地扎下去。痛得老万又是大吼一声。 邵云舒看得都愣住了,他原以为是这个大汉欺负她,没想到她一个小女娃娃竟然…… 殷清瑶一眼就认出他来,所以才敢补上这一刀,此刻见他骑在马上发呆,急忙喊道:“他是明王的人!” 老万眼睛充血,挥舞着大刀砍向殷清瑶,邵云舒反应过来,急忙抽出羽箭,搭弓射在老万拿刀的胳膊上,老万知道自己逃不走了,红着眼劈向殷清瑶。 邵云舒从马上跳下来,用弓身挡住他的招式,利落地夺过他手中的武器,将他按在地上,双手反剪在背后。 殷清瑶半是惊惧,半是脱力地瘫在地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抹汗,还一边跟他说道:“还有一个人跑了,那个人是汝宁府知府蒋从吉,你过来的时候遇上他了吗?” 邵云舒抬头看着她,掩饰住心中的惊讶,动手将老万的两条胳膊卸掉,回到马上拿了绳索将他捆起来。 交代道:“你在这里看着他,等我回来!” 看他的反应,八成是遇上了,殷清瑶松了口气,看着他翻身上马,眨眼就不见了。 她歇了会儿,等身上凝滞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才忍着疼痛起身钻到林子里喊杜鹃出来。杜鹃听见是她的声音,犹豫着从林子深处钻出来。 地上一死一伤,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出来。 “杜鹃姐姐,他们都是坏人,已经被制服了,你不用害怕。” 杜鹃不是害怕她,是害怕地上的还在动弹的老万。 “你,你,你抓住他们的?” 殷清瑶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快要熄灭的火堆里扔了两根柴火,他们出来的急,这几天又一直赶路,她身上还只穿着里衣,雪白的里衣沾满了泥土,一番打斗之后,上衣跟裤子都被树枝刮破了。 这会儿才觉得冷,山间的晚上,就算是夏天也有点凉。 老万已经疼晕过去了,殷清瑶感觉手臂上也疼,挽起袖子,她的胳膊上蹭了好几道血印子,后背摔在石头上也火辣辣的疼。脚底的皮肤早就刮破了,刚才又添一道伤口。 她从上到下就一个词形容,狼狈。 “我哪儿有那个本事……”殷清瑶自动忽略已经没气儿了的刀疤,指着她身边的位置说道,“姐姐坐过来烤烤火吧。” 杜鹃一脸惊魂未定,认真地看着殷清瑶。 “我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杜鹃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看,“除了长得好看,我总觉得你身上有故事。” 殷清瑶苦笑一声,突然收起脸上的表情。 “这你都看出来了……” 杜鹃被她吓了一跳,殷清瑶轻笑道,“吓唬你呢!我有什么不一样?” 可能是同患过难,两个人的关系更进一步,杜鹃四下看看,问道:“我们这是在哪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殷清瑶摊开双手。 “我也不知道我们在哪儿,不过等会儿有人来接我们,到时候问问就知道了。你不用看我,我真不知道!” 杜鹃说到底还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他们走得那么急,还杀了人……此时只有殷清瑶跟她两个人互相依靠,她凑过来抱紧殷清瑶的胳膊,听着山间野兽的吼叫声,害怕道:“我们以后怎么办?” 殷清瑶拿棍子将柴火架起来,火焰往上窜了窜。 “我们能回家了。” 寂静的山林里响起马蹄声,这次出现的不是只有邵云舒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十来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 他从马上跳下来,拿了件斗篷给殷清瑶裹上,看见她身上跟脚上的伤口问道:“还能不能走?” 马上下来两个护卫,提溜起地上昏死过去的老万和刀疤的尸体扔到马上,杜鹃抓住殷清瑶的胳膊,殷清瑶朝他们看去,只见其中一个护卫的马背上驮着被五花大绑的蒋从吉。 她松了口气,准备起身。 邵云舒却一把将她抱起来,低头仔细看着她,觉得有点眼熟。 “小七!” 邵云舒转身对着杜鹃说道:“让我的护卫带着你。” 殷清瑶抬头看他,少年脸上还有稚气,但是说话做事一看就是军营里出来的。 等她松开手,邵云舒抱着殷清瑶上马,一个护卫下马走过来,将杜鹃推上马背。邵云舒抓住马鞍直接翻身上马,一行人骑着马往大营里去。 山路不太好走,邵云舒两只手抓住缰绳,控制住速度和方向,殷清瑶后背抵在他胸口,靠近了能闻见他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儿。 大概走了两刻钟,在一处山谷中坐落着一片营帐,邵云舒纵马踏进营帐来到帐篷前面,将殷清瑶抱下马送进营帐。 邵云舒吩咐护卫端来一盆清水,并一些伤药和绷带,对着杜鹃问道:“你会不会处理伤口?” 杜鹃低头看看他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殷清瑶身上的伤,摇摇头。 邵云舒皱皱眉头,对着外面吩咐道:“卫贺,给这位姑娘拿些吃的,先带她下去休息。” 杜鹃不放心地看着殷清瑶。殷清瑶冲她点点头,她又看看邵云舒,这才跟着护卫出去。 邵云舒把伤药跟绷带放下,挽起袖子准备亲自动手给她清洗伤口。 “不用麻烦!”毕竟男女有别,殷清瑶尴尬笑道,“我自己包扎!” 邵云舒顿了顿,搬了一张板凳过来,把水盆跟伤药都放在板凳上,为了避嫌,他转身走出营帐。殷清瑶等他出去,先把手臂跟脚上的伤口清洗干净,然后撒上伤药,熟练的拿绷带把伤口裹起来。 她后背上的伤也挺疼的,她自己看不见,暂且先将就一下吧。她洗了把脸,朝外面喊了一声。邵云舒进来,坐在另一张板凳上一脸审视地看着她。 “你自己交代吧。” 今天晚上的事情,确实有点荒谬。殷清瑶想了想,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抬头看着一脸严肃的邵云舒,试探性地问了一声:“敢问公子名讳?” 邵云舒挑眉看着她,从她的反应来看,应该是认识他,并且还笃定自己会出手帮她。瞧着她眼神里的小心思,他坐直了些。 “邵云舒。” 原来他姓邵……殷清瑶松了口气,问道:“邵公子可认识梁怀玉梁大人?” 邵云舒点头。 殷清瑶找了个突破口,说道:“梁大人在查汝宁府的拐卖少女案,可能遇到了瓶颈,就让我帮忙,假扮成被拐卖的少女,混进去找证据。梁大人说会救我的,没想到这件案子比想象中的更复杂,梁大人没来得及救我,我们就到这里了。” “我不知道蒋从吉逃跑的时候为什么会带着我们,本来我以为梁大人不会来救我了,遇见你那会儿,我正在想办法自救。” 听上去合乎情理,但是……邵云舒扫了一眼她的小身板。 “你认识我?” 殷清瑶知道自己得解释清楚,要不然眼前这位邵公子不会信她。 “邵公子可还记得,您在汝宁府救过一个差点被活埋了的小姑娘?”当时她脸上扑着厚厚的粉,他可能是没记住,“我就是板蚕村殷家五房的殷清瑶。” 邵云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记起当时的情景,事情也没过去多久,没想到再次相遇会是这样的场景,难怪觉得眼熟了。 “原来是你……”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端着下巴看着她,“我又救了你一次,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殷清瑶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但一想到能跟梁怀玉是朋友的人,身份地位应该不低,此处是一个军营。四川有反叛势力的话,他在此处,肯定是来剿灭这些势力的。 像他们这种位高权重的富家公子,银钱上肯定不缺,新鲜玩意儿在军营里也用不着,想过来想过去,殷清瑶也不知道自己能拿出来什么让他看得上眼的东西。 邵云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她慢慢地想,他觉得挺有意思的。 就见小姑娘脸上纠结犹豫,犹豫纠结,最后抬头看着他问道:“邵公子想要我怎么报答?只要我有,我肯定都拿出来给您。” 邵云舒被她逗笑了,他本来就是开一个玩笑,不过她这么认真的话…… “你帮怀玉这么大的忙,他给你许诺什么了?” 殷清瑶不好意思地回道:“梁大人许诺事成之后给我一百两黄金,那个,我比较缺钱。” 邵云舒从她脸上看不到半点撒谎的痕迹,她说的都是真的? “算了,你先欠着吧,先吃点东西,今晚你就在这里休息,我去外面。” 把窝头放到她面前的板凳上,从床头收拾了两件衣服拿上,端着水盆就出去了,等他出去之后,殷清瑶舒了口气,啃了两口窝头,整理整理枕头,这几天赶路,心一直提着,把她累惨了,终于放松下来,躺下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她连梦都没做一个,第二天早上,杜鹃进来把她叫醒的,睁开眼的一瞬间,她还有点恍惚,从床上弹坐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邵云舒训练了半天,浑身是汗地从外面进来,一边擦汗一边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来一套衣服自己拿上,看见她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又翻出来一套扔给她。 “军营里没有女子,你先穿我的衣服,我已经让卫贺去通知怀玉,过两天他就来接你们。”说着他又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双新鞋,“这双鞋是我离家的时候我娘做的,新的,我穿有点小,你脚上有伤,也不能走远。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将就一下,我出去了,你们有事就找门口当值的卫茗。 殷清瑶觉得自己身上都馊了,等他出去,开口让杜鹃帮忙打一盆水来,她洗漱整理了一番,才换上他的衣服。衣服宽宽大大的套在身上跟罩了一个麻包一样,鞋子穿在脚上跟两艘船一样。 杜鹃本来挺紧张的,看见她的样子,立刻被她逗笑了。 关于这个案子,杜鹃是不知情的,吃饭的时候,殷清瑶问她:“杜娟姐姐,等我们回去以后,你想做什么?想回家吗?” 杜鹃摇摇头,殷清瑶追问道,“为什么不想回家?出来这么多天,爹娘肯定很担心。” “我家里穷,我爹娘能卖我一次就能卖我第二次,一大家子人饭都吃不饱,我不想回去。他们当初不卖我姐姐,也不卖我妹妹,偏就把我卖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眼睛很红,到底是对父母有怨气。 “他们养大我,我卖身的银子给他们,也算是尽孝了。” 殷清瑶叹口气,握住她的手,提议道:“要不,你先跟我回我家吧!我爹娘就我一个,他们可疼我了。他们也很善良,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让你挨饿,他们肯定会把你当女儿看的!” 杜鹃心中感激,见她是真心邀请,想着自己反正也没地方去,去哪里都是干活,正准备答应,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疑惑问道:“小七,不是说你在家中排行老七,你爹娘怎么会只有你一个?” 第29章 归家 殷清瑶解释道:“我爹在家里排行老五,我在堂兄弟姊妹中排行确实是老七。不过我们家情况有点复杂……我们五房分出来了,咱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殷清瑶。” 短短十几天的相处,殷清瑶很喜欢杜鹃的性格,明明害怕,却还总是照顾她,有自己的主见。想他们殷家一大家子兄弟姐妹,当初不也是挑着她一个人欺负吗。 杜鹃本来就觉得她神神秘秘的。 “那你当初是骗了他们吗?” 殷清瑶解释道:“也不算骗吧,我娘姓李,我家也确实是汝阳县的,我们家距离县城跟府城都很近,距离新蔡县也不远,你先去我家住一段时间,等坏人都被抓住了,你想回家就回家,不想回家就在我家也可以。” 杜鹃点点头,说道:“我不会去你家白吃白住的,我会干活,家里的活地里的活我都会干!”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营帐外面有匆促的脚步声跑过来,梁怀玉一马当先冲进来,看见殷清瑶完好无损地站着,一脸后怕地捂着胸口,扶着桌子坐在板凳上喘气。 “哎呦,你吓死我……” 杜鹃不认识他,看他的穿着打扮非富即贵,又看看殷清瑶,问道:“你认识这位大人?” 梁怀玉摆摆手:“认识认识,你先出去,我跟她说会儿话!” 杜鹃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殷清瑶,不放心地地守在营帐外面,昨晚带她们回来的那位小大人一身清爽地走过来,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应该是刚洗过澡。 “你先回去吧。” 邵云舒丢下一句话也钻进营帐,杜鹃隐约听见里面的说话声,想着他们可能有什么事情要说,反正她也听不懂,就乖乖地回到昨晚休息的营帐。 “从今以后,你是我祖宗!” 梁怀玉跑了一身汗,身上的绸缎衣裳早就被树枝刮花了,他这会儿一身尘土,头发散乱,半点气度也无,渴急眼了,抱起桌子上的水壶就着壶嘴直接往嘴里倒。 “你看着稳重,怎么办起事来比阿宁还让人头疼!你不知道有多危险?” 邵云舒一进营帐,就看见一向自诩风流倜傥的梁怀玉浑身狼狈,怀里抱着个茶壶,在对着殷清瑶说教。 “谁让你自作主张了?大人我不过就是多花点功夫的事儿,让你弄出这么大阵仗来……我跑死了两匹马才找到这里!云舒要是晚到一步,我给你收尸都来不及!” 被教训的殷清瑶无辜地看着他,冷静说道:“梁大人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你们反应太慢了,蒋从吉马上就跑到他们的老巢了,我见你们还没追上来,所以……” “你怎么知道这里是他的老巢?” 见她死不悔改,梁怀玉抬手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怪我,怪我!我怎么能想出这个馊主意,幸好你没事,你要是出事了,太子殿下不得把我活剥了!” 邵云舒适时的插了句嘴。 “活剥倒是不会,顶多就是把你一辈子拘在京城,不准离京半步。” “那跟活剥了有什么区别?”梁怀玉跳起来,“给我准备身衣裳,我得去洗个澡。” 邵云舒目光落在殷清瑶身上,摊开双手说道:“我一共就带了四身衣裳,昨晚跟今天上午换下来的刚洗了,要不你穿卫茗的衣服?” 梁怀玉瞪他一眼:“你让我穿护卫的衣服?” “你比我高点儿,穿卫茗的衣服正好,出门在外,不要挑三拣四。”邵云舒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冲在面喊道,“卫茗,给梁爷准备身衣服!” “行,看在你帮了忙的份上,我先将就着,等会儿再来跟你叙旧,我实在受不了了!” 梁怀玉从帐篷里出去,狭小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们把话题岔开,殷清瑶舒了口气。因为在军营里,邵云舒不太讲究,衣服松松垮垮地垂着,领口露出大片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她别过脸去,贴着床沿准备往外走。 “那个,我去找杜鹃。” “你以前练过功夫?”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殷清瑶顿住脚步,抬头跟他的目光遇上。 “我跟着梁大人的护卫金城学过几天。” 邵云舒把擦得半干的头发扎起来,继续问道:“我要不是正好到那一带巡逻,你可就没命了,为了一百两金子,值吗?” 他脸上很平静,看不见嘲讽神色,但是殷清瑶却觉得受到了冒犯。 “我不是为了钱才去卖命的。汝宁府丢失了多少个女童?这些女童有的是被拐子拐走,有的是被强抢,有的是被人牙子买来的。” “她们会被送到什么地方?如果被送到青楼,这些清清白白的姑娘,一辈子就都被毁了!可恶的是干出这些勾当的,竟然是汝宁府的知府,一府的父母官!他凭什么逍遥法外?他应该受到制裁!” 掷地有声的话落在邵云舒耳朵里,殷清瑶心里忐忑,她做的确实超出了一般人的预期,要是他们追问,她肯定是说不清楚的。 没想到他突然轻笑一声,夸赞道:“你很厉害。” 殷清瑶半边脸烧得慌,如果不是有上辈子的经历,她当不起这声夸赞。同时她也为自己现在的战斗力感觉到羞愧,全盛时期的她不说以一敌百,至少十个八个健硕的汉子近不了身。 “谢谢。” 梁怀玉洗干净换上衣服进来跟邵云舒告辞。 那些散在各处的同党还没抓完,照他目前送到京城的消息,这件事儿还得彻查。京城跟金陵恐怕要重新翻一翻,那些流落到各处的女童说不准都是明王布置的眼线,汝宁府跟蒋从吉打配合的几个县令也得查。 这件事儿给朝廷提了个醒,朝中官员也得再筛查一遍。 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蒋从吉的那些信笺并他们查到的东西,他已经快马加鞭送进京城了。 他接下来要做的工作就是安顿好受害的女童,将她们救出来送回家,还牵涉到这些女童的卖身契,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伪造的,他要先进行筛选,筛选出来之后,那些真的被家人卖掉的女童该怎么处置? 最最关键的,蒋从吉留下的还有一堆混乱的账目,大笔银子不知去向。 一大堆问题,想想就头大,出发之前,太子殿下是怎么跟他说的来着?让他下来走个过场,功劳就都是他的…… 他现在不想要这个功劳了。 回去的时候速度快,他们走的官道,一路快马加鞭,才七八天功夫,就回到了府城。正是中午,梁怀玉吩咐金城带她们出去吃一顿饭,就送她们回家,他自己则匆匆地进了府衙,汝宁府知府都落马了,在新任知府还没上任之前,他这个巡抚要先顶上。 金城刚从城外回来,接上她们,抽出空来带着她们两个到街上距离府衙最近的陈记酒楼。一进门,殷清瑶的目光就落在柜台后面正在算账的账房身上。 那人正低着头算账,察觉到有人看他,抬头跟她的目光对上,带着几分迟疑地喊道:“清瑶?” 殷清瑶冲他笑笑,乖巧地喊了一声:“二舅。” “清瑶,真是你!你跟你爹娘一起来的吗?”李帆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伸长脖子往她身后看,一边看一边问道,“你们来府城办事儿?来找我?怎么不去家里坐坐?” “我爹娘没来。”殷清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舅舅,你在这儿当账房吗?我听外公说你在府城的酒楼里当账房,没想到你在这家酒楼。” 李帆看看跟她同行的杜鹃,又警惕地看看金城,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问道:“清瑶,你跟舅舅说实话,你是不是被他……被这个人挟持了?听说咱们汝宁府丢了很多女童,朝廷这两天正派人下来查呢,你不用怕,我去替你报官!” 殷清瑶虽然没怎么见过她这个舅舅,但是她舅舅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让她外公给她带糖果回去,她只有在过完年回她外公家才能吃到肉,吃到糖果。 她舅舅对她很好的。 殷清瑶不想骗他,但是她做的事情也不能让他知道,怕吓着他。 “舅舅,你放心吧,他不是坏人,他是巡抚梁大人的护卫,我们来府城有点事情,等您什么时候回去了,我再跟您解释,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梁大人让他带我们来吃饭。” 李帆再三确认她没有被劫持,才松口气招呼道:“你们里面坐吧,想吃什么就点,我先去给你们泡一壶茶。” 三个人坐下,杜鹃不识字,加上又是第一次来酒楼,有点拘谨,同时也很好奇,凑到殷清瑶耳边问道:“在这里吃饭很贵吧?” 殷清瑶也是头一次来,她回头在墙上挂着的竹牌上扫了一眼,回道:“确实挺贵的。一道筒鲜鱼就二百文钱,麻鸭三百文,一道烤鹌鹑还两百八十文钱,这跟去抢有什么分别!” “这么贵!”杜鹃惊讶的张大嘴巴,“当初我爹娘三两银子就把我卖了,卖我的钱,在这儿吃不了两天就没了!” 殷清瑶瘪瘪嘴,惊讶道:“你才卖三两银子?” 话说出口想起来当初她奶一听说她值十两银子之后的反应,看来这个时候丫头片子果然不值钱。 金城把他们说的这三道菜都点上,又点了一道大肠汤,清炖南湾鱼,顺便要了三碗米饭。 李帆提溜着一壶刚泡好的茶上来,给三人倒上。 “不知道这位大人能不能喝得惯,这是咱们汝宁府产的毛尖茶,你们尝尝。” 殷清瑶还不知道汝宁府产茶,她只知道她爷每天早上起床都要泡一杯茶喝,茶叶被她奶锁在柜子里,她根本就见不着。她外公也喜欢喝茶,只是他不常喝,从二舅这儿带回去的茶叶都被他好好收起来了,招待客人的时候才拿出来。 茶汤颜色鲜亮,喝起来淡淡的茶香味儿沁人心脾。 “咱们汝宁府光州跟信阳州产茶,以前也产,不过那些年打仗,盗匪多,赋税重,很多茶农都把茶树砍了种了粮食,这几年才有人慢慢地重新培育茶树,要想大面积种植还得再过几年。” 李帆解释完交代一声,“清瑶,你这两天要是有空去家里住两天,你馨岚表妹就比你小两个月,你们还没见过呢。” 殷清瑶也很想去她二舅家拜访,但是他们吃完饭就得走了,一个是梁怀玉很忙,忙得顾不上她,二是她着急回家,她一走快一个月了,她爹娘不知道得急成什么样。 “舅舅,等我下次来府城再去拜访您,我们着急赶路回去。” 正中午,酒楼里客人很多,小二忙不过来,有时候李帆这个账房先生也得顶上去,他朝他们几个点点头就去给客人端茶送水去了。 饭菜很快端上来,殷清瑶跟杜鹃两个人都看呆了,两人不知道多久没吃过肉了,闻见肉香味儿,肚子里的馋虫被勾起来。 金城怕她们两个拘谨,主动给她们递了筷子,两个人拿上筷子就没什么吃相,风卷残云般把肚子填饱,桌子上的菜还剩下一大半儿。 金城大手一挥,让店小二给她们打包带走。 临走前,殷清瑶抽空跟她舅舅打了个招呼,然后跟杜鹃连吃带拿地从酒楼里出来,坐上马车。金城赶着马车将两人送到板蚕村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金城把马车放在村口,跟着她们两个,一路将她们送到半山腰,看着殷清瑶敲门进了院子,才转身往回走。 李柔娘听见敲门声开门看见殷清瑶,二话不说将她揽进怀里。 “清瑶!老五,清瑶回来了!” 殷老五从屋子里跑出来,看见抱成一团的母女两个,明显地连连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松一口气, 看见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女娃,殷老五紧张地问道,“清瑶,这个女娃是谁家的?” 殷清瑶从李柔娘怀里钻出来,拉着杜鹃介绍道:“这是杜鹃,她被她家人卖了,梁大人说像她们这种签了卖身契的处理起来有点麻烦,让她先等通知。她没地方去,我们一起同患过难,我就将她先带回来,她来咱家住几天。” 杜鹃礼貌地跟两人打招呼。 “麻烦叔叔跟婶子了。” 李柔娘拉住她的手,把她让到院子里,借着灯光打量她,心疼道:“多好的姑娘,你爹娘怎么狠心……来家里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 乌骓跟黑毛在马棚里冲她叫唤,殷清瑶离家小一个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两匹小马驹了。她走到棚底下摸摸它们的脑袋,乌骓把脑袋扬起来躲开,高傲地哼了一声,黑毛亲昵地蹭着她的手心。 两匹小马驹都长大了些,殷清瑶开心地给它们抓了一把草料,从马棚里走出来,她才想到一个问题,今晚她们怎么睡? 殷老五把隔壁的房门打开,点上灯走进去。 李柔娘牵着她们两人走过去,说道:“从你离开家那天,你爹就开始给你垒炕了,我早就把房间给你收拾出来了。” “你娘买了棉花,给你新打了被褥,想着等你回来了直接就能住,我们也不知道你啥时候回来,你娘就每天晚上铺上,早上再把被褥叠起来,被褥已经铺好了,你们今天晚上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咱们明天再说。” 第30章 趣事儿 “爹,娘,谢谢你们。” 夫妻俩有很多话想问她,却没开口,殷清瑶上前抱住李柔娘的胳膊撒娇道,“娘,有你们真好……” 李柔娘嫌弃地推开她。 “天色不早了,我烧的有热水,你们收拾好之后赶紧睡吧!我跟你爹先回房间了,你招呼好客人。” 山村的夜晚格外寂静,七月底的晚风吹到身上很凉,殷清瑶打来热水,两个人洗漱之后,殷清瑶避开伤口洗了脚,躺在还带着阳光味道的炕上。 “我很羡慕你。”吹了灯的房间很黑,杜鹃翻了个身说道,“我从来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从来没盖过新被子。我爹娘甚至从来没有关心过我冷不冷,热不热,累不累。”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殷清瑶想起在老宅的日子,每天干活,吃不饱饭,那都是常态。 “他们只会使唤我干活,让我带弟弟妹妹。我们村子里的几个小姐妹都是这样,他们把我卖了我也没什么感觉,我甚至还想着被卖了总算能天天吃饱饭了。” “你不知道,我是头一次穿那么好看的裙子,那天的床也很舒服,但是我不敢睡,我又害怕又兴奋,一直到现在我都感觉自己在做梦。清瑶,你能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殷清瑶本来闭着眼睛,她也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捡一些能说的说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是听梁大人说,咱们家附近丢失的女童都是知府干的,听说他们拐来一些长得好看的女童就都卖到城里的青楼。” “青楼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吧?” 杜鹃茫然地嗯了一声,问道:“青楼是什么地方?” 殷清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是陪有钱人吃饭喝酒,供人寻欢作乐你懂不懂?” 杜鹃更加迷茫了,问道:“那是做什么的?” 殷清瑶顿住,呃了一声,无奈道:“陪睡你知不知道?” 杜鹃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会儿突然脸上烧得通红,问道:“是不是跟我们村子里的王寡妇一样,招男人回家那种?” 见她总算开窍了,殷清瑶嗯了一声,说道:“跟那个差不多,不过因为是被卖进去的,没有自由,别人让你干什么就得干什么,有时候还会挨打。” 杜鹃这才感觉到后怕,往被窝里缩了缩。 殷清瑶不打算继续吓唬她,打了个哈欠说道:“咱们赶紧睡吧。” 话刚落下,她的意识就迷糊起来,没什么比回到家里更让人安心的了。 第二天天亮之后,殷清瑶睁开眼,见杜鹃还睡着,小心地穿上衣服从房间里出来。李柔娘正在喂小马驹,两匹马看见她都很高兴。 她从后面抱住李柔娘的腰,问道:“娘,我让你们种的瓜子种上了吗?” 李柔娘嫌她碍事,拍开她的手说道:“按照你说的方法留了一半种子,剩下的就在后山种着,已经长出苗来了,等会儿吃完饭我带着你去看看。” 殷清瑶四下看了一圈,问道:“我爹呢?” “你爹拾掇了点草粪去地里上肥料去了,对了,你让种的瓜子需不需要上肥料?我看长出来的苗长势很好。” 种瓜子的时候需要基肥,最好的基肥就是农家肥,金水和猪粪马粪都行,但是他们家现在没那么多肥料,种的向日葵不算少,长苗期肯定需要追肥的。 “等我去看看再说吧。” 杜鹃起床没看见殷清瑶,急匆匆地从屋子里出来,看见殷清瑶在院子里打拳。 “你怎么不叫我啊!我起晚了吧……” 她在家里从来没睡过懒觉,多睡一会儿她娘就要骂她。像她们这种穷人家的孩子,到别人家怕被嫌弃,都会主动帮着干活。 杜鹃左右看了看,不管是院子里还是屋子里,都没什么活干。 见李柔娘端了菜跟窝头,赶忙上前去帮忙端菜。 “姑娘,你别忙活,跟清瑶去等着吃就行了!” “没事,我在家里干活干惯了,婶子,你有什么活就让我干!” 殷清瑶活动得出了一身汗,她拿布巾擦着汗去后院端粥,被李柔娘嫌弃得不行。 “先去洗手!” 转过身对杜鹃和颜悦色地说道:“咱们先过去吃饭。” 殷清瑶伸着手,无语地看着她们两个。 “娘,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 从山泉里打了水洗干净手,三个人坐到石桌上,李柔娘已经给杜鹃手里塞了一个窝头,还一个劲儿地让她多吃点。 桌上摆着的,还是她们昨天带回来的剩菜,李柔娘热了热,她跟殷老五两个人都没舍得吃。殷清瑶撕了一根鸭腿递给她。 “娘,我跟杜鹃我们昨天中午就吃过了,这是我们吃剩下的,我们专门给你们留的,你也尝尝。” 李柔娘转手把那根鸭腿放到杜鹃跟前。 “你们吃吧,都正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杜鹃受宠若惊,赶紧把鸭腿又让给她。 “婶子,我们吃过了,你吃……” 李柔娘死活不吃,一只鸭腿他们两个人互相推来推去,殷清瑶无奈道:“娘,让你吃你就吃吧,咱们种下去的那一批瓜子,过年的时候就能卖了,到时候,咱们顿顿都能吃上肉!” 两个人都停下动作,李柔娘不太确信地问道:“那瓜子……很值钱?” 殷清瑶想起来她当时只写了怎么种,好像并没有说这些东西种出来是干什么的,不知道种出来能干什么的李柔娘两口子,竟然费时费力的把瓜子种出来了,一点也没怀疑她! 她肯定地点点头,说道:“娘,咱这个瓜子的种子,是我跟梁大人讨来的,说是在京城里都很少,你说值钱不值钱……” 李柔娘惊讶得也忘了推辞,鸭腿扑腾一下掉进她的汤碗里,杜鹃松了口气,拿着窝头就着青菜吃了起来。 “娘,你赶紧你吃饭,吃完饭咱们去看看长出来的苗。” 吃完饭,李柔娘简单地收拾收拾,就带着两人往后山上去,走了也不远,就在他们家房子后面向阳的坡上,坡上的地被收拾成梯田,一层一层向下,长着充满希望的幼苗。 他们分家得到的这一座小山坡,原本并没有地,是后来他们分出来以后,一点一点拾掇出来的,山脚下乱长的桃树枝被修剪整齐了,等明年开春,去寻一些品种好的桃树枝嫁接,明年夏天就能吃到桃子了。 山顶上的核桃树上挂满了青果,到八月十五的时候就能上山打核桃了。 殷清瑶在地里一棵一棵看过去,过去的一个月,因为温度高,还下了几场雨,几乎所有的葵花苗都长出来了,只有些地方少了一棵两棵。 第一次种出苗率就这么高,殷清瑶高兴坏了,再联想到梁怀玉答应她的一百两黄金,她这会儿感觉自己都有点飘。 李柔娘紧张的看着她问道:“怎么样?” 她竖起大拇指,问道:“娘,去哪儿能找点农家肥,咱们的肥料太薄了。” 李柔娘为难道:“大家都种地,那点东西看得跟宝贝一样,上哪儿能弄来肥料!前两天你梨花大娘还跟钱赖子家的又打了一架,他们两家不是挨着吗,茅房也都在一块儿,你梨花大娘家养的猪把猪圈拱了,跑到外面拉到路上,被钱赖子家的看见了,拿铁锨铲到自己家茅房。” “你也知道,自打上次你梨花大娘给咱们出头以后,她们两个就闹掰了,三五不时地吵嘴,这次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不过这次钱大花二花都下地去了,你梨花大娘也没吃亏。” 殷清瑶从她娘的话里听出了幸灾乐祸的味道,但是她是真发愁啊,要想瓜子长得好,必须得上肥料。 “娘啊,你让我先想想。” “你不在的这些天还有个趣事儿呢,也是跟钱赖子家的有关。”李柔娘拿了个篮子一边掐着野菜一边说道,“刘氏跟你二伯母闹掰了。” “婶子,我帮你掐吧。” 杜鹃从小就干活,上山掐野菜,割猪草都是经常的事儿,她一边掐着野菜,一边听她们母女俩说话。 殷清瑶也动手等她接着说。 “刘氏原来看上大喜,想跟你洪顺叔家结亲,但是大喜他娘看不上刘氏,说大喜已经有相看好的人家了,结果她就非得把她家大花跟二喜往一起凑,大花跟二喜同岁,今年都十四,刘氏到处跟人说他们两家要做亲家,把大喜娘气得不行。”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跟刘氏耳边吹风,她这几天不往你洪顺叔家去了,天天去咱们老宅找你二伯母,我听你梨花大娘说,刘氏跟你二伯母说,想把她家大花说给乐安,气得你二伯母当场就翻脸了。” “刘氏以为你二伯母嫌弃她家大花年龄大,就又说她家二花也行,今年才十二,反正乐安也是要读书的,读书人成亲都晚,他们家二花能等。你二伯母直接就把人轰出来了,气得刘氏在老宅门口大骂,说你二伯母狗眼看人低,败坏她家大花的名声。” “你二伯母也不是吃素的,站在门口跟她吵了一架,说她家大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让刘氏回家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她的女儿能不能配上乐安。” 殷清瑶挑眉看着她娘,当时的情景肯定比她娘说的热闹,而且,她们骂的话肯定没她娘说的文雅。 “刘氏气急了,就在老宅门口跟你二伯母动起手了,这事儿惊动了你爷,还不知道怎么处理呢。” 殷清瑶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三个人动手,很快就摘了一篮子野菜,李柔娘把野菜往下按按,站起来往回走。 “昨天下午的事儿,乐安下个月就考试了,你二伯母这几天心情有点焦躁。” 殷清瑶想到古人都是十四五岁就说亲,他们家兄弟姊妹里面有好几个该说亲的,别说兄弟姊妹了,她六叔七叔早就该说亲了。 “娘,我六叔七叔早就该说亲了,我爷奶也不着急。” 李柔娘叹了口气,说道:“我让你外公帮忙留意着,等八月十五的时候,咱们回去问问,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时间过得很快,过完八月十五,到九月份就该秋收了,十月之前把地翻一翻,撒上肥料,十月底之前得种上麦子,到冬天上山砍柴修树枝,缝棉衣裳,腊月里办年货过年,也就过年那几天能歇歇。 “今天该去领草料了,马场的人说,等明年就不再发草料了,以后让咱们自己割草喂马。等会儿你爹回来,让他牵着马去马场遛遛马。” 殷清瑶还没去过马场,她想去马场看看。 “娘,我牵着马去吧,正好去看看马场怎么样。” 李柔娘担心道:“还得拉草料,你自己去行吗?” 殷老五每次去的时候都得推着独轮车,一只手牵着马,一只手推着独轮车,去的时候还好,回来的时候就不太容易了。 杜鹃很有眼力劲儿地推起在院子里放着的独轮车。 “婶子,你放心吧,我会推独轮车,我跟清瑶一起去。” 殷清瑶冲她抛了个媚眼,跑到马棚里把两匹小马驹牵出来,说道:“娘,那我们就走了,你跟爹说让他不用惦记。” 要出门的乌骓和黑毛很开心,一边走一边啃路两旁的叶子,从半山腰上下来,一条路通到村里,一条路通到地里。 两个人顺着往村子里去的那条路下去,半上午的村子里除了小孩子,跟在家带孩子的人之外,其他人都下地了。 路过殷家老宅的时候,殷清瑶往里看了一眼,她奶正坐在院子里择菜,一边择菜还一边骂。 “都是一群吸血的,让我老太婆自己一个人做饭,天杀的,没良心!” 她赶紧把头伸回来,也不知道她是骂给谁听,她指着里面对杜鹃比划道:“我奶……” 杜鹃抿抿唇,凑过来跟她小声说道:“我奶也那个样子……” “清瑶,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你外公身体还好吧?”里正媳妇徐氏手里端着一盆衣服从家里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篮子,见她牵着小马驹,“你这是准备去马场呢?” 殷清瑶应了一声,回道:“我外公就是一个人住,我过去陪他,没啥大事儿。劳烦里正奶奶惦记。您是去河里洗衣裳?” 徐氏笑了笑,应了一声,跟她们并肩走着,看见她身后的杜鹃,问道:“这女娃是谁家的,模样怪清秀的。” 殷清瑶早就想好了怎么跟大家解释。 “这是我表姐,来我家住几天。” 徐氏回头盯着她看了看,问道:“你舅舅回来了?这是你舅舅家的姑娘?” “也不是,是我外婆那边的亲戚,关系有点远,说了您也不一定认得。” 主要是村里没什么秘密,殷清瑶不想说那么多,等到了村口,里正媳妇拐弯到河里洗衣裳,她们两个就牵着马推着车往镇上去。 她们到得都快中午了,各个村子里来领草料的养马户基本上都领完了,殷清瑶没有排队,直接到领草料的地方领了一车草料,让杜鹃看着。她牵着两个小马驹到马场里溜达。 马场也不大,差不多就是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地上的草被修剪到小腿肚那么高,大概有十来只小马驹在上面溜达,对比其他人家养的马,她的这两只个头不算大,但是肌肉线条匀称,一上来就兴奋地到处跑。 第31章 难言之隐 黑毛一边跑一边叫唤,把整个马场的气氛活跃起来,乌骓跟在它身后,神情高傲地小跑着。 其它的马被带着跑两步躲开它们,低头继续啃草。殷清瑶回头坐到杜鹃旁边,看着它们嬉闹,一脸惬意地说道:“这养马就跟养孩子一样,不能太粗糙,但是也不能太精细,该跑该闹就让它们跑去闹去,身体结实了,牙口才好,咱们家这两匹能吃能睡,长势不错。” 杜鹃看着别人家的马说道:“我也不懂这些,你看别人家养的也都不差啊,就咱家的野。” 旁边还有几家来领草料的养马户,殷清瑶不好说什么,倒是旁边的一个男人附和道:“那是,你瞧我们家的多能吃,每次来领的草料都不够它吃的,我们家的马长得也最壮。” 殷清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匹小马驹浑身是膘,肚子已经吃得圆滚滚了还在低着头啃。 “这位大哥,你家的马为什么这么能吃啊?我家的有时候闹饭,给它吃都不吃。” 旁边有人接话问道,刚才说话的男人得意地说道:“我家的马我都是先饿它一顿,下次它就多吃点,慢慢把胃撑起来,它就吃得多了。来马场前我还饿了它一顿,在这儿吃饱了再走,省得回去还得喂。” 殷清瑶惊讶道:“大叔,小马驹肠胃弱,不能这么喂,这样下去要出问题的。” 说话的男人看她一眼,瞧见是两个小姑娘,根本不把她们放在眼里。 “马还要多精细啊,那不就是畜牲,吃饱喝足就行,我们家养孩子都是这么养,能出什么问题!”他的马实在吃不下了,抬头冲他叫唤一声,男人起身走过去,“吃饱了咱就走吧。” 他就养了一匹,把草料捆好放在马背上,看得殷清瑶又是一愣。 “大叔,小马驹不能驼东西,而且它刚吃饱,你得让它缓缓……” 男人不耐烦地看着她,问道:“谁家的小姑娘这么多管闲事儿?我一开始就是这么养的,这不是好好的!你管好自己家的马就行了,瞎操什么心!” 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大家遛马遛得差不多了,牵着自己的马就走了,殷清瑶只能叹口气,大家都没养过马,也不按照朝廷发下来的小本子上养,全凭自己的经验,认为能吃是福,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但是她叹气归叹气,别人家的马,她也没办法指手画脚。 遛好马,牵着小马驹准备离开,迎面遇上一个熟人,长平村的赵大郎一脸发愁地牵着马小马驹在路上走着。 “赵叔!”殷清瑶从后面喊他一声,目光落在他牵着的小马驹身上,小马驹看起来很不精神,“赵叔,你养的马生病了?” 赵大郎定睛一看,见她也牵着两匹马,便问道:“你家也养马?我养的马从昨天开始拉肚子,一直到今天也不见好,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殷清瑶上前摸摸马肚子,马肚子很胀,拉出来的粪便一股酸臭味儿。 “赵叔,它吃什么了?” 赵大郎想了想说道:“它这几天总是不怎么吃草料,昨天我下地之前给它喂了点黑豆,又给它倒了一槽水,回来发现它肚子很鼓,当时我也没在意,谁想到从昨天夜里就开始拉了,一直到今天不吃也不喝,就一直拉肚子。” “我想带它来看看,结果一副止泻散要十几个铜钱,家里没有闲钱……” 殷清瑶又观察了一下粪便,说道:“应该没什么大事儿,你今天牵着它到处遛遛,回去之后要是还拉肚子,就把高粱碾成粉末炒糊喂给它,能吃多少吃多少,也不用强求。” “以后马要是再不想吃草,就在水里兑上点儿盐,不用放太多,尝着有咸味儿就行。” 赵大郎拧起来的眉头一松,问道:“这方法管用吗?一匹小马驹值十两银子呢,快把我发愁死了。” 殷清瑶见他能听进去,安慰道:“也不用太担心了,它只是吃多了不消化,没啥大事儿,你回去照我的方法试试,不成了再去找我。” “那行,我就先牵着它遛遛。” 跟赵大郎道别之后,殷清瑶牵着马回去,还没进村就听见钱赖子家的刘氏在村子里骂。也不骂别的,就是说殷家看不起他们家大花,她也不敢把殷家得罪死了,就是想堵上她家大花的名声,跟殷家闹闹,万一能成呢! 她今天原本是想着嫁不成乐安,就跟林氏说说嫁给他们家老六或者老七都行,没想到林氏嫌她家大花泼辣,硬是不同意。 眼看着到嘴的鸭子它不是自己家的,刘氏哪里愿意,就堵着门口叫唤。 李梨花是个爱看热闹的,因为前两天闹得不愉快,她今个儿专门空出来半天时间,把她家的猪粪挑出去,正好让她赶上看了场热闹。 “我说钱赖子家的,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拿自己姑娘往上贴,人家没相中你就闹,你有什么好闹的?就你们家大花,你问问咱们村儿有人能看上不能?” “摊上你这么个娘,也是你家大花没福气!龙生龙,凤生凤,你个泼辣货配上钱赖子,跟你们沾上边就没好!” 刘氏指着她嘴上就不客气了。 “我说你个癞瓜来凑什么热闹?关你什么事儿啊?我又没跟你家说亲,你管得着吗?” 李梨花要是能让她嘴上占了便宜那就不是李梨花了,只见她担着粪桶往前一送,对着刘氏不客气道:“你说谁是癞瓜?你们家钱赖子前段时间还偷我们家的鸡蛋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口子没少干这事儿!” 刘氏被熏得捂住鼻子。 “谁偷你鸡蛋了!别一张嘴瞎胡说!臭死了你赶紧走!” 李梨花见她躲闪,更开心了。 “不是我说,人家殷家再怎么样,娶媳妇都得挑识字儿的娶,你们家大花识字儿吗?就你们大花那模样,还敢跟人家乐安说亲?人家老六都看不上她,你还不知道美丑了,当着街坊邻里的面不嫌丢人!” 林氏当着外人的面不怎么骂人,但她也不是好相与的,端着一盆脏水呼啦一下泼在刘氏脚下,她不是看不上钱大花,她是不喜欢刘氏。钱大花太泼辣,娶进门不听话,那还不如不娶。 里正媳妇徐氏去河里洗完衣裳,摘了菜回来,看见这阵仗就知道两家人又吵起来了,把衣服往家里一搁,赶紧跑过来劝道:“大家都是一个村儿的,男婚女嫁的得坐下来好好说,吵吵什么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弄这么难看呢!” 刘氏一看徐氏过来,立刻上前拉着徐氏的胳膊说道:“婶子,他们殷家太欺负人了,我们家大花哪里不好?他们家老六老七都打光棍呢,我要的彩礼又不多……” 她还恶人先告状了! 林氏冷哼一声,她在谁面前都不能低头! “这还没说成呢,你就敢在我家大门口撒泼,这要是说成了,你以后还不得天天上门打秋风?我们殷家不敢结你这一门亲戚!” “你是觉得我老太婆老了,想把闺女嫁进来当家做主是不是?想搅得我们家鸡犬不宁,你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婶子,你这话说得就过分了,我是觉得我们家大花能干,配得上你们乐安才来说亲的。”刘氏不服气地说道,“你们说乐安是读书人,我们家大花不识字,配不上你们家乐安。行,你们家乐安门槛高,咱也不惦记了,你们家老六老七那就是普通的庄稼汉,我们大花又能干又能吃苦的,怎么就配不上了?” “是你们一个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嫌弃我们大花,我是大花她娘,来跟你们理论理论,怎么了?” 林氏眼睛一瞥,哼道:“你没安好心眼儿。” “我怎么就没安好心眼儿了!” “安好心眼儿能把老二的媳妇打得下不来床?我老太婆活了一大把年纪了,头一次见这样说亲的!” “我啥时候把王氏打得下不来床了?您瞅瞅我的脖子……”刘氏把衣服扒拉开,露出两道指甲印儿,“我还吃亏了呢!” 殷清瑶牵着马走上前来,老宅门口已经被人群围住了,看热闹的基本上都是没下地的妇女跟小孩儿,再有就是村子里的闲人。 这一堆人凑在一起,威力巨大。 殷清瑶心里想着,不出明天,从她爷奶当年风光回村,到现在跟钱赖子家的那点事儿都会被重新再议论一遍。 她本来躲在后面不想往前凑,谁知道刘氏眼尖,一眼就看见她。 “婶子,这些年殷家一年不如一年,您都有多久没戴过银镯子了,当年您回村的时候可风光了,怎么听说您前些日子还要把清瑶卖了呢?家里是揭不开锅了?” 殷清瑶莫名其妙地被牵扯进去,看着林氏阴沉的脸色,心想果然,人不能有黑点,要不然什么时候都会被拿出来说道。 “听说清瑶好不容易才捡回来一条命呢,我说你们也太黑心了,怎么就……” 殷清瑶沉着脸瞪她一眼,刘氏想起来上次挨过的巴掌,这会儿感觉脸上还有点疼。 “奶,发生这么大事儿,您怎么自己一个人?二伯母跟三伯母没出来帮您呐?” 林氏的脸更黑了,李梨花小声给她解释道:“王氏被钱赖子家的气得病倒了,崔氏正在照看呢……” 殷清瑶哦了一声,回过头看着刘氏。 “婶子,你家大花是嫁不出去了,还是有别的毛病?你这么着急把她塞到我们家,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脸上做出审视,看着刘氏,一脸询问。 刘氏被问得愣住了,急忙反驳道:“我们家大花好得很,不知道有多少小伙子上门求亲呢!你这小丫头别胡说!” 殷清瑶拖长音哦了一声,一脸神秘的笑笑。 “那婶子就好好给大花姐挑挑夫婿吧,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说完她又对着林氏说道,“奶,我就先回去了,这大中午的,三伯母肯定做好饭了吧,您也赶紧回去吃饭吧。” 林氏的脸又黑了黑,当着外人的面,她又不好说什么。 里正媳妇徐氏见状,赶紧招呼大家:“散了,都回家吃饭吧,这都什么事儿,都回去吧!” 人群瞬间一哄而散,只剩下刘氏干瞪着眼,她闹了半天,白闹了?殷家还没给他个说法呢!但是看着散得干干净净的人,她颇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心里憋屈。 回到家里,李柔娘早就做好了饭,三个人吃完饭,李柔娘收拾上饭菜去地里给殷老五送饭。杜鹃自己找了个劈柴的活,在院子里劈柴。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杜鹃觉得在她家白吃白住不好,非得干活,拦都拦不住。 殷清瑶叹了口气,坐在院子里想着去哪儿能弄点肥料。镇子上的人基本上都种地,自家的肥料还不够用呢,她只能去……养猪场! 不过估计得花点钱……殷清瑶想着梁怀玉答应她的钱还没送到,她现在手头能用的钱不多。 再次叹了口气,喊上杜鹃一起去山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药材。但是她这一次的运气就不怎么样了,在山里找了一下午,也都是只普通的像地黄这类的药材。 可食用的蘑菇倒是采了不少,还找到一棵野生的冬枣树,上面挂满了青中带红的大冬枣。 杜鹃麻溜地爬到树上摘了一兜,递给殷清瑶一把。 “你尝尝,可甜了!” 殷清瑶接过来用手心擦擦啃了一口,咔嚓一声,又脆又甜! “你还会爬树?” 杜鹃骄傲地仰起来脸。 “我会的可多了,小时候我还在山上放过羊呢!” 殷清瑶眼前一亮,她已经有主意了。 “我们先回去吧。” 从后山下来,两人回到家的时候,殷老五已经从地里回来了,把从地里捡回来的柴火堆起来,看见她们两个,问道:“谁把柴火都劈好了?我本来想着早点回来整理一下。” 殷清瑶看向有点不太好意思的杜鹃说道:“还能是谁啊,杜鹃今天中午就把柴火劈好了。” 李柔娘今天晚上用黑面擀了两把面条,炒上蘑菇,放上青菜,给他们一人捞了一碗。 “清瑶,你怎么能让客人干活呢?”殷老五板着脸教训道,“这是粗活,爹来干就行了!” 杜鹃赶忙摆手说道:“叔,您要是拿我当客人我就不敢在您家里住了,我从小在家就干活,这点活不算什么。” 殷老五瞪了殷清瑶一眼,殷清瑶瘪瘪嘴说道:“到底谁是你们亲闺女啊……” 李柔娘拿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嫌弃地说道,“看看你懒成什么样子?” 被父母联合嫌弃的殷清瑶:“爹,娘,你们偏心……”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大家脸上都笑呵呵的,杜鹃反而觉得比在自己家里轻松,悄悄勾了勾殷清瑶的手心,冲她感激一笑。 吃完饭,杜鹃把洗好的冬枣拿碗盛了放在石桌上,把碗筷收拾好端到后院,殷清瑶把要起身的李柔娘按住。 “娘,你要是不让她干点活,她在咱家不自在,以后你使唤她就跟使唤我一样,这样她就舒服了。” 李柔娘无辜道:‘我使唤你什么了?’ 殷清瑶笑笑转移话题。 “爹,你知道咱们附近哪里有养猪场或者是养鸡场,咱们种的瓜子得上肥料,我想去买点肥料。” 第32章 做鞋 殷老五想了想说道:“长平村倒是有一个养猪场,不过他们的粪肥都被村子里的村民低价买走了,咱们外村人过去,价格低了买不到,价格高了,大家都是附近村子的,又不太好。” “为了抢这点粪肥,长平村村里人还打架呢,咱们还是不掺和最好。” 自古就有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说法。 “县城里有没有夜香行一类的行当?我们能不能买一些肥料?” 这个殷老五还真不知道,他长这么大没进过县城。 “这个得去问问你二伯跟三伯,咱们这儿没听说过有卖肥料的,不过县城里说不准还真有。” 殷清瑶把剩下的冬枣收拾起来,明天准备去趟老宅,总不能空着手去。 “咱们家里还有多少钱?” 他们家里一直不断地在花钱,殷清瑶担心钱不够用。殷老五看向李柔娘。 “上次买药一共花了四钱银子,咱们现在还剩六两多,你要用的话我给你拿。” “先不用,我先去问问再说,要是太贵了,就只能想别的办法。” 杜鹃刷好锅碗瓢盆,也加入到他们的聊天当中,李柔娘从她家开始问起,又问到她们这些天在外面的经历,杜鹃也糊涂得很,殷清瑶在旁边听着她说,李柔娘问就是她们是在一起的,她什么也不知道。 最后问得李柔娘心塞,殷清瑶想了想,说道:“不过我见到二舅了,二舅让我去家里住两天,但是那会儿梁大人忙,急着送我们回来,我就没去。” 李柔娘跟她二哥也很长时间没见了,这会儿也怪想念的。 殷老五见她情绪低落,开口说道:“等咱们啥时候去府城,买上点礼物去拜会二舅哥。” 李柔娘叹了口气,说道:“我想起来大哥,一走十来年音讯全无,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殷清瑶安慰道:“娘,你放心吧,说不准我大舅当了大将军,到时候衣锦还乡,您也跟着风光风光!” 李柔娘轻笑一声,顺着她说道:“那就借你吉言吧。不早了,都洗洗睡吧。” 殷清瑶的后背还疼,起身的时候扶了扶腰,被李柔娘看见,她赶忙假装伸伸懒腰,没敢让她看出来自己受伤。 回到房间里,杜鹃帮她看了看。 “这一块儿皮肤都是紫色的,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她伸手在她后背上按了按,“这儿疼吗?” 其实也不算很疼了,就是隐隐的不舒服,不过以她以往的经验快来看,应该快好了。 “没啥事儿,咱们睡觉吧。” 第二天一大早,杜鹃起得比她早,正在院子里帮李柔娘和面。 “我准备蒸点黑面馒头,你等会儿去老宅,给你奶带几个。等过了八月十五,收了豆子,咱去做点豆腐,蒸点豆窝窝吃!娘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豆窝窝了。” 殷清瑶应了一声,到后院打水洗脸刷牙,出来在院子里练了会儿拳,感觉身上出汗了,拿布巾擦了擦,馒头差不多已经蒸好了。 大家都是一大早起来下地,李柔娘今天特意早起了一会儿,怕她跑空了。 收拾好之后,李柔娘跟殷老五带着饭下地,杜鹃留在家里,殷清瑶自己带着几个黑面馒头跟昨天从山上摘来的冬枣去了老宅。 到门口瞧见王氏跟崔氏一人端着菜跟窝头,一人端了两碗粥往上屋里拿。王氏脸上有一道指甲印儿,她含笑打了声招呼。 “二伯母,三伯母。” 自打上次之后,王氏对他们五房就又恢复了爱答不理的态度,崔氏朝着她笑了笑,也没表现出多热情来。 出来盛饭的殷老六看见她,问道:“清瑶,来这么早,吃饭了吗?” 殷清瑶喊了声:“六叔,七叔,你们先吃吧,我等会儿回去吃。” 王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殷清瑶径直进了上屋,殷巧手跟林氏坐在上首,等着吃饭。 “爷,奶,我娘蒸了黑面馒头,让我给你们带几个来,还有我昨天上山摘的冬枣,也给你们带点尝尝。” 伸手不打笑脸人,林氏让崔氏接了她带来的东西。殷巧手开口说道:“坐下来吃饭吧。” 桌子上面的粥跟馒头都是正好的,殷清瑶也不去凑那个没趣,搬了凳子坐在一边。殷巧手问道,“听你爹说你去西局村照看你外公了,你外公身体怎么样?” 殷巧手虽然对五房分家不满,但是他打心眼里对读书人是敬重的,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没读过书,但是也知道读书不容易,何况秀才每三年还要一考,能保住秀才的功名也很不容易。 “我外公没啥大事儿,就是自己一个人在家,难免孤独,我正好过去陪他说说话。”大家都在吃饭,这个时候说肥料的事儿有点不雅,她就没事儿找点话题,“我乐安哥什么时候考试?” 提起殷乐安,殷巧手脸上一脸欣慰。 “原本今春二月就要考了,这不是正好遇上今年大考,童生试就推迟到八月初二,连考五场,一场两天,考完,正好回来过十五。” 今天是七月三十,马上就该进场了。殷清瑶对殷乐安没什么印象,从小就知道他读书厉害,以前有学问的人是真有学问,哪像现在,大家不过都是混日子。 “进场考试的时候是不是吃住都得在考场里面,咱家里要做些什么准备?” 林氏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说话,不耐烦道:“你二伯、三伯都下过场,该怎么准备他们都有数,你什么都不懂,瞎问什么?你今天没事儿了?” 一片好心的殷清瑶无语,殷老六见她面色犹豫,问道:“清瑶,你是不是有事儿?有事儿你就说,都是咱自己家人。” 林氏一脸刻薄地说道:“李柔娘自己不好意思,让你来要钱?门儿都没有!” 殷清瑶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说道:“我来是想问问我爷哪里能买到肥料,这不是看你们都在吃饭,我才没说出口!” 殷巧手也算见多识广,她本来想问她二伯三伯,但看他们两个从来没下过地的模样,打消了这个念头,问他们估计也不知道。 林氏啃窝头的动作顿住,到底没舍得吐出来。 “殷清瑶你恶心不恶心!” 殷静娴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被她一瞪,继续低头吃饭。 殷乐皓从小在城里长大,不知道肥料是什么,他多嘴问了一句:“什么肥料?” 殷乐蓉拽拽他的袖子,凑近了跟他解释一遍,他突然捂着嘴跑出去吐了。 王氏不乐意道:“没眼力劲儿,大家饭都还没吃完呢!” 殷清瑶摊手,又不是她想说的,除了二房三房一大家子人之外,大家吃饭都很快,她六叔七叔已经把碗筷收拾好端进厨房了,桌子上就剩下二房三房还在吃。 殷巧手倒了一杯茶喝着,说道:“有倒是有,不过得赶早到城外等着,去晚了就没了,他们都是半夜收好,天亮就在城门口卖。从咱们村儿到县城走路得两个时辰吧,这会儿估计都卖完了。” “爷,那东西啥价钱呐?” 殷巧手顿了顿,说道:“我也不太清楚,很早以前在开封府的时候听说,一车是一百文钱,不知道现在啥价钱了。” 殷清瑶心里有了数,说道:“那我跟我爹明天去看看,我们想买点肥料。” “乐安后天就要下场了,你二伯一家今天下午回县城,你们明天要是赶不及,今天下午趁他们的车回去住一晚也行。” 殷清瑶抬头看看一脸老大不愿意的王氏,又看看不开口接话的她二伯,笑道:“算了吧,我们明天早上早点起床就行了,我娘给乐安哥做了一套护膝,因为不知道乐安哥什么时候考试,我就没带。等会儿我回去一趟,把护膝送来。” “爷,你们先吃吧,我回去拿。” 殷乐遥起身告辞之后,回到家里,从柜子里把李柔娘做的那套护膝翻出来,是她老早就做好的,怕被王氏嫌弃,一直没拿出来。 家里没人,杜鹃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殷清瑶一溜烟跑下山,把护膝交给王氏,王氏连一句谢都没有,板着脸就进屋了。 殷乐皓在镇上念书,殷乐蓉跟殷静娴在院子里打闹着玩儿。 “有些人以为用一副护膝就能巴结上我哥哥了?切,想得美!” 殷乐琪搬着凳子从屋子里出来,手中拿着一个绣绷,她现在正在说亲呢,崔氏给她派了不少活,不是纳鞋底就是学绣花,学做衣裳。 农村人娶媳妇,模样什么的都是次要的,主要得会做衣裳,会做鞋,会做饭,要是再会绣花呢,都是加分项。 殷乐蓉跟殷静娴也不是整日在家闲着,她们这些不用干粗活的小姑娘,在家就是做做针线,说说闲话。 “姐,你绣的牡丹花真好看!”殷乐蓉凑到殷乐琪身边,看着她绣绷上绣了一半的牡丹花,“你这花样子是三婶给你画的吧,能不能让我描描?” 殷乐琪表现出不好意思来。 “这个花样子是我娘从城里买的,花了十个铜板呢,你要是喜欢,我给你描。小姑,我这个绣成了,给你当手帕吧!” 殷清瑶对绣花和做衣裳挺感兴趣的,但是见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带自己玩儿的意思,她也不上前去凑那个热闹。 她才想起来自己会素描,倒是可以画一些花样到城里卖点钱。琢磨了一路,回家看见杜鹃从后山上背回来一捆柴火,正在那儿劈柴。她从早上醒来到现在,基本上就没闲下来过。 “杜鹃姐姐,你会不会纳鞋底,做衣裳?” 杜鹃一边把柴火砍成一样长短的垒起来,一边跟她说话。 “我五岁就会纳鞋底了,我没做过衣裳,我娘怕我把布剪坏了,都是她剪好,让我缝。” “那你会绣花吗?” 杜鹃停下来擦汗,抬头看她。 “我们能有衣服穿就不错了,家里穷得叮当响,一根线头还得捡起来呢,哪有人会费那个功夫去绣花!” 画花样的事情先不着急,得先去买点笔墨纸砚,眼下有一件事儿。殷清瑶想着她爹娘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一人就只有一双鞋来回穿着。 “我想给我爹娘一人做一双鞋,你教教我吧!” 杜鹃本来就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心里过意不去,这会儿听她一说来了兴致。 “我们得先做鞋底,做鞋底得先打袼背,用浆糊一层一层粘起来,再晒干或烘干成布板,然后切底,包边,粘合,八九层布板粘合在一起,用麻绳把粘合后的鞋底沿四边缝上,然后就是纳底子。” 殷清瑶下乡扶贫的时候,见过农村的老妇人没事的时候,就一人拿着一个鞋底凑在一块儿纳鞋底。因为她经常下乡,每次到村子里的时候,村口的妇人都在纳鞋底。当时她还在疑惑,怎么还天天纳不完了…… 现在想想,一大家子人,每人每年几双鞋,家里有小孩子的过几个月,过半年脚就长了,农村人天天干活,偶尔有一两天不下地,或者是下雨下雪的时候,趁休息就得赶紧把活干了。 印象中她奶也经常纳鞋底,不过不是给他们五房做鞋,而是给她六叔七叔还有她小姑做,有时候也会给二房、三房在学堂读书的几个堂哥做。 她从小到大没穿过她奶做的鞋,都是她娘趁空闲的时候给她做的。 想想过去,是真苦啊…… “纳完鞋底还没完呢,还得槌底呢,还得做鞋面。不耽误功夫的话,一双鞋做下来得十天半个月。” “那我们就一天做一点吧!” 说干就干,殷清瑶把家里的碎布条找出来,又找了做鞋的材料,熬了浆糊,先打袼背。有事情干的时候,一天过得也很快。 等晚上殷老五跟李柔娘从地里回来,两人已经做好晚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完晚饭之后,殷清瑶把进城买肥料的事情跟殷老五说了,顺便说了想买点纸跟笔墨。 殷老五我没问她买这些东西干啥,反正进一趟县城,捎带手就买了。因为明天要半夜就得起来,吃完饭一家人就赶紧上床睡觉了。 睡到半夜三更,殷清瑶起床喂了马,就见她爹娘屋子里亮起了灯,殷老五穿好衣服,拿上钱,父女两个就朝着县城出发了。 他们家里只有一辆独轮车,去买肥料推着独轮车也不合适,到时候少不得还得租用人家的车,殷老五多带了些钱。 天亮以前是最黑的,殷老五牵着殷清瑶的手,生怕她摔倒了。父女两个脚程不慢,天还没亮就赶到县城门口。 等了会儿,等城门打开,就见十几个人推着粪车从城门口出来。他们来得最早,上前一打听,可能毕竟是县城里,肥料比府城便宜,所有人都是统一价,七十文一车。殷清瑶算了算,一亩地得用上三车,他们种了一亩半瓜子,肥料上厚一点儿,苗长得好。 她上前跟人讲讲价钱,买下来五车,每车多加十文钱,让人家给送到地头。主要是他们实在太远了,县城附近的,人家不用加钱都给送到地方。 一共花了四钱银子,殷清瑶再次叹气,十分怀念化肥这种东西。 农家肥也挺好,就是臭气熏天,臭得她得捂住鼻子才行,其实她虽然生在农村,但是这种活还真没干活。反观推车的人,他们可能是早就习惯了,甚至还乐呵呵地跟他们搭话。 “你们可是今天最大的主顾,不过你们也太远了,往常我们都不做你们这边生意的。” 这话说得让人没法接,不过他们几个同行倒是有话题聊。殷老五呵呵笑着听他们聊,时不时插上一嘴。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来他们是一个组织,叫夜香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盘,谁也不准越过别人的地盘去收金水。 第33章 有喜了 他们从城里的百姓手中收金水的时候收一波钱,推到城外卖给百姓们的时候再收一波,他们自己就搭上点功夫,两头都能赚,算是个肥差。 因为赚得多,他们也不嫌脏不嫌累。但也不是谁都能加入他们的,每个城市的夜香帮都是一个江湖组织,有一个老大带着一帮小弟,给他们划好区域,每天交保护费,其他人不准跟他们做一样的生意,不准跟他们抢地盘。 殷清瑶长见识了,路过镇上的时候,拐弯儿去镇上买了笔墨跟纸。等把肥料堆到地头,给他们结了钱,他们走的时候还很友善地交代殷老五,下次再买肥料,还去找他们。 父女俩先回家洗洗手脸歇了会儿,李柔娘做好饭给他们端上来。殷清瑶没什么食欲,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臭的。 “先吃饭吧,歇会儿咱们再去地里上肥料。” 殷清瑶现在不敢听见肥料两个字,实在是恶心得不行。李柔娘一边还笑话着她,一边突然转过身去,也开始犯恶心。 殷老五皱皱眉头,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李柔娘拍拍胸口,说道:“没事儿,就是闻见这个味道,我也有点……” 说着话她又开始吐,殷清瑶跟殷老五父女两个身上都是臭气熏天,殷清瑶给杜鹃使了个眼色。 “杜娟姐姐,你陪我娘去屋里吃饭吧,我跟我爹下午还得去上肥料,等晚上回来再洗澡。” 杜鹃答应一声,拨了一小碟子菜,端着进屋了,李柔娘本来还想坚持坚持,没想到她一闻到那个味道,就想吐,无奈只好跟着杜鹃进屋了。 吃完饭,殷清瑶找了块儿帕子,将帕子蘸了水绑到脸上,全副武装地跟殷老五下地去上肥料。干到最后,她的嗅觉都快要麻木了,所以她也没有多想。 等晚上回到家,殷清瑶跟殷老五父女俩人专门拿了皂荚把身上从头到脚都洗了一遍,感觉到自己身上香香的才敢进房间。 哪料到李柔娘见到他们两个又吐了。 殷清瑶没经验,担忧道:“娘,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咱明天去镇子上让大夫瞧瞧?” 李柔娘的神色有几分不自然,倒是杜鹃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道:“我娘怀我弟弟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直吐。婶子不会是……” 被小辈儿当众说出来,李柔娘尴尬得不行,殷老五惊喜地问道:“柔娘,你有了?” 殷清瑶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紧张兮兮地看着她娘。李柔娘不好意思地捂着嘴说道:“别往外说,还没坐稳呢……” 殷老五心中狂喜,要不是有殷清瑶跟杜鹃在场,他都想把李柔娘抱起来转两圈了,疲惫一扫而空,现在感觉自己还能再刨十亩地! 殷清瑶却是在想她娘这些天还照常下地干活,可太危险了! “娘,你既然身子不便,以后就不要下地了,你得在家好好养胎,都说前三个月最要紧,你可不能大意!” “对对对,清瑶说得对,你以后就在家歇着,咱们现在那十来亩地,我一个人就能种过来!” “还有啊,你得吃点有营养的,回头让我爹去镇上买几只母鸡回来下蛋,再买点小鸡仔回来养着,你每天早晚各吃一个鸡蛋。” “对,听清瑶的。” 殷老五只顾着点头,李柔娘忧心道:“家里还有很多活呢,我不干……” “婶子,我干!”杜鹃一拍胸脯,说道,“我在家啥都会干,你放心吧。” “地里的活……” 殷清瑶笑得合不拢嘴。 “地里的活还有我呢!娘,您要实在闲不住,您就做点针线活,我记得小时候穿过您做的绣花鞋。回头我画几个画样子,您先掌掌眼,要是能绣出来,回头我就拿到镇上或者县里去卖钱。我跟杜娟姐姐也想学绣花,我见小姑她们都在学绣花呢。” 被家人重视的李柔娘这会儿感觉很舒心,从知道自己怀上的那一刻,她就感觉这么多年郁结在心头的气闷终于消散了,不管婆婆怎么嫌弃她,怎么骂她,她都熬过来了。 眼下女儿乖巧懂事,丈夫温柔体贴,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那行,要绣花得好好买点线,我会画几个花样,不过都是老样子不值钱。” 殷清瑶一拍胸脯。 “娘你放心吧,有我呢,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养马的活儿本来就是殷清瑶承担下来的,现在她娘怀孕了,晚上她得自己起夜给马烧水,给马喂草料,早上起床清理粪便。杜鹃把扫地做饭的活儿承担了,殷老五下地,眼看着快到收成的时候了,一家人井井有条。 吃完饭,殷清瑶看了李柔娘画的几个花样,都是普通的样式,最复杂的一个是盖头上绣的四喜蝴蝶。李柔娘从柜子里翻出来她当年亲手绣的盖头,殷清瑶看着上面栩栩如生的蝴蝶。 “娘,你绣工这么好!你都能去当绣娘了!” 殷清瑶也是头一次见到她娘的手艺,惊讶得不得了。 “我是跟你二舅娘学的,她娘家就是府城的,从小见多识广,听说一年光做绣活都能赚二十两银子。” “这么多!娘,我给你画一个花样你看看。” 殷清瑶脱了鞋上床,搬了个小桌子铺开纸,趴在桌子上又是量又是画的,弄了半天,画了一幅并蒂花开,画了一幅天赐良缘。 “娘,你看这两个花样子能绣出来吗?” 李柔娘接过来看,并蒂花开是两朵牡丹围成一个圆形的图案,四角四个喜字,四边用云纹跟花朵连起来,如果做成盖头的话,在四边坠上流苏,或者是打上络子。 再看另一幅,天赐良缘中间的图案是孔雀,口衔山茶花,每个角分布着一朵茶花,每一层花瓣都能看得很清楚。 李柔娘惊叹道:“单是这两个花样子就能卖不少钱!清瑶,你在哪儿看的?” 殷清瑶神秘兮兮地说道:“娘,您觉得这两幅花样值多少钱?要是做成绣品又值多少钱?” 李柔娘为难道:“我也不知道县城什么价儿,不过这两幅花样子在府城一幅应该能卖五六十文,这是卖给个人,要是能卖到绣楼,说不定更贵。我都很多年没给你二舅娘写过信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价钱。” “那咱就试试!” 殷清瑶又画了几幅普通的花样,能在手帕和衣服上绣的花样。 “娘,我先拿着这些普通的样子到镇上问问,要是能卖上价钱,我就再去一趟县城。” 眼看着快到中午了,李柔娘不放心她一个人去镇上。 “娘,你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了!” 见她风风火火地穿鞋下床,李柔娘交代道:“马上中午了,你带上点吃的!路上小心点!” 殷清瑶把样子收好,抓了一个窝头,应道:“我知道了娘!” 这段时间都是花钱,殷清瑶迫不及待地想赚钱。他们镇上只有一个诚信布庄,布庄里捎带着卖一些绣品、成衣之类的东西。 殷清瑶先到店里看了看店里卖的手帕,才趴在柜台上问道:“掌柜的,你们这里收不收花样子?” 正在柜台后面吃饭的掌柜抬头看见她,附近几个村子都是到他这里买布料,他家的生意很好。掌柜的人也好,但凡是来过的,他都能认出来。 “小姑娘,你有花样子?” 掌柜并没有因为她年纪小或者是穿得不好就看不起人,殷清瑶把怀里的纸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这是我画的样子,您看看值多少钱?” 掌柜放下筷子,先拿布巾擦了擦手,才拿起来一张一张看着。殷清瑶观察着他,掌柜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留着一撮小胡子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布衣直身,头上带着一个方巾,看起来很儒雅亲和。 “这几个样子连县城都没有,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看他的表情对这些花样比较满意,殷清瑶说道:“是我自己画的。” 掌柜明显眼前一亮,说道:“我这儿有两种卖法儿,一种是我给你钱,把你的花样子买过来,卖多卖少都是我自己的,还有一种是抽成,卖出去多少,我这边记个数,到时候五五分成。” “如果一次性卖给你,你能给我多少钱?” 掌柜又看了看她的花样,说道:“你一共给我四张,咱们镇上卖得便宜,三四文钱一张就卖了,先不说能卖出去多少,我每张给你二十文,一共是八十文。” “那要是分成呢?” 殷清瑶主要是担心这边做假账,毕竟卖多卖少,她也不知道,但是看掌柜挺实诚的样子,她还是想问问。 “花样子讲究的就是一个时兴,今年的样子最多卖到过年,而且销量会越来越低,毕竟镇子就这么大,大家花钱卖了样子,街坊邻居互相传看,没过多久就不值钱了。” “至于账目上你也可以放心,我们家祖辈就是开布庄的,最讲究诚信,我家三个儿子都是走街串巷的货郎,他们带上这些花样子每个月往乡下跑也能卖不少钱。” “姑娘,你在我家买过布吧,不是我自夸,但凡在我家买过布的都知道我们家的规矩,我们家最讲诚信。” 殷清瑶笑道:“我自然不是怀疑掌柜,这几幅样子也不值几个钱,我这儿还有两个盖头的样子,您看看怎么样?” 他们家距离县城不近,家人目前也不会放心她自己一个人进县城,干脆就都挂在布庄里一起卖。 掌柜接过来一看,登时更加惊喜了。 “这也是你自己画的?” 殷清瑶点点头,掌柜看着上面的花型,说道:“我有亲戚在县城开了个小綉坊,你这两幅要是卖的话,我帮你问问。” “谢谢掌柜!” “不客气,我姓李,以后叫我李掌柜就行。你这几个样子先放在店里,每个月一结。姑娘你家是……” 殷清瑶自报上姓名,为难道:“李掌柜,你们店里是不是也收绣成的绣品?我想买点针线跟布料,但是我没带钱。” “咱们镇上买成品的不多,不过你要是有好的绣品,我可以帮忙送到县城我那个亲戚的店里卖,也或者,我告诉你地方你自己去。”李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带她到方针线的柜台上,问道:“你想要什么线?我可以给你先记上账,到时候结算的时候扒出来就行了。” 普通人家绣花用的都是棉线,但是棉线绣出来的没有丝线绣得好看,殷清瑶看着明显更鲜艳的丝线问道:“你们店里的丝线怎么卖?” “丝线比较贵,八文钱一支,棉线便宜,十文钱能买十二色各一支。” 殷清瑶本来想买丝线,后来一想,还是等她们好好练习之后赚了钱再说。 “我先要点棉线吧,店里有没有粗一点的打络子用的红线?” 李掌柜从柜台后面取出来一卷,说道这一卷普通的络子能打几十个呢,一卷十二文,殷清瑶又要了些纯色的棉布,统共是六十文。 又花了二十文扯了点儿红布,简单的盖头在镇上还是能卖出去的。 到家的时候杜鹃跟李柔娘两个人正在摆弄鞋底,眼看着她们已经开始纳鞋底了,殷清瑶本来是想自己弄的,李柔娘闲不住就动手做了。 “你去河里,给马洗洗澡。” 李柔娘一声吩咐,殷清瑶见自己插不上手,只好出来门,牵着两匹马去河里,正好碰上宋大郎的媳妇钱氏在河里洗衣服。 她打了个招呼,钱氏看见她笑道:“来给马洗澡?” 殷清瑶答应一声,把裙子塞到腰上,脱了鞋,挽起裤腿,牵着马跳进河水里。她手里拿了把刷子,黑毛一跳进水里就兴奋地扬马蹄子,溅了殷清瑶一身水。 “黑毛,你老实点儿!”她一边喊着,一边拿布巾沾了水给乌骓身上打湿,“你要是再不老实,我以后就不带你出来洗澡了!” 黑毛委屈巴巴地哼哧一声,动作小了点。 “你们家乐安今天考试去了吧?”钱氏坐在岸边的石头上,一边搓衣服一边说道,“前天我瞧见二房坐了牛车往县城去,回家听青云说今天考试。” 殷清瑶应了一声:“是今天考试,青云哥过两年也能考了。” “他爹天天起早贪黑做豆腐,就是为了供他上学,他在镇上读书就花了不少银子,你们家二房三房那可都在县城呢,花了不少钱了吧?” 殷清瑶腼腆笑笑,说道:“家里是我奶管账,我也不知道。” 钱赖子家的刘氏也晃悠着端着盆子过来,插嘴道:“能少花了吗?哎,清瑶,你那时候是真的被卖了吗?卖了多少钱?” 殷清瑶翻了个白眼,没搭理她。 就见她愁眉苦脸地垂着脑袋,继续说道,“前些日子我回娘家,听说县城里有人买丫头,你说我把我们家二花送到有钱人家当丫头怎么样?” “你以为当丫头是个好差事吗?”钱氏直接怼道,“当丫头那就跟牛马差不多,万一犯点事儿,人家把咱打死了都不犯法,你们家二花一年到头能吃多少粮食,你舍得把她卖了!” 刘氏叹了口气说道:“我当然不舍得,但是我们家爷们儿他……不争气,我们家人本来就少,好不容易收上来点粮食……都被他爹赌光了!眼看着就……过不下去了!” “嫂子,你说我怎么办吧,与其一家人都饿死,不如给二花谋一条活路!” 殷清瑶看着刘氏没说话,钱氏叹了口气,说道:“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只有当娘的最舍不得,别人还不都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刘氏眼珠子一转,说道:“嫂子,你觉得我们家二花怎么样?” 第34章 缠上 孩子是每个女人的软肋,钱氏没有任何防备地安慰道:“你们家二花挺好的。” 哪料到刘氏顺嘴就往下问道:“嫂子,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您救救我们家二花吧。” 钱氏心里纳闷儿,问道:“我怎么救?” “你们家青云今年不是十二嘛,跟我们家二花同岁,要不咱们结个亲家?定了亲以后,他爹就是想卖二花,也卖不成!” 钱氏跟宋大郎一心扑在做豆腐跟卖豆腐上,没往这方面想,钱氏当场就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刘氏趁机缠上来说道:“你看你们家青云是读书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而且也没功夫干那些粗活。我们家二花能干,洗衣做饭这些活儿就不用说了,你们家才多少地,地里的活我们二花也能给你们包了,你们两口子只管做豆腐卖豆腐就成。” “而且我也不要多少彩礼,就给二两银子有这个意思就成,咱们住得近,到时候我还能帮忙带带孩子,一举几得的事儿!” 钱氏惊讶得半张着嘴,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儿,怎么就说到孩子身上了! 殷清瑶拿干净的布巾给乌骓擦擦,牵着它到岸上晾晾,伸手拉住黑毛,黑毛一扑腾,水喷了刘氏一身。 “怎么回事儿!” 刘氏一边抖落着衣服上的水,一边瞪着殷清瑶。 殷清瑶轻笑一声问道:“婶子,你家大花说好人家了?” 钱氏反应过来,跟着问道:“是呀,你们大花说了哪家?咱们村子里的,还是邻近村子里的?” 刘氏本来不想回答,她还想跟钱氏再说说二花的婚事,被钱氏岔开了。 “前些日子不是听说你想把大花说给乐安,王氏同意了吗?” 钱氏除开一开始的震惊之外,她是真没想到刘氏会找她说亲,谁家要是摊上钱赖子这一门亲戚,那还不得闹得全家都不安生啊! 刘氏的脸黑下来,她是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 殷清瑶故意拖长音哦了一声,说道:“你们家大花还没说下人家,你就着急给二花说亲,是不是你们家……” 刘氏一脸阴沉地说道:“我们家什么?殷清瑶,你又是什么好鸟?小小年纪就到处勾搭男人,上次还公然带男人回家,村里有眼睛的人可都看见了!什么县衙的大人,我看那都是借口!我们家大花二花比你好一万倍,轮到你在这儿说三道四!” 殷清瑶冷笑一声,把有什么毛病咽下,抬头看着她。 刘氏声音发虚,“你想告状就去告呀,我又没说错!” 钱氏已经洗好衣裳准备走,见刘氏开始撒泼,知道殷清瑶是好心,劝道:“你一个大人家怎么这么诋毁一个小姑娘,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殷清瑶冲她挥挥手,说道:“婶子,你洗好衣裳了就先回去吧,我没事儿。” 钱氏忧心地看着她,见刘氏还有一大盆衣服没洗,怕她缠上来,赶紧端着衣服走了。剩下殷清瑶跟刘氏两个人,刘氏不知怎的,竟然咽了口唾沫。 “别,别以为你年纪小我就不敢打你!” 殷清瑶嗤笑一声,没跟她一般见识,拿着刷子继续给黑毛刷毛,黑毛扑腾一下,又溅了刘氏一身水。 “还不知道谁揍谁呢!” 她只把这件事儿当成一个小插曲,等把黑毛也刷完毛之后,上岸穿上鞋袜,牵着马就走了。到河边上看见崔氏也端着两个大盆出来,她先笑着打了个招呼,没跟她说刘氏也在河边。 突然想起来她三伯家的乐勤堂哥今年十三,也没说亲。不过三房一向低调,有二房在前面挡着,大家都下意识地忽略掉三房。 别看崔氏什么都不出头,她可精明着呢。 这要是被刘氏缠上……殷清瑶啧了一声,真想拐回去看看热闹,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她不能自降身价,去跟一帮无知的妇人计较。 崔氏过去的时候,刘氏正好俯着身子在河里涮衣服,她没看见河边有人,走近看见是刘氏,崔氏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 刘氏跟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殷家了,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遇上肯定没好事。正准备悄悄溜走,刘氏抬头看到她,冲她喊道:“老三家的,你也来洗衣裳呐,过来坐!” 刘氏指指自己身边刚才钱氏支棱起来的石头,崔氏觉得不能丢份儿,于是调整好面部表情,端着衣服走到另一边,距离她远远的。 “听说你们家乐勤也没说亲呢……” 殷清瑶听了一嘴,后面崔氏说了什么她没听清。牵着马回家的路上,遇上王娇背了一背篓猪草往回走着。 王姣喊她:“清瑶,你好久没去我家玩儿了,啥时候有空去我家玩儿吧!” 王娇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朋友,自打上次李梨花母女俩替他们五房出头之后,殷清瑶就没再见过她,于是她应道:“好呀,你也可以来我家玩儿,我一个远房表姐现在在我家呢,我娘准备教我们绣花打络子。” 王娇眼睛一亮,应道:“婶子打的络子可精巧呢,我得去学学,你等我把猪草放到家里就去。” 这会儿时间还早,王娇快步回家把猪草放下,她两个嫂子都在家,跟她们打了招呼把门掩上,出来跟着殷清瑶往半山腰上走。 “你们家住在这儿清净,不像我们,三天两头就得跟钱赖子家吵架。”王娇性格脾气随李梨花多些,“我们家养了几只老母鸡,每天生的蛋给我大嫂吃几个下奶喂孩子,剩下的还得给我二嫂准备着,我二嫂也快生了。结果钱赖子夫妻两个三天两头摸我们家鸡下的蛋,烦都烦死了。” “他们家的小子钱运云也不学好,天天拿个弹弓趴到墙头打我们家的鸡,鸡受了惊到处乱窜,蹿到他家院子里下了蛋,他们就把鸡蛋扣了。一只鸡一天才下几只蛋,他们吃鸡蛋的时候也不怕噎死!” 殷清瑶听得好笑,劝道:“就当做好事吧,还能怎么办,下次你也拿个弹弓打钱运,把他从墙头上打下去。” 王娇有点懊恼。 “我准头不行,打不过他。” 殷清瑶眼珠子转转,说道:“要不要我教你?有弹弓吗?” 王娇迟疑地把弹弓拿出来,见她一脸还真有的表情,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现在出去割猪草的时候,都得练习练习。” “你帮我牵着马。” 把缰绳给王娇,殷清瑶从地上捡了一枚石子,放到弹弓的皮囊里面,对准树上的青果说道:“你得先瞄准,不要两只眼睛一起看,用一只眼睛对准目标,拉满。” 咻的一下,殷清瑶一松手,一枚青涩的小果子被打了下来。 她又捡起一枚石头,对准前面不远处的蝴蝶,瞄准,松手,正在半空中偏偏起飞的蝴蝶就被打落在地上。 王娇崇拜地说道:“清瑶,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殷清瑶笑笑,王娇学着她的方法瞄准树上的果子,试了三下,虽然只有一下打中了,但是她很开心。 “我再好好练练!” 回到家,李柔娘跟杜鹃一人抱着一只鞋底在纳鞋底,先用钢锥把鞋底扎透,再用针线穿过去,她们手脚快,已经纳了一半儿了。 “婶子!”王娇先喊了一声才进屋,“听清瑶说婶子这会儿有空,我来串个门儿!” 李柔娘抬头看见王娇,亲切地喊道:“娇娇来了啊,快坐,让清瑶给你倒茶喝。” 杜鹃放下手里的活,说道:“我去吧。” 迎面殷清瑶已经端了水进来,她拿了杯子,给大家一人倒上一杯。 “娘,你猜我在河边遇上谁了?” 看她神秘兮兮,李柔娘问道:“看见谁了?” “我遇上钱赖子家的缠着宋婶子,要把她家二花说给青云哥。”除了杜鹃不清楚村里的人际关系之外,大家听见这话都是一脸怪异,“宋婶子没接她这一茬,我牵着马走的时候,遇上我三伯母,她也往河边洗衣服去了,后面我没掺和,估计刘氏又该缠上三伯母了。” 李柔娘一脸无语,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王娇哼了一声,说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道谁给她出的主意!” 钱赖子不正干,好吃懒做,还赌博,大家都没人愿意理他,刘氏削尖脑袋想把她的两个闺女塞到条件好点的人家,但是人家都看不上她。 “管他呢,不关咱们的事儿。”王娇看向李柔娘,说道,“婶子,我想跟你学绣花,还有打络子,你要是教清瑶她们的时候,喊上我。” 她今年都十三了,过两年该说亲了,女孩子家的,学点手艺将来能说上好人家。她的小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李柔娘取笑道:“咱们娇娇过两年该说亲了……说什么样的人家呢!” 王娇脸上红了红,害羞道:“婶子,你净取笑我!下次我不来了!” 李柔娘赶忙安慰道:“我哪有取笑你的意思,你的两个嫂子都会打络子,我打的络子都过时了,回头还得上你们家学学去!” 你柔娘把鞋底放下,把殷清瑶刚买的红线拿出来,给她们每人裁上一段,先教他们打了个简单的莲花结,又教了一个金鱼。 三个人都是记性正好的时候,不过因为头一次打络子,编出来的成品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李柔娘就耐心地多教了几遍,半天时间又过去了。 到该做饭的时候,王姣起身告辞,她两个嫂子,大嫂带着两个孩子,二嫂身怀六甲,做饭的事儿就落到她身上。 李柔娘装了一兜冬枣让她带回去吃,秋天到了,山里到处都是野果,王姣也没客气,道了谢就回家了。 前两天采的蘑菇还有不少,李柔娘摘了莴笋,又出门从门口的花椒树上摘了几颗花椒,就着蘑菇炒了一锅。黑面馒头还剩两个,不够一家人吃。 李柔娘指挥着殷清瑶去地里割了一把韭菜,回来掺点儿高粱面,掺点儿黑面,和成面糊,撒上盐,摊了几个韭菜煎饼。 殷老五从地里回来的时候背回来一袋子核桃扔在地上,他去后院洗漱,殷清瑶跟杜鹃把核桃摊开倒在院子里。刚打下来的核桃还带着青皮,不过青皮上有些地方已经变黑,露出里面的核桃壳。 殷清瑶打来一盆水,捡了几个几乎已经是全黑的核桃扔到盆里,用刷子把外面的青皮刷掉。青皮能染色,摸在到手上好几天洗不下来。 她赶紧去洗了洗手,回来拿石头把核桃砸开,带皮吃太苦,新鲜的核桃果肉上那层皮能剥掉,剥掉皮的核桃果肉又白又嫩,吃起来甜丝丝的。 殷清瑶剥了一堆递给李柔娘。 “娘,你多吃点核桃,核桃补脑,也给小家伙补补。” 李柔娘捏起一枚果肉尝了一口,甜丝丝的。 “我还是喜欢吃冬枣,甜得很。” 她这几天胃口不佳,家里剩的那点冬枣给王姣带回去了,杜鹃主动请缨道:“婶子,我记得那棵冬枣树在哪儿,明天我去给你摘点!” “我跟你一起去!” 秋天山上到处都是宝贝,殷清瑶也想进山看看。 “核桃要是熟透了的话,我明天就去把核桃全打回来!”殷老五洗漱完回来,见饭菜都摆好了,说道,“还有门口的花椒也都红了,这两天就抽空把这些活干了。” 李柔娘答应一声,给他递了一副筷子,递了一个黑面馒头,说道:“先吃饭吧,花椒我慢慢摘就是了,不着急。” 一家人吃完饭,坐在院子里歇了会儿,这个时候的蚊子咬人又痒又疼,屋子里用干艾草编成的辫子熏着,一会儿功夫,殷清瑶身上就被咬了好几个包。 “差不多了,早点睡吧。” 古代的人晚上没有一点娱乐活动,站在他们家门口往下看,到处都是一片漆黑,大家为了省点儿灯油钱,晚上很少点灯。 山里晚上凉,殷清瑶站了会儿就回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人收拾好起床,殷老五去打核桃,李柔娘就在门口摘花椒,殷清瑶跟杜鹃两个人喊上王姣一起上山。 她们一路走过去,在溪水边捡了不少蘑菇,找到那棵冬枣树,杜鹃三下两下上到树上,几乎把树上的冬枣全部摘完,摘了满满三大兜冬枣。 下来之后,她们坐在树下休息的时候,殷清瑶往里面走了一点,突然发现一大片野生的葡萄。这些葡萄像杂草一样野蛮生长着,缠在树枝上,一串串成熟的葡萄挂在枝头,一眼看去,竟然看不到边际,这一大片全部都是野葡萄! 四下看去,也就她自己趟出来的这一条路。大梁朝建国之后鼓励农桑,猎户都垦了荒地种地去了,现在很少有人往山里走这么深。 她扒拉开杂草,走近些摘了一串一尝,酸酸甜甜的很开胃。 第35章 盖房子 她拿镰刀割了一些柳条,粗糙地编了两个小框,摘了两筐葡萄装进去,回去找到杜鹃跟王姣,给王姣一筐。 “我在前面摘的,给你两个嫂子还有小侄子带点。” 没发现值钱的药材,殷清瑶也不泄气,找到一大片野葡萄,她又有了新的主意。回家买一些坛子,把这些葡萄酿成葡萄酒,葡萄酒卖的价格比白酒的价格还高呢! 她们也算是满载而归,回去之后,殷老五已经打了十来棵树了,后面还有十来棵核桃树,殷清瑶跟杜鹃把东西放下,帮着把剩下的核桃打下来。 核桃树种了有五六年了,结的核桃稠密,一共装了二十八个麻包,也算丰收。这个时候市面上的核桃七八文钱一斤,等把这些核桃晒干,能收二十麻包,一麻包装一百斤就是八钱银子,二十包能卖十六两…… 殷清瑶顿住,仔细算了算,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接受这个事实,确实是十六两银子!不敢置信的同时,她有点想不明白,核桃这么值钱,当初分家的时候怎么会分给他们五房! 殷老五见她拿着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问道:“你在画什么鬼画符?” 殷清瑶抬头问道:“爹,当初分家,我爷怎么舍得把这座山坡分给咱?这些核桃值不少钱呢!” 殷老五在她旁边坐下,拍拍她的脑袋说道:“咱们殷家一共一百三十亩良田,一年两季收成。冬天种上麦子,一亩地收上来四百斤麦子,每斤麦子县衙规定的收购价格是两文钱,一亩地就是八钱,一百三十亩地一共收五万多斤粮食,十分之一交税,除去粮税,能卖不到九十五两银子。” “除了良田,咱家种的还有荒地和坡地,荒地和坡地上收的粮食少点,也足够一大家子人一年吃喝了。更不用说还有秋收,秋天收上来的豆子芝麻和高粱也能卖八九十两银。” “刨去牛耕的成本,趁冬天自己捂点肥料撒上,种子都是现成的,这些基本上不怎么花钱。一年净落小二百两银子呢,给咱们这点核桃,根本不算什么。” 殷清瑶听得瞠目结舌,好吧,是她自己没见识了。 “那咱们家之前连一块肉都吃不上,我还以为咱们家很穷呢……” 殷老五叹了口气,说道:“之前把钱都给二哥和三哥两家读书用了,他们在县城花销不小。用在咱们身上的自然就少了。” 殷清瑶哦了一声,心想,怪不得她奶想把她卖了,今春大旱,就是良田也几乎没什么收成,青黄不接的时候,到处都张嘴要钱。 当然,还是因为太讨厌他们五房,那么多孙女儿里面,才会想把她卖了。 这些核桃殷清瑶不打算卖,她打算等核桃晒干以后,先做一批焦糖核桃,先送去给梁怀玉尝尝,能行的话就全都剥出核桃仁,做成成品卖。 把核桃一趟一趟往家里运,殷清瑶发现一个问题,他们没地方晒。核桃只能先连麻包一起堆在院子里。他们家的房子太小了,她还打算酿酒,这买了坛子也没地方放呐! 还有一个问题,马上就该秋收了,他们家连放粮食的地方都没有! 晚上殷清瑶把这个问题提出来,殷老五说道:“现在也不算正农忙的时候,找人应该还来得及盖几间房子。不过咱买不起青砖,得上山捡石头先搭几间。” 首先捡石头就是个大工程,不过反正山上石头多,只要有人都不是大问题,乡里乡亲的,谁家有事儿都会互相帮忙,不要工钱,但是饭得管够! 一家人合计一下,说干就干,第二天,殷老五就推着独轮车,下山买了一百斤大米,一百斤黑面,李柔娘就到村子里找人帮忙,下午就把人凑得差不多了,大家约定好后天正式开工。 两天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等到开工这天,李梨花跟王姣俩人老早就到了,帮着择菜做饭。殷老五去镇上买了两斤猪肉,中午做饭的时候用。早饭都快做好了,崔氏才不情不愿地穿着一身半旧的裙子上来。 殷巧手早就带着她的几个叔伯过来了,大家推着独轮车从山上、从河边拉来一堆石头,老六老七在房子后面,把多出来的土担到前面把前面的地摊平。 王大康带着三个儿子,崔蛋娃跟他媳妇陈氏,李洪顺跟他的俩儿子,宋大郎媳妇都来了,李柔娘招呼着大家吃早饭。 殷清瑶怕她累着,主动承担起做饭打饭的活。 “哪有这样,还没开始干活就先吃饭的道理!”宋大郎媳妇钱氏说道,“咱都是吃了饭才来的,先干活吧!” 李柔娘不肯,招呼着大家先吃饭,大家不动,杜鹃就挨个给他们端去。 “吃饱了才有劲儿嘛!” 殷清瑶实诚地给每个人都打了满满一碗菜,配上两个黑面馒头还有一碗粥,来的都是跟他们五房关系比较好的。 殷清瑶亲自给殷巧手端了一碗,殷巧手看着黑面馒头,问道:“分家的时候没给你们分银子,你们自己手里的早就花完了吧?要是不够,我让你奶给你们取点。” 殷巧手知道他们困难,但是一直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再加上他重男轻女,殷清瑶本来对他没什么好感。可这会儿听见他说的话,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说道:“爷,您放心吧,我们还有点儿。等把核桃晒干卖了,我们手里就能落点儿了。很快就是八月十五了,您等会儿带点核桃回去,今年做月饼的时候正好用。” 殷巧手点点头,端起饭碗吃饭。 吃完饭,殷清瑶跟李梨花几个人撸起袖子刷碗,其他人都到山上或者河边捡石头往回拉。王大康跟几个老把式在他们家房子后面选了块儿地方,先挖地基。 全是用石头垒的房子很简单,就是把石头按照其形状大小摆好,一层一层往上摞,但是要想做到结实,还必须得是老把式才会盖这种石头房子。 殷清瑶看了一会儿,就去帮着她七叔平地,他们房子后面的地方只够盖一间的,把前面的地平出来还能再盖两间。 这个时候盖房子只是为了应急,等到赚了钱,他们还得重新买一块地方盖房子,所以现在也不考虑院子的格局什么的,能用就行。 中午吃了饭下午继续,殷清瑶惦记着山里的葡萄,再晚说不准就落了。她爹忙着招呼大家,殷清瑶让杜鹃照看着点她娘,拉了她六叔,拿了钱到镇上买陶罐。 “你买陶罐做什么?” 殷老六惦记着赶紧做活,本来不想陪她去的,结果见李柔娘不仅没责备她,还给她拿了一两银子,他当时就惊呆了。 一直快到镇上,他实在忍不住才问了一嘴。 殷清瑶神神秘秘地说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镇上只有一家陶瓷店,她一进门先各种看,最后把目光落在最宽处大概有半米,高差不多到她大腿处的酒缸上问道:“这个酒缸怎么卖?” 陶瓷店的掌柜看他们一般打扮,没太热情地说道:“那个能装一百斤水,得一百文钱。” 殷清瑶又指了指拿下小一些的,问道:“这些呢?” 掌柜又扫了他们两个一眼,说道:“装水十斤的二十文,二十斤的五十文,三十斤的六十五文。你们要多少?” 殷清瑶吐了吐舌头,心想果然是越小越贵。她指着最大那个问道:“这种能装一百斤的坛子你们店里有多少个?” 掌柜狐疑地看着他们问道:“小姑娘,你到底买不买?我开门做生意,不是让你来消遣我呢!” 殷清瑶搬了一下最大的坛子,沉甸甸的,做工看起来还行,还是加厚的,应该不容易摔坏。 “我就是来买东西的,你们店里这种罐子有多少个?” 掌柜看见她的动作,生怕她把坛子弄破了,眼神紧紧地盯着她的动作,下意识地回答道:“我们店里有十个,不过大坛子没有小坛子卖得快,你买这个做什么?” 殷清瑶一听高兴地问道:“如果我把这些大坛子都买了,你能不能便宜一点?” 掌柜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道:“你真是来买坛子的?” 殷清瑶点点头,掌柜直接看向殷老六,问道:“你是她什么人?你们能当家做主吗?” 殷老六也疑惑不解地看着她问道:“清瑶,你买这么多坛子干什么?” 殷清瑶没接这一茬,直接问道:“掌柜的,你开门做生意,就别管我买这些坛子做什么,我保证你卖给我,我家里人不会来找你退钱就是了!” 掌柜的就是这个心思,怕她一个小孩子家的,买回去之后,家里大人来闹事儿,到时候退钱是小,他白费力气,万一东西来回受颠簸,漏了烂了,他也没处说理去! “你要是全要的话,我给你便宜一点,九百五十文。” 殷清瑶直接还价道:“再便宜一百文,八百五十文!” 掌柜没想到她会还价还得这么厉害,咬牙说道:“我这都是真材实料的东西,加厚的,还上了釉,你去其他地方少了一百二十文钱都拿不下来!最便宜九钱银子!” 殷清瑶瘪瘪嘴,砍道:“八百八十八文,取个吉利数字!” 掌柜的没了脾气,摆摆手。 “行,就按你说的!” “我得先验货,看看有没有漏水的!东西在哪儿放着呢?” 掌柜指指后面,说道:“除了这一个在前面,其他的都在后面的院子里,你跟我进来吧。”殷清瑶跟着他进到后面的院子,听他喊道,“小春,把咱家最大的坛子全拿到院子里来!客人要验货!” “来啦!” 从屋子里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进屋把坛子一个一个搬出来放到院子里,又从井里打上十桶水,装到坛子里。大概过了一炷香功夫,殷清瑶挨个儿检查好,确定好没问题了才说道:“还得麻烦掌柜的帮忙把这些坛子送到家里去。” 一下子卖出去这么多,掌柜也乐得帮她送,于是装好架子车,拿了草席先垫在下面,又一个一个装好捆上。 “小春,你跑一趟,路上小心点!” 殷清瑶跟殷老六跟在后面扶着,王小春把坛子送到山脚下,然后跟殷老六一人一趟背两个往半山腰送。 家里人热火朝天地忙活着,殷清瑶把自己房间的门打开,让他们把坛子放到屋里。十个坛子把所有能下脚的地方都占住了,最后炕上还放了两个。 殷清瑶给他结了账。李柔娘跟李梨花正在做饭呢,李梨花看见她问道:“清瑶,你买那么多坛子干什么?” “我打算酿点酒卖。”殷清瑶乐呵呵地跟李梨花解释,具体酿什么酒没说。 李梨花以为她要酿高粱酒,就没太当回事,不过倒是惊讶于她会酿酒。 “你会酿酒?那些坛子看起来可不便宜呢!”说着又对李柔娘说道,“咱们就是不会酿酒,要不然也能赚点钱!” 殷清瑶大方地说道:“大娘,你别着急,我先试试,等真能赚钱,到时候我带你们一起赚钱!” 李梨花笑道:“清瑶这孩子是个大方的!” 崔氏在一旁不阴不阳地说了句:“不是我说你,弟妹你也太惯着孩子了,买这些陶罐花不少钱吧?你们从哪儿弄的钱?是不是以前当家藏私了……” 李柔娘没说话,李梨花没忍住怼道:“你们家那个婆婆手底下怎么样你自己清楚,不过你们三房这些年在城里天高皇帝远的,手里是不是落了不少啊……” 崔氏尴尬笑笑,蹲下来添了一把柴火。 做好饭,招呼着大家吃好喝好,殷清瑶背着背篓进山,找到地方,先摘了一背篓葡萄。她这一背篓估计得有五六十斤,回过头去看,她摘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一串一串紫红色的葡萄挂在枝头。 她叹了口气,可惜她没钱,要不然把这些葡萄都酿成酒能卖不少银子! 到目前为止,她所有的工作都是投钱,还没得到一点收入,真是……唉,她只能叹气。 趁着没人注意,她往返了几趟,摘了葡萄在山里就用山泉水冲洗一遍,回来沥干再捏碎放到坛子里,一坛装八分满就先用干净的棉布封住口,上面再用湿泥封一层。 大家都在忙着,倒也没人注意到她干了什么。崔氏的眼睛一直盯着她,想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 把十个坛子都装满,马上到八月十五了,他们家垒的石头房也在八月十二这天完成了。屋顶是用木头撑起来,上面用一根木头做了框架,最后用一层一层的石头片当成瓦从上往下一层一层搭上。 从上到下都是石头垒成的房子看起来很漂亮。原来他们家的院子是临时用木条搭起来的,现在大家捎带手帮他们把院墙重新用石头垒了一遍,院子里也用多余的石头铺了铺,现在他们家比之前大了一倍还不止。 院子里都宽敞多了,至少核桃有地方晒了。 最后一天,殷老五又去买了两斤肉,这次做的菜多出来不少,李柔娘就一人给大家多盛了一碗,每人再发两个馒头。 剩下的菜跟馒头,刘柔娘让崔氏一起带走,老宅人多,她怕少了不够吃。 崔氏面上笑着,心里一点也不领情,吃剩下的才想起来让她带回去,打发叫花子呢!她不知道的是,给老宅那份,一开始就让殷清瑶跟杜鹃送去了。 她这会儿越想越委屈,他们两口子累死累活来给五房干活,最后一文钱没见着! 第36章 赏金 回到家,崔氏回屋跟殷老三抱怨了一通,回来的这段时间,她处处被婆婆刁难,又受王氏压制,本来心情就不好。 偏偏前些天被刘氏缠上,非得把二花说给乐勤,崔氏气得憋了一肚子火气。这会儿当着殷老三的面发泄完之后,两个人一起颓然地瘫在床上。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崔氏叹了口气,殷老三天天被他爹押着下地,眼见着瘦了一圈,也黑了不少,伸手看着两只手掌上磨出来的茧,狠心说道,“要不咱们跟爹说说,分家吧。” 正说到崔氏的心头上。 “咱们不能提,得想个办法让二房先提。” 夫妻俩人谋划着,上屋里殷巧手跟林氏算了算收成,这一季风调雨顺,地里的庄稼长得好,到时候就能给老六老七说亲了。乐安今天就考完了,明天就回来准备过中秋节了。 殷巧手高兴,跟林氏说道:“你明天把后院的几间房也收拾出来,孩子们都回来,咱家现在太挤了,等明年也得再盖一个院子。” 老人最开心的一个是子孙满堂,儿孙个个都有出息,二个是庄稼丰收,吃喝不愁,再有一个就是盖房。虽说五房只盖了三间石头房,但眼看着五房越过越好,他心里也高兴。就是……五房子嗣太单薄了! 不过他眼下只能叹口气,老六跟老七还没着落呢,怎么着也得先把他俩的事儿办了。 李柔娘跟殷老五把躺在床上算钱,买米买面一共花了七钱银子,买了两回肉花了二十六文,买了些碗筷花了将近一百文,就算再不花钱,他们盖这三间房子,加上修院子院墙,也花了差不多一两银子。 给清瑶买坛子花了小一两,他们现在手里只剩下四两银子了。 主要还是家底太薄,分出来之后什么都需要重新买,别人家里都有粮食,也就买肉花点钱,他们家没有就得用钱买,花的钱自然就多了。 殷清瑶拿着剩下的钱买了白糖,主要是酿酒只用葡萄还不行,需要按照一定的比例掺白糖。这个时候的白糖贵,大概十文钱一斤,一坛需要放两斤白糖,十坛就是二十斤,二十斤要二百文钱,殷清瑶手里剩下的钱还不够,又从家里拿了些三钱银子。 第一批白糖加入之后,发酵五六天,再加入第二批白糖,然后密封起来。 搅拌密封这些活都是殷清瑶自己干,马上就到了中秋了,李柔娘跟杜鹃两个人开始调馅儿准备做月饼。做月饼要用到核桃芝麻豆子这些,殷老五赶紧下地割了点儿芝麻晒上,又分别割了点红豆跟黑豆,放在院子里晒。 这几天太阳大,没两天就晒干了。 提前一天就将豆子泡上,李柔娘用红豆跟黑豆加上黑糖熬了豆沙,殷清瑶喜欢吃枣泥馅儿的月饼,他们从山上摘回来的冬枣没吃完,早晒好了,李柔娘又调了点枣泥馅。 黑芝麻、黑豆、核桃碾碎后加白糖炒熟制成果仁馅儿。因为没见过花生,所以现在还没有五仁月饼。普通人家都是根据自家地里种了什么就做点馅料。 殷老五自己用木头刻了几个模子,只是很简单的图案,李柔娘把月饼包好以后,放进模子里压出形状,把炒菜的铁锅上刷上油,贴上月饼,舀上半瓢水倒进铁锅里,免得把锅底烤糊。 把铁锅放到小火上烤,火边不能离了人。 第一锅月饼烤出来,金黄金黄的,看着就很有食欲。殷清瑶咽了咽口水,被李柔娘瞪了一眼,将烤出来的月饼分成两份。 “一份送到老宅,一份送到你梨花大娘家,等下一锅还得给里正叔、你堂爷、上次来帮忙的你那些叔叔伯伯们,送完再吃!” 殷清瑶闻着月饼的香味,一家一家跑了好几趟,回来的时候也都不是空着手,大家都是你送我我送你的,转了一圈,家家户户都在做月饼。 街上到处都是小孩子,人人手里都拿着月饼在啃,每到过节的时候就是小孩子们最开心的时候。 里正家在村口,殷清瑶从里正家里出来的时候,看见金城正在村口拴马。 “金大人,你们家大人忙完了?” 金城抬头正好看见她,从马上取下来一个包袱,说道:“梁大人还在忙,马上中秋节了,梁大人让我来把承诺给姑娘的钱送来,还有一件事儿得跟你说,在这里说话不方便!” 殷清瑶才反应过来,赶紧把他往家里让。 从村子里路过的时候,正巧看见刘氏,刘氏一脸看八卦的表情问道:“清瑶你家里来亲戚了?这位小哥是你什么亲戚?” 殷清瑶白她一眼,不想再继续生事儿了,以前金城总是晚上过来,村子里的人没见过他。 “这是我舅家表哥,从府城来,你有事儿?” 刘氏一听眼睛就亮了,直勾勾地盯着金城。金城皱眉看刘氏一眼,没有反驳。 “清瑶,你舅舅在府城做什么呢?听说不是在酒楼里做账房先生?在府城很赚钱吗?你表哥看起来仪表不凡呐!” 殷清瑶都不愿意搭理她,路过老宅的时候看见王氏站在门口,看见金城的时候眼睛也亮了亮。早上送月饼的时候还没看见王氏。 “二伯母,你啥时候回来的?今天早上还没见你。” 都是一家人,她总不能当做没看见她,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好巧不巧,殷静娴从院子里出来,正巧碰上他们。 “刚回来。” 王氏的话刚落,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喊她。 “清瑶!” 殷静娴对她招招手,殷清瑶狐疑地看过去,院子里热闹得很,她那些堂兄弟们都回来了。她回过头对金城歉意地笑笑,小声说道:“你先去我家吧,我一会儿就回去。” 金城冲她点点头,径直往她家走。 “小姑,你喊我啥事儿?” 殷静娴朝着金城的背影瞅了瞅,问道:“清瑶,他是谁?跟你们家什么关系?” “那是我舅家表哥,你有事儿?” 自从上次之后,这还是殷静娴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以前看见她都是往后躲。 “那,他多大了?有没有说亲啊?” 说着话,殷静娴脸上挂上红云,把殷清瑶看得一愣一愣的。 “呦,我们静娴长大了,该说亲了……”王氏调笑道,“清瑶,你小姑看上你表哥了,回去跟你舅舅说说。” “差着辈儿呢!小姑你就别想了!”殷清瑶想也不想的就拒绝道,没料到王氏也不是挑事儿的人,转口就说道,“你乐琪堂姐今年十四,要不你给乐琪说说!” 崔氏正好从厨房出来,听见她说话,出来往远处看了一眼,村里人哪见过什么世面,何况金城确实一表人才,哪怕只是个背影。崔氏没吭声,她其实不大想跟五房扯上关系,她一直看不上五房。 殷静娴恼道:“是我先看上的!二嫂,你怎么能这样!” “你年纪太小了,人家一看得有十五六岁了吧,你还跟个豆芽菜一样,乐琪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正好该说亲了。” 殷静娴回头瞪了正在院子里绣花的殷乐琪一眼,殷乐琪无辜地看向她娘,崔氏看着王氏,脸沉下来。 王氏现在谁也不怕,考完之后,乐安就去找先生,把今年的题目跟他是如何作答的跟先生大概说了说,先生说他今年肯定能过! 总算扬眉吐气,王氏现在谁也不看在眼里。 殷清瑶往院子里瞅一眼,她那几个堂兄正在上屋跟她爷奶说话,她进去也插不上嘴,干脆就跟王氏跟崔氏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金城到她家之后,殷老五去葵花田里除草去了,李柔娘跟杜鹃在门口摘花椒,看见他来家里,赶忙收拾一下,洗洗手,刚泡上茶殷清瑶就回来了。 金城把包袱打开,取出一个小包袱递给殷清瑶,说道:“这里面是我们家大人单独给姑娘的酬金,等朝廷的批示下来,到时候估计还有奖赏。” 殷清瑶怀揣着激动的心打开包袱,二两一根的小金条,一共五十根。正好一百两! “这些是府城五芳斋的月饼。”金城把另一个包袱打开,说道,“我们梁大人让我不要空着手来,明天中秋,我就从府城买了些月饼。” “怎么能让梁大人破费呢!”李柔娘看见金条,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大人太客气了……” 殷清瑶把包袱绑起来收拾好,问道:“梁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如果只是送钱,随便挑个时候就行,急匆匆地赶来,肯定还有别的事情。 “确实还有件事儿。”金城的目光看向杜鹃,“这段时间,我们把被拐卖的女童已经陆续送回家了,这其中还有一些像杜鹃姑娘这样被蒋从吉用公款买来的,她们的身契都是真的,有点不太好办。” 殷清瑶点点头追问道:“梁大人是什么意思?” “朝廷已经出了公文,让这些卖了孩子的人家拿钱把孩子赎回去,但是卖孩子的人家,几乎没有人到府衙赎人。所以,朝廷决定将这些女孩充入奴籍,由朝廷登记造册之后进行买卖,有人出钱就能买走。” “梁大人的意思是,杜鹃姑娘的身契……只要杜鹃姑娘能拿出银子来,就把身契给你,但是得到府城去办手续。” 杜鹃的脸色白了白,看向殷清瑶。 殷清瑶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问道:“是不是我借钱给杜鹃,或者是我把她买下来,再把身契还给她就可以?” 金城知道她们两个的情分,但还是出言提醒道:“你借钱给她,她算是自赎自身,户籍发落回原籍,她父母要是再次卖了她,你也不能插手。不过你要是把她买下来,她就跟她父母没什么关系了。” “你们自己考虑。” 殷清瑶看着杜鹃,杜鹃低着头考虑了半天,才下定决心说道:“清瑶,你把我买下来吧,我不想回家,大不了我以后赚了钱孝敬他们,现在回去,他们还会把我卖了的。到时候万一碰上……你要是不嫌弃我,我什么活都能干!” “你们要是做好决定,就到府城办手续。” 殷清瑶问道:“我们最晚什么时候去合适?家里还有点活没干完。” “月底之前都行,到时候你们去府城,直接到府衙找我或者是许三都行。我们大人有点忙,不一定能见你们。”金城说着起身,“我身上还有差事,就先走了。” 殷清瑶把人送到村口,路过老宅的时候,门后面钻出来好几个脑袋偷看。第一个就是殷静娴,还有殷乐蓉跟殷乐皓。殷清瑶折返回来,还没走到老宅就被殷静娴跟殷乐蓉一人架着一边胳膊拽回老宅。 殷乐琪在殷静娴后面,也是一脸娇羞的模样。 “你表哥是骑马来的吧?”殷乐蓉两眼放光,问道,“村口那匹马是你表哥骑来的?” “他上马的姿势看起来很俊呐!”殷静娴一脸花痴样,说道,“你还没跟我说你表哥多大了,说亲了吗?” 殷乐琪也好奇地看过来,殷清瑶实在受不住这份热情,甩开她们,说道:“应该说亲了吧,我也不太清楚。” “清瑶,你帮我们打听打听呗!”殷静娴用肩膀撞她一下,说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以后把我的鸡蛋让给你!” 殷清瑶觉得她们都太不矜持了,说道:“人家在府衙当差呢,以后要说的人家门第肯定不会低了,咱们家跟人差距太远,你们就别惦记了!” 话还没落,殷静娴就急道:“殷清瑶,你不会是自己惦记着,才不给我们说的吧!” 没想到火烧到自己身上的殷清瑶觉得,她小姑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脑回路也太清奇了吧! 正说着,殷乐安从上屋出来,看见她们挤成一团,眉头轻轻皱了皱。殷乐蓉在家最怕她这个大哥了,教训她的话她有时候还听不懂。看见她大哥皱眉头,赶紧躲远点站直。 殷乐琪瞧见他,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靠。 殷静娴仗着自己是长辈,叉着腰指着殷清瑶:“你还不说实话,小小年纪就知道惦记男人,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小姑?” 殷清瑶气笑了,她背对着殷乐安,不知道身后有人看她,不过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就是了。 “我眼里怎么没你这个小姑了?你说我年纪轻轻惦记男人,这就是你这个当长辈的该说的话吗?”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啊,刚才是谁把我拉过来问东问西的?小姑,你也才比我大两岁,还不到说亲的时候呢!你着什么急?” 殷清瑶抱着胳膊看她,只见她刚才还盛气凌人的姿势一下子就变成弱不禁风,殷静娴眼睛里含着泪朝她身后说道:“乐安,你也瞧见了,清瑶这丫头往常就是这么欺负我的,好歹我也是长辈,我怎么还有脸,我不活了!” 殷乐安不悦地看着殷清瑶开口说道:“再怎么说,小姑也是长辈,你不该这么跟长辈说话。” 殷静娴撒泼的神态姿势跟林氏简直一模一样,殷清瑶正无语呢,转身看见殷乐安一副高高在上的说教姿态,更加不喜了,但她忍住没发作。 她认为跟他们这些读书人辩驳是一件很傻的事情,反正怎么说他们都能引经据典,把你怼得哑口无言。 第37章 忙碌 有吵嘴的功夫,还不如回家干点活呢! 殷清瑶没理他,绕开殷静娴自己开门走了。王氏为了保持自己在儿子面前的形象,在他跟前不怎么嚼舌根,只有殷乐蓉以前在他面前提到过殷清瑶,但是他们没怎么接触过,殷乐安本身对殷清瑶没什么好印象,眼下见她又粗俗又无理,对她的感觉自然就不好。 十五岁的殷乐安高高瘦瘦的,穿着一身细棉布的直身,头戴方巾,遗传了王氏跟殷老二的良好样貌,看上去风度翩翩,在村子里走一圈就能让所有小姑娘都惦记上。 他从小读书识礼,又是在县城长大,走到哪里大家都是捧着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殷清瑶这样的人! “大哥你别生气,她就是这个样子,从小在乡下没见过世面。” 殷乐蓉劝还不如不劝呢,殷乐安瞪她一眼,说道:“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自己回屋反思,把女戒背会,明天背给我听!” 殷乐蓉耷拉下脸,他看了看殷静娴,越过她看向殷乐琪。 “还有你,也会去面壁思过,一起背女戒!” 殷乐琪跟她就差一岁,自小长大的情分让殷乐琪也很怕他。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乖乖地回到房间里,殷乐皓见势不妙早就窜了,最后还是被殷乐勤抓住,本来是想玩闹一番,看见殷乐安,兄弟俩也不敢说话了。 老宅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殷清瑶回到家里,李柔娘跟殷老五两口子对着那堆金条发呆,殷老五是被李柔娘从地里叫回去的,他还以为发生了啥事儿…… 杜鹃为了避嫌,就在自己屋子里纳鞋底,殷清瑶一回来就被两口子叫到房间里。 “爹,娘,这些是梁大人给我的酬劳。”殷清瑶没忍住,拿起一枚金条放到嘴边咬了一口,金条上留下了很深的牙印儿,“爹,娘,咱家现在有钱了,你们把剩下的银子给我,我再去买点儿坛子,回来酿葡萄酒。” 两口子见她风轻云淡地把金子收起来,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的殷老五咽了口唾沫问道:“清瑶,梁大人不是糊涂了吧,给咱们这么多……” 殷清瑶看他们的反应,笑道:“爹,娘,你们放心吧,我帮了他很大一个忙,收这份酬劳一点也不用心虚。” “爹,这笔钱你们先收好,等我把葡萄酒酿好送到府城跟人参一起卖了,再把瓜子也卖了,到时候赚了钱,咱们多买点地,然后再盖一座大宅子。先不要让别人知道咱家有这笔钱!” 这么多金子放到家里很危险,虽然他们是正经得来的,但是为了预防万一。殷清瑶想了想,拿出来一根把剩下的金条包好。 “爹,你驮着我,我把金条放到房梁上。” 殷老五机械地起身把她驮起来,殷清瑶把包袱塞到最隐秘的角落,下来后,一家人朝上面看了看,确定看不到包裹。 殷老五还不放心。 “清瑶啊,这笔钱放到这里,我跟你娘晚上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殷清瑶笑笑说道:“爹,放轻松,你就当不知道就行。放心吧,这笔钱很快就能花出去。我先去镇上再买点罐子,您要是清闲,就进山帮我摘点葡萄背回来,我要酿葡萄酒。” 李柔娘把剩下的四两银子全部给她拿出来,殷清瑶把金条一并揣在身上,简单收拾一下就准备出发。 两口子欲言又止,殷清瑶喊了杜鹃,让她带着殷老五进山摘葡萄,有事情忙起来,两口子就不会多想了。 殷清瑶到镇子上先去了诚信布庄,李掌柜看见她,招招手让她先等一下,等把店里地位客人送走,从柜台里面取出来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你那两个盖头的花样卖了,我那个亲戚一次性给了一两银子,还有花样子这十来天卖的钱,一共一百四十六文钱,我留一半,还有七十三文,除开你前面拿的线跟布料的五十文钱,我再给你二十三文钱。” “钱虽然不多,明天就是中秋节,也够买点糖果吃!” 殷清瑶来,本来是想再买点布料,回去给大家做衣裳,她现在有钱了,虽然不能声张,但是一人添两身衣裳还是没啥大问题的。 没想到随便花几个花样就能买这么多钱。 “谢谢李掌柜,我先去镇上买东西,等会儿回来还想买点布料!” 李掌柜把钱给她,笑道:“你只管去,想要什么布料随时来就行。” 跟李掌柜道了别之后,殷清瑶找到王记陶瓷行。陶瓷行里有几个庄稼人在买碗碟,殷清瑶自己看了看,等王掌柜忙完才问道:“掌柜的,我还想再买点陶罐,像上次那么大的,你还有货吗?” 王掌柜见是她,憋住一肚子疑问,说道:“我这儿是没有,但我前两天进货的时候见他们刚烧了一批,你要是想要,得过几天,而且价格上……得加钱。” 殷清瑶盯着他,笑道:“掌柜的,你做生意不地道……我干脆直接跟人打听哪儿有烧陶罐的,我自己去买就行了!” 说着她转身就往外走,王掌柜赶忙拦住她,问道:“姑娘能要多少?我没不地道,上次卖给你的陶罐我是赔了钱的!你总不能让我白忙活吧!” 殷清瑶不知道陶罐的价格是多少,上次买是她急用,眼下……她又不太着急了。 “我在县城外的民窑里进的货,一个陶罐我拿货的时候是九十文,十个卖给姑娘八百八十八文钱,我还赔了十几个钱呢!”王掌柜一脸苦闷地说道,“现在生意不好做,姑娘不信自己到民窑上问问!” “我这儿现在是没货,不过我们从民窑上拿货多的话有折扣,姑娘要是自己去买,这一个陶罐没有一百文拿不下来。我可以跟你说说地方,你自己去问。” 从陶瓷行出来,殷清瑶到诚信布庄问了问李掌柜,发现王掌柜确实没说谎,大家都在一条街上做生意,谁家什么品性一条街上的人家一清二楚。 这会儿刚过了午后,殷清瑶花了五个大钱坐了牛车,到王掌柜指点的民窑。民窑坐落在古塔镇上,殷清瑶一路打听找到古塔民谣,找到民窑的管事。 巧得是民窑的管事也姓王。 民窑规模不大,只烧一些粗瓷,烧出来的坛子都是足够结实,看起来却不太美观。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罐子,殷清瑶一眼就看见她想要的陶罐。 殷清瑶指着陶罐问道:“掌柜的,你们这种罐子多少钱一个?” 下午没什么人,现在就殷清瑶一个人,而且她看起来还不太像来买东西的。王管事坐在棚子底下打算盘,一个帮工模样的男人放下手里的活,回答道:“零卖一百文一个,十个以上九十文,二十个以上八十五文。咱们这儿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殷清瑶大概估摸了一下那片葡萄园的产量,说道:“我要的多点能不能给我再便宜点?” “你要多少?”正在算账的王管事从棚子底下走出来问道。 殷清瑶粗略算了算,说道:“我要三十个,能不能再便宜点?” 王管事上下打量着她,不太确信地问道:“你能当家吗?” 殷清瑶笑着说道:“王管事放心,我是李庄乡的,可以先付一半定金,剩下的等货送到再付。” 王管事拿出算盘,一边算一边说道:“三十个一百斤装的陶罐,每个我给你按最低八十文钱,一共是二两四钱。” 殷清瑶买东西都喜欢讲价,她看着王管事说道:“就不能再便宜点吗?每个陶罐再便宜三文钱。” 砍价的时候,要是对方答应得太痛快,会让人觉得自己亏了,殷清瑶想把价格压到七十五文,到嘴边又少说了两文,正暗自后悔着。 没想到王管事直接拒绝了。 “八十文就是最低价,也就我们卖得便宜,我可以送你两个小陶罐,你要是再还价,我们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殷清瑶见他态度坚决,只能在赠品上再努把力。 “管事的,以后我还需要很多小坛子,你现在多送我几个,到时候我还来你家买!” 磨到最后,王管事只答应再多送她两个五斤装的小陶罐。殷清瑶叹口气,又买了几个二十斤装的罐子,付了一两二钱。 “小姑娘,你在我们这儿买东西只管放心,送到家里十天内漏水都可以回来换新的!” 王管事召集了几个帮工,用草席一层一层把陶罐包起来,一架子车装了十个,一共装了三辆车,趁着天没黑跟着她往李庄乡去。 他们走到村口的时候天都黑了。眼看着天都快黑透了,殷老五在村口看了又看,终于看见殷清瑶跟三个拉着架子车的帮工。 “清瑶,你去哪儿买陶罐,怎么这么晚!” 拉车的三个帮工擦擦头上的汗问道:“东西卸哪儿?” “还得往里走走!”殷清瑶让开路,拉着她爹说道:“爹,你怎么来了?” 他们家在半山腰上,这些陶罐不太好弄上去,殷清瑶心想她可以看看地方,在山下盖一座大宅子,那样才方便!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殷老五欲言又止,暗示她,“你带着这么多钱,爹怕……” 殷清瑶也是因为心急,她跑了一身汗,等帮工把陶罐全部卸到院子里,把剩下的钱结了。李柔娘给三人一人塞了两个月饼。送走他们,殷清瑶看着堆了满院的葡萄,在她看来,这都是钱! 她拿来麻绳,用清水洗洗,在院子里四边的墙上缠了一个网格。八月十五的月亮格外明亮,但是今天太忙了,大家顾不上赏月,只简单地吃了两个月饼,殷清瑶就开始给大家派活。 “杜娟姐姐,咱们今晚辛苦辛苦,把葡萄用泉水冲洗一下晾上,注意不要把葡萄皮上的白霜洗掉!” “爹,你先试试这些陶罐漏不漏水,顺便把陶罐清洗干净。” “娘,您顾着身体就行。” 安排好任务之后,殷清瑶也不嫌累,忙活了一两个时辰才把葡萄清洗干净,放到网上控水。 “葡萄摘完了吗?”洗完她才想起来问,“葡萄都还没落吧?” 殷老五在后面洗漱,杜鹃擦擦汗回道:“还没落,还有很多,估计还得再摘几天才能完全摘完。” 看着堆在院子里的几十个陶罐,李柔娘问道:“清瑶,你酿这些葡萄酒真能赚钱?” 殷清瑶给她捏着肩膀说道:“娘,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今天辛苦了,我给您捏捏,明天还得忙活呢。” “我又没干什么活,我不累。”李柔娘见她灰头土脸地,说道,“我给你们烧点热水,你跟杜鹃都洗洗澡。” 殷清瑶把她按住。 “娘你早点休息,我们自己去烧!” 殷老五洗漱完从后院出来,殷清瑶跟杜鹃两人才去烧水洗澡。她脚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也就后背还有点疼,两个人洗完澡回到房间,躺下就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吃了早饭,除了李柔娘,一家三口背着背篓进山,一筐一筐背回来不少,李柔娘在家就把葡萄清洗清洗晾起来。 半上午的时候,殷清瑶给她爹二两银子,殷老五推着独轮车下山跑了两个镇子,买了整整二百斤白糖。 因为他们家经常下山买米买面,村里人还以为他买的是米面。 这两天村里闲人多,等他过去之后,一堆人就在他背后议论,议论殷家五房是偷偷做了什么生意,自从分出来三五不时的就去镇上买东西。 眼红又见不得人好的刘氏在人群里嘀咕一句。 “谁知道是不是偷男人换的钱!” 这话正好让殷乐安听见了,往人群里看了一眼,不忿道:“你们怎么能背后诋毁人呢?” 他是读书人,引经据典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最后用大白话说出来,一群大字儿都不识的妇人没听懂,不过看见他还是收敛了很多,等他过去之后,在背后悄悄议论。 殷乐安叹了口气,往家里走着,与其跟一群长舌妇辩驳失了身份,不如去提醒一下五叔跟五婶。 买来的陶罐确实很结实,殷清瑶把晾干水分的葡萄捣碎装进罐子里,每罐按照五比一的比例放上糖,搅拌均匀之后用干净的白布封上口,上面照例用湿泥巴封口。 屋子里确实放不下这么多罐子,殷清瑶就把罐子堆在墙根的棚子底下。 昨天摘的葡萄装了八个大陶罐,剩下的不停地采摘,不停地清洗晾干。一家人忙得昏天暗地,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人说什么呢。 殷乐安往半山腰上跑了一趟,站在门外看着里面的忙碌,一时没往院里进。还是殷老五出门准备上山的时候看见他。 “乐安,你怎么来了?” 殷老五看见他很高兴,侧身把他往院子里让,以便让一边喊道,“清瑶,快去给你哥泡茶!” 殷乐安往里看了一眼,殷清瑶正忙着装葡萄。 她擦了擦手去后院提溜出来一个水壶,泡了两杯菊花茶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上次垒房子的时候,大家帮着在他们院子里搭了两个棚,那个石头桌子正好在棚底下。 倒完茶的殷清瑶继续回去忙碌。 第38章 被盯上 殷乐安看过去,另一个棚底下放满了坛子,殷清瑶正在忙活着。他到嘴边的话反而说不出口了。 “五叔,听说你们分出来了,我就是来看看。” 殷老五招呼着他喝茶,淡黄色的菊花茶沁人心脾。 “你难得回来一次,是该多看看,多放松放松。在学堂里读书很累吧,听你爷说,你这次考试得还行,什么时候放榜!” “得等到年前了。” 殷清瑶给他们端上一盘洗好的葡萄,又把没吃完的月饼给他们拿来。 “爹,乐安哥,你们在家里聊,我跟杜鹃姐姐上山摘葡萄去。” 殷乐安抬头瞧见杜鹃,疑惑问道:“五叔,这位姑娘是五婶家的亲戚?” 殷清瑶跟杜鹃一人背着一个大背篓就出发了,殷老五不想瞒着他,于是就把殷清瑶怎么认识梁怀玉,又是怎么被梁怀玉请去帮忙的事情说了。 虽然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家闺女到底能帮上什么忙,反正就是这么个事情。不过金条的事情他没说,打死他都不敢说。 李柔娘因为孕吐的厉害,就没出来见客,殷乐安坐了会儿,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对殷清瑶就已经改观了。他不在家,又一心读书,很多事情他不知道,自然也没有资格评判。 想想五叔五婶在家不容易,肯定不是旁人嘴里那样。她在门口站了会儿,殷清瑶跟杜鹃背着沉重的葡萄回来,看见她跟他打招呼:“乐安哥,你吃了饭再回去吧!马上就中午了。” 殷清瑶浑身是汗,头发散乱,红彤彤的脸上沾了泥土,两条胳膊袖子往上卷着,裸露的皮肤上有蚊虫叮咬的大包,也有被山里树枝刮的红痕。印象中,他们二房的弟弟妹妹从来没干过这种粗活,乐蓉最多就是帮着扫扫地,纳纳鞋底。 殷乐安对她笑笑,说道:“不了,我回家吃吧。” 她把背篓放下,从里面拿出几串葡萄用柳条编成的小筐装了塞给他。 “那你拿点葡萄吧,可甜了,带回去给大家吃。” 殷乐安手中已经提溜着殷老五塞给他的月饼,这边殷清瑶又给他捡了一筐葡萄。 “多谢妹妹。”他也不推辞,“我这段时间都会在家里,你若是有空,可以回去跟乐蓉她们一起读书。我自己教她们,也不多你一个。” 殷清瑶掩饰住惊讶,上次见面他还一脸看她不爽的表情,怎么态度转变得这么快? “行,我先忙完家里的活再说。乐安哥你慢点走。” 一连忙了五六天这件事情才算完。 殷清瑶收拾收拾歇两天,准备跟殷老五去一趟府城,把杜娟的事儿解决了。 进城之前,她还要做两件事,一个是剥点儿核桃仁儿,做焦糖核桃,这个很好做。第二件事就是她头一批酿的葡萄酒能喝了,她开了一坛尝了一下,第一批做的酒里面放糖少,出来的酒水少。 喝起来跟果汁一样,又带着酒的香味儿。 她酿的这些葡萄酒,既可以现在喝,也可以陈酿一段时间再喝。用五层细布过滤出来的酒液是澄澈的玫红色的,颜色十分鲜艳。 第一坛酒只装了三小坛,一共出了六十斤酒。 殷清瑶用白瓷杯倒了三杯,分别放在殷老五、杜鹃,还有自己面前。 “娘,酒对胎儿不好,你可以用筷子蘸一下尝尝味道,但是不能喝。爹,杜鹃,你们尝尝第一批酿出来的酒。” 殷老五抿了一口,惊讶道:“这是酒吗?跟葡萄汁一样!” 杜鹃也学着尝了一口,惊叹道:“真好喝!” 李柔娘犹豫着用筷子蘸了一下放到嘴里尝味道。 “确实挺好喝,说它是果汁,又有一股酒香味儿,但要说它是酒,喝起来又像葡萄汁,很开胃。” 殷清瑶自己也喝了一口,入口甘甜绵长,确实很开胃,不过喝酒没有直接吃葡萄甜,野生的成熟的葡萄甜得太腻,榨出来的葡萄汁也甜得发腻,酿成酒之后的味道很独特。 “爹,你就说好喝吗?” 殷老五砸吧砸吧嘴,说道:“还行吧,从来没听说过用葡萄酿酒的,咱们怎么卖啊?” “过几天咱们不是去府城吗?”她语气故意一顿,“给梁大人带点礼物呗。咱们自家酿的酒,也不算贵重,梁大人都送咱们月饼了,咱们求人办事儿,送两坛酒不正好吗!” 院子里新酿的那些酒,殷清瑶都一罐一罐分批次加入第二波糖。只要密封好,过段时间就也能喝了,当然陈酿一段时间会更香。 杜鹃本来就很勤快,这些天更加勤快,晚上睡觉的时候,殷清瑶安慰她道:“杜娟姐姐,你别怕,办手续其实很简单的。” 杜鹃心里其实是很失落的,这里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家,但是她爹娘都把她卖了,她也就不想了,只是看见殷清瑶一家子人和和睦睦的,她很羡慕。 “杜娟姐姐,等我以后买很多地,成了大地主,咱们盖上大宅子,我再买一些丫鬟婆子,到时候你就帮我管着这些人。” 杜鹃静静的听她说着,若是别人说,她会觉得是别人吹牛,但是殷清瑶说,她就相信她一定能做到。 “我还想做很多事情,到时候说不准得天天往外面跑,咱们两个情同姐妹,我家里人还得托付给你,我给你开工钱,你帮我照看父母。” “对了,杜娟姐姐,你识字儿吗?我爹娘都识字,等空闲的时候,让我娘教你写字算账,说不准什么时候这些本事就用上了!” 杜鹃翻了个身应道:“好,我都听你的。” 八月下旬下了一场雨,葵花田里的草又长出来了,三个人钻到一人高的瓜子地里,矮身除草。眼看着已经开花了,这个时候正是需要肥料的时候。 殷清瑶规划着等明年在山脚下弄一个养猪场,到时候自然有粪肥给瓜子上肥料。不过眼下还得买肥料,把杂草清理干净,殷老五自己去了县城,买上几车肥料回来上到地里。 等收拾好了,换上干净的衣服,休息一晚上,赶在月底之前正好去府城把事儿办了。 他们汝阳县距离汝宁府的府城很近,三人先坐一个牛车到县里的码头上,搭上船,从湖面上穿过去,再花几文钱搭个马车就到了府城门口。 到府城的时候快中午了,这个时候酒楼正是忙活的时候,殷清瑶他们没去找她二舅,先找了个客栈,要了一间房,把东西放下。 因为还打算趁机把人参卖了,怕今天太赶,不好回去,所以先找个地方住一晚上。 殷老五出去买了肉烧饼,先解决了午饭。吃完午饭,寻思着这会儿正是午饭的时候,梁大人可能没空见他们。 于是他们留了杜鹃在客栈等着,顺便看着东西,父女两人先去街上溜达一圈,殷清瑶挑着这条街上最大的酒楼去转了一圈,问了一遍,酒楼里的伙计都说从来没有见过葡萄酒。 他们打听的多了,还被人轰出来一回。 殷老五很是担心,但是殷清瑶的心情反而更好了,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把身后那片山林,连同那一片野生葡萄园一起给买下来。 她还只是想想。 “爹,不着急,咱们先去药店问问人参的价格。” 两个人溜达着,找到这条街上最大的药铺,进去之前,两个人先从门外往里看,见里面抓药的看病得有条不紊,殷清瑶交代道:“爹,到时候你可别说话。” 殷老五心里正紧张呢,自家女儿不让他说话,那他就不说话吧,万一哪儿说错了。 两人穿得普通,一进去伙计并没有多么热情。殷清瑶直接到柜台上问道:“你们这儿收人参吗?” 柜台后的伙计眼睛都亮了,将他们上下打量好几遍,却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态度,说道:“收,不过我们要先看成色,多少年的?” 殷清瑶看他的态度,心中警惕,谨慎地问道:“百年的,我没带在身上,大概有巴掌大小,根须完整,你们大概能出啥价钱?” 其实人参就在她怀里揣着,看伙计的态度,她心里也不敢肯定。 伙计一听他没拿货,立刻就鼻孔朝天,对人爱答不理的样子。 “你们这种人,我见的多了,我们药店的规矩,要先见到货才能说价格。” 看他的样子,殷清瑶拉了殷老五。 “那打搅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伙计见他们真走,这才急了,赶忙说道:“你们手里要是真有货,等我去喊我们掌柜的来。” 药店里这会儿还有一两个看诊的,人也不多,伙计很快就喊来一个老先生。老先生从后院出来,眯着眼睛笑,看起来很是和蔼。 “小姑娘,我们店里收百年人参最低是五十两,根须都完整的巴掌大小的参贵一点,最低一百两。你们要是把人参带来,我看过之后,成色确实不错的话,价格咱们都好商量。” 老掌柜以为他们是普通的庄稼汉,一听能卖几十两银子,肯定很欢喜。乡下人都没见过世面,但是能过了伙计这一关就说明他们还是有点心眼的。 老掌柜看了一辈子人了,看得出来这对父女之中,当家做主的是这个看起来才十来岁的女娃娃。 殷清瑶摇头,她要是没打听过,说不准真会以为人参就这个价钱。 他们给的价格太低了,她哦了一声,说道:“我们再去别的药铺打听打听。” 一支百年人参足可以当成镇店之宝,老掌柜见他们一脸平静,心里咯噔一下。 “小姑娘,小姑娘,咱们泰康药行可是汝宁府最大的药店,再没有比小店更加实诚的了,你先把货拿来我看看,价格咱们都好商量。” 老掌柜给小二使了一个眼色,殷清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不过也没有急着拒绝,而是笑眯眯地说道:“掌柜的,我们是来府城办事的,那东西没带在身上。这样,你等我们先去办完事,明天我们回家去取。” 殷清瑶一脸单纯的说道:“掌柜的你放心吧,我家距离府城不远,今天是路过这里来打听打听,我们明天一定来!” 掌柜见他们已经走到药店门口了,笑眯眯地摆摆手,殷清瑶回头冲着掌柜一笑,拉着殷老五就出去了。 出了门,殷老五紧张地问道:“清瑶,咱怎么办?卖不卖?” 刚才他一直绷着脸,心里却有点紧张。殷清瑶心里有数了,大概在药店,他们收的时候价钱都不高。 “爹,我们先不打听了,咱现在去府衙找梁大人吧。” 殷老五没什么心眼地问道:“清瑶,他们要是能给一百两银子,咱们就把参卖了吧。” 殷清瑶余光看见有一个小乞丐跟在他们后面,在她回头的时候立刻假装在看路边卖的小玩意儿。 “爹,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身后好像有人盯着咱们了……” 殷老五浑身一紧,下意识地想回头看,殷清瑶制止他,“别回头看,爹,我想吃糖葫芦!” 她突然指着路旁卖糖葫芦的小哥,殷老五有点没反应过来,殷清瑶就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爹,我想吃,你给我买一个嘛!” 殷老五走过去问道:“糖葫芦多少钱一个?” 卖糖葫芦的小哥回道:“两文钱。” 殷老五摸出来两文钱给她买了一个糖葫芦,殷清瑶开开心心地挑了一个最大的,一边走一边啃,开心得像个孩子。 “说不准是我的错觉,咱们先去把杜鹃姐姐的卖身契赎回来。” 殷清瑶心想泰康药行那么大的药店,没必要为了一个人参犯糊涂,不过这个时候没有监控,还是小心一点为妙。 她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还是太鲁莽了。一边看着街道两边的店铺和建筑,一边在想后面跟着她的小乞丐是什么意思。 最后想想,她直接带着殷老五去了府衙。 金城说梁怀玉这段时间都呆在府衙,不管怎么说,今天一定得见到他。 吏目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功夫,许三从里面出来,亲自带着他们父女两人到了里面办公的地方。 梁怀玉后背靠在圈椅上,两只脚悬空搭在堆满了各种文件的办公桌上,他伸了个懒腰,一脸笑意盈盈的,可见心情很好。 许三解释道:“新任知府今天到了,我们公子心情很好。” 父女俩冲他拱拱手,殷清瑶笑道:“恭喜梁大人脱离苦海,终于不用看这些卷宗了!” 殷老五第一次见他,不免有些拘谨。 梁怀玉斜瞥了许三一眼,嘚瑟道:“你看看人家,人家小姑娘都知道你家小爷我在烦什么,你身为我身边最得力、最亲近的护卫,竟然一天都板着个脸!” 许三无辜地摸摸鼻子。 殷清瑶见他心情好,眼珠子转了转,说道:“梁大人既然心情好,能不能帮我个忙?咱们顺便再谈几桩生意!” 梁怀玉抬眼瞧着她一脸不怀好意,端正坐好,问道:“你惹什么麻烦了?” 殷清瑶迟疑地把怀里的人参掏出来放在桌子上,示意他打开。然后在他惊叹的眼神中把刚才去泰康药行的事情说了,梁怀玉听得直叹气,指着她。 “你有这么好的东西,第一时间竟然不想着小爷我?这种东西小爷我稀罕着呢,拿回去送给老太君也是脸上有光的事儿!药行的掌柜给你出多少钱?” 殷清瑶无辜道:“五十两。” 梁怀玉听了,顿住,然后把脚收回来,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吓了殷老五一跳。 第39章 小贼 “奸商!你知道这东西在京城的药店里能卖多少钱吗?”他故意顿了顿,“至少一千两银子,他也好意思出价?你说后面还有人跟踪你们?” 梁怀玉吩咐道,“许三,去把府衙附近可疑的人给我抓起来!” “梁大人,先不着急。”殷清瑶阻止道,“我也不确定那个小乞丐跟着我们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梁怀玉白她一眼,“你以为一千两银子是随随便便就能赚来的吗?利欲熏人心,就算赚九百两银子也不少了。” 殷清瑶摇头笑道:“那我要是把人参卖给您呢?您能给我多少钱?” 梁怀玉抬眼看看她,又落在人参上。 “你这个人参个头不小,成色也不错,根须也完整,放在一般的药店里能当镇店之宝,但是在府城里卖不上这个价格,我收的话,给你五百两。” 这个价格已经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她预期能卖三百两左右。 “成交!”殷清瑶有点兴奋,“我还从家里给您带土特产,在客栈里放着,因为有人跟着我们,没来得及回去取,您把许大人借给我回去一趟。” “怎么敢劳烦大人……”殷老五说道,“我回去取就行了!” 梁怀玉眉毛一抬,笑道:“小狐狸,你这些心眼都是跟谁学的?行,许三,你跟着殷姑娘去一趟客栈。” “多谢梁大人!” 殷老五还是一头雾水,殷清瑶给他解释道:“爹,做生意的怕当官的,那个跟着咱们的小乞丐万一真是泰刚药行安排的,咱们正好让他们断了念想!爹,您在这儿等着,我跟许大人回去一趟。” 正好她还有别的事儿呢!从府衙出来,殷清瑶先带着许三去了一趟钱庄,把二两的金条兑换成银子,这个时候的一两黄金能兑换十两白银,她兑换了十个一两的小银裸子,又兑换了些碎银子,还换了一吊铜钱,鼓鼓囊囊一大包。 看得许三愣了愣,这么光明正大地背着一包钱,怪不得得让他跟着,就他们父女这身装扮,估计走不出府城就得被人抢了。 回到客栈,殷清瑶喊上杜鹃,指着地上的两个二十来斤的坛子,跟许三说道:“许大人,麻烦您帮忙拎着这两坛酒。” 殷清瑶背着一包钱,杜鹃背着带给梁怀玉的吃食,剩下两坛酒,许三把酒提溜上。 再次来到府衙,殷清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尾巴不见了,可能是回去通风报信去了吧,她没放在心上。 有些不必要的麻烦,最好能预先防治一下,这样大家都省事儿。 殷清瑶美滋滋地进到府衙,先去把杜鹃的事儿办完,然后跟着许三到后院找梁怀玉。殷老五坐在圈椅上正浑身难受呢,看见他们进来才舒了口气。 “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梁怀玉和蔼可亲地问了殷老五几个问题,没想到对方越来越紧张,弄得他也怪不好意思的。 “你说要谈几个生意,是什么生意?” 殷清瑶先把杜鹃身后背着的包裹打开,从里面拿出来几个包裹,一个一个打开放到桌子上。 “这个是焦糖核桃仁,这个是五香蚕豆,还有五香杏仁,还有一点点瓜子,因为要留着做种子,我没敢用太多。” 殷清瑶在做焦糖核桃的时候,觉得产品太单一了,于是就去地里摘了蚕豆,搜集了一些能吃的甜杏仁,一起做成五香口味。 “您先尝尝味道怎么样。” “这些都是给我的?”梁怀玉看着颜色新鲜的核桃仁,有几分兴致,“我先尝尝。” 女人更喜欢吃甜食,殷清瑶在家里测试过了,她娘跟杜鹃都更喜欢核桃,她爹喜欢吃蚕豆跟杏仁,瓜子是大家都喜欢的。 她没把核桃做得太甜,梁怀玉尝了一个,砸吧砸吧嘴评价道:“口味倒是挺独特,我再尝尝别的。” 梁怀玉在殷清瑶直勾勾的眼神中,把几种零食尝了一遍,说道:“这些材料都是很平常的,我以前没见过这种吃法。比如杏仁,京中流行泡坚果茶,其中就有甜杏仁。还有蚕豆,最常见的额吃法就是用油炒了之后当下酒菜。” “不过,这样吃,还挺有意思的,很有味道。” “倒是这个瓜子很有味道,你上次说的,瓜子能做很多口味?你种的瓜子怎么样了?” 得了赞赏的殷清瑶说道:“不仅仅只有这些东西,还有腰果、莲子都可以做成各种口味。这些东西如果批量生产的话,最好搭配果脯蜜饯一类的零食一起卖,生意肯定好!” 梁怀玉眉毛抬起,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说道:“但是这种东西很容易被人仿制,材料都是很寻常的,做法看起来也不难。” 这点殷清瑶一点也不担心。 “东西做出来,总要被人仿制,我们管不着别人,我们只用做到领头的位置就可以了。” 梁怀玉笑道:“你的想法也很新颖。我名下正好有几个蜜饯铺子,生意还可以,你想怎么跟我谈生意?” 殷清瑶提前做了一堆规划,比如在哪里选地方开店,怎么宣传,怎么营销,蚕豆和瓜子年底就可以上市了,但是杏仁、腰果、莲子这些东西目前不太好找,汝宁府没有。 她打算先把店开起来,先专攻瓜子,晚几年再做别的。 没想到梁怀玉有现成的店铺,她的计划得做一番调整。 “您的铺子在哪儿?京城还是……” “杭州府有一个,金陵一个,京城有两家。” 殷清瑶扶额,头疼道:“像核桃、杏仁、蚕豆这些,我目前没办法供货,但是我可以把配方卖给您,您到时候采购材料,按配方制作就成。但是瓜子现在只有我这里有货,希望还是按照咱们上次谈的来合作。” 首先她现在没有那个能力,从收货到制作,再到运送,成本太大,工作量太多,她手底下没有能用的人,最关键的是,她也没有那么多流动资金。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做实业必须脚踏实地才能做好,只能暂时舍弃一部分。 “可以,你把配方写出来,我看看值多少银子。” 许三准备好笔墨,殷清瑶趴在桌子上,制作坚果的工艺复杂,而且还牵扯到配料和腌制工艺。 她写得慢,梁怀玉也不着急,若有所思地等着她慢慢写,殷清瑶写完递给他,他看着问道:“所有的坚果都可以这样制作吗?” 殷清瑶想了想说道:“可以,不过每一种坚果的味道都很特殊,需要根据坚果的味道调整配方,还有不同口味的配方肯定也不一样,您可以先做出来一些成品试试,我可以随时帮您调整口味。” 这也是她不怕配方被梁怀玉知道的原因。 梁怀玉笑道:“你这个丫头果然是狐狸心眼,这样吧,每一张配方,我给你一成干股,也不用你出力气,价格上也公道。” 能拿干股,说明他认可自己的创意,殷清瑶高兴道:“多谢梁大人,我肯定不负您的期望!” 梁怀玉指指她带来的酒问道:“这里面又是什么新鲜东西?” “这个是葡萄酒,我给您倒点儿尝尝!有没有白瓷杯?” 梁怀玉眼神示意许三去拿,他动手拍开泥封闻了闻,说道:“只听说过西域有葡萄酒,我在京城里倒是还没见过。” 殷清瑶用竹筒勺舀出来一勺盛在白瓷杯里,玫红色的酒液在白色陶瓷的映衬下分外好看。梁怀玉抿了一口,砸吧着嘴稀奇道:“葡萄美酒夜光杯,古人诚不欺我!” “这两坛酒是送给大人的谢礼,自家酿的,大人喜欢就好。” 梁怀玉自己动手又盛了一杯,一口饮尽都觉得是暴殄天物。 “你这酒还有多少?我都要了!” 殷清瑶为难道:“酿好的不多,一共二十来坛。” 可能是这个酒十分对他的口味,他想都没想就说道:“一坛十两银子,先给我二十坛,正好我要回京一趟,顺路带回去让家里人尝尝。” 殷老五在一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二十斤装的酒,一坛十两银子,二十坛就是二百两!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我让金城跑一趟,把钱给你们送去,省得你们路上再遇上什么麻烦。” 一切太过顺利,殷老五直接就懵了,从府衙里出来的时候还跟做梦一样,杜鹃也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脚下跟踩了棉花一样。 只有殷清瑶还算清醒的,梁怀玉给她这么多钱,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说明京城里的物价很虚。 只能说明一点,银子并不是最重要的。银子赚得再多,一旦遇上天灾,抱着银子照样能饿死,必须得买地种地,只有粮食才是流通的硬货。 在府城逛了逛,他们现在有钱了,殷清瑶买了很多东西,先到首饰店给李柔娘挑了一对银镯子,挑了两根发簪,买了茶叶、黑糖,到路边的小摊上给王姣跟她的几个侄子买了泥人、发带、小拨浪鼓。 想起什么,又回到首饰店里买了一对儿小银镯。 逛累了,三人就到路边小摊上,要了一盘子卤肉,又一人要了一碗面条,最后殷老五又要了一碗鸡肉馄饨。 放开吃一顿,一共也没花多少钱,一盘卤肉两斤,是七十文,三碗面条二十一文,一碗馄饨八文,一共九十九文钱。 跟他们今天赚的比起来不值一提,殷老五忍不住想,一千两银子够吃多少卤肉? 又在街上逛了几圈消消食,殷清瑶顺路买了些笔墨纸砚,回到客栈里,殷清瑶说道:“爹,回去之后,咱们得先在山下面盖上一座宅子,以后进进出出方便不说,省得让村里人天天扒着门看咱们又买了啥东西,在背后说三道四。” “我还想买地,买上点水田种稻子,以后咱们就不用买米了。再选一块儿地方养几头猪,去山上放点羊,粪肥就有了,到过年的时候还能杀猪卖肉。” “我想做的事情太多,咱们五房人太少,六叔七叔要是也分出来就好了,我可以给他们开工钱让他们帮忙。” 殷老五只连连点头,殷清瑶说了半天,趁着天没黑,把纸铺上,画了一副往屏风上绣的蓬莱仙境花样,作为明天去她二舅家登门拜访的礼物。 她爹啥都好,就是有时候没主见,不过这也算是他的优点,要不然她很多想法得费老大劲儿也不一定能成,哪会像现在这般顺利。 客栈的房间有两张床,殷老五睡在小床上,殷清瑶跟杜鹃睡在大床上,可能是换了新环境,也可能是白天受的冲击太大,殷老五一直睡不着。 等他不翻身之后,殷清瑶因为总是半夜起来喂马,一到那个点就醒了。这一醒立刻就发现不对劲,屋子里充斥着一股烟味儿,直觉不妙,她屏住呼吸推了推杜鹃,杜鹃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推都不会醒。 她感觉自己也越来越迷糊,晃了晃脑袋,在大腿上掐了一把,疼痛刺激着神经,瞬间清醒。穿上鞋下床,听见她爹的呼噜声越发的响,她来到门口,看见窗户纸被一个圆筒戳破,圆筒里正冒着迷烟。 她一直用指甲掐着胳膊,等迷烟过去以后,一把匕首从门缝里伸进来,挑开门栓,一条黑影迅速钻进来接住往下掉的门栓,没发出一点动静。 殷清瑶躲在柱子后面,看着黑影到床前看了看,翻出放在床头的包袱,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她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走近,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对着黑影的后脑勺砸下去。碎瓷声响起,殷清瑶大喊一声:“抓贼啦!快来人呐!” 黑影一个踉跄摔在前面,殷清瑶麻溜地上前将他的两条胳膊反剪在后背,一只脚踩在他腰上将他制住。 “快来人呐!抓贼啦!” 她这一番动静闹得不小,殷老五从床上惊坐起来,黑暗中看不清屋子里的情形,他起来点上灯。 “爹,先去门口看看还有没有同伙!” 杜鹃从床上爬起来,慌忙拉了被子盖上。店里的掌柜跟小二迷迷糊糊从后院赶过来的时候,楼上的其他客人都醒了,正在围着门口往里面看。 殷清瑶见人都来了,才喊道,“爹,你来搜搜这个小贼身上有没有东西!” 殷老五当着大家的面,在小贼身上搜出来一个烟筒,一把匕首。这么多人看着,他们都是人证,现在人证物证齐全,可以报官了。 “掌柜的,你们客栈里怎么有贼?”殷清瑶先发制人,“贼人还拿着凶器,要不是我们自己机警,万一被害了怎么办?” 掌柜的赶忙道歉:“真不好意思,我先让伙计去报官!这位爷,不管怎么说,小店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您放心,该市小店承担的责任小店绝不推卸!” “大晚上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很抱歉,各位,大家先回房间休息,后半夜,我跟店里的伙计一起值夜,我亲自给大家守着,大家只管放心吧!” 起来看热闹的房客被掌柜跟伙计一个一个送回房间,伙计拿来绳子,殷清瑶把贼人捆绑得结结实实,把人翻个面,翻过来一看。 “是你……” 这人可不就是泰康药行的伙计嘛…… 殷清瑶整整衣服坐在床头,翘着腿看他,故意装作惊讶的样子问道:“这位小哥,我记得你不是泰康药行的伙计吗?什么时候干上偷鸡摸狗的勾当了?” 小哥尴尬地笑道:“这都是误会,误会……” 殷清瑶翻了个白眼。 “我也不管什么误不误会,有什么事儿咱到了官府说去。” 府衙很快就派了人来,金城亲自带着一队人马进来,看见屋子里的情形问道:“怎么回事?” 殷清瑶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没想到被五花大绑的泰康药行的伙计竟然大喊道:“我不是贼,我是来找白天被他们父女偷走的人参的!” 众人皆是一愣,尤其是殷清瑶。 “你说清楚,你来干什么?” “大人,大人您明察啊!白天这对父女到我们药店来了一趟,他们走后我们家掌柜就发现我们的镇店之宝不见了,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我才一路跟着他们到这里,想趁着晚上来找找,看看是不是他们偷走了我们的人参!” 殷清瑶无语地看着他问道:“如果你们怀疑我跟我爹偷了你们的人参,为什么白天不去报官?” “大人,我们泰康药行可是老牌子了,满府城的人都知道我们掌柜宅心仁厚。当时小人就提议说去报官,我们掌柜的心软,说没有证据,让我先来找到证据再说,万一不是这对父女做的,咱们也不能冤枉人不是!” 知道内情的金城抬头看了一眼殷清瑶,殷清瑶给他一个无辜的眼神。 “那就把你们掌柜一并叫到府衙。” 第40章 綉坊 汝宁府新任知府上任的第一天晚上,就得大半夜穿上官服,坐在衙门里审案。这件案情比较简单,人证物证什么也都具全,但是…… 泰康药行的掌柜跟伙计一口咬定,殷清瑶他们父女偷了他们家的人参。 到衙门的时候,殷清瑶抬头看见梁怀玉也坐在大堂上,还冲着她笑了笑。 这段时间,汝宁府的事情忙得他焦头烂额。这件案子原本可以等到明天白天再审,但是牵扯到殷清瑶,于是他就亲自去喊了新任知府池园起来处理,毕竟有知府在,他这个巡抚就不能越俎代庖了。 看着池园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他又有点幸灾乐祸,凭什么让他睡好觉?得让他体会体会这个位置有多辛苦! 池园整理好官帽坐到堂上,先对着梁怀玉拱了拱手,然后坐下,一拍惊堂木,问道:“堂下何人?所为何事?速速报上来!” 第一次上堂的殷清瑶好奇地四下看看,还没来得及开口,泰康药行的掌柜就迅速把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让他们从被告变成原告。 殷老五急道:“大人,您别听他们胡说,那人参明明是我们从山里采的,我们去他们店里就是想问问他们多少钱能收,价格没谈成,我们就没卖。” 泰康药行的掌柜看殷老五老实,立刻咄咄逼人地问道:“你们有什么证据?那明明就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百年的人参!你一个庄稼汉,认识人参长什么样子吗?” 殷老五气得满面通红,殷清瑶拉了拉他的手,冷静地反问道:“那掌柜的有什么证据证明人参是你的?” 原来笑眯眯的老掌柜这会儿变了脸,说道:“我们店里的东西还用证明?一棵巴掌大小的人参,根须齐全,没有一个断根!百年人参好找,但是根须这么齐整的可不好找!一般人根本不知道怎么采才能把根须完整的采出来。” 殷清瑶勾着嘴唇笑了笑,继续问道:“那掌柜的可从我们父女身上搜出来了?你们一个小小的药行,难道是衙门的大人,能随随便便地检查我们的包袱吗?” “还有啊,你既然光明正大,大可以报官,让官府来搜查我们,为什么让你们家的伙计穿了一身夜行衣,大半夜的给我们吹迷烟,还拿着凶器到我们房间里呢?你是何居心?” 老掌柜眼睛眯起来,避重就轻地说道:“我这不是为你们父女的名声着想吗?要是进了县衙,就算最后是误会一场,对你们父女的名声也不好!” 殷清瑶哼了一声,笑道:“我们真是谢谢您了!” “既然你们承认拿了我们的人参,不如就当着大人的面归还给我们,小老儿在大人面前替你们求求情,让你们少受些惩罚。” 殷清瑶瞪大眼睛,无辜道:“我们什么时候承认偷了你们的人参了?” 泰康药行的掌柜到底是一只老狐狸,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你爹刚才都说了,你们有人参……” 殷清瑶挑眉看着他,嘲讽道:“我说我们有参,那就是你家的,你问问咱们大堂上坐着的大人家里有没有人参,说不准也是你家的!” 她心里庆幸自己当时没把人参拿出来让他们看,新上任的池大人暗中观察着梁怀玉的表情,见他看堂下两家吵架看得津津有味,所以也没有开口阻止。 “你!”泰康药行的老掌柜恼羞成怒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殷清瑶盯着他的手掌,问道:“你说你们家人参巴掌大小,是你的巴掌大小,还是你们家伙计的巴掌大小,巴掌大小也有差距,到底是多大?” 老掌柜的手再小也是一个成年人的手,伙计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巴掌比殷清瑶的脸都大。 老掌柜心中一咯噔,心虚道:“你什么意思?百年人参就算没有我的手掌大,也差不多了……” 殷清瑶冷笑一声继续问道:“那你们家的人参有几条主根,主根有多粗多长?大概多高?” 老掌柜擦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答不上来。 殷清瑶朝着上首的知府大人拱了拱手,说道:“我的人参跟我的手一样长,主根跟我的小手指一样粗,根须从上到下,长度到我胸口。” 又对着梁怀玉说道:“梁大人,今天我给您的那棵参,您能拿出来让他们看一眼吗?” 梁怀玉都没动弹,许三把人参拿出来,当堂让大家看清楚,殷清瑶伸出手,人参的主体正好跟她的手掌一般大小。 都不用对比,泰康药行的老掌柜一脸灰败地瘫坐在地上。殷清瑶乘胜追击地说道:“当时在你们店里,你们一个劲儿地让我把人参拿出来给你们看,我说我的参在家里,从你们店里出来,你们就派了一个小乞丐跟着我,这件事情我跟梁大人提起过。” “梁大人当时就说要把他抓起来,我想着您不一定能看上我们手里的东西,也不确定那个小乞丐是不是你们的人,所以没有麻烦梁大人。没想到你们今天晚上,竟然想出这么下贱的招式!” 她转身对着上首的知府说道,“知府大人公正严明,请您给小民主持公道!” 池园看向梁怀玉,梁怀玉打了个哈欠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好好查查这个泰康药行,看看他们还有没有犯别的事儿,处事这么熟练,肯定不是第一次,把以前的卷宗也调出来看看!” 池园只能恭敬应是,府衙的经历把案判文书写好,殷清瑶三人签了字,按了手印儿,吏目直接就把泰康药行的掌柜跟伙计关到大牢里去了。 一通折腾下来天都快亮了。 殷老五从府衙出来,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现在都八月底了,他那是吓的,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最怕的还是官府。 “也不指望睡了,咱们回去先歇会儿,找个地方吃了饭就去我二舅家吧。” 上次她二舅跟她说了家在哪儿,她只知道大概的位置,具体还得到地方再打听。躺在床上闭了会儿眼,等天大亮,客栈的掌柜免了他们一半的房钱,还管了他们一顿早饭,正好省了吃早饭的钱了。 殷老五背上核桃,提上酒坛子,殷清瑶把绣样收好,背上包袱,三人往三门巷去,巷子里也有开门做生意的,不过都是小本生意,店面也都比较简单。 穿过三门巷,到最里面倒数第二个岔路往里拐,走了一段儿,殷清瑶看见街边有个带孩子的妇人,便上前打听。 “大娘,在陈记酒楼当账房的李帆家是哪户?” 大娘打量他们一眼,指着旁边一扇大门说道:“这就是他家,你们是他家亲戚?” 殷清瑶应了一声,甜笑道:“谢谢大娘,李帆是我舅舅,我跟我爹来府城办事儿,乡下人也没什么值钱东西,给我舅舅带点核桃,大娘,您抓一把!” 殷老五从麻包里抓出来两把给她。 “我不要我不要!”大娘抱着孩子不好拿,殷老五直接塞到她放在地上的菜篮子里,“哎呀,你们太客气了!乡里乡亲的,我就是指个路,他家人挺好的……” 殷老五上前去敲门,李帆刚吃完早饭,开门看见是他,先是一惊,然后喜道:“老五来了啊!他娘,快点快点,老五跟清瑶进城来了,快泡茶!” 殷老五提着大半麻包核桃,并一坛葡萄酒进来,李帆推辞道,“你说你们,大老远来一趟带什么东西!” “二舅!” 殷清瑶从殷老五身后钻出来,冲他喊了一声。李帆一边将他们往院子里让,一边说道:“哎,清瑶,上次回来我还跟你舅娘说呢,多少年不见,我都不敢认了!这都又过去一个月了,你看起来怎么瘦了……” “浩南、馨岚,快带着弟弟妹妹出来见客人!” 他们住的地方院子不大,有好几间屋子,后面还有个小院子,厨房就在一进门处,背对着大门。 方氏提着热水从厨房出来,到屋子里拿了个大肚茶壶,往里面放上茶叶,闷上一壶茶叶水,又取了白瓷杯给他们倒上。 “吃饭了吗?没吃我去给你们做!” “嫂子不用忙活,我们吃过了!”殷老五不好意思地接过茶杯,看着从屋子里出来的几个孩子,说道,“浩南小时候我还见过,老二老三老四我还真没见过,来让姑父好好看看!” 殷清瑶打量着她这几个老表,听她娘说,大表哥李浩南今年十三,也在学堂念书,穿着一身青衣直身,头戴方巾,标准的书生打扮。 此时他上前给他们拱手,喊了声:“姑父,清瑶表妹,这位……” 殷清瑶介绍道:“表哥,她叫杜鹃,现在在我们家住。” 她没有说得很明白,李浩南很有礼貌地拱拱手,喊道:“杜鹃表妹。” 杜鹃赶紧起身学着殷清瑶,朝他回了个不怎么规范的礼。 李浩南容貌清秀,像她舅舅,身上背着书袋,看样子是正准备去学堂。殷老五问道:“浩南是要去学堂吧,不用陪着我们,别迟到了!” 李浩南再次朝着他们拱手,说道:“那我跟弟弟就先走了。” 李馨岚站出来朝着三人福了福身,挨个喊了一遍,殷清瑶跟杜鹃也给她回礼。李馨岚跟殷清瑶同岁,不过生月不一样,殷清瑶比她大点,见她模样生得俊俏,不免多看两眼。 都是同样年龄的小姑娘,李馨岚看见她很亲切的说道:“老是听我爹提起清瑶表姐,现在总算见到了。” 老三李浩靖才七岁,他也去了学堂,不过才刚启蒙,有模有样地给他们见过礼,就跟着李浩南去上学了。 老四是个丫头,叫李馨瑶,才三岁,虎头虎脑的很可爱。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姑父,高兴的殷老五从怀里拿出一个红包塞给她。 李帆跟方氏两个人都是推辞,让过来让过去最后才收下,让李馨瑶说谢谢姑父,李馨瑶奶声奶气的说了一遍之后,更是逗得大家都笑了。 方氏开口说道:“馨岚,你带着表姐跟妹妹去你房间里玩儿。” 李馨岚应了一声,抱着奶团子出去,殷清瑶跟杜鹃跟着来到后院,李馨岚的房间就在后院。 “表姐,你们平常在家都玩些什么?” 李馨岚把奶团子放下,伸手拉开门栓,推开门进去。房间不大,但是到处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青砖铺的地面很平坦干净。 殷清瑶大大方方地拉着杜鹃进屋。 “我们都没时间玩儿,家里活很多,前段时间还养了两匹小马驹。不过最近正在跟我娘学打络子。” 李馨岚把奶团子抱上床,小家伙皮得很,在床上又是蹦又是跳,还会翻跟头。 “我也跟着我娘打络子。”她从床头拿下来一个小框,里面放了各种打好的络子,“这些都是我跟我娘学的,我娘还教我绣花,不过我绣得没我娘绣得好,我娘绣得能卖钱,我也就绣几个手帕换几块儿糖。” 殷清瑶跟杜鹃翻看着她打的络子,惊叹道:“你打的络子真好看。” 她也没有显摆的意思,就是想找点话题聊。殷清瑶也是真心称赞,小姑娘们很快就熟悉起来了。 李馨岚跟她说府城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殷清瑶也跟她说乡下的事情,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李帆跟酒楼告了假,买了点卤肉,又打了点儿高粱酒,方氏下厨炒了几个菜。李帆听说李柔娘又有了身孕之后,高兴得不得了,两人喝了点酒,李帆按着殷老五的肩膀哽咽道:“我们,我妹妹跟着你不容易,你得对他们好!” 殷老五也喝得醉醺醺的,应承道:“二哥你放心,我肯定会对柔娘好!” 方氏带着她们在后院吃,桌上摆着葡萄酒,她尝了一口,惊道:“这酒这么好喝!我们在府城还从来没见过呢!清瑶,听你爹说你酿的葡萄酒卖十两银子一坛呢,这么贵的东西,以后就别给我们送了。” 殷清瑶笑道:“舅娘,您就放心喝吧,我们自己就是费点功夫的事儿,不打紧。” 方氏见杜鹃拘谨,给她夹了一筷子肉,叹道:“这孩子也是个命苦的,你多吃点,不就是三两银子吗,都不是事儿!” 杜鹃眼眶里含着泪,默默地吃自己碗里的饭菜。 吃完饭殷清瑶把图纸递给方氏,说道:“舅娘,这是我自己画的花样子,听我娘说您每年光做绣活就能赚不少银子,您有眼力,您看看我画得还行吗?” 方氏把图纸打开,看到上面的内容,惊讶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清瑶,这是你画的?” 殷清瑶应了一声,紧张地看着她。 “你画得也太好了,你这比例,绣的是屏风吧,在府城,一副好的屏风花样都得值好几两银子,要是做成刺绣,除去成本,能赚几十两银子!” “要是再能绣成双面绣,一百两银子也能赚!” 殷清瑶没想到能赚这么多,问道:“舅娘以前都是自己绣了拿出去卖吗?” “我以前都是从绣楼里接活,他们给现成的花样,给材料,我就搭上点功夫,绣些衣裳盖头什么的,那些赚得少。主要是花样贵,像这样的花样,绣楼里有专门的绣娘,他们不会外派给我的。” “我这几年带孩子,趁空闲的时候才能绣几针,其实我的绣工不比绣楼的绣娘差!我跟你舅舅说想去绣楼当绣娘,但是没人带孩子,我哥嫂家也好几个孩子,他们还得顾及着我嫂子……” 她叹了口气。 殷清瑶眼睛一转有了新主意。 “舅娘,要不咱们合伙开个綉坊?” 第41章 见面 方氏作为一个从小生活在府城的本地人,自然比村里人见识广,听殷清瑶一说,她也来了兴致,但是细想,开綉坊这事儿还有很多困难。 “开綉坊最重要的是绣娘,城里的绣楼都是自己培养绣娘,价钱低了我们挖不来人,而且别的绣楼都是老牌子,从绣楼里挖人还容易得罪人。” “你别看我们生活在城里,因为不种地,吃喝拉撒都得花钱,我跟你舅舅赚得再多,手里也没落几个钱,这要开綉坊……” 她叹了口气,殷清瑶开口说道:“不瞒舅娘,前些日子,我从山里采了一棵人参,卖了点钱。前段时间咱们汝宁府不是丢了很多女童吗?现在案子破了,这些女童里面有很多是像杜鹃这种被买来的,她们的卖身契都在衙门里呢,我们买来一些,您亲自教她们绣花。” “咱们慢慢来,先接点小生意,比如只绣盖头什么的,咱们做小生意,那些大绣楼不会自降身价跟咱们过不去。” “等以后有能力了,再说下一步。至少比现在给别人干活赚得多。” 方氏一听也是这个理,两人都是说干就干的人,当即商议了一下细节。殷清瑶去前院跟她爹打了个招呼,就带着方氏直奔府衙,找到许三,跟他说了要买人的事儿。 这就是一件小事儿,已经到了月底了,那些没有被赎走的女孩儿们马上就要流落到奴籍了,许三吩咐一声,就有吏目带着她们去后院挑人。方氏不看长相,就看女孩儿们的手,刺绣人的手一定得巧,长得五大三粗的可干不来这份精细的活儿。 头一批只挑选出来了六个人,每个人的身价差不多是三两银子,只有一个稍微贵点儿,是五两,一共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了六个人,很快就办好手续。 殷清瑶又从许三那儿支了三十两银子交给方氏。 “舅娘,你挑个院子把她们安顿下来,前期教她们的时候花销大,钱不够了我再给你。我回去之后再想一些花样子,画好了就给你送来。” 没想到这事儿半天就成了,方氏还有点不敢置信,手里攥着卖身契,身后跟着五六个姑娘,今天晚上,只能先把这些姑娘安顿在自己家了,房子得慢慢找。 他们今天天黑之前还得回家,其他事情殷清瑶全部交给方氏,让她有什么事儿就往家里写信。 晚上他们前脚回到家,后脚金城提溜着一个大包裹送钱上门。包裹沉的殷清瑶都提不动,回到屋子里,把包裹打开,里面有各种型号的银锭,还有银裸子跟一串一串的铜钱。 金条虽然体积小,带着方便,但是他们在山村里,花钱却不方便,还得先到钱庄换成银子和铜钱才行。梁怀玉贴心地让金城把所有的钱都换成零钱,所以才装了满满一大包。 “你们准备准备把葡萄酒装好,过两天老六从这儿过的时候,让他的人捎上。我们大人有事儿得回京城一趟,你们如果遇上什么麻烦,就去府城找池大人。” 金城趁着天黑走了,殷清瑶出门送他的时候,又遇上钱赖子家的刘氏,天黑看不太清脸,刘氏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听她的声音有点哑。 难得的只打了个招呼没说别的事情。 后来殷清瑶听李梨花说,刘氏是被钱赖子打了,钱赖子在外面把粮食都输了,回来刘氏跟他打架,刘氏毕竟是个女人家,在钱赖子脸上挠了一爪子,钱赖子扇了她一巴掌,一脚把她踹到地上。 两口子吵架,隔着一堵墙的李梨花家里听得清清楚楚。 殷清瑶叹口气,直到李秀才提溜着两斤猪肉上门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忘了一件事儿,忘得还很彻底。 她跟她娘原本说八月十五的时候回去转一圈,顺便给让她外公给她六叔七叔说媒来着! 李秀才看着他们家新起的三间房,满意地喝着茶,看着明显胖了一圈的李柔娘,更加满意了。 “分家以后,你这气色看起来都好了。” 一家人都下地去了,就李柔娘在家,父女两个说了会儿话,殷清瑶从坡上的葵花地里看见他,兴奋地喊道:“外公!” 李秀才应了一声,看着李柔娘手腕上的镯子,问道:“老五给你买的?” 李柔娘嗔了一声,说道:“这是清瑶给我买的,咱们家清瑶就是一个小福星!” “你们说我什么呢?” 殷清瑶从坡上下来,先去后院洗了把脸,坐过来,李秀才亲自给她倒了杯水。 “赶紧喝点水吧,脸晒得通红!” 殷清瑶从府城买了茶叶,回来给老宅送了点,给李梨花送了点,剩下的放在家里招待客人。 “见着你二舅家几个老表了?”李秀才跟哄孩子一样问道,“跟他们还处得来吧?” 殷清瑶喝了口茶叶水,笑道:“处得来,我跟馨岚表妹约定好了,等我家盖了新房,邀请他们来家里做客!” “你们家要盖新房?”李秀才抬头问李柔娘,“怎么没听你说?” 李柔娘最近忘性很大,脑子记不住事儿。 “这不是事儿太多,没来得及说。” “外公,你不知道,我娘很快就要给我生弟弟妹妹了,我想赶在弟弟妹妹们出生前,赶紧把房子盖了,住在这儿清净倒是清净,就是上下不方便得很。” 李秀才的手一抖,盯着自家闺女的脸看了半天,咧开嘴笑得抿都抿不住。 “姑娘啊,你,你怎么不早跟你爹说呢?刚才我还说你看起来胖了点呢!还真是……亲家知道这个消息吗?” “我娘谁都没说呢,说是得谨慎一点,我让她去看大夫她都不去。” “这事儿不能大意,最好还是去看看大夫。这样,等中午把老五喊回来跟你一起去!” “爹,我没事儿……” 李秀才拍板决定道:“让你去你就去,你们手里的钱来路光明正大,怕什么!身体要紧,以后该吃什么就买上点吃,别不舍得花钱。” 殷清瑶在旁边帮腔。 “就是,就是!我爹娘他们就是太仔细了。” 没想到火又烧到自己身上,李秀才瞪着她说道:“清瑶,你说你赚了这些银子,也不知道去买几身好看的衣裳,长相这么清秀,天天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你看看你,哪有半点女儿家的样子!” 殷清瑶吐吐舌头,说道:“我这不是要干活吗,穿得再好看,往地里一钻,还是灰头土脸。” 李秀才还欲再说,殷清瑶赶紧缴械投降。 “外公,这样吧,让我爹娘下午去镇上看看大夫,顺便再买点布料啥的,回来我们自己做,这样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不过镇上没有啥好工匠,也买不着什么首饰。要论做首饰的手艺,还得找你爷,你爷当年在开封府给人锻造首饰,不做这行可惜了。” 殷清瑶其实很想知道她爷为啥不干自己的老本行,只隐约听说是得罪人,以后金盆洗手不再干了。 “我爷当初得罪了什么啊?为什么不继续干了呢?” 李秀才捋捋胡子,说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那人现在风头很盛。” “那我爷为什么也不教徒弟呢?一大家子人里面,总有有天赋的,把这门手艺传承下去多好?” 一技在手,吃喝不愁,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有手艺就饿不死。殷清瑶是这样想的,后世国家也是这个政策,农村学习不好上不了重点高中的孩子,很多都去学技术,学本事,将来好就业。 “孩子,这个时候谁看得起手艺人呐?”李秀才叹了声,“士农工商,除了皇上,天下人分成几等,第一等人是那些当官的。你爷辛苦了大半辈子,倾全家之力供你二伯三伯去读书,本意是想让他们做官。” “只有做了官才算是光宗耀祖。种地的农民是第二等,再往下就是工匠和商人,甚至还有贱籍、奴籍,你说说,朝廷颁布法令,鼓励大家回乡种地,谁还去当那些不入流的手艺人呢?” “你爷是从奴籍出来的,这些年拉扯着一家老小,够不容易的了,以前的事儿你们心里都别有怨气,以后得孝顺你爷,知道吗?” 殷清瑶跟李柔娘都跟着点头。 “行了,我也不在你们这儿坐了,我还有事儿去跟你爷说呢,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去老宅转一圈。” 殷清瑶起身,去厨房把他拿来的生肉割下来一半,又打了一小壶葡萄酒。 “外公,我跟你一起去。给我爷送点儿葡萄酒喝。” 李秀才背着手,笑道:“那行,柔娘,你在家歇着,中午做上我的饭,我不在老宅吃!”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绕了一圈,看着堆在棚下的酒坛子,等殷清瑶出来之后问道:“今年酿酒,明年怎么办?大家见你酿的酒赚了钱,明年大家都去摘野葡萄,你用什么酿酒?” 这个问题殷清瑶早就想好了,为了一片葡萄园买下整片山的想法根本不可能实现,而且村民们都很穷,她不是想自己独占这个生意。 “外公,我准备买一片地,专门种葡萄,从山里移出来一些葡萄树,培育成苗种上。有条件的话,谁想学习我可以手把手地教他们种葡萄,教他们酿酒。” 李秀才默了默,说道:“听你娘说你种的瓜子到时候也打算让大家一起种?” 殷清瑶点点头,解释道:“瓜子的种子是我从梁大人手里讨来的,现在是试种,等种好之后,我再带着大家一起种。瓜子不挑地,田间地头随便点上一两棵,到时候也不用买种子,把收来的瓜子再种下去,就能收上来很多,我再从大家手里收购,卖到京城,甚至更远,这样大家也都能多点收入。” 李秀才满意地看着她,和蔼道:“上善若水,海纳百川,你能有这样的气度,外公很佩服。” “外公别笑话我了,我就是想让日子过好,免得有些人自己日子过不好,就总是挑别人家的毛病,在背后说三道四也烦得很。” 李秀才失笑,两人一起到老宅,眼看着就要秋收了,殷巧手这两天有点着凉,他今天就没去地里。 二房又将几个孩子送到县城上学去了,家里有点冷清,李秀才去上屋跟老两口说话,殷清瑶把东西放下,她本来是不怎么想跟殷静娴她们几个一起玩儿的。 殷静娴还惦记着金城,就客气地把她拉到房间里。 “小姑啊,你们真的不合适,差着辈分不说,年龄上差的也多。” 殷乐琪眼睛肿着,不知道是怎么了,看见殷清瑶的目光有点怨愤。小霸王今天不在,被王氏带回县城送他上学去了。 毕竟也算亲姐妹,她顺口问了一句:“乐琪姐的眼睛怎么肿了?谁欺负你了?” 殷乐蓉年龄最小,说话半点没有顾忌。 “还能是谁?”殷乐蓉也觉得她小姑太霸道了,但是她又不敢把殷静娴得罪死,“殷清瑶,这事儿都怪你!” 无辜躺枪的殷清瑶翻了个白眼,劝道:“你们都别争了,咱们是亲姐妹,亲姑侄,要真有好的,我还能不想着咱家人?主要是六叔跟七叔还没说亲,小姑你年纪轻轻的,不合适……” “更不用说还差着辈分呢!” “这话说得有理。”殷乐蓉在旁边劝解她们两个,“小姑,我娘上次不是说从县城里给你说亲呢,我娘说的人家肯定不会错!” 殷静娴脸上红了,磨蹭半天才说道:“其实,其实我觉得,宋大郎家的宋青云也挺不错的……我们两个同岁……” 殷清瑶真想翻白眼,她们几个嘁嘁喳喳说起谁家的谁谁怎么样,殷清瑶跟她们说不到一起去,从她小姑房间出来,正听到她外公在给她六叔说亲。 “姑娘姓马,家是华沟的,她娘身体不好,她是老大,家里兄弟姊妹七个。她家老二小子跟着我念了书,后来因为家里穷就没再读书了。姑娘没读过书,但是识字,为了照看弟弟妹妹,今年十六了还没说亲。” “这两年的收成本来就不好,给她娘看病把家里积蓄都花光了,我看这姑娘能吃苦,模样也周正,就想着给咱们家老六说说。马家爹娘要的彩礼也不多,就二两银子,他们家什么也不出,没有嫁妆。您二老要是觉得行,我就去给人家回个话。” 这年头农村人要娶个识字又能干的媳妇可不容易,二两银子的彩礼确实不多,但是,殷巧手有点为难地看着林氏,秋收还没收上来,他们手里统共就那点银子,给了彩礼就没钱办婚礼了。 说出去,不让人笑话吗。 殷清瑶觉得这是好事,她六叔七叔干的活最多,最能吃苦,到现在还没说上媳妇,不知道的说殷家门槛高,看不上他们,知道内情的只会说她爷奶偏心。 二房跟三房在外面有多风光,家里的这些弟弟背后就有多心酸。 “婚姻得你情我愿才成,要不,让两个孩子先见见面?” 李秀才提议道。 第42章 相亲 “太好了,爷,奶,我六叔要娶媳妇了吗?啥时候啊?” 林氏不喜欢她插嘴,不耐烦道:“八字还没一撇,你少胡说!” 殷清瑶就当没听见,开口说道:“爷,奶,要不你们就先见见人家姑娘,万一是天赐的良缘呢?我爹跟我六叔这么大的时候,我都一岁多了呢!” “瞎说!”李秀才拆穿她,“那会儿你才刚出生,哪有一岁多!” 气氛一下子就活跃起来,还有两个儿子没说亲一直是殷巧手的心病,他叹了口气,说道:“那就见吧,这几天大家忙着收庄稼,正好等到重阳节,咱们请姑娘一家人来家里吃饭,亲家,到时候你也来!” 李秀才高兴道:“那行,那我就回去跟姑娘家人说说。你们让老六好好拾掇一下,咱们老六一表人才,肯定没问题!”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天色不早了,我还得早点回去,亲家,咱们下次见面再聊!” “眼看就中午了,亲家,你就在家吃饭吧!咱们哥俩好好喝一杯!” 殷巧手起身拉他,李秀才摆摆手,起身往外走。 “柔娘在家做着我的饭呢,吃完饭我还得走山路呢,你们留步!” 两个人再三推让,好不容易才出了门,殷清瑶问道:“外公,看我爷的表情,会不会是他们有什么困难啊?” 李秀才虽然读了一辈子书,却不是个书呆子,他当然全看明白了,于是交代道:“清瑶啊,事关你六叔的终身大事,你眼皮子得活点儿!” 殷清瑶抬头看着她,了然笑道:“放心吧外公,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她不是个爱计较的人,贪婪跟欺软怕硬是人的本性,过去十年里,五房在殷家吃了很多亏,受了很多罪,也不全是旁人的原因,她爹娘两个人太老实、太软弱,不会为自己争取。 计较以前的事情也没有意义,她六叔勤劳踏实,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回家以后殷清瑶就在想该怎么帮忙,没想多久,梁怀玉身边的老六就带着人到她家来拉葡萄酒,一行六七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还拉着一辆马车,停在村口的时候看得村里人胆战心惊的。 他们一路打听到半山腰,老六跟殷清瑶扮过兄妹,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她妹子,他们几个其实都挺佩服她,小小年纪有勇有谋,不比他们这些混行伍的差。 当兵的身上一身匪气,老六的声音跟一道炸雷一般洪亮,把殷老五吓了一跳。 殷清瑶抽空去古塔民窑买了些二十斤装的坛子,把酒液过滤出来,封好口,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没想到他们拖到九月份才来。 老六一边打量他们家的小院子,一边说道: “我沿着他们的路线找到金陵去了,在那边又抓了些人,所以回来得晚了点。”他含糊解释了一句,看着封好的坛子砸吧砸吧嘴,说道,“这一小坛就值十两银子,也不知道喝起来啥味道!” 每个大陶罐里倒出来六十斤酒之后,还能用五斤装的小罐子再接上半罐子,殷清瑶直接给了他两小坛,抱歉说道:“主要是第二批还没有酿好,六哥,你先大概尝尝味道吧。” 老六没想到有自己的份,颇为豪爽地笑了两声,不客气地把酒接过来,说道:“还是妹子体贴,以后有事儿就到府衙喊我!我最近两年在汝宁府当差。今天不能留了,我们身上还有差事,得赶紧回去!” “不留下来吃晚饭了?”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拎着酒坛子下山,看得殷老五直咋舌。 殷清瑶把他们送到村口,老六把酒坛子放到马车里,骑上马往远处走。 “清瑶,这些是什么人?” 殷清瑶转身的时候,差点没被身后的人吓死,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群人,连里正的媳妇徐氏都在。 “前段时间我不是酿了一些葡萄酒,这些是我去府城的时候联系的卖酒的人。” “葡萄还能用来酿酒呢?” “你说他们专门从府城跑来拿酒?” “这些人都骑着马呢,肯定是非富即贵,清瑶,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呀?” “清瑶,你家酿的葡萄酒一坛卖多少钱?” “清瑶,我家里种的葡萄能用来酿酒吗?” “原来你以前买那么多陶罐是用来酿酒的呀!” “是不是你家盖房子的时候,你从山上摘的野葡萄酿的?怎么酿啊?” 人群里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殷清瑶听不清他们的问题,只好捡重要的先说。以前她下乡扶贫的时候经常会有村民问她各种各样的问题,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合。 她觉得是时候跟大家说说她的计划了。于是她对着大家说道:“酿酒这事儿现在还不成熟,等我把这些事情捋清楚了,再跟大家说。” “酿葡萄酒成本不小,我家光买陶罐都花了好几两银子,山里的野生葡萄的数量毕竟有限,而且今年的葡萄已经快过季了。再说,酿出来的葡萄酒我们卖给谁?怎么赚钱?这些问题都得调查清楚了,咱们才能干!” “大家给我点时间,如果酿葡萄酒能赚钱,我肯定带着大家一起赚!” 她的话音刚落,就有人小声嘀咕道:“我们凭什么信你啊?说不准你是怕我们都学会酿酒,抢你的生意!” 殷清瑶不惯他们的毛病,直接怼道:“那你在这里问什么?你自己去酿不就行了。到时候你赚了钱,我也不眼红!” 被怼的小媳妇当场就红了眼。 “你能有这么好心?你不怕把我们都教会了,你家的酒没人要?” 殷清瑶往人群里看去,瞧见说话的是钱大花,奇怪她今天怎么没下地。 “我还怕你们酿不出来呢!”她自信的说道,“你们酿了葡萄酒能卖到哪里去?咱们镇上?县城里?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这东西整个大梁朝都没有!我殷清瑶是头一个做出来的,卖到县城里能赚几个钱?我要把葡萄酒卖到京城里去!” “你们要是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所有人都觉得她在吹牛,没几个人真的放在心上,殷清瑶挑挑眉头,万事开头难,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先让自己家富起来,让别人能看见他们家有钱,这样才能起到带头作用。 村里消息的传播速度堪比光纤,还没走到老宅,殷巧手就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 她跟着殷巧手来到里屋,林氏正坐在床头纳鞋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殷巧手犹豫半天才问道:“你酿的葡萄酒真的能卖钱?” 他也尝了,味道确实不错。 殷清瑶点点头,说道:“确实卖了不少银子。” 余光瞥见林氏纳鞋底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看她,没吭声。 殷巧手一脸为难的样子,犹豫着还是没法开口。殷清瑶猜到他的心思,说道:“爷,是不是六叔说亲,您跟我奶手里没钱?” 被小辈儿当众说出来,殷巧手只觉得难堪,低着头没说话,反倒是林氏把鞋底一扔,尖锐的声音响起。 “原本你们五房挣的钱得交到公中!现在你们分出去了,但是我们老两口你们五房得管吧!我跟你爷本来是想把你爹娘叫来问问呢,正好你到这儿过,你爷才喊你过来。” “这种事,还得我们老两口拉下脸去要吗?你爷病了好几天了,也没见你们五房回来看望,李柔娘是怎么当人媳妇的,这点教养都没有!” 殷清瑶直接被气笑了,殷巧手皱眉看着林氏。 “你在小辈儿面前少说两句!别听你奶的,她这人就这样,说话不太好听。” 殷清瑶抬头看着他,说道:“爷,您以前都不让我们女人小孩说话的,这事儿您得问我爹去。我先走了。” 她本来还想着能帮就帮一把,没想到她奶说话实在太难听了,要是骂她她还能接受,连她娘一起骂了,她实在不想热脸贴人冷屁股。 她可以吃亏,但是对方心里不能觉得她就应该吃亏! 回家把这事儿跟李柔娘说了,殷老五下地收芝麻去了,这会儿不在家,估计等晚上,老宅就该派人来喊他了。 不想那么多,坡上的葵花开花了,殷清瑶教了杜鹃怎么人工授粉,这两天她们两个一朵一朵地给花授粉。因为他们家就在旁边住着,村子里的小孩虽然看见葵花好看,也不敢随便来搞破坏。 就这殷清瑶还不放心,每天晚上早中晚都得去检查一遍,关键处,她还围上了栅栏。一忙起来就没工夫做针线打络子了,反倒是李柔娘自己一个人无聊,给他们一人做了一身新衣裳,还做了新鞋。 前两天殷老五带她去镇上看大夫,大夫说胎儿已经坐稳了,只要不太累,可以适当活动。于是殷清瑶就把她的禁解了,她上到坡上本来是想帮着一块儿给葵花授粉。 殷清瑶怕她过敏就没让,于是她就开始琢磨吃的。让李梨花帮着去买上两斤肥肉,回来炼油,用剩下的油渣调成馅儿,包了油渣包子。 买上羊肉,加上大葱,包羊肉饺子。 上山摘上一把野菜,回去用糙面拌上,撒上盐,放上油渣,蒸蒸菜吃。 买上一只老母鸡,炖了香喷喷的鸡汤。 每次都是多盛上两碗,给老宅送一份,给李梨花送一份。他们家这几天几乎每天都吃肉,惹得王娇都想赖在她家不走了。 老宅那边,顿顿清淡得连一点油水都没有,看着五房送来的菜,林氏气都气饱了。那也没办法,大家你一筷子我一筷子,下手晚了连一口汤都没了。 林氏嘟囔着李柔娘不会过日子,非得把人喊来训话,殷巧手还寻思着老六的婚事,没让她喊人。 正好又赶上集会,殷老五一口气买了十来只母鸡,回家用木条搭了个鸡笼,把母鸡放进去,以后她们家也能有鸡蛋吃了。 殷清瑶早就把她爷找她的事儿说了,不过老宅一直没叫他们,他们正好把豆子全收回来。 一直等到重阳节前一天,老宅来人把殷老五喊去,李柔娘跟殷清瑶早就给他打过预防针了,他们的底线是,看在老六的面子上,可以帮着操办婚事,但是要钱没有。 谁知道给他们的钱能花在老六身上多少! 殷老五也是这么想的,老宅里,不管林氏怎么拿语言挤兑,殷老五就是不松口,气得林氏锤着床大骂他不孝。 殷巧手没她那么气,只要能把事儿办漂亮,怎么样都行。 其实殷老五也没什么心眼,他不过就是想着家里的钱都是清瑶赚的,该怎么花也得听清瑶的。 迎着初升的阳光从老宅出来,想起他娘骂人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确实没本事,以前连妻女都护不住,以后他不会再这样了。 殷老六知道因为自己的事情让五哥不开心,从家里追出来说道:“五哥,你别跟咱爹娘一般见识,以后我赚了钱会还给你的。” 殷老五转身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说道:“咱们兄弟俩就不说见外的话了,我也想让你早点成家。先成家后立业,你跟老七一直这么拖着也不是事儿。” “五哥,我……你替我谢谢五嫂跟清瑶。” “不用客气,你嫂子给你做了一身新衣裳,你跟我回家拿吧。” 殷老六没想到,明天就要相亲了,他一共就两身旧衣裳,家里人也不说给他捯饬捯饬,两个嫂子也都不吭声,整个家里一片冷清,他还以为…… 以前总觉得家里少点啥,现在才感觉出来,他二哥三哥跟他们兄弟们格格不入,二嫂跟三嫂也从来没把他们当成一家人。 他最亲的还是五哥五嫂…… 李柔娘迎上眼眶有点红红的殷老六,问道:“老六,你这是咋了?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我是高兴。” 李柔娘把他让进来,殷清瑶给他泡了茶。 “我这段时间闲着没事儿,给你和老七一人做了一身衣裳,你明天不是要相看人家姑娘吗,我怕你没衣服穿。你把老七的一起捎走吧,我已经跟我爹说了,要是有合适的,早点给你们说亲,你们成亲的花销也不用担心。” 殷老六接过包袱,道了声谢。喝了两杯茶,他想着还有活没干完,起身告辞,殷清瑶追出去,往他怀里塞了个布兜,冲他眨巴着眼睛。 “六叔,这些钱你可千万不能让我奶知道,你要是喜欢那位马姑娘,这些钱就留着你们自己应急用,要是不喜欢,以后留给未来六婶!” 她说完就跑,殷老六把布兜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三个小银罗子,还有二三十枚铜钱。 他心头升起暖意,五房对他的好,他都记着。把布兜收起来往家里走,心里打定主意,明天早上,先拿着钱去镇上割两斤猪肉,再给马姑娘扯上一根红头绳! 头一次经历这事儿的殷老六觉得脸上烧得慌,心脏跳得也比平常快点。 回去把衣裳拿出来,怪不得觉得那么沉,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包括里衣外衣,鞋袜,还有一件薄棉袄。 再翻开给老七的,也是同样的配置。 他再次叹了口气,这个世界上真正对他们兄弟俩好的,只有五哥五嫂了! 今天照常还是要下地的,正是收成的时候,今天一天先把芝麻收回来,一捆一捆地绑起来靠在后院的棚底下晾上。晚上回来洗了澡刮了胡子,又把房间收拾一下。 殷老六换上新衣服,点上灯在屋子里上下地看。 他今天干了一天活,但是一点都不觉得累。 殷老七推开门,只钻了半个脑袋进来,看见他穿上新衣裳,兴奋地问道:“五嫂给你做新衣服了?我看看!” 说着话,身子从门外面钻进来,坐在床上,看到床上放着的包裹,打开一眼。 “还有我的份儿呢!这料子是细棉布吧!摸着真软!跟姑娘家的小手一样……” 第43章 定亲 “什么姑娘家的小手!”殷老六嫌弃地说道,“我看你是想媳妇想疯了!” 殷老七坏笑一声调笑道:“我这是替你说的,等你明天牵上马姑娘的手你就知道了。姑娘家的手都是这么软!” “你小子找打是不是!” 殷老六提溜起枕头扔他身上,殷老七一脸贱笑着躲开。 “咱俩出生的时候就差一会儿,我要是在你前头生下来,明天相看姑娘的就是我了!” 两个人虽然是双胞胎,但是性格却完全不一样,殷老六从小就比殷老七沉稳,不像他啥话都说,还敢嘲笑他! “五嫂说你也快了,这不,衣裳都给你准备好了!” “还是五嫂对我好,将来我找媳妇就得找五嫂这样的。”殷老七看着里面装的衣裳鞋子,感慨道,“咱爹娘心里只有二房跟三房,咱俩好像就不是他们亲生的一样,咱们以前穿的衣裳鞋子都是五嫂张罗的,没想到这都分家了,还得五嫂操心!” “我其实我挺想分家的……” 但他是最小的,又还没成家,他提分家不合适。 “你可别瞎说,让咱娘听见了又得把账记到五嫂头上!” 殷老六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我能没数吗?我看咱爹娘睡了才来的你这屋,要不然我会乱说?你是不知道,我去上茅房的时候,听见二哥跟二嫂又在屋子里谋划该怎么找机会回县城呢!” “他们三天两头地往县城跑,下地了也不想干活,要不是咱爹看着,二哥连地头都不去!你说,他们这样三房没意见?” “你去听墙根了?”殷老六震惊地看着他,“万一要是听见点儿不该听的……” “啥该听不该听,他们跟咱们不是一条心,这个家迟早要分!你以为三房不想分家?三嫂也憋着劲儿呢,估计要不了多久也该提了。” 殷老六以前没什么概念,这会儿听他一说。 “你说……咱们成亲之后有没有可能分出去?” “难说!”殷老七靠在床头上,叹了口气,不再想这件事儿了。 殷老六想起明天的事儿,忐忑道:“你说,跟姑娘家该怎么相处啊……我有点紧张,别到时候说错话,让人笑话,万一人家相不中我怎么办?” 殷老七自顾自地穿上新衣裳,臭美地问道:“我穿新衣裳好不好看?” “咱俩长得一样,你看我不就行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比你长得好看!”殷老七挨了一拳,揉着被打的地方正色说道,“我也不知道啊,你跟静娴怎么相处,就跟马姑娘怎么相处吧……” “那怎么能一样!” “我也没经验啊!” “你不是说新衣裳摸着像姑娘家的手,你摸过?” 兄弟俩玩闹一阵儿,殷老七回自己房间睡觉,殷老六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赶明儿早起去问问五嫂! 第二天一大早,林氏拨了十个铜钱让王氏去买肉,王氏掂量着手里的十个铜板,面上不显,她现在已经习惯自家婆婆的套路了,给多少钱就办多少事儿,十个铜板连一斤猪肉都买不了。 先不说家里的人了,光是马家一家子都得来七八个人,加上家里的七八个人,十几个人,一人一筷子,菜都不够吃! 不过她不管这些,拿钱办事,没钱那就不办事,反正又不是她儿子相亲。 想到过几年乐安也该说亲,她又有点发愁,要是到时候还没分家,她自己还在婆婆手底下讨生活,他们家乐安能说上什么好人家!要是不分家乐安的亲事得先让公公婆婆点头,再怎么样轮不到她操办! 王氏打定主意,必须得尽快分家! 她的脑子转得快,要想分家,就得先把老六跟老七的婚事操办好,至少得等到两个小叔都成家了才能提分家,今天的事儿,还挺重要! 买肉的时候,王氏上了点心,买了一块儿肥肉多瘦肉少的肉,回去炼点儿猪油,用猪油炒菜,油渣炒到菜里吃起来也香。 今年收了豆子,还没来得及去打豆腐,林氏指挥着崔氏拿了豆子去宋大郎家换豆腐。有豆腐有肉,再去地里摘点豆角,摘点茄子,摘上几条嫩丝瓜,摘上点野菜,主食用豆腐渣掺点胡萝卜丝,掺点野菜叶子跟葱花,蒸上几蒸笼豆窝窝。 殷巧手把上次殷清瑶送来的茶叶拿出来,烧上热水,老早就到村头张望。 殷老六先去问了李柔娘,回来拿着零钱到镇上买了一只能下蛋的母鸡,回来用芦苇条编了一个鸡笼,悄悄藏到自己屋子里。 听五嫂说,要是相亲的时候双方满意,当场就会把亲事定下来,到时候总不能让人家女方空着手回去,你送什么礼物,就代表了女方在你心目中什么位置。 他想着,母鸡能下蛋,也能炖汤,应该算贵重了吧。 这边老早就收拾停当,赶在半上午的时候,马家姑娘终于在七大姑八大姨的陪同下,一路从长柏乡华沟村翻山越岭地来到板蚕村。 殷老六在村口等得着急,等到半上午终于看见浩浩荡荡一群人往村里来,他们迎上去。李秀才这个媒人给两边都介绍一遍,女方家一共来了四个亲戚,加上马氏三口共七个人。 马娟娟在最后头,殷老六远远瞧见马家姑娘身上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旧衣裙,身材纤细,一头黑发编成辫子垂在右边肩膀上,一直低着头看路,走近了,他也没敢往人家脸上看。 马娟娟悄悄打量着他,他今天穿着一身新衣裳,就是脸晒得有点黑。 “咱回家去说吧,先回家喝口茶!” 殷巧手招呼着姑娘的爹,农村人不管什么节日不节日,地里的活没干完,就得先把活都干了。一路把人往家里领,也没遇上几个人。 殷清瑶早就从家里跑出来看热闹了,还喊了王娇一起。她们两个自己搬了凳子坐在后面,王娇抱着她的大外甥,今天这个日子,林氏就是再看殷清瑶不顺眼,也不能把人往外赶。 为了避嫌,殷家其他几个兄弟一大早就被殷巧手赶到地里去了,这会儿男丁就殷老六一个人在上屋陪着招呼客人。 这下大家就都看清楚他了,他的长相随殷巧手,身材瘦高,脸上被晒得很黑,但是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一看就是经常下地干活,身材虽然瘦,但是有劲儿,结实! 马家的亲戚们看着他眼睛里都露出赞赏,大家一通夸奖,直夸得他脸上泛红,黑红黑红的,看起来很滑稽。 殷清瑶看着马家姑娘,长相只能算清秀,皮肤被晒成小麦色,但是领口的皮肤白,这点倒是跟他六叔很像,本身皮肤白,脸上是晒黑的。 马家姑娘悄悄抬眼看她六叔的时候,脸颊会红,说话声音虽然小,姿态却落落大方,不经意看见她的手,手上都是老茧,可见是个能吃苦的。 马家来的亲戚有马姑娘的爹马川,她大弟马明,她大姑、二姑、还有她两个舅舅。 说是马家姑娘还有几个姨,因为嫁得远,没办法赶来。 殷巧手逐个儿介绍他们这边的人,李柔娘本来是要来的,想着她自己情况特殊,来了怕被人嫌弃。到五房这边,殷清瑶说她娘身体不舒服,没敢来,又被林氏瞪了一眼。 她噘噘嘴,不甚在意。 人一多,热热闹闹说说话就到了中午,林氏在上屋陪着,王氏跟崔氏两人去厨房张罗饭菜,殷清瑶留下来看了看伙食,主食是豆窝窝,一人一碗小米汤,十几个人炒了六大盆菜,分了三份。 一道肉末豆角,一道红烧茄子,一道蛋花丝瓜,一道凉拌豆腐,一道炒野菜,还有一盆水煮黄豆。 虽然都是家常菜,足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殷清瑶也不讨人嫌弃,看了看饭菜就走了。回家李柔娘也蒸了豆窝窝,从山上摘了两根秋黄瓜凉拌,还炒了南瓜菜。 饭桌上,双方差不多都满意,吃完饭,下午就该说谈婚论嫁的事儿了。 谈婚论嫁的事儿是双方的亲戚谈,为了避免以后姑娘心里有疙瘩,马家姑娘被支开,去二房的屋子里跟家里的小姑娘一起呆着,不出意外的话以后都是一家人,这会儿先说说话。 殷老六坐在下首,听长辈们说事儿。 马家一开始就说好了,要二两银子的彩礼,他们不给陪嫁,意思就是成亲以后,可以不跟娘家来往,但是殷巧手这边暂时拿不出来二两银子。 刚收上来的豆子还没晒干,就算要卖也得再过几天,马家的意思是想今天就定下来,下个月好成亲。 女方家一急,林氏就瞧着马家姑娘,不值二两银子! 两边说过来说过去,李秀才知道内情,今年马明也下场了,县学那边有个先生觉得他是个苗子,想让他去趟县城,不出意外,应该能进县学。 “亲家,这样吧,银子我先借给你……” 马家姑娘挺好的,殷巧手看了也很满意,尤其是马家小子看起来书读得不错,能让李秀才看上的娃娃肯定也不一般。 殷巧手觉得脸上挂不住,承诺等成亲前把剩下的一两银子补上,到时候再给马姑娘扯一身红布衣裳,这事儿才算定下来。 马家姑娘的大弟才十四岁,不太高兴,直接对着殷老六说道:“虽然咱说的是可以不来往,但你要是敢对我姐不好,我肯定上门给她讨公道!” 马家的亲戚都是穷亲戚,有事儿出把力气还行,但是银钱上谁也帮不上忙。也是听李秀才说殷家老六人不错,又想着姑娘确实该说亲了,他们才答应的。 但是为了彩礼的事儿,闹得有点不太愉快。 殷老六答应了一声,等把细节谈完,送马家人出门的时候,林氏从箱子里翻出来一块儿花布就当是礼物塞给马娟娟,这个礼物中规中矩,不算多看中,也挑不出错处。 马娟娟道了谢,心里忐忑,知道事情是谈成了,但是,气氛看起来有点不太对。 殷老六对马家姑娘很满意,怕她不高兴,回到自己屋里,把早就准备好的母鸡提溜上,想了想,又从枕头下面摸出两个银裸子塞到袖子里,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塞到马家姑娘手里。 亲事已经说得差不多了,马娟娟的娘李氏没剩多长时间了,想赶在自己埋进土里之前看着姑娘成亲。她要是死了,姑娘得守孝一年才能说亲,马家不想耽搁,于是亲事就定在了下个月初九。 走在路上,马川越想越生气,又觉得自己没用,回到家里一言不发地坐在李氏的床前。等亲戚们都走了,马娟娟才把攥在手心的两枚银裸子拿出来。 “爹,这是老六临走的时候塞到我手心里的,他看出咱家的难处来了。” 她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一家人看着被她手心的银裸子,有了钱,他哥哥就能继续读书了!有了钱,他们家就不用把刚收上来的粮食卖了,他们就能吃饱饭了! 马明松了口气,怕自己姐姐生气,过程就不说了,只说道“姐,我不会辜负咱家里的!我一定会好好念书,将来出人头地!” 马川就是个庄稼汉,他看到的层面跟马明不同。 “殷家老六是个会疼人的,嫁过去之后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家里。”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马娟娟眼眶一热,点了点头。 “爹,我知道!” 送走马家人,王氏跟崔氏都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就剩下老七了,把他的婚事办了,就能名正言顺提分家了!而且到时候老六跟老七刚成亲,家里人少,他们分家的时候还能多分点!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好日子快来了! 王氏后来琢磨,家里既然对马家姑娘挺满意,为啥连二两银子的彩礼都不愿意给?不过她也没有多想,她婆婆的抠门那可是出了名的,可能是想压新媳妇一头。 相亲的后续,殷清瑶还是听王娇说的,她家距离老宅近,出来门就能看见老宅的情形,听她说两家还吵起来了,马家人走的时候脸上不是很高兴,相反,二房跟三房很高兴。 这事儿到底是成没成,殷清瑶趁着早上拦住他六叔,问了问情况。钱是她给的,殷老六也没瞒着她,一五一十都说了。 殷清瑶叹了口气,临走的时候嘱咐他下次见人家姑娘的时候,准备点小礼物。最好能在成亲前去一趟华沟村,探望探望。 马家姑娘人品要是不好,她外公都不会开口给殷家说。人跟人是讲究缘分的,她第一直觉,马家姑娘跟她六叔很配。 殷老六应了一声,把她的话放到心里,回头就找了一根花椒木,用小刀刻了一个梅花簪,顺便给殷清瑶也刻了一对小马,模样神态跟她家里养的黑毛跟乌骓一模一样! 殷清瑶收到小马的时候,惊叹道:“六叔,你还有这个手艺?你跟谁学的?” 她看着那枚栩栩如生的梅花簪,问道,“我爷教你的?” 殷老六憨厚道:“没有,我自己摸索的,小时候你爷下地的时候总是带着一把小刀,捞着啥就刻啥,我看着就会了。” “六叔,你还会什么?” 殷老六仔细想了想,说道:“我还会编竹篮,会用竹条编一些小东西,你小时候,我还用竹条给你编过一个小蚂蚱呢,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殷清瑶早想不起来了。 “六叔,那你会不会打首饰?听说我爷以前就是给人家打首饰的!” 殷老六摇头道:“不会,我问过你爷,你爷不让我学。我得赶紧回去了,晚了你奶又该说我了!我别的也不会,你要是感兴趣的话,赶明儿给你再编两个小蚂蚱玩儿!我先走了!” 殷清瑶应了一声,心里替他高兴。准备回去跟李柔娘嘀咕几句,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娘最近不吐了,但是脾气特别不好,回去的时候正赶上她娘在训她爹,她在院子里听了两句,就赶紧回屋了。 她娘说做梦,梦见她爹有外遇,这不是她能听的话题,她很识相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还把门又关严了些。 眼看着秋收差不多结束了,她准备去找里正,看看能不能买点良田。 第44章 买地 扒着门听那屋没了动静,殷清瑶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院子里喊上她爹,两个人一起往里正家里去。她眼睛尖,看见她爹脖子上有一道红印儿,不太显眼,肯定是她娘刚才挠的。 殷清瑶心底对她爹表示同情。 朝廷前些年颁布过法令,但凡是自己开荒种够三年以上的地,去村子里跟里正报备之后,这块儿地就是你家的,那个时候的国家刚经历过动乱,人少地多,谁家人多就占了便宜了。 这都过去十来年了,好地差不多都已经被人开出来了,剩下的荒地开垦起来又费力气,收成还少。 而且他们家在山里,好地就更少了。 里正这两年忙得很,到处去给人丈量土地,秋收过后,很多人买地卖地,他还有的忙。殷清瑶他们上门的时候,他正打算出门去给人量地。 殷老五喊住他。 “林叔,我们找你有事儿!” 已经出门的林全又拐回来,看着他们父女俩问道:“老五啊,你找我有啥事儿?我这边着急去长平村呢。” “林叔,我们打算买地,来找您问问咱们村附近有没有人卖地!” 林全怕自己没听清,谨慎地问道:“你说你们是买地还是卖地?” 殷老五憨厚笑笑,回道:“我们来买地。” 殷清瑶补充了一句:“越多越大越好,最好是连成一片,要是能浇地就更好了,如果有水田,我们也想买点!” 林全眼睛亮了亮,没把他们往家里领,直接说道:“走,跟我一起去长平村看地去,长平村的刘秀才家卖地呢!” 殷老五狐疑问道:“是不是大地主刘善?” 林全应了一声才想起来两家的恩怨,失笑道:“说起来,刘秀才已经不是秀才了,不过大家都习惯这么叫。他们家的独子淹死了,两口子闹了一场,刘秀才也不想种那么多地,何况还得给朝廷交粮。” “他们家三四百亩地呢,朝廷让他们往前补三年的粮,他们两口子算了算,今年的收成得交七八成,除去雇人的成本,他们觉得不划算,就不想再种了。” “他家的地可都是好地,百十亩地连成一片,一般没人能吃下这么多。你们要是想买地,得回去带上银子。”说到这里,他才想起来问道,“老五啊,听说你们家酿葡萄酒赚了不少银子?有这回事儿吗?” 殷老五看看殷清瑶。 “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不过我们卖葡萄酒没赚多少银子,除去成本,也就赚了一百多两,这还是遇上好买家了,本来我预计的是能赚二十两就不错了。”殷清瑶笑眯眯的说完,对着她爹使眼色安排道,“爹,你回去拿上钱,咱们跟着里正爷去买地去!” 里正吃惊地看着她说道:“一百两银子不少了!咱们庄稼人就怕遇上天灾,丰年收点粮食,除非是万不得已急需用钱,否则没人敢卖粮食,大家一年到头,连银子的影子都见不着!” “清瑶,听说,你在村口说过要教大家一起酿酒?” 里正是一村之长,他问这话可没半点私心。殷清瑶点头说道:“我是想教大家酿酒,这事儿今天正好跟您一起说说。” “那咱们回家说吧,喝口茶等着你爹。” 林全推开门领着她进去,徐氏见他回来问道:“你又忘了拿啥……呦,清瑶来了,去屋里等着我给你泡茶!” 徐氏正在厨房刷碗,出来看见她,赶忙把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抹了抹。 “奶,不用麻烦,我就跟里正爷说两句话。” 推让着徐氏还是提了茶壶泡了一碗菊花茶。 “九月里,正是喝菊花茶的时候!你尝尝,这是今年我新摘的菊花!” 金黄的茶水端上来,殷清瑶自己动手放到面前,开口说道:“里正爷,我是这么打算的,您听听合理不合理。咱们山上那片野生的葡萄园一年到头的产量毕竟有限,酿葡萄酒得用长熟的葡萄,要是放任大家自己去采摘,大家怕自己抢不到,所以肯定会在葡萄还不熟的时候就抢着去摘。” “不熟的葡萄比较酸,酿出来的酒也不好喝,更卖不上价钱。我的意思是,咱们等明年开春,您出面把山上那些野葡萄移植下来,咱们自己培育葡萄苗,种到自己家院子里也行,坡上的地里也行。” “到时候我教大家酿酒,我再把大家酿出来的酒分成等级收购,用我自己的渠道卖到府城或者是京城。当然,要是不想卖给我也行,大家也可以自己卖,您看怎么样?” “葡萄酒酿酒的方法说难也难,说简单其实也简单,我是想着让大家多挣点钱,逢年过节的时候能换一顿肉也是值得的,您说呢?” 林全听完她的话,默了默,问道:“听说你酿葡萄酒还投了钱?不花钱大家光种点葡萄倒是没什么,大家手里都没钱,要是投钱的话,估计这个方法也行不通。” 这个问题殷清瑶早就想到了。 “里正爷,您看这样行不行,头一年,大家种出来的葡萄都卖给我,从我这里拿了钱之后,再选择是买陶罐学酿酒,还是只种葡萄卖葡萄。” 林全思考了一阵儿,说道:“我看行,等等我把村里人召集起来说说这个事儿,省得他们总是来问我!” 自从殷清瑶在村口说过这个事儿之后,经常有人来问林全,他本意是想着过些天,等手边的事情忙完了再去找殷家五房问问呢。 “对了清瑶,你家坡上种的那是啥?一大片开的都是那种黄花,看起来还怪好看呢。” 向日葵已经结了种子了,不出意外到十月底就能收了,等明年春上大片种出来以后,财源就滚滚不断了。 “里正爷,这个事儿也是个好事儿,到时候再说!” 殷老五回到家里才反应过来,殷清瑶给他挤眉弄眼的意思,她说的是藏在屋顶上的金子。上次金城送来的钱都是散碎银子,买地花销大,拿上金子才不占地方。 把金子揣在怀里,小跑着来到里正家里,三人起身朝着长平村的方向赶路。朝廷有规定,不管是买地还是卖地,都需要先丈量,附近村子的几个里正一起看着丈量,并且在文书上签字,签上字之后还需要到县衙报备,以防将来起纠纷。 报备之后公示到全县各个村镇,有需要的买家可以去县衙办手续。 林全让他们带上钱的目的,就是一旦看中这块儿地,买卖双方把价钱也谈明白了,正好直接跟着他到县衙办手续,省得多跑腿。 他们到的时候,长平村的里正已经等不及了,看见他先冲他抱怨了一句,能看出来他们很熟,关系很好。 “老林,我们等了你快半个时辰了!” “哪有半个时辰!”林全朝他拱拱手,“顶多两刻钟,我带了个买主。这个是殷家五房当家的殷习文。” 殷老五上前冲人拱手,又听林全继续介绍道,“这位是长平村的里正魏忠义,年纪跟我差不多,你喊他叔就行。” 殷老五拱手喊了声魏叔,林全又指着站在不远处看地的老头介绍道,“那位是林家沟的里正陈旺。今天我们三个人一起主持着量地。” 地里头还有两个人,不用介绍殷清瑶也认识,正是刘秀才跟他媳妇刘夫人。不过殷老五不认识,她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指指那两个人。 殷老五看过去,正迎上刘秀才的目光。刘善夫妻俩的脸色都有点灰败,刘秀才脸上还有几道黑印子,一看就是刘夫人的手笔。 自打被剥夺了秀才身份之后,刘善在家里就没什么地位可言了,刘夫人当着外人的面都是对他非打即骂。此刻,她正站在地头上冲他们几个喊道:“不是说要丈量地,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我们家地多,你们一块儿一块儿丈量,得丈量好几天呢!” “有什么好丈量的,这些地我们当初都跟县衙报备过了,直接挂出去卖就是了!等到中午,我可不管饭,又不是我请你们来的!” 刘夫人说话很不好听,在场几个里正年纪都比她大,按辈分,她还得叫魏忠义一声叔,这会儿说话这么难听,魏忠义不跟她计较,林家沟的里正陈旺不惯她的毛病,直接收了手里的尺子,说道: “你要是不想让我们丈量也行,你自己去县衙报备吧,我们走了。”说完他还冲着魏忠义跟林全摆摆手,“两位老哥,走,咱们找个地方喝茶!” 刘家以前是大地主,又不用交税,家里每年都能落不少钱,村子里要办点活动,让他伸手添补点的时候,刘家是一分钱没出过,加上他们两口子不会做人,请人干活却抠门得要命,挑三拣四赖着不给工钱,村里人几乎没人跟他们来往。 刘善的秀才功名被夺,大家私底下都拍手称好,没有一个人同情他们家的。这会儿他们要卖地,村子里的人基本上都是看热闹的心态。 “有本事你们走了就别再回来了!”刘氏叉着腰,半点不在乎地说道,“这可是你们自己不干的,小心我去县衙告状!” 陈旺翻了个白眼,魏忠义对着殷老五抱歉道:“不好意思了,今天这地估计是看不成了,他们家人难缠,要不你们先回去等几天,到时候我们丈量完挂出来卖的时候,我再跟老林说。” 林全也十分抱歉。 “早知道就不带你们来了。” 殷老五摆摆手,说道:“没事,那我们就再回去等两天,这事儿也不急,林叔,您手里要是有其他合适的地,在介绍给我们就成。” 魏忠义问道:“你们要买多少地?买什么样的地?” 殷老五开口说道:“想买点良田,能浇水最好,要是有水田,我们也买。” “我们村儿东边大概有十来亩水田,距离你们村儿近,前两天刚量完,上好的水田,因为主人家里有事儿急卖,每亩地十二两银子不讲价钱,你们今天来了,可以去看看,要是合适,今天就能办手续。” 他们这边的水田一年只能种一季稻子,收了稻子之后倒是还能再种上点豆子,但是得等到十月底才能收上来,产量没有在麦田里种的豆子产量高。 “那咱们就去看看吧。” 殷老五是种地的老把式,一眼就能看出好坏来。反正距离也不远,魏忠义就带着他们过去。沿着水田前后左右转了两圈。 “清瑶,咱们先把这块儿地买下来吧,这地要是放在平时卖十五两银子一亩也不算贵。” 殷清瑶点点头,应道:“那就先买下来!” 这块儿水田连成一片,是两家的,地头有挖好的沟渠,连着河,能浇水,一共十三亩八分地,折银一百六十五两六钱银子,买地交的税银八两三钱银子由买家出,总计一百七十三两九钱银子。 殷老五拿了九块金条跟着去了县里,下午就办好所有手续了,拿上地契接了殷清瑶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回到家里,殷老五喝了两碗茶才说道:“我去办手续,长平村的刘秀才媳妇排在我前面,在县衙死缠烂打,最后被轰了出来,要不然我赶在中午就能办完。” 这个殷清瑶不太清楚,但是下午的时候,刘秀才亲自来给林全跟陈旺赔了不是,还说让他们明天再去。 “估计买他们家的地有点艰难。”殷清瑶总结道,“刘家就算把地拆开卖,也不一定愿意卖给咱,毕竟咱们两家也算是有仇。我看咱们还是去别的地方买吧,又不是只有他们家的地好。” 殷老五也是这么想的,得赶紧把地买回来,到时候好犁地播种,错过长芽的时期,等天气冷了,影响明年收成! “行,我们明天再去找里正。”还有一点殷清瑶有点发愁,将来家里的地越买越多,但是他们家能种地的只有她爹一个人,十几二十亩地他一个人还能种过来,但要是一二百亩地靠他一个人的话,根本不行。 如果全部请人来干的话,又不太合算,想了半天,她想出一个主意来。 “爹,咱们赶紧把宅子盖起来,到时候买上几个人帮着一起种地,你不是也能轻松一点!” 殷老五跟李柔娘两个人不敢置信地瞪着眼睛看她。 “你说啥?”他们都没想这个问题,也是根本没想起来,“你说要买人?不用买人,就这点地,你爹我一个人就种过来了,何况咱们都是普通的庄稼人,你爷奶都没用过下人,咱们要是买了人,还不得被大家笑话死!” 他这个思想跟觉悟不太行,虽然家里已经有了杜鹃,但是他们两个丝毫没有一点觉悟,也从来不把杜鹃当成是下人看待。 殷清瑶叹了口气,这个想法暂时先放起来,他们还不习惯,等他们以后忙起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见李柔娘打哈欠,殷清瑶从他们屋子里出来,回到房间里的时候,杜鹃已经给她打好洗脚水了。 他们一家人虽然从来没把她当成下人,甚至她的身契也早就给她了,但是她自己总是什么事儿都抢先做好,生怕给他们添上半点麻烦。 第45章 挑衅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她能做的就是尽量对他们好一点。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人吃完饭,殷清瑶带上钱又去找了里正,这一次他们除了买地的事情,还想买一块儿宅基地。 殷清瑶想过了,就算以后进城买房子,老家的宅子也必须修好,她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未必能住得惯城里,就是她自己也不一定喜欢呆在城里。 在乡下多好,种种地,种点青菜,养点鸡鸭什么的,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多有趣! 地方她都看好了,板蚕村口,有一大块儿空地方,后背倚着绵延的青山,前面是河,依山傍水的好地方。 不过盖房子的时候不能直接盖在河边,她想把山前的小山头买下来,从山顶开始盖房子,然后在河上修一座桥。 林全今天出门晚,估计还是去长平村。他正在家里吃着饭的时候,父女俩一起来,说明来意,林全把手里最后一口豆窝窝塞到嘴里,把碗里的稀米汤一口喝完。 从家里出来站到门口,他们家就在村口,一眼就看见殷清瑶说的那个山头,说是个山头吧,其实也就是个小坡,不过坡顶上很平,地势比较高,万一发大水了也冲不到房子。背后还依靠着青山,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村子,环境很好。 “那是个好地方,山顶上还有个泉眼呢,从大山深处流下来的,我小时候上去过,不知道现在泉眼干了没有。” 殷清瑶也考虑过吃水的问题,她想着反正那里也不算高,每天从河里担水也行。 “里正爷,那这片地方怎么卖?” 林全想了想说道:“你们要是按照荒地的价钱买,一座山头也不过二三十两银子,何况上面没人种地,山上都是石头,也没法种庄稼。不过有句话我得提前说好,山上都是石头,房子可不好盖,而且山上的木材也不成材,没法用,你们还得自己出力气清理。” 这点父女两个早有准备,殷老五不知道在上面盖房子能盖成什么样,但是他家闺女说好,他也没意见。殷清瑶兴奋得两眼放光。 “里正爷,我们想买,怎么办手续?” 林全带着他们回到家里,拿出笔墨纸砚,写了一封地契,签上自己的大名,盖上章,递给殷老五。 “你们拿着这份证明,到县衙里交银子办地契就行了。” 殷老五接过来看着上面的内容问道:“不用量量?” 林全摆摆手说道:“不用,等房子盖起来,拿上地契到县衙里交上房税,再换上房契就行了。” 从里正家里出来,父女俩一路走到镇上,拦了一辆牛车坐着往县衙里赶,交上银子,地契很快就办下来了。 回到家,把地契摊开放在桌上,李柔娘看着两张地契感慨颇多,他们才分家几个月,就感觉以前的日子距离现在很远,现在的日子天天都像做梦。 “清瑶,你掐我一下试试!” 殷清瑶失笑,说道:“娘,这都是真的,咱们接下来还有很多是事情要干呢。第一个就是先把地收拾出来,把麦子种上。第二个,我得想办法把那些核桃卖了。” 她今天去县城买了几个核桃夹,“娘,咱们闲了得把那些核桃剥出果肉来,我拿去府城看看有没有机会卖掉。再有,从现在到年前,我跟爹要去把咱们的宅基地收拾出来,找人画上图纸,争取年前就开工。” “我想修建的房子跟咱们现在住的可不一样,等到时候画出来图纸你们就知道了。” 李柔娘现在什么也不想,殷清瑶说什么就是什么,全家人都对她马首是瞻。 “清瑶,你放心吧,地里的活不用你操心,赶明个儿请人用牛把地耕了,等着老宅那边的地耕完,喊上你六叔七叔,我们几个人都能把麦子种上。” “这几天先不着急,明天咱们上到河那边看看。” 开完家庭会议,殷清瑶回到房间,不知道这个时候有没有玻璃,她想在山顶盖上一栋别墅,类似后世山里的客栈那种。 又是一夜无话,天亮之后,殷清瑶先去葵花地里转了一圈,葵花盘里的瓜子长势喜人,一天比一天饱满,她的心情也跟着很好。 吃完饭带上砍刀、镰刀、镢头等工具,一家人分头行动,殷清瑶跟她爹去新买的山头处理杂树杂草,李柔娘跟杜鹃在家剥核桃。 河上有一座用石头墩子垒起来的桥,父女两个过河,从山脚下先开了一条路上到山顶,中间全是胳膊粗细的黄栌材。秋天的黄栌材的树叶是红色的,不像枫叶那般鲜红,有的叶子是金黄的,红红黄黄的颜色组合在一起,看起来很好看。 山顶的地势较为平坦,面积很大,大概有两亩地那么大,可能还更大,只是被树叶挡住了没法丈量。殷老五在前面砍树,殷清瑶在后面收拾,两个人带了干粮,到中午,就吃点干粮喝点水,歇一会儿继续干。 一天下来,才只收拾出来三四分地,整理出来的柴火堆了好几堆,每一堆都跟小山大小。 黄栌材当柴火很耐烧,这些柴火还是湿的,家里也用不着这么多,再来的时候,殷老五在山顶的空地处搭了一个棚,把所有的树枝堆在棚底下,到时候盖房子,就不用从家里背柴火了。 用了七八天时间才把山顶上收拾干净,视野开阔起来之后再看这块地方,三亩地是有的,而且里正说的那个泉眼就在靠近深山那边的石头缝里,凑近了能听到淙淙的水声。 站在山顶往下看,正好能看见他们家的炊烟。 也能看到通向村里的路,最关键的是,山顶竟然是土地,虽然不知道土有多厚,但是种点菜是没问题的。 “爹,咱们什么时候再去趟府城,我想请个师傅设计一下宅院。” 忙活了几天虽然很累,但是殷清瑶一点也不觉得累,要说她为什么想赚钱,除了吃饱吃好之外,还想买地盖房子。 她实在受不了一家人天天挤在一个屋子里,也受不了这个时候的厕所,更受不了夏天里飞来飞去的蚊虫,有时候一拿开枕头,底下说不准就有小虫子。 屋子里实在太黑,就算是白天,屋里也是漆黑一片,白天要是一直呆在屋子里,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退化。 她十分怀念一整扇的落地窗。 不过也只能想想了,就算这个时候有人会烧制玻璃,价格肯定也很贵。 “估计得先等等了,你二伯说乐安要进县学,他得去给县学的先生送点礼,你三伯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去认识一下县学的先生,两个人都走了,地里的活就你六叔跟七叔干不过来,你爷爷年纪大了,总不能让他累着,我回去帮帮忙。”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乐安他们以前都是读私塾,私塾里束脩贵,如果进了县学,一年光束脩都能省出来一大疙瘩钱。而且县学里的先生学问好,尤其是应试的学问。一般的学生得先考上生员才有资格进县学。 眼下榜还没放出来,县学就愿意收乐安,可见他这次十有八九能过了。家里供着二房三房读了二十多年书,终于要出一个秀才了,殷巧手高兴,而且老二、老三两个人从小读书,能有机会去拜访一下县学的老师,也是极好的事情。 殷清瑶心想,但愿他们是真的想去拜访先生,想去做学问,而不是为了逃避地里的活。 她跟二房三房接触不多,从小对他们只有一个印象,那就是高高在上,小时候,看见表哥表姐们会感觉到自卑,跟他们玩儿不到一起去,他们说的话自己也听不懂。 这些都是原身的感受,当然现在是不存在的。 “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你爷给他们装了一车豆子,让他们到县里把豆子卖了,给先生买点礼物。” “二伯母跟三伯母一起去了吗?”殷清瑶继续问,“六叔就快要成亲了,六叔的婚事让谁操办?怎么到现在也没个章程?我奶不得张罗着缝新棉被、做新衣裳什么的?” 现在都九月底了,再有十几天就该成亲了,老宅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不说,殷老五也没想起来。 “对呀,你娘早上还在嘀咕呢,咱们回去的时候顺路去老宅问问吧,我也不太清楚。” 他们今天早早地收工,回去看见老宅的大门开着,父女俩进去没看见人,只看见两只鸡从后院窜出来,在前面的院子里走来走去。大门开着,殷老五怕鸡走出去被人给偷了,捡起几块小石头,一边丢,一边把鸡撵到后院。 殷清瑶朝厨房里看,见灶台后面蹲着一个人,殷静娴抹了把脸上的灰站起来,正好看到他们。 “五哥。” 殷老五也看见她,问道:“咱爹娘呢?” 殷静娴指指屋里说道:“咱爹下地还没回来,咱娘在屋里。二嫂跟三嫂都回县里了,没人做饭。” 以前有五房管着一天三顿饭,她十根手指头都没沾过水,后来二房跟三房从县里搬回来,王氏跟崔氏就是再不愿意,林氏在上头压着,她们也不敢让殷静娴干活。但是她们三天两头就找机会往县城跑,有时候,她还是得做饭,就是不太熟练。 “行,我去找咱娘说点事儿,清瑶,你帮着你小姑一起做饭吧。” 殷清瑶一百万个不愿意,让她说,殷静娴早就该锻炼锻炼了,整天一副好吃懒做的样子,有功夫犯花痴,还不如干点活。 但是她爹都开口了,她就干呗。 挽起袖子进到厨房,殷静娴丢下柴火,嫌弃地看着她。 “你先洗洗手,看你的手脏的。” 刚从山上下来的殷清瑶头上还沾着树叶子,身上也是一道黑一道灰的。 “我不切菜,我就帮你烧个火就行。”见殷静娴瞪着眼看她,她无辜地说道,“要不然你等我先回家洗个澡,换一身衣服再来?” 厨房里乱成一片,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菜,案板上放着两根胡萝卜,还放着一堆切得乱七八糟的南瓜。 “你先点着火,把粥熬上。” 殷清瑶掀开锅盖,锅底铺了一层大米掺小米,添了半锅清水。 “行。” 找来火石,抓了一把豆杆点着塞进灶膛,捡点干燥的小柴火棍塞进去,等火烧起来,再塞上点大柴火,一会儿功夫就把火点着了。 九月底的天气已经不能用凉快来形容了,太阳落山之后温度很低,她干活出了一身汗,这会儿觉得有点冷,正好坐在灶台前烤火。 抬头看见殷静娴围着一个围裙,切菜的动作生疏,切出来的菜厚薄也不均匀。光切菜就切了半天。切完菜,殷清瑶抽出几根烧着的柴火,帮着把旁边的灶膛引上火,殷静娴倒上油,手忙脚乱地把菜炒了,看着她抓了一把盐放进去,殷清瑶只觉得口渴。 殷静娴把炒糊的菜盛出来用盘子盖住,去翻挂在房梁上的篮子才发现窝头吃光了,没有主食,一家人光喝点稀汤饭不挡饿。 她傻站着手足无措的看着她。殷清瑶忍不住提醒她。 “切点韭菜,和点面糊糊,涮几个面煎饼。” 殷静娴无辜地看着她,说道:“我不会。我就只会炖米汤,炒菜。” 天快黑了,一家人干完活从地里回来,她六叔跟七叔正在院子里洗手。殷清瑶再不想理她,想想累了一天的她爷跟她六叔七叔。 “我去洗把手,你先把韭菜择了。” 见她从厨房出来,殷老六惊奇道:“清瑶怎么来了?五哥在屋里?” 殷清瑶点点头,嬉笑应道:“我爹这不是来问问你跟我未来五婶儿的婚事该怎么办,啥时候打新棉被,收拾新屋?” 殷老六的黑脸红了红,指着她失笑道:“你还敢笑话我了!我也去听听。” 殷清瑶洗了手,回到厨房,殷静娴早就不知道窜到哪里去了,她叹口气,把韭菜洗洗切碎,找来一个大碗舀上两碗面,加盐,加鸡蛋,把韭菜对进去搅拌均匀,在灶台上架上平底铁锅,一层一层涮了二三十张薄饼。 殷静娴跑出去了,连个帮忙烧火的人都没有,她一边烧火控制温度,一边涮煎饼。 她才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以前什么活都落到她娘手上,她娘不干,旁人就没人管。她娘心疼家里干活出力的爷们儿,旁人可不心疼! 在厨房忙活半天,殷静娴不仅没有半分感激,还把所有的活都甩到她身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在屋里躺着等着吃饭,这副德行得改改。 她收拾好去上屋喊她爹,一进门就听见林氏尖锐的声音。 “他是你弟弟,你得管他,你不管他谁管他?老七到时候也得你管,你前段时间不是赚钱了吗,还买了不少地,你既然有钱,出手帮扶一下你弟弟又怎么了?” “孝敬爹娘,帮扶幼弟都是你这个当哥哥的应该做的,是不是李柔娘又给你吹耳边风了?你们五房分出去,难道就不是殷家的人了?” “乐安要读书,反正我跟你爹手里没钱,你弟弟能不能娶上媳妇,就看你这个当哥哥的了。你要是不管,到时候丢脸丢的是殷家的脸!还有静娴,她到时候说亲,你这个哥哥得给她拿嫁妆吧,你可是她亲哥哥!”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她六叔七叔要是娶不上媳妇就都怨他们五房! 看见她进来,林氏瞬间就止住话头,拿眼睛斜瞥着她,看上去跟挑衅一样。 “你们家就一个丫头片子,以后还得靠兄弟帮衬,有钱别乱花,多给你几个侄子添补点儿,他们几个小小年纪在县城读书不容易!” 第46章 风波 “丫头片子将来迟早是别人家的,你现在赚钱都是给别人赚,不如花在自家人身上!” “爷,奶,饭做好了,你们早点吃饭吧,我跟我爹先回去了。” 这番话虽然说得让人生气,但是殷清瑶觉得不值当生气,她奶这个人你要是跟她当真,能把人气死,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说两句。 “奶,有句话叫长兄如父,我爹不老不少,既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上面哥哥姐姐都在,又不是只剩他一个,就算出头也轮不到我们五房!”她说话算得上难听了,趁她奶闹起来之前,抢话道,“爷,奶,我说话难听你们也别生气。” “我们手里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都是我们辛辛苦苦挣来的。听我爹说,咱们家地多,收上来的粮食每年都能卖上不少银子,为啥咱家越过越穷?二房跟三房读书该花钱,我六叔七叔的婚事就不用花钱了?” “我爹是六叔跟七叔的哥哥,但您二老还是他们亲爹娘呢……” “我们家是只有我一个丫头片子,就算将来嫁人了,我爹娘也是爹娘,小姑将来嫁人,您就不认她这个闺女了?” “清瑶!怎么跟你爷奶说话呢?”殷老五呵斥一声,说道,“长辈也是你能议论的?快跟你爷奶道歉!” 殷巧手垂着脸不说话,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林氏两手一拍大腿,音调拔高道:“你这个小孽障……我活了一把年纪了,今天让你来骂我?都是跟着你那个娘不学好,这些话都是李柔娘那个贱坯子教你说的吧?当初真该把你溺死,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你们家的钱真是你们自己赚的?不是你娘哪个姘头给的吧?老五,你现在就写一封休书,把李柔娘这个扫把星休了,要不然我就去县衙告你不孝!” 殷老六跟殷老七从屋外冲进来拦着。 “娘,要是家里困难,我跟老七就先不成亲了,这事儿跟五哥五嫂没有关系!” “娘,清瑶也没说错啊,我跟六哥的亲事本来就轮不到五哥跟五嫂操心。”殷老七不仅没劝说,反而还添了一把火,直接说道,“不说五哥他们现在已经分出去了,就是没分家,上面还有二房三房。” “当初二哥跟三哥成亲的时候,从头到尾不都是您二老操持,到现在我都记得二嫂跟三嫂坐着大红的花轿同一天进门,家里热闹了好几天,光流水席都摆了三天。到五哥成亲的时候,五嫂是自己走着来的,就穿了一件红袄。” “这些年家里家外,不都是五嫂操持着,如今分家了,五嫂也该歇歇了!” “二哥跟三哥真是去拜访县学的先生了?我看他们是不想干活!我们一天到晚累死累活种地,收点粮食全填补到二房跟三房了。您二老看看五哥跟五嫂,再看看他们,他们除了会张嘴问家里要钱还会干什么?” “这些年,您二老给他们贴补了多少银子了,要我说,六哥的婚事就得他们操持!” 这番话殷老六没立场说,事情的起因就是他的婚事,已经耽误一两年了,他能怎么说?何况五房也不是没有管他,清瑶还给他塞了三两银子呢。 “你……”林氏没料到他能说出这一番话,气得狠了,张嘴骂道,“小兔崽子,你从我肚子里爬出来是来讨债的?有本事你打一辈子光棍!” 屋子里的气氛是剑拔弩张,一片寂静,殷老五看着自己爹娘头上的白头发,叹了口气,正准备开口说话。结果他还没开口,殷清瑶就抢先开口说道: “六叔,七叔,要不你们也把家分了吧,到时候靠自己干活赚钱,也能娶上媳妇!” “清瑶,分家的话能乱说吗?”殷老五吓出一身冷汗,小心地瞧着他爹娘的脸色,怕她再说出什么来,赶紧拉住她往外走,“爹,娘,我们先走了,这事儿等回头再说!” 殷清瑶抬头冲她七叔眨眨眼,殷老七背对着殷巧手给她比了个大拇指,这话也就只有她敢说。 回家的路上,殷老五一言不发,殷清瑶以为他生气了,她不知道古代人对于家这个字看得有多重要,她爹到底还是传统意义上的古代人,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她今天的话确实不太合适。 道歉的话在心里憋了一路,快到家门口的时候。 “爹,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话。” 他这么一直沉默着让她有点害怕,怕他真的生气,其实只要她爹娘能高兴,不管是出钱出力,她都愿意。但是她不想让人觉得她有钱就应该出,一家人跟毒蚊子一样贴上来,什么都不干,嘴一张,你就得把所有东西准备好送上来,那是养仇人。 人得自己奋斗,哪怕是赚得少点。她是觉得跟老宅捆绑在一起,会拖累她六叔跟七叔。 “你爷奶说的确实不对。” 殷老五猛地说了一句,让她很惊讶。 “不过,就算他们不对,你是小辈,也不该那么指责你爷奶,你爷奶把我们兄弟姊妹几个拉扯大也不容易。你奶也是从小被人卖了,给人做丫头长大的,后来跟着你爷回来,才享了几年清福。” 殷清瑶嗯了一声,自从他们五房分出来以后,他爷确实很少发脾气了,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她奶倒还是跟往常一样,说话刻薄。 “分家的事儿不能提,你爷自己一个人打拼到现在,好不容易有一大家子人,家和万事兴,你爷最想看到的是后代有出息。乐安读书好,你爷很高兴,而且,等乐安考上生员,到时候咱家里的地就都不用交税,能省下来不少钱。” “到时候家里的情况就好了。眼下,不过是咱们吃点亏,你给你六叔塞银子了吧,咱们不如……” 说到这里,殷清瑶打断他。 “爹,您退让一次,还有下一次等着您,我知道您是替六叔跟七叔着想,等把七叔的婚事也办了,还有小姑,还有其他人,就算您有能力一个一个都帮着办了。万一我爷奶又有别的事儿找上您,您不想答应,也明知道不能答应。” “但是您一旦拒绝,您前面的所有好可都成了虚情假意了!人心永远是没办法满足的,与其到时候结成死仇,不如现在就把话说清楚,把咱们的底线亮出来。何况,咱们现在也没多大能力。” “反正钱就在你们屋子里放着,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干涉您的自由。” 殷清瑶上前推开门,屋子里亮着灯,李柔娘跟杜鹃剥了一大袋子核桃,桌上两个青瓷碗倒扣着两碗菜。 “今天怎么这么晚,菜都快凉了。” 李柔娘把菜翻开,给他们拿了豆窝窝。殷清瑶上前端着自己那碗坐到旁边吃,殷老五几次张嘴,又什么也没说。 “叔,婶子,我先回房间了。” 杜鹃把桌子上的核桃壳收拾干净,起身出去,还顺手把房门带上,殷老五这才支吾着把老宅的事儿说了,李柔娘默了半晌,开口说道:“我支持清瑶。我刚嫁给你那会儿,处处顺着咱娘,后来我生病起不来床,她就在窗户外面指桑骂槐,说我是装的。” “当时虽然委屈,还是起来干活了,结果不仅没落着好,反而让咱娘越来越不喜欢我。我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我不用心,就是我不孝顺。清瑶说得对,出钱出力咱们都行,但是不能让人觉得是咱们应该的。” “这世上哪有应不应该!” 一家三口人,两个人意见统一,殷老五再想做什么也得考虑家人的感受,何况李柔娘现在是双身子,上一个孩子意外没了,到现在他们两个心里都是疙瘩。 李柔娘怀孕这件事儿,他们没跟老宅说,不知道为什么,孩子出生前,就是不想让他们知道。 她比以前丰腴了一点,肚子微微鼓起,已经显怀了。 殷清瑶买的那对小银镯子在床头的柜子里放着,殷清瑶看见床头的针线框里放的有小孩子的衣裳。为了缓和气氛,她一边吃着饭一边问道: “娘,你现在就开始做小衣裳了?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李柔娘笑道:“你王贵哥的媳妇马上就要生了,就这两天的事儿,洗三跟满月咱家得去,我寻思着做两身小衣裳,再把你买的银镯子送去。这几年幸好有梨花嫂子帮衬,咱们现在手头还算宽裕,不能太不小气!” “这么快就要生了?” 殷清瑶记得上次去找王娇,她二嫂的肚子还不怎么大呢,这会儿就要生了! 李柔娘失笑,见她饭碗空了,问道:“吃饱没有,我再给你拿两个豆窝窝。” “我吃饱了!”殷清瑶指着还没剥壳的核桃说道,“给我两个核桃我自己剥。娘,多吃核桃,将来生出来的孩子聪明,咱家这么多核桃呢,你可得多吃点!” 以前收的核桃家里人都不舍得吃,全都拿到镇上卖了,哪像今年,除了给老宅送了一麻包,给府城她二舅家送了半袋子,剩下的都在家里放着。 一开始李柔娘不舍得吃,被她说了几次,现在每天都吃几个。殷清瑶剥了核桃,递给李柔娘两个,自己吃了两个。 “吃完了你就赶紧回去洗洗睡吧,累了一天了。火上炖得有热水,天冷,你多用点热水。” 殷清瑶把她爹的碗也收拾好端出去刷了。去后院打了热水洗漱干净,来到马棚里给两匹马添了点草料。黑毛跟乌骓在她手心拱了拱,哼哧了两下。 几个月功夫,小马驹长大不少,也能吃了,从草场领回来的草料不够吃,每天晚上都要给它们添上点半干的豆杆。有时候从外面割点草带回来。 殷清瑶给它们喂过一次胡萝卜,黑毛跟乌骓都喜欢那个味道,等明年专门给它们两个种上一片胡萝卜! 拍拍黑毛,殷清瑶打了个哈欠,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才回屋子里睡觉。等明天她得先给她二舅娘写一封信,问问绣坊的事儿,顺便再让她帮忙打听打听府城有没有合适的宅院,她想买一个小院子,作为落脚处,总不能每次都住客栈,上次住客栈的经验可不太美好! 再问问擅长设计宅院的先生,她也会画图,但是有些专业的地方还得找专业的先生。 第二天早上,她早起在院子里打拳,这段时间干活,她发现自己结实了,个头也长了不少。吃完饭回房间写信,顺便画了几个花样子,拿上钱就去了镇上的车马行,花了十个大钱让人把信捎到府城。 回来的时候捎了两斤羊肉,又买了点羊骨头回家熬汤。 说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的猪肉十三文钱一斤,羊肉竟然比猪肉还便宜一文钱,羊骨更便宜,只要一百文钱就能买一只整的羊骨,回家熬汤涮菜都香得很。 她一个人拿不动一整只羊骨架,只要了三四斤羊肋骨,一共花了五十六文钱。 路过诚信布庄的时候才想起来,她上个月忘了来领分红了。 刚一进门,布庄的掌柜看见是她,立刻招手让她过来,一只手在算盘上点着,霹雳啪拉的声音落下。 “小姑娘,你给我的四个花样一共卖了二百一十六文钱,我留下一半,给你一百零八文。”说着递给她一个小布兜,“都是零钱,你先点点,这几个花样子现在不太好卖了,你要是还有花样,画了送来,我还给你分成。” 殷清瑶喜滋滋地接过布兜大概看了看,苍蝇腿再小那也是肉,她自己都快忘了这笔收入了,除去她今天花出去的五十六文,她还赚不少呢! “行,回去我就画,谢谢掌柜的!” 她在布庄里看了看,想到她六叔马上就要成亲了,而且她娘的肚子马上就该鼓起来了,以前的衣服说不准穿不上了,于是她又把钱花了,扯上布带回去。 她肩膀上扛着布料,两只手来回交替着提新买的羊肉,回到板蚕村,从村子里经过的时候看见钱赖子家的刘氏正鼻青脸肿地坐在门口的地上哭,旁边围了一群人,对着他家指指点点。 殷清瑶拿着东西没敢往前凑,她先拐到王娇家里,给他们留了一斤羊骨,把剩下的东西放在她家里才出来看。 钱赖子没在家,但是他家里来了两个长相凶神恶煞的男人,正在他家厨房搜刮米面。院子里堆了几麻包今秋新收的豆子跟高粱。 “天杀的,你们不让人活了!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门口,也不能让你们把粮食都带走!” 刘氏嚎了一嗓子,猛然起身冲向门口的石头墙,殷清瑶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拉住她。 旁边的人也吓了一跳,刘氏闭着眼睛挣扎着往墙上撞,嘴里喊着:“我不活了!快放开我,没法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呜……” 几个人一起抓着她,她挣脱不开,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殷清瑶看着背着米面从厨房出来的男人,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第47章 家庭会议 王娇跟在她身后,小声说道:“钱赖子在外面赌钱,把家里的粮食全押上了,最后输干净了,赌坊的人给他半个月期限让他还钱,他还不上,人家就来他家里拿粮食。” 刘氏睁开眼看见是殷清瑶,眦着眼睛冲着她嚷嚷道:“她有钱,让她替我们还钱!” 王娇把她往后拉了拉,看着从院子里出来的男人,虽然害怕,还是挡在她身前说道:“婶子,别人的钱跟你们家可没关系!清瑶凭什么替你们家钱赖子还钱?” 刘氏眼珠子转了转,突然从地上跳起来,上前想拉殷清瑶,被她躲开了,王娇始终隔在她们两个之间,尖叫道,“你干什么?你再动我去告诉里正爷!” 提起林全,刘氏犹豫着收回伸出去的手,转身对着男人说道:“她七叔跟我们家姑娘定亲了,你们问她要钱!” “刘氏,你少自作多情了,清瑶的七叔啥时候跟你们家姑娘定亲了?一直都是你自己往上倒贴,咱们村里人可都能作证!” 王娇拦着不让她靠近,刘氏眼睛哭得通红,额头上一片青紫,狠厉的表情吓人得很。 围着看热闹的妇孺不少,却没几个肯站出来帮她们两个说话,大家都很怕那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听说赌坊的人手上都沾血,带孩子的女人见势不妙赶紧带着孩子回家。 殷清瑶见刘氏已经趋于疯癫状态,往院子里看,没看见钱大花跟钱二花,就连钱运那小子也没看见,看来刘氏是提前把孩子支开,打算自己跟他们死磕到底了。 至少没打算卖了闺女给钱赖子还债,说明她还有点良心!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男人狐疑地看着殷清瑶,问道,“你家跟他家什么关系?” “他们没什么关系!” 主要是这会儿家里的男人们都下地去了,王娇也不敢把殷清瑶往家里领,家里只有她的两个嫂子跟侄子,她二嫂这两天就要生了,受不得惊吓。 殷清瑶伸手按住她的手臂,从她身后站出来,绕过脑子已经不太清醒的刘氏,迎上男人的目光说道:“我们家跟钱赖子家没有一点关系,我只是路过这里,被她胡乱攀咬上。前段时间她确实想跟我们家说亲,不过她相中的不是我七叔,是我堂哥,我们家已经拒绝她了,这事儿我们村的里正知道。” 那两个男人见她说得板板正正不卑不亢,当即不理会刘氏,去院子里推了车,把粮食一股脑都装上。 “你们不能……不准走!你们把钱赖子打死都成,别拉我家的粮食!”刘氏发疯似的扑到车上,把粮食往下扒拉,“我辛辛苦苦种的粮食,钱赖子那个死货!老娘要剁了他!不准拿!” 其中一个男人上前把刘氏拉下来摔在地上,另一个拉着粮食就走了,跟明目张胆的抢劫差不多。殷清瑶知道这里有赌坊,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景。 刘氏没了办法,坐在院子里哭天抢地地嚎哭了一阵儿,猛然冲出去,大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早就有人去找了里正,林全这会儿正带着两个壮汉往这边赶。 殷清瑶指指村口的方向,说道:“刘婶子往村口去了。” 三个人着急忙慌地追出去,看得殷清瑶唏嘘不已。自古好赌者,倾家荡产的居多。一家子人就指靠着那点粮食过活,把粮食拉走,就是断了人的生路。 等人走了,殷清瑶唏嘘道:“娇娇姐,刚才谢谢你护着我。” 王娇擦擦额头上吓出来的汗,赶紧把她往家里领。 “你以后去哪儿让五叔跟着,别自己一个人出门了,多危险!” 殷清瑶笑着应了一声,到她家拿上东西正准备回去,突然听见一声惊呼。王娇的二嫂赵氏一只脚在门槛外面,一只脚在里面,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往下蹲。 家里统共就他们几个人,王娇慌了神,赶紧跑上前去,伸手扶也不是,不扶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生孩子这事儿殷清瑶没有经验,但是她好歹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比较能稳住,眼见着有血从赵氏的裤腿上往下流,赶紧说道:“娇娇姐,快去喊大嫂!” 王娇的大嫂张氏正陪着孩子在屋子里睡觉,因为隔壁的争吵,六个月大的王有有睡得很不踏实,这会儿好不容易消停了,张氏跟老大玩着玩着就睡过去了。 王娇急匆匆地推门进来,吓了她一激灵。 “大嫂,二嫂怕是要生了!” 张氏一下子醒过神来,交代在一边骑大马的王多多说道:“多多,娘有事儿去你婶子屋里一趟,你先看着弟弟,弟弟醒了你去喊我,知道吗?” 两岁多的王多多点点头,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 张氏没敢表现出慌张来,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把屋门关上,问道:“清瑶是不是来了?你去地里通知咱娘,让清瑶帮忙烧点热水。” 张氏扶着赵氏到床上躺着,一边安抚她,一边教她调整呼吸。殷清瑶跟王娇分头行动,王娇疾跑着出了门,殷清瑶去后院抱了一捆柴火到厨房,烧了一大锅热水。 水刚烧开,李梨花跟王贵母子俩就从地里跑回来。李梨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殷清瑶在厨房烧水,话都说不出来,只冲她摆摆手,用热水跟肥皂洗洗手就进屋去了。 听着房间里的惨叫,王贵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王娇等气儿喘匀了,才跟她说道:“清瑶,你先回去吧,我爹跟我大哥他们在后面,我去烧水。” 她们两个是姑娘家,不让进房间,在外面也就烧水的活,这个时候人家家里正乱,留下来只是添麻烦。殷清瑶把羊肉也留下来一斤,提溜着剩下的东西从她家里出来。 一路都在思考一个问题,他们家这几天连着买地,在旁人看来就是有钱了,名声一旦传出去,免不了就要被贼惦记,何况他家住在半山腰上,前后左右连个邻居也没有。 家里进了小偷倒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半夜三更,或者是趁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到家里强抢,她娘都怀了三四个月的身孕了,万一再出点闪失…… 殷清瑶不敢想,她以前是没想到,今天见识过之后,才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到家门口,她顿住脚步,围着院子转了一圈,才推门进去,杜鹃陪着她娘,两个人正在院子里坐着,杜鹃在剥核桃,李柔娘在做针线,院子里微风习习,阳光正好。 “又买这么多东西!” 李柔娘嗔了一声,跟杜鹃上去把她身上的东西卸下来。 殷清瑶坐下喝口水,趁杜鹃去做饭的功夫跟李柔娘把钱赖子家的事儿说了,又说到王娇的二嫂发动了,也不知道是男是女,最后才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 她的话说到李柔娘心坎里了,自从看见那些金子银子之后,她就没睡好过。心里一直担心,旁人不知道他们有多少钱,但是他们自己心里害怕,万一有人知道他们家里有钱,半夜里摸上来杀人越货,他们就是叫破喉咙也没人知道! “娘,您说咱们该怎么办?” 殷清瑶想过来想过去,也没找到一个好方法。 李柔娘叹口气,说道:“等你爹回来问问他。” 殷清瑶是一天也不能等,事关她娘的安危,绝对不能放松警惕。 “以前咱们穷得叮当响,就算把门敞开贼都不愿意来,现在好了,天天提心吊胆。” 李柔娘说一句玩笑话,逗得两个人皆是一笑。殷清瑶决定这段时间先不出门,在家陪着她,万一真有人被逼急了来他家,她至少能护住她娘。 这事儿等晚上跟殷老五又商量一遍,自然是没什么结果的,反正大家的意见一致,得想个好办法。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第二天早上,王娇跑来报喜,说她二嫂昨天半夜里生了个八斤重的大胖闺女,李梨花已经有两个孙子了,看见大胖孙女的第一眼就稀罕得不得了! 他们家条件也不算差,虽然不说天天吃肉吧,一个月也总能改善那么一两次伙食,赵氏怀孕的时候总是饿,李梨花没少给她开小灶进补,眼见补的营养都长到孩子身上,李梨花高兴得就差唱歌了。 就是生的时候,赵氏费了老大劲儿才生下来,把大人折腾得不轻。李梨花跟王大康都没什么文化,俩人研究了半天,给大胖孙女取名叫王彩彩,意思是跟天上的云彩一样好看。 殷清瑶想着王姣另外两个侄子的名字,王多多,王有有,现在又多了一个王彩彩,也挺有意思。她恨不得现在就跟着王娇回去看她侄女,被李柔娘拉住。 “你二嫂刚生完孩子,身体还很虚,咱们等等再去。” 生孩子就是去一趟鬼门关,赵氏生的是头胎,半上午发动,夜里顺利生下来,这还算是快的,生得慢的生两三天的都有。 “你二嫂一切都还好吧!”李柔娘关切地问道,“八斤的孩子,这么快就生下来可不容易,让你娘给你二嫂多打几个鸡蛋吃!” 乡下人坐月子能吃上几个鸡蛋就很不错了,也没别的东西吃。奶不好的时候,最多就是炖点猪蹄汤,或者是下河捞几条野生的鲫鱼回来炖汤。 “我娘早就开始攒鸡蛋了,我娘说家里虽然穷,但是月子里的鸡蛋管够!” 简单说了几句话,王娇就准备回去了,殷清瑶把她送到大门口。老远看见她七叔在山脚下,等了会儿,等他七叔爬上来。 “清瑶,你娘在家吗?你奶让我来喊五嫂过去一趟,大家都在。” 看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对,殷清瑶心里咯噔一声,问道:“咋了,发生啥事儿了?我爹不是过去老宅了吗?” “你爷有点不舒服,五哥去镇上请大夫了,六哥一大早去县城喊二哥跟三哥,让他们无论如何都得回来一趟。”殷老七叹了一声,“估计咱上次说话气着你爷了,咱们一家人从来没有坐在一起说过话,你爷今天想把大家召集起来,说不定就是想说分家的事儿!” 殷清瑶心里有数了,回去喊上李柔娘,把杜鹃留下来看家,匆匆赶到老宅,殷巧手在炕上躺着,脸色看起来确实不太好,林氏盘腿坐在炕尾,她爹在床前伺候着喝药。 “爹,你身体咋样?”李柔娘一进门,看见她爷的脸色,吓了一跳,目光落在殷老五身上,“大夫怎么说?” 殷老五接过空碗,往碗里倒了半碗清水涮涮,又递给殷巧手。 “大夫说咱爹是郁结于心,开了点退热跟顺气的药,让咱爹没事儿不要瞎琢磨,平心静气。” 林氏抬眼看着李柔娘,哼了一声。 “这才分家几天,你瞅瞅你胖了多少!没分家的时候,我克扣你不让你吃饭了?瞅瞅你这幅德行!” 殷巧手的目光落在李柔娘肚子上,问道:“老五媳妇,你是不是……”他顿了顿,看向殷老五,问道,“你媳妇是不是怀上了?” 殷老五点点头,殷老七高兴道:“要不是咱爹说,我都没看出来!五哥,五嫂恭喜呀!” 殷巧手脸上闪过喜色,问道:“咋不跟家里说呢?” 李柔娘有点不好意思。 “爹,前头月份浅,没敢往外说,后来一忙就忘了。” “谁知道是不是我们家老五的!”林氏的声音听着就让人不舒服,却没人敢打断她,“那么多年没怀上,这刚一搬出去就怀上了,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李柔娘不知道为什么,她婆婆总怀疑她在外面有人,成亲这么多年,她自认自己为这个家付出了全部,以前以为她婆婆是心里不舒服,所以才骂她。 要是以前她就忍了,但是分家这几个月,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再没受过一点气,这会儿再听这个话就不想忍了。 “娘,您要是怀疑我外面有人,您拿出证据来,让老五休了我,或者是把我告到公堂上我也没意见。” 殷老五也觉得浑身难受,但想着林氏到底是他娘。 “娘,您别天天跟柔娘过不去,您看她不顺眼,我们分家这么长时间,柔娘可从来没来您跟前惹您。” 殷巧手开口冲林氏说道:“行了,你好歹是长辈,天天把脏话挂在嘴上,你天天在家不出门,都是谁跟你嚼的舌根?” 一番话很落林氏的面子,殷巧手的脾气不算好,林氏不敢再说话,就耷拉着眼皮坐在炕尾,不再插话。 殷老七也觉得他娘说话难听,见李柔娘红着眼眶站着,赶紧搬来凳子,说道:“五嫂,你坐!” 殷清瑶扶着她坐下。沉默着等了会儿,二房跟三房包了辆马车以最快速度从县城赶回来,王氏一进门就在院子里喊道:“咱爹咋了,没事儿吧!” 崔氏比她反应慢点,进屋目光先扫视了一圈,见大家都在,默默地站在旁边,脸上表情关切。 殷巧手见大家都到了,把殷静娴喊进来,开口说道:“咱们今天人还不齐,乐安他们兄弟几个要读书,我这病得不重,就不耽搁他们上学了,我先简单说几句。” 王氏一脸疑问,心里又惊又喜,听老六说今天要说分家的事儿,她开心得不得了,但是脸上不敢表现出来,可是她的性子又藏不住。 带着几分急切地问道:“爹,你要说啥事儿,我们都听着!” 崔氏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瞅了一眼王氏,暗怪她太着急了。 第48章 四色礼 殷巧手的目光在大家脸上打了个转儿,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 “这些年,咱们家光顾着供二房跟三房读书了,家里的活一直都是老五老六老七顾着,为啥让五房分出去?是只有分出去,他们才能有一条活路!不是我一个人对不起五房,是咱们大家对不起五房!分家的时候,我啥也没给他们,不是我不想给,是咱家这些年都被掏空了。” “总想着老二、老三在县城读书,一大家子人花销大,银子,粮食都是先紧着二房三房使。给你们用得多,下面的弟弟妹妹用得就少,我都不知道,咱家没银子了,竟然还逼得要把清瑶卖掉!” “从五房闹分家的时候我就在反思,这些年我对你们二房三房太容忍了,下地,你们两个不舍得卖力气,读书又不行,钱还都花到你们身上,对别人不公平。” 他咳嗽两声,一屋子人的心都提起来了,殷老五给他拍着胸口顺气。 “爹,我们五房现在过得挺好的,您老不用惦记我们。” 殷巧手欣慰地看着他,说道:“你要是再有个儿子,我就不惦记了。” “老六跟老七老早就有人给他们俩说亲,你们兄弟三个踏实能干,这点我不操心,但是一直到现在,老六跟老七都还没成亲。老二,老三,你俩知道为什么吗?” 殷老二跟殷老三对视一眼,他们两个一母同胞,前后就差几分钟,从小又一起长大,一起读书,彼此心里想什么只用看一眼就知道。 不过殷老三没殷老二聪明,他做什么事情只会跟在殷老二屁股后头,就拿读书来说,他的资质就不如殷老二。 “爹,您看着我们做什么?” 殷老二前些年也是认真刻苦过的,不过他那都是小聪明,放在文章里就能看出来,教他念书的先生早就劝过殷巧手。殷老二有点心虚。 “早先教你的方先生跟我说过,说你们兄弟俩念书不行,老三是天资愚钝,不开窍,你是有几分小聪明,放在大考里肯定不成。后来有了老四,老五,他们两个念书都不行。” “我不服气,偏要供着你们两个念书,砸钱让你们一场又一场考试。结果你们两个果然如方先生所言。老六跟老七一天学堂没去过,都是老五教他们认字,他们的水平也就不是个睁眼瞎。” “本来我都准备认命了,偏巧你们二房出了个乐安读书好,我又重新燃起希望,让你们继续呆在县城,花力气供着二房三房的几个孩子读书。可是你们太让我失望了!老二跟老三下地,还没开始干活就先往林子里钻,一会儿喝水,一会儿撒尿,你看看你们的手,白白嫩嫩的,你再看看你们几个弟弟的手!” “老二媳妇,老三媳妇,你们在娘家的时候也是念过书的,我本来以为你们知书达理,就算不知书,至少明理吧!老六再有半个月就要娶亲了,你们受了家里这么大的恩惠,回报给兄弟们什么?” “老六的婚事该是谁操办?你们问过一句没有?我跟你们娘年纪大了,你们一个个都躲到县城里,怎么,你们是让我们老两口自己去操办?还是说,你们不认老六这个弟弟?” 一番话把二房跟三房说得没话说,王氏眼睛转了转,尴尬笑道:“爹,这不是机会难得,我们回去忙活乐安念书的事儿了。” 殷巧手叹了口气。李柔娘倒了杯水递给殷老五。 “爹,您喝口水吧。” 殷巧手嘴里发苦,无奈说道:“我知道你们想分家,但我不同意分家,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只要我殷巧手活着,我就不同意分家!你们二房三房以后不用再打分家的主意了。” 王氏急了,问道:“爹,您为啥不同意分家?五房不都分出去了,您这是偏心!” 殷巧手猛地把水杯摔到地上,啪的一声吓得王氏尖叫一声。 “谁都有资格说我偏心,你们二房凭啥说我偏心?我是偏心,心都偏到你们二房跟三房了!”他的声音猛然拔高,“从今天开始,你们二房跟三房老老实实在家种地,我给你们一房十亩地,你种出来什么吃什么!乐安他们几个的束脩我直接交到学堂里去,他们的吃喝你们自己想办法!” “念了二十来年书,要是连自己媳妇孩子都养活不了,那不成废物了!” 这一刻,殷清瑶还是挺佩服她爷的,乡下人养娃都是吃饱饭,养大孩子,给孩子娶媳妇,一辈子地里刨食。她爷想让殷家出人头地,就是……她二伯三伯看起来不太争气。 “爹,您消消气。”崔氏张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您的身子要紧!” 他们三房天天想着怎么分家,她知道王氏想分家,所以王氏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反正她又不是长媳,啥事儿也落不到她头上。 她推推殷老三,殷老三也跟着附和道:“是呀,爹,您先保重身体,老六不是马上就要成亲了,我们这不是都回来了嘛,干啥事儿您吩咐一声就成!” 他们两口子一唱一和,王氏急道:“你们少装好人,分家的事儿你们心里没想?” 殷老二瞪她一眼,把她往后拉,自己站出来,说道:“爹,您说啥就是啥,我们都听您的。” 王氏还想说话,被殷老二按住,只能听着。 殷巧手满意地看着他们,说道:“从今儿个起,马尾巴岭那一块儿的地给老二家,红岗渠的地给老三,南岭的二十亩地给老六跟老七。剩下的地,你们兄弟几个一起帮我们老两口种。” “我跟你们娘操劳一辈子了,不想管那么多,等老六娶了媳妇,我们老两口就跟着你们吃饭,一房轮一天,老七跟静娴跟着我们老两口,啥时候老七也娶了媳妇,七房也跟着一起轮。等静娴说亲的时候,你们几个哥哥一起给她凑嫁妆,你们有意见吗?” 一家人面面相觑,意思是家还没分,但是能过成什么样就各凭本事了。有人欢喜,有人发愁。 老六跟老七是没什么意见,对他们来说,种十亩地跟玩儿似的,而且就算娶了亲,十亩地的粮食养活一家子人绰绰有余,他们一点也不担心。 但是二房跟三房…… “爹,我们吃亏啊,我们一家六口人呢,就十亩地,恐怕不够吧!” 王氏在后面一直戳殷老二的后背,殷老二知道她的意思,赶紧开口问。殷老三也问。 “我们家五口人,孩子们都正是能吃的时候……” 殷巧手摆摆手。 “那我把地都分给你们,乐安他们读书的钱你们自己出!” “爹,我们没意见!” 两个人的态度瞬间就变了。 崔氏戳戳殷老三,见他没体会到自己的意思,便开口问道:“爹,乐琪该说亲了,这事儿怎么说?” 殷乐琪比殷静娴还大两岁呢,说亲的事情迫在眉睫,都知道女儿的嫁妆给得厚点儿,能说上好人家。 “你们自己说人家,我们老两口不插手,不管你们准备多少嫁妆,到时候我们老两口给二两银子的添妆。二两银子不少了,老六说亲才给二两银子彩礼。” 崔氏想说二两银子连打两条被子都不够,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殷巧手直接打断他们,说道:“剩下的事儿你们兄弟们自己商量吧,老六的婚事该怎么办,你们今天就拿出一个章程来,我累了,想歇歇,你们都出去吧。” 他们说话的时候,林氏一直坐在炕尾,王氏这会儿才想起来讨好婆婆。 “娘,咱们这不就算是分家嘛,要不您再劝劝爹?” 比起分家,还不如不分家呢,二房跟三房这个时候知道着急了。林氏抬起眼皮看着他们,尖声说道:“你爹都说了不分家,你们也别再打主意,你们一个两个一肚子坏心肠,巴不得我们老两口死了好分家产是不是?” 殷清瑶还是头一次见她奶骂王氏。 王氏赶紧讨好道:“娘,您想哪儿去了,我跟光耀我们是最孝顺的,我这不是还想着在县城给小姑找个好人家呢……” 提起殷静娴,林氏不再骂了。 “那我们就先出去了,爹,娘,你们先歇着吧。” 五房带头从屋子里出来,其他人跟着也出来了,殷老二仗着自己是长子,主持着又开了个小会,他是想主持来着,但是他没经验,最后主持的事儿又落到五房头上,李柔娘松了口气。 老六老七兄弟俩到底是她看着长大的,也不想把老六的婚事办得太难看。 李柔娘本来想去找李梨花,出了门想到人家家里正忙着呢,估计没功夫,转身去了里正家找徐氏。 成亲要过六礼,他们赶得急,上次见面的时候男女双方的长辈亲属都在,直接就过了纳彩、问名、纳吉这三项,当时他们给了一两银子的纳彩礼,两家口头上把婚期定在了十月初九,接下来就是走正式的习俗去到女方家里过大礼,还得找她爹这个媒人到女方家里请期。 当时商量的是到时候不用拿礼物,直接给银子,但是如果真的空着手去,又会显得他们家不会做人,让街坊邻居笑话。 里面的门道还多着呢,李柔娘拿不定主意,去找里正媳妇徐氏商量。 殷老五陪着李柔娘去的,殷清瑶乐得清闲,转身就回家了。 先到坡上看了自己种的瓜子,回到家里,杜鹃正在喂小马驹吃草。院子里放着两个麻包,大的里面装着核桃的硬壳,小的里面装满了核桃仁。他们出门之后,杜鹃也没闲着。 “杜鹃姐姐,你歇会儿吧。” 杜鹃给小马驹喂完草料,说道:“没事,我不累。” 见她又要去扫地,一个人不停的干活就是心里不安的表现。殷清瑶趁着这会儿空闲,决定跟她谈一谈。 “杜鹃姐姐,你过来歇会儿,我有话要跟你说!” 自从殷清瑶把她的身契拿回来之后,她们两个就不如以前亲近,杜鹃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点微妙。 殷清瑶让她坐,她才过来坐下,脸上能看出紧张来。 “杜鹃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了你的身契我就是你的主人了?” 杜鹃摇头之后,低着头不说话。 “杜鹃姐姐,我这么跟你说吧,咱们两个是同患难的交情,我不忍心看着你流落到其他地方,所以才出手帮你的。知道你怕被家人再卖一次,所以我把身契给你,是想让你自己决定自己的去留。” “你大可不必因为一张身契就觉得低人一等。我说了,我们是朋友。我早就想找你谈谈了,你也看到了,我们家事儿多,我娘的身子一天比一天重,到时候还得有人伺候她,帮着做饭做家务,等我娘生了,还得有人帮着看孩子。” “我们家人少,所以早就想请你帮忙照顾他们。我可以给你开工钱,现在我能给的不多,每个月包吃住给三钱银子,你看你能干不能?” 杜鹃惊讶地抬头看着她,说道:“不用给我开工钱……” 殷清瑶打断她。 “就是大户人家买丫头也是要给工钱的,哪有让人白干的道理?我现在能给你开的工钱不多,等以后家里好点了,我给你涨工钱,以后我还要买人的,将来我对他们也是一样的。” “杜鹃姐姐,你的身契你自己先拿着,等你赚够三两银子,你可以给自己赎身,到时候你要是还想留在家里,咱们就还按照现在这样,我给你工钱,你给我干活,你看成不?” 杜鹃低着头想了想,抬头笑道:“行,我听你的!” 殷老六跟着他们两口子一起回来,李柔娘给他列了个单子,过大礼的时候送什么礼物,为了表示重视,至少得送四色礼,糖果、茶叶、红布,还剩一样,几个人坐下来想来想去,因为这一部分礼物不在老宅的预算里面,所以能不花钱就不花钱。 糖果可以换成红糖,上次殷清瑶去府城买的还剩下很多,到时候包上两斤,茶叶也是,包上一斤茶叶,红布是老宅答应的,开完会,就交代二房去买了,最后一样……李柔娘眼前一亮,让殷清瑶准备两斤焦糖核桃! 正好四种礼物,简称四色礼。 殷清瑶听着他娘算过来算过去,是没花钱,没花老宅的钱,倒是把自己家的东西搭进去不少。 心里庆幸,幸好他们现在分家了,要不然让她娘再管几年家,他爹娘能把自己搭进去。 “五嫂,你对我的好我心里都记着呢,唉,我以后……空话我就不说了,以后能用上我的地方,您跟五哥只管开口!” “自家兄弟,说什么客气话,我跟你五嫂希望你能过好,早点成家才是最重要的!” 算算日子,今天是九月二十六,二十九是个好日子。 “老五,明天你去一趟西局村,跟我爹说一声,二十九的时候咱们去女方家里过大礼。老六,你回去跟咱爹娘说好,让他们把礼金备好,到时候还得二嫂、三嫂跟你一起去。” “你们到时候早点去,把事儿办完就回来,别在人家家里吃饭,马姑娘的娘身体不好,不方便招呼你们。” 两人应了一声,把细节商量定了,就开始分头行动。 第49章 偷马 接下来大家分头忙活,杜鹃去捡了些蚂蚱和蛐蛐扔到鸡笼子里喂鸡,殷清瑶忙活着做了一大锅核桃。 李柔娘把家里的红糖分成两份,一份过两天给她六叔用,一份明天去李梨花家给人送洗三礼。 殷老五去老宅帮着犁地种地,忙起来,什么烦恼就都没有了。 李柔娘回到老宅,帮着把老六的房间整理整理,看着他床上又硬又潮的旧褥子,跟已经板结的被子,叹了口气,去上屋找殷巧手。 “爹,老六的被褥得重新打一份新的,旧的也得拿出来再把棉花弹弹,换上新被领。” 殷巧手点点头,对着林氏说道:“一共需要多少钱,让你娘给你拿。” 林氏老大不愿意,但就是再不愿意,是他儿子娶媳妇,被褥本来就得换新的。 “马上就该冷了,打一条稍微厚一点的被子,棉花比较贵,用五斤棉花,再塞上点鸡绒鸭绒,褥子薄一点也得三斤棉花,还得买上棉布。统共一两八钱银子。” 这个时候的棉花很贵,市价都三百二十文钱一斤,主要还是种棉花的人少,穷人连一床棉被都盖不起,地下铺的褥子是用稻草跟芦苇编织成的草席,上面的被子里面塞的都是鸡绒鸭绒这些东西。 有些人家自己养羊,杀羊的时候把皮留着缝成被子。没钱也不会打猎的,冬天就只能用麻布填上点儿稻草,总之条件很艰苦。 从附近村子里种棉花的人家手里买会便宜一点,李柔娘说的是最低的花销。 林氏拿银子的手一顿,抬头看着她刻薄道:“一条被子这么贵?你不是想中饱私囊?” 殷巧手前两天吩咐殷老六老七兄弟俩把豆子跟高粱拉到城里卖了,一共卖了八十七两七钱银子,让王氏去扯红布,红布是一尺十五文钱,要买八尺,一共一百二十文钱,等等去女方家里过大礼还得一两银子。 没想到光打一套被褥也得小二两,林氏不大愿意拿这个钱。 “你把旧的好好弹弹,换上新领子就行,旧的又不是不能用!等明年咱家里也种上点棉花,到时候再打新的。” 殷巧手听得直皱眉。 “老六这些年干了多少活,成亲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刚卖了粮食,咱又不是没钱,你这么克扣孩子干啥?再说了,到时候,老六屋里要是添了孩子,亲戚朋友来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也不好看。” 林氏这才不情不愿地拿了钱,张嘴喊了崔氏进来。 崔氏在外面摘菜,赶忙洗了手进来。 “你跟老五媳妇一起去买东西。” 王氏去买红布还没回来,林氏想找个人看着李柔娘,只能喊上崔氏。李柔娘心里委屈,眼眶泛红。 “娘,那我们就先出去了!” 她没接银子,崔氏擦擦手把银子接住跟着出去,妯娌两个一起往镇子上去。 “弟妹,咱娘说话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崔氏主动跟李柔娘说话,李柔娘一愣,她跟殷老五成亲十来年了,这还是崔氏头一次主动跟她说话,往常都是她跟王氏凑一起,把自己撇在外面。 “哦,没事,我早都习惯了。” 王氏跟崔氏当年嫁进殷家的时候风光无限,妯娌两个处处都要比较,处处都要较真,王氏泼辣,崔氏内敛不吃亏。后来李柔娘嫁进来,她们两个总看不起她。 就是现在崔氏心里也不大能看上她。 “听说你们家酿葡萄酒赚了钱,你们五房又是盖房又是买地,赚了不少银子吧?” 李柔娘羞赧一笑,说道:“也没赚多少钱,都是清瑶瞎鼓捣,瞎猫碰上死耗子,上次去府城的时候遇上了一个好买家,要不然,那些酒估计没人要!” 崔氏呵呵笑着,心中不喜,李柔娘说话滴水不漏,是把她当外人防着。 当时她全程看着呢,殷清瑶趁大家忙着,每天去山里背回来一筐一筐葡萄洗干净放在陶罐里面,这样能酿出来酒? “那你们家在东平村买的水田花了多少银子?” 她还不死心地想问问,这个李柔娘还真不知道,事儿是清瑶他们两个去办的,回来就给她看了地契,她忘了问问花了多少钱。 反正一堆钱在家里放着也是操心,花了就花了。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老五去办的手续,回头我问问他。” 一连问了两个问题,崔氏就不再说话了,李柔娘还想着找点话题聊,就问她乐琪的婚事,跟乐勤和乐成在学堂的情况。崔氏不冷不淡地说了几句,李柔娘就不再自找没趣了。 钱她拿着,买了东西两个人就往回赶。 半路遇上王氏,崔氏的话才又多起来,两个人走在前面小声嘀咕着什么,李柔娘不好听人墙角,便自己拿着东西跟在后面。 殷清瑶忙完手上的活,来老宅寻她,听殷静娴说她去了镇上,就迎到村口,正好看见她娘一个人提着东西吃力地跟在后面,前面的王氏跟崔氏一人手里就拿着一块儿布。 “二伯母、三伯母,你们这是干啥去了?去镇上散步了?”她迎上李柔娘,把她身上扛的棉花拿下来自己背上,“咦,你们是去买布了?这点布多沉呀,要不我帮你们一起拿着吧!” 两个人没听出来她话里的嘲讽,王氏当即就把手里的布递给她了,还假模假样地夸了她一声懂事。 崔氏犹豫着,被她一把将布夺过去,殷清瑶转身就往老宅去,她脚程快,等王氏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追不上她了。 殷清瑶一股脑跑到老宅,气喘吁吁地把东西拿到西屋。 “爷,奶,我娘把东西都买回来了,您二老看看还缺点啥?我娘她们在后面,我看我娘一个人扛不动,就帮着把东西背回来了。” 林氏朝外面看看,没看见人,问道:“王氏跟崔氏呢?” “我二伯母跟三伯母在后面聊天呢,我没听见她们聊啥,东西太沉了,我就先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王氏跟崔氏抢着从外面进来,王氏一进来就抢先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跑得这么快!清瑶这孩子多懂事,知道我们拿着东西沉,就帮我们把东西一起拿进来了……” 她出发得比别人早,回来的时候一起回来,而且,李柔娘跟崔氏不只是去镇上买棉布,他们还顺道去买了棉花。加上刚才殷清瑶先入为主的暗示,林氏这会儿就是觉得她偷懒了,连带着看崔氏也不顺眼起来。 李柔娘走得最慢,一进门还能看见她脸上的汗,再看王氏跟崔氏,两个人风轻云淡的,啥事儿没有。 林氏是不喜欢李柔娘,但是更不喜欢媳妇联合起来蒙她! 她拉下脸说道:“崔氏,缝新被褥的活就交给你了,我看你每件衣服上都绣花,记得针脚细一点,回头再给我跟你爹做上一身新衣裳。” 王氏正幸灾乐祸,冷不防也被点名。 “王氏,你把老六床上的旧被褥拆洗拆洗,把棉花弹弹再缝上!老六马上就要成亲了,你们两个身为嫂子,不能偷懒,这三两天赶紧弄好,还有别的事儿呢!” 殷清瑶冲李柔娘眨眨眼,从老宅出来,李柔娘问道:“你跟你奶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殷清瑶笑得很开心,她娘不会邀功,一件事付出了十二分努力,别人看见的只有两分,不像她二伯母跟三伯母,啥事儿只做了一成,就吆喝得满城皆知。 她只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见她一件小事儿都能笑得这么开心,李柔娘也开心,一通折腾下来确实累得不轻,回到家里把羊骨头熬成汤,贴上几个黑面饼,等殷老五下地回来,一家人吃饱喝足躺下就睡了。 半夜里,听见黑毛跟乌骓一直叫唤,殷清瑶以为它们俩饿了,起身查看,刚打开屋门,就看见一条黑影鬼鬼祟祟地躲在马棚里。 她瞬间清醒过来,警惕问道:“谁?” 殷老五也被惊醒,屋子里亮上灯,黑影放开缰绳,嗖的一下窜到大门口。他们家的大门敞开着,眼看着黑影就要窜出去。 殷清瑶身手矫健地追上去,一脚踹在黑影的后心把人踹了个狗啃泥,她直接上去踩在对方身上。看背影是个成年男人,殷清瑶的力气毕竟还小,黑影挣扎两下,眼看着就要脱身。 殷老五穿上衣裳跑出来,帮着将人按住。 “哎呦,哎呦……轻点,轻点!五哥,是我!” 这声音有点熟悉,殷老五把人翻过来一看,可不正是失踪好几天的钱赖子嘛!钱赖子比他大,这会儿一脸讨好地喊他五哥,一看就没安好心。 “钱赖子,你三更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的来我家干啥?” 殷老五一松手,钱赖子蹭的一下从地上爬起来跑了。殷清瑶拿灯去马棚里检查一遍,拴在柱子上的缰绳都被解开了。 “爹,他是想偷咱家的马。” 想起前两天赌坊的人去他家里拉粮食。 “他到底欠了多少钱?”殷老五又在院子里检查一圈,见外面的院墙上有泥脚印儿,“他应该是翻墙进来的。你先睡吧,明天咱们去告诉里正。” 经此一事,殷清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明天就去抓两只狗子回来养着,关键时候,至少能提醒他们家里进贼了! 黑毛跟乌骓受了惊吓,殷清瑶安抚了一会儿,给黑毛跟乌骓喂了草料,添上点水,父女两个仔细检查,发现家里没丢东西,这才把大门拴好,回屋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殷老五去找里正,殷清瑶跟李柔娘去了李梨花家里参加王娇的大侄女儿王彩彩的洗三礼。 赵氏头上裹着红布,靠坐在床头。屋子里烧着炭火,洗三礼不大办,只赵氏的亲娘跟嫂子提了一筐鸡蛋跟米面,大老远赶来在屋子里坐着说话。 李柔娘跟殷清瑶进来的时候跟她们打了个招呼。孩子在赵氏嫂子怀里抱着,吃饱了睡得正香。 李柔娘把小衣裳跟红糖拿出来,李梨花客气两句收起来,准备好温水,一个人托着孩子,一个人撩着温水,一点一点给小彩彩身上的污秽洗干净。 小孩儿的洗三礼讲究洗涤污秽,消免灾难,祈祥求福。 刚出生的小婴儿软软绵绵,跟一条红虫虫一样,放到水里,高兴得她挥舞着小拳头,张嘴往外吐泡泡,舒服惬意极了。 “看咱们家彩彩的小拳头肉乎乎的多有劲儿!” 李柔娘稀罕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瞅着盆子里的小人儿。洗完擦干,用细棉布缝成的小包被包起来放到赵氏床里面,赵氏吃了一碗红糖鸡蛋,精神头有点不太好。 大家陆续从屋子里出来,到上屋喝茶说话。 说着说着就扯到钱赖子家,两家一墙之隔,刘氏跑出去之后被里正找回来了,钱赖子第二天回来,要把钱大花卖了,刘氏跟他打了一架,到底是拦着没卖成。为了躲他,刘氏带着三个孩子回了娘家。 钱赖子实在没法了,昨天晚上才会到她家里偷马。 殷清瑶听得唏嘘不已,她爹这会儿去找里正了,还不知道那边咋说。 王娇拉着她出来去自己屋子里说话,殷清瑶问道:“娇娇姐,你们家原来不是喂着狗呢,咋没看见呢?” “小黑生了一窝小狗,在后院拴着呢,你家要小狗不?已经满月了,这两天没顾上给它们喂饭,不过应该能养活。” 殷清瑶眼前一亮,急忙点头。 “就是记得小黑该生了才问你的,钱赖子昨天半夜跑到我家里去偷马,被我跟我爹抓住了,不过让他跑了,怕以后家里再进贼,还是养两条狗保险。” 王娇吓得哎呦一声,叹道:“钱赖子可太可恶了,跟他做邻居,我们家天天都得担惊受怕。” “你不知道,今天早上又有人来问隔壁是不是钱赖子家,那人去他家里转了一圈,把他家的桌子跟板凳搬走了,桌椅板凳能值几个钱?估计是实在没啥拿了。你说钱赖子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钱?” 殷清瑶摇头,谨慎说道:“那咱就不知道了,以后还是别管他们家的事儿了,你在家把孩子看紧点儿,尤其是你那两个大侄子。赌徒被逼急了,都是不要命的,小心他打你家的主意!” 王娇眼睛瞪大,惊呼一声:“那不至于吧……” 殷清瑶劝道:“很多丢孩子的都是熟人作案,大人跟小孩儿都没防备,被坏心眼的邻居钻了空子,把孩子拐走偷偷卖了,神不知鬼不觉的,还是小心为妙。”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殷清瑶去后院挑了两只小黑狗抱上,听见李柔娘在外面喊她。李梨花非得留她们吃饭,李柔娘百般推辞,两个人拉扯了一会儿,李梨花见她油盐不进,又过来拉着殷清瑶。 “你娘这个人跟我还客气!清瑶,你在家里吃饭!” 殷清瑶笑着说道:“大娘,等小彩彩满月的时候我们全家都来吃席,这会儿我们家里还有事儿呢,您赶紧招呼客人吧,不用管我们俩!这两条小黑狗我就抱回去养了。” 李梨花哂笑一声,点着她的脑门说道:“你这丫头,跟你娘一样客气!小黑狗要是不吃东西,你就弄点生鸡蛋清喂上点儿,慢慢地就吃东西了。” 殷清瑶应了一声,跟李柔娘一起抱着小狗往家里走,路过老宅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王氏跟崔氏两个人一人在地上铺了一张草席,正在缝被子。 李柔娘进去打了个招呼,王氏被棉絮呛得打了个喷嚏,看见她眼前一亮,想拉着她一块儿干,被殷清瑶把话题岔开。 “两位伯母,你们辛苦了,以后这个家里还得靠你们操持呢!” 她笑眯眯地说了声,王氏气得咬咬牙,才反应过来被她算计了。 第50章 不卖 中午做饭,又是米汤炒菜吃豆窝窝。豆窝窝就算再好吃,每顿都当主食,也吃得人嘴里苦涩。 豆窝窝是用豆腐渣掺上黑面做的,吃到嘴里有股豆香味儿,但是口感特别粗糙,也就是勉强填饱肚子,还有更粗糙的高粱面,吃起来喉咙都是难受的。 他们这会儿能吃的粮食不多,玉米、花生、土豆、红薯目前还都没有,炒菜的油就只有菜籽油,芝麻油香,但是谁舍得用芝麻油炒菜,普通人家就连菜籽油用得都很仔细。 殷清瑶嚼着豆窝窝,想着后世的美食,她虽然不太讲究吃喝,但是也会跟朋友出去约饭,想到火锅烧烤大盘鸡,汉堡薯条炸鸡块儿,馋得她直流口水。 “娘啊,下午我再去买点肉,咱们晚上包饺子吃吧!” 李柔娘看馋得两眼冒绿光,笑道:“馋肉了?行,我泡上点儿南瓜干,再去割点韭菜,你多买点肉,明天再包一顿。” 他们家的钱都是殷清瑶收着,这几天正忙着看地买地。府城她二舅娘很快就回信了,先是说了宅子的事儿,拿着她给的三十两银子,她二舅娘租了一个二进的院子,本来就是想着前院当绣坊,后院能住人。 这家宅子的主人是她二舅娘的一个主顾,家里做生意准备搬到京城,也有意卖房,但是来看的人家不是嫌弃宅子太偏僻,就是嫌弃宅子太贵,总之没有找到合适的买家。 宅子的主人最后就把宅子便宜租给她二舅娘了,也是让她帮着看门。 信上说,如果她要买的话,估计六七十两银子就能拿下,毕竟这座宅子虽然是个二进的院子,但是位置挺偏僻,因为朝廷规定,商人不能在府城中心买房子。 对殷清瑶来说,二进的宅子足够用了,她又不是天天住在府城。 看宅子的先生也找到了,是她二舅的一个朋友,价钱都好说,不过得见面谈。 这事儿殷清瑶得亲自去一趟府城,但是,让她爹跟着,她不放心她娘,她自己一个人去府城,家人又不放心她。 想来想去,等晚上殷老五回来之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 “干脆让我娘跟着一起去趟府城,我娘跟二舅也好几年没见了。” “家里没人看家怎么办?万一跟上次一样,家里连个人都没有,有人来偷马偷酒,到时候咱们损失就大了。” 李柔娘有点意动,但是想到家里的情况,也不敢离开。殷清瑶犯了难,不过没什么是一顿饺子解决不了的,等吃上热乎乎的饺子的时候,她心里就有了主意。 “爹,后天不是要去华沟村马家过大礼?到时候让我外公一起跟着回来,帮咱们看两天家,我跟我娘就去两天,在府城过一夜,第二天天黑前就回来。” “这次去也没啥事儿,二舅娘把宅子都看好了,咱们去办个手续就行了。” 殷老五一想也是,他们最早也得等到三十早上出发。 “你们娘俩能行吗?” 殷清瑶拉上杜鹃说道:“我们仨一起去!我们俩肯定把我娘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爹,您就放心吧!” “我主要是担心你们带着钱……” 殷老五叹口气,想起来金城那段时间天天来家里教她练武,别看她年龄不大,能一脚把钱赖子踹翻,应该也没啥问题。 “那行吧,你们这次进城少带点东西,一路坐车去。” 得了允许的殷清瑶高兴,李柔娘更高兴,她还从来没去过府城,二哥当年成亲的时候是回来办的,她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还能去府城。 “清瑶,咱不能空手去,多少得给你二舅带点礼物,带什么好呢?我得好好想想。” “娘,那您好好想吧,我先回去睡了!” 她这一天天的也不清闲,现在的天气晚上盖一床薄棉被睡觉正好,不冷也不热,尤其是吃饱了躺在床上,浑身上下都是放松的。 听着窗外虫子的叫声,很快就进入梦乡。 刚抓回来的两只小黑狗安顿在马棚的另一边,半夜里呜呜地叫唤,晚上吃饺子的时候,喂了它们一些饺子汤,殷清瑶喂马的时候起来一看,两只小狗把剩下的饺子汤喝干净了,估计是饿了。 去厨房拿了窝头嚼碎放到它们面前的碟子里,小狗摇着尾巴吃得很欢实。 吃完自己去找了个地方,蜷缩起来睡觉了。 这两只小狗长相几乎一模一样,不过其中一个的两只前爪是白色的,动物们小的时候都是非常可爱的,尤其水汪汪的眼睛,无辜稚嫩,看起来很有趣。 另一只笼子里养着六只小鸡仔,当时逮的是公鸡,想着把公鸡养大,到时候正好她娘该生了,杀了公鸡炖汤给她娘下奶! 计划正一步一步实现,要是能在多买点地就好了。 回去睡到天亮,一大早,林全就使唤喜蛋儿来家里喊他们,说是长平村刘秀才的地准备卖了,能浇水的良田要十二两银子一亩,二等田十两银子。坡地沙地只要四两一亩。 李柔娘正在用麻油烙葱花饼,见李喜蛋来家里,从厨房出来,给他塞了一张葱花饼。 殷老五天不亮就去老宅,说是今天去的地方比较远,这会儿也不知道上哪儿寻他。殷清瑶回屋拿上银子,跟李柔娘打了声招呼,自己去找林全了。 林全吃过饭正在家门口等着,见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来了,忍不住问道:“你爹怎么没来?” “我爹下地去了,不知道去了哪一块儿地,就是找到他恐怕也赶不上了,里正爷,咱们先去看地,到时候有合适的,您再帮忙看看,回头我请您上家里吃饭!” 林全失笑道:“我倒不是想去你家吃饭,是买地的事儿你能当家做主吗?” 殷清瑶猛点头。 “能啊,里正爷您就放心吧!我还怕刘秀才不肯卖地给我们呢!” “行,那咱就走吧!” 两人一起到长平村,地头上已经有好些来看地的买家,穷乡僻壤地方能买起地的人不多,穷苦百姓宁愿自己去开荒,也不会花钱买地,来的都是城里人。 跟县城周边的地比起来,刘秀才卖得便宜,但是长平村距离县城太远,少了不值当买,多了没那么多银子。 所以看的问的多,真正肯花钱买的人家却少。半天下来,一块儿地也没卖出去。 “清瑶,你看中哪一块儿了?” 跟着林全转了一圈,殷清瑶算了算价钱,刘秀才挂出来卖的地,大概有一百一十三亩一等田,一百五十亩二等田,沙地八十亩,坡地十八亩。 殷清瑶去看了沙地,沙地在河边,但是因为河流改道,距离河边还有很远,就算发大水也不一定能冲到,而且沙地便宜,最适合种红薯花生之类的粮食。 可惜现在没有种子,她暂时还没想好要不要买。 一等田肯定是要买的,一等田能引河里的水进行灌溉,只要河水不干,等于说是旱涝保收。 “我还没想好呢。”殷清瑶看着远处的人,问道,“里正爷,买家多不多?” 林全往前扫了一眼,说道:“不多,沙地跟坡地都没人买,来问的基本上都是一等田跟二等田,你要是想买得赶紧了。” “里正爷,我再想想吧。我自己转悠转悠。” 她在想沙地适合种植的作物,土豆、红薯、花生这个时候还没有,沙土地还能种豆子、山药、萝卜这些东西,西瓜这个时候也有,不过到时候种出来得到城里卖。 府城周围种西瓜的人肯定不少,他们并没有什么优势,万一种出来卖不出去,他们就赔了。 而且现在把地买过来,只能空着,得等到明年春天才能种,所以大家都不太想要。 正低头走着,抬头看见赵大郎正在河边给马洗澡,她上前跟他打了个招呼。 “赵叔,今天没下地?” 赵大郎抬头看见是她,惊讶道:“清瑶,你怎么在这儿?地里的活都干完了,就等着下一场雨好种麦子。” 殷清瑶点点头,说道:“我来看地,刘秀才家里不是卖地呢。赵叔,你们同在一个庄子上,他家的地怎么样?” 赵大郎惊诧道:“买他家的地?”他顿了顿说道,“他家的地没什么问题,就是他家的为人不好,你们之间有过节,刘家指定不肯把地卖给你们。” 殷清瑶见他一脸愁闷,忍不住问道:“赵叔,是不是刘家为难你了?当初要不是你,我说不准就没了。” 赵大郎苦笑一声,叹道:“他们自顾不暇,倒也没空为难我,只是我以前给他家干活,他们家把地卖了,我们没活干,家里收入少了,现在手里有点粮食还不怕,但是等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就不好办了。谁知道明年春上老天爷给不给面子。” 他是怕明年春上要再遇上大旱,他们家就真得卖儿卖女了。 殷清瑶安慰道:“赵叔你也别烦恼了,说不准他家把地卖了,新的买家还会找你们干活呢!” 赵大郎给马身上的毛擦干,牵着马从河边走过来,叹道:“但愿吧!清瑶你要是不急着走,来家里吃饭吧。” 殷清瑶摆摆手,说道:“等我下次再来,我再去看看情况。” 跟赵大郎分开,殷清瑶找到里正,说道:“里正爷,我想把那八十亩沙土地买下来,您跟我去问问吧。” “你要那些沙地干什么?万一发大水了,可就不值了。” 这个时候不像后世那样,沿河修的都有大坝,除非特大洪水,否则庄稼不会受到影响,长平村附近的河两边只有两条石头跟泥垒起来的大坝,万一发大水,能连地里的庄稼一起冲走! “没事儿,我先买下来,还没想好种什么,等明年春天看情况种点豆子啥的都行。” 林全知道她主意大,带着她去找刘秀才。刘秀才没什么意见,但刘夫人一看是她来买地,立刻跳起来。 “我就是把地白给别人,也不卖给你们殷家人!想都别想!” 殷清瑶带着银子又扑了个空,她本来就不太乐意跟刘家打交道,刘夫人又是个不讲理的,买地的事儿就这么搁浅了。 暂时不想这一茬,回去的路上,殷清瑶上到坡上,打量着坡顶这块儿平地,脑子里已经有一个大概的框架,回到家里,拿出来纸笔,趴在桌子上画了一幅平面图,还把吃水跟排水都考虑上。 到时候可以在把桥修高一点,把半山坡的地平一下,修建一个停车场,也可以用来晒粮食。坡顶上先用围墙圈起来,盖一座二进的院子,后面还能修建两个仓库,修建一个后花园,可以种上点菜,再养点鸡鸭。 宅子不用太美观,实用为主,最好能盖两层,一楼夏天的时候凉快,二楼干燥虫子少。 后面的空地正好能圈出来办一个养猪场,地方够大的话也能再养点羊。 山脚下种上点草,可以遛遛马什么的。 花了半天时间画好,殷清瑶自己欣赏了一下,觉得要是有自来水跟落地玻璃,她这个设计才完美呢! 拿去给李柔娘看,李柔娘看了半天,也觉得好。 “会不会太花钱?”她看着围成一圈的砖墙问道,“光这一圈砖墙就要花不少银子吧?” “还有这座桥,光买石料就要花很多银子。” 殷清瑶看着这两处,说道:“桥是必须要修的,院墙也得有,不光得有院墙,还得把院墙盖高一点,这样才安全。” “回头我找人算算需要花多少钱吧,不行就先把宅子盖起来,宅子的院墙盖高一点就行。” “我看行。” 晚上等殷老五回来,一家人吃完饭坐在一起,殷老五累得躺在床上不想动,睡又睡不着,只听他不停地叹气。 一边叹气一边说道:“二哥跟三哥两个人根本就不是种地的料!今天去给二哥犁地,他就牵了一下牛,手上就被勒了一道口子,老六去给三哥犁地也差不多,三哥被牛踢了一脚,半上午就被老七背回去,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我跟老六两个人干了一天,牛都累得不愿意动!” “要是这样下去,他们两房的地都该荒了,好不容易才开垦出来的地,让他们两房荒了,可惜了……” 庄稼人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不好好种地,谁家地头上的草多,不用别人说,自己都会觉得不好意思。 殷老五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叹道:“下次种的时候,我是不再去了,老六跟老七也说了,种麦子的时候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殷老五还是头一次跟殷老二和殷老三一起下地,他本来是想帮着种上麦子,等明年收的时候不管了的,结果殷老六跟老七下来就劝他,让他别再管二房跟三房,得为难为难他们。 殷清瑶不知道,还以为她爹自己开窍了呢。 “爹,我二伯跟三伯好歹也是读书人,不会种地也是正常的,你还能真不管了?” 殷老五疑惑道:“清瑶,你咋突然变了性子,又让我管了?” 李柔娘嗔笑一声说道:“你闺女那是反话,你没听出来啊?再说了,你管得过来吗?你闺女准备把刘秀才家的沙地买过来,有八十亩呢!” “啥时候的事儿?买沙地做什么?咱又不是买不起好地!” 殷清瑶暂时说不清楚,只说道:“我想着沙地便宜,今天跟里正爷去看地了,不过刘家不肯把地卖给咱,还没买呢。” 第51章 买书巧遇 “不过你要是想买沙地也行,明年春上咱们种点西瓜,再种点棉花,棉花在沙地上长势很好。等咱们宅子盖起来之后,多打几床棉被,用不完的棉花可以卖掉。” 李柔娘在娘家的时候种过棉花,殷清瑶没想起来这一茬,高兴道:“对对对,种棉花,棉花值钱,之前我怎么没想到?坡地上也能种棉花!” “就是棉花的秧苗贵,以前咱家买不起,所以也没种过。要想省点钱也行,咱们可以自己育苗。” 棉花育苗这个殷清瑶还真不会。 “娘,你会育苗吗?” 李柔娘也不太确定的说道:“会倒是会,就是自己育苗出苗率不高,但是比起买的秧苗来说,成本还是低一些的。” 殷清瑶原本也没抱太大希望,这个时候出苗率普遍偏低,因为没有农药,有时候还会遭遇病虫害,她嗯了一声,说道:“没事儿,要是能把地买过来,咱们就种种试试。” 殷老五靠着枕头已经睡着了,殷清瑶从他们房间出来,洗漱之后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回想着过去的几个月,每一天都很充实,每一天过得也很快。 明天去马家,后天出发去府城,回来等下一场雨,又该种麦子,麦子种上,差不多地里的瓜子就熟了。 这趟去府城,她得把核桃卖了。 这么想着,明天的事儿还多着呢。 第二天一大早,老宅这边,殷巧手带着林氏跟王氏和崔氏一起去了华沟村,李秀才在去华沟村的路口等着他们,见殷老六没空着手来,才松了口气,带着他们往马家去。 马家父子在村口迎上他们,把他们领到家里。 殷巧手打量着他们家简陋的院子没说什么,林氏脸上的嫌弃就表现得很明显。马娟娟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下面的弟弟妹妹们穿得虽差,一个个都彬彬有礼,帮着姐姐干活。 “亲家,屋里坐吧。” 马川招呼着大家往屋子里去,马娟娟去厨房烧水泡茶。殷老六趁大家不注意,溜进厨房,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包裹,端上茶就赶紧出来了。 未来的婆婆不喜欢她,马娟娟心里很清楚,就是那两个妯娌,进来的时候鼻孔也是朝到天上的。但是等她打开包裹,看见里面包着一支木头雕刻的梅花发簪,还有两个用藤条编制的蛐蛐时,忍不住笑了笑,殷家老六是拿她当孩子哄了! 包裹里还有一小包糖果,她拿了一块塞到嘴里,糖果很甜,心里也很甜,剩下的包好,留给弟弟妹妹们吃。 马川吩咐马明去割肉招待他们,殷老六准备跟着一起去,马家什么情况一进门就看清楚了,上次他送的鸡孤零零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估计是没舍得炖汤,留着下蛋了。 “你坐着吧!” 林氏看见那只鸡就来气,自己的儿子胳膊肘往外拐,在哪儿弄的钱先不说,弄点钱不让她这个当娘的知道,偷偷买只鸡放到屋子里,媳妇还没娶进家门就先站在媳妇那边,根本不把她当娘! 殷老六已经起来了,闻言就说道:“那我去屋里看看小娟的娘。” 马川看殷老六是越看越满意,林氏的脸却耷拉下来,但就算不愿意,殷巧手等她一眼,她也不敢再说话了。 马明陪着殷老六去房间里看了看他娘,久病的人身上不好闻,整个屋子里都是一股臭味儿。马明一直看着他,见他不仅没嫌弃,还帮着他娘翻了个身。 他娘已经病得不会说话了,但是能听懂他们说话,马明凑到她耳朵边上跟她说这是她姐要嫁的对象,他娘眨眨眼竟然哭了,用力握着殷老六的手唔唔哇哇的说话。 “我娘说让你对我姐好点。” 也不知道马明是怎么听懂的,殷老六当着他娘的面保证了好几遍她才松开手。 上屋里大家不尴不尬地说着话,殷老六趁机从怀里摸出二十枚铜钱塞到马明手里,悄声说道:“我们还没分家,多了我也没有,这二十枚铜钱你先拿着去买肉。” 马明年纪虽然小,也是个知道好歹的,把钱又塞回去说道:“我们家里虽然穷,买肉的钱还是有的,你收起来吧,到时候给我姐买点吃的用的,对她好点就行。” 殷老六不收,两人推让了一阵,殷老六说道:“你们家现在正是花钱的时候,跟我还客气啥!我是真的挺喜欢你姐,也知道她不容易。你就拿着吧。” 马明叹了口气,终于接下了,两人从屋子里出来,马明去买肉,殷老六到院子里把柴火劈了,又拿了扁担,去村口的井边把缸里挑满水。 马娟娟给大家添上水,又去地里摘菜,准备做午饭。 殷老六瞅着她就觉得浑身的劲儿没处使,家里一共就那点儿活,都被他干完了。马川瞅着欣慰,林氏瞅着脸色越来越沉,王氏跟崔氏眼观鼻鼻观心,知道这位马姑娘还没嫁进家门就已经不得婆婆喜欢了。 正好,到时候婆婆就不会只盯着她们两个了! 做好饭,一家子人吃完,马娟娟把桌子收拾干净,李秀才铺上红纸,写了一封婚书,等到成亲那天,婚书上还得让两个村子的里正签名盖章呢。 请期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六,距离婚期还有两三天时间,马家也没什么准备的,过了大礼之后,基本上就能通知亲戚朋友到时候去吃酒席了。 回来的时候殷老六跑到家里跟李柔娘说了一声,问了问到时候请期的习俗,其实李秀才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他是想问到时候他用不用去。 李柔娘没见过马姑娘,但看他对马姑娘的上心程度,就知道对方应该不差。 “你去不去都行,就是走个过场,中午不在家吃饭,你要是想去到时候就一起跟着,反正没两天你们就该成亲了。” “不是说成亲前三天最好不见面吗?” 李柔娘打趣道:“那你就别去,让二嫂跟三嫂去就行了。对了,还没问你呢,听说三哥被牛踢了,现在怎么样了?” 提起殷老三,殷老六一脸无语的表情。 “还能怎么样,反正天天在家躺着,一动就说胸口疼,要不就是腿疼。不过咱爹这次好像铁了心不搭理他,没给请大夫。三嫂拿私房钱给他请过一次大夫,大夫也没说啥,开了两副活血化瘀的药吃着呢。” “五嫂,你可劝着五哥,让他别多管闲事,以前咱们是没办法,现在爹把地分了,各管各的事儿就行了。” 李柔娘应了一声,给他拿了两个麻油烧饼,又给他泡了一壶茶,让他吃完喝完才走,走的时候又给他包了几个带上。 每次从五房出来,殷老六就没空过手。 这种温馨的感觉在回到老宅之后就再也没有了,还没进门,殷静娴就瞅见他怀里的包裹,追上来问道:“五嫂又给你啥好吃的了?” 王氏坐在厨房门口择菜,也看过来,语气不阴不阳地说道:“老六,你最近怎么老是往五房跑,不会是吃饱了才回来的吧……” 崔氏瞥了他一眼,没吭声,把淘米水倒到陶罐里面,烧上火,又拿了砂锅坐在院子里熬药,一时间整个院子里都是药味儿。 “老三不就是被踢了一脚吗,你去厨房熬药不行?非得坐在院子里,让大家都知道咱们老三为了犁地被牛踢伤,让人都看咱们家的笑话?” 王氏就见不得崔氏闷声啥也没说,做事儿却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的样子。 “看啥笑话,二伯的手指头到现在不也还不能沾水呢,我们家老三受的是内伤,跟你们不一样。”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小,林氏在屋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都有理了是吧?”林氏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你爹把地分给你们,你们爱咋种咋种,爷们儿下不了地,不行就你们自己下地,反正明年地里长出来什么,你们一家几口人吃什么!别指望着从我们老两口身上啃肉!” 王氏跟崔氏就都不说话了,她们二房跟三房之所以被拿捏得死死的不敢反抗也不敢闹,主要还是为了孩子们读书,她们两个不敢背上不孝的骂名,要不然就是断送孩子们的前途。 “行了娘,您就少说两句吧,我们又没说不下地,这不是得等到光耀的手指头好点再下地嘛!” 王氏把择好的菜洗干净,殷静娴已经抱着麻油饼吃起来了,一个不够还要再去拿,被王氏拍了一下手背。 “小姑,马上就该吃饭了,你少吃点吧。” 殷静娴故意哎呦一声,林氏穿上鞋从屋子里出来,站在上屋门口叉腰看着她,她吓得赶紧给殷静娴手里塞上一块儿。 “吃吧吃吧,正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吧!” 殷老六一看就剩下两块儿了,拿出来一块儿给了王氏一块儿给了崔氏。 “给两个侄女一人一块吧。” 他可算明白五嫂让他在家吃饱再回来的意思了,到最后他一口也见不着!他娘还没见着呢! 殷静娴吃了两块儿麻油饼,到吃晚饭的时候不饿了,看着清淡的凉拌豆腐跟吃腻了的豆窝窝,庆幸自己先吃饱了。 殷巧手奇怪地问她:“静娴怎么不吃饭?” 殷乐蓉抢先说道:“小姑吃了两块儿麻油饼,当然不饿了!” 她就吃了半块,那半块儿她娘给她爹了,说是她爹受伤了,让她爹补补。她瘪瘪嘴,殷巧手看向殷静娴问道:“在哪儿弄的麻油饼?” 殷老六还没说话,林氏就不耐烦地说道:“还不是老六去五房拿的,明知道家里张嘴吃饭的人多,就拿了四块,都被他们分干净了!” 殷老六替李柔娘委屈,明明每次做了好吃的都会给老宅送点来,每次还都被他娘嫌弃。以前他是没有发现,自从自己说亲以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娘好像很偏心,他忍不住想,到时候马娟娟嫁进来以后该怎么跟他娘相处。 见他停下筷子,林氏问道:“你也吃饱了不饿?” 他哪里敢表现出来,就着菜呼噜呼噜喝了两碗米汤,把碗一丢,回自己房里休息。心里下定决心,以后大不了他替媳妇干活,不过现在他还没成亲,刷碗的活他就不争了! 今天该王氏刷碗,见他吃饱拍拍屁股就走,王氏心里不痛快,脸上也不敢表现出来,生怕林氏再骂她。殷乐蓉帮着把桌子收拾出来,把碗碟送到厨房,王氏一边叹气一边刷碗,越来越觉得生活没意思。 她不想想李柔娘十来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这会儿只想着放榜,想着三两年后乐安考个举人回来,到时候她就扬眉吐气了! 李柔娘在家收拾东西,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带什么礼物,上次去带的是核桃跟葡萄酒,这回总要带点不一样的。 李秀才今天跟着一起殷巧手一起回来,殷清瑶跟杜鹃把房间腾出来,搬到仓库里去将就一晚上,吃完饭照例说了会儿话,李秀才从包裹里拿出来一套文房四宝交给她,让她明天进城的时候带上,送给正上学的李浩南。 看见文房四宝,殷清瑶想起来送什么礼物了。 “娘,咱明天进城的时候,先去书店给表哥买上两本书带着就行。” 李秀才喝了口茶,附和道:“这个主意不错,今年春上的科举考试,头甲的文章早就贴出来了,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水平的,二甲三甲的文章同样有参考意义。浩南将来要走科举这条路,文章必须得看。不过他现在还小,说不准连题目都看不懂。” “你去书店看看,今年的童生试成绩虽然还没出来,但是肯定有名家们拟好的文章,如果有的话买上一套,让他自己看,自己理解。” 本来还不知道买什么书的殷清瑶眼前一亮,应道:“行,我们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殷清瑶带着李柔娘跟杜鹃到镇上拦了个车,坐船到府城,又坐了车进城,直奔府城最大的书店状元书屋。 掌柜见她们穿着细棉布衣裳,后头还跟着丫鬟,没敢小瞧她们。 “几位要点什么书?” 殷清瑶抬头打量,书店有两层楼,有很多书生装扮的男子在里面看书。也有姑娘家,不过穿着打扮都很富贵,身后跟着丫头,面上还蒙着纱巾。 “掌柜的,我想要今年童生试的考题跟名家注解,你们店里有卖的吗?” 掌柜的笑眯眯地将她们三人打量一圈问道:“姑娘家里有人读书?” 殷清瑶应了一声,问道:“大概多少钱?” 掌柜态度很好,把她们带到一个书架旁边介绍道:“有的,童生试一共是五个科目,每一科目加注解,加文章都很长,我们是分科目装订。一个科目二两银子,看姑娘跟这位夫人要哪个科目?” 殷清瑶对着一书架的书问道:“就没有短一点的,全一点的?” “也有,不过里面没有范文,只有讲解。” “掌柜的,我先自己看看吧。” 掌柜笑着点点头,交代店里的伙计招呼她们,自己去前面柜台上坐着继续看书。 殷清瑶大概翻了翻,正犯愁的时候,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掌柜的,最近新到的话本呢?” 刚坐下的掌柜赶紧起身,迎上进来的梁怀玉,热情的不得了! “梁公子,话本都在楼上,您请移贵步,小人带您上去看看!” 殷清瑶回头,看见梁怀玉风风火火地胡乱闪着扇子,带着一脸冷淡的许三从门外进来。 “梁大……梁公子,你不是回京了吗?” 她从书架后面走出来给他福了福身,梁怀玉看见是她,两眼放光,呼啦一下把扇子合上,上前拉着她就要往外走。 “走走走,我正好找你有事儿!咱们外面说话!” 殷清瑶不知道啥事儿让他这么着急,李柔娘在后面急道:“这位公子,您要带我们清瑶上哪儿去?” 梁怀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柔娘,挑眉问道:“这是你娘?” 殷清瑶无语地摆脱他的钳制,整理整理衣裳回道:“是我娘,我们来我舅舅家,我表哥在学堂念书,我们想着给他买一些书,正不知道买哪个。” 梁怀玉自己没参加过科考,问道:“你表哥多大?考哪一场?” 殷清瑶也不太清楚地说道:“还没考生员,我外公说让我来找点今年童生试的题目跟文章。” “那些文章没啥意义,题目每年都变,但是万变不离其宗,你还是买点基础的《易经注解》,或者《论语注解》啥的比较好。” 第52章 刮目相看 殷清瑶一想是这个理,书店的掌柜见她认识梁怀玉,态度立刻又不一样了,赶忙上前说道:“梁公子说得有道理,考试的题目都是从四书五经里面出,《易经》又是其中最难理解的,《易经注解》这本书是每个读书人必备的参考书,里面都是名家大家的注释和点评。” “而且《易经注解》也不贵,一本才八两银子!” 梁怀玉扇着扇子等着她,殷清瑶叹一声读书真贵,还是拿银子买了。梁怀玉也不去看话本了,等她拿上书,一起从书店出来。 “梁大人,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梁怀玉也不知道是冷还是热,手里的扇子一直晃着,看得出来心情很好。 “梁大人什么时候回来的?找我有事儿?” 殷清瑶她们往三门巷去,梁怀玉也一直跟着,看见旁边有一家茶楼,开口说道:“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走,我请你喝杯茶!” 杜鹃知道殷清瑶跟他的关系挺好,她不担心,但正因为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拘谨,李柔娘是又担心又拘谨。因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梁大人,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下,我把我娘送到我二舅家就来,我二舅家就在这条街后面!” 梁怀玉朝她挥挥手。 “去吧,去吧,反正现在我身上也没差事,闲的很!” 殷清瑶在路上给李柔娘解释了一句,把她们两个送到她二舅家门口,看着她们进去才转身往回走。 方氏早就知道她们要来,把李柔娘迎进来,看着殷清瑶的背影问道:“清瑶不进来吗?” “她说还有点事儿没办完,等会儿就回来,不用管她。” 两人手拉着手进门,方氏收回目光打量着她的肚子问道:“得有三四个月了?你这是一分家就怀上了?” 李柔娘有点不好意思,方氏叹了一声,“你不是怀不上,是那些年在老宅压力太大,整天受气,分家后心情一放松,自然就怀上了。” “走吧,回家说,咱们都好些年没见了!” 殷清瑶回到茶楼,在二楼的雅间里找到梁怀玉。 “梁大人心情很好,是有什么喜事儿吗?” 梁怀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边嫌弃茶叶不好,一边笑道:“你不是明知故问,当初送我葡萄酒的时候不就打定主意要跟我做生意了?现在我自己送上门了,听老六说你家起码还有一二十个大坛子,说说吧,这笔生意打算怎么做?” 看他的样子,殷清瑶猜测,是自己的葡萄酒在什么重要场合给他长脸了还是什么? “梁大人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儿?”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他往后靠在圈椅的软垫子上,说道,“这事儿说来就话长了,以前我的运气一向不怎么好,在京城那块地方的名声不大好。可是自从来了一趟汝宁府,我这运气……说不上来为什么,跟射箭的速度一样,蹭蹭蹭地往上窜。” “说实话,一开始的时候我的心都是提着的,生怕我运气不好把你给连累了,你也知道,我办事儿不太靠谱。” 没头没脑的话让殷清瑶一头雾水。 “我觉得梁大人办事儿还是挺靠谱的。” 梁怀玉一顿,仰脸哈哈大笑起来,半晌才说道:“也就只有你觉得我靠谱了,我自己都没想到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你竟然给我收回来了。回去跟大家说,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连我爹都觉得我是走了狗屎运了,才能活捉蒋从吉!” “说起来,这还都是你的功劳!来,我先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殷清瑶以为这事儿早就过去了,没想到他又郑重其事地提起来,只好举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说道:“我帮你办事,你给我钱,这事儿咱们算是两清了,以后就不用再提了。” 梁怀玉一口把茶水喝进嘴里,还没咽下去就开始哼唧着摆手。 “还没过去,咱俩的事儿过去了,这件事情还没过去。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件事情,你在太子跟前都挂上名号了!” 殷清瑶瞪大眼,结巴道:“不,不至于吧……我又没出多大力气!” “我早说了这事儿没完,一个人口拐卖案里面牵扯的可深了,我也就跟你说说,你可不能往外说!” 梁怀玉给许三使了个眼色,许三会意,开门出去站在门口守着不让人靠近。 他压低声音说道:“里面牵扯到反叛势力在朝中安插的眼线,以及他们的一些消息网。我们从蒋从吉嘴里还问出来一些线索。现在是太子统筹,底下所有官员逐步行动。” “老六前些日子追着蒋从吉的那些部下到金陵抓了一些人,金城在汝宁府搜捕,京城那边,则是由太子亲自动手,我们几乎把明王埋在京城的眼线全部清理了一遍,朝中也准备大换血,所以这段时间,大家都忙得很。” 殷清瑶听得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压低声音问道:“梁大人,我有个问题,你这些话是我一个平民女子能听的吗?” 梁怀玉瞧见她紧张的神情,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凑过来说道:“没事儿,能说,过去一两个月了,我们差不多都收网了。太子说,这件事情里面你算是头功,是你传出来的买卖两个字让他觉得不对劲,后来不是你把蒋从吉捉住了吗!” “太子说你虽然是个女娃娃,但是聪明才智跟浑身上下的机灵劲儿不输男子,以后肯定不是一般人。” “太子还说这事儿目前他不能给你封赏,让我留意着点,你要是遇上什么困难,让我能帮的尽量帮一把。” 殷清瑶受宠若惊,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我是不是得朝着京城的方向给太子磕一个头?” 她问得很认真,虽然骨子里是现代人,但是到了古代的强权社会,该低头的时候她也不会搞特殊,毕竟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须去适应这个社会,古代的权贵就算再看重你,也不会让你没大没小地凌驾到头上去。 她实在想不起来普通人听到这些话会是什么反应,所以才张嘴问了梁怀玉,没想到他先是一愣,然后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你这个丫头……你这个丫头实在太有趣了!” 殷清瑶皱眉看着他笑够了,才开口解释道:“我不太懂你们的规矩,还请梁大人不吝赐教。” 梁怀玉笑得肚子疼,脸也笑得通红,说道:“你给我的感觉就只有两个字,淡定,哪怕是生死关头,我听云舒说,也没瞧见你害怕。后来我跟太子说的时候,太子让我猜猜你听到咱们上面说的话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我打死也没想到你会问这个问题。” 殷清瑶不觉得好笑。 梁怀玉自己一个人笑了半天,才收起玩笑的心态说道:“心里感激就行了,其他的等以后有机会见到太子的时候再说吧。” 殷清瑶哦了一声,说道:“那你先替我表达一下对太子的感激之情,我真是放在心里尊敬并钦佩太子殿下的。” 这个马屁拍的…… 梁怀玉嗯了一声,叹道:“以后有机会你自己说吧,明面上我不能跟太子走得太近,原因你就不用知道了。不过你要是想巴上太子这棵大树,有机会可以多跟金城交流一下。” 殷清瑶懵了一下,问道:“我为什么要巴结太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问道,“金城不是你的护卫吗?” 梁怀玉的目光变了变,变得柔和了不少,自嘲道:“金城跟老六都是京卫的百户,怎么可能是我的护卫!” 殷清瑶想起老六之前说他这段时间驻守汝宁府,让她有事儿就去府衙找他,而不是说让她去找梁怀玉,看来是她自己会错意了。 “哦。”她抬头看着一脸不可置信的梁怀玉说道,“你不用试探我,我没想着巴结你们这些权贵,更没想着图你们什么,我只是想把日子过好,多买点地,多收点粮食,能吃饱吃好就行了。” “我跟你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跟我说的话我保证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我自己也会忘掉。以后咱们做生意归做生意,你要是还跟我玩心眼……”她顿了顿,唇角带笑,看着有点紧张的梁怀玉说道,“我就换一个人继续做生意。” “汝宁府这么大,一步一步来,总能赚上钱的。” 梁怀玉突然一笑,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正色道:“你这小丫头果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行了,咱们也不算外人,我确实有生意要跟你做。” “我回京是为了给祖母过寿,从你那儿买的葡萄酒跟人参就是我给祖母的贺礼。那二十坛酒现在已经没了。但是,去参加寿宴的人家基本上都问我酒的事儿,我没敢应承,得先来问问你。” “这笔生意你打算怎么做?” 殷清瑶一副了然的模样,说道:“酒我手里也不多,但是我想带着村民一起种葡萄酿造酒,这需要一个过程,至少得两三年后才能批量生产。所以这两年,就只有我手里的那些。今年先放出去一半,明年再减半,到后年……” 梁怀玉的心提起来问道:“后年不就能批量生产了?而且你不怕别人把你的酿酒办法学去,大家都酿,到时候可就卖不上价钱了!” 殷清瑶轻笑一声,说道:“这里面的门道大得很,我有把握以后照样赚钱。” 梁怀玉想到她说的话。 “我们只用做到领头的位置就行了……你跟我先透一口气,你后面是不是还有招?” 殷清瑶点头说道:“那是自然。不过农作物生长需要一定的周期,这些事情急不来。而且前期还需要投资,我手里的钱都是你给的,你应该知道我有多少钱。靠我自己做就慢一点,您老要是一起的话,就能快一点。” 梁怀玉摇着扇子想了想,说道:“行吧,反正我现在多花点钱家里人也不会说什么,你要我怎么做?” 这个时候还没人大规模种植葡萄,酿葡萄酒最重要的是葡萄的品种,其次是土壤、气候和人酿酒的技术。 “葡萄品种我这儿有,但是想要种植出好葡萄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葡萄对土壤和气候有很高的要求,要选用透水性好的细砂质壤土,前期不能太旱,后期不能太涝,还要光照充足。” “我们村子很适合种植葡萄,但是村民们都只顾着种植粮食,我并不指望村民们种出来葡萄酿酒,只是想教给他们一门技术,让他们能多点收入,主要还在咱们这边。梁大人手上有没有合适的庄子跟人手?” 梁怀玉点头,随即又头疼道:“不过不是我的庄子,是我娘的庄子,我可以要过来,说起来也是缘分,我娘的庄子就在城外不远处,依山傍水,环境很好。” “这个庄子以前只种豆子,后来用来种棉花,收成还不错,但是因为距离京城太远了,本来是打算卖掉的。这不是我来了汝宁府了,我娘就没卖那个庄子。” 没想到他手里还真有资源,殷清瑶兴奋道:“那太好了,到时候咱们先把葡萄苗栽培好,葡萄差不多第二年就能挂果,第三年丰收,到时候再酿成酒,咱们争取做出一个品牌。” 殷清瑶把细节跟他谈了,不知不觉就说到中午,梁怀玉回去找他娘商量庄子的事儿,殷清瑶把具体合作的细节一条一条罗列出来,最后标明她是以技术跟创新入股。 至于最后的分成,两个人五五分账,虽然现在看来,还是投入的比较多,后期的收益几乎看不见呢。 两个人还顺便商量了一下她手里这些葡萄酒的价格,因为供不应求,殷清瑶狮子大开口,每斤酒要五两银子,二十斤一坛的就是一百两,价格足足比卖给梁怀玉的时候翻了十倍。 梁怀玉一边大骂她是奸商,一边笑着往京城写信,因为从现在开始他就有分成了,殷清瑶给他两成利润,反正京城里有钱的人多的是,又不是他自己花钱买了送人。 做生意好几年,他还是头一次这么兴奋。 写完信梁怀玉才想起来还有事儿找她,当初她给自己的制作坚果的方子,他已经找人看好了,收了一批材料正在做,马上就能到铺子里卖了,不过他今天来喝茶才突发奇想,这些东西不如先放在茶楼里卖。 光干巴巴地喝茶吃点心,实在是难受,装了一肚子甜食跟茶水,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就饱了,都没胃口吃饭了! 如果改成香香的坚果,大家就当零嘴吃了,就算吃饱了也不会难受,估计会卖得很火。 殷清瑶也想到了自己的核桃该往什么地方卖,她正打算吃了中午饭之后,去各大茶楼转转,推销一下她做的核桃。 这一次她做的不光只有甜味儿的核桃,还有咸味儿的。 细算起来,她来一趟府城事儿还真不少,两天时间安排得满满的还不一定够用! 回到三门巷她舅舅家里,吃完饭,方氏就急急地带着她去看宅子,顺便参观一下绣坊。那几个丫头上手很快,现在正在练习一些简单的花样。 殷清瑶给了钱就没再问过,一切都是她自己操办,她生怕操办的不好,两家因此生了嫌隙。 第53章 专心搞事业 怕李柔娘累着,殷清瑶留她在家里休息,自己跟着方氏去看宅子。出来三门巷往西城门的方向去,过了三门巷的牌坊,再往前走不远,宅子就在路边第一个巷子里。 巷子口是各种摊点,有卖饭的,也有茶摊,这两种最多,还有一些卖小玩意儿的,比如面人、糖人等。 对面是一个车马行,街道两旁的店铺有卖药材的,卖布匹衣服的,卖文房四宝的,卖米面粮油和杂货的,也有客栈,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 而且东西也不贵,算得上物美价廉。果然是商人喜欢的地段。 随着方氏往里走,两扇刷了桐油的木门开着,门口竖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只有绣坊两个字,进门是一个影墙,上面没有任何图案,只写着“财源广进”四个大字,底下左右分别放着两只貔貅的石雕。 绕过影墙是一个大院子,挨着院墙栽了两排石榴树,院子中间的地方很宽阔,此时正摆着七八张绣架,六个小姑娘正在练习,李馨岚牵着三岁的妹妹在旁边玩耍。 她们一来,小姑娘们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起来给她们见礼,殷清瑶摆摆手,示意她们坐下,绕到她们身边一个一个看她们绣的东西。 “她们现在先用棉布跟棉线练习针法,上课的时候我会教她们绘画跟配色,等针法学完,就让她们先绣一些作品,我拿到之前的绣坊看看能不能接到活。” “先练习一两年,到时候咱们再自己接活比较稳妥。” 方氏怕她着急才会跟她解释,没想到殷清瑶早有心理准备。 “舅娘,我本来还想劝你不要着急来着,咱们先把绣娘培养好。等她们练出来了,咱们再在前面开个小铺面,卖一些小摆件。后面我还有自己的打算呢,咱们现在不图赚钱。” 殷清瑶拉着她来到第二进院子,先看看房间,又去后院看了一圈,非常满意。 “舅娘,我有个主意,您看看可不可行。” 看见方氏,李鑫瑶就非得让她抱,方氏一把捞起小闺女,李馨岚见她们有事要说,就自己去前面练绣花去了。 “你有什么主意?” “舅娘,咱们当初说开绣坊的时候四六分账,但其实我就是投了些钱,别的事儿都是你操心着。这两年我先不拿分红,咱们赚了钱,你就把我那份也投进绣坊,多买些人,最好连裁剪和做衣服也教教她们。” 方氏一点就透,看着她小心问道:“你是想……” 殷清瑶笑了笑,说道:“绣品绣起来费劲,需求量却少,不如做衣服,头一批绣娘,您就让她们往深处学,就是花钱请师傅也没事儿,咱们握着卖身契就成。” “后面的绣娘先学着,学多少算多少,能学精最好,就是只学个皮毛也没事儿,挑几个机灵的,培养起来,将来当管事。只有一条,身契必须在我们手里,这样将来遇上麻烦我们也不怕。” “先准备起来,等到用的时候直接就是现成的人手,就是最后没做成,咱们至少不会亏不是!” 这些天方氏也想了很多,她最怕的是和其他绣楼起冲突,在府城这样的地方,他们这种平头老百姓谁也不敢得罪,而且为人还得低调,你要是碍了别人的眼,说不准什么时候,旁人就给你使绊子。 所以她的想法是慢慢来,枪打出头鸟,她不出头,就带着一群新人跟在别人身后捡点儿就成,哪怕是少赚点,必须得稳。 正好跟殷清瑶不谋而合。 “钱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我这边暂时还能顾上。这个宅子我很满意,我再给你一百两,如果还有剩余,就看看能不能买一个小铺面,我看她们绣得还行,咱们先卖点香包、手帕、盖头、扇面什么的应该还行。” 方氏接过钱,利索道:“行,就听你的,这个宅子卖价八十两,我出面应该不超过七十两就能拿下,已经付过十两银子的租金了,剩下四十两应该能在前面那条街上买上一个铺面。” 殷清瑶又拿出两枚十两的银锭交给她说道:“花钱的地方多,这些钱你先拿着吧,看好了你做决定,写信告诉我一声就行。” 方氏的心落下来,接过银子,随即失笑道:“论起来,我是长辈,在你面前竟然还有点紧张……” 李鑫瑶靠在她怀里很乖,殷清瑶逗逗她,说道:“咱们都是一家人,舅娘不用太客气。” “要是在家我就不客气,生意归生意,在生意上咱们是合作伙伴,你占大头,我得听你的。” “行了,咱们该回去了,回去我就准备写信给张夫人买宅子。” 问了绣坊这几个小姑娘的衣食起居,殷清瑶彻底放心了,她舅娘很能干,方方面面都考虑好了,不用她过多操心。 顺路买了菜,回到家里,殷清瑶拿上几包腌制好的核桃,出门去各个茶楼转了一圈,最后选了她上去跟梁怀玉去过的吉祥茶馆,把样品摆出来给掌柜的尝了尝。 掌柜的还记得她,穿着一身棉布衣裳跟梁怀玉这样的人走在一起十分扎眼,而且她的长相也不差。 “小姑娘,我还是头一次见核桃可以这样做,你手里有多少货?打算怎么卖?” 殷清瑶算了算家里的核桃,两斤核桃剥出来一斤核桃仁,他们家今年收了差不多两千斤核桃,除去送人的和自己家吃的,大概还有一千七百多斤,一共剥出来了八百九十斤核桃,把自己家留的核桃再剥一些凑个整,九百斤核桃仁,要是做成甜的之后还会多出来一点。 “我手里估摸着还有九百斤核桃仁,每斤我打算卖五十文,因为成本高,做起来也不容易,我不打算讲价钱,掌柜的要是觉得合适,咱们可以谈谈,要是不合适,我再去别的地方问问。” 这个定价其实很高,做生意的人都喜欢砍价,她留了些余地。 掌柜一听就笑了,开口说道:“小姑娘,一斤带皮的核桃市场价八文钱一斤,皮厚点的两斤剥出来一斤核桃仁,皮薄点的,三斤就能剥出来两斤核桃仁。你这核桃成色不错,剥得也还算完整。咱们都是做生意的,我也不跟你说虚的,一斤三十文,你有多少我都要了!” 殷清瑶一听他砍价砍得这么厉害,不过在自己预料的范围里,于是笑道:“每斤再加五文,家里都是老弱妇孺帮着剥核桃,我得给他们开点工钱。” “我这茶楼就是大家茶余饭后消遣的地方,要是卖贵了,没人吃我也不挣钱,而且今天我这儿有这个东西,明天别人就能仿制,我给三十文钱就不少了。” 殷清瑶又跟他磨了一会儿,最后以每斤三十二文钱成交了。约定好半个月后送到府城,到时候一起结钱。 过几天是她六叔成亲,正好忙过这一阵儿。 了却一桩心事,殷清瑶往三门巷走着,盘算着明天见见她二舅的那个朋友,再去跟梁怀玉打个招呼,下午就准备回去了。 三十二文钱一斤,九百斤能卖二十八两八钱银子,除去成本跟运输费,差不多能净落二十八两银子,冬天的时候核桃皮还能用来当燃料烧火,一点也没有浪费。 能赚这些银子也不少了,毕竟百年人参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运气也不是说来就来的,要是每次做生意都能碰上梁怀玉那样豪阔的主儿就好了。 正想着,迎面差点撞上别人,抬头一看,说曹操曹操到,原来是梁怀玉从后面追上来正好挡住她的视线。 “你想什么这么出神?在后面喊你半天你都没反应!” 殷清瑶往后退了一步问道:“梁大人……还有啥事儿?” 他身后的许三面无表情地抱着两三本话本,殷清瑶看得咂舌,不由问道,“梁大人,你还爱看话本呢?现在的话本都是讲什么内容啊?” 梁怀玉嘴一歪,托腮说道:“就是用来打发无聊的时间,随便看着玩儿的。中午你走了我才想起来跟你汇报一下坚果的生意,我这边差不多已经准备好了,不过我打算先把产品投放在茶楼。” “正好云舒家就有几个茶楼,先借他的场子热热身,名声打出去了再说是我们家供货。我已经写信跟云舒的大哥说了,估计再过几天就有回信。说不准下个月你就能拿分红了,怎么样,开不开心?” 他三番几次地提起邵云舒,殷清瑶不顺势问问,简直就对不起他。 “你跟邵公子关系很好?” 梁怀玉斜瞥着她,心塞道:“你喊他公子,喊我大人,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一个称呼都要计较!殷清瑶无语地问道:“难道你不是巡抚大人?我是你手底下的小民,还想多活两天呢,我可不敢跟您称兄道弟啊……” 梁怀玉轻笑一声,见她越走越远,停住说道:“行了,我就是看见你,顺路过来跟你说一声。你这次来府城多长时间?酒的事儿回头给你送信?” 殷清瑶嗯了一声说道:“我准备起一座宅子,明天见见画图的先生,满意的话,明天下午就走。” “你准备盖房了?” 梁怀玉去过她家,半山坡上破破烂烂的土房子,连一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确实该盖了! “准备盖到哪里?” “还在我们村儿,我新买了一块地方,地势高,地方大,我自己不会估价,想找专业的先生问问。梁大人要是没事儿的话,我得赶紧回去了,要不然家人该着急了。” 梁怀玉嗯了一声,说了句没事儿,殷清瑶给他福了福,转过头来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她心里有点遗憾,没能多问点信息,反应过来后直摇头,还问什么,人家的身份是她一个小村姑能高攀的起的吗? 虽然她也没想过怎么着,就是……算了,还是专心搞事业吧! 回到三门巷的二舅家里,杜鹃在帮着带孩子,她娘跟舅娘两个人在包饺子,她舅舅在酒楼总是忙到很晚,酒楼里管中午跟晚上的饭。 她刚进门,李浩南就跟李浩靖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李浩靖取下书袋,随便放在桌子上,蹦蹦跳跳地去了厨房,李浩南摇摇头,把他书袋里的作业拿出来摆在桌上。 “回来写作业!” 李浩靖刚走到门口,听见声音,立刻耷拉下脑袋,看见殷清瑶也在厨房,旁边还有个跟她有几分相像的女人,两只眼睛立刻又有了神采。 “表姐跟姑姑来了!今晚吃什么好吃的?” 上次来的时候,他们还不熟悉,李浩靖还装模作样了两天,这次直接不装了,闻着肉香味儿说道,“是不是烤鸭?还有红烧鱼?我都闻见味儿了!” 见妹妹李鑫瑶手里抓着一块儿鸭肉吃得一脸油,他就差蹦起来了! 头先有李浩南的时候,方氏还带着他回过老家几趟,后来有了李馨岚,李帆越来越忙,他们过年就没再回去过,都是李秀才得空了养往府城跑。李柔娘头一次见他,故意打趣他。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姑姑?” “这还用问吗?”李浩靖停顿一下,“我又不傻,您跟清瑶表姐长得那么像,而且好几天前我娘就说清瑶表姐要来了,猜也能猜出来!” 大家看得好笑,方氏说道:“先回去写作业,写完作业再吃饭!” 他立刻就精神了,应了一声窜回去。 “这孩子!”方氏笑道,“一点也不是读书的料,我看随他爹多一点。” “他现在还小,孩子心性,过两年就好了。咱们浩南读书好,给他买的书也不知道他喜欢不喜欢。” 李浩南早就看见桌子上的纸包了,中午他跟弟弟在学堂吃饭没回来,不知道殷清瑶她们过来,看纸包的形状,有点像是书…… 他一边做作业,一边偷偷打量纸包,直到殷清瑶想起来,进来把纸包塞给他说道:“哥,这是给你买的书,不知道你能用上不能,你先看看,要是用不上,能拿回状元书屋换你能用的书。” “给我的?”李浩男虽然惊讶,面上却不显,内心怀揣着小激动把纸包打开,看见书的封面愣住了,“这本书……很贵吧!” 两只手在衣服上蹭蹭,小心地翻开一页,里面的内容在殷清瑶看来就是天书,还有符号什么的,但是李浩南看得很认真。 一本书八两银子,放在现代得好几千块钱吧,跟强抢也没区别! 所以说读书贵啊,以后还不知道要买多少这样的书呢。 “谢谢表妹,我一直想要这本书,但是这本书要八两银子,我想接抄书的活也接不到,让表妹破费了。我,我会抽空把这本注解抄出来,卖了钱好把银子还给你!” 李浩南捧着八两银子的书激动道不知道说什么好,殷清瑶见这本书对他有用才放下心来,说道:“能用就行,你抄书卖钱可以自己买点别的书看,我暂时还不缺银子。你好好读书就行。” 李浩南愕然地看着她,只见她的穿着打扮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了,衣服上连一朵绣花也没有,头上手上也没有任何装饰,唯一的装饰就是她编头发的发带,还是用做衣服剩余的碎花布料做的。 她的长相很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很质朴。不像是不缺银子…… 他见过同学家的姊妹,但凡是条件稍微好点的,哪一个不是穿金戴银,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 “我一定会还你银子的!” 殷清瑶一愣,心想或许是读书人的自尊心太强?为了不伤他的自尊心,只好含糊着答应一声。 “行,等以后再说吧!你们作业写完了吗?准备吃饭了!” 第54章 双胞胎 在府城,大家晚上睡得晚,吃完饭,李浩靖早就跟李鑫瑶疯玩到一起了。李馨岚不用看孩子,跟殷清瑶和杜鹃坐在一起打络子。 李浩南在灯下看书,两个大人在屋子里的炕上坐着喝茶说话。 一直到很晚,殷清瑶困得不行了,李柔娘跟方氏两人才意犹未尽地止住话头,安排殷清瑶跟杜鹃去跟李馨岚睡,她带着李鑫瑶跟李柔娘去兄弟俩的房间,让李浩南他们两个写完作业在上屋的房间睡,等她舅舅回来,他们爷三个挤挤。 自家垒的炕一般都比较大,睡三四个人都没问题。习惯早睡的殷清瑶头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动静,应该是她舅舅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醒得晚了点,李浩南两兄弟要早起去上学,方氏提前就给他们准备好早上跟中午的饭菜让他们带着,等大家都起来,才开始准备早饭。 殷清瑶起来的时候,她二舅也才刚起来,酒楼里上午不用他去,开门的时候都快中午了,吃完早饭还能再睡一会儿。 不过今天还有事儿。 “等会儿我那个朋友就过来了,咱们先吃饭吧。” 殷清瑶嗯了一声,大家坐在一起吃饭,果然刚吃过饭收拾完,她二舅就到门口迎上了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李帆拉着殷清瑶给男人介绍道,“这是我外甥女儿清瑶,清瑶,这是我的好友张进远,擅长画图纸跟估价。我也是费了老大劲儿才把他请到家里来,一般人可请不动他,快喊伯伯!” 殷清瑶十分尊敬地喊了一声:“张伯伯好!” “哪里哪里!小李呀,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张进远瞅着殷清瑶赞道,“都说外甥随舅,这小丫头跟你还有点像呢!” 两人说着客气话进了上屋,殷清瑶麻利地泡了茶端上来,方氏带着李柔娘去看绣坊了,顺便去街上逛逛,李馨岚跟杜鹃抱着李鑫瑶跟着她们,女人不管多大年龄,最喜欢的娱乐项目就是逛街,哪怕什么东西也不买,单是逛街的过程就足够有趣! 就是小小年纪的李鑫瑶一听能出去逛街,开心得都要蹦起来了! 张进远跟她舅舅两个人说着话,殷清瑶没有插嘴,一直等到张进远问她。 “你想盖什么样的房子?地方在哪儿?有多少预算?” 专业的人一开口就问出问题的关键来,殷清瑶把自己画的图纸拿出来摊开。 “我怕说不清楚,所以自己画了一幅图,我也不懂,您别笑话我。” 张进远仔细端详着用炭条画出来的图纸,指着上面的圈问道:“这个是什么?一块儿平地?” 殷清瑶解释道:“我买的这块儿地比较特殊,山脚下是河滩,地方在河滩上面的半山腰上,但是比起后面的大山,我这块儿地方地势也不算高,顶上还有泉眼往外冒水。” “这里原来长了一片黄栌材,收拾出来之后发现地方还挺大,大概有两三亩地。这一块儿是我挑选的用来晒粮食的地方,将来也能停放马车牛车什么的。” 她指着自己的图纸解释一遍,最后说道:“我也不图宅子能有多好看,实用就行,您帮忙看看。” 张进远听她一通解释下来就明白了,想法还挺新颖。 “靠山吃山,你要是用山上的石料也就费点功夫,材料上花不了几个钱。我得去实地看了才能说你这个图可行不可行。” 殷清瑶看向她二舅,李帆心领神会地说道:“老兄,我妹子家在村里,庄稼人都是地里刨食挣点钱,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请动你……” “跟我说这话就见外了!”张进远合上图纸,“放心吧,我不收多少钱,只收个辛苦费就行了,反正这段时间也挺闲的,就当帮你个忙!” 殷清瑶见他脸上一脸黯然,瞅一眼她二舅,李帆问道:“你不是在城外参与修建文泉寺?我记得还没竣工,怎么有空闲?” “这话说来就长了。”张进远叹了口气,说道,“小李,你也不是外人,我就跟你说说。你知道咱们上一任知府是怎么落马的吗?” 李帆神情一紧,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小声说道:“听说咱们汝宁府被拐卖的少女都是蒋知府干的,不过朝廷没公布,流传在市井坊间的都是小道消息。这事儿,跟你们文泉寺有什么关系?” 张进远的神情更加凝重了。 “文泉寺是蒋知府主持修建的,寺庙里准备供奉文殊菩萨,也好保佑咱们汝宁府多出些才杰,本意是好事。” “谁知道蒋知府落马了,我们内部传的消息,说文泉寺供奉文殊菩萨并不是为了咱们汝宁府的读书人,而是为了……”他顿顿抿口茶水,声音更加小了,“说是为了四川那位。” 李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迷糊问道:“哪位?不会是……明……” 张进远赶紧捂住他的嘴,苦笑道:“那位自称明王,号称是文殊菩萨转世,你说咱们的文泉寺还能继续下去吗?” 别看李帆天天在酒楼里干活,消息已经算灵通了,这些事情还是头一次听说,不免疑惑。问道:“老兄,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别是蛊惑人心的歪论……” 张进远不再说话了,伸手指指上面,对着殷清瑶说道:“丫头,你们是今天下午回去?” 殷清瑶点点头。 “当初为了文泉寺推了不少活,眼下这边也没说清楚到底还开不开工,天天在家呆着,我都快闲出毛病来了!方便的话,下午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刚才我跟你舅舅的话你可不敢往外传,弄不好要掉脑袋!” 殷清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继续点头。 张进远起身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回去准备准备,你也快该去酒楼了,咱们有空了一起喝酒!” 李帆起身挽留道:“中午在这儿吃吧,吃完了再走!” 张进远摆手说道:“不了,你不在家,浩南在学堂,家里都是女人孩子,别让邻居说闲话,有空我去酒楼找你!” 见他执意要走,舅甥俩起身把他送出门,李帆回来又喝了两杯茶,才起身说道:“清瑶啊,你在家玩儿吧,我也该走了,你要是出门的话把门锁上,你舅娘她们出去的时候带了钥匙了。” 殷清瑶嗯了一声,把他也送出门后,自己在家也挺无聊,她把门锁上,去县衙找梁怀玉。结果还没到县衙,就在街上的茶楼跟前被许三拦住。 许三朝楼上指了指,她抬头正好看见从窗户里往外探出脑袋的梁怀玉。 “多谢!” 殷清瑶一进去茶楼,半上午的时候里面还挺热闹,大家坐在茶楼里要么干喝茶水,要么就着茶点喝水。二楼雅间里,梁怀玉面前摆着几盘子蜜饯并几样点心,已经算是顶奢侈的了。 怪不得他会无聊到嗑瓜子呢,实在是没别的东西可以打发无聊的时间了。 “找我有事儿?” 梁怀玉浑身懒洋洋地靠在炕上,殷清瑶顿了顿,见他指着对面让她坐下,这才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 “没啥事儿,就是下午就准备走了,来跟您道个别。” 梁怀玉哦了一声,叹道:“实在是太没意思了,我在汝宁府人生地不熟,连个打牌的人都没有,真怀念京城的那些朋友们呐……” 殷清瑶瞥了一眼桌子上的话本,梁怀玉无聊道,“都是穷书生跟大家小姐的爱情故事,要不就是进京赶考的路上,遇上美女妖怪,或者是上任途中,深夜见女鬼,没点别的花样,实在是看腻了!” “我能看看吗?” 梁怀玉眼皮都没抬,趴在窗户上看外面。 “随便看。” 殷清瑶拿过来翻了两页,念头一转,说道:“梁大人要是觉得别人写的不好看,不如自己动手写点故事,说不准还能写成一部经典呢!” 梁怀玉顿住,支棱起身子,说道:“也是哈,我做生意纯粹是因为无聊,但是做生意都是下面的管事跑腿,我还是很闲,你说得对,我自己写,绝对比他们这些穷书生写得好看!许三,快去给我准备笔墨纸砚!” 他想起来一出是一出,许三不得不出门去给他准备。殷清瑶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许三总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了,他家主子就跟个……纨绔一样。 殷清瑶现在才感觉后怕,当初怎么就信了他,答应他以身犯险呢?万一他不给力,自己不就挂了? 从茶楼出来,往回走的时候想了一路,到门前才想明白,不是她觉得梁怀玉靠谱,而是金城跟老六让她觉得靠谱,能有这样两个得力的属下,他们的主子也不会太无能。 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嫩! 到家发现门还锁着,殷清瑶转头又去了绣坊,一进门,姑娘们正坐在绣架前练习刺绣,李馨岚在这边看着。 “我娘跟舅娘呢?” 李馨岚瘪瘪嘴说道:“买了一堆东西又出去逛了。” 低头看着她脚边放的东西,殷清瑶咋舌,她不是担心花钱,她是担心她娘的身子。 “表妹,你是不是很喜欢绣花?” 李馨岚也在练习,看她绣得比其他姑娘绣得好。 “我是挺喜欢的,不过我娘忙,我得看着馨瑶,没啥功夫练习。” 殷清瑶想了想,提议道:“不知道舅娘放心不放心,我倒是挺想把馨瑶带回老家住一段时间的。” “姑姑身体不便,带回去没人帮你,你自己带两天孩子就知道了,烦得要命!李浩靖那个小子小时候调皮得很,我比他大两岁,他还打我呢,弟弟妹妹都烦!” 她虽然说着烦,也没真觉得烦,就是想玩的时候出不去门,到哪儿都带着一个小拖油瓶,小伙伴们的很多活动都不能参加了。 殷清瑶失笑,跟着她学了一会儿绣花,方氏跟李柔娘就回来了。看她娘手里提着药包,脸上却笑得很开心。 “娘,啥事儿这么开心?” 李柔娘还没说话,方氏就抢先说道:“清瑶啊,我刚拉着你娘去诊脉了,大夫说你娘怀的是个双胞胎,说不准还是俩小子呢!” 殷清瑶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紧张问道:“大夫还说什么?这些药是……” “放心吧,大夫说脉象稳着呢,不过你娘的身子有点虚,开了点安胎药。回去可别让你娘累着了。” “知道知道,舅娘你们赶紧坐下来歇歇吧!” 殷清瑶帮忙把东西搬到屋子里,眼见着太阳升起来,几个小姑娘也把绣架收到屋子里。 “咱们今天中午就在这儿吃,天色不早了,大家先歇歇,准备做饭吧!” 小姑娘们分头行动,三个人留下来收拾绣架,另外三个去厨房择菜做饭。李馨岚跑去厨房提了一壶热水过来,她们几个人逛街都逛累了。 殷清瑶看她娘买的东西,都是一些吃喝嚼用的,虽然买了一大堆,但是统共也没花几个钱,唯一贵点的是两套小手镯跟银锁。 李柔娘从包裹里拿出来一个盒子递给她。 “还有我的份?” 打开看,里面是一对缠丝银手镯,简单的款式,戴上却很好看。还有一对珠花,珠花不大,两只用贝壳做成的蝴蝶。 李馨岚瘪嘴看向她娘,问道:“娘,没有我的份吗?” 方氏点点她的头,说道:“哪一次你过生日不给你买两件首饰?清瑶什么都没有,你还好意思跟人家比?” 殷清瑶把珠花收起来,嘚瑟道:“我娘给我买的,我就不跟你分了,等到时候赚了钱,让你娘给你买!” “我娘给我买了很多呢,我才不稀罕你的!” 姐妹俩玩闹几句,难得不用做饭,等饭菜做好端上来,她们几个一桌,六个小姑娘一桌。吃完饭还没休息,张进远就找上门来了。 方氏雇了一辆马车把他们送到码头上,看着他们上了船才回去。 为了避嫌,张进远一直在船舱外面呆着,李柔娘打了个哈欠,靠在船上睡了一会儿。到汝阳县的码头上,张进远帮着搬了东西,殷清瑶雇了一辆牛车,他们今天出发得早,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没落下去。 在村口遇见李二喜推着一车柴火,见他们拿东西多,非得帮他们把东西送到家里。李柔娘从包裹里拿出来两块儿糖塞给他。 穷人家的孩子几乎没吃过糖,李二喜都十四了,还只在当年李柔娘过门的时候,去殷家抢了一块儿。 李柔娘见他愣着不收,把糖直接塞到他手里说道:“回去给喜蛋儿一块。” “谢谢婶子。” 李二喜红着脸接住糖,推着车走了。李秀才在坡上的葵花地里早就看见他们了,把在地里拔的草抱出来扔在一边,下来洗了洗手,看见张进远问道:“这位是……” 张进远没等别人介绍,自己抱拳说道:“在下张进远,是来帮着清瑶姑娘看地方设计宅院的,敢问老先生是……” 李秀才一看就不是庄稼人,他身上还穿着直身长衫,一看就是读书人。 张进远也是读书人,但他不走科举,只参加了一门周易考试,到处帮人的宅子看风水,画图和估价。 但是心里对读书人是很尊敬的。 “老朽身上就一个秀才功名,不值一提,我是清瑶的外公。” 张进远恍然道:“先生好,我是李帆的好友,总是听他说起您,听说您过年的时候在府城,早就想来拜访,偏巧每次都不得闲,今日总算见到了!” “帆儿的朋友,听他说起过,别在门口站着了,咱们到屋里喝茶。” 殷清瑶赶紧去烧水泡茶,李柔娘舟车劳顿,感觉有点不舒服,李秀才大手一挥,豪迈道:“爹帮你招呼客人,你回去歇着吧!” 第55章 掌墨 有自己爹在,李柔娘心里很踏实,家里又起了三间房,一间用来盛粮食,另外两间暂时都空着。 李秀才住殷清瑶的那间,出发前,殷清瑶用木板在新起的房间里搭了个床,凑合住着。张进远过来,总不好让他跟李秀才挤一个屋,殷清瑶用石头跟木板在另一个房间里暂时搭上一张床,下面垫了厚厚的秸秆,铺上床单。 去屋里把抱了一床被子,幸好她娘有先见之明,多打了一床被子,要不然他们家现在来个人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收拾完之后,又准备着做饭,杜鹃帮她打下手,调了点面糊糊,在锅里刷上一层麻油,涮面煎饼。想起来买的还有排骨,殷清瑶收拾好,切上葱姜,又抓了一把花椒放进去,添汤在锅上炖着。 她从院子里出来,绕到房子后面,在爬了一地的冬瓜瓤上瞅着,摘了一个小冬瓜,回来削皮切成块儿,家里有她爹去山上干活,顺手摘的野生的秋黄瓜跟茄瓜。 去鸡笼里转了一圈,拾了几个鸡蛋,简单炒了两道菜,秋黄瓜炒鸡蛋跟醋溜茄瓜片。弄了一盘子油炒蚕豆。煎饼涮好之后,用平底锅煎了两个茄子,捣了点蒜泥浇上。 整出来四菜一汤,盛上一壶葡萄酒。 殷老五下地回来,陪着岳父跟客人喝了两杯,张进远是头一次见葡萄酒,不免有些新奇,多喝了两杯,殷清瑶也不小气,又去盛了一壶。 酒足饭饱,安排好住宿,大家各回各的屋子里。因为第二天还得下地,殷老五交代张进远有啥事儿就跟殷清瑶说,他这边抽不开身,大事儿小事儿殷清瑶都能做主。 家里是女娃娃当家做主,把张进远稀奇的不行。 第二天早上,杜鹃起来做早饭,殷清瑶给李柔娘熬药,喂马收拾好,在院子里打了拳。殷老五起来得最早,拿上麻油饼,随便吃了点就出发去老宅了。 李柔娘累着了,殷清瑶把饭菜给她端进屋子里,等她吃完,把正好能喝的安胎药端进来,昨天太累,她都忘了跟殷老五说了! 殷清瑶招呼着李秀才跟张进远吃了早饭,交代杜鹃在家照看她娘,自己带着张进远去看地方。 李秀才本来是要走的,闻言也跟着一起去了。 要是没收拾之前,她买的地方跟后面的山连起来,什么也看不出来,这会儿收拾好了,看上去还不错。 站在村口,张进远先是四下里打量了一圈,过了河往上面走,走到泉水的位置时,蹲下来洗了洗手,捧了一捧泉水喝了。 “日出东南,日落西南,这是个好地方,一天都能见到太阳。地势高却又聚气,向阳有水脉,风水很不错。我再看看你的图纸。” 殷清瑶把图纸拿出来,张进远把图纸铺在地上,对照着地形说道:“主院在这个位置不行,前后左右太空旷,咱们讲究背后要有靠山,回头看,青山连绵,正是最好的靠山。把主院的位置往后挪,建在这个地方。” 张进远指着一处,补充道:“宅院大都是长方形的,这块儿地不规则,要是全用围墙圈起来,这个宅子就不伦不类,于风水上不利,我建议你这样圈。” 他在纸上重新划了一道。 “房屋最好坐北朝南,那咱们就把大门开到东边,你这个方向得改一改。既然不拘泥于传统的建筑,就没必要非得在中轴线上盖房,我给你重新设计一下。” 张进远重新拿了一张纸,找了块儿石头铺上,用炭笔在上面大概画了一个雏形。 “大门在东边,进门先盖一个影壁,影壁后面设一个垂花门,进去是第一进四合院的院子。这块儿地方东西长,正对门盖的这栋房子两边再留出来两个过道,通往第二进院子,两边各建一个角门,必要的时候能上锁。” “第二进院子这里留一条过道,坐北朝南盖三个院子。朝北边开一个小门,正好让整座宅子靠住后面的大山,也算是有了靠山,而且进出也方便。” “外面的空地可以用栏杆围起来,你想种菜还是什么都行。至于你规划的这两块儿区域……”他指着晒粮场跟养猪场说道,“我建议把这一块儿填平,一起用栏杆围起来。养猪场就算收拾得再干净,不免有些味道,不适合跟宅子连起来,你可以再选一个地方。” 殷清瑶主要是想着家里人少,养猪场近一点,能看得过来。 “那这样估算下来,得花多少钱?” 张进远在纸上写写画画,大概估了一个价钱。 “你们这儿靠山,花点钱让村民们帮着凿点石头,料子花不了多少钱,主要是木头跟工钱,这一座宅子加上地板、栏杆跟前面的桥,算下来……花不了二百两银子,但是一百两肯定不够。” 在山里盖一座价值二百两的房子已经是非常奢侈了,要知道在府城,二进的宅院也只花了六七十两银子。 李秀才一直听着,忍不住问道:“清瑶,你们家就你们几口人,要不先盖个一进的院子就足够住了!” 殷清瑶还有别的考虑,她手里的银子目前盖房子还绰绰有余,而且宅子一时半会儿盖不好,先留出来一百两银子就足够用了。 张进远其实心里也没底,一路过来越走越偏僻,他就想到了好友说的话,地里刨食的庄稼人手里就是有钱也不会随便乱花。 有二百两银子,在府城买个宅子,买个铺面,随便做点生意不比种地强! 殷清瑶觉得花的钱在预料之中,当下也不再犹豫。 “张伯伯,您做一个详细的估算,需要什么材料,从哪里购买便宜,我该从哪儿请人,最后再算算工期,我想尽快开始盖房!” 她虽然不懂行情,但是看张进远画的图跟做的预算就知道,他说的确实比较实在。原本二进的院子在他的规划下还是二进,但是第二进分成三个院子,除了大门之外,一共六道小门,以后家里添了下人,多少也能住下,而且还方便管理。 第一进院子两边的房子后面各空出来一块区域,可以盖上粮仓存放粮食,关键是粮仓藏在后面,古言有云财不外露,粮仓盖在后面正好。 吃水就从山泉处引到院子里,第一进院子左边的小门通向厨房,洗衣做饭都在后院。 这个布局她很满意,比她自己画的强了不少。 “啥,你打算全部盖起来?”李秀才问出了张进远心里的疑问,“你这么一盖,可把老宅的风头压下去了,到时候别出什么幺蛾子。” 关于老宅,能闹的就那么几个人,再说他们早就分家了,就算有人眼红,又能怎么着!殷清瑶心里早有准备。 “外公,您放心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大家农忙过后,咱就开始盖房子。” 张进远反应过来以后说道:“你要是信任我,工匠咱都是现成的,就是材料。给官府供货的材料咱们用着不划算……木材里头的门道可多了。” 他说得含糊,殷清瑶却明白是什么意思,盖新房用的木头都得是干木头,上好的木头没有虫蛀,不容易开裂,但要是没有完全晾干的木头用起来容易裂开,而且还容易遭虫子。 乡下人盖房,有的提前好几年就开始准备盖房子用的木头了,有的甚至提前好几十年,自家种树自家用,毕竟买木材贵是一方面,最关键的是怕买到赖木材,将来塌房。 “我们需要买多少木材?买什么样的木材?” 张进远看着画成的草图,说道:“你要是确定盖房了,我得先回去把图先画出来,确定用哪些材料,用多少材料,我擅长画图,只能给个大概的估价,具体的你还得找专门的掌墨先生来算计。” “掌墨先生得从头盯到尾,一个好的掌墨先生比工匠还重要,必须得是信得过的人。” “先生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村里人起几间石头房子没什么问题,但要说盖院子,还得找专业的人。张进远就是干这个的,基本上也不用想,就给她找了一个人。 “我有个同窗,因为家里穷,没参加过考试,但是他算料是一流,经他手算的料子基本上没有一丝偏差。不过他最近惹上了官司,不知道你敢用不敢。” 殷清瑶问道:“什么官司?” 张进远叹了口气说道:“说来也巧,他就是汝阳县人,前段时间给方县令小舅子的岳家盖房子算料,算得是刚刚好的,结果盖完房子多出来一块儿杉木檩。我这位同窗一间一间屋子检查,发现是厢房的工匠偷工减料,落下来一块儿。” “但是那家就非得揪着不放,说他算计失误,不想给工钱。我这个同窗一怒之下就去县衙告状……结果,方县令肯定是向着自家小舅子,而且我同窗因为没参加过考试,接活的时候说过保证算得分毫不差。” “这就差了一块儿杉木檩,他就败了官司。” 殷清瑶皱皱眉头,问道:“那他现在在哪儿?” 张进远叹了一声,说道:“上一个活从接手那天开始到现在,过去了大半年了,白干大半年没有一点收入,而且吃了官司之后活就更不好接了,他现在在街上给人写信。我因为这段时间闲下来,跟他联系上,才知道他的近况。” “在县城里那就好办了,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正好再买一些香料跟糖,她还得回家做核桃呢! “外公,您回去跟我娘说一声,我去县城了,让她别担心!” 见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李秀才叹了口气说道:“你这性子也不知道随谁?跟你爹娘一点也不像!安排我的时候一点也不客气!” 殷清瑶嘿嘿一笑,撒娇道:“我这不是怕您累着嘛,好不容易来家里一趟,您多住几天,等我六叔成亲之后再回去!” 李秀才伸手点点她的脑袋说道:“学堂里的皮猴子们该高兴了。” 跟他从村口分开,殷清瑶问道;“张伯伯,您那位同窗怎么称呼啊?” “他也姓章,不过是文章的章,单名一个迁字。年纪比我小两岁,今年也快四十了!你也可以叫他伯伯,他膝下有两个儿子,都成亲了,孙子辈儿都有两三个了,他的两个儿子也都在外面干活,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跟着他干。” “他这一吃上官司,县城这边是没人敢找他干活了,都怕得罪方县令。一大家子人吃喝嚼用,也够他受的了!” 殷清瑶没见过方县令,但是当初他家跟刘家的官司,方县令还让吏目给他爹娘送钱,没有直接交给她奶,这一点她还是挺感激的,内心深处觉得方县令应该是个清白的父母官。 眼下听他一说,立刻联想到当初把她救出来的邵云舒,难不成当初的事儿,跟他有关系? 这么一想也是,本来那件事儿他们两家都不占理,如果没有邵云舒,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就算被人挑明,也闹不到公堂上,除非她爹娘背上不孝的罪名告到县衙。 那样一来,二房跟三房就不用读书了,身上的黑点被人揭开,就算将来考中,也不用做官了。 这么一想,她对方县令的好感度瞬间就下降了不少。 很快到了县城,说实话,殷清瑶来县城的次数还不如去府城的次数多,对县城还不太熟悉。 张进远也不熟,两个人在街上溜达了一阵儿,一边打听一边找,用了大半个时辰才找到章迁摆摊写信的地方。 远远地看见墙角支着一个小摊位,摊前坐着一个妇人,一身青衫的章迁手握着笔,一边听妇人说话,一边在纸上写着。 正写着,从街对面过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衫子的三十岁出头的油腻男人,留着两撇胡子,浑身上下露在外面的皮肤白白胖胖的,手里还提溜着一个卤猪蹄,绿豆大的眼睛看见在街角写信的章迁时,把猪蹄塞给旁边跟着的随从。 “呦,我当是谁呢?章掌墨啥时候转行了?改成给人写信了?” 他一身纨绔气势,章迁把信写好,妇人赶紧丢下五个铜板,抓起信就跑了。 其他想找他写信的人往后退了退,不敢靠得太近。 章迁抬头看着他,气愤道:“于公子又是凑巧逛到这里?给韩老爷盖房的事儿我自认倒霉,于公子每天都来扰我的生意又是为何?” “我这不是来关照关照你的生意吗?”于勇在摊位前坐下来,说道,“你帮我写一封道歉信送给我岳丈,我给你一两银子怎么样?” 明明是他们赖账不给钱,于勇每天还来故意戏弄他,章迁虽然气愤,却不敢跟他起冲突,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抬头看见张进远在不远处站着,一时愣住了。 于勇还以为他是怕了,伸出胖手,他身后的随从把他啃了一半的猪蹄放到他掌心上,他举起来一看,愣了一下,回头一脚踢在随从身上。 “废物!我要银子,拿一两银子出来!” 第56章 入眼 于勇啪的一声把银子拍在桌子上,抬头没看见人。身后的随从小声提醒他一声,又被他踹了一脚。 “我没长眼睛吗?我不会自己看?” 张进远往前走了两步,两人互相做了一个长揖。 “张兄何时来的汝阳县?” “昨天刚来。” “到家里坐吧!” 两人谁都没理于勇,章迁把东西一收拾,搬着桌子上的砚台就往巷子里走,殷清瑶回头看看肥头大耳的于勇,见他愣在原地没追上来,忍不住抚额,这人长得也太喜庆了点。 虽然干的是纨绔的事儿,却有一种天然呆萌的感觉。 殷清瑶赶紧跟上去,一路跟到他家,章迁一进门就喊道:“他娘,家里来客人了,快泡一壶茶!” 屋子里传来孩童的哭声,章迁的媳妇柳氏过了一会儿,才拿着一块儿布巾擦着手从后院出来,给他们泡上茶水,简单打了个招呼,又匆匆回去了。 章迁家里地方不大,但是房子盖得精巧,上屋是两层楼的木质建筑,底下用青石打的地基,两级台阶砌得平平整整,院子里用了青砖。 进门正对着的墙上挂了一幅鲁班的图像,图像下面供奉着香火。他虽然不做木匠,但是木匠的活他都会做,而且做得比一般木匠要好。 张进远先把殷清瑶介绍给章迁,章迁现在手里没活,正青黄不接的时候,干的本来就是他的老本行,问了几句心里就有数了,当即答应下来。 殷清瑶知道他们老友相聚有很多话说,于是跟他们两个约定了时间,她自己去买东西,回去还有正事要做。 花椒家里有很多,她需要再买一些八角、桂皮、陈皮、香叶等,在店里找了一圈没找到辣椒,事实证明,这个时候还没有辣椒。 买了香料,又问了问白糖,她要得多,伙计承诺要够一百斤白糖能送到家里。 殷清瑶算了算,虽然暂时用不了那么多,但是买点糖放在家里早晚能用上。于是她又花了二两银子买了一百斤白糖,店里的伙计推上小推车跟着她往家里去。 从粮油店出来,远远看见去章迁的写信摊前捣乱的于公子在街上晃悠,她停下脚步,本意是等他过去了再走。 没想到于勇眼睛虽然小,眼神却好使得很,远远地就看见她,晃悠着走过来堵住她的去路。 “你跟章迁什么关系?” 殷清瑶抬头无辜地看着他回道:“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什么章迁。麻烦让让,我还有事儿呢!” 于勇看着跟在她身后的伙计,伙计赶紧停下来,对他点头哈腰地打招呼:“于公子。” “你认识我?” 于勇把一块儿绿豆糕塞到嘴里,拍拍手看着他。 “县城里谁不认识您呐……” 于勇满意地看着他,视线转向殷清瑶。 “你少蒙我,刚才我明明看见你跟着章迁去他家里了,这会儿你跟我说你不认识章迁?”他顿了顿,身后的随从上前一左一右将殷清瑶围起来,“你当小爷我眼瞎吗?” 殷清瑶瞅他的架势,决定收回之前对他的评价。 “那你想干什么?” 殷清瑶不怕事儿,就是惹了这种纨绔,后面比较麻烦,所以能不动手就先不动手,能说点好话揭过去就先说点好话试试。 于勇瞧着她也不害怕,于是来了兴致,往她身后瞅了瞅,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问道:“你买这么多白糖做什么?不对,你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你跟章迁什么关系?” 殷清瑶皱眉,回道:“我是跟着我们家张先生来看望好友的,我们家先生的同窗,好像是姓章来着。” 于勇摇头,张嘴说道:“什么张先生章先生?你说刚才那个书呆子姓张?他是做什么的?” 于勇也不是无药可救的纨绔,他每次得罪人的时候,都会事先打听清楚对方的背景,他姐夫能压下去的,他就敢放开了得罪,他姐夫压不下去,他自己丈量着差不多就行。 读书人的心肠弯弯绕绕,他其实最怕得罪读书人了,有时候人家骂他,他不光不知道,还觉得人家说得很有文采,为此,他没少被他姐夫骂。 殷清瑶眼珠子转了转,说道:“我们家张先生从府城来,专门来拜访昔日好友的,我就是个小丫头,啥也不懂,你想知道我家先生是做什么的,不如自己去问问。我还有事儿,先走一步!” 她手背后朝推车的伙计挥挥手,伙计会意,推着车小心地从旁边过去,殷清瑶冲于勇笑笑,侧着身子准备溜过去。 “等等!”还没过去,于勇就反应过来,指着白糖问道,“你买这么多白糖做什么?” 殷清瑶十分佩服他的脑回路,哪里来的这么多问题。 “我买白糖回家做核桃,公子,我可以走了吗?” “白糖怎么做核桃?”于勇眼睛里冒光,“做出来的核桃是甜的吗?好吃吗?” 殷清瑶被他缠住了,非得让她现场给他演示一下试试。两个随从一左一右地挡住去路,就连推车的伙计也被他的随从拦住。 “我这不方便,再说,我做核桃是往府城那边卖,我家又不在县城,这会儿大庭广众,我上哪儿给您做去!” “那你就上我家里做。” 殷清瑶心里是拒绝的,谁知道他又出什么幺蛾子,上他家里还不等于是羊入虎口,想跑也跑不了了! “我家很远,我得赶紧回去,要不然我家里人该担心了,等下次我来县城,给您带些做好的!” 殷清瑶实在是低估了吃货的执着,她跟梁怀玉还能讲讲道理,但是跟他完全没有道理可讲。于勇直接强势的征用了最近的酒楼的厨房,还体贴地把厨房里的厨子跟帮工全部赶了出去。 殷清瑶无语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偌大的厨房里,面前一盘剥好的核桃跟白糖,那就做吧。焦糖核桃的做法很简单,就是把油烧热炒出来糖色,把核桃丢进去上色,掌握好火候,做起来很快。 但是比单纯的炒糖色要多放点糖,糖色炒得浅一点,这样炒出来的核桃放凉以后,上面会挂上一层焦糖,吃起来口味很独特。 做好之后,等核桃放凉的功夫,她看见厨房里有新擀出来面条,灵机一动,把面条放到油锅里炸好之后,加入糖稀翻炒至金黄色,起锅加了几粒葡萄干跟蜜枣,撒上黑芝麻,压成方块儿,一起放凉。 把焦糖核桃跟简单的沙琪玛一起端上来的时候,于勇的眼睛都亮了,指着沙琪玛问道:“这个是什么东西?看着跟面条一样。” 其实就是厨子刚擀的鸡蛋面。 “这个是沙琪玛,您尝尝吧。” 于勇伸手捏了一下沙琪玛,又放下了,先拿核桃尝了一口,酥酥脆脆又有点粘牙的焦糖核桃口感香甜,他赞了一声,又尝了一口沙琪玛,眼睛晶亮。 “不错不错,挺好吃的!来人,看赏!” 他身后的随从在荷包里掏了掏,零钱差不多都花光了,只剩下今天拍在章迁桌子上的那枚银锭。 “爷,还剩一两银子。” “那就都赏了她吧!” 殷清瑶云里雾里地拿着银子出了酒楼,找到刚才买白糖的粮油店,把银子拍在桌子上,说道:“加上刚才买的白糖,我再要五十斤,赶紧给我送到家里!” 伙计重新把白糖装上车,赶紧推着车跟她出城,这一次畅通无阻,把她送到家门口的饿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伙计帮着把白糖送到屋里,推着推车回去了。 路上,殷清瑶问了伙计,得知方县令这位小舅子脑子有点奇特,在县城里那是出了名的不讲理,出了名的霸道。 但谁也不知道他今天是哪里看她顺眼了,不仅没有往为难她,还给她一两银子的赏钱! 殷清瑶觉得,一个人能不能成功,运气至少占了一半,她今天是走了狗屎运了! 不再想这事儿,接下来几天,她花了一番功夫把核桃处理好,终于到她六叔成亲。提前一天李柔娘就回去帮着收拾了,老六成亲,她是打心眼里高兴,房间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褥子被子也都换上新的,铺上大红的床单。窗户上贴上大红的双喜窗花。 王氏跟崔氏在厨房忙活,办酒席的事儿林氏没让五房插手,但是让王氏一个人管着采买林氏不放心,啥事儿都让王氏跟崔氏两个人一起去看,等人把东西送到家里,她得先过了目,一件一件问清楚,才回屋拿钱。 他们家娶媳妇,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会来,算了算买肉不划算,林氏就咬牙做主,让殷老五帮着把家里的猪杀一头。 提前两天就开始架上大锅煮肉,煮肉的时候整个村子里都飘着香味儿,对于一年到头没见过几次荤腥的人家来说,闻着这个味儿,吃饭都觉得香了。 大铁锅架在后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村里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都守在锅边看着。殷静娴把人往外面赶。 “都出去都出去,明天才能吃呢!” 小霸王殷乐皓上了两天学,本来变得斯文了一点,回来闻见肉香味儿,立刻被打回原形,跟殷静娴一起往外赶人。 把村子里其他小伙伴儿们赶走,回来看见殷乐蓉正往锅里伸出个爪子,还没摸到肉就被林氏一巴掌拍到手上。 “吃吃吃!馋死你!滚一边儿去!” 王氏看见不乐意了,不过这会儿家里人多,她不好说什么,等前面有动静,趁林氏转转身的功夫,从锅里捞出来两个肋骨,悄悄塞给殷乐皓。 “跟你姐姐躲一边吃去!” 殷静娴看见了,也闹着要吃,王氏给她挑了一个肉少的骨头,林氏回来没看见殷乐皓跟殷乐蓉,瞧见她给殷静娴拿肉吃,倒也没说什么。 回头往锅里一看,脸色立刻耷拉下来,喊道:“天杀的,谁家的野猫来偷肉吃!怎么不毒死你!” 崔氏抱了一捆柴火过来,劝道:“娘,老六大喜的日子呢。” 林氏指着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个贱蹄子,别以为我不知道,刚才是你一直在这儿烧火不是?你是不是偷了肉去喂你家那个小贱蹄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母女俩在我眼皮子地下没少偷吃!” 背锅的崔氏不乐意了,往旁边一指,说道:“娘,您往那儿看,刚才是二嫂家的两个小的躲在那儿吃肉呢!我们家乐琪一直在前院,啥时候往后院来过?” “您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反过来骂我,我好歹也是您明媒正娶娶进来的,哪有您这么作践人的!” “谁不是明媒正娶的?”王氏幸灾乐祸地插了一句,被林氏一蹬,无辜说道,“娘啊,刚才静娴可是也吃了肉了。” 崔氏越想越委屈,他家的几个姑娘小子都老老实实呆在前院,连一口汤都没捞着,她出力干活,凭什么还要挨骂。 这么想着,她找了一个盆子,从锅里捞了两块儿骨头。 “你干啥?” 林氏瞪着她,她不甘示弱地说道:“娘啊,静娴跟二嫂家的都吃了,我们二房的几个孩子一口没捞着呢,我给他们盛点儿。” “你给我放下!” 林氏上前去夺,崔氏寸步不让,争夺中热汤浇了崔氏一身,烫得她瞬间就缩回了手,盆子掉落在地上,肉骨头在地上咕噜几下,沾满了灰,被一条窜进来的流浪狗刁住就跑。 “哎呀!天杀的!快去追回来!” 林氏一拍大腿,指挥着王氏去追,人的两条腿哪里能追上狗的四条腿,刚出门,那条狗就没影了。 崔氏回房间用凉水洗洗伤口,看着红肿起泡的伤口坐在床上抹泪。 殷老三进门,她冲殷老三丢了一个枕头,哭着说道:“我受够了,你娘宁愿把肉喂狗也不让咱家几个孩子吃,赶紧分家,快点分家,我一天都不想在这儿待!” 殷老三喝得醉醺醺的,哪里能听清楚她说啥,半晌才看见她手腕上的水泡,问道:“你咋了?烫着了?” “别老是跟咱娘较真,咱们是晚辈,本来就得孝敬他们。你要是馋肉了,咱们偷偷买点在屋子里吃,咱娘他们辛苦大半辈子了,仔细点儿也是应该的。” 殷老三反倒觉得现在不用装模作样读书,在家里宅着挺好,关键是二哥自诩比他聪明,还不是一样的跟他在家里呆着! 对比起来,吃的差点一点也不是事儿,他们家这些年攒了不少私房钱呢,想吃什么出去买点就是了。 “你说的轻巧,咱娘啥时候克扣过你们爷们儿的伙食了?你在前面吃饱喝足了,回来跟我说风凉话!” 殷老三却在琢磨别的事儿,明天殷老六成亲,今天孩子们都回来了,而且刚才听说他大姐来信了,说是明天就到家了。这次在家能多住两天,听说他大姐夫现在已经在开封府当上推官了。 一些小案子,知府大人没空理会,都由他大姐夫升堂断案。 虽然说推官的官品不高,只有七品,但是七品的县令就没有七品的推官吃香,毕竟是府城的七品官,帮着知府大人办事,知府大人稍微提携一下,以后就前途似锦了。 这几年他大姐一次都没回来过,但是书信却从来没断过。 都说乐安读书好,其实还比不上他大姐家的明晨,明晨十四岁就下场了,早就过了童生试,正在专心读书,准备考举人老爷,听说他今年下场试了,虽然没过,但是毕竟还年轻,再过三年,不出意外的话肯定能过。 接着就能参加春闱,说不准三年后就是进士老爷了! 他忍不住劝崔氏。 “眼光放长远点,明天大姐回来,明晨今年十七了,还没说亲呢,咱们家乐琪要是能入了大姐的眼……” 第57章 大姑奶奶 “嫁过去,那可就是嫡长媳了!而且,大姐是咱们自家人,将来还能对咱们乐琪不好吗?” 殷老三躺在床上,说着说着就睡过去了。睡着了还砸吧着嘴,歪着嘴傻笑,不知道做什么美梦。崔氏这会儿也不觉得气了,她之前动过心思,想把乐琪说给她大哥家的长子崔泽洋,借着让她哥嫂帮忙留意合适的人家这个理由,隐晦跟她哥提了。 她哥不知道听出来没听出来她的意思,她大嫂听出来了,却把话题岔开,明显是不愿意,她也没敢再提。毕竟以后家里有啥事儿还得指靠着她哥。 眼下殷老三说了这事儿,她有点意动,成亲这么多年,她统共就见过大姑姐一次,还是成亲的时候,她大姑姐匆匆从开封府赶回来,第二天喝了杯新媳妇茶,接着就赶回去了。 旁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大姑姐在公婆心中的地位,这些年只有书信来往,老两口基本上从来不提大姑姐,估计是怕给大姑姐惹麻烦。具体会惹什么麻烦她也不知道,问殷老三,他也含糊说不清楚,没人知道当年发生了啥事儿。 为啥老两口会突然从开封府搬回来。 但是能确定一点,她大姑姐的婆家在开封府应该很有地位。 十几年都没回来了,大姑姐这番回来,肯定是好事。崔氏心中猜想,以往在县城里,她每天都有午睡的习惯,现在本来家里也忙,她躺下也睡不着,为了迎接明天大姑姐回来,她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布料拿出来,在身上比划着。 又把首饰也拿出来,对着镜子比划半天,叹了口气又收起来了。明天是老六娶亲,她要是打扮得压过新娘子,肯定会惹得公婆跟妯娌们都不高兴。 但是又不能太素淡,太素淡会让大姑姐瞧不上。其实她打扮不打扮并不太重要,重要的是给乐琪好好打扮,既要出彩,又要不出风头,还要好看! 这可把她难住了。 出门看见殷乐琪跟在殷静娴后头,啥事儿都是殷静娴带头,她闺女明明年龄最大,却只能当个小跟班,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 招招手把殷乐琪喊过来,关上门郑重其事地说道:“乐琪,明天你大姑从开封府回来,说不准会带着你的几个表哥,到时候你好好表现表现。” 殷乐琪不明所以,崔氏在她脑袋上一点,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咱们大梁朝可没有规定表哥表妹不能成亲,那些达官贵族之间为了巩固姻亲关系,讲究亲上加亲,表哥表妹成亲的不在少数!” “你大姑家的明晨表哥一表人才,学问又好,就比你大三岁,早就是秀才郎了!你要是能入了你大姑跟你表哥的眼,嫁过去就是秀才娘子,以后就是官夫人!” 殷乐琪惊讶地看着她问道:“娘,那我要怎么表现?” 崔氏把翻出来的布料跟衣裳在她身上来回比划,新娘子的行头都是她跟王氏置办的,明天成亲的正主不过才一身细棉布的红衣裳。她箱子里不是没有丝绸,但是明天不适合穿。 但是丝绸的裙子穿在身上,真的是又飘逸又好看。再配上两个珠花,额间画上花钿,在一群土鸭子中间那就是仙女下凡! 崔氏有几分小聪明,她自然知道自家闺女在府城算不上美人,但是人就怕对比,殷乐琪在府城是绿叶,在这乡下,必须要做红花! 思及此,崔氏把压在箱底的玫红色的丝绸裙子拿出来改了改,再配上时兴的印花绿色上衣,宽袖长裙,腰间系上红腰带,又给殷乐琪梳了个高马尾,把所有的头发都盘起来,用一根红丝带系住,额间画上一朵最简单的三瓣红花。 红配绿,穿得好看的就是天仙。 殷乐琪从来没有尝试过这种妆发,对着镜子呆住了,原来她也可以这么好看…… “明天你就这么穿,到时候见了你大姑跟表哥,嘴巴要甜,知道吗?”崔氏看着也很满意,交代道,“你最近不是一直在练习刺绣吗?今天抽空把你绣得最好的一幅拿出来,到时候让你大姑看看,最好再用绸缎绣一方手帕,到时候顺手送给你大姑。” 崔氏把净白的丝绸帕子交给她,殷乐琪抚摸着顺滑的手帕跟丝线,欣喜若狂。把衣裳脱下来收拾好,没再出去看热闹,就呆在屋子里绣花。外面乱糟糟的一切跟她无关,想到明天,想到她从未见过的大姑跟表哥,她的心就砰砰直跳。 王氏倒是没有惦记这个,她惦记的是殷乐安,既想让自己儿子巴结上大姑姐,又不想被人看低。从公婆那儿得知大姑姐要回来,王氏怂恿着林氏给每房买上新衣裳,被林氏给骂了一顿。 “你们二房跟三房存了多少新衣裳没穿,还好意思让我给你们置办?你们要是有啥好的,只管穿出来!” 王氏听着自家婆婆的意思,到底是支持他们穿新衣裳呢,还是等着秋后算账呢?想过来想过去,反正也想不明白,最后索性不管了。 她成亲的时候娘家给了不少陪嫁,爱怎么穿怎么穿,大不了到时候就说是自己娘家贴补的,传出去旁人只会羡慕她有一个强势的娘家,谁还会管她东西是用谁的钱买的! 大家心照不宣,只有五房不知道这个消息,殷清瑶没有准备,打算随便穿一身干净的衣裳就行。 招呼客人的事情轮不到殷老五,他被指使着在外面搭棚子,摆桌子。 李柔娘前头掉了一个孩子,这会儿小心得很,只帮着收拾了新房就回家去了。至于殷清瑶,在家里给她娘熬骨头汤呢,早就知道老宅那边看得紧,她自己去镇上买了两斤猪肋骨,买了海带,炖上一锅香喷喷的排骨汤。 等李柔娘从老宅回来的时候,给她盛上一碗。殷老五中午在老宅吃饭,李秀才也被老宅请去吃席,家里就她们三个,吃饱喝足,殷清瑶去看了看腌制的核桃,差不多就从缸里捞出来,先沥干水分,再小火炒香。 等放凉了之后,杜鹃跟李柔娘帮忙把核桃用纸包起来,两斤一包收起好。 忙完这些,又去瓜子地里转了一圈,快要成熟的瓜子的花盘是朝向地下的,每个葵花盘都比梁怀玉给她的大上两圈,压得葵花盘低着头,一粒粒饱满的瓜子预示着今年的丰收。 现在正是瓜子长营养的时候,幸好老天给力,风调雨顺,前两天下了一场大雨,等她六叔的婚事办完之后,犁好的地里撒上肥料,就能种麦子了。 从今天晚上开始,老宅门口就要挂上红灯笼,放一串鞭炮,门口的灯笼一晚上不能灭。殷老六的屋子布置好,要请没成亲的兄弟或者侄子帮忙压床。 二房跟三房算起来五个大小伙子,除了殷乐安在自己房间里看书之外,殷老六给其他几个侄子一人发了两块儿糖,哄得他们在他的炕上上蹿下跳,好不热闹。 “六叔,我们也要吃糖!” 殷乐蓉上前去缠住他,家里的一众女孩子们围上来,殷老六大方地给了她们一人一块,剩下的还得等到明天去接新媳妇的时候,往女方家里撒点。晚上闹洞房,还得给村子里的小孩儿们留点。 林氏算得都有数,听见他们闹,出来喊了一声,殷老六悄悄把糖塞给她们,转过身来看着他娘说道:“难得大家都高兴,不就是一块儿糖嘛,娘,您就别管了,我有数!” “都滚回去睡觉去!” 法不责众,一大家子人,小子姑娘们都吃了糖,她骂也没什么意义,林氏难得的没有多说。 殷乐琪松了口气,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她其实比殷乐蓉更怕林氏,可能还是她娘总让她动脑子,不让她明着争抢,殷乐蓉有王氏撑腰,她只能自己动脑子,底气不足,所以就害怕。 小姑娘们哪里能想到那么多,吃一块儿糖就感觉很满足很幸福了。 家里人多,殷静娴把房间腾出来给殷乐安,她搬去跟老两口住一个屋,二房、三房各自在自己屋里住,五房空出来的房间给家里的男娃子们,但是他们今晚压床,就把殷老六赶到那间房子里去了。 睡前,林氏又去后院收拾了一番,殷巧手之前一直让她收拾后院,她指挥着王氏跟崔氏收拾了两次。 接到大女儿殷慧的信,她不放心,亲自去后院看着收拾出来两间房,铺上干净的被褥,打算到时候他们回来,就住在后院。 母女十几年没见过面了,想起大女儿,林氏就觉得心酸,一肚子话想跟闺女说。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忍着到第二天,一大早,殷老六穿着一身新衣裳,胸口挂着一朵大红花,带着一众兄弟跟侄子打头去华沟迎亲去了。 林氏起床,王氏跟崔氏带着几个来帮忙的媳妇婆子,忙着在外面搭起来的棚底下切菜切肉,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她自己拿笤帚把门口的地扫了扫,时不时地往村口的方向看,旁人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打趣道:“老嫂子,老六他们才刚出发不到两刻钟,估计现在还没走到长柏乡呢,你现在盼着新媳妇可有点早啊!” 儿子成亲,旁人都以为她这个当娘的有多开心,实际上,林氏十分讨厌马娟娟。只是她还要脸,不能表现出来,放下笤帚回屋子里坐了会儿,她感觉如坐针毡。 “他爹,我想去村口迎迎,阿慧都多少年没回来过了,我坐不住!” 殷巧手其实也紧张,想着殷慧这次回来的目的到底是好还是坏,他得做最坏的打算,只是他面上不显,却也没拦着她。 “想去你就去,估计阿慧昨晚是在县城住下了。从县城往咱家来,坐马车的话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林氏裹了个薄棉袄,换了双新鞋,急匆匆的出了家门,在村口的位置等了会儿,朦胧中看见一辆马车从远处的官道上飞奔而来。 天才刚蒙蒙亮,殷慧掀开车帘看见村口有一道身影,赶紧吩咐车夫停下。车夫一拉缰绳,拉车的马扬起蹄子,吼叫一声立住,在原地喘着粗气摆尾巴。 “娘!”殷慧从马车上跳下来,上前先抱住林氏,“您在家等着就成,早上凉,您得顾着自己的身体呀!” 十月份的早上,说话的时候都能呼出白汽,林氏顾不上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殷慧的脸看。不管到啥时候,只有当娘的最心疼自己的闺女。 “阿慧,你比以前还瘦了呢!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啊?” 殷慧看着自己的娘还跟从前一样,就是头上多了些白头发,想到自己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心中自责。 “娘啊,咱们分别的时候我刚生了明晨,那时候肯定胖一点。对了娘,这是明晨,咱们刚分开的时候他才这么大点……” 殷慧比划了一下,陈明晨上前喊了一声外婆,林氏两个眼睛里含着泪花,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上下看他,哽咽道:“好,好,明晨也回来了,都长这么大了……” 殷慧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跟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娘,这是明宇跟明轩,丫头是芷清。” 林氏往她身后看,三个孩子一起围上来喊她,林氏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都回来了,你……”她看向殷慧,“生了三个儿子一个闺女,你在婆家可算是站稳脚跟了!” 殷慧牵着她的手说道:“娘,咱们回家说话吧,明晨,你们兄弟几个把给外公外婆带的礼物搬回去。” 他们回老宅的动静不小,门口帮忙的媳妇问王氏:“这些是你们家的亲戚?” 王氏看见来人,眼睛都亮了,胡乱应付了一句:“那是我们家大姑奶奶,你们先忙着,我回去看看!” 她扔下手里的活,崔氏也找个借口擦擦手起身回去,宋大郎的媳妇钱氏解释道:“殷家的大姑奶奶可了不得,据说是嫁给开封府当官的。那些年咱们这儿过兵,很多人专门挑深山老林躲起来。” “人家大姑奶奶那时候就是官太太,到现在还是官太太,这说明了什么?”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村子里的媳妇婆子哪个不八卦。 “说明人家有本事呗!” 不知道是谁接了一句,大家笑成一片。钱氏瞅着殷家的大门,说道:“你看殷家大姑奶奶通身的气派就知道了,人家天生一副美人胚子,年轻的时候读过书,嫁个秀才举人什么的易如反掌。” “而且听说她男人很有本事,过兵的时候都没有波及他家,到现在还在开封府做官,可见是很有本事。” 钱氏还算她们一群妇人中间最有见识的了,她能找到的形容词也有限。不过今天人家家里有喜事,她们也不好在人家家门口碎嘴,说了几句就不再说了。 只是在心里想,怪不得整天不出门的林氏要去村口迎接,别说老六娶媳妇,就是他们家二郎、三郎娶媳妇的时候,林氏都是在屋子里坐着等的。 她瘪瘪嘴不做评论。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解释一下,过兵的意思是兵祸,改朝换代的时候打仗,天下比较乱。 第58章 礼物 “爹,娘,我来给你们泡壶茶。” 王氏端着茶壶进屋,崔氏就去厨房端了些饭菜进来,殷巧手看见女儿跟外孙只顾着高兴了,一时忘了吃饭的事儿,这会儿才想起来,当即招呼着大家。 “来,先坐下吃饭,等会儿家里该忙活起来了,你们先吃饱饭,等会儿先去后院歇着。这次回来能多住几天吧,等忙过今天咱们再好好说话!” 殷慧是殷巧手老两口的头一个孩子,他们之间的感情自然不一般。 “坐吧,先吃饭。”殷慧一边招呼着几个孩子,一边动手给老两口倒茶端饭,“爹,娘,女儿就不说客套话了。今天早上起得早,没来得及吃饭,这会儿确实饿了。” “这两位是二弟妹跟三弟妹吧,你们成亲的时候我回来过。” 王氏跟崔氏原本插不上话,殷慧主动跟她们说话,王氏抢先说道:“大姑奶奶客气了,咱家里也没啥好东西,饭菜粗糙了些,大姑奶奶别嫌弃。大家赶紧坐吧,大姑奶奶您别忙活了,今个儿哪能让您动手啊!” 崔氏把碗筷摆好,递给上首的老两口,说道:“大姑奶奶您快坐,我来就行!” 林氏见妯娌俩人有眼力劲儿,没给她丢人,当即对她们和颜悦色道:“你们俩也坐吧,赶紧吃完出去招呼着。” 这会儿太早,天还没亮呢,他们得先准备好早饭给来帮忙的人吃,等到半上午,迎亲的人回来,也得吃饭。女方的亲戚朋友跟上吃午饭。 然后就是村子里来随礼的村民们。 孩子们还没起来,大家匆匆吃了早饭,殷慧带着几个孩子去后院的房间里补觉。林氏跟殷巧手的心也放下来,也睡了会儿。 没睡多长时间,来贺喜的亲戚朋友就上门来了。等到家里的几个孩子起床之后,王氏赶紧招呼着他们吃了早饭,正收拾的时候,她娘家来人了。 来的是她大哥王俊杰跟她大嫂小古氏,她大哥今年都四十了,虽然常年干活,但是家里地多收成好,生活条件好,能吃能睡,身材长的是魁梧健硕,一点也不像农村四十的汉子。 她大嫂也三十九了,不过不怎么下地,加上保养得当,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两人都穿着一身绸缎衣裳,在旁人羡慕的眼神中跨过门槛。 “大哥大嫂,快里面请,家里都还好吧!” 王氏觉得脸上有光,得意洋洋的把两人往里面让。小古氏拉住她的手,笑道:“家里都好,不用担心,咱爹娘的身体也都好着呢,就是家里大的小的,皮猴子们多,我没敢带他们过来。你在家一切都好吧……” 王氏在家排行老四,上面三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家里宠她们两个,连带着几个嫂子对她跟最小的妹妹都好。 因为她娘姓古,所以她大嫂只能称小古氏。 “我这儿都挺好的!” 王氏就不是能吃亏的性子,小古氏见她身上的料子不差,不是当初给她压箱底那些,头上也别着几根银簪,款式花样都是最时兴的,拍着她的手,抿唇笑笑不再说话。 “等你啥时候回家咱再说话。” 殷巧手跟林氏两头都没有亲戚,远处的亲戚都是几个儿媳的娘家人。王氏娘家大哥来得最早,王氏陪着在上屋跟老两口说话。 崔氏到门口看了看,她大哥得看店估计不会来,她大嫂从县城来怎么着也得一个时辰,现在时候还早,她先回屋去看看殷乐琪准备得怎么样了。 吃早饭的时候,王氏也把压箱底的衣服拿出来,几个孩子穿的都是绸子,尤其是殷乐蓉,打扮得跟个吉祥娃娃一样,这样一来,她们三房的衣裳就不算太突出了。就是婆婆林氏看他们的目光让人心里发毛。 帮着殷乐琪换好衣裳,崔氏从柜子里找出来一盒香膏给她脸上涂了一层,额间画上花钿,看起来就跟从仕女图里走出来的画中人一样。 她满意地点点头。听着外面响起的鞭炮声,知道是迎亲的队伍回来了,赶忙迎出去。 女方那边请了个女媒人跟着,李秀才跟殷清瑶两人在村口跟迎亲的队伍汇合,远远地看见新娘子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裳裙子,骑在一头脸上身上都绑了红花的毛驴上,一顶红盖头将新娘子的头蒙住,她六叔兴高采烈地走在前面牵着毛驴。 “新郎官,发喜糖!新郎官,发喜糖!” 村子里的小孩子围在村口,殷老七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把用牛皮纸包着的糖果疙瘩往人群里一撒,孩童们瞬间跑过去争抢。 殷老六赶紧在大家的护送下牵着毛驴往老宅去。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崔氏迎上自己的大嫂吕氏,鞭炮声中说什么也听不清,趁着新娘子还没到家,吕氏去上屋跟殷巧手打了个招呼。 老二殷光耀在院子里支了个桌子,铺上红纸写礼帖,殷乐安给他打下手,帮着把大家送的贺礼分类收起来。等到新娘子进门之前,殷乐安丢下手里的活跑出门外,跟几个兄弟们站在一起看热闹。 马娟娟蒙着盖头看不见,但是能听出来门口十分热闹,心里正紧张害怕呢,打算自己下来,没料到殷老六直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在鞭炮声中将她抱进门。人群中一阵起哄,不管是大人孩子都围着殷老七要喜糖。 殷老七把口袋里的糖都撒完,还有人没捡到,缠着他要,最后把他缠得不行,放出话来。 “不行了,我这儿没有了,等下次,下次保准给大家补上!” 人群中哄笑一声,不知道是谁起头说道:“下次吃的就是你的喜糖了!有相中的姑娘没有!没有的话给你介绍一个!” 紧接着又有人跟着起哄:“就怕你们殷家门槛高,看不上人家姑娘哦!” 殷老七闹了个大红脸。 殷慧睡了一觉,起来发现三兄弟已经不在房间了,就是最小的陈芷清也蹿到前院看热闹去了。她收拾好到上屋,正好赶上唱官喊着夫妻对拜,殷老六满面红光地跟马娟娟面对面拜了一拜。 “礼成,送入洞房……” 唱官故意把音调拖得老长,大家心照不宣地笑笑,在一片恭喜声中,把新娘子送进洞房。接下来就是吃席,门口摆着桌子,大家自己去找位置。流水席从半上午开始,一直吃到午后。 迎亲的人没吃早饭,他们先上桌吃饭,吃完轮到来得早的宾客,他们吃完,那些在地里干活的村民们才一个接着一个回来送礼,坐下来吃顿饭接着就走。 最后吃席的是自家人,殷家的大人加小孩子二三十号人,还有帮忙的人,吃完差不多就是午后了。 李柔娘怀着身孕,不宜来参加新媳妇的婚礼,殷清瑶盛了一碗给她端回去。打菜的是李梨花,趁着大家不注意,往碗里多打了两块儿肉。 她冲殷清瑶眨眨眼睛,殷清瑶冲也冲她笑笑。他们五房上到公中的贺礼是一贯铜钱跟一匹红布,私下里,她刚才去新房,给她六婶塞了一个银簪。 都知道她六婶没有陪嫁,能嫁到殷家算是高攀,在婆家怎么样就不说了,要是邻居们也看不起她,以后日子就难过了。 殷清瑶去的时候她六叔不在,屋子里还有亲戚在跟新娘子说话,马娟娟手里被塞了个东西,既没法看也没法问,等人都走了,把东西拿出来一看,竟然是一根银簪! 她心里忐忑得很,等殷老六回来,她把银簪拿出来,殷老六一看就明白了。把当初给她塞钱的事儿跟她说了,让她安心收下,以后有机会,当面跟五嫂道谢就成了。 马娟娟这才放心地把簪子收下,从带来的包裹里面翻了翻,翻到以前打的两个络子,用手帕包住塞给他。 “你也知道,我家穷,没有别的东西,这两个络子你抽空送到五房,让孩子们拿着玩儿,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殷老六压根儿就没想到回礼的事儿,马娟娟非得给他。 “这不一样,以前你自己一个人,五房对你好,你记在心里就成,现在咱们成了亲,受了人家的好处,咱们要是不表达一下自己的意思,岂不成了不知好歹!” 殷老六收下帕子,笑嘻嘻地说道:“成,我听你的,明天咱们一起给五嫂送去。她怕冲撞了你,今天都没来呢!” 午后,一家人把盘碟收拾收拾,剩菜端进厨房,王氏跟崔氏累得躺在床上倒头就睡。殷老六带着马娟娟到祠堂上了柱香,磕了三个头,从祠堂出来到上屋。 殷慧正在跟老两口说话,看见两口子进来,把手腕上戴着的银手镯取下来递给马娟娟。殷老六赶忙推辞道:“大姐,你回来一趟不容易,陪咱爹娘说说话就成,不用破费!” “给你你就拿着!再说,我这是给弟妹的见面礼,又不是给你的!”殷慧跟殷老六相差十几岁,看见他就感慨道,“当初分别的时候,老六跟老七还在怀里抱着呢,他俩也就比明晨大了一岁。唉,时间过得真快,眨眼功夫我都老了。” 殷老六推辞不下,只好接过来塞给马娟娟。 “多谢大姐。” 见殷老七也在,殷慧把另一边的手镯也取下来塞给他,说道:“老七也该成亲了,到时候我还不知道能回来不能,这个留给你未来的媳妇!” 殷老七一个大老爷们儿,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也把镯子接过来,道了声谢。 林氏眼皮都没抬,接了马娟娟递过来的新媳妇茶,喝了一口就算了事了,连个红包都没给。 “明晨也十七了,有相中的姑娘吗?” 马娟娟见自家婆婆没空跟自己说话,悄悄拉拉殷老六的衣裳,殷老六开口说道:“爹,娘,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您跟大姐说话。” 殷老七起身跟着他们出去,准备进屋的时候被殷老六嫌弃的推出去。 “以后进来得敲门。” 殷老七才反应过来,红着脸进了隔壁房间。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马娟娟就紧张得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把本来就干净的屋子又整理了一遍。 “咱们睡个午觉吧。” 时间还早,趁现在几个皮猴子都在睡午觉,他们两个也得赶紧补补觉,早上起得太早,万一晚上闹洞房,他怕马娟娟撑不住。 “我,我还不困” 殷老六掀开被子躺到里面,拍拍身边的位置说道:“那你困了就上来睡会儿。” 他心里紧张,但是又怕表现出来马娟娟也紧张,把位置腾出来,翻个身背对着她睡觉,本来是紧张得睡不着的,结果可能因为昨晚就没睡好,脑袋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了。 等了一会儿,马娟娟见他睡熟了,把头上的红花摘下来,轻轻上炕,靠着枕头,也睡过去了。两人这一睡就睡到天快黑,殷老七来喊他们吃饭。 因为殷慧回来,晚上殷巧手让殷老七去喊了五房来家里吃饭,今天毕竟是老六两口子的正日子,李柔娘怀着身孕,怕冲撞了喜神,就交代殷老五替她跟大姐道个歉。 殷老五带着殷清瑶好好拾掇打扮了一番,李柔娘把殷清瑶的头发扎成两个发包,别上新买的蝴蝶发夹,又给她找了一身崭新的桃粉色小袄,下面配上草绿的绣花裙子。 这是李柔娘从府城买的料子,最近抽空给她做的。料子外观平滑光亮细腻,摸起来却没有丝绸顺滑,用的是细麻丝纺织的缎料。这种料子比棉布结实好看,颜色也比棉布鲜艳一些。 李柔娘在她的上衣上绣了喜鹊枝头,裙子上绣了竹叶,她长得好看,穿上这一身衣裳,看起来很是秀丽。 殷老五穿的是麻布衣裳,主要是麻布结实,他要天天下地干活,穿着细棉布的衣裳总是磨破。 这个时候的天不算很冷,早晚也得穿上薄袄,他外面的布料是麻布,里面跟身体挨着的领子都是细棉布,舒服透气。 到老宅的时候,林氏瞅着一个个打扮得跟过年一样,尤其是殷清瑶,穿的衣裳虽然没有二房跟三房的料子好,但她长得好看,立刻就把所有人都压下去了。 再看自己的小闺女,殷静娴身上穿的衣裳还是上次崔氏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旧衣裳,虽然也是绸料的,但是比起殷乐琪身上穿的,差得可有点远。 不过这会儿大女儿在家,她也没说什么。 见人都到齐了,光是站着屋子里都嫌挤得慌,人根本坐不下。殷巧手很是欣慰,大家干脆先站着介绍一下。 林氏先把殷静娴叫过来,兄弟姊妹中,殷慧就没见过殷静娴,面对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妹妹,她也是打心眼里疼惜。 “芷清,去把我房间里那个首饰盒拿来,还有那匹桃红色的绸子,那些是给你小姨准备的见面礼。” 陈芷清才十岁,一匹布挺沉的,她也不是拿不动,她不想自己去,求助似的看向她二哥,陈明宇宠溺地说了声:“娘,我跟妹妹一起去,还有啥要拿的吗?” 殷慧看了看人,说道:“你们几个都去,把礼物搬过来,省得你们一趟一趟去跑。” 她给每房都带了礼物,陈明晨带头,兄妹几个跑了两趟才把东西都搬过来。她从一堆礼物中间先拿出来两个盒子打开,二房三房离得最近,一个个伸长脖子往盒子里看。 其中一个盒子里装着一只红参,另一只盒子里装的是茶叶,闻着香味儿,是上好的西湖龙井。 “这是女儿孝敬爹娘的。还有东西呢……”她翻出来一个鼓囊囊的荷包递给林氏,“我怕买的礼物不合您老两口的心意,你们回头想买啥就买点,不用心疼钱。” 荷包很沉,王氏猜测着里面装的可能是银子,目测大概有一百两银子左右,她也没放在心上。 再看刚才点名让陈芷清去拿的首饰盒,只见里面装了一整套头面,用的是当下流行的蝶贝,主体部分是银饰,花团锦簇的几个珠花跟簪子,还有后压跟耳环。好看归好看,但是一套下来能值二十两银子就不错了。 一匹丝绸也不贵,不到十两银子。不过她虽然买得起,却不会花这个钱去买,所以只能看着咋舌。 “给二哥和三哥的东西一样,都是文房四宝,安徽的宣笔、徽墨、宣纸,砚台是从广东端州来的端砚。” 第59章 人不如其名 两套文房四宝长得一模一样,也省得兄弟俩闹矛盾。殷慧还记得小时候,兄弟俩没少因为玩具衣裳打架,兄弟俩但凡有一点不一样的,哪怕只是衣服的颜色不一样就能打一架。 当然他们现在大了,都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不会这么幼稚。 “大姐,你还当我们是小时候呢……”殷老二轻笑一声,兄弟俩接了礼物,一起道谢,“谢谢大姐。” “剩下的,每房都是一样的,一匹丝绸料子,一盒茶叶。还有每个外甥、外甥女一人一条小银鱼。” 她带来的丝绸料子不少,但是颜色跟花样不一样。为了避免争抢,她直接就分好了。 “这两匹烟青色的料子给二房三房,雪青色的给五房,还有两匹山茶红的给老六跟老七,可以给新媳妇做两身衣裳。” 陈明晨拿出一个荷包,从里面抓了一把小银鱼,一个一个递过去,殷乐安等一众小子接了都是简单的道了声谢,到女眷的时候,殷乐蓉掂量着沉甸甸的小银鱼,欣喜道:“谢谢表哥!” 殷乐琪伸开手掌,陈明晨把小银鱼往她手掌放的时候,指尖触到她的手心,她稍微往后缩了一下。陈明晨顿住看她,她红着脸把小银鱼接过来,小声地道了声谢。 殷清瑶接过来,估摸着一条小银鱼大概有一两银子沉,心里计算着她大姑回来一趟至少得花了二百两银子,忍不住咋舌,她大姑是真的有钱啊! 看她跟几个表哥表姐身上的料子,那可都是实打实的绸子! 可能是她的目光太过炙热,殷慧皱眉看过来,正对上她的目光,她朝她大姑笑了笑。殷慧审视的视线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收回去,什么也没说,不过也感觉不出亲近的意思。 殷巧手先把陈明晨他们兄弟介绍一遍,然后指着二房,依次给他们介绍。每次介绍的时候,陈明晨兄弟几个都很有礼数地给他们行礼,二房跟三房毕竟都是读书人,回礼中规中矩。 到五房往后,大家都是庄稼人,哪里会这些,兄弟几个不大自然地跟着拱了拱手,马娟娟脸上通红,看殷清瑶行了个福礼,她是从来没给人行过礼的,殷清瑶拉住她,没让她福身,过后给她小声解释。 “六婶,你是长辈,晚辈行礼你受着就行了。” 马娟娟给她一个感激的眼神。 勉强见过礼,殷巧手招呼大家在院子里摆了两三张桌子,爷们儿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余下的妇人跟孩子就在另一张桌子上,实在坐不下的,比如殷清瑶跟马娟娟,她们两个加上殷乐琪和殷乐蓉在第三张桌子上。 上的菜也是有差别的,前两桌上的菜肉多,到她们这一桌,只剩下素菜跟肥肉,几个女孩子都不喜欢吃肥肉。殷清瑶早就习惯了老宅的区别对待,她不觉得有什么,至于她六婶,以后估计也会习惯。 殷乐琪看着主桌心不在焉,殷乐蓉回头委屈巴巴地看着王氏,王氏只顾着跟陈芷清说话,也没工夫搭理她,她瘪瘪嘴,转过来戳着碗里的菜。 没人管她们这一桌,马娟娟尴尬地招呼着大家吃饭,殷清瑶扯扯她的衣裳,给她使了个眼色,她顺着看过去,殷老六的眼神时不时地飞过来,羞得她脸上一红。 不一会儿,殷老六低头跟坐在旁边的陈明晨说了什么,只见他端着一碗肉菜过来,放在桌子上。 见大家都抬头看他,尤其是殷清瑶,她惊讶得不得了。他们这种养尊处优的少爷,还能体会到民间疾苦吗? 很快就证明是她多虑了,陈明晨红着脸说道:“六舅舅让我给舅母的,他不好意思过来……” 马娟娟比他还小一岁呢,这一声舅母喊得她极不自在。殷清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见大家看她,赶紧摆摆手,把一碗菜都推到她面前。 “六叔的心意,六婶多吃点!” 殷乐琪一个怔神的功夫,陈明晨已经回去了,她看着六婶面前那碗肉菜,马娟娟把碗推到中间,低头说道:“大家都吃!” 殷乐蓉没什么心眼,伸着筷子就去夹肉,殷清瑶先抢了一筷子放到六婶碗里,然后自己低头自顾自地吃起来。 殷乐琪愣了一会儿,见肉都被大家抢光了,赶紧伸筷子去捞了一下,已经不剩什么了。她叹了口气,暗中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同样都是孙子孙女,他们三房在她爷奶的心目中就没有二房重要,他们甚至还比不上外孙跟外孙女。 看着自己的娘在另一张桌子上巴结才十岁的陈芷清,她的眼神暗了暗,陈芷清长得眉清目秀,一身华贵,跟她比,哪怕是盛装打扮过的自己也像尘埃里的泥土,怎么敢奢望高攀! 陈明晨正侧耳听殷乐安说着什么,不论何时脸上都带着得体大方的浅笑,她抿了抿唇,转过头不再看他。 等吃完饭,殷乐安已经跟陈明晨交谈上了,王氏跟崔氏夸着陈芷清,跟殷慧聊着天,陈明宇大点,跟殷乐安同岁,他们都是读书人,自然有话题聊。陈明轩已经跟二房三房的几个皮猴子玩到一起去了。 殷老二跟老三两个人凑在殷慧面前说着以前,旁人插不上话,就在一起坐着陪着,总之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聊了一会儿,殷老六个几个好朋友准时准点的来闹洞房,他们就分成几批,二房三房去上屋里继续说话,殷老五带着殷清瑶回家,老七随着来闹洞房的几个小子去闹洞房。 李梨花家的二小子王贵是成过亲的,刚添了一个大胖闺女,闹的时候就格外的不怀好意,用一根线绑上通红的大苹果放在中间让两个人去咬。 等两个人真的去咬的时候又迅速把苹果提起来,让两个人扑了个空,本来还有些拘谨的气氛在一次次游戏中变得热烈,王贵哈哈大笑着把人都赶出去,从外面关上门,给他们两个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几个皮猴子扒着门听动静,殷老六不自然地咳嗽一声,听见外面一阵哄笑,开门把几个淘气的侄子都揍了一顿才赶走。 回来仔细听了外面没动静了,才敢轻轻地亲了马氏一口,马氏脸上的红晕就没消停过,一天下来,到这会儿才是最烫的。 “你熄了灯……” 殷老六起身把灯吹灭。皮猴子们没地方可去,就在后院玩闹,闹得后院的母鸡到处乱窜,可谓是鸡犬不宁。 女孩子们就比较文雅了,陈芷清跟殷静娴、殷乐蓉和殷乐琪在一起说话,屋子里只有女孩儿们的笑声。 上屋里,殷巧手坐在炕头喝点小酒,剩下殷老二跟殷老三,爷三个喝点小酒,喊了陈明晨、陈明宇跟殷乐安陪着。 殷慧借口头疼回后院自己的房间去了,林氏把王氏跟崔氏支开,跟着到了后院,娘俩这才有空说会儿知心话。 林氏拉着殷慧的手将她上下看了几遍,低声问道:“你这次回来,你那个婆婆没说什么吧?” 提起她婆婆杨氏,殷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娘,您放心吧,他们杨家这两年已经没落了,现在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维持着表面上的繁华罢了。我婆母虽然强势,但是娘家的事儿她也不好伸手。” “她想把娘家侄孙女说给明晨,我没同意。” 这些是在信里没法说的事情,林氏追问道:“有句话不是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杨家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太过落魄,到底是发生啥事儿了?” 娘俩坐在炕头上,殷家离开开封府十七八年了,村子里消息闭塞,有关开封府的事情只有她往家里写信的时候提到一点,前头几年,她往家里写的信,她婆母还得检查一遍,所以她除了说好,其他的什么也不敢说。 那时候两个儿子都被她婆婆接走教养,陈家人丁单薄,她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之后她婆母才不再检查她往家里写的信,但是那个时候她自己一个人在婆家没有帮衬,也就没怎么往家里写信。 直到孩子们都大了,她才有功夫想着回来一趟。正好赶上弟弟成亲,她就借着这个由头说要带着孩子们回来看看。 她婆母就算再不愿意,也管不住她,早先她心气高,总是跟丈夫置气才让她婆母把她吃得死死的,现在她通透了,笼络住丈夫的心,不管婆母说什么她都不怕。 “杨家人丁单薄,我婆母这一辈儿,只有他们姐弟俩人,我婆母的弟弟杨兴邦您知道吧,他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叫杨聚福。当年你跟我爹离开开封府的时候,杨聚福才十三四岁。” “我婆母的母亲贺氏强势了一辈子了,给儿子找的媳妇就弱势,还是她娘家侄女呢,一辈子没当过一天家,没做过一天当家夫人,受了一辈子气。不仅管不了自己丈夫纳妾,也管不了自己儿子纳妾,父子俩前前后后纳的妾室得有十来个,连个闺女也没生出来!” “贺氏不仅给自己儿子房里塞女人,还给孙子房里塞女人,但是她毕竟年纪大了,都七十多了,有时候手伸不了那么长,小贺氏脾气又弱,就被她孙媳妇万氏拿捏住了。万氏一顿板子把丈夫身边怀了身孕的通房丫头打死了,还把贺氏塞进来的小妾全部发卖。” “把贺氏气得病了一场,再也管不了孙子辈儿的事儿了。杨聚福膝下就只有一个丫头,是万氏所出,取名杨娇,那可真是家里的宝贝疙瘩。” “我婆母管不了万氏,也没法管,不知道是贺氏跟我婆母说什么了,我婆母一直想撮合杨娇跟明晨。” 林氏听着不免心动道:“其实,这未尝不是一桩好亲事,杨家家大业大,如今只剩下一个女娃娃,要是明晨娶了她,整个杨家都是陪嫁,明晨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还会向着外人不成?” 殷慧叹了口气,说道:“娘啊,您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杨家要真还跟以前一样,我会不同意这桩亲事吗?” “这话怎么说?” “杨家老太爷前几年过世,没人能管杨兴邦,他不到一年功夫就把杨家的产业败了个七七八八。也是我婆母发现了,以后拘着他,不让他出去吃喝嫖赌,这才保住了三成基业。结果他儿子也不是个成器的,整天走鸡逗狗,斗蛐蛐,不务正业。幸好万氏是个厉害的,把他看得死死的,要不然杨家早就到街上乞讨了!” “而且杨娇才十三岁,一家人对她娇生惯养,明晨比他爹强,将来铁定要入仕,他的媳妇将来要做官夫人的,必须得会持家过日子,还得通达人情世故,娘家就算不能伸把手帮扶,至少也别拖后腿不是!” “我现在还没看好人家呢,不过他正在书院读书,一时半会儿也不用着急。” “娘,这些年我处处伏低做小,如今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您跟爹以后再也不用避讳着杨家,连府城都不敢去了!” 林氏听得叹了口气说道:“我跟你爹都老了,一晃神,一辈子都过去了。” 殷慧抱着她的胳膊心疼道:“娘,当初要不是我,您跟爹也不用回来种地,凭我爹的手艺,现在说不准已经在开封府扬名立万了!” “一个人一个命,我们两个当时都是贱籍,你能嫁进官家做官夫人,还帮我们脱了贱籍,这就是以前不敢想的事儿了!因为我们两个的原因,老二跟老三连私塾都不能去,只能花更多的钱私下找先生。” “现在好了,子孙后辈能去书院读书,能参加考试,比啥都强。那些年也都过来了,后来赶上过兵,我们正好躲过去,那时候担心你担心得要命,可我们又能怎么办?我们不敢去府城,怕你在婆家难做!自从脱离贱籍之后,你爹再也没碰过那门手艺,如今就是个普通的种地老头儿。” 林氏放心之后,感慨道,“你过得好就成,你要是有能力,拉扯一把侄子侄女们,咱家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山里。” 她这番话要是被殷清瑶听见肯定要惊讶,在她的印象中,林氏从来都是一副泼辣不讲理的村妇形象,打死也想不到她会说出这番大义凛然的话来。 事实上,林氏说的侄子侄女可没包括他们五房,她说的是二房三房那几个读书的小子。人跟人的缘分也很奇妙,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对方怎么着你都不会喜欢,林氏是打心眼里不喜欢李柔娘,捎带着,连五房所有人都瞧不上。 “娘啊,这次回来怎么没见四弟?上次爹写信说他离家出走,到现在也没消息?” 聊着聊着,殷慧就想起来殷老四来,殷老四大名叫殷顺,但是从小到大都很叛逆,啥事儿非得跟你反着来。 当初让他跟着老二老三一起去读书,他认识了几个字就不再去上学了,非得跟人学着去做生意。 那时候他才十来岁,就敢偷了家里的钱出去,结果被人骗得连衣裳都给他扒了。当时气得殷巧手还把他用绳子吊起来打了一顿,但是自那以后,他行事就越发离经叛道了。 殷家的取名很有意思,老大单名一个慧字,实在是人如其名,长得漂亮不说,还聪明伶俐,当得起一个慧字。 殷老二全名叫殷光耀,殷老三叫殷权耀,当时想的是希望他们两个能光耀门楣,能手握权柄。后来……一个也没实现。 殷老四就不用说了,取名殷顺,结果到现在从来没干过一件让老两口称心如意的事情来,上次闹完从家里拿走二十两银子,距离现在也有两年了吧,连个信儿都没有,谁知道还活着没有! 再说殷老五,全名殷习文,有算命先生说过,给孩子取名不能取得太大太空,怕孩子压不住福气,于是就简单取了个名字,结果,殷老五除了认字,对文章一窍不通,一辈子就擅长种地。 到最后,殷巧手的愿望破灭了,老六老七就随便取了个名字,老六叫殷俊,老七叫殷实,目前看来还算人如其名吧。 小时候的事情还在眼前,殷慧回想起当初一大家子人挤在一个小院子里的热闹,现在还有点怀念。 “算着年纪,四弟今年也三十了吧,这些年您跟爹就没想过给他安个家,让他定下来?” 林氏在自己闺女面前没啥好隐瞒的,当即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找了,还有不少人上门说亲呢,但是老四的性子你也知道,找个脾气好的镇不住他,找个厉害的,我不喜欢。找来找去,就没有一个合适的。后来他总是离家出走,每次回来就知道要钱,名声传出去之后,就没有人再登门给他说亲了。” “他自己也没这个想法,一次一次闹的,我跟你爹都不想管他了。你爹说,权当没有他这个儿子!” 娘俩说话也没有特别的目的,说到哪儿算哪儿,殷慧突然问道:“我看二弟家的乐安跟三弟家的乐琪都到了年纪该说亲了,娘,你跟两个弟妹有看好的人家吗?” 第60章 撑腰 这个林氏还真没想过,殷乐琪的婚事有崔氏自己操心,她到时候把把关就行了。倒是殷乐安,他是全家的希望,虽然现在还小,但是读书人的亲事可以慢慢说,好好看着。 再说了,殷巧手不想让他太早说亲,免得影响读书。 “再等等吧,乐安今年下场了,应该能考上生员,你爹的意思是晚两年再说。乐琪的婚事得问她娘,倒是明晨的婚事你打算怎么办?” 娘俩在炕头随意地靠着,她不知道多少年没这么放松过了,对自己的娘没啥不能说的。 “我相中了一个姑娘,但是人家的门第太高,不一定能相中咱家。” “咱家明晨又不差,小小年纪就是秀才,再等三年铁定能考中举人,什么样的人家配不上!” 林氏在村子里,见识自然浅薄,认为明晨读书好,长相也不差,而且女婿在衙门当官,这样的家世,他们家明晨自然是连天仙也能配上! 殷慧很喜欢这种感觉,但是在自己亲娘面前就不摆谱了。 “我看中的是秦知府家的小女儿秦雅馨。开封府的知府跟咱们汝宁府的知府可不一样,开封府知府秦百叶是朝廷的正四品官,他自己年纪不大,才四十出头,四十出头能做到正四品,那已经是年少有为了!在整个大梁朝也不多见。” “秦知府是科举出来的,学识渊博,听说才二十来岁就考中进士,她夫人姚氏是京城人,具体什么样的门楣咱们打听不出来。只知道她年纪小,大概三十五六吧,膝下一子一女,长子秦豪琛比明晨大一岁,今年下场中了举人了。” “明晨跟他同在府学上学,咱们看明晨已经很厉害了,但是在人家看来,咱们还是差了许多。” “去知府家提亲的媒人快把门槛都踏破了,有给大公子说亲的,也有盯着知府家小姐的,人家都是勋贵人家,咱们凭什么能高攀上人家呐!” 殷慧说着叹了口气,“我见过姚小姐一次,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风范,整个开封府没有哪一户人家的闺秀能比得上她。比她漂亮的不如她端庄雅正,学识不如她渊博。读书比她好的闺秀,处事又不如她大方。咱们家芷清在人家跟前,完全不够看的。人家身边的丫鬟都比芷清稳重。” 林氏虽然没读过书,但是在府城当过丫头,眼力劲儿还是有的,在她看来,陈芷清已经算得上很好了,至少家里的孙女里面,没人能比得上陈芷清,要是连芷清都被比下去的话,那位姚小姐得是什么样子? 正说着话,陈芷清揉着眼睛回来了,她生在正月,比殷清瑶大两个月,过了年就该过十一岁了。 “娘,我困了。” 殷慧起身让她在身边坐下,柔声道:“我去给你打点水,洗漱完就睡吧。” 林氏从炕上下来,说道:“你们俩坐着吧,我去喊静娴打点水来。咱们有空再聊吧,你们先休息。” 以往林氏从来不使唤殷静娴,大女儿一回来,小女儿在她心中的地位就直线下降了。出门喊了一声,因为殷慧给了她不少好东西,她也乐得给她们端水倒茶。 这边母女两个洗漱完就睡下了,陈明宇跟陈明轩两兄弟在隔壁。殷巧手把殷乐嘉、殷乐勤还有殷乐成赶去跟老七睡,腾出来一个房间让陈明晨自己一个屋。 大家挤一挤,房子也算够住。 但是人多毕竟不方便,不说别的,就说半夜起来上茅房,殷老二跟殷老三两个人还撞了一下,殷老二脚上踩了一脚鸡屎,当时天黑没发现,就闻见臭了。 第二天白天醒来,发现殷乐蓉的新衣裳掉在地上,被他踩上鸡屎,委屈得她在房间里大哭一场。 二房就算有钱,也没有富裕到天天穿绸子衣裳的地步,殷乐蓉就这一身好衣裳,被他踩上鸡屎,这个时候的衣服洗了又不是马上就干,等衣裳干了,她大姑就该走了! 在屋子里好哭一场,被殷慧听见了,她自己不方便过来,就让陈芷清来打听,陈芷清站在门口一看,回去跟她说了。她顿了顿,从荷包里拿出来一枚银锭,让陈明晨带着殷乐蓉再去买一身衣裳。 三房的小子殷乐成看见了,回去跟她娘一说,崔氏不乐意了,不过她没有明说,回屋让殷乐琪把身上的绸子以上脱了,换上一身粗布的衣服到殷慧面前一晃悠,她什么意思,殷慧能不明白吗? 干脆大手一挥,把荷包给陈明晨,让他带着家里的小姑娘们都去县里买衣裳去。没人来喊五房,还是李柔娘跟殷清瑶去李梨花家给人家上满月礼的时候,正好被陈明晨看见,喊上她一起去县里。 殷清瑶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去王娇家里转了一圈出来,就跟着他们一起到村口,马车就在村口停着。 “表哥,这是你们家的马车吗?”殷乐蓉高兴地忘记了早上的不愉快,兴冲冲地爬上去赞道,“比我们以前租的马车宽敞舒服多了!” 里面能坐五六个人,一点也不显得拥挤。等她们爬上去,陈明晨跟车夫一起坐在外面,一是避嫌,二是看风景,虽然已经十月份了,但这会儿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四周连绵不断的青山在蓝天地下看着格外挺拔俊俏,不远的坡上一片金灿灿的野菊花开得正绚烂。 车帘子卷着挂在上面,殷乐琪看着陈明晨的背影脸颊微红。殷静娴没什么心眼地四处看着,她还是头一次去县城呢,兴奋极了。 殷清瑶打量着马车,考虑着等将来宅子盖起来,她也得置办一辆这样的马车,以后再去哪儿,自己赶车方便! 几个人各有各的心思,一时间气氛倒也还算融洽。 等到了县城,回到自己地盘上的殷乐蓉带着大家到县城最大的绸缎行门前,她只进去过两次,她娘当时是挑着最便宜的料子买的。 反正今天有人出钱,她跟殷静娴两个人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挑挑拣拣,最后一人挑了两身衣裳。殷乐琪只顾着偷看陈明晨,反应过来的时候,殷乐蓉跟殷静娴两个人已经去试衣间试衣服去了。 她也赶紧拿了两身进去,外面就还剩下殷清瑶在仔细看着每一件衣服的款式,并不急着去挑选。她想着既然绣坊以后要往成衣上发展,她就得先看看款式,其实也是碰巧,她顺便看看而已。 陈明晨以为没有她喜欢的,开口发现不记得她的名字,只好含糊问道:“没有你喜欢的吗?” 殷清瑶回头,瞧见他的神色,大方的解释道:“不是,我是看看他们店里衣服的款式,了解一下而已。” “她们一人挑选了两件,要不,你也挑两件去试试吧。” 陈明晨在家的时候不怎么陪着妹妹逛街,但是他足够有耐心,这趟出来,殷慧也是有意带他出来散散心,免得他整天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正打算说亲的时候,要是不会跟人家姑娘相处将来也是麻烦。 殷清瑶摇头说道:“店里的衣服款式都还是老样式,也就上面的绣花不一样,买成衣不划算,要是可以的话,我想换成料子回家自己做。” 陈明晨惊讶地看着她,问道:“你会做衣裳?” 殷清瑶脸上红了红,吐吐舌头回道:“我不会,我娘会,我娘的手艺可好了,我身上穿的就是我娘做的。我不缺衣裳,换两匹布料回家给我娘做衣裳用。” 陈明晨会心笑道:“行,那你挑吧。我记得你是五房的表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清瑶。” 殷清瑶挑了两匹适合她娘颜色的暗花缎料,两匹布料加起来花了四两银子。等她们都挑好结账,就数着她的买的东西最便宜。 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自己买的衣裳,在街上逛了一圈,又一人买了两朵珠花。殷清瑶还有殷乐蓉她们几个都是挑选的颜色亮丽的花朵,只有殷清瑶挑选了一支不起眼的白玉簪。 结账的时候发现,别人的珠花都不贵,就她的白玉簪贵,一支玉簪十两银子,她砸吧砸吧嘴,想着放下吧不太合适,拿着又怕旁人觉得她贪财。但是她今天没带钱,就是想自己付钱也没办法。 瞧出她的犹豫,陈明晨不甚在意地说道:“喜欢就拿上吧。” 掌柜把他们要的东西分别包好递给他们,殷乐蓉跟殷静娴心中后悔,刚才看中的东西有点多,没好意思多买两件。 从首饰店出来就准备打道回府了,把东西搬上马车,时间已经不早了,走得快点还能赶上回去吃午饭。但是殷乐蓉闻着飘在街上的卤肉香味儿,突然说道:“前面王记卤肉店的卤猪蹄特别好吃,我,我有点饿了。” 逛了半天,开心完了就饿,反正来都来了,也不差吃顿饭的功夫。殷乐蓉也没好意思说去酒楼吃,打算去王记卤肉店买一只烧鸡,再一人一个猪蹄,等回去的路上在马车里吃。 王记卤肉店的生意很好,只开了了一个小窗户,门口需要排队。大家的目光统一看向殷清瑶,陈明晨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不是看不出来,她跟其他几个小姑娘之间的相处好像不太融洽。 殷清瑶主动站出来说道:“行,我去排队。” 算起来这还是他们姊妹姑侄间相处的最融洽的一次了,以前哪次跟殷清瑶在一起的时候不是欺负她! 这次只是孤立她,已经算是很和谐的手段了。 殷清瑶上前去排到最后面,眼看着队伍慢慢往前走,前面就还剩下一个人的时候。穿着一身宝蓝色绸缎衫的于勇晃悠到跟前,他的随从把殷清瑶前面那个人挤走,对着王记卤肉店的掌柜喊道: “给我们少爷拿一个卤猪蹄!要热乎的!” 殷清瑶赶紧捂住脸,但是她晚了一步,于勇的眼睛虽小,但是聚光,一眼就看见她。上前将她从队伍里拉出来。 “你这小姑娘,上次让你跑了,这下看你往哪儿跑!” 殷清瑶心想自己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又遇上这个脑袋不太清楚的纨绔,要是她自己一个人她早就跑了,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眼下被二房三房还有她小姑看着,回去又该说不清楚了! “于老爷还有什么事儿吗?” 于勇跟她爹差不多年纪,上次喊他公子,简直就是白瞎了公子这个词,他这样的,必须得用老爷这样的称呼来突出一下。这么想着她顺嘴就喊出来了,没想到于勇还挺受用。 “听说你想找章迁给你家盖房子?”随从买了猪蹄递给他,他没吃直接塞给殷清瑶了,“没眼力劲儿的,没看见爷我这儿有朋友,再去买一个!” 殷清瑶回头看见陈明晨已经走过来了,殷静娴她们几个正扒着帘子看她。 “不用不用,于老爷您自己吃吧!” 于勇非得塞到她手里,语重心长地劝道:“我跟你说,那个章迁盖房子的水平不怎么样,你可不要用他!你要是不好意思去跟他说,我去替你推了,咱俩的关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他坑了!” 殷清瑶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啥时候有这样的交情了,狐疑地看着他问道:“他给你家盖的房子不好?” 于勇想都没想,直接说道:“不是给我家盖的房子,是给我岳丈家盖房,我岳丈说不好。,我媳妇也说不好。” 殷清瑶觉得他有点傻,挣脱开他的钳制,敷衍说道:“行了,我知道了,我还有事。” “你有啥事儿?”于勇又拉住她,回头看了一眼王记卤肉店前排着的长队,说道,“你要买啥,让我的随从去买,还排什么队!” “于大,清清场!” “不用……” 殷清瑶拒绝的话刚说出口,就见他身边的随从一把把排在前面的人拽出来,腾出来一个位置给她,她张张嘴,想说她刚才已经排到前面了,不用多此一举。 被拉出来的人敢怒不敢言,他是王记卤肉店的老主顾,卤肉店的掌柜也不敢说什么,热情地招呼殷清瑶。 “这位姑娘,你要点什么?” 殷清瑶只好硬着头皮把自己要的东西报上来,等掌柜的把东西包好付了钱,感受着背后卤肉店掌柜热情的欢送目光,殷清瑶往旁边站了站,掌柜这才敢做其他人的生意。 “清瑶……”陈明晨上前几步,警惕地看着于勇跟他的小厮,问道,“东西买好了吗?” 殷清瑶点点头,陈明晨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他们两个一起回到马车旁边,于勇没跟上来,殷清瑶舒了一口气,解释道:“那位是方县令的小舅子,我上次来县城找盖房子的章掌墨,被他给盯上了。” 陈明晨担忧地问道:“你得罪他了?” 刚才看他们拉扯,对方上来就动手,他虽然不怕,但也不想惹麻烦,这里毕竟不是开封府,他能做的就是上前给她撑腰。 殷清瑶领情,小声回道:“也不算得罪,就是有点过节,没什么大碍。不用担心,回去也别跟家里人说。” 陈明晨本来是想安慰她的,没想到反被她安慰一番,忍不住失笑道:“行,我听你的。” 爬上马车,殷静娴忍不住问她:“清瑶,刚才那人是谁?” “小姑,你没来过县城不知道,刚才那人在县城可有名了,那是咱们方县令的小舅子!那可是出了名的纨绔,清瑶,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殷乐蓉眼睛里的八卦没法忽略,殷清瑶知道自己必须得解释一番,但又不想跟她们说太多,就随意地说道:“可能是我排在前面,他看我不顺眼吧,我又不认识他。” 殷乐蓉眼里的八卦瞬间就变成了幸灾乐祸。 “也是,传闻中,方县令的这个小舅子可不一般,在咱们县城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要是得罪了他,以后的日子可不会好过。” 于勇虽然纨绔,但又不傻,陈明晨虽然年轻,但是气质不凡,这点眼力劲儿他还是有的,见他们坐上马车走了,回头拎起卤猪蹄啃了一口。 第61章 防备 殷乐蓉巴不得看她倒霉,平常大家没什么来往,她找不到机会刺儿她,眼下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了,不过有陈明晨在场,她也没把话说得太过分。 殷清瑶轻笑一声,说道:“谢谢你的提醒。” 车夫赶着马车往城门口去,路过去章迁家的巷子的时候,她喊停车夫。 “表哥,我有点事儿,你们等我一会儿。” 刚才买东西的时候,她多买了两斤猪头肉,这会儿拎着猪头肉爬下马车,朝着章迁家跑去,从说好让他去帮忙算料开始到现在有十来天了,她打算明天去府城送核桃,后天请他到家里去商量买料的事情。 一溜烟蹿到章迁家,敲开门,张进远来开的门,看见是她,请她来家里坐。 殷清瑶把猪头肉塞给他,说道:“我今天还有事,就不进去了,家里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等后天请你们二位到家里去商量盖房的事儿。于勇要是来找麻烦,别理他就行。” 张进远闻见肉香味儿,心放下来,问道:“你遇上他了?” 殷清瑶含糊道:“是遇上了,没事儿,别影响你们就行。我先走了!” 章迁在家里抱着小孙子,逗着孙子玩儿,见他提溜这一个油纸包回来,问道:“谁呀?” “是上次找你盖房的东家。”张进远把油纸包放下,说道,“人家来县城办事儿,给你带了两斤卤肉来安你的心呢。” “上次那个小女娃?”章迁不敢置信的看着他问道,“真的靠谱啊?” 一分心,三个月大的奶娃娃哇的一声哭了,他手忙脚乱地抱起来晃悠,结果小奶娃的哭声越来越大了。听见哭声的柳氏抱着大儿子家才一岁的章启从后院出来,柳氏把还不会走路的章启塞到张进远怀里,从他身上把小孙子抱起来,掀开衣服一看。 原来是尿湿了不舒服。 这些天他在家里歇着,两个儿子出去干点零散的活计,两个媳妇也找了活,大媳妇向氏去给人洗衣服,二媳妇陶氏才刚出了大月子,就在邻居家的作坊里面给人织布,每隔一个时辰回来给孩子喂一次奶。 两个媳妇赚得都不多,但是多少也算是给家里赚点伙食费。 带孩子的事儿就都落在柳氏身上。柳氏一个人带着两个小的,大孙子章华三岁,被她娘带着去干活了。 张进远揽住急着下地的章启,跟他说道:“我觉得挺靠谱的,反正你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再有两个多月就该过年了,我瞅着这个东家是个宽厚的,到时候能过个好年。” “对了,人家说后天请咱们到家里去商量盖房的事项,你这边弟妹一个人带不住两个孩子吧!” 章迁把孙子接过来,说道:“只能让大儿媳先回来了。” 殷清瑶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赶了一个来回,爬上马车,车夫赶着马车回去。殷乐蓉悄悄地问她去哪了,她没说,殷乐蓉再追问,她干脆就直接闭上眼睛,不搭理她们。 自从上次那件事儿之后,殷静娴挺怵她的,单独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都不敢跟她说话。不过有好吃的,他们几个在路上就把猪蹄啃了,只把烧鸡带回家给老宅。有吃的堵着嘴,加上她不掺和,问什么都不搭理她们,她们说了会儿觉得没意思就也不说了,难得安静了一路。 回家之后,殷清瑶没去老宅,自己带着东西回了半山腰。殷静娴抱着买的一堆东西跑去找林氏,跟林氏显摆的时候提到殷清瑶, 听说殷清瑶也跟着去了,林氏耷拉下眼皮,说道:“她去干什么?又没人喊她,真是见好处就上!” 这会儿林氏也不避讳殷慧了,跟她说道:“老五娶的这个媳妇真是……这么多年来就生了一个丫头片子不说,还天天挑拨老五跟家里的关系,这不,前段时间非得闹着分家,还说不分家就要跟老五和离!” “你看他们五房,分家之前故意穿得破破烂烂,一分家,又是吃肉又是买新衣裳,以前老二老三在县城,让她管家,她不知道贪墨了多少公中的银子!” 殷慧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见过李柔娘,眼下听她娘一说,立刻对五房没什么好感。她打心眼里看不上这样的人,不过到底是娘家弟弟的事儿,而且五房已经分出去了,她也没法多说什么。 只劝道:“娘,您也别生气,明晨脸皮薄,不好说什么,不过就是几两银子的事情,您也别往心里去,免得气着自己。” 又听殷乐蓉说了于勇的事儿,母女俩对李柔娘跟殷清瑶就更加讨厌了。 “老六成亲她也不来,不就是仗着分家了,我管不了她吗!” 她故意省去李柔娘怀孕的事儿不说,在殷慧心目中,李柔娘的形象已经一落千丈,跌到泥里去了。她在婆家这么多年,能一步步爬上来,从婆婆手中把管家权夺过来,靠的可不仅仅是丈夫的宠爱,她用的还有手段。 包括处置那些试图爬床,和已经爬床的丫头们,还有妾室通房,除了她自己生下的三子一女,其他女人一个孩子都没生下来。 林氏又把李柔娘顶撞她的事儿说了,殷慧见她实在生气,悄悄说道:“娘,要不要女儿帮您出口气?” 林氏来了兴致,问道:“怎么出?” 殷慧凑到她耳朵边上说道:“您就装病,让她过来伺候,到时候您指使她干活就行了。您是婆母,是长辈,要收拾媳妇用不着耍手段,直接把人叫到跟前立规矩就成了。不过不能当着老五的面,当着老五的面您对她好点,等老五走了,您再使唤她就成。” “这算啥立规矩……”林氏不以为意地说道,“咱们乡下人啥脏活累活没干过,李柔娘以前在家天天干,还有她那个闺女,现在可厉害了,动不动就顶嘴。” “那要不您先把她喊来,我先见见再说。” 林氏虽然心眼小,做事凭自己的喜恶,但是从来没想过主动去算计人。就算以前心气儿高,到现在在村子里生活惯了,也不去想那些事儿了。 “喊她干啥,不看见她省得我糟心。” 殷慧的提议被否决了,她也没再说什么,毕竟孩子们都在,她的那些手段在大宅院里还能用上,在这里,大家习惯直来直去的,都没什么心眼。 有也是小心眼,爱占便宜。看着小妹子因为两件衣裳,两个头花就能高兴成这个样子,一家人都巴结着她的感觉……她觉得很得意。 陈芷清午觉睡醒,到前院找她,看见殷静娴她们买的东西,坐在一起嘁嘁喳喳地讨论。她其实也看不上县里的东西,但是出发之前她娘说了,殷家是她的外家,殷家的姊妹都是她最亲近的表姐妹,让她不要高高在上不好相处。 所以这两天的相处还算很愉快的。 不知道内情的陈明晨反倒觉得五房还挺有意思的,回来也没什么事儿,让殷乐安带路,跟陈明宇一起往山里去,路过五房的时候,临时起意往坡上上。 站到五房大门口从上往下看,能把整个村子都收归眼底,门前一排花椒树,远处种着不知道什么农作物,一个个脸大如盘。 地里干干净净的一根杂草都没有,门前的干南瓜瓤被堆成一堆,菜地里面种着萝卜白菜,看上去水灵灵的。 殷乐安上前敲门,是殷清瑶亲自来开的门。 “大表哥,二表哥,乐安哥,你们来了!快进来!” 殷清瑶对着院儿里喊了一声,李柔娘跟杜鹃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两个人一人拿着一个鞋底在纳鞋底。 殷乐安看着院子里跟上次来又不一样了。 地上铺着石板,院子两边都搭了棚子,一个棚子底下堆着二十来个大陶罐,还放着一些干豆杆跟草料。另一个棚子底下左边是两匹长大了不少的小马驹,右边拴着两只小黑狗,隔壁还用篱笆扎了鸡笼。 屋檐下面,挂着晒干的菌菇跟野菜,墙上钉了钉子,挂了一些镰刀砍刀之类的农具,很有烟火气息。 见他们进来,李柔娘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迎接。她怀的是双胞胎,四个多月的肚子赶上别人五六个月了。 殷乐安惊讶地看着她问道:“五婶,你是怀了小宝宝了?是不是不方便,我们不该来打扰……” 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是今天下午陈明晨闲不住,想出来逛逛,他们才想着来这儿转一圈。 李柔娘笑道:“没事,你们能来家里坐坐,我也高兴得很。这两个是大姐家的明晨跟明宇吧,都这么大了,我还一次也没见过呢,清瑶,快去泡茶!” 陈明晨跟陈明宇赶忙给她行礼。 殷清瑶泡了茶端上来,开口说道:“屋里地方小,咱们就在院子里说说话吧!” 这个天气,半下午太阳西下的时候,坐在外面正好。杜鹃搬来一个小桌子,殷清瑶把茶水放下,搬来几个小板凳。 几个人坐下,李柔娘和蔼地问道:“大姐在府城一切都好吧,家里的老人身体也都还好?” 陈明晨十分有礼貌地回道:“舅母不用担心,我们都挺好的,祖父母的身体也都硬朗。” 殷清瑶去后院鼓捣了一些茶点端上来,是她捎带手做的蚕豆跟瓜子,前几天她腌制核桃的时候捎带手做了一点瓜子,本来是想着去府城的时候带去给梁怀玉的,眼下请他们先品尝。 蚕豆跟核桃三个人都认识,但是剩下一种小小的,尖尖的,带着壳的东西,三个人都没有见过。 “这是什么?”殷乐安拿起来一个问道,“这个怎么吃?” 殷清瑶笑着解释道:“这个是瓜子,坡上种的都是这个。这个是我腌制过又炒干的,你们先尝尝味道。” “那些都是?” 陈明晨起身,站在院子里能看到山坡上种的瓜子。殷清瑶嗯了一声,他拿起一个尝了尝,五香味儿的瓜子味道很棒。 “是我见识浅薄,我还是头一次见这种东西。” 陈明宇直接抓了一把放在手里,一边用门牙磕瓜子一边说道:“还别说,这样吃着还挺有意思的,要是拿到茶楼里,估计会大卖。” “你这话别让咱娘听见。” “我就在你们跟前说说,咱娘要是知道,那肯定是你告的状!” 陈明晨斜他一眼,说道:“我没你那么幼稚!” 兄弟两个贫嘴倒是让气氛很和谐,这一次种得很成功,今年先送一些给梁怀玉,收获的瓜子全部当成种子,明年多种一些,到明年年底就能开始卖钱了。 陈明晨对后坡的瓜子很感兴趣,问道:“我能不能去地里参观一下!” 殷清瑶自然乐意带着他们去参观。 “地里才上了肥料,前几天下雨,可能还有点湿,我可以带你们去坡顶上看看,那里种的也有。” 大家都没意见,殷清瑶带着他们出门向后,一路爬坡,爬到核桃树林附近,坡顶风大,地面上已经被刮干了,脚下的泥土松软,坡顶除了一片核桃树跟瓜子,还有一大片野菊花,金黄灿烂的菊花花期很长,微风卷着野菊花的清香扑面而来。 三个人都是读书人,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句句诗句来,只是当着殷清瑶的面没好意思念出来。 “这里风景不错。” 殷清瑶笑笑没说话,这个土坡当初分给他们五房之前,除了下半部分的桃树,跟山顶的核桃树,到处都是杂草,是他爹娘一点一点收拾出来,种上瓜子,盖上房子,门前再种点青菜,看起来才有这一派田园风光。 “野菊花泡茶喝也不错,今年我娘新晒了一些菊花茶,你们要不要尝尝?” 三个人都很意动,从山上下来,殷清瑶给他们换了一壶菊花茶,清透黄亮的茶汤上面漂着两朵小菊花,喝到嘴里满嘴清香。 眼看着到晚饭的时间,李柔娘蒸了南瓜包子,还蒸了一些油渣包子,绿豆汤熬得青绿诱人,三个人闻着香味儿,没忍住,就留下来吃了晚饭。 殷清瑶去打了一壶葡萄酒,陈明晨一个没忍住,又问道:“这个是什么酒?口感很独特,很好喝!颜色也很奇特。” 殷清瑶给他们介绍了一遍,他们三个人今天在五房涨了见识了,约定好了等有空了还来。老宅那边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等他们三个左等右等等不到人,殷巧手让殷老六出去找人,他出去顺路打听,知道他们往五房去了,在半路迎上他们。 回去,殷慧当着大家的面没说什么,等吃完饭到房间里把兄弟俩教训了一顿。陈明晨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挨他娘的训,觉得十分新奇。 陈明宇冲他眨眨眼睛,兄弟俩人的互动被殷慧看在眼里,怒道:“这么多年的礼仪白学了!你们好意思让一大家子人等着你们吃饭我还不好意思呢!我说的话你们听没听见!” 兄弟俩老老实实地回道:“听见了!” “娘,我们以后不敢了,您别生气。”陈明宇上前搀着她娘的胳膊说道,“五舅家很有意思,五舅母蒸的包子太好吃了,我跟兄长一时没忍住,就留下来吃了两个。还有菊花茶跟葡萄酒,您不知道,清瑶酿的葡萄酒真跟书里说的那种,酒色殷红剔透,口感甘醇绵香,回味还带着甜。” “清瑶表妹说,我们要是喜欢就送我们两坛,不过她酿的那些酒已经被预定了,不能多送我们一点。她还说等明年我们要是回来,她多给我们留点!” 殷慧听自己家儿子一口一个舅母,一口一个清瑶表妹,心里就反感,但是当着两个儿子的面她什么也没说,私下里防备着五房。她辛苦培养的儿子,肯定不能栽到一个村姑手里,哪怕对方是她的亲侄女! 第62章 伎俩 三房的屋子里,崔氏把殷乐琪买的衣裳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这些可都是真丝的衣裳,料子跟手感那都是极好的,悄悄去二房跟小姑子那里打听了打听,殷乐琪买的这些东西不算吃亏。 她眉开眼笑地问道:“怎么样,你明晨表哥跟你说话了吗?” 殷乐琪神色暗了暗,摇头道:“没说几句,不过,他很有风度,对我们都很好。” 崔氏在她脑袋上点了点说道:“傻子,那是拿你们当妹妹看!你得主动点,让他知道你的心意!” 殷乐琪的性格本来就内向,而且这种事,哪里该女孩子主动!她心里不太认同她娘说的话。但是,她自己也知道,她要是不主动,他们可能一辈子只会是兄妹。 “你的手帕绣好了吗?”殷乐琪摇摇头,崔氏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反正我话说到这儿了,你自己可想好了,你明晨表哥那可是万里挑一的人才,这次要是错过机会,明年人家说不定就议亲了,到时候你就只能嫁个庄稼汉,一辈子面朝黄土种地!” 崔氏说完,去打来热水给殷老三泡脚,一家人收拾好上炕睡觉,殷乐琪怀里藏着早就绣好的手帕,前半夜几乎没有睡着。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选了一块儿布料,用绣绷崩起来,绣上双燕的图案,认真做了一个荷包。 今天是殷老六成亲的第三天,他一大早就去买上东西,陪着马氏回门了。老宅这边就只准备了一包糖果,他自己去买了猪肉,殷清瑶塞给他的钱他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不过他觉得钱花完了以后再赚就行了,一点也不心疼。 林氏知道以后,心里对马氏就多不喜一分。 因为殷慧在家,包括殷乐安在内,大家都跟先生请了假在家里陪着。地里的活没干完,殷巧手大手一挥,带着他们全都下地去了,陈明晨兄弟三个觉得有意思,也跟着去了,不管他们干多干少,也算是体验生活。 家里剩下女眷,因为吃饭的人多,王氏跟崔氏半上午就忙着洗菜摘菜,蒸馍烙饼,大家各干各的事儿,时间过得也快。 五房这边,一大早,殷老五就带着李柔娘来老宅见了见大姐,殷慧头一次见李柔娘,面上自然是客套一番,还把头上的簪子取了给她。 殷老五开口问殷慧借马车,他们今天要把核桃送到府城,殷慧自然是满口应允,看见李柔娘的肚子,还贴心地把李柔娘留下来说话。 殷清瑶觉得不放心,交代杜鹃照顾好李柔娘,就跟着她爹回山上把核桃背下来,一车没装下,车夫把他们送到码头上,殷老五又雇了一辆牛车跟着回来,他怕把人家拉人的马累着,第二趟就只用了牛车。 第二车装得满满地到了码头,雇了一艘船,到府城,又雇了两辆牛车,把东西拉着去了吉祥茶馆。已经中午了,茶馆里客人不多,掌柜验了验货,确定没问题之后,组织伙计帮着称了称。 一共是九百三十三斤,按照一斤三十二文钱的价格,给她结算了二十九两八钱零五十六文。 从茶馆里出来,殷清瑶拿上瓜子去府衙,没找到梁怀玉,反而见到了老六。老六正准备带着弟兄们出去吃饭,看见他俩,热情地邀请他们两个一起去。 他身后的大人们都是她见过的,那时候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还以为他们都是普通的护卫,眼下知道他们的身份,殷清瑶心里就先敬重上了,没敢再把他们当成护卫,加上下午还得赶回去。 “六哥,等我下次来请你吃饭,今天不行,我们下午还得赶路,我想找梁大人,您能给我指个路吗?” 老六还跟从前一样,豪迈大方,当即派了一个属下领着他们去梁怀玉在府城的宅子。自从新任知府上任,他就从府衙里搬出来,现在住在他自己的宅子里。 殷清瑶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管家模样的老头。老头不认识殷清瑶,却认识老六身边的人,当即热情道:“是不是张大人有什么吩咐?” “没,这两位是我们百户的朋友,来找梁大人。” 殷清瑶主动介绍说道:“您好,我叫殷清瑶,从汝阳县来,梁大人在家吗?” 管家老头也没怀疑,摇头说道:“我们家公子这会儿说不准在哪个茶楼里听说书呢。” 殷清瑶把瓜子拿出来递给管家,说道:“那劳烦您把这一包瓜子交给梁大人,他看见就知道我是谁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在街上跟老六的属下分开,父女两个简单吃了饭就出城,赶回村里。回去的时候走得快,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 殷老五到镇上割了一条猪肉带上,到老宅把肉留下,接了李柔娘回去。 在老宅呆了一天的李柔娘揉揉腿,到家就躺下了。她什么也没说,殷清瑶觉得不对,问她。 “娘,你在老宅有人为难你?” 她是知道她奶不喜欢他们五房,尤其不喜欢她跟她娘,今天一天都呆在老宅,就算看在她大姑的面上不会明着骂她娘,但也不会对她太和善。 给老宅带的是猪腿肉,他们自己买了排骨,杜鹃正在厨房做饭,殷老五闲不住,去把茅房收拾了收拾。 屋子里就母女两个,李柔娘不会告状,以往她干点活没什么,但是今天就觉得格外的累。 “没啥,就是你二伯母跟三伯母都忙着,你奶有点着凉,让我帮着把被褥拆了,把里面的棉芯晒晒,外面的被领跟衣裳洗了,还干了点别的活。” 殷清瑶看着她的肚子,问道:“那您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李柔娘见她紧张,刮刮她的鼻子笑道:“能有什么不舒服!以前我怀着你的时候,快生了还在地里干活呢!庄稼人都是这样,你梨花大娘生老二小子的时候,差点就生在地里了!我又不是娇气的人,这点活还不算什么!” “那就好!”殷清瑶给她揉揉肩膀,说道,“娘,咱们家现在过起来了,以后这些活你要是不想干就不干,我去买几个丫头伺候你!” 李柔娘点着她的脑袋,说道:“你才赚了几个钱尾巴就翘到天上了!” 殷清瑶嘿嘿笑着,把正事说了。 “娘,明天我请了人到家里商量盖房子的事儿呢,说不准明年咱们就住进大宅子了,想想就开心!” “这么快吗?啥时候动工?”李柔娘捂着胸口:“我怎么感觉日子跟做梦一样。” 殷清瑶撅嘴调笑道:“您的美梦这辈子估计都不会醒了!我去看看汤熬好了没有!” 他们五房的日子并没有因为殷慧的回来而有多大的改变,老早吃完饭,殷清瑶在灯下刚给鞋底上扎了两针,就见王娇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喊她。 “清瑶,清瑶,你快去看看吧,你们家出事儿了!” 她话也没说清楚,李柔娘急急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王娇深吸一口气,把气儿喘匀说道:“也不是你们老宅出事儿,是清瑶的大姑家的表哥。” “我们家不是跟钱赖子家挨着吗,刘氏前段时间不是回娘家了,他家里没人,咱谁也没注意到刘氏啥时候带着钱大花跟钱二花回来了,他家那个小子钱运还在她娘家。” “你大姑一家不是刚从外面回来,不知道他家的情况。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刘氏从家门里出来,看见你表哥,把你表哥喊到家里去了。然后就不得了了,扯着嗓门在大街上喊,说你表哥……说他坏了钱大花的清白!” “啥?”殷清瑶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种狗血的桥段发生在自己家,她赶忙问道,“我哪个表哥?” 王娇仰着脸想了想,懊恼道:“我也没见过你表哥几次,不知道是哪个,咱们快去看看,这会儿正闹呢!” “娘,你在家里等着,我去看看!” 殷老五在后院洗澡呢,殷清瑶跟王娇两个人手拉着手跑得飞快,等他擦着头发进来,李柔娘怕他着凉,看着他把头发擦干才放他去老宅。 老宅被村子里的人围起来了,院子里围了一院子的人,现在还不算晚,大家都是刚吃完饭,刘氏的嗓门喊得全村都能听见。大家聚在老宅门口,钱大花捂着衣裳坐在地上哭。 这会儿已经挺冷了,钱大花穿得很单薄,坐在地上冻得瑟瑟发抖。王姣是在刘氏喊的头一嗓子就从家里出来了,他们来得正是时候。 陈明宇正无措地站在院子里辩解道:“我没有……” 刘氏不等他说完,立刻冲上来扯住他的领子说道:“还说没有,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你们殷家不能仗势欺人,必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在场几乎没人相信陈明宇会看上钱大花,人家爹在开封府当官,身边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你看人家通身的气度,就算眼睛瞎了也看不上钱大花。 联想到前段时间,赌坊的人来钱赖子家里搬东西,大家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有人起哄道:“反正你们殷家有钱,钱赖子在外面欠了多少账,给他们还上他们不就不闹了!” 站在上屋门口的殷慧的脸色已经黑沉如锅底了,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陈明宇,她只顾着防备五房,没料到村子里还有人盯着他们。 不管是陈明晨还是陈明宇将来都是要走科举的,身上不能有一点污点,这件事情要是处理不好,将来影响他的仕途。 见惯了后宅手段的殷慧压根儿就看不上这样的伎俩,但是对方的手段虽然粗糙,却让他们很难办。态度强硬地拆穿对方的阴谋,会让别人说他们是仗势欺人,花钱平息,又会让人觉得心虚。 如同架在火上烤一般。 暗怪陈明宇不小心,怎么能让这样的小人钻了空子! 她是历经风霜才想到这些,林氏哪能想到,张嘴就骂刘氏。 “刘氏,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盯上我们殷家不放了是吧?前头盯上老二家的,后头又想跟我们老六老七说,你们家钱大花是什么货色你自己不清楚吗?你看看她那张鞋拔子脸,丑得要命,别说我外孙,就是在家种地的庄稼汉都看不上!” “你不要脸了!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三番两次来我们家闹,咱们全村的人都看着呢!你少在这儿满嘴喷粪,没得污了我们家的院子!” 刘氏这次学精了,不跟她吵架,只揪着一点不放。 “我喊你们家小子去我家帮忙打水,谁让他往屋子里去了?我们家大花就算长得不好看,那也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被人看了身子,这一辈子可都毁了!你们殷家人多势众,要是不想负责,我能有什么办法?只好豁出这张老脸去衙门里告你们!” “你问问你们家小子,有没有看到我们家大花的身子!他敢对着关老爷保证他没看见吗?” 陈明宇到底年轻,当时就慌了神,看向她娘,生怕别人不相信他,赶紧解释道:“是你说让我帮忙把被子送进屋子里去,我问了好几遍你说屋子里没人!” 这事儿不用解释,越解释越说不清楚,殷慧深吸一口气,这事儿她只能认栽,问道:“你想要多少钱?” 刘氏一听有戏,眼珠子一转,先坐在地上哭了一阵儿,把钱赖子在外面欠了多少钱,又是怎么追到她娘家问她娘家哥哥要钱,她们母女三个又是怎么被赶出来的事儿说了一遍,说她们现在连口饭都没得吃…… 还说钱赖子准备卖儿卖女还债,她们母女三个活不下去了…… 最后张嘴正准备说数的时候,殷清瑶从人群里站出来问道:“要是给了你钱,钱赖子再把钱抢走,又赌输了,并且还打算卖儿卖女,你怎么办?” 事情没有按照预想的轨迹走,刘氏愣了一下,看见是殷清瑶,当即说道:“我拿了钱去我娘家,有我娘家哥哥护着我,他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殷清瑶嗤笑一声,反问道:“那他要是去县衙告你们呢?你身为他的妻子,带着孩子跟钱财躲在娘家不回来,不伺候他,不干家里跟地里的活,你觉得县衙会怎么判?” “这,我,我……” 殷清瑶替她说道:“县衙肯定会派了吏目去你哥哥家,把你们母子几个连带着钱财一分不少的送回来,说不准还会打你哥哥板子,到时候他们还能护住你吗?就算你哥哥能抗住板子,你嫂子没意见?” “我,我……” 刘氏转着眼珠子往人群里瞅,殷清瑶随着她的视线看去,瞧见人群里有两个根本不是他们村子里的人,一男一女,年纪都比刘氏大,男的长相上跟刘氏还有几分相似。 她当即就明白了,这事儿八成是刘氏娘家人出的主意,怪不得她觉得刘氏变聪明了呢。 见刘氏愣住了,那男人从人群里站出来,指着殷慧,气愤道:“我看你们殷家就是想赖账!欺负我妹夫没本事!我妹子自己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不容易,我们都是普通的庄稼人,我们不要钱,你们殷家给我们大花一个交代就成!” “你是什么人?”事情越来越复杂,殷慧咬牙切齿地看着殷清瑶,原本给点钱就能解决的事情,被她一搅和变得复杂了,她只能咄咄逼人地看着站出来的男人问道,“你跟下面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第63章 解决办法 男人梗着脖子说道:“我是她哥,我叫刘成!” 殷清瑶插嘴问刘氏:“刚才不是才说你被你哥嫂赶出来了!” 刘氏这会儿反应过来了,跟着他哥起哄道:“我们不要钱,你们殷家给给我们一个交代!” 她到底没敢说她嫂子的坏话,比起她,刘成就难缠多了。 “她们一家四口大人孩子在家里住着也不是事儿,我们不是赶他们出来,是我们家孩子也多,本来就没啥吃的,实在是供养不动!再说了,我妹子嫁给钱赖子,我们总不能一直拦着不让他们夫妻见面不是!” 殷慧正打算开口,又被殷清瑶抢话道:“我知道了,是你媳妇厉害,容不下小姑子,嫌他们在家吃喝,把他们赶出来,你是刘氏的亲哥哥,不忍心看着妹子无家可归,所以才追过来的是不是?” 刘安见她把借口都给自己找好了,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当即就应道:“就是这么回事儿,当哥哥的,哪能放心得下呦!” 殷清瑶弯着嘴角等他承认之后,她还没开口说话,人群里钻出来一个女人揪着他的耳朵说道:“是只有我容不下你妹子吗?是你自己说的他们在家里碍事儿,才把他们赶出来的!现在想把屎盆子扣到老娘头上?” 刘成没料到他媳妇反应这么大,还没顾上解释就听她媳妇接着说道,“跑到这儿来败坏我的名声,你是什么好货?不是你出的主意……” 他媳妇也姓王,但是跟殷清瑶的二伯母家里差得远了,泼辣的脾气倒是有点像。 刘成一听赶紧捂住她的嘴说道:“先说咱妹子的事儿,剩下的回去再说!” 殷慧还想再说什么,被陈明晨拽住袖子,冲她摇摇头。 殷清瑶已经见缝插针地跟刘氏说道:“婶子,你来闹,无非就是被逼到这个份上了,家里啥也没有,钱赖子还随时会惹上麻烦回来。你哥嫂家基本上也容不下你们母子几个人。我有个主意,你先听听,要是觉得能行,咱们就到屋子里谈,别在这儿让大家看笑话。” 刘成警惕地看着她说道:“你可别挑拨离间,不管怎么说,你们殷家得给我们家大花交代!” 殷清瑶嗤笑一声看着他,把他心里打的主意拆穿。 “你们不就是想着要钱嘛,要是能从我们殷家敲一笔钱,真是为了给钱赖子还账的?恐怕不是吧,你们是想着刘氏母子几个人不能在你们家白吃白住!要是能得点好处最好,现在被我拆穿了,你们就一口咬定要我们家对钱大花负责。” “我表哥要是娶了钱大花,你们就可以天天上门要好处了是不是?” 刘成夫妻两个目光闪躲,没否认也没承认。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以后大家都是亲戚,亲戚之间正常来往就行,我们可没打什么歪心思,我们都是为了我妹子好!” 殷清瑶反驳道:“你们要是真的为了你妹子好,就不会在这儿闹了。把钱大花的名声搞臭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逼着我表哥娶了钱大花,将来公婆不喜,丈夫不爱,周围的亲戚没一个人能看上钱大花,没有一个人能看上你们这一门亲戚,她将来会是什么下场?你敢说这叫为她好?这不是结亲,这是结仇!” 刘成被怼得说不出话来,只强硬说道:“反正我们家大花的清白没了,你们殷家得负责!” 殷清瑶反问道:“你想让我们怎么负责?” 刘成张张嘴,哑口无言地看着刘氏,刘氏从地上爬起来说道:“总不能就让我们白白被糟践吧!” 殷清瑶瞪着她说道:“什么叫糟践?谁糟践谁啊?是天太黑,还是你的眼神有问题?看不见我表哥的一表人才?” 情势反转过来,看热闹的人中发出一阵哄笑,有人说道:“钱赖子家的,差不多就得了,你就是告到县衙,你看县太爷会怎么判?不是我说,就你们家大花的长相,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癞蛤蟆就别想吃天鹅肉了!咱们是什么身份?都是泥腿子,人家是读书人,本来就不在一个档次上!” 见形势一边倒,殷清瑶见好就收,说道:“婶子,你先把大花姐扶起来吧,地上多凉啊,大花姐要是再落下点什么病根,你后悔也没地方哭去!” 刘氏是生养过的人,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赶紧跑过去把冻得发僵的钱大花扶起来。 “那咱们就去屋子里说话吧,屋子里暖和,别在外面让人家看笑话了。” 刘氏扶着钱大花正准备往屋子里去,刘成慌了神,喊道:“妹子,你别让他们骗了,有啥话还是当着大家的面说比较好!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思?” 刘氏顿住,抬头看着殷清瑶。 殷清瑶瞥他一眼,说道:“放心,这事儿我们会负责任,但是肯定不是你想的那种负责。我只是个提议,既然你们不放心,我就当着大家伙的面把我的意思说了。” “我们能赔钱,但是钱放在他们母子手中,早晚也得被钱赖子拿去赌了,他们母子几个人肯定还是啥也落不着。我的意思是,我们家可以管着他们母子四个人的一天三顿饭跟过冬的棉衣裳。” “他们要是没有种子种地,我们也能给他们麦种。钱赖子要是打他们,或者是要卖他们,刘婶子只管带着大花姐跟二花姐来我们家!我们包吃包住!” “县衙早就把各处的赌坊查封了,组织赌博的那些人本来就是黑赌坊,他们要是再敢进村,大家伙儿就把那些人赶走!就是告到县衙里,要处罚也是处罚赌坊那些人!” 瞧见里正赶过来,殷清瑶求证道:“里正爷,我说的对不对?” 林全点头说道:“是这个理,下次再敢有人来咱们村子里抢粮食,咱们只管把人轰出去,大家都是乡里乡亲,谁家有事儿,大家搭把手,众人拾柴火焰高,就是这么个理!” “刘婶子跟大花姐种地可都是好手,等到明年有了收成,不就不用寄人篱下了吗!到时候钱赖子要是再敢赌,再敢来家里拉粮食,咱们就把他打出去!有我们殷家跟咱们村里人护着你们,你们啥也不用怕!” 殷清瑶抬头看殷巧手,问道:“爷,您说我这个法子可行吗?” 刘氏撒泼打滚,林氏能跟她对骂,殷巧手不能,正憋着一口气,这事儿算起来,自家外孙虽然被人算计了,但是又确实坏了人家姑娘的清白,他们本来就进退两难。 眼下这个法子只要刘氏同意,就算是揭过去了,他们家顶多就是再多几个人吃饭,没啥太大的损失。 “我觉得可行,咱们跟钱赖子家住得近,他们家有啥事儿正好能搭把手。” 刘氏来闹,无非就是被逼到绝境上了,现在有人能帮他们,她自然是乐意的。但是她的哥嫂不乐意。 “那我们家大花的委屈就白受了?” 殷清瑶反问道:“那你还想怎么着啊?要不然我们家把钱大花娶进门,你妹子跟她剩下的两个孩子爱怎么着怎么着行不行啊?等钱赖子回来,卖了儿子卖闺女,最后再把你妹子卖了,你这个当哥哥的就满意了?” 明眼人都看出来,刘成是想分一杯羹,但是当众被拆穿,又不能顺着往下说。琢磨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 “那大花被人看了,以后还怎么说亲?” 这一点,殷清瑶环视一圈说道:“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这事儿是个误会,大花姐多能干啊,咱们大家可要把这件事儿守口如瓶啊!要不然大花姐将来稼不出去……” “哎呀,放心吧,咱们都是一个村儿的,谁不希望大家都能过好!” “就是,咱们都不是碎嘴的人!这事儿谁也别传出去!” “殷家真是宽厚啊,这事儿处理得真有风度,要是我,直接就把人赶出去了,就算对方打上门来,我也不认!” 听着人群中嘁嘁喳喳的声音,殷清瑶笑看着刘成,刘成两口子气得脸色十分难看,见刘氏点头同意这样的处理,恨恨地甩手走了。 “大家都散了吧!都回家睡觉吧!” 里正把众人疏散,跟在刘氏后面进了上屋。陈明晨上前给陈明宇整理整理衣裳,勾着他的脖子把他拉到房间里,给他端上一杯热茶压惊。 殷乐安也跟着过来,其他几个小子也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迷迷糊糊跟着就过来了。 林氏心里就算有一万个不愿意,还是吩咐王氏去找一些旧棉衣裳先给两人穿上,这边还没开始说话,外面就听见钱二花的哭喊声。已经上过一次当了,殷老七冲到院子里才想起来,后知后觉地拐回来,殷老六成过亲,拍拍马氏的手跑出去。 刘氏想起来钱二花自己在家,慌里慌张地跑出门,一不留心还摔了一跤,她顾不上疼,冲到门外,看见殷老六护着一脸泪痕的钱二花进来。钱二花直接扑进她怀里大哭起来,问她怎么了她又不说。 又等了一会儿,殷老五把钱赖子扛进来扔在地上,恨恨地说道:“我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跟一个男人说要把大花卖掉,幸好我跟了上去,要不然二花就被那个人扛走了!不过那个人跑得太快,我没追上。” 钱赖子摔得哎呦了一声,张嘴说道:“我卖我自己的闺女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上次你们殷家不也卖闺女了吗?” 他的话一出来,林氏的脸就黑沉下来,指着他破口大骂道:“你满嘴喷什么粪?你还嫌给我们家惹的麻烦不多吗?大家都是邻居,没想到你这么黑心肝,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去了!” 她是借着骂钱赖子骂刘氏,刚才可把她憋屈坏了,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出来。 “让你出去赌博,你怎么不把自己的胳膊腿都卖了好还赌债?想来我们殷家打秋风!你个杀千刀的!” 嫌骂着不过瘾,林氏上前踢了他两脚。 殷清瑶看向里正林全,说道:“里正爷,钱赖子上次半夜到我家偷马,没得逞,现在又沾上赌博,谁知道他还会干什么事儿。您是里正,您看这事儿该怎么办?” 林全看了看刘氏,问道:“你说怎么办?” 刘氏咬咬牙说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您就是把他打死我也没意见!” “刘氏!你不想活了?” 钱赖子从地上跳起来,蹿过去要打她,刘氏吓得往后一缩。殷老五拦住他,压着他的胳膊把他按住。 “咱们板蚕村人少,一共就几十户人家,大家都踏实能干,就出了这么一个要卖儿卖女的败类!你把你们老钱家的脸都丢尽了!” 里正叹了声,继续说道,“我也没法处置你,你们钱家还有一个族叔,先把他捆起来,等明天让他们自己家人处置!” 殷老六找来绳子把他捆住,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让大家都不安生,老宅妇孺多,放到他自己家刘氏母女几个又没地方去,最后林全拍板,把他丢到村子里的关公庙里去,等明天天亮了再处置。 老宅的人膈应刘氏,给他们母女几个人吃了一顿饱饭,一人给了一身衣裳穿着走了。 殷家说的话全村人都能当证人,刘氏也不怕他们赖账,有人解决了钱赖子,她又精神了,回到家一看,家里啥都没有。又去殷家要了一床被子,这才心满意足地把大门装上,插上门回屋睡觉了。 刘氏心里盘算着,明天还得抽空去她哥哥家把钱运接回来。 等他们都走以后,林氏质问殷清瑶:“谁让你随便插嘴的?家里的事儿啥时候轮到你管了?你算老几呀,你大姑家的事儿你也想插手?” 殷慧本来就不喜她插嘴,这会儿也不说话,冷眼看着林氏数落殷清瑶。 殷老五来得晚,不知道发生啥事儿了,只见殷老六站出来维护道:“娘,清瑶这不是替咱们解决麻烦嘛,咱们现在不过就是管刘氏母子几个几顿饭,统共也花不了几个钱!至少比直接赔钱省出来不少!” 陈明晨也从头听着,跟乡下妇人讲理,他们明显都不是对手,是对手的林氏又不明白其中的关窍,二房跟三房从头到尾没说过话,这件事情,目前的处理办法是最好的。 “对啊,娘,清瑶帮咱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您就别再为难清瑶了!” 殷老七也替她说话,马氏也想替殷清瑶说两句,还没张嘴就被林氏打断。 “咱们一大家子人,就她有能耐?离了她咱们这一群都是废物?有你大姐在,她显摆什么?” 殷清瑶抬头看向她大姑,只见她脸上的神情很冷,虽然没说话,但是态度上是赞同林氏的话的。 她心里一冷,当时她大姑说要给钱,见他们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她才想着出这个风头,帮忙把这件事情彻底解决掉。要是给钱的话,刘氏尝到甜头,三五不时地上门来闹一闹,到时候他们拍拍屁股走了,烂摊子还得家里这些兄弟们收拾! 二房三房惯会躲事,到最后吃亏的还不是他们五房跟她两个叔叔! 而且这个事儿是一个定时炸弹,不解决好,等将来大姑家的几个表哥入朝为官之后,被人翻出来老底,都是麻烦事儿! 比起长期存在的隐患,现在的处理办法是最好的,她不信她大姑这种在开封府做官夫人的人会想不明白! 既然想明白了还不表态,那就是对他们五房,或者说是对她有意见! 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她自认之前并没有得罪过她这个大姑,如果只是因为刚才她抢话插嘴…… 她呼出一口气,看向站在一边的陈明晨,如果他们都是这个态度的话,以后她也没有必要把他们当成亲戚,就只当成流着相同血脉的陌生人就好了,至少那样不会再失望生气。 第64章 人物 陈明晨不明白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不站出来说话,他比谁都知道这件事情要是不妥善处理,将来会对二弟造成什么影响,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一旦被人挖出来,就算不致命,到时候失去的东西远比现在付出的要多。 从小祖母就教导他眼光要放长远,眼前的境遇和得失都不算什么。 他站出来说道:“外祖母,清瑶表妹的处理方法很好,把损失降到了最低,而且,对方也满意,这件事情过去以后就过去了,不会再起什么波澜。二弟将来要想做官,身上就不能有污点,这件事情确实是他防备心太弱,不关清瑶表妹的事儿。” 陈明宇从来没见过这个阵仗,当时他吓得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会儿反应过来,经自己大哥一说,才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事情要是放在开封府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是呀,大哥说得对,幸亏清瑶表妹慧心巧思,把事情翻转过来,要不然我还真娶一个村姑回去吗?” 正主都开口为殷清瑶说情,林氏再怎么不喜欢也不会再说什么,殷慧适时站出来打一个圆场。 “今天的事情给大家都提个醒,家里读书的男娃子们以后遇见事情要小心些,不要再被别人算计了。” 她的目光扫过二房三房,王氏赶忙附和道:“就是,咱们家乐安以后也是要走科举的,以后离那些村姑远一点,省得被她们缠上!”说完她又赶紧解释道,“大姐,刚才不是我故意不出来帮忙,是怕自己见识浅薄,处理不好给你添麻烦!” 殷慧扫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说道:“今天的事儿还得多谢五房,回头我备上一份礼物,让明宇亲自送过去!” 她的三个儿子,都不是在她膝下长大的,都是满两岁就抱到她婆婆的院子里,由她婆婆教导的,尤其是陈明晨跟陈明宇,跟她不算很亲厚,老三陈明轩年纪小点,跟她还算亲近,但还是听他大哥的话比较多。 就连小闺女陈芷清有时候也是只听陈明晨的。 好不容易单独带他们出来,她是想着多些相处的时间,好增进母子关系,自然要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 “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清瑶没给你们惹麻烦就成!” 殷老五憨厚地摆摆手,殷慧热情道:“不管怎么说,清瑶帮了大忙,我们该表示一下谢意,五弟,你就别推辞了。” 殷老五还推辞,被殷巧手开口打断。 “行了,你们姐弟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客气话就不用说了,明宇今天受了惊吓,让他早点休息,这件事儿就到这儿吧,大家都早点休息。” 他一发话,大家只好各自回屋收拾,陈明晨把殷老五父女俩送出门,再次表示了感谢。 殷清瑶见他态度真诚,也没再说什么,父女俩就顺着山路往家里走。路上把事情的起因经过跟他说了,他也是一脸不知道说什么表情。 大家都没想到刘氏狗急跳墙,竟然做出这么下三滥的事情,殷清瑶趁机把他也教育一顿。殷老五无辜地说道:“除了你娘,谁会看上我啊?而且我都是有家室的人了,人家小姑娘也不会往我身上扑啊!” 殷清瑶不认同地说道:“那可不一定,咱家马上就要盖房子了,到时候新宅子一盖起来,你看看有没有人往你身上扑!你到时候要是敢对不起我娘,我们就不要你了!”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的事儿啊?”殷老五苦笑一声保证道,“咱家的钱都是你赚的,我就守着你娘过日子,天仙下凡我都不要!这样保证行不行?” 殷清瑶问道:“爹,你脖子上的指甲印儿好了?” 殷老五想起来啥事儿,瞬间闹了个红脸,好在路上漆黑一片,啥也看不见。 “你这丫头……还敢打趣你爹了!” 她嘻嘻哈哈笑着跑回家,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睡觉,今天一天实在是太累了! 第二天早上,殷老五没下地,去镇上买了肉,又打了酒,准备等张进远跟章迁过来。结果两位先生没等到,先等来了里正林全。 林全来主要是跟他们说两件事儿,第一个就是昨天晚上钱赖子挣开绳索自己跑了,现在也找不到人,让他们警惕着点儿,第二件事儿就是喊他们去买地。 “还是长平村刘秀才家的地,刘夫人想早点把这边的地卖了,带着刘秀才去投奔她娘家侄子。他们两个一把年纪才生了一个独子,结果独子早夭,想趁着自己手里还有点田地,早点换成银钱去找个依靠。” “刘家这边早没什么人了,就算有刘夫人也看不上,听说她娘家侄子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当官,家里添了小的没人帮衬,他们这边也不计较了,愿意卖给你们家,就看你们还愿意买吗?” 殷清瑶问道:“他们家还有多少地?” 林全翻出个本子说道:“沙土地八十亩还没人要呢,一等田还有一百多亩,二等田也有,看你们能要多少。” 当时他们家挂出来的一等田有一百一十三亩,二等田一百五十亩,沙地八十亩,坡地十八亩。 殷清瑶算算价格,光一等田就得花一千多两银子,她恐怕吃不下这么多。 “爹,两位先生估计快该来了,你在家招待他们,我跟着里正爷去看看地,看好了回来咱们再说买多少!” 殷清瑶匆匆出了门,跟着里正坐了一辆牛车,到了以后长平村的里正拿着本子在看,见他们过来,把刘秀才跟刘夫人也一起喊来,两家坐在一块儿好商量着价钱。 刘秀才家的地,原本是打算只卖一部分,留一部分,现在是打算把地全部卖掉,之前挂出来的地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他们攥在手里的都是好田,价格上还是那个价格。 因为实在找不到买家了,刘夫人这才愿意把地卖给殷清瑶。 一等田还余下一百三十亩,二等田七十亩,加上沙地八十亩,殷清瑶算算价钱,单一等田就需要一千五百六十两,二等田七百两,沙地三百二十两,加在一起两千五百八十两银子,殷清瑶自己一家肯定吃不下,她手里也没那么多银子。 除了花的钱跟给她舅娘的钱,她手里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七百两银子,还得留出来一二百两银子盖房子,能用的不到一千五百两。 她摇摇头,说道:“我没那么多钱,这些地我们家吃不下!” 来的路上林全跟她说,刘家之前卖的地被人砍价了,一等田每亩就卖了十两银子,二等田也往下砍了二两,沙地是直接问都没人问,她算了算手里的钱。 “一等田要是十两银子一亩,沙地三两银子,我能把一等田跟沙地都要了,剩下的我想要但是没钱了。” 长平村的里正魏忠义跟林全两个人都没想到她这么豪爽,他们本来只是履行承诺告诉她一声,没想到她还真能买起! 刘秀才跟刘夫人才是真正的惊呆了,半年前殷家还穷得连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要把殷清瑶卖掉换钱,半年后,人家直接拿着上千两银子来买他家的地! 刘夫人开口问道:“你没跟我吹牛吗?你要是能把钱拿出来,我就这个价卖给你!” 殷清瑶挑眉看着她说道:“谁出门把一千多两银子都带在身上?你看我像是傻子吗?我还没去看地呢,买卖得双方都满意才成,头一次我拿着钱来买地,你不是还不卖给我呢!” 刘夫人当家做主惯了,卖地的事儿根本没有刘秀才说话的份儿! “我家的地,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我乐意,你管得着?” 殷清瑶眼珠子往上翻了翻,起身说道:“你要是愿意这个价卖给我,我先去看地,每一亩都看,看满意了,明天把钱拿过来,咱们去县城办手续。你要是不愿意卖给我,我现在就回家,家里还有一大堆事儿呢!” 刘夫人赶紧一把拉住她,说道:“行,我先信你一回,让我们家长工领着你去看地!” 从魏忠义家里出来,刘秀才家的长工架上牛车,拉着他们下地去看,好地跟赖地看一眼就能区别开。好地的泥土都是黑色的,就算没有耕种,地面上看着也干干净净,没什么杂草。赖地里到处都是草,怎么清理都清理不干净! 先看过一百三十亩连成一片的一等田,又去看了沙土地,殷清瑶很满意,回来双方定下口头协议,明天到县衙,一手交钱一手办手续。 当初买水田的时候是按照两成交的税银,旱地是一成税银,沙地不交税,殷清瑶算着光是交税就得交一百三十两银子,一共要花一千六百七十两银子,这么一算,手里的钱就花干净了,盖房子的钱就没了。 想了一路到家,看见村口除了她大姑家的马车之外,还拴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当时她也没多想,等走到家门口,看见在院子里站着的许三的时候,她惊讶得张大嘴巴。 进了院门才发现梁怀玉正站在棚子底下,打量着她酿葡萄酒用的陶罐,一家人,加上张进远跟章迁,都拘谨地站在院子里陪着。 看见她,李柔娘舒了口气,走过来小声说道:“你可算回来了……” “都站着干嘛,大家坐,坐下来聊!”她朝着张进远跟章迁歉意一笑,说道,“招待不周,两位先生请见谅。” 说完又朝着殷老五安排道,“爹,你招呼着两位先生喝茶聊天,娘,你要是累了就回屋休息,让杜鹃姐姐准备午饭。” “我不累,还是我准备吧。” 杜鹃也立刻表态道:“我去帮忙。” 殷老五斜眼看梁怀玉没有生气的迹象,才重新招呼着张进远跟章迁去屋子里。 “这就是你酿的葡萄酒?”梁怀玉转过身来看着她说道,“就这么随便地扔在院子里?不过才几个月功夫,你家里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差点以为来错地方了。” “您老怎么有功夫来家里,不是说写信吗?” 相处一段时间就会发现,梁怀玉这个人平常不计较那些礼数,你越是跟他自然相处,他就越喜欢。 “我来给你送钱。”他在石桌子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卷银票扔在桌子上,“打开看看。” 殷清瑶放下茶壶,狐疑地把银票一张一张抻开放在桌子上,票面都是一百两的,厚厚一沓,她手指头上沾上点茶水,一张一张数着。 数到二十的时候,还剩下大概一半,她的手抖了抖,数钱的动作顿了顿,稳住继续数,一共四十张一百两的银票。 “头一批你全卖出去了?” 她头一批只打算放出去十坛,每坛八十斤,一共八百斤酒,每斤五两银子,正好四千两。 梁怀玉身子往后仰了仰,得意地说道:“这算什么,你要是还往外面放,再来八百斤酒也能卖出去!要不是怕得罪人,我给每家限购二十斤,你这点完全不够看的!说好了啊,你给我抽两成!” 四千两银子抽出来两成是八百两,殷清瑶毫不犹豫地从银票中数了十张票子递给他,瘪嘴说道:“都跟你说了,少试探我,你们这些人肚子里的弯弯肠子就不能捋直了!给你的分成你自己拿出来不就行了,还用得着经我的手?” 梁怀玉把多出来的两张票子抽出来还给她,豪爽道:“爷我不差钱,我就是想交朋友,你这个丫头有格局,对我的脾气。不过说好的两成就是两成,我也不占你的便宜。”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问道,“你家里有地方住吗?我得在这儿待一天,让许三回去找人买点好看的坛子,再雇几辆车来拉酒。” “有地方是有地方,但就怕您老住不惯。” 梁怀玉在她家新盖的石头房子跟前转了两圈了,不甚在意地说道:“能住人就行,总比在家里跪祠堂强。” 殷清瑶无语地看着他。 “丢人的事儿就不用往外说了吧……” 梁怀玉哈哈笑了两声,说道:“你这反应怎么跟云舒一模一样啊,我那时候跟他说,他说的什么话来着……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他说祠堂的地板有多硬我自己一个人知道就行了,不用说的人尽皆知!” “你说你们两个的反应是不是一模一样!” 殷清瑶更加无语了,再次为自己当初的年少无知后怕一把。 屋子里面,张进远心不在焉地从窗户缝里往外看,殷老五说了什么他也没听清,对于他明显的走神,章迁忍不住问他:“张兄,你认识外面那位公子?” 张进远回过神来,有殷老五在场他也没法说什么,只隐晦地打听道:“那位公子是不是姓梁?” 殷老五对他的身份也不是很了解,又想到殷清瑶叮嘱他的,也不敢乱说,只说道:“是姓梁,好像是朝廷派来的巡抚大人。” 他这么一说,章迁也透过窗户缝往外面看。 “我瞅着他挺年轻的,不像是当官的大人呐……” 张进远的眼睛亮了,一拍大腿激动道:“那就是了!当初派人去查封我们文泉寺的就是这位梁大人,我没见过他,但是听人说这位巡抚大人很年轻,姓梁。” “你们家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物?” 第65章 嫌弃 殷清瑶看着悠闲喝茶的梁怀玉问道:“您老要在家里住几天?” 梁怀玉瞥了一眼窗户缝,放下茶杯,说道:“说不准,看许三办事的速度。” 殷清瑶给他续了杯茶,他脑袋朝屋子里斜了斜,问道,“里面那俩人就是你找的给你家画图跟算料的人?从哪儿找的人?” “画图纸的是从汝宁府请来的我舅舅的朋友,叫张进远,掌墨先生是我们本县人,叫章迁。” 梁怀玉抿了抿茶,一脸沉思地说道:“张进远这个名字我怎么觉得有点熟呢,但是我肯定是没见过他。” “听我舅舅说,他参与的文泉寺的工程被查封了,说不准,你那时候见过他呢。” “哦,我好像有点印象,报上来的卷宗上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你能请动他,花多少钱请的?那个掌墨先生呢?估计也不一般吧……” 殷清瑶抽抽鼻子,解释道:“也没花多少钱,掌墨先生是张先生的同窗,也是碰巧得罪了方县令的小舅子,现在在家里闲着没活,就被我请来了。” “得罪了于勇?” “你认识他?” 殷清瑶没料到梁怀玉认识于勇,但见他一脸憋不住笑的表情就知道,他们说不准也有过节。 “谈不上认识,就是刚来汝阳县的时候,在茶楼里,他碍我的眼了,我就让许三把他揍了一顿丢出去,方县令还亲自上门给我赔罪呢,得罪他怕什么,轮纨绔,十个他也不是我的对手!不过你倒是挺敢用人啊?” 这两个人都是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 殷清瑶心虚地笑笑,说道:“我这不是图便宜实惠嘛,我买一块地方也不过才花了二十两银子,张进远一幅图我才给五两银子,章迁这个掌墨先生要的也不多,二十两就算是不低了。” 梁怀玉顿了顿问道:“你想盖个多大的房子?不会就只有一进院子吧?” 殷清瑶摇头道:“二进,两层,还要修一座桥。” “预算呢?” “二百两银子。” 这下轮到梁怀玉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你厉害。” 二百两放在京城也就只能勉强买个一进的小院子,在这儿她打算盖两层二进的大院子还带修桥,只能说她运气好,请来了便宜的画图先生跟掌墨先生。在京城请人画一幅图至少五十两起步,名门大家画图都是二百两起,放在这里,光是画图的钱就能盖一座宅子了。 果然是没法比啊! 不过这里的环境挺好的,梁怀玉起身看着坡上基本上成熟的瓜子,赞道:“你送来的瓜子实在是太香了,我都没舍得吃,立刻快马加鞭送到京城去了,你啥时候再做点,我好带回家过年。” 坡上一共种了不到两亩瓜子,最好的收成是亩产四百斤,坡上这些预计能收六百斤,如果全部用来做种子的话,每亩地需要一斤种子,这些能种六百亩地。 不过她打算拿出来一部分先让梁怀玉带回京城做个铺垫,等明年瓜子下来的时候,再迅速抢占市场,还是那句话,别人就算能想到,等他们去种瓜子的时候,她就已经抢占了先机。 做生意不可避免地会被人模仿,她并不害怕。 “现在距离过年还早,我打算让瓜子再长几天,今年先留出来五百斤种子,剩下的我做好,你带回去预热一下。” 梁怀玉对预热这个说法很感兴趣,兴致来了,跟她说了说坚果的进展。 “秋天正是坚果集中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各个铺子也都准备好上货,不过大头我都放在京城的茶楼里了,等下个月账本送过来,就知道行不行了。” 殷清瑶很有信心,举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提前祝我们生意成功!” “嗤……”梁怀玉顿了顿,笑着举起茶杯抿了一口,“你那些葡萄苗啥时候能行?我可是跟家里把庄子要过来了,人家现在正打算种麦子呢,一听我说不让人家种,庄头都急了!现在就等葡萄苗了!” “不着急,再急也得等冬天过去了!庄子上一共多少地?” 梁怀玉也是去庄子上转了一圈才知道,这个庄子不大,一共三百多亩地,要是连坡地跟沙地都算上的话,不到四百亩。 “今年种不了那么多葡萄,让他们把地留出来一半,剩下的该种啥种啥。”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殷清瑶去屋子里把床铺收拾一下,晚上只能安排他住自己那间屋子,让张进远跟章迁住新盖的石头房子,她跟杜鹃去另一间,先凑合着吧。 “您先自己看看,我去跟我爹商量一下买地的事儿。” 梁怀玉一点也不认生,摆摆手让她去忙,他在院子里坐了会儿,起身出门上到坡顶去了。 “二位先生对不住,让你们久等了。”殷清瑶先给他们两个赔了个不是,盘腿坐在炕上,看他们摆在桌子上的图纸,问道,“图已经画出来了?” 张进远就着图纸又给她说了一遍,来的时候章迁已经看过地方了,也认同他的设计,殷老五也没什么意见,他的设计前后都留了一大块儿地方,能用来晒粮食,停放马车,万一将来住不下,也能再接一个院子。 殷清瑶看了之后也满意,于是就这么定下来。 接下来轮到章迁给她解释:“咱们先把料子定下来,盖房子讲究因地制宜,我看咱们山上的石头还算比较坚硬的,不比江南的清水石差。一般来说,山上是不适合盖房子的,但是你买的地方我去看了,山顶的石头比较碎,往下挖地基应该没问题。” “石料从本地买,或者是请村民帮忙去山上采,到时候再凿成统一的大小,买的话就省时间,自己采石就比较慢了。当然你们也可以花钱买更好的石料,比如清水石、金山石、红麻石、黄麻石都成,但是咱们自家盖房,门面买一些好石头装饰,打地基跟盖房,本地的石头就行。” “然后是木头,咱们本地用得最多的就是黄栌木跟榆木,榆木做房梁最好,既结实寓意又好,房梁这些大件儿大家都喜欢用老榆木。柏木、槠木木质较硬,耐水性好,但是成本比较高。可选的木材还有杉木、松木、樟木等,这些都是最好的料子。” “差一点的比如杨木、桐木也能用,就看咱们怎么选料了。” 刚才梁怀玉给她银票他们都看见了,所以章迁才会有这一番话。之前听说她只有二百两预算,章迁并没有给殷老五推荐更多的选择,这会儿…… 这里面门道多,殷清瑶毕竟不了解,问道:“我想要物美价廉的选择,章先生觉得怎么选料比较好?” 她觉得这个时候的盖房子就跟后世的装修一样,花多少钱也能盖,房子只要盖得结实,什么料子并不重要,钱应该花在刀刃上,但是他们以后还会更进一步,必要的门面装饰还是得有。 章迁观察着她的神色,斟酌道:“盖房子榆木就足够用,但是若想装点门面,可以备一些樟木,樟木木质比较软,可以用来做雕花窗户,或者是花雕。” 殷清瑶点头道:“这样安排就很好,钱花在刀刃上,章先生先估个价吧。” 章迁从开始当掌墨先生到现在,就没遇上她这么好说话的,旁人都是打破砂锅问到底,每一种材料都要问,每一处都要提意见,有时候,他们提出来的意见并不符合建筑的原理,跟他们解释都要费很多口舌。 有的人从看见图纸的时候开始,到房子盖成之后,大到挖地基时用的基石,小到门口的如意石,上到屋顶的瓦片,下到院子铺的砖石,到处都要插手。 他已经做好准备好好解释一番,直接被殷清瑶打断道:“盖房子你们是专业的,我既然找了两位先生来,自然是信任两位先生。两位先生经验都很丰富,具体的细节你们二位讨论,需要买什么料子,去哪儿买,买多少,你们只管开口就行了。” 章迁接了这么多活,头一次被人如此信任,心里也没觉得什么,鼻头就是不自然地发酸,他忍了忍,总不好在大家面前失态。 “我先大概估个价吧。”他铺上一张干净的纸,拿炭条在上面写写画画,最后给她提议道,“采石太慢了,我建议你直接到采石场买现成的石头,如果这样的话,估计会多花二三十两银子。” “加上修桥,按目前市面上的价格,不算工钱,料钱应该在一百八十两到一百八十五两之间。工钱的话,大工的价格贵一点,小工可以用村里会盖房子的村民,当然有的大工会带着自己用惯的小工,工钱算下来差不多在三十五两到四十两之间。” 算下来盖个宅子最多花二百二十五两,比张进远估的多了二十多两银子,也算在可控范围内。 “工期大概得多长时间?” 有钱人家盖房子,召集一帮工匠,挑选一个良辰吉日,什么时候都能盖,但是在乡下,大家之后不忙的时候有功夫,所以乡下人盖房都是选在秋种之后。现在大家差不多快把地收拾完了,这会儿召集工匠还容易点。 不过大工还得请专业的。 张进远说道:“文泉寺停工,我跟几个大工关系还不错,我可以问问他们有没有空,愿不愿意来,价格啥的都好商量。” 章迁默默地说道:“其实有些活我也能干,如果人找齐的话,不出三个月就能盖好,十月份先筹备料子,十月底开工,十一月、腊月,除去过年跟元宵节前头这些日子,差不多到二月份能完工,最长不会拖到三月份。张兄画的图纸严格来说也不算标准的二进院落,加上又是两层,工期会比较长一些。” 殷清瑶决定不再等了,当即就拍板说道:“那就尽快盖起来吧,你们先联系人手,需要我们做什么直接交代就行。” 张进远跟章迁两人对视一眼,都被她这份果断折服。 “到时候工匠们吃住都在这边,你们看看先搭建一些棚子,准备好棉被跟做饭吃饭的家伙事儿,到时候人一来,请几个婆子过去烧水做饭就行。” 殷清瑶一口应下,还没说买地的事儿,李柔娘就在外面喊着该吃饭了。 不知不觉都到中午了! 殷清瑶让他们先吃着,自己上坡去喊梁怀玉,她上到坡顶的时候,梁怀玉嘴里咬着一棵狗尾巴草,正仰面躺在干枯的草地上看着蓝天发呆。 “你不饿吗?该吃饭了!” 他这才懒洋洋地从地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爬起来,问道:“吃啥饭?” 殷清瑶出来得太急,也没去后面厨房里问,只好照实说道:“我也不知道,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们家屋子里坐不下这么多人,李柔娘把饭菜单独盛出来一份给梁怀玉,其他人坐在屋子里的炕上支个桌子吃,殷老五招待着两位先生。 怕他不习惯跟陌生人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殷清瑶陪着梁怀玉在另一个屋里,看着面前的红烧肉跟排骨菌汤,还有一碟子咸菜跟白面馒头,这在她家已经算是顶配的午餐了。 梁怀玉瞅着这两个菜,抬头看着她问道:“没了吗?” “还要什么?” “素菜啊……你瞅瞅这些菜,多油腻!” 梁怀玉先是对着饭菜发表了意见,又是对着碗筷说道,“你现在也算是个小富婆了,怎么能对生活这么粗糙,好歹买几个精致的碗碟,你们家用的这还是粗瓷吧,细瓷的碗碟能值几个钱?” 说着又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忍住没再继续吐槽,估计是知道她马上就要起大宅子了,所以才没有多说什么。 殷清瑶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到嘴里,就了一口馒头,油香味儿充斥在整个口腔里面,对于天天干活的穷人来说,红烧肉简直就是人间美味,好吃的不能再好吃了! “梁大人赶紧吃吧,我们平时都没吃过红烧肉,也没吃过白面馒头。” 先过了把瘾,殷清瑶解释道,“一年到头不知道能吃上一次肉不能,平常就是白菜豆腐、青菜萝卜,炒菜一点油水都没有,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很久没吃过白面馒头了。” 梁怀玉见她吃得香,忍不住问道:“你赚钱是为了啥?手里有钱还不知道买点好吃的?” 他也尝了一口,确实挺有味道,肥而不腻,很下饭。 “主要是没工夫做,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再说我娘从小也没见过好东西,就是把龙肝凤胆摆到她面前,她也不会做……” “等你家房子盖好了,直接请个厨子……”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吃,不知不觉就把饭菜都吃光了,吃到最后,殷清瑶扶着肚子往后一趟,觉得人生都圆满了。 “不行了,吃太饱了,我得出去溜达溜达。” 梁怀玉从小就养成了只吃八分饱的习惯,但是看殷清瑶吃得香,他不由自主地就多吃了一点,这会儿觉得肚子胀得难受,看见吃饱了就躺下的殷清瑶,摇了摇头自己出去去山上溜达。 出来正好遇上殷老五送张进远跟章迁回去,事情商量定了,两人着急回去召集工匠跟联系盖房的物料。 临出来的时候,章迁突然想到汝阳县中最大的木料商人,正是方县令的小舅子的岳丈家里,他家的木料他以前用过,质量上挺好,价格也还算可以。 要是绕过他们去找其他的木料商…… 第66章 拍马屁 他犹豫了一下,拐到屋子里去跟殷清瑶说了声,殷清瑶从炕上爬起来,把碗筷收拾了一下问道:“咱们这么大一个县城就他们一家卖木料吗?” 章迁解释道:“原来也有好几家,后来咱们方县令上任之后,方县令的小舅子娶了木料商韩平安的女儿韩氏,韩家攀上县老爷以后就开始挤兑其他家的生意,这两三年已经挤垮了两家了,还剩下一家根本不敢做大桩的生意,这才苟延残喘活着。” “不过韩家做生意很有一套,卖的东西质量还行,价格也稳定,所以大家能用都用了,没人会冒着得罪县太爷的风险去另一家买料子。” 殷清瑶沉吟片刻,梁怀玉抢话道:“这算啥,我写一封介绍信你拿着去找方忠廉,小小一个韩家还敢翻天不成!” 他是不甚在意,殷清瑶偷偷打量他的神色,问道:“梁大人,你不是巡抚吗,官员在任上以权谋私,你不打算管管?” “水至清则无鱼,方忠廉这些都是小毛病,只要不做出草菅人命的事儿来,就还算是好官了。就是那个于勇也不是真纨绔,眼力劲儿好着呢!他也就欺负欺负你们这些没背景的平头老百姓,遇上我屁都不敢放。” “杀鸡焉用宰牛刀,这事儿我自己能解决,等以后再遇上麻烦我再请您老出山!” 殷清瑶原本还犹豫呢,她是不想惹麻烦,但不代表着她怕麻烦,梁怀玉这样的靠山得留到以后关键的时候用,她还不傻,为这点事儿欠他一个人情。 “行,那你们聊吧,我再去逛一圈。” 他一走,章迁的目光就落到殷清瑶身上,殷清瑶脑子里想着可以靠美食去巴结一下于勇,顺便化解一下他跟章迁的矛盾。至于买不买他岳丈家里的木料,还得等她去看过其他家的木料再做决定。 “我明天去县城办事儿,到时候去找一趟于勇,有消息就去家里通知你。” 话说到这儿,章迁跟张进远告辞回去,殷清瑶托腮想着能用什么样的美食贿赂于勇,猪肉炖粉皮没有粉皮,大盘鸡没有土豆,烤地瓜没有红薯,炸鸡没有孜然粉,涮锅没有辣椒…… 能想到的美食都做不成,现有的食材没人比酒楼里的大厨做得好吃,想了半天,她跟李柔娘打了个招呼,跑到镇上买了两副猪小肠,这个时候大家基本上不吃下水,只有穷人买不起肉的才会去买小肠。 她又买了几斤五花肉,回来把五花肉剁碎掺上点香料跟淀粉腌好,用面粉把小肠清洗干净,灌成香肠挂在院子里晾上。 梁怀玉回来的时候看见晾在院子里的香肠问道:“这是啥?猪下水?不是刚给了你银票吗,你都干啥用了,连肉都吃不起了?” 殷清瑶神秘一笑,说道:“这是香肠,里面灌五花肉,等会儿生火我给你烤一根尝尝!” 梁怀玉收起嫌弃,好奇地问道:“好吃吗?” 眼下没有趁手的工具,她干脆在平底锅上刷了一层油,把香肠剪下来放在上面煎,刚放上没多久,肉香味儿弥漫出来,就连马棚里的小狗都闻见香味,跑过来不停地摇着尾巴叫唤。 两只小狗在她小腿上蹭来蹭去,殷清瑶轻轻把它们踢开,被踢开的小狗继续缠上来叫唤。 “它是闻见香味儿了。” 殷清瑶无奈解释了一句,梁怀玉笑道:“别说它了,我闻着都香。” “您老身份贵重,可别自降身份。” 面对她的打趣,梁怀玉也不生气,支棱着头坐在她旁边一边看一边问:“熟了没?” 殷清瑶把香肠翻了个面说道:“还早呢,香肠得小火均匀烤熟,火一大就焦了。” 家里的平底锅比较大,她一锅放了八根,烤了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院子里都是香味儿。这会儿还不到饭点呢,李柔娘睡醒闻见味道,立刻觉得又饿了,从屋子里出来。 “你又鼓捣啥呢?” 锅里的香肠烤裂了,正在往外滴油,殷清瑶削了两根竹签,扎上香肠一根递给等得有点不耐烦的梁怀玉,一根递给李柔娘。 “你们先尝尝好吃不好吃!” 把手里的竹签削尖,又扎了一根给杜鹃,梁怀玉不嫌热,啃了一口在嘴里咕哝着说道:“味道还可以,主要是吃法新颖。” 李柔娘等不那么烫嘴才尝了尝,赞道:“味道很不错。” 她自己也扎起来一根尝了尝,味道跟大街上卖的烤肠的味道不是很像,大街上卖的烤肠都是用淀粉跟香料做成的,她这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吃起来很有嚼劲儿,她还在里面放了糖,加了各种香料,吃起来肥而不腻。 梁怀玉吃了两根站起来说道:“不行了,我还得出去溜达。” 还剩下三根,殷清瑶又烤了一锅给老宅送去。送完回来,还有肉没来得及灌装,她又坐下来一点一点往肠衣里面灌,里面加了淀粉,她做的又不是很咸,这两天得吃完,要不然容易坏。 她去送完东西没多久,陈明晨跟陈明宇兄弟两人就带着两包点心跟糖果疙瘩来到家里,还有一包茶叶跟卤肉。 “本来打算明天上午来的,我爹写信催我们赶紧回去,明天一早就出发,还没来谢过清瑶表妹的仗义相助,只好这个点来了。” 陈明晨跟李柔娘解释了一句,问道,“五舅舅呢?” 正说着话,殷老五从外面进来,他闲不住,刚又去地里转了一圈,看看种上的麦子发芽了没有。 “舅舅。” 两人起身,殷老五洗了手进屋,捞了一条布巾擦着手说道:“你们要走了?不能多住几天?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 “我爹催得急,再说学业也不能一直耽搁,五舅舅什么时候有空去开封府,到时候好让我们尽地主之谊招待。” 大家说的都是客套话,殷老五从没想过自己会去开封府,但是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当即应承道:“行,你们有空还回来玩儿!” 梁怀玉抢了殷清瑶煎香肠的活计,正在厨房里玩儿得不亦乐乎,殷清瑶抽空去装了两坛子葡萄酒给他们带上。 “说好了送你们葡萄酒呢……” 陈明晨轻笑一声接过,跟她道了谢,这次来陈明宇没上次开朗,等梁怀玉把香肠烤熟,殷清瑶去厨房,用竹签扎了两根拿出来递给他俩。 从头到尾没让他们跟梁怀玉碰面,梁怀玉也懒得出来,就在厨房呆着。 “老宅的我已经送过去了,不过老宅人多,肯定不够吃的,这是我新研究出来的吃食,你们尝尝。” 他们两个推辞不过,只好拿了,一路举着出来门,兄弟俩对视一眼,他们都没有吃零嘴的习惯,家里头只有陈芷清爱吃零食。但是闻着香味儿实在是没忍住,两人一边走一边吃,吃完把竹签往路边一扔,感觉心情都变好了。 晚上应梁怀玉的要求,殷清瑶用清水炖了一锅豆腐,倒了油烧热,用酱油炝上花椒跟小葱做了一碗蘸料,还去地里拔了一个水灵灵的大萝卜,放上糖醋盐腌制了一个小咸菜,就着菜吃馒头。 最简单的家常饭菜,就是家里的下人也不吃的东西……然后梁怀玉发现他又吃撑了。吃完饭非得拉着殷清瑶去散步。山上他已经去了两趟了,不想再去了,殷清瑶就陪着他往山下走,这会儿天还不黑,有的人还在地里干活。 路上遇见下地干活回来的人,都要好奇地问上一句:“清瑶,这是你家啥亲戚?小伙子长得真俊!” 一开始梁怀玉还斜着眼得意地看着她,见她面不红心不跳地介绍他是她的表哥,村里人早见识过殷家大姑奶奶家的几个小子,早就有免疫了,听她这么说也不觉得什么。 倒是梁怀玉被当成猴子围观之后不乐意了,拐弯就回去了。 眼看着他们都快走到老宅了,在门口玩耍的殷静娴瞅见他们,站在门口大喊了一声:“快看呐,殷清瑶身边又换男人啦!” 家里一股脑冲出来好几个人,殷乐蓉跟殷乐皓姐弟俩,还有三房的殷乐琪跟殷乐成。她这么一喊,王娇也从家里出来,一起出来的还有钱大花跟钱二花,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梁怀玉脸上。 “小姑,你瞎说啥呢?你说你一个小姑娘家,嘴里整天不会说点好听的话,我都懒得说你!” 钱赖子家的刘氏从门缝里钻出来一个脑袋,看见梁怀玉,眼前一亮。 “我说静娴,你瞎说什么呢?这位公子就是上次来咱们村里调查那事儿的大人呐,你不要命了!” 殷静娴的脖子往后缩了缩,缩到殷乐蓉后面不敢吱声了。其他几个小子不知道情况,赶紧追问道:“调查啥事儿啊?小姑,你为啥怕她?” 殷清瑶刚帮了刘氏一把,她这会儿不去巴结二房跟三房了,改成巴结五房了。 “还能是啥事儿啊?你们几个小子天天在县城里能知道啥?上次你小姑把清瑶推到井沿上磕着脑袋,家里人都以为清瑶不行了,就把她卖了,不过后来没卖成,清瑶又活过来了,所以看见她你们小姑害怕。” 没想到她把这事儿又翻出来了,殷静娴尖叫一声跑回院子里去,院子里传来林氏的骂声。 “钱赖子家的,你少说胡话,还想不想吃饭了?不想喝西北风的话就把嘴巴闭上,别忘了你现在吃着谁家的米呢!” 刘氏对着老宅喊了一声:“你们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了!反正你们当着全村的面答应管吃管住了,你们要是不给我们饭吃,我就去里正家里告你们!瞧你们多大的脸!” 王氏跟崔氏自恃身份,是不会站出来帮林氏的,她们两个躲在厨房,一声不吭。殷慧这会儿在后院收拾东西也没听见。林氏从上屋里出来,站到门口骂道:“刘氏,你要是再敢乱说,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刘氏见把她招惹出来了,当即吐吐舌头说道:“不说就不说,反正事实就在那儿摆着呢!” 林氏作势要脱了鞋打她,她滋溜一下窜回家,把院门关起来,钱大花跟钱二花也赶紧跟着回去。 “都回去!” 林氏嚷了一句,几个皮猴子缩缩脑袋回到家里。从头到尾看戏的殷清瑶跟梁怀玉愣了一会儿,梁怀玉噗嗤一声笑了,打趣道:“你们家人这么有意思呢!你在你们家里人缘不行,在村里的人缘还挺好啊!” 殷清瑶摸摸鼻子无语道:“还凑合吧。” 溜达一圈算是消食儿,回到家里,殷清瑶把灌好的香肠拿到屋子里挂起来,防止半夜被野猫拉走。第二天起了一个大早,带上钱先去老宅送了送她大姑跟表哥一家,看着他们的马车走远了,殷清瑶跟殷老五两个人到长平村,打算把刘秀才家的地都买过来。 这个时候再去耕种都有点晚了,所以才没人愿意买。 殷清瑶花了两千二百八十六两银子把刘秀才家的地全部买过来,梁怀玉送来的葡萄酒的钱又花出去一大半了。 去县城办完手续,殷老五发愁地问道:“现在犁地种麦子不知道还晚不晚。他们家里那十亩地早就种上麦子了,种的早的都发芽了,现在买的地还没有犁地,光是犁地就得花十来天。等种上都十一月了,能不能出苗还不一定呢!” 殷清瑶早就有安排,她打算这些地全部用来种瓜子,沙地用来种棉花,他们家能用来种瓜子的地只有二百亩,瓜子预留出来的种子够种五百亩地,她还得想办法让别人帮忙种一些。 “爹,这些地我打算全部用来种瓜子,年前把地犁出来就行了,等过了年浇上肥料,就能种瓜子了,收了瓜子再种上豆子,一年也能收两季。” “等会儿你回去问问我爷有没有没来得及种上的地,要是愿意,咱们给种子,让他们种上瓜子,等明年瓜子成熟了之后,我十文钱一斤收购。” 麦子收购价才两文钱一斤,一亩地就算收五百斤麦子,也不过卖一两银子,瓜子伺候得好了,一亩能收上来四百斤,一斤十文钱就是四两银子,收成足足翻了四倍。老宅的地就是全部种上瓜子也不够,还得跟里正说。 “爹,我还有点事儿,您先回去吧,回去先去老宅问问我爷,再去里正家跟里正爷说说,咱们村子里谁家愿意种瓜子,多少都行。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今年从咱们这里领回去多少种子,明年要是种不出来,就得把种子钱翻倍赔给咱们,总不能咱出了种子,他们不好好种,到时候再结仇。” “把话说在前头,白纸黑字写上,到时候谁也别抵赖。还有就是,种瓜子的事儿是自愿的,愿意种就种,不愿意种咱们也不强求。” 殷老五应了一声,也没问她要去干啥,两人分头行动。殷清瑶在街上溜达了一会儿,又坐在茶楼里喝了杯茶,才看见于勇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大摇大摆从街上过去。 她咳嗽了一声,留下茶钱上前去叫住他。 “于老爷!”于勇无所事事地左右看看,听见有人喊他,回过头来。殷清瑶笑嘻嘻地追上来,“于老爷,我在家里鼓捣出了一种美食,家里人都说不好吃,我不服气,想来找您老评评理!” “我认识的人里面,就您老对吃的最有研究,他们都没见识,您来给我看看。” 这马屁拍得于勇心里很舒坦,绿豆大的眼睛里面闪过得意。 “你找我可算是找对人了!” “你又鼓捣出了啥新鲜玩意儿?” 第67章 新鲜 上次她做的沙琪玛跟核桃就很对于勇的口味,倒不是说东西有多好吃,主要是新奇。他整天在这条街上溜达,实在是无聊得紧,连这条街的地板上铺了多少块石板他都一清二楚。 当一个人无聊出新境界的时候,就喜欢找点不一样的,比如找茬,他岳丈并没有让他去找章迁的麻烦,是他自己在街上溜达的时候,恰好看见他,而他又恰好十分无聊。 但是在不知道内情的旁观者看来,就是章迁得罪了他们家,得罪了县太爷。 殷清瑶在决定用章迁盖房的时候就想过,为了避免以后麻烦,他的事儿得提前解决一下,也不完全是为了木料。 她把背在背上的包袱拿出来,神秘兮兮地说道:“就是一个小吃,我保证都是真材实料,但是家里嫌弃外面的肠衣,说下水是吃不起肉的穷人吃的,还没尝就说我做的不好吃,你说气人不气人!” 于勇一听是下水也有点嫌弃,但是看见她包裹里面光滑圆润的香肠的时候,忍住嫌弃问道:“这个怎么吃啊?” 殷清瑶左右看了看,说道:“这个是生的,得找个地方烤熟才能吃,不过我不想去酒楼里,免得他们都学会了,我将来还想摆摊卖这个赚钱呢!” “这好办。”于勇两只手放在肚子上说道,“去我家……你家。” 他转口转得太快,舌头打了个结,殷清瑶没问为什么不能去他家,但是听说他娶的夫人是一个河东狮,当即就明白了。 她犹豫纠结了一番说道:“我家太远了,而且还没盖房,家里啥也没有,我来就是找章掌墨商量盖房子的事情,您老要是不嫌弃……” 于勇一听,当即急道:“不是跟你说了章迁这个人徒有其名,你咋还找他盖房?我岳丈就跟他闹了点不愉快,说他盖房子不行,你可不能上当!实在不行,我去跟我岳丈说说,他家就是卖木料的,认识的肯定有好的掌墨先生!” 殷清瑶心底叹了一声,感情他是真的以为章迁盖房子不行,所以才去找他的麻烦。这个人的心眼也真是够单纯的! 于是她斟酌道:“我是托了人在府城打听才知道章迁的,他的名声都传到府城了,大家都说他盖房子算料精准,应该没啥事儿吧!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他也已经去找人了,要不我就先用他试试?” 于勇对这件事情格外较真,只听他说道:“我岳丈就是信了他的盛名,找他盖了个房子,结果闹出了不愉快,凭咱们的关系我怎么能看着你再去上当呢?” “咱们什么关系?” “那当然是好朋友好兄弟了……你别给我打岔,你有啥好吃的第一时间想到我,你就是我于勇的朋友,以后有我罩着你,掌墨先生多的是,又不是只有章迁一个人,咱从别的地方再找就是了……” “那个,我不是打岔……”殷清瑶弱弱地举了举做好的香肠,问道,“您老知道我是谁吗?能喊出我的名字吗?还有啊,我是个女的……咱们应该不能做兄弟吧。” 于勇这才如梦初醒地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殷清瑶觉得以及可能干了一件蠢事,她完全没有必要来招惹于勇,反正于勇又不认识她。无语的自报上姓名,于勇瞪着眼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她家里有什么人物,两个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就走到章迁家门口。 于勇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不是第一次来章迁家门口了,但是他从来没进去过。除了香肠,殷清瑶还带了葡萄酒,打算趁着这一次把于勇拿下,反正已经招惹上了。 “我来找他说事儿,我还带了点儿自家酿的葡萄酒呢,我家酿的葡萄酒都卖到京城去了,京城那边有人还想要,但是我这边没货了,我今天专门给您带了五斤,您老尝尝!既然都到了,一起进去坐坐?” 于勇摇了摇头。 “我不进去。”但他看着殷清瑶手里的葡萄酒跟香肠,挠了挠腮,妥协道,“我是给妹子你面子。” 殷清瑶笑了笑,上前敲门,开门的是章迁的媳妇柳氏。章迁接了活了,两个媳妇就可以专心在家带孩子,她也有功夫把家里拾掇拾掇,到时候好跟着章迁去干活。 开门看见殷清瑶,笑道:“东家来了,快请进。”说完又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当家的,东家姑娘来了!” 于勇慢吞吞地跟在殷清瑶后面进去,他的随从只跟来了一个,另外几个在门口守着。 章迁从屋子里迎出来,看见她身后的于勇,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怕他误会,殷清瑶赶忙解释道:“是我在大街上遇见于老爷,邀请他来家里做客。我自己做了一些香肠,还有自家酿的葡萄酒,咱们请于老爷好好品尝一下。” 于勇哼了一声,把脸扬起来,正好看见他家二楼的窗沿。章迁家的房子是他自己盖的,两层,地方虽然不大,但是房间很多,住人是足够的。 而且他家里的设计让人感觉很舒服,于勇调整了一下姿势,抬头看去。 落后一步的张进远从屋里出来问道:“都站在院子里干什么?” 章迁硬着头皮把于勇请进屋子里,柳氏麻利地泡了壶茶端上来,殷清瑶把香肠拿出来,跟她说了怎么处理,柳氏就去厨房忙活了。 殷清瑶猜到于勇的口味比较油腻,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啃完猪蹄了,她让章迁拿了一个杯子,把酒封排开,给于勇倒上一杯。 “您先喝杯葡萄酒解解腻。” 她故意没给章迁跟张进远倒酒,于勇很满意,端起酒杯尝了一口,先是一顿,然后把剩下的酒一口含了,把空杯子举到她面前,她又给他倒了一杯。 “这酒香甜可口,不错不错。” 他自己一个人喝了小半坛酒,白胖的脸颊上爬上一层酒晕,带着几分醉意地说道:“你这酒真是好酒……” 趁着他晕乎,等柳氏把烤好的香肠拿出来,殷清瑶恭维着他,把他哄高兴了,趁机把他们家跟章迁的恩怨挑明了,他是纨绔,但也不是傻到无可救药,他也欺负人,知道谁能欺负谁不能欺负,章迁就是那种能欺负的。 因为对方没能力还手。 眼下他跟殷清瑶称兄道弟起来,殷清瑶要保的人,他自然也不会再去为难,以前的事儿就算过去了,他保证以后不再来找麻烦了。又听殷清瑶说了木料的事儿,直接要来纸笔,给他岳丈写了一封推荐信。 直到把于勇送出大门,章迁跟张进远还跟个木头一样站在大门口。他们刷新了对殷清瑶的认识,一直以为她是个办事光明果断的小姑娘,没想到在酒场上恭维人的话说得一套又一套,把方县令的小舅子哄得心花怒放,一顿酒,啥都解决了。 既没有让章迁给那个纨绔道歉,也没有完全顺着那个纨绔,拿着推荐信的殷清瑶转身,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这份变脸的本事当初也是练过的。 把信塞给章迁说道:“你先去其他家打听一下木料的价格,再拿着推荐信去韩家问问,哪家便宜实惠要哪家的货。” 韩家依仗的就是于勇,于勇虽然是韩家的女婿,但是韩家是商人的身份,在县太爷面前根本就说不上话,要不是靠着于勇,他们家也不会有如今的地位。所以他们不敢得罪于勇,哪怕他是个纨绔。 不知道韩家平常是怎么哄他的! 殷清瑶觉得他还挺仗义的,是个值得结交的人。当然暂时也能做一做靠山,等方忠廉的任期满了,他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就没有靠山了,除非跟着方忠廉继续去任上。 他们一走,韩家就又被打回原型了,所以韩家的生意虽然一家独大,但是也不敢坑蒙拐骗。 解决完木料的事儿,她一身轻松地在街上逛了会儿,买了一只老母鸡准备回家炖汤。回到家,意外的是她爹还没回去。梁怀玉无聊地靠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怀里还抱着一个葵花盘,上面的瓜子被他嗑了一半了,有他在家里其他人都有几分不大自在。 “你的事儿办完了?”梁怀玉从椅子上弹起来,看着她,“我本来是想来你家找点有趣的事情做,没想到你一天到晚不沾家,我自己在你家都快闷出毛病来了。” 这话说的……好像深闺怨妇一般,殷清瑶盯着葵花盘看了半天,收回视线说道:“我本来就很忙啊,家里家外的事情我都得操持,要不然我们家哪能顿顿吃肉?我买了老母鸡,今天晚上炖汤。不过我又想到了新鲜的吃法了,你要不要试试?” 提起吃的,梁怀玉来了兴致,昨天刚来一时没节制才会吃撑,今天白天他就吃了一顿饭,还只吃了点咸菜窝头,这会儿正好饿了。 是他自己说想体验一下穷人的生活,李柔娘中午才只给他准备了咸菜窝头的,其实以前的时候,连咸菜也很少能吃上,都是煮一锅菜糊糊,勉强喝个汤饱。 梁怀玉是贵客,李柔娘不敢只给他喝菜糊糊,给他准备的咸菜都是切成薄片,放在平底锅里,用油煎至两面金黄端上来的。 殷清瑶不知道这些,见他跃跃欲试的样子,把鸡塞给他说道:“我去准备食材,你把这只老母鸡处理一下。” 梁怀玉拎着还在咯咯叫的活鸡愣住了,脱口而出:“怎么处理?” “先把鸡杀了,再拔了毛,然后开膛破肚,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能吃的收拾一下一起炖,不能吃的扔了。” “哈?”梁怀玉以为自己听错了,“哪个部位不能吃?” 在他看来,除了鸡腿跟鸡翅膀,鸡身上还有能吃的地方吗?全部都是骨头,啃得费劲儿。 殷清瑶白他一眼,补充道:“除了鸡屁股,差不多都能吃,不过得清理干净。” 梁怀玉一把把老母鸡又塞还给她,拍拍手说道:“小爷我长这么大,连一只蚂蚁都没踩死过,你居然敢给我派活?还是杀鸡这种粗活?” “我不是怕您老无聊吗……” “我看着你做事儿就不无聊了。” 一根鸡毛飘到鼻子下面,痒得梁怀玉打了个喷嚏。 “行吧。”殷清瑶提溜着鸡,去厨房拿了把刀子,去院子外面对着鸡脖子划拉一刀,鸡连挣扎都没有脖子就垂下来,把鸡血放到碗里,回去把整只鸡放在大盆里,用热水把鸡烫一下就开始拔鸡毛。 梁怀玉看着她干脆利落的动作,忍不住问道:“你这手法跟杀人一人……”说完不知道想到什么,打了一个激灵,再看向殷清瑶的目光里就带着探究,“云舒说你杀过人,你杀人的手法也很精炼。” “你想说什么?” 殷清瑶头都没抬,继续跟盆子里的鸡毛作斗争,一会儿工夫就把鸡毛拔干净,露出鸡毛下雪白的肌肤。 手起刀落,她动作麻利地开膛破肚,把鸡肚子里的东西掏出来。一堆心肝脾肺状的内脏被扔在盆子里。挑出鸡肺跟鸡肠子扔给小狗,把鸡屁股切下来丢了。 梁怀玉看她的动作堪比县衙里的仵作,忍不住头皮发麻。 “没,没什么,就是听云舒说过你杀人时的场景,他说感觉你不像是一个农家女,倒像是杀手……但是你身上又没有杀手那种凶狠,你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才有那种气质,所以他也说不准。” 殷清瑶轻笑一声,抬头看他。 “所以你们是怀疑我有其他见不得人的身份?”见梁怀玉陡然紧张起来,她轻笑了笑,叹道,“你们真是高看我了,我要真有其他的身份,当初也就不至于被我奶卖了去给人配阴婚。不过我的确跟别人不太一样……” 她故意顿顿,抬头看梁怀玉的反应。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啊,如果不对自己狠一点,不去为自己跟家人的前程拼一拼,我跟我娘迟早要被老宅那边磋磨死。” “那时候头脑一热,答应你去以身犯险,其实是想着我要是死了,你们肯定会给我爹娘更好的生活。我爹娘生我养我一场,我死了能为他们换一些好处也算是报恩了。” “不过真到了那个场景,我又很怕死,但是怕也不管用,那个时候但凡有一点杂念,就是必死无疑,所以我不能退。我跟邵云舒正好在那个时候相遇……” “我知道你们一直怀疑我,像您这样的大人物,平常根本不会看我们这样的人一眼,您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搭理我,就是在试探我对吧?” 她平静地说完,继续手里的活计,把鸡放到案板上剁成鸡块儿,用清水洗了放到锅上炖,喊了杜鹃来盯着火。她去屋子里拿了两斤豆腐,把豆腐剁碎之后裹上面粉放到油锅里炸。 “你们怀疑我也好,试探我也罢,都无所谓,反正我问心无愧,你们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一锅豆腐炸好,殷清瑶拿起一个尝了尝,里面是空心的,很蓬松,她是想起来鸡汤豆腐串了,有点怀念那个味道。 梁怀玉沉默片刻,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境,闻见鸡汤的香味儿,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赞道:“好香呀,什么新鲜的吃法?” 第68章 考虑 殷清瑶动作麻利地切了豆腐炸了一些豆腐干,又泡了一些干豆皮。等鸡汤熬好,把豆球、豆干跟豆皮放进汤里煮一下捞出来,在炒菜锅里倒上点油把香料炒香添上鸡汤,再把煮过的豆球、豆干跟豆皮倒进汤里。 等汤烧开,给梁怀玉盛了一小碗,浓郁的鸡汤香味儿诱人,咬一口豆干,被汤汁浸泡的豆干十分可口。 拿出海碗盛了一碗,等稍微放凉一点端着去了老宅,走到门口听见里面的争吵声。 “二哥,三哥,你们的地我们早就帮你们种上了,现在该我们种,你们两个总是推三阻四不愿意去,这都啥时候了,再不种上就不会长苗了!” “要不是我跟老七两个人一个人扶把,一个人拉不动耧,我们早就种上了!” 殷老七早就受不了二房跟三房了,当时他们大姐还在家,为了顾及面子,他们帮着把殷巧手分给他们的十亩地种上了,当时说好的是等他们的种完就帮着把他们兄弟俩的也种上。 结果这几天,不是殷老二肚子疼就是殷老三胳膊疼腿疼,巧的是他们两个就跟商量好一样,整天的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马氏跟着兄弟俩下了一次地,手上肩膀上都磨了好几个大泡,殷老六实在忍无可忍,回来把耧放下,站在院子里把殷老二跟殷老三喊出来。 殷老二皱皱眉,瞪着他说道:“老六啊,不是我不想去干,是这副身子念了二十多年书没干过活,一动弹就胳膊疼腿疼,现在上了年纪了,万一再磕着碰着还得花钱去看,上次老三不还被牛踢了一脚呢,躺在床上养了一个月才好。” 殷老三适时接话道:“是呀,我到现在喘气儿胸口还疼呢,老六,老七,你们两个年富力强,多干点也没啥。弟妹也年轻,实在不行你们找找五弟。” 殷老六跟殷老七气得肝疼,当时怎么就信了他们的鬼话! 殷老七上前给了殷老二一拳头,一拳把他打得流鼻血。 “你干啥!” 王氏从厨房出来,看见殷老七动手,立刻窜上来薅殷老七的头发,殷老七一个大老爷们儿,没法儿跟女人动手,马氏上前拉架,被王氏趁机挠了一下,正好挠在脖子上,两道血痕。 “二嫂你干啥?” 殷老六上前把王氏拽开,王氏到底是个女人家,力气不如殷老六大,一下子被拉得坐在地上,殷老七朝着殷老二脸上又打了一拳,捎带手也揍了殷老三一拳,崔氏本来在看热闹,此时也冲上来。 到这个地步,这会儿也不论男人女人了,殷清瑶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打成一团的人,马氏在其中拉架,被推搡过来推搡过去,不一会儿衣裳就被王氏撕破了。 殷老五听见动静赶紧从上屋里跑出来拉架,不知道被谁挠了一下,手背上三道血条子。 “里正爷来了!” 殷清瑶高喊一声,院子里打成一团的人顿了一顿,抬头看着门口。 殷巧手站在上屋门口剧烈地咳嗽着,林氏在一旁喊道:“天杀的!你们都活腻了,跟自己家人动手!瞅瞅你们一个个的熊样!你们爹还病着呢,你们就等不及分家产了?” 王氏脸上一边肿着,衣衫跟头发散乱,崔氏也好不到哪儿去,马氏最惨,脖子两道血痕,两边脸都肿了。 她哪受过这个委屈,闷不吭声地流着泪,殷老六握住她的手,王氏往地上一坐,撒泼道:“娘,是老七先动的手,你看我们光耀鼻子都被打流血了,他是读书人,哪里是老七的对手!” 崔氏也趁机告状道:“我们在厨房里做饭,看见老六跟老七动起手来,那架势太吓人,我跟二嫂两个人都拉不住!” 马氏瞪大眼看着崔氏,她们当时打得激烈,她跟老六才是那个拉架的…… “爹,娘,这事儿不关六哥的事儿,是我先看二房跟三房不顺眼,我先动手的……” “是二房跟三房太过分!” 兄弟几个各执一词,殷巧手颇为头疼地往后靠了靠,说道:“其他人该干啥干啥,老二老三,老六老七,你们跟我进来说话。” 王氏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走过来接殷清瑶端着的海碗。 殷清瑶侧了侧身说道:“这是我们五房孝敬我爷跟我奶的,我自己端进去就行。” 王氏伸出去的手尴尬地落在半空,殷清瑶不管她,绕过她跟着进了屋。 殷巧手靠坐在床头,咳嗽得很厉害,屋子里就只有他剧烈咳嗽的声音,气氛很是沉闷。殷老七垂着手,把到嘴边的分家的话咽下去,开口说道:“爹,我是因为地还没种上火,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你就能没大没小地揍你二哥?”殷巧手厉声骂他,“你二哥三哥从小念书,种地上你跟老六多帮帮他们,兄弟间就应该互帮互助……”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殷老七打断。 “爹,您总说让我们兄弟之间互帮互助,但是这么多年,二哥跟三哥帮我们什么了?无论到啥时候都是我跟六哥帮他们多!您把地分给我们的时候说过让我们自己想办法种,种出来啥吃啥。” “您又常说兄弟间要互帮互助,好,我们帮着二房三房把地种上了,他们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要帮我们种,结果现在都拖到啥时候了!” “他们用家里的钱出去读了二十多年书,学的心眼都用来对付自家兄弟!嘴上一套一套的,该行动的时候就跟我们玩儿心眼!” 殷巧手又咳嗽起来,殷老二辩驳道:“我们没说不帮你们种地啊,跟你们比,我跟老三我们俩上了年纪,又不是从小就下地,身体弱点也算正常,前段时间累着了,你让我们歇一歇,我们肯定帮着把地种上!” “歇到啥时候?歇到过年?你去看看别人家地里种的麦子都出苗了!再歇下去天冷了,种上也不会发芽!你是成心想坑我们!” 殷老二目光闪了闪,殷老三抬头说道:“爹,您也知道,自打上次我被牛踢了之后,胸口就一直发闷,我是真干不了重活。” 殷巧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猛然从床上起来,说道:“走,咱现在下地,我去给老六跟老七种地去!” 殷老六赶紧把他按住,说道:“爹,您说这话不是打我们的脸吗!” 殷巧手抬头看殷老二跟老三,问道:“你们年纪大了种不了地,我年轻,我去种,要是还不行,我跟你娘我们都去,你们二房三房将来都是当大老爷的人,兄弟们都使唤不动你们!我也使唤不动,也就这半年时间了,以后我真不管了,等再过两年,我腿一蹬,你们兄弟们想怎么闹怎么闹!” “眼下我还没死呢,你们是要上天?” 殷老二跟殷老三赶紧上前说道:“爹,您别这么说,先不说您还病着,您就是没病,儿子们也不能让您跟我娘下地!” “我跟老三明天就下地帮忙!” 他们两个愿意,王氏跟崔氏不愿意,一直站在门口听着的王氏说道:“感情我们二房白被打一顿?爹,娘,你们不能这么偏心,您看看光耀的鼻子还往外冒血呢!老七这是下了死手,要把自己的哥哥往死里打!您在看看我这脸,都肿起来了,老七他们根本就没把我们当哥嫂看!” 她给崔氏使了个眼色,崔氏借口端药的功夫,把左右两边脸都露出来说道:“爹,娘,媳妇挨打不重要,要是出门让别人看见,人家不得笑话死我们。” 林氏瞪她一眼问道:“你想干啥?” 崔氏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委屈道:“媳妇没想干啥,我跟二嫂脸上都挂了彩了,要是让别人知道是自家兄弟打的,别人怎么看我们,怎么看待咱们殷家!” 殷清瑶没等她说完,嗤笑一声说道:“二伯母,三伯母,你们受这点伤明天早上就好了,你们去看看六婶的伤,刚才趁乱你们两个人没少往六婶身上招呼。” “清瑶,怎么跟长辈说话呢?”殷老五厉声道,“你在这儿看什么热闹,把汤放下赶紧出去!” 她瘪瘪嘴说道:“我才不乐意看呢,我是来找六叔跟七叔商量种瓜子的事儿呢,正好他们的地都还闲着,省得为了这件事儿跟二伯和三伯生气。” “什么瓜子?” 王氏没反应过来,问了一句,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悠,殷清瑶没搭理她,看着她爹问道:“爹,我让你跟我爷说种瓜子的事儿你说了吗?” 殷老五点点头,她又看向殷巧手。 “咱家里的好地都种上麦子了,就还剩点坡地,不知道到时候收成怎么样。” 十文钱一斤收购,殷巧手先是仔细问了殷老五,又反复劝了他好几遍,加上请大夫抓药,这才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得知家里的一切都是殷清瑶做主,林氏还骂了他好几遍。 这些殷清瑶都不知道。 但是庄稼人认为,好地还是该种庄稼。 “打架的事儿你们慢慢说吧,我跟六叔和七叔说说瓜子的事儿。” 殷清瑶拉着殷老六跟老七往外面走,殷巧手什么也没说,上屋就剩下二房跟三房的人。 “行了,都是自家兄弟,你们还想怎么着?把老七吊起来打一顿?该干啥干啥去吧。” 殷巧手摆摆手让他们出去,王氏还想再说什么,被林氏瞪了一眼,只好把话咽下去,不甘心地从上屋退出来。 “你平常不是很能,刚才说话咋不挑明了说?”一出来门,王氏就堵住崔氏,“整天在心里算计,也没见你们三房捞着啥好处!” 被王氏刺儿了一通的崔氏回到房间,越想越气,看见殷乐琪手里抓着荷包发呆,上去就把她的荷包夺了扔在地上。 “早干什么去了,让你送手帕你也不送,现在天天举着个荷包干啥?人的早都走远了,现在想还有啥意义!一点出息都没有!” 殷乐琪被骂得坐在床沿上哭,哪里是她不想送,是自从钱大花的事儿发生以后,她大姑看她们看得紧,她只要稍微一接近大表哥,就会被大姑警惕地盯着,那种眼神跟防贼一样。她连人家一片衣角都够不到,怎么送荷包! 崔氏越想越气,看着她哭更加生气了。 “行了,别哭了,好好拾掇拾掇自己,巴结巴结你二伯母,她娘家好几个侄子跟你差不多年纪,王家的条件也不差,把你二伯母哄开心了,能嫁到王家也是你的福气!” 老六成亲的时候,她听王氏跟她嫂子聊天,说起来家里几房的情况,王氏上面有三个哥哥,大哥家里几个都成亲了,二房生了两个闺女之后才生了一个儿子,叫王启,正好跟殷乐琪同岁,三房的老大王钧今年十五,这两个不管哪个都很好。 听说王家老太太已经在相看人家了,王氏没有给她透露消息,她也不好主动凑上去,只能让殷乐琪到二房多晃悠晃悠,万一王氏想起来了呢。 崔氏自幼丧母,她爹也很早就去世了,家里只有一个哥哥,以前的时候兄妹的感情还算稳固,现在哥哥也是一大家子人,当家做主的是她嫂子吕氏,她嫂子一直都不太喜欢她,也看不起她。 所以跟王氏比,她没有底气,就算王氏说话难听,她也只能忍着,从来不敢正面跟她对抗。 “我……” 殷乐琪想说她不要,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把荷包捡起来,想着陈明晨那神仙模样不是她能企及的,叹了口气,嗯了一声。 在这个家里她谁都不能得罪,以前还能欺负欺负殷清瑶,现在她变成家里谁都能欺负的人,不仅要讨好小姑,现在连二房的弟弟妹妹都要讨好,她的眼神暗了暗。 另一边,六房的屋子里,马氏用清水清洗了伤口,殷老六心疼得不得了,拿上还剩的钱去给她买伤药。殷清瑶就跟殷老七把瓜子的事儿说了,他没什么犹豫,当即就拍板决定种瓜子。 这次跟二房和三房算是彻底撕破脸了,等到明年有了收成,一亩地赚四两银子,他们就在外面盖一处宅子搬出去,省得受气。 看着马氏受的伤,殷老七庆幸自己还没成亲,要不然也是让媳妇跟着受连累! 殷巧手病了,请大夫抓药都是殷老五付的钱,伺候着他喝完药躺下,殷老五才从上屋出来。 回去的路上,殷清瑶问他:“爹,我爷的病严重吗?” “大夫说受了凉,得好生养着,但是老宅里天天闹得乌烟瘴气,你爷也没心情养病。”殷老五犹豫道,“清瑶,爹跟你商量个事儿,要不咱们把你爷接过来养病吧,等他的病好了,咱们再把他送回去!” “那我奶呢?咱只把我爷接过来,我奶能愿意?” 殷老五也在想这个问题,听她提起,试探道:“要不,咱们把他们老两口都接过来?” 殷清瑶顿住,一脸深意的看着他说道:“爹,我娘还怀着身孕呢,我奶处处看我跟我娘不顺眼,你就是不为我娘考虑,你也得为她肚子里的双胞胎考虑吧!” 殷老五愣了一下。 “你说啥?你娘怀的是双胞胎?” 感情她娘到现在都没跟她爹说!殷清瑶总算明白李柔娘以前的委屈是咋回事儿了,有啥事儿她不说,自己憋着,她爹一个大老粗又不知道,只会在事后心疼她。 上个孩子是咋掉的,她娘的身子是咋亏损的,估计她爹根本不清楚。 “我爷病了,您该给我爷请大夫买药都行,就是把我爷接到家里我也没意见。”殷清瑶顿了顿继续说,“但是,您想过我娘的感受没有?我娘嫁给你之后,放着自己的亲爹没人照看,跟着你一起把我爷奶当成是亲爹娘照看伺候。” “前头跟着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能不能换来你做决定的时候把她的感受加上?” 第69章 望江关 一路上父女两个都没再说话,殷清瑶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她爹自己想的,还是去老宅有人说了什么,老宅的那些鸡飞狗跳归根结底还是偏心。 但不是王氏说的那种偏心,是老两口从小就把兄弟们分成了几个等级,从她爹开始,往后的几个兄弟连学堂都没去过几次,一直在家里种地。 二房三房则是一直读书,自觉高人一等,这种粗活累活不该他们多操心。 她爷今天说的那番话,表面看着是在训斥她的两个伯父,但实际上是告诉他们所有人,只有读书才能有出路。殷乐安已经进到县学读书了,不出意外二房就要出一个秀才郎了。 他心里高兴,不想让家里整天鸡毛蒜皮,所以想来五房躲躲清静。 不怪她多想,是他爷以前啥时候看上过他们五房,分家的时候说的是公平分家,就只给了他家两间破房子,几十斤小米,其他的所有东西都是他们自己置办的。 估计当时她爷是忘了这个坡上有核桃了,家里其他人都不清楚,她爹跟她两个叔叔知道,要不然根本轮不到他们五房。 这些都是次要的,她也不计较这些东西,但是这次兄弟们闹了矛盾,她爷和稀泥,挨打的白挨了打,地里的活也还是没干,摆明了偏袒二房三房。 沉默着回到家,梁怀玉还没睡,裹着个棉衣非得拉着殷清瑶去山上看星星。 “这么冷的天,梁大人早点睡吧。” 梁怀玉到底是贵客,殷老五说了一句见他没听,于是交代殷清瑶。 “你照看着点梁大人,别让梁大人着凉了!”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担心担心她吗?男女授受不亲,在僻静的小山村的坡顶上,天都黑了,四下无人,她才是那个该担心的对象嘛! 不过乡下的姑娘家跟男娃子一样都得下地干活,大家心里没有男女之防其实也是正常的。她应了一声,回屋穿了一件厚棉袄,带着梁怀玉往山顶上走。 今晚的月亮特别亮,站在坡顶还能看到山脚下的村庄,视力好点的,甚至还能看见院子里的人。 梁怀玉兴致很高,迎着寒风唱起小曲儿来,他唱的不知道是什么调子,还挺好听,殷清瑶在地上坐下,打了个哈欠等他一曲唱罢又唱一曲。 他唱完转过身来,等着夸赞的时候,殷清瑶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问道:“梁大人唱完了?咱们可以回去了?” 梁怀玉的兴致瞬间就被浇灭了,生气地叹道:“不识货啊,京城里想听小爷唱曲的人都排到南城门了,你竟然还打瞌睡,真是不解风情!还不如云舒那小子呢,好歹还会敷衍一句唱得真好,你连敷衍都没有。” 殷清瑶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提起邵云舒,干脆问道:“梁大人,你在京城里是只有邵公子这一个朋友吗?为什么总是提起他?” 梁怀玉一口气憋住,瞪着好看的大眼看她。 “什么叫只有一个朋友?小爷的朋友遍布京城,跟你提起那个臭小子是因为你也认识他,我跟你说话总不能总是提起你不认识的人,还得费心给你解释那些人是谁,那样多没意思!” 殷清瑶哦了一声,小声嘀咕道:“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你说什么?” “没什么,咱们该回去了,明天还有很多事儿呢!” 十月份还不算很冷,北方已经呼呼地刮起来北风了,四川的山林里又湿又冷,年纪大一些的兵经常腰疼腿疼。 邵云舒坐在火堆前喝着热汤,喝完一碗起身喊道:“卫茗,伤亡清点完了吗?” 他们刚刚跟明王的残部打了一仗,把对方打得缩进深山老林里去了,就地安营扎寨,清点伤亡。 卫茗身上的血衣还没来得及换下。 “清点完了,咱们有一百八十九人阵亡,重伤一百零三人,轻伤二百五十六。对方留下了七百八十三具尸首,一路丢盔弃甲,我们捡了几十套铠甲跟兵器,他们剩下的人不多了。” 这个战绩已经算很好了,他们这些外地来的兵将不熟悉地形,明王的人就跟打游击一样,一直不肯正面跟他们对上,这次已经是他来到这里之后打的最激烈的一场仗了。他们损失的人手跟明王损失的人手比起来,他们这边暂时算是胜利。 但他却不敢继续追击,这边山多林密,恐中埋伏。 来的时候雄心壮志,这会儿也被冷水浇得差不多了。但是他更清楚打仗不能心急,一不小心就会中了对方的埋伏。 “舅老爷来信了。” 卫贺拿着几封密信,邵云舒接过来,先把最上面放的朝廷的公文打开,是他的升职文书,因为抓蒋从吉有功,皇上封了他一个忠武校尉,从六品。 这是一个虚职,他领的兵马还是从前的八百人,除了多一份俸禄之外,没有别的实际的好处。不过,给他这个从六品的封号说明朝廷重视他。 第二封是家里的来信,他爹跟他大哥一人几句,交代他要小心,不要贪功冒进,还让他放心家里,朝廷那边有他们在,没人敢贪了他的功劳等等。 最后他爹还感慨了一下,要不是舅老爷拥兵自重,他恨不得杀过来,亲手了结了明王那个逆贼,并叮嘱他好好打,别堕了他的威风! 他轻笑一声,打开第三封,第三封是他舅舅的来信,他舅舅是云南羁縻州土官,是当时朝廷为了尽快拿下云南,在云南的少数民族地区划了几个州,让他们自己推选人做官。他舅舅是汉人,但在当地有自己的兵马,朝廷不想大动干戈,就干脆连他们这些汉人也给了爵位。 他舅舅白镇被朝廷封为镇南侯。 但其实云南那边仍旧不太平,要不是他舅舅撑着,估计也要乱一乱。他爹给他透露的消息是,等把明王的残部清理干净,皇上有意再把云南那边整顿整顿。 白镇的信只有几句,前两句是交代他小心,后两句给他出了个计策,让他放出风声说蒋从吉是他抓的,并且蒋从吉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交代了,包括明王囤在望江关的人马。 蒋从吉到底交代了什么,太子给他来信说过,很多细节的人物,但是他敢肯定,里面不包括望江关的人马。 明王的老巢在望江关? 望江关是重庆府的地界,在涪州那边。起身去营帐里打开舆图,图上画得并不详细,望江关在地图上只有一个点三个字。 这是舅舅打听到的消息,在送给朝廷之前先给他透露一点,看着地图上自己所在的位置,他现在距离望江关已经不远了。舅舅让他放出消息,或许还有其他深意? 明王的人马有多少?他放出消息之后,会有什么后果,舅舅没说。 思虑再三,消息如果是从朝廷传出来的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必须是只有他知道。 为什么要打着蒋从吉的名头?蒋从吉从被抓到现在至少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了。消息如果泄露的话,朝廷早就该有动作了。 这里面还得再做一番文章。 坐在舆图前面看了一晚上了,邵云舒揉揉眉头,他想到了一个办法。提笔写了两封信封好口,一封交给卫茗,让他送到京城,另一封检查好内容没有问题,密封起来,交给卫贺。 他慎重交代道:“你先去望江关打探一下,看看明王在那里放了多少人马!千万注意安全,如果被抓的话,就把这封信交出去,保命要紧。” 卫茗跟卫贺是他最信任的人,让卫贺去做的事情太危险,也有太多不确定性,他自己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富贵险中求,如果一点险都不肯冒的话,他这辈子就只能平庸度日,违背了他从军的初衷。 做完这些回到营帐中补个觉,不知怎的又想到那个衣衫褴褛的姑娘,小女子尚且敢为命搏一搏,他又岂会连个小女子都不如! 第二天一早,许三就雇了好几辆马车,拉着精致的陶瓷罐搬上来。 一家人花了半天功夫把酒装进坛子里封好,梁怀玉指挥着把酒装好,跟殷清瑶一家告了个别。送走他这尊大神,殷老五跟李柔娘都松了口气。 看着马车从村口的大路上消失,忙完这件事儿还有下一件事儿等着,里正林全笑眯眯地在家门口等着她,等她经过的时候把她喊到家里,问她种瓜子的事儿。 昨天殷老五来说,他还有点不敢相信呢,眼下正好看见殷清瑶,就赶紧把她喊过来问问。 她故意选在这个时候才说,主要是不想生事儿,对大部分人来说,好好的地里只有种上庄稼才能安心。 瓜子这种东西大家都是第一次听说,能不能种好先不说,万一拿了好地种出来,到时候他们不收或者是用各种原因压价钱,大家都是一个村儿的,到时候弄得不好看。 村里的乡亲们也是这个意思,让里正来问。 大部分人家都是只腾出来一块儿闲地多少种点,头一年要是种的还行,明年再多种,让林全来问行不行。 “瓜子这种东西很好种,我现在是急需,所以才会定下一斤十文钱的收购价格,往后肯定会越来越便宜。里正爷,您再问问大家,能腾出来地多种点的尽量多种点,明年再种收购的时候就不是这个价了。” “问好了,您这边做一个统计,到时候来我这儿领种子就行了。” 从里正家里出来,走到李梨花家门口,她进门转了一圈,王娇没在家,李梨花在家里给赵氏炖汤呢,刚满月的小宝宝一天一个样,手腕上戴着李柔娘送来的银镯子,另一只手腕上还戴着王娇用红线编的小手镯。 “大娘,里正爷跟你们说了种瓜子的事儿吗?我想着你家的地也不少,要是还有没来得及种的,咱们种上瓜子,明年也能多点收入。” 李梨花正要跟她说这个事儿。 “今年家里添了小的,本来就还有几块儿地没来得及收拾,你说的瓜子就是你家房子后种的那种黄色的花?真能卖钱啊?” 殷清瑶嗯了一声,正打算再劝劝,没料到李梨花利索说道,“那行,我家估计能种十来亩,到时候去找你领种子。” 他们这边在院子里说话,隔壁钱赖子家里的刘氏听见了,声音从那边传出来。 “那个清瑶啊,我家的地还没收拾呢,我家也有十几亩地!” 殷清瑶听见声,从李梨花家里出来,就见刘氏在门口等着,“清瑶啊,你们老宅当时答应的是给我提供麦种呢,我这不种麦子了,能不能去把麦种领回来,过年也好吃上一顿饺子!” 殷清瑶瞅她一眼,平淡说道:“你要是不怕我奶骂你,你就去领了吧。” 说完打算继续走,刘氏追上来问道:“清瑶,那我们家种瓜子行不?我肯定信你,我们家的地都还没有收拾呢,大花病了,二花年纪小,就我一个人没法犁地,要是种瓜子的话正好不着急收拾了。” 殷清瑶顿住脚步,问道:“大花姐咋样了?病得重不重,不行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刘氏叹了口气。 “从上次去你家闹完就病了,一开始是发烧,这两天不烧了,有点咳嗽,没啥大事儿,咱也没钱请大夫,吃药还得花钱,我自己去山上拾了一些沙梨回来给她熬了。” 殷清瑶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来十几枚铜钱给她。 “你带着大花姐去镇上看看吧,估计够买两副药的。” 刘氏眼睛粘在钱上,嘴上犹豫了犹豫,把钱往后推了推,讪讪道:“你帮了我们大忙了,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殷清瑶把钱拍在她手掌上说道:“钱赖子是钱赖子,看在你没跟他一样,要卖儿卖女的份上,我才给你钱让你给大花姐看病的,要不然我才不管你呢。我见过很多为了给儿子娶媳妇,或者就因为嫂子不喜欢就把女孩儿卖了的,你跟他们不一样。” 她说的是当初遇上的那些女孩儿,有的女孩儿就因为每顿吃半个窝头就被家里人嫌弃,用他们父母的话说,被卖了还能吃顿饱饭,再在家里呆着只能饿死。 刘氏的眼睛闪了闪,接了钱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 回到家里看着依旧病恹恹的钱大花,心里很不是滋味。 谁都看不起他们家,她亲哥哥也只想着从殷家敲一笔,根本不管他们娘三个的死活,两家已经撕破脸了,要不是殷清瑶,他们娘三个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为啥泼辣,不泼辣根本没他们的活路! 才八岁的钱运这些天也老实了不少,不再去爬墙头打李梨花家的母鸡了。 长平村新买的二百多亩地殷老五一个人干不过来,一大早他就拿了钱去长平村找赵大郎,找了几个本村干活的壮汉,一起把地犁了犁。 又等了一天,林全把村里能种瓜子的人家的名单给她送来了,除了宋大郎家里一年种两次豆子做豆腐卖以外,其他人家基本上都种瓜子,有的人种的多,比如李梨花家,一共腾出来了十二亩地,有的人家种的少,比如她本族的堂爷爷殷老拐,就种二分地。 钱赖子家种十一亩,她六叔、七叔一人十亩,大头是四十三亩,加上老宅的坡地跟其他人家的一共不到七十亩。 算上他们家长平村的二百亩地跟坡上的这些零碎的地,一共按照二百八十亩算,距离五百亩的预算还差二百二十亩。 算好之后,正好她爹要去长平村,就让他爹跟赵大郎说一声,私下问问长平村还有没有闲地能种瓜子的。 长平村是一个大村,村子里人多,要是通过里正去问,估计她留的种子都不够,只能私下里去问,愿意种的就种,不愿意种的明年再说。 第70章 越来越好 眼看着到十月底了,长平村那边赵大郎的回信是他家里还能再匀出来五六亩,同村跟他关系比较好的几户愿意试试,大家一共凑了三十亩地。 殷清瑶想到她外公,趁着不忙,又往西局村跑了一趟,李秀才学生很多,又凑了大概七十亩地。掰着手指头算还能从哪里再凑点。 其实梁怀玉的庄子还有一半的地闲着,要想种瓜子也有地方种,不过她想让穷人们多一些收入,就没考虑他的庄子。 正想着的时候,马氏来家里找她,说她娘家还能再凑二十亩地,有她家的,也有她亲戚朋友家的。 这么算来差不多也能有四百亩了,虽然说距离五百亩还有一段距离,不过也大差不差。 算计完之后,殷清瑶就准备把地里的瓜子收回来,一家人动手把葵花盘从根处割断,捆成捆搬回院子里,搭在木头架子上晾晒。 才搬回来不久,呼啸的北风刮来一片阴云,北风吹到人身上跟刀子一样,到了一年最冷的时候了,趁着雪没落下来,一家人动手把门前种的菜地收拾收拾,水灵灵的白萝卜装了三四箩筐,白菜也丰收了,在屋子里铺上厚厚的稻草储存起来。 十月底,章迁跟张进远联系的工匠凑齐了,挑选了一个好日子凑在家里吃了顿饭,大家动手先把上坡的路平了平,下午的时候盖房的材料就陆陆续续送来。 大家在坡上的平地上搭了棚子,李柔娘去采购了棉花,跟章迁的媳妇柳氏缝了一下午,缝出来几床新棉花被子。今年的雪下得比较早,得等到雪化之后再动工。 这段时间,章迁两口子就在坡顶住着,看着买来的材料。 殷清瑶把小黑狗牵过来一只,小黑狗长大不少,机警得很,一有人上来就汪汪地叫。殷清瑶给他们带了些米面粮油,等生活必需品,等这场雪落之后就开始动工了。 勤劳朴实的庄稼人也就这两个月能清闲一些,女人们开始做一些手工活,男人们就到殷清瑶家帮忙盖新房子,她给大家开的有工钱,基本上是十天一结。 他们家的工程得到明年二三月份,意味着这个冬天,男人们每天都有收入。他们家还管饭,男人们不在家里吃饭就又能省出来不少。 省出来的这些可以给家里的孩子们多做几件衣裳,多吃几顿肉。 殷家五房盖房子,大家都开心,就连殷巧手也裹着大棉袄上来转了一圈,他还咳嗽着,殷老五又去镇上请了大夫来,给他抓了几副药。 他们家没请二房跟三房来帮忙,王氏跟崔氏都有点不太开心,尤其是王氏,关上房门跟殷老二嘀咕。 “我也不是想去干活,是这种有收入的事情不先想着自己家人,都交给外人去干,明摆着是对咱们有意见!” 殷老二摆弄着上次殷慧回来送给他的文房四宝,漫不经心地说道:“得了吧,在县城的时候,你不是还请着婆子来家里洗衣做饭呢,没见你勤快过。” 王氏不服气道:“我咋没勤快过?家里一大家子人呢,都靠在我身上不是把我当老妈子用吗?我生了乐安他们兄弟几个就是最大的功劳了,你看看别的几个兄弟,五房到现在不还只有一个丫头?也不知道李柔娘肚子里是男是女!” 正说着话,殷乐蓉推开门,只钻进来一个脑袋说道:“娘啊,五房那边做的饭里有肉,你说,殷清瑶会给咱老宅端一碗吗?” 王氏气不打一处来,抓起枕头扔过去。 “吃吃吃,就知道吃,咋不馋死你!” 殷乐蓉脑袋缩回到门外面,委屈道:“是小姑让我问的嘛,听说那边顿顿有肉,六婶都去帮忙了,您怎么不去?” 提起这个王氏更生气,冲着她骂道:“赶紧滚,别烦我,你想吃你自己去要吧!” 那边崔氏端着一碗白菜豆腐进屋,殷老三这几天装病,为了装得像,一日三餐都是崔氏给他端进去。见这一顿又是白菜豆腐,他嘴里没味儿,连崔氏也埋怨上了。 “以前虽不说顿顿有肉吧,隔三差五也能吃上一顿肉,咋现在回来之后,顿顿清水白菜,要么就是豆腐,嘴巴里淡出个鸟来!” 崔氏把饭菜放到床头说道:“你想吃肉自己去跟娘说,我去说铁定挨骂!五房倒是顿顿有肉,要不你去帮着盖房子,到吃饭的点给我们娘几个端上点?” 家里还有一个殷乐琪,男娃子们全部都送到书院读书去了。 殷老三瞪着眼说道:“我不去,我病得都下不了地了,怎么去帮着盖房?再说我前半辈子都没干过活,我这双手是用来写字的,要是冻伤了怎么写字?” 崔氏把心头的火气忍了忍,以前在县城的时候,她头顶上没有婆婆管教,不知道是多少人羡慕的对象,那时候手里的钱紧紧巴巴也算够花,日子过得顺心,他的一些小毛病她也不放在心上。 如今回来之后,她是处处不顺心,见他还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男子汉大丈夫却天天躺在床上,一点不体会她的辛苦,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你爱吃不吃!隔壁二房还知道接点抄书的活计改善一下生活呢,你会干啥?不行你就上大街上摆摊给人写信,一天下来也总能赚上三五个钱!” “乐琪马上就该说亲了,到时候你能给她什么嫁妆?你手里有几个钱?” 殷老三被吵得一愣,指着她气道:“你敢骂我?” 顿了一顿才接着说道,“你这会儿知道嫌弃我了?不是当初嫁给我的时候到处跟人炫耀你是坐着花轿来的?你去村里打听打听,咱们村子往上数几辈儿,谁家娶媳妇坐过花轿?光是给彩礼我们就拿了十两白花花的银子,更不用说给你家拿的礼,扯的布了……” “二嫂娘家给了六十亩地的陪嫁,人家租出去,一年光租金都能拿不少,你有多少陪嫁?别总是跟二嫂比,你们没有可比性。” 崔氏的涵养功夫好,以往他怎么说她都不会跟他大闹,这会儿拿她跟王氏比不说,还说她根本比不上,她怎么能不生气! 她明白自己就算比不上王氏,也是存了心思想把王氏压下去的,亲兄弟还总是比较过来比较过去的,何况妯娌俩人了,她们又是同时进门,免不了比较。 “那你别吃了!”崔氏把放在炕头的饭菜端出去,“从今天开始,你要吃就出去吃,不吃就饿死吧!” 殷乐琪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吵架的声音,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想了想赶紧转身去上屋找殷静娴。家里就她们三个女孩儿,殷静娴总是跟殷乐蓉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她去了也有一种融不进去的感觉。 林氏靠坐在床头上,除了给殷巧手端茶递水之外,手里还拿了一个鞋底子在纳鞋底,她还裁了布,准备给殷静娴做新衣裳。上次二房跟三房穿的绸缎料子刺激到她,她就这么一个小闺女,自然不能穿别人剩下的,今年过年,也得做一身崭新的绸料衣裳! 到吃饭的点,殷清瑶去工地上转一圈,见她爹招呼大家吃饭。 殷老六跟殷老七也来做活,殷清瑶给他们开工钱,他们一开始还不要,后来百般劝说之下才收了钱。现在老宅这边的规矩改了,他们做小工赚的钱不用交到公中,两个人干的是格外卖力。 她没啥实际的活,闲了就来转一圈,回去跟李柔娘和杜鹃一起剥瓜子。 李梨花把家里的活交给大媳妇张氏,带着王娇来帮着柳氏做饭,两个人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很能聊得来。她们聊的时候,刘氏就带着钱大花来晃悠,她也是来帮忙做活的,钱大花不算工钱,来帮她择个菜什么的。 刘氏的眼睛在来做工的汉子们身上转悠,旁人说话的时候她就竖着耳朵听,想给钱大花说个婆家。 不过她的小心思并没有说出来,碰见有人提起来,就插嘴问上两句。以往李梨花跟她最不对付,但是自从钱赖子回来惹事儿之后,她对刘氏的态度好了点,再加上她最近确实有改邪归正的表现,李梨花就没再跟她计较以前的事儿。 她想干啥,没说几句话就被李梨花猜到心思。 刘氏怕李梨花戳穿她,殷勤得很。李梨花这个人心思不坏,以往都是被刘氏惹急了才会跟她吵架打架,现在看她这么殷勤,过往的事儿就那么过去了,都挺不容易的。 殷清瑶再来的时候,看见俩人十分和谐的相处,也是感慨颇多。 她直接把宋大郎家的豆腐包了,宋大郎现在只每天推着半车豆腐去镇上转一圈,给那些老主顾们送点,其他时候就在家里做豆腐给工地上供应。 宋青云放学回来也会帮着他爹做豆腐,帮着一起送豆腐来。本来就是一个村的,宋青云以往只顾着上学,不怎么跟村子里的同龄人玩耍,趁着这个机会倒是跟村子里的小孩子们打成一片了。 殷清瑶把瓜子剥完晒干,上称称了称,可能是她伺候的好,不到两亩瓜子收了六百七十斤。她留出来五百斤当成种子,剩下的一百七十斤做了三个口味,焦糖、五香和绿茶口味。每种做了五十斤,还剩下二十斤她直接炒了,就是普通的炒香瓜子。 在忙忙碌碌之中,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眼看着进入腊月,腊八节这天,梁怀玉派许三送来坚果生意的分红。 短短几个月,单是分给她的分红就有五六百两。 腊月里大家最清闲,腊月到正月的生意才火爆呢,到时候估计能分更多。她把三种口味的瓜子分别包了三十斤让许三捎回去给梁怀玉。 炒香瓜子包了十斤。 一共凑了一百斤,不算多,但是足够让她的瓜子在京城露露脸了。 一个多月时间,地基已经差不多挖好了,买的石料章迁总是检查的很仔细,原本画了图之后就没有张进远啥事儿了,这段时间,他可能是闲得慌,天天呆在工地上。 好几个大工都是他联系的,有他在大家沟通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晚上的时候殷清瑶让熬了一大锅浓浓的八宝粥,又去买了咸鸭蛋。八宝粥管够,馒头和咸鸭蛋也管够,大家晚上早点结束,舒舒服服的吃了一顿。 烧上热水让大家洗漱之后,大家钻进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盖上软和的棉被,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明天接着干。 一直干到小年前一天给大家放假。 殷清瑶准备了铜钱,来干活的大工每人一吊钱,小工半吊钱,帮工三百文钱,算是工钱之外的过年福利。 虽然说不多,但也是她的心意,大家都很满意。 李梨花跟马氏算是小工,一人给了半吊钱,刘氏跟王娇是帮工,每人三百文,就连钱大花,看在她每天帮着择菜的份上,殷清瑶也给她算成帮工,给了三百文。 旁的做活的人能回家过年,章迁却不能,年前还有一批木料运来,他得检查一下木料,还得看着东西。 柳氏提前回家准备年货,殷老五又给他拉来一些米面粮油,叮嘱他有啥事儿就到家里来说,再三检查之后才回到家里。 李柔娘跟杜鹃正在家里熬麦芽糖,明天小年呢,要祭灶神,吃糖瓜。以前为了省事儿,都是去镇上买现成的糕点,今年不一样了,家里有很多白糖,鸡蛋也攒了一筐了,李柔娘和了点面,放上很多白糖,发酵之后蒸一些类似蒸蛋糕的白糖糕。 殷清瑶去镇上买了四五斤猪肉,还买了两斤羊肉,牛肉也买了些。小年在腊月二十四,提前一天准备了两种馅料,猪肉萝卜馅儿的跟羊肉大葱馅的饺子馅儿,牛肉用来炖汤。 这时候买肉不用多,自己家吃一两顿,祭灶神跟祭祖的时候够用就行。 因为过了小年还要置办大年的年货,一直热闹到大年二十九,大年三十大家才开始休息。 殷老五花了二十文钱去庙里请了一个灶王爷回来,买的时候已经让神婆算好时辰,什么时候从哪个方位迎灶神。一般是半夜里凌晨时分,而且只能是男人去迎灶神,祭灶神,女人们要准备好瓜果点心。 二十三晚上包完饺子,殷清瑶提了个小竹篮,先去老宅送了两大碗,又拐到李梨花家里送上一碗,最后去新宅子给章迁送了两大碗不同馅料的饺子,他两个儿子都在家,今晚迎灶神他也不回去。 拐回来的时候,王娇端着一碗饺子在门口等她,看见她死活要把饺子给她。 “猪肉跟羊肉馅的饺子你家有,我这一碗是鸡肉馅的,里面还包了豌豆呢,你端回去常常。” 推辞不过的殷清瑶只好接了,回家大家都等着她呢,她去打了一壶葡萄酒,除了李柔娘,其他人一人面前一个杯子,外面天寒地冻的,屋子里烧了炕很暖和,大家盘腿坐在炕上吃饭,不一会儿就吃出了一身汗。 “希望我娘平平安安,肚子里的宝宝也能平安顺遂!” “希望咱家越来越好!” 【作者有话说】 小知识:清朝以前,民间过小年一直都是腊月二十四,二十四除了祭灶神之外,还祭祖,扫尘。后来到了清朝中后期,帝王家于腊月二十三举行祭祖大典,为了节省开支,就顺便把灶王爷也拜了,后来北方第五的百姓们就按照帝王家的习俗,也在腊月二十三这天过小年,南方地区还是按照腊月二十四过小年。 第71章 危险 殷清瑶去老宅送饺子的时候听说了一件趣事儿。 她爷原本想省两个钱,让她二伯画一幅灶王爷图,结果灶王爷的图没画成,她二伯算了算画图需要的颜料跟纸笔,跑去跟她奶要钱,被她奶骂了一顿,最后只好去镇上买了一张。 而且明天就是小年了,学堂里都放了假,二房六口人,三房五口人,家里大大小小十七口人,光做饭吃饭就是一个大工程。人多孩子多挤在一起,很容易就发生矛盾。 矛盾最多的当属二房跟三房,从过年怎么做衣裳,先做谁的后做谁的,小到吃饭,今天谁多吃了一碗,谁多吃了一个鸡蛋,大事儿小事儿都能闹一场。 一天下来不知道要打多少嘴仗! 跟二房和三房相比,马氏这个新媳妇受的委屈最多,在旁人看不见的时候,王氏跟崔氏把活都撂给她一个人做,等有人看见了,两个人赶紧把她手里的活计抢了。 王氏跟崔氏两个嘴巧,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就把功劳抢走了,反而还弄得她里外不是人。才几天功夫,她刷碗手都泡白了,一吹冷风手指头上生的冻疮红肿吓人。 殷老六心疼得不行,跑去跟林氏说让马氏少干点活,被林氏骂她是想偷懒。殷老六嘴笨,林氏三几句就把他打发了,回来跟马氏一说,马氏在房间里抹抹眼泪,只能出来接着干活。 还没到过年,家里几个小的闹了好几场了。 前几天下雪,地上滑,三房两个小子出去玩儿滑冰,二房的两个非得跟着,殷乐皓摔了一跤,右手手腕摔了一下,不能动,一动就疼。 回来把王氏心疼得大骂了三房一顿,然后去林氏处要钱买了跌打药酒搓,多余的钱还给他买了个大猪肘子,没让别人看见,全让殷乐皓自己一个人吃了,也就给殷乐安切下来一小碟,殷乐安不知道,以为大家都有。 好巧不巧的被殷乐蓉看见了,去跟王氏闹了一场。 她一闹,殷静娴也知道了,跑去跟林氏说,林氏把王氏叫到跟前,大骂了一通,拿钱给殷静娴,让她再去买一个。 这样一来,大家年纪都差不多,三房的两个小子也不干了。 因为一口吃的又打一架。 不光小的闹饭,大人也闹,殷老三一直嫌弃饭菜寡淡,明天就是小年,他亲眼看着殷清瑶端来两大碗饺子,到吃饭的时候发现桌子上还是白菜豆腐,也就殷巧手面前放着一小盘猪头肉,他凑过去还没伸筷子。 猪头肉就被几个小子一人一块儿夹走了。 他管不着别人家的,冲着自己身边的殷乐成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被殷巧手瞪了一眼,回屋的时候,崔氏又借机跟他吵了一架。 五房往老宅送的东西不少,下午的时候就送来了自家做的白糖糕,糖瓜,猪头肉也是殷老五去镇上买灶王爷回来的时候送来的。 殷巧手看着还没拆封的果子疙瘩,让他们谁跑一趟送到五房。吃完饭天还不黑,但是外面又冷又滑,大家都不愿意出门,马氏来家里送果子的时候,看着她脸上愁眉不展的样子,殷清瑶叹了口气,她娘以前就是这么过来的。 屋子里地方小,还烧了热炕,暖和得很。李柔娘留她在家里坐坐说说话。殷清瑶去镇上的时候买了一些腌好的酸梅,她娘这些天总喜欢吃酸的,自家泡的柿子醋她一次能喝上半碗,看得殷清瑶牙都要酸掉了。 反正现在也不差钱,干脆买了一坛子回来让她慢慢吃。 怀孕之后不能喝茶,殷清瑶专门去药店买了一些茵陈跟炒制的红枣回来给李柔娘泡茶喝。这会儿泡上一杯招待她。 马氏喝了一口茶,压下胃里的不舒服,看见桌子上的酸梅,突然很想吃一口。 “你尝尝,清瑶买的。”李柔娘把碟子往她面前推推,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这会儿吃啥都要放醋,清瑶见我爱吃酸的,就专门买了酸梅子,不知道你能吃惯不能。” 酸梅是从南方运来的,价格不算便宜,平常马氏见都没见过,拘谨地捏起一个放到嘴里,是很酸,可能是放了糖了,酸里还透着一股甜,吃到肚子里很舒服。 她忍不住又捏了一个。 李柔娘眼神往她肚子上瞥了一眼,一脸深意地看着她,小声问道:“弟妹,你,不会是有了吧?” 女人的直觉很灵敏,马氏脸一红,她十月份嫁进来,也有两个多月了,一直没来过月事,一开始她也没放在心上。 “我也不知道,就是最近一直胃口不好,我以为是着凉了。” 李柔娘掩唇笑笑,叮嘱道:“要是月事一直没来的话,让老六带你去看看,头三个月最关键,小心点好。” 马氏点了点头,坐了有一会儿了,准备起身离开。李柔娘喊殷清瑶给她包了一包酸梅,殷清瑶的眼神一亮,一脸喜气地看着她,啥也没说就把马氏闹了个红脸。 “你别理她,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她爹都没她开窍!习惯了就好了。路上滑,你小心点,不行让清瑶送你回去。” 李柔娘挺着个大肚子,她已经七个多月了,肚子比一般的孕妇大很多,现在站起来根本看不见脚尖,甚至连地上的东西都没法捡,都是杜鹃帮她,就这她还天天坚持着要办年货,劝都劝不住。 算算日子,如果不提前的话,生产的日期在二月份,但是双胎容易提前生,她早早的就准备好了衣裳跟尿布。 到时候两个孩子不好侍弄,没人伺候坐月子,殷清瑶打算到时候去买个婆子回来伺候,反正她现在有钱。 就是家里地方小不方便。不过也不着急,等过完年再说。他们家的房子还没盖起来呢。 吃饱喝足,暖和了就容易犯困,李柔娘打了个哈欠,今天晚上她跟杜鹃都在他们屋子里睡,把殷老五赶到另一间屋子里,他半夜还得起来迎灶神呢,别把她娘吵醒! 临睡前殷清瑶爬起来,用稻草把马棚里铺厚点。马其实不怕冷,她是怕它们饿了,现在不用半夜里起来喂了,睡前给它们饱饱地喂上一顿,夜里它们再嚼一些稻草和麦秆就差不多了。 小狗只剩一只了,孤零零地缩在另一头,她走过去给它身子底下也铺厚了一点,给它掰了一个窝头。过小年呢,小狗也加个餐,要不是怕把小狗的胃口养刁,她就喂它吃肉了。 葡萄酒坛子上用棉被捂着,外面还裹上好几层草垫子,包得一点缝隙都没有,伸手进去,草垫子跟棉被之间还很暖和,里面应该不会上冻。 检查好了之后,回屋准备睡觉。 小年夜应该是阖家欢乐的时候,劳累了一年的人们在这一天吃饱喝足之后睡得很香。 大概是子时末尾丑时初,殷老五正好准备起来迎灶神,突然听见急促的敲门声,敲得人心里突突的。 开门见是章迁站在外面,因为太冷了,棉袄跟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他跑得气喘吁吁,说一句话喘好几口气,殷老五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殷清瑶听见动静,在屋里把他的话听清楚了,他说的是:“有人受伤了,晕倒在路上,很多血。” 她心里一突,赶紧穿衣服起来,职业的灵敏让她嗅到了危险,殷老五本来是要往外走的,殷清瑶拉住他。 “爹,你在家里守着我娘她们,我去喊上六叔七叔过去看看。” 殷老五也反应过来,屋子里亮了灯,这动静把李柔娘也吵醒了,他只得小声交代道:“小心点,不行就让你七叔去县里报官。” 殷清瑶应着,跟章迁跑出去,路上得知,根本不是有人受伤晕倒在路上这么简单,是两伙人在大路上拿着凶器打架,他在高处看了会儿,天太黑什么也看不清。 前些天又下了一场雪,背风坡上还有积雪,勉强映出来些微光,他等下面没动静了才敢出来。 一出来就看见地上到处都是血,还有好几具尸体。 尸体身上穿的都是黑衣裳,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里面有一个穿得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上前去看了看,那个人还有口气,没等他凑近,那个人的手动了动,抓住他的脚。 两边的人看着都不像好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过来找殷老五。 事关重大,两个人跑得都快,殷清瑶到底年轻些,一路疾跑在前面。她在想老宅人多,又在村子里面,这个时候敲门等于把全村人都喊起来,她径直跑到老宅门口,也没减速,借力一跳,脚在墙上蹬了两下就翻过去了。 章迁只看见她的背影三下两下越过墙头就不见了。 他是知道殷家老宅的,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殷清瑶摸到殷老七的房间,把他拍醒。 黑暗中的殷老七吓了一跳。 “谁?” 话还没出口就被殷清瑶打断。 “七叔,是我,新宅子那边有点情况,你跟我去看看吧。” 殷老七一骨碌爬起来,也没开灯,直接把棉袄跟棉裤套上,一边穿鞋一边从屋子里往外走。 “要不要喊上六哥?” 殷清瑶犹豫了一下摇头说道:“可能有点危险,六叔毕竟是成亲的人,别让六婶担心了。” “行,那咱们赶紧走吧。” 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殷老七去开门,被她拦住,她指了指墙头,万一那些人来村子里,不插门的话很危险。老宅在村子里太扎眼,虽然还没看见现场的情况,她怕是劫财的。 殷老七冲她竖一个大拇指,往后退了退,三两下翻上墙头,殷清瑶也跟上,路上在别人堆在门口的柴火堆里捡了三根手臂粗的棒槌拿在手里。 对方可是有凶器的,他们得防备着点。 来到章迁说的位置,寒风中弥漫着血腥味,但是地上的尸体没了,连那个受了重伤的人也没影了,如果不是一滩滩血迹还在地上,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章迁做了一个梦。 黑夜中看不清楚,殷老七揉揉眼睛,还没开口立刻被殷清瑶捂住嘴巴。她仔细地听着动静,顺着地上的血迹看向旁边的沟底,举起了手里的棒槌。 章迁跟殷老七在她身后,紧张的看着她往前走。 “谁在下面?” 她的声音很有辨识度,邵云舒伸出一半的剑及时收住,寒光一闪,殷清瑶本能地举起棒槌锤向沟底,劲风袭来,邵云舒提起一口气。 “别打,是我!” 熟悉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轻松,殷清瑶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掏掏耳朵把棒槌抱在胸前,疑惑地朝着沟底喊了一声。 “邵公子?” “嗯,你们先藏起来,后面还有杀手。” 他的声音很弱,被风一吹瞬间就飘散不见。殷清瑶跳下去看见他身上往外冒血,问道:“伤得很重?后面还有几个人?” 邵云舒咳嗽一声,借着微弱的雪光看见真的是她。 “我只想着把杀手往人烟稀少处领,没想着到了这里,你家在这儿?后面估计还有两个人,我已经杀了五个了,你帮忙把地上的血迹处理一下,这些人很快就能找来。” 殷清瑶佩服他这个时候还有功夫跟她叙旧,左右一看,那些尸体都在沟底。她二话不说爬上去。 “章伯伯,七叔,你们帮着把血迹清理一下,要快!”章迁跟殷老七脸上都有明显的犹豫,殷老七一脸担心,还没开口问她就解释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先把血迹清理一下,你们赶紧回去躲起来,等会儿我会喊你们!” 两个人都不是磨叽的性子,这里过去河就是新宅子,章迁跑着去拿了两把铁锨,土地上的泥水混着雪水冻结实了,他们从旁边的坡上铲了些树叶盖上,也没办法弄得太干净。 弄完两人就带着铁锨回新宅子,殷老七交代道:“清瑶,你小心点!” 殷清瑶点头,重新跳下去问道:“还要怎么做?你有匕首吗?” 邵云舒点点头,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给她,小声交代道:“等会儿把我往上扶扶,我来诱敌,你从后面偷袭。” 见识过她的身手,邵云舒安排得很合理,两个杀手,她先从后面趁其不备杀一个,剩下一个他自己动手。 殷清瑶点点头,扶着他站起来,让他正好上半身趴在路上,做出想往沟底下去却半途昏厥的假象,他垂在沟底的左手紧紧地握着还沾着血的长剑,右手故意露在外面,好让对方放松警惕。 殷清瑶躲到石头后面,见机行事。 等了不到一刻钟,呼啸的北风中隐约听见说话声。 “就这一条路,再找找,他肯定跑不远……” “咱们那么多人,他的人都被引走了,咱们要快点!” 一个人说话,另一个人一直没吭声,但是确实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了,殷清瑶听着自己心跳的砰砰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毫无知觉”的邵云舒。 趴在地上的少年一动不动,身上瘫软,好像真的昏倒了一样。 真实到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晕过去了,脑子里还在想万一他真的晕过去了,她一个人应付不了两个人怎么办? 脚步声轻轻靠近,危险的气息袭来。 第72章 要帮忙吗 来不及细想,视线中已经出现一个黑影,只见黑影走上前去,想把趴在地上的邵云舒翻个面检查一下。 她稳住没动,等了两个呼吸,另一个人也出现了,不过第二个人明显更警惕,距离前一个人没有那么近,而且始终背对着他在后面警戒。 大路其实不算宽,一边靠着山墙,一边是庄稼地。庄稼地的地势要矮一些,空旷的庄稼地一眼看到头,地里的小麦喝饱了雪水,正迎着寒风如同波浪一样摆动着身躯。 前面杀手的手指已经挨上邵云舒的胳膊,殷清瑶瞅准时机,从阴影处窜出来,匕首直直地扎向后面那人的胸口。 那人眼皮一抬看向殷清瑶,脸上虽然惊诧却不慌乱,看见那人的长相,反倒是殷清瑶惊了一下,这个人正是当初跟在蒋从吉身后的那个叫地猴的人! 她虽然惊讶却还算沉着,头一招本来就是虚晃一招转移视线,招式还没用老,立刻调转方向划向他的咽喉。 看见她,地猴一刹那就明白了,冷哼一声:“原来是你!” 他的身子向后倾斜,眼看这一招又要落空,殷清瑶灵机一动,放弃上三路的攻势,利索地抬脚在他两腿之间猛踹一脚。 一瞬间,地猴的五官都疼得扭曲起来,对付敌人,尤其是下作的敌人,没必要跟他讲君子风度,也没必要客气,管用的招式就是好招式。 一记扫堂腿将他撂翻,殷清瑶上手卸了他的两条胳膊两条腿,顺手抓了一把树叶塞到他嘴里,让他的痛呼声变成沉闷的呜咽。 另一个人的防备心没有那么重,饶是如此,邵云舒也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一剑将对方胸口刺穿,杀手倒在地上抽搐的时候,他也没好到哪里去,半跪在地上喘气。 “你还好吧?” 殷清瑶上前准备把他扶起来,手指触碰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他的手指冰凉得跟三九天的寒冰一样,再摸一下额头,额头滚烫,显见烧得不轻。 “坚持住!” 殷清瑶二话不说,架起他的胳膊将他背在后背上,邵云舒比她高一个头,她竟然也能背着他爬到新宅子上。 小黑狗汪汪直叫,章迁跟殷老七一人守着一边,看见有人上来,试探喊道:“清瑶?” 殷清瑶嗯了一声,说道:“章伯伯,你抓一把艾蒿烧上点热水,他受伤了需要清洗和包扎伤口。” “七叔,你找一些绳子来。” 章迁帮着把人放下,摸到邵云舒身上的温度,吓了一跳:“发烧了,得先冷敷额头,别把脑子烧坏了!” 殷老七找到绳子给她,问道:“清瑶,发生什么事儿了,要去报官吗?” 他的话还没落,几近昏迷的邵云舒抓住殷清瑶的衣角说道:“先别报官,等天亮卫贺来找我……” 他的脸色很不好,强撑着说完这句话就晕过去了,手心还攥着殷清瑶的衣角。掰开他的手指头,她拿了绳子,跑下去把地猴绑了。 把另一具尸体推到沟底,捡起适才掉落的棒槌,在地猴惊惧的眼神中,一棒槌砸在他脑袋上。 地猴两眼一翻晕过去了,殷清瑶把木头扔了,毫不费劲地扛起他回去扔到棚子底下,给他身上盖了两层草垫子,勉强冻不死算了。 章迁已经架上铁锅,烧火炖水。外面风大,棚子里四处漏风,殷老七刚点上的油灯一下子就被吹灭了。 “清瑶,到底发生啥事儿了?我这心里发毛……” 不说殷老七了,章迁也是一样,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儿了,那些人是什么人,她救的又是什么人,牵扯到好几条人命,他们不会吃上官司吧! 借着章迁烧火的微弱火光,殷清瑶尽量避开邵云舒身上的伤口,把他的衣服解开,因为穿得厚,棉花都把血吸了,从外面只能看见有血迹,不知道他伤得多重。 解开衣裳,看见他胸前大大小小四五个伤口,这些伤口虽然吓人却不致命。视线下移,最要紧的是肚子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是皮肉往外翻涌很是吓人。 从他怀里掉出来好几个瓷瓶,殷清瑶打开闻了闻,都是上好的金疮药。行军之人习惯随身携带跌打损伤药,正好,省得她大半夜去敲药店掌柜的门了。 要不然非得被人嫌弃死。 这个时候没有无菌的环境,她先用艾草熬的水给他清洗了伤口,撒上伤药。章迁在柳氏给他准备的包袱里翻了翻,翻出来一些白布条,他跟殷老七一人把邵云舒扶起来,一人用力的在他伤口上缠上布条。 处理完上半身的伤口,他的视线落在下半身。殷老七咳嗽一声说道:“我来吧。” 她嗯了一声背转过身,解释道:“到底发生啥事儿,得等他醒了再说,章伯伯,七叔,你们放心吧,咱们不会吃上官司。这个人我认识。” 殷老七给邵云舒的裤子脱了,他大腿和小腿上都有伤,大腿上是刀伤,不过结了痂了,但是周围红肿,隐约有崩开的迹象。小腿上是箭伤,血肉模糊一片。 殷老七把他的大腿盖住,殷清瑶转过身,用艾草水清洗了好几遍,撒上伤药包扎好。章迁跟殷老七两个人把他抬到干净的褥子上,盖上被子。 寒冷的冬夜,三个人都是一头一身汗。 大家没功夫问她是怎么认识这样一个人的,殷老七拿着棒槌去门口警戒,章迁把火盆烧旺了些,坐在一边紧张地盯着躺在草垫子里昏睡的人。 殷清瑶拿了凉水给邵云舒敷额头,火光下,他的脸很红,眉头虽然紧皱着,睡得却比刚才香甜了一些。 她猜测那些杀手可能还是跟反叛势力有关,不让她去报官是不相信县太爷还是路上太危险? 这个案子到底牵扯了多少人? 她不敢睡,三个人枯坐到天亮,一直到天亮,路上再没出现一个人。 殷清瑶打了个哈欠,天亮了就没事了,那些人只敢在暗夜里出现,天生属于黑暗的人是不敢出现在光明里的。 “七叔,你去跟我爹说一声,让他放心,这边没事儿了。” 话音刚落,窝在草垫子里的地猴身子动了一下,章迁吓了一跳。殷清瑶提着棒槌上去朝着他脑袋又砸了一下,回头安抚受了惊吓的两人。 “没事,七叔,你快去吧,这边有章伯伯就够了。” 殷老七张嘴想交代她小心一点,想到她刚才挥棒时的勇猛,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昨天晚上具体怎么回事他也不知道,眼下心里竟然在想,等会儿该怎么跟五哥解释。 “行,那我就先走了。” 站在高处往下看,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万一有什么情况,随便喊一声,村子里的人就都会出来。那些人再猖狂,还敢青天白日就动刀子吗? 想到这里,他脚底下加快速度,路过堆着尸首的路段时,他跑得更快了些。他前脚走,后脚路上就响起了马蹄声,殷清瑶趴在高处往下看,瞧见一个利落的身影从马背上跳下来,俯身在他们昨晚杀人的地方仔细寻找着什么。 邵云舒还烧着,但是温度没有昨晚那么吓人了。 “章伯伯,你在这儿守着,我下去一下。” “那个,东家姑娘,你,你快点回来啊……” 章迁后背寒毛直竖,浑身不自在,从昨天晚上开始,他的后背就一直觉得透风,坐在火盆边上手脚也是冰凉冰凉的。 殷清瑶应了一声跑出去。 “卫贺大哥?” 她冲着俯身看沟底的男人喊了一声,卫茗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路上摔下去,回头看见是她,眼神突然变得奇怪起来。 上次在四川,跟在邵云舒身边救她的有这个护卫。殷清瑶记得他,但是不知道他叫什么,昨晚听邵云舒说了一句,以为他就是卫贺。 “殷姑娘……是你。我不叫卫贺,我叫卫茗,你见到公子了?” 她不知道卫茗,卫茗却知道她,当时跟着吏目来板蚕村送钱的时候,就是他来的。上次在军营里,他还感叹过缘分的奇妙,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卫茗松了一口气,问道:“公子还好吗?他在哪儿?” “他的情况有点不太好。”殷清瑶叹道,“伤了好几处,你跟我来吧。” 卫茗的脸色也不是很好,下马的时候动作虽然利落,落地的时候腿上的动作明显一滞,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跟着她上到对面的坡上。 在棚底下看见熟睡的邵云舒以后,上前探了探他的脉搏,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说道:“还好没事!” 殷清瑶挑眉看他,伤成这样了还叫没事? 他们对有事是怎么定义的? “殷姑娘,还得麻烦你照看我们家公子几天,我这边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等公子醒了自然会跟你解释,我不便多说,希望你理解。” 殷清瑶点头嗯了一声,问道:“现在外面安全吗?” 卫茗点点头,解释了一句:“金城已经到了,老六在府城周边的区域,外面应该是安全的。” “那我就带着邵公子回我家了,要不然你派一个护卫过来。对了,那边还有一个人,你等会儿一起带走。” 她指了指昏睡的地猴,卫茗上前把人从草堆里扒拉出来,然后一脸深意地对她说道:“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姑娘的身手完全够用……” 殷清瑶总觉得他的眼神怪怪的,不过没往深处想就是了,他这番话说出来,让她想蒙混过去也不行了。 “早就见识过姑娘的身手……我家公子就麻烦姑娘了。” 章迁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等卫茗上马走了以后才小心问道:“东家姑娘,这,我们……没啥事儿吧?” 殷清瑶嗯了一声,掂量掂量手里的钱袋子,打开看,里面除了一些碎银子之外,还有碎金子,还有银票。 嗯,没让她白救人。 “章伯伯,把板车收拾收拾,底下铺上一层稻草,咱俩把人抬上去用被子蒙上,上面再装上一车柴火,咱们去给我家送点柴火。” 这么做是为了掩人耳目,这边的柴火多得用不完,之前已经往那边拉过几车,村里人不会发现什么的。 “章伯伯,这件事儿得守口如瓶,对谁都不要提起。” 装好车之后,殷清瑶交代一句,章迁应了一声,上前拉着车往村子里去,半路碰见折返回来的殷老七,殷清瑶原话又交代一句,他低声应了,帮着把柴火推上去。 到家之后,她把自己跟杜鹃的东西收拾收拾搬到她爹娘的屋里,几个人帮忙把柴火卸下来,掀开被子,看见里面的人,李柔娘吓得啊呀一声。 殷老五也是吓得心里突突,他们担惊受怕了一晚上没敢睡觉,没想到自家闺女天亮之后,竟然往家里带回来一个受伤的少年! “爹,从今天开始,你晚上跟他睡一个屋,他受着伤,不太方便,你得多操心。我跟杜鹃姐姐去跟我娘睡。” 对她的安排没什么不满意的殷老五犹豫问道:“那个,清瑶啊,这位公子是……咱们会不会惹上官司?” 殷清瑶的目光在殷老七身上转了一圈,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跟她爹娘解释的,不过正常人遇见这个都害怕。 为了让大家安心,她就把当初邵云舒救她的事儿说了,说的是被埋在地下那回,还隐晦地提了他的身份,让大家放心。 一颗心落到肚子里,李柔娘下了饺子,大家吃饱喝足,带上果子和糖瓜,殷老五扶着她下山去李梨花家里串门去了。 家里的活从半夜里到现在都干得差不多了,祭灶扫尘,反正睡不着,干点活还踏实些。难得清闲,殷清瑶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她留在家里照看邵云舒。等晚上的时候她爹再来接班。 杜鹃陪她盘腿坐在炕尾做针线,她靠着炕头,一暖和就开始犯困,不知不觉就趴着睡着了。 邵云舒醒的时候她睡得正香,杜鹃喊她一声,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邵云舒漆黑的眸子,一瞬间就醒了。 “你醒了,饿不饿?锅上炖着骨头汤,我给你盛一碗!” 邵云舒先打量了一下房间的布置,很小一间房,房间里除了一张大炕就只剩下一条小过道,炕尾简单地放着一个原木的柜子。 上次见过的那个叫杜鹃的小姑娘瞥他一眼就移开目光,他看向在床头趴着的殷清瑶。 可能是太困了刚睁开眼,少女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说完话并没有立刻起身,想到昨晚确实挺危险的,他伸手拉住她。 杜鹃起身穿上鞋。 “我去吧,你们说话。” “你……” 眼前的小姑娘才十来岁,他开口想安抚她,没想到她也同时开口了,然后两个人同时停下要说的话,看着对方,等对方先说。不过,两个人又都不说了,短暂的沉默之后。 殷清瑶顿了顿,问道:“你想说什么?你先说。” 本来想谦让一番的邵云舒咳嗽一声,嗓子干得肿痛,让他的声音都带着浓郁的沙哑。 “我先去给你倒杯水吧。” 昨晚条件有限,又只顾着惊心动魄了,没来得及给他喂水。他流了那么多血,连棉衣都湿透了,肯定很渴。殷清瑶起身从炕尾的柜子顶上提溜下来一个大肚子水壶,伸手摸了摸温度,倒了一杯端过来。 拿枕头在他脑袋后面垫上,让他半靠起来。粗糙的白瓷杯被她塞在自己掌心,感受着白瓷杯上的温度,他抬头看着她淡定的脸颊。 “你先喝点水吧。” 见他握着水杯发呆,殷清瑶还好心的问道,“手上没有力气了吗?要我帮忙吗?” 第73章 少年 殷清瑶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拿起杯子放到他嘴边,轻声说道,“不烫了,你尝尝。” 邵云舒抬了抬胳膊,身上软绵绵的确实没什么力气,但是拿杯子的力气还是有的……他就着杯沿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低头将杯子里剩下的水全喝了。 他确实很渴,殷清瑶如法炮制,一连喂他喝了三四杯才停住。 “好点了吗?” 邵云舒嗯了一声,嗓子仍然很疼,但是至少能说出来话了。 “昨晚多谢你。”他顿了顿,问道,“你不害怕吗?” 此时他身上只穿着单衣,昨晚给他包扎完之后,章迁翻出来自己的衣裳,跟殷老七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他换上。 怕扯着伤口,没敢继续给他穿其他衣裳,章迁的里衣穿在他身上不大合身,他挺直身板倒也还算勉强,但这会儿靠坐着,领口露出大片肌肤。殷清瑶咳嗽一声移开视线,把给她爹新做的棉袄拿出来给他披上。 她爹的身材不算太瘦,棉袄披在他身上明显也不合身,领口的皮肤还是露着。 “没什么,在那个时候,那个场景,顾不上害怕,你不是也不怕吗。” 邵云舒轻笑一声,低声说道:“我不一样。” 杜鹃端了汤到了门口,她没进来,只伸进来一只胳膊把碗送进来。 “婶子让我干的活我还没干完,你这边有啥事儿喊我一声就行。” 她是故意走开给他们留出来说话的空间,殷清瑶起身接过汤碗,汤一直在火上煨着,很烫手。 殷清瑶还没问他哪里不一样,就听他接着说道,“我从小习武,离开家到四川是为了建功立业。而且我是男子汉,自然要多担待一些,你不同,你是平常人家的小女子,没必要去拼命。” 嘴上这么说着,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欣赏却能让人感受到他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 大男子主义加典型的口是心非。 殷清瑶心里吐槽,上辈子,他现在做的事情她也做过,只是如今时空不一样了,她要是去参军,肯定会被人嘲笑一顿再赶出来。 看他精神头很好,殷清瑶问道:“你不是在四川那边的军营里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身受重伤?” “你是打算回家吗?” 他跟梁怀玉是好朋友,他家应该也是权贵,今天是小年,赶路回去过年也是情理之中的。 邵云舒弯着眼睛笑了笑,顺着她说道:“是呀,打算回京过年,没想到路上遇到劫匪,护卫们都被引开,我孤身一人仓皇逃命,才跑到了这里,有幸被你救了。” 他前面说的两句话殷清瑶还信,到后面越发的不正经了。殷清瑶皱皱眉头,仰脸看着他。 “你还有精力说笑,看来伤好得差不多了,你的护卫卫茗给我留了一袋子钱,我本来打算去镇上给你请个大夫呢……”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一下,斜瞥着他,“看来是不用了。” 邵云舒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呲溜一声,捂着肚子,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殷清瑶一跳。 “你没事吧?我去请大夫!” 起身发现他虽然捂着肚子,脸上却并没有太多痛苦的表情,反应过来被他骗了,气得她双手叉腰瞪大着眼。 “你也知道我受伤了,不说点别的话转移注意力,岂不是很难熬?” 殷清瑶前世见惯了各色嘴脸,自认也算见识过大场面,到头来遇上他,还是发现自己太嫩,三言两语就能被他糊弄过去。 “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我也不问,但是你的打算总得跟我说一下吧。你的护卫说让你在我家住几天……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她的意思很明显,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你这个外人打算怎么办?留在人家家里过年? 让她奶知道了,又该说她跟她娘的闲话了。 拜林氏所赐,她们母女两个现在在村里流行着好几套花边新闻呢,大家虽然相信他们五房的人品,但是聚在一起的时候,难免提起来这些事儿。 尤其是他家现在大张旗鼓地盖房子,更是让人猜想不断。 邵云舒见她生气,收起玩笑的态度,正色道:“我可能要在你家过年了……我跟舅舅布了个局,现在正在收网,我要是没受伤的话,估计还能再挣点功劳,可惜……” “我只能让我的人多出去抢点活干,到时候功劳算在我头上,我再往下给他们分红。”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来什么,问道:“你是不是抓了一个人?我隐约有点印象。” 殷清瑶嗯了一声,无语道:“你都晕过去了,还能知道我干了什么?” 邵云舒轻笑一声说道:“习武之人比较警惕,这点你莫要怪罪。那个人算是蒋从吉手底下的第一号头目,对朝廷来说很重要,这个功劳……” 他还没说完,殷清瑶就抢先说道:“功劳算你的,我不要什么功劳,万一他的同伙来找我报仇,我岂不是得不偿失?功劳你拿去,别把我供出来就行!” 想到之前梁怀玉说的她在太子面前挂上名号她就头疼,虽然说能认识一些权贵是好事,但是同样的也很危险。她家如果一直是升斗小民倒也没什么,稍微发达一点,万一牵扯进政治…… 于权贵来说不过是舍弃一些利益,对他们来说就是墙倒屋塌,日子都没法过了。 瞧着她谨慎的模样,邵云舒先是一愣,后是一笑,笑的时候牵扯到肚子上的伤口,疼得他嘴角抽搐。这次是真疼,殷清瑶瞥他一眼没说话。 “我本来就没打算给你算功劳……卫茗给了你多少钱?不够一百两黄金我回头再给你补上,抓了地猴的功劳不比抓蒋从吉的功劳小,我也不能小气!” “这你也要比?”殷清瑶摸了摸发现汤不热了,端起来递给他说道,“喝点汤睡一觉吧,镇上的大夫估计没有你自己的金疮药管用。” 邵云舒接过来两口喝完,肚子里一肚子水撑得饱饱的,心一落下来,躺下就睡过去了。 殷清瑶看着他清俊的脸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烧,不过热度在慢慢下降,他自己准备的金疮药确实管用。 提笔想给梁怀玉写信,想起他腊八节来信的时候说他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这会儿写信他也收不到。桌子上倒是放着一封信,今天早上里正媳妇送来的,她还没来得及看。 是她舅娘来的信,信上说了这两个月绣坊的生意,接了一些小活,完成之后赚了点钱,也不多,两个月下来统共赚了二十两银子。 要过年了,她把账算了算,这二十两银子她自己留下十两,剩下十两给小姑娘们买了些木炭,买了些护手的东西,一人做了两身棉袄,一身新衣裳,也算是过年。 现在小姑娘们能做一些活计了,绣坊里就请了一个婆子帮着烧火做饭打扫卫生外加洗衣服,绣娘们的手金贵,冬天不能沾凉水。 信很厚,记录着关于绣坊的每一件事,她仔细看完,把信放下,她舅娘沈氏是个能干的人,绣坊安排得井井有条,她可以不用过多操心了。 不到中午的时候,村子里响起鞭炮声,她站在门口往下看,不大会儿,正好看见他爹娘慢慢悠悠地从山下回来,两个人有说有笑,很开心的样子。 “清瑶,前天放榜了,你乐安哥考过了生员,咱们家也出了一个秀才郎了!” 她疑惑地问道:“前天放榜,为什么老宅今天才知道?” 殷老五解释道:“学堂放假,大家都在家里,放榜的时候二房走不开,乐安自己一个人回去看的榜,看见自己的名字,先去跟先生报喜,结果喝醉了被留在先生家里两天,昨天回来的时候还晕乎着,直到今天早上才想起来。” 要不然,昨天就不会有她二伯画灶王爷那一出了。 这下老宅又该热闹了。 果然,晚上那边就让殷老七来家里喊他们,说老宅那边办庆功宴,让他们一家过去吃饭。 他们家里殷清瑶去了老宅都不见得多受待见,更何况杜鹃这个外人,加上家里还有伤员,李柔娘身子不便,所以,去的只有殷老五一个人。 在他回来之前,殷清瑶只好承担起照看邵云舒的重担。 为了照顾他,锅上一直炖着肉粥。他睡醒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殷清瑶托腮无聊地发着呆。 过年是大家最闲的时候,她试了几次绣花,绣得歪歪扭扭的很不成样子,再看杜鹃,人家已经能绣蝴蝶了,还绣的栩栩如生。 她颓废地把东西扔下,拿起鞋底,结果一锥子扎歪,差点把锥子上的针给崩断,只好又放下了。 事实证明,她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所以就只能托着腮发呆。 光线下,少女的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但是已经能看出万里挑一的明艳来,她跟普通的村姑不一样,从样貌到气质,是京城很多闺秀梦寐以求的。 不是所有大户人家的小姐长得都漂亮,有些人家的小姐因为长相实在太丑了,没办法才只能拼命读书,企图用腹有诗书气自华来安慰自己。 想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在京城里,判断闺秀是不是丑女的标准只有一个,让人去打听,但凡是满腹诗书的,有才女人设的,都丑。 虽然不是人人都丑,但十有八九是丑,剩下一个算是平庸。 听到他的叹气声,殷清瑶抬头看他。 “你醒了,饿不饿?” 下午她又烧了一次炕,屋子里暖和和的,邵云舒出了一身汗,感觉好多了。 “有什么吃的吗?” 中午醒的时候没什么胃口,他只喝了一碗骨头汤就睡了,眼下感觉饿的前胸贴后背,一动弹,眼前就开始发黑。 “有肉粥,我去给你盛一碗。” 说着她赶紧出去拿粥,回来放凉一点给他,他三两口喝完把空碗递给她示意还要。殷清瑶又跑了两趟,最后直接把锅端过来,看着他吃了大半锅肉粥。 他现在脾胃虚弱,吃粥是正好,但是吃这么多……视线落在他受伤的肚子上,不会把伤口撑开吗? 吃饱了也睡足了,邵云舒这会儿精神了,瞅着她无聊地打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点话题。 “你们普通人家平时做点什么?” 听见他的声音,殷清瑶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他,他现在看来虽然有些狼狈,但是她可没有忘记初见时他骑在马上的英姿。 少年人的五官很惊艳,只一眼就能让人记住,但是他沉稳的气质又跟张扬的外表截然相反,两种相对立的形容同时落在一个人身上。 他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高深莫测,说话的时候……也很平易近人呐…… 殷清瑶反正也没事,就跟他瞎聊着。 “平常很忙,地里家里很多活,基本上是没白天没黑夜,忙着挣一口饭吃。也就过年这两天清闲一点。最大的愿望就是风调雨顺,让田地里的庄稼好好长,到时候能堆满粮仓。你呢?” 庄稼人的生活三两句就说完了,日复一日的地里刨食,实在没什么说的。 “我?”邵云舒顿了顿,又想了会儿说道,“我的生活也很枯燥,我跟大哥从小就跟着我爹习武,小时候我爹去打仗,有时候会带着我们兄弟俩。” “不过他现在不打仗了,被封了爵位。天天在家里舞刀弄枪,日子也单调。” “那你们衣食无忧,过得应该比我们舒心。不像我们,收成不好的时候连口饭都吃不上。有些穷人家熬不过去,还会卖儿卖女。” “舒心只是表象……” 他故意顿了顿,就在殷清瑶以为他会说出其实有钱有权也不一定快乐的时候,他说了后半句。 “不用打仗,朝廷管着吃喝嚼用,闲的时候逛街遛马,日子过得确实挺舒心。” 后面的话他没说,殷清瑶无语地看了看他,把他吃剩下的肉粥端出去,隔着屋门给他递进来一个夜壶。 “那个,你要解决一下生理需求吗?” 她不提,邵云舒也憋着没说,他记得她说过让她爹来的,他原本打算憋到她家里人回来的。 他伸手接过来,搓着鼻子,不好意思地说道:“那,麻烦你了。” 殷清瑶觉得没什么,男女之间除了身体结构不一样,别的没什么区别。就是高贵如皇帝,也是要吃饭睡觉上厕所的。 她真的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邵云舒心里却不这么想,在他的观念里,小时候是母亲会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长大之后是妻子才会如此亲密无间,就是兄弟之间,有时候也会避讳。 他的脸颊上升起一抹红晕,回想着从昨晚到今天发生的事情,躺下一闭眼的功夫,他已经把未来都想好了,先是怎么说服他父母接受一个没什么身份背景的村姑,到后头婚事该怎么办,生几个孩子。 老大叫什么名儿。 他在心里美滋滋地想着,殷清瑶进来看见他闭上眼睛,以为他睡着了,转身出去,还轻轻地把房门关上。 如果被她知道他的想法,肯定会感叹一句:到底还是个少年呐…… 第74章 酥锅 老宅那边准备了酒肉,今天家里烙了肉饼,做了几个下酒菜,男人们坐一桌吃喝,女人跟小孩也能吃上一顿肉,大家都很开心。李柔娘跟殷清瑶没来,林氏难得的也没有骂人,大家和和美美的吃了一顿饭。 虽然说殷乐安中秀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是榜单一天不放出来,大家的心就一天不能落地。 自从下场考试之后,殷乐安比以前更加用功,更加努力。但他到底还是个少年人,压力扛在身上久了,找到一个喧泄口,就一发不可收拾。 大家都喝多了。 他是家里的长孙,读书又好,殷巧手觉得扬眉吐气,殷老五几次起身要走,都被拉住继续喝酒。 殷清瑶不敢走远,在院子里打了两套拳,身上出了一身汗也没见她爹回来,天色真的是不早了,出了汗在外面一会儿身上就变得冰凉凉的,她仰天打了个喷嚏,赶紧回屋把里面的衣服换下来。 好不容易等她爹回来,又是一身酒气,说话大着舌头,走路摇摇晃晃,难为他还记得他今晚的职责,一把揽着殷清瑶的肩膀,一边说道:“清,清瑶啊,爹,爹回来了,你,你你回去睡吧……” 李柔娘扶着肚子出来,天冷,殷清瑶也不敢让她出门,架着她爹的胳膊把人送到屋子里,又打了水进来让他洗漱,他嘴上还叨叨着要去隔壁房间,但是躺下就打起了呼噜。 殷清瑶叹了口气,给杜鹃抱了两床被子,又灌了两个汤婆子让她去外面的房间里睡。她去把两个房间的炕添上火,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邵云舒还没睡,听见动静侧过脑袋看她,往里面挪了挪,问道:“你爹喝醉了?” 殷清瑶嗯了一声,抱着一床被子在他脚边放了个枕头,把被子铺上,在他脚边躺下。炕上很暖和,她躺下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的时候。 “咱们,这样,会不会有损你的名节?” 听见他一句三停顿的话,殷清瑶嗯了一声,快要模糊的意识不甚在意地说道:“穷人家没有那么多讲究,很多人家兄弟姊妹住一个屋,一直到成亲才搬出去。没什么的。” 邵云舒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道:“要是真的有损名节的话,我,我会负责的。” 话落却没得到回应,他抬头看过去,昏黄的灯光下,少女闭着眼睛睡得香甜,隐约能听到她沉稳的的呼吸声。 最后一句她明显是没听见,邵云舒失笑,脑袋落下。白天睡多了,这会儿确实不困。外面又刮风了,有事情做的时候不会想家,但这会儿夜深人静,又临近过年,他确实有点想家了。 屋子里真的很暖和,这会儿要是在军营里,他估计就没功夫想家了。 想到自己的兄弟姐妹,他在家里排行老二,要做的却比他大哥多,因为他头上没有爵位,他大哥将来可以继承他父亲的爵位,只用做一个富贵闲人就可以。 他不行,前途需要自己去挣,所以从小他爹对他更严厉一些。 乱七八糟想了一些事情,不知不觉也睡过去。 因为烧了炕的缘故,屋子里特别干,半夜里被渴醒的时候感觉嗓子又开始干疼,但他忍着没有喊睡得正香的少女,挣扎着起身,他记得水壶就在床尾的柜子上。 殷清瑶听见动静,睁开眼,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她起身脑袋正撞上一个人的下巴,立刻就惊醒了。 “你渴了?别动!” 殷清瑶感觉自己鼻尖有药味儿,拿火折子点着油灯,看见邵云舒已经坐起来了,正捂着下巴无辜地看着她。 “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把水壶提溜过来,给他倒上一杯。 “多谢。” 他的脸色不好,喝了水,殷清瑶扶着他躺下,交代道:“有啥事儿喊我就行,你小心伤口裂开。”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少女起身太急,头发跟衣服都有点乱,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殷清瑶揉揉脑袋,迷糊了一阵,问道:“要夜壶吗?” 他睡前喝了很多粥。 他点点头,殷清瑶穿上棉衣下床避开。在门外吹着冷风,她的脑子还有点恍惚,这种感觉……有点微妙啊…… 等邵云舒喊她的时候,她打了个冷颤。听见隔壁屋子里他爹也在折腾,应该是喝太多起来吐了,她娘一边埋怨一边收拾。 甩甩脑袋把多余的想法从脑袋里赶出去,转身回屋接着睡觉。后半夜没再起夜。 早上杜鹃起床烧了热水,殷清瑶自己洗漱过后打了半盆热水进来,邵云舒靠在枕头上睁着眼看屋顶。屋子是最传统的土屋,只有一个小窗户,就算是白天也很黑。 屋里还点着油灯,殷清瑶把他扶起来,把自己的被子叠好放在后面让他靠坐着。用热水打湿布巾递给他。 早饭很清淡,馍菜汤。吃完早饭一家人又要忙碌。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大年三十熬一宿。 李柔娘准备好了泡发的豆子,堆了满满一车,让殷老五推着去磨豆腐,村子里有两个大石碾,大家都赶早去把泡发的豆子磨好,去得晚了得排队。 殷老五去得不算早,一直排到快中午才轮到他。老宅来得也不早,殷老六跟殷老七在他后面。大家帮忙弄完又该吃中午饭了。 家里殷清瑶也没闲着,今年家里有闲钱,自然要去镇上买几条大鲤鱼,顺便给邵云舒买身合适的衣裳鞋子啥的。 去集上买鲤鱼的时候看见有卖鲅鱼的,想起一道菜来,果断地买了几条鲅鱼,又去买了肉棒骨、猪蹄、莲藕、海带。 回家配上新做的豆腐。 把所有的食材准备好,大白菜、莲藕都切成厚片,豆腐切成块儿下油锅先炸一遍。肉棒骨、猪蹄、鲅鱼剁成块儿,又准备好香料,花椒、八角、香叶、茴香、橘皮什么的。 支上一口大铁锅,在最下面铺上一层莲藕上面铺上一层猪蹄,铺上一层大白菜,铺上一层海带,肉棒骨、豆腐块儿、鲅鱼、香料,就这样一层一层铺上去。 再把白糖、食盐、酱油等料调好,倒进锅中。一滴水都不放,在院子里炖,没过一会儿满院子都是酱肉香味儿。 中午饭他们就简单吃了一点,刚磨好的豆腐花拌上小葱香油,入口即化。 小火慢炖炖了一个多时辰,等到锅里的汤水都炖干了,殷清瑶找来一个大盆,把炖好的酥锅捞上来,满满地盛了一大盆。 等稍微放凉一点,中午吃的豆腐花都消化得差不多了,殷清瑶盛上一碗,李柔娘尝了尝,入口鲜香脆爽,尤其是豆腐块儿,充分吸收了所有食材的味道,吃到嘴里还带着一股甜丝丝的,特别开胃。 她没忍住吃了一碗,殷老五也觉得味道很不错,拿海碗装了一碗,去给老宅送去。 殷清瑶又装了一碗,让杜鹃跑一趟去李梨花家里,送给他们尝尝。 屋子里,邵云舒闻着这个味道,正扒着窗户往外看,殷清瑶给他端了一小碗进来。 这道菜是鲁菜,叫酥锅,当地有一种说法是穷也酥锅富也酥锅,是逢年过节家家户户必须要准备的一道菜。 她以前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吐了,因为这道菜是一道凉菜,鱼肉放凉了之后会很腥,乍一吃到嘴里的时候很像放臭的鱼干的味道。但是,酥锅就跟臭豆腐是一个样,第一次吃觉得有多难吃,过后就有多想念这个味道,而且越吃越香,越来越想念。 这个时候酥锅还热着,腥味儿会稍微淡一点。 从小在京城长大的邵云舒还从来没有见过这道菜,尝了一口,确实……别有风味儿。 殷清瑶悄悄地想着,她完全可以在县城或者府城摆一个小摊,卖一些鸡汤豆腐串,烤香肠,也可以再加上卖凉菜,绝对赚钱。 心里有这个想法,她越来越觉得可行,要不是邵云舒还在家里,这个时候就是在镇上摆个摊也能卖不少钱呢。 想到这里,她准备再做一些正宗的香肠。 二十六这天,跟着他殷老五去镇上置办年货,先去买了几幅猪小肠,又买了半扇猪肉,他们家其实吃不了这么多,不过她打算多灌点香肠晾起来。 回家把半扇猪肉割开,有骨头的地方留下来炖汤喝,猪腿她其实挺想腌制一些火腿的,但是一来腌制火腿特别费劲儿,一条两条的猪腿不值当弄,二来,她也怕家人吃不惯那个味儿。 五花肉留下来一些剁饺子馅儿,剩下的给她用来做香肠。 花了半天时间把猪肉剁碎,为了剁馅儿她的两条胳膊差点累断,和上香料跟盐,把猪小肠洗干净晾干,一家人坐在一起,一点一点把肉馅往里面灌。 上次她做的是加了面粉的香肠,这一次是纯五花肉的。因为做得多,费劲巴拉地灌上,一天又过去了。 刚做好的香肠水分大,需要晾干,这两天太阳还算可以,但是温度太低,反正也不急着吃,殷清瑶爬上梯子,在屋檐下扯了绳子,把香肠一串一串挂在上面晾。 年前大家都忙着办年货,李柔娘把猪里脊肉割下来,拌上面粉拌上鸡蛋,做了炸肉。擦了一些红白萝卜丝,裹上面粉,炸一些萝卜疙瘩。 邵云舒在这里见识了各种奇奇怪怪的食物,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从上面垂下来差点砸着脑袋的,黑乎乎的香肠看起来还有点吓人,他好奇的闻了闻,还挺香! 剩下的猪肉一锅煮了,煮熟之后抹上蜂蜜,再下油炸一遍,炸得金黄金黄的看着就诱人。 李柔娘身子不便,她只发了面,揉面蒸馒头的活就落在了殷老五身上。男人家有力气,以往他从来不下厨房,这些活再艰难都是李柔娘自己干。 今年不一样了,殷清瑶搬了个凳子,娘俩坐在太阳底下,伸着腿,一边嗑瓜子,一边指挥。 “爹,你朝着一个方向揉。” “爹,往上面撒点面,都沾了……” “你那个面揉得不均匀……” 殷老五揉面揉出了一身汗,脸上身上到处都是白面,李柔娘吃吃地笑着,这幅场景要是敢被外人看见,肯定要笑话殷老五的。 如果敢让林氏看见……他们这个年就别想过了。 殷清瑶起身伸了个懒腰,站在院子里往前后左右看看,方圆一百米之内只有他们一家,他们在家里想做什么做什么,反正没人看见。 比住在村子里舒服多了,还省得听人嚼舌根子,真是舒服惬意呀……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在床上躺了五六天,邵云舒能自己坐起来,在屋子里活动活动了。 听着外面热闹,他扶着门框出来,殷清瑶赶紧给他让了个凳子,冬日的太阳晒得人身上懒洋洋的不想动,殷清瑶递给他一把瓜子,又给他倒了杯茶。 坐在太阳底下发愁道:“今天中午吃什么呢?” 家里啥都有,白面馒头也蒸出来好几锅了。大家都很久没吃过白面馒头了,李柔娘提议道:“要不咱炒几个菜,再熬上点小米汤,吃馒头?” “这个时候天冷啊,炒菜一会儿就凉了。” 因为天天不活动,还顿顿有肉,大家都不怎么饿,这会儿就想吃点清爽的。前两天殷老五去镇上买了半只羊,殷清瑶提议道:“娘,咱们吃涮锅吧,我去熬点羊骨汤,切点白菜冬瓜啥的,再弄点芝麻盐蘸着吃。” “行倒是行,但是羊肉是发物,邵公子身上还有伤呢。” 殷清瑶顿了顿,说道:“那要不改成骨头汤,我去切上点羊肉咱们吃,让他吃猪肉。” 说完才转过身问邵云舒的意见,“行不行?” 邵云舒自然是没有意见的,以前他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厨房做就行了,他自己还从来没有下过厨,而且以前对吃的也没有什么感觉。 自打来这儿之后,每顿饭都是他们自己做,一家人在院子里架一口大锅就能做饭,跟他们军营差不多,有什么做什么,做什么吃什么。但是伙食明显比他们军营好,同样的食材做出来就是不同的味道。 李柔娘准备起身,被殷清瑶按住。 “娘你坐着,我去弄,杜鹃姐姐你照看着点。” 抱着鞋底的杜鹃呵呵一笑,冲她摆摆手,让她放心。殷清瑶提着刀去剁了几块骨头,淘洗干净,加上花椒八角葱姜香叶等放到火上炖着,又去屋里割了两斤羊肉,就着案板切成极薄的薄片,又切了冬瓜、冻豆腐、大白菜,还把晒的蘑菇干和木耳泡上,淘洗了海带,都用碗盛上。 她还切了一些鱼块儿,没有土豆红薯,就连粉条都没得吃,太遗憾了。 为了吃火锅,她专门去镇上的铁匠铺定做了一个小的烧火炉,买了个铜锅正好能放上。等汤熬好,把烧着的木炭转移到小烧火炉里,架上铜锅。杜鹃帮着把菜端过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添上汤,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乐呵呵地涮菜吃。京城里也有涮锅,以往每到冬天的时候,大家都喜欢凑在涮锅店里,一边吃一边聊天说笑。 邵云舒挺喜欢这个氛围的。吃完饭,殷老五就准备出发去新宅子那边住着,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从大年三十到破五,给章迁放个假,走走亲戚啥的。 幸好邵云舒能自己起床活动了,要不然还得麻烦。 殷清瑶心里正嫌弃呢,当天晚上刚吃完饭,卫茗跟卫贺骑着马到村口停下,卫茗去跟殷老五打个招呼,由殷老五带着来到家里。 看着一身风霜的卫茗,殷清瑶呼了口气。 第75章 有面子 “公子,事情都办妥了。”卫茗跟邵云舒禀报道,“舅老爷那边已经绕到望江关,跟明王的残部交手。” “顺藤摸瓜找到明王的老巢在合州的钓鱼山上,咱们这边暗网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从地猴嘴里又得到了些消息,明王跟京城那边一直有联系,不过他们做的比较隐晦,他也说不清楚对方是谁,只知道那人在京城。” “已经给太子去信了,太子让咱们现在出发回去,趁着现在望江关正乱,咱们摸进去立个头等功!” “公子,您的伤不要紧吧?” 邵云舒思考着他话里的信息,嗯了一声说道:“你先去外面等着,我收拾一下。” 卫茗应了声是,转身去院子外面等着。他坐在炕上,不知怎的一眼就看见柜子上面放着的大肚子茶壶,旁边还放着一条浅蓝色的发带,记得昨天殷清瑶还用那条发带绑头发来着。 一时有些怔怔。 等卫茗出去,殷清瑶推门进来问他:“你是不是要走了?要准备点干粮带着吧!” 邵云舒抬头看她,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走了?” “不是要走了吗?”殷清瑶也学他,“我看卫茗大哥的表情,你们的事情肯定办得很顺利,先恭喜你们。但是你身上有伤,如果要赶路的话慢一点,要不然伤口裂开就不好了。” “马上要过年了,客栈酒楼都不开门,我去给你们准备点吃的带上。” 年纪轻轻说话就唠唠叨叨,邵云舒看着她开门的动作,阻止的话到嘴边也没有机会说了,这一点跟他娘一样。 以前嫌啰嗦,过年的时候却格外想念。 殷清瑶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抱着两个大包裹进来,一个里面装的是吃的东西香肠馒头炸肉啥的装了很多,另一个装的是上次给他买的衣服。大过年的,衣裳也不好买。 包裹里面还有一个小铁壶,里面装的是酒。路上太冷了,喝一口烈酒能驱寒。她能准备的也只有这么多。 “香肠我蒸熟了,比较咸,要是有条件就切成薄片吃,其他东西你都吃过,我就不再多说了。” 邵云舒从怀里掏出一块儿白玉。 “多谢你,不过我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答应给你的一百两黄金的谢礼估计办不到了,这块儿玉佩我一直贴身带着,给你当做谢礼吧。” 殷清瑶垂眸看着他手里莹白的玉佩说道:“卫茗大哥已经给过谢礼了,我不能收,既然是贴身的玉佩,你自己收着吧,我又不是那等贪财的人……” 邵云舒轻笑一声,起身把玉佩塞到她手里。 “他给的是这些天我的伙食费跟住宿费,这个是我给你的谢礼。” “谢你把功劳让给我。” 少年硬是把玉佩塞到她手里,殷清瑶想推辞,少年一直攥着她的手,让她推辞不得。她只能收了,抬头嘱咐他:“那你路上小心。” 邵云舒眼睛里带着笑,嗯了一声,喊上卫茗把行李拿上,这才松开她的手大步跨出房门。 被他手心温度包裹的手背突然感觉一凉,殷清瑶后知后觉地握着还存有他体温的玉佩,想到他刚才是从怀里拿出来的……顿时脸上一红。 追出去的时候,哪里还能看见他的身影! 更加后知后觉的发现,刚才的情景,莫名的有种老夫老妻的错觉…… 她猛地一拍脑袋,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赶走,她都多大年纪了,那是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小子,瞎想什么! “杜娟姐姐,来屋里睡吧!” 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杜鹃披着棉袄从石头屋里出来,这会儿已经挺晚了,她都睡了一觉了,迷迷糊糊地问道:“邵公子呢?” “走了!” 殷清瑶上前揽住她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杜娟姐姐,这几天辛苦你了!” 殷老五回来了,她以为今天晚上要在家里住呢,所以早早地灌上汤婆子回去睡了。她打了个哈欠爬上床,刚钻到被窝里,呼的一下又笔直地坐起来,吓了殷清瑶一跳! “你怎么了?梦游了?” 杜鹃瞪着两个好看的大眼从被窝里爬出来,跑到殷清瑶那边把她挤出来:“你去那边睡!” 说着一把扯过她的被子,殷清瑶狐疑地看着她拉被子盖住,磨磨蹭蹭的换个方向,被窝里还有暖意,但是……里面全部都是邵云舒身上的金疮药的味道。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朵根,把被子一掀,跑过去钻到杜鹃的被窝里。 “算了,咱俩挤挤吧。” 杜鹃不困了,缩在被窝里小声打趣道:“我看那位邵公子一表人才,你又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几天,说不准……”她故意一顿,接着说道,“我看梁大人也不错……” 邵云舒给她的玉佩她没地方放,用一根绳子绑了挂在脖子上,脖子里第一次挂东西,正不习惯呢,突然听见杜鹃八卦地问道,“清瑶,要是两个人里面让你选一个,你喜欢哪个?” 她差点没把自己勒死! 果然,女人都喜欢八卦,杜鹃这几天好几次故意给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还以为她没看出来吗? “人家的身份岂是咱们能企及的?杜娟姐姐,你别瞎胡说了,赶紧睡吧!” 两个人闭上嘴巴没一会儿功夫,殷清瑶转过来,黑暗中两个人瞪大的双眼对上,她眼珠子一转,问道:“杜娟姐姐,你喜欢哪个?” 黑暗中也看不见脸红,杜鹃被她问得脸上烧得慌。 “我就是个丫头的命,轮得上我喜欢不喜欢吗?” 杜鹃心里很清楚,她只是个吃瓜群众,看别人的瓜可以,到自己身上就算了吧。 “清瑶,说不准你真有机会呢!” “杜娟姐姐,不要妄自菲薄,你也有机会。” “妄自菲薄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杜鹃恼道:“你欺负我没念过书是不是?” 说着伸出手指头戳她的腰,殷清瑶痒得轻声笑着,一边求饶道:“我错了还不行吗?你不是跟我娘学认字儿了?” “我就只认了几个字,哪知道别的什么!” 两个人说笑玩闹一阵才睡,迎着寒风,邵云舒骑在马上往军营赶,伤口处隐隐作痛,不过他一直忍着。 等到天亮到驿站,邵云舒打开包裹,被琳琅满目的吃食惊了一下,殷清瑶实在是太实在了,里面装的都是硬菜,他一个人可吃不完!当即招呼卫茗跟卫贺一起吃。 卫茗跟卫贺跟着他走南闯北,啥好吃的没见过,吃完之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赞了一句。邵云舒突然觉得很有面子,拧开酒壶的盖子喝了一口酒,辛辣味儿比他喝过的任何白酒都更辣一点。 身上瞬间就暖和了。 卫贺找来一辆马车,他们继续往西南边赶路。 第二天早上,睡醒的时候,殷清瑶本能地往柜子上摸,想用发带先把头发绑起来,摸了半天只有那个大肚子茶壶跟几个杯子。 她爬起来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没找到,把杜鹃喊醒,问道:“杜娟姐姐,你见我的发带了吗?我昨天放在柜子上,浅蓝色的那条!” 杜鹃爬起来帮她找了一圈,还把被子抖落开,床上床下都找了,屋子里就这么大地方,就是没找到! “奇怪,我明明记得放在这里了!” 杜鹃从柜子里把自己的发带拿出来一根给她。 “你先用着我的吧,可能是你放在哪儿自己忘了!” 殷清瑶接过来把头发绑上,嘴上嘟囔着:“我肯定不会记错,我明明就放在这里……算了,不找了,改天再去买一条算了,也不值几个钱。咱们做饭去吧。” 杜鹃打了个哈欠,打开屋门才发现又下雪了,不过才刚下起来,地上还没有积雪。大年三十,早上吃了饭,用面粉熬了点浆糊,半上午的时候把大红的春联贴上。 李柔娘这个年过得太清闲了,啥事儿都是殷清瑶跟杜鹃两个人办的,她闲着没事就扎了两个灯笼,外面糊上红纸。刚把灯笼挂到门口,殷老六提溜着两个灯笼上来。 “五哥,五嫂,我自己扎的灯笼,给你们送一对,你们挂在院子里。” 他扎的灯笼又大又好,李柔娘扶着肚子,不好意思道:“早知道你扎了灯笼,我就不献丑了……” 殷清瑶上前把灯笼接过来,笑道:“可以挂在咱们新宅子呀,等新宅子盖好了,把六叔的灯笼挂上去多有面子!” “到时候我再给你扎一对儿更大的!” “行,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殷老五笑呵呵地上前拦着他的肩膀,“走,上家里坐坐。” 老宅那边大家都在家,有的是干活的人,他不回去也没事儿。杜鹃去泡茶,殷老六看她出去才问道:“五嫂,这丫头过年也不回家吗?” 大家都愣了愣。 “不是说是清瑶外婆那头的亲戚?” 殷清瑶最先反应过来,解释道:“她家里情况有点复杂,家里人今年春上把她卖了,机缘巧合被我遇上,我给她赎了身带回来……没敢让她回去。六叔,这事儿你可得保密啊!” 殷老六哦哦两声,李柔娘趁机问道:“你们去看大夫没有,弟妹是不是有了,也不听你说……” 殷老六晒黑的脸上升起一抹红来,低声地说道:“有是有了,就是月份还浅,怕折了福气……” 李柔娘欣慰笑道:“那就好,老宅事儿多,你可得多担待点,别出了什么岔子!清瑶,再去给你婶子包一包酸梅!” “好嘞!” 殷清瑶很快就包好拿来,李柔娘正叮嘱殷老六。 “她这段时间胃口不好,你们手里头不是还有点钱吗,她想吃什么去外面买点儿。活少干点,别啥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知道吗?” 殷老六点点头,李柔娘把酸梅塞到他手里。 “你赶紧回去吧,弟妹自己一个人在家肯定不成,家里皮猴子多,再磕着碰着……呸,刚才说的都不算,你快回去吧。” “行,那我走了,五嫂你也好生歇着。” 殷老七到现在还没着落呢,年前头也有媒人上门说了几家,殷巧手跟林氏觉得都不合适,他们家是读书人家,至少得找个读书识字的! 但是读书识字的人家一是看不上他们,二是看上的要的彩礼多,林氏不愿意出,所以,殷老七的婚事儿就又耽误了。 等过了年,初二回娘家,李柔娘今年这样子,是回不了娘家了,李秀才这个时候也不在家,早就去府城看她二舅了。酒楼从大年三十开始休息,一直到过了破五才开张,这几天李帆都会在家里呆着。 方氏给綉坊的几个姑娘也放了假,给她们一人发了三百个铜板,让她们回家过年去,等过了十五再回来。 趁着这个功夫,她把殷清瑶上次送给她的蓬莱仙境花样绣了,只是这幅图太过复杂,几天下来只绣了一点。 李秀才来了之后,张进远来拜会过一次,嘴里一直说着感谢的话,李秀才也不知道他谢什么,问他,他也不说。 等过了破五回去的时候,他先去了殷清瑶家,无意中提起这件事儿,这一点殷清瑶倒是隐约听梁怀玉说过,文泉寺的工程虽然搁浅了,但是工人的工钱还是要结的,他会让池知府上书朝廷,问问这件事儿该怎么解决。 看来这件事儿差不多要解决了。 果然没过两天,张进远提溜着谢礼来找殷清瑶。 “朝廷的批复年前就有风声,刚过了破五,公文就下来了。修建文泉寺投入了不少,眼看着就要竣工了,朝廷的意思是让我们接着干,等文泉寺修建好了,还按照之前约定的工钱给我们结算。” “光靠池知府上书是远远不够的,肯定还有梁大人帮忙,要不是在您这儿见了梁大人,我去年一年都算白干了,我来谢您……” 张进远的语气越来越恭敬,说着说着,竟然对她这个小女娃娃称呼您了,殷清瑶哭笑不得,连忙摆手。 “张伯伯,您别这样说,您这是折煞我了,我又没帮上什么忙……” 张进远直接大手一挥,说道:“哎,不管怎么说,都得多谢你……” 两个人互相客套了好几番,眼看着中午了,张进远却起身说要走。殷清瑶百般留他也没留住。 “我去找章迁喝两杯,文泉寺的工程等过完正月就该开工了,我介绍来的几个大工都是要回去的,我得跟他说说,让他赶紧找人,你这边也不能耽误了!” 送他出门之后,殷清瑶在家里无聊,眼看着快到十五了,县里每年都会组织灯会,趁这个机会,她想去县城摆摊儿! 她这边摩拳擦掌,老宅那边殷老六已经扎了各种灯笼,有兔子灯、老虎灯,莲花灯等乱七八糟的小灯笼。 以往家里人可不允许他做这些,主要是他手里没有一分钱,连糊灯笼的纸都买不起。今年不一样了,他早早地就去山里砍了竹子,老早就开始准备了。 马氏帮着他在灯笼上画画,不过她只会画竹子,殷老六的手巧,在灯笼上画上梅花,画上童子,画什么像什么。 灯会期间,晚上的生意比白天好,殷老五跟李柔娘原本不想让殷清瑶去,怕她自己一个人去不安全。 殷老五突然想起来。 “对了,你六叔扎了很多灯笼,到时候你跟他一起去!” 殷清瑶专门跑到老宅去问了,结果是马氏不舒服,她六叔放心不下,扎的灯笼让殷老七去卖,到时候她正好跟她七叔一起去! 不管怎么说,有个人做伴儿就行。 第76章 兔子灯 灯会的灯笼十三的时候就开始布置了,从十四就开始热闹了。十四一大早,殷老五推着车,拉上殷清瑶准备的炉子和食材,把她送到县里,找了个位置放下。 殷老七把卖灯笼的小摊摆在她旁边。早上还没什么人,她趁机去章迁家里转了一圈,给柳氏送些做好的豆腐串。 也算是提前打个广告。 过年的时候大家都闲,吃过早饭就都来到街上逛街。殷清瑶瞅着人多,大声叫卖着:“鸡汤豆腐串,一文钱两串,好吃不贵,快来看一看瞧一瞧喽!” 没喊两下,果真吸引了不少人过来,有人凑上来看一眼就往后退开,不屑一顾道:“不过就是炸的豆腐块儿,豆腐才两文钱一斤,你这两串就卖一文钱,太贵了,不划算!” 殷清瑶也不跟他一般见识,继续高声喊道:“好吃的鸡汤豆腐串,保证是您从来没吃过的口感!小火炖的鸡汤,营养又美味!一文钱两串,好吃不好吃,实惠不实惠,您尝尝就知道了!” 柳氏的大媳妇向氏怀里抱着一个,手上牵着一个,挤开看热闹的人走过来,递上来三文钱。 “给我来六串,刚才买的不够吃啊!孩子尝了尝就闹着还要吃!” 殷清瑶冲她眨眨眼,高声应了一声,麻利地捞出来六串,折起来递给她。 “小心扎着孩子!街上人多,您要不来我这后面,吃完了再走!” “那感情好!” 向氏带着两个孩子出来逛街,老大章华,三岁的孩子正调皮的时候,老二章启才一岁多,刚会走路,带着他们两个在街上确实很不方便。 刚才她送过去的豆腐串两个孩子吃了都没吃够,这会儿刚拿上就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街上有人意动,拿了一个铜板凑上前。 “给我来两串尝尝。” 殷清瑶麻利地捞出来两串递过去,那人吃了一口忍不住赞道:“味道确实很不错,吃起来跟肉一样香!” 街上人本来就多,大家喜欢凑热闹,殷清瑶趁机又吆喝了几声,生意就源源不断地来了。隔壁摊上的殷老七也学着她吆喝几声,一下子就卖出去好几个灯笼。 等忙过这一阵儿之后,回头看向氏带着两个孩子早就走了。殷清瑶取出早就串好的豆腐串丢进锅里煮着,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来歇一会儿。 过年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这会儿还挺冷的。殷老七凑过来烤火。 “清瑶,你跟谁学的做生意,我看你像个老把式。” 殷清瑶嘿嘿一笑,神秘道:“我是什么老把式,做生意就得热闹,多吆喝几声就行了,当然最重要的是物美价廉。七叔,你学着点,你的灯笼才卖出去几个,还有很多呢。” 殷老七是普通的庄稼汉,种地还行,卖东西就不好说了。 “其实吧,我以前想去参军来着,你爷不让我去。”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殷清瑶八卦地问道:“七叔,那你会功夫吗?” 殷老七瞪她一眼。 “我跟谁学啊?小时候还有点天分,拿着锄头都能耍一套枪法,现在不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过去招呼客人去!”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站在灯笼前面看,伸手拿起一个兔子灯,腼腆问道:“这个兔子灯多少钱?” “八文钱。” 街上其他家的兔子灯都要十文钱一个,她六叔做的灯笼更精致也更结实,才只要八文钱,确实不算贵。 姑娘提起来又放下,纠结犹豫了好一会儿,抬头看见殷老七脸上也没有不耐烦的表情,脸上微微一红。 “我只有六文钱,但是我想要这个灯,你能便宜一点吗?” 殷老七不是没遇上讲价的,但是漂亮姑娘讲价,他没一点抵抗力,尤其是姑娘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那,那行吧,你挑一个吧。” 姑娘重新拿起刚才提起来的灯,说道:“我就要这个,给你钱!” 殷老六伸手接钱,钱还没接过来,脸上就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等姑娘走了,殷清瑶瞅着他的脸打趣道:“七叔,要不我追上去问问人家姑娘家在哪儿,有没有定亲?” 殷老七反应过来,笑骂道:“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敢打趣起我来了!” 殷清瑶嘿嘿一笑,见这会儿人多,站起来准备吆喝。还没等她吆喝出声,那头于勇带着一帮随从浩浩荡荡地从街上穿行过来,径直来到她的小摊前。 “刚才听说街上有新鲜吃食,正打算来瞧瞧呢,没想到是妹子来摆摊!对了妹子,有人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大名!” 于勇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没等他开口,殷清瑶赶紧给他捞了几串豆腐串递过去。闻着香味儿,于勇瞪着眼睛问道:“这次是啥新鲜吃食?” “鸡汤豆腐串,您老尝尝!” 于勇接过来尝了一口,赞道:“味道真不错,你这一锅我都包了,打包带回去让我媳妇也尝尝!” 殷清瑶一愣,赔笑道:“于老爷,我这怎么打包?我这儿没工具啊!” 于勇左右看了看,对着他的随从喊道:“没眼力劲儿的,还不赶紧去买个瓷盆过来!” 他身后的随从着急忙慌地去旁边的酒楼端了一个大瓷盆来,殷清瑶把一锅豆腐串全捞出来,装到瓷盆里。于勇摆摆手,他身后的随从拿了一个银锞子给她。 “于老爷,您这,我找不开啊……” “不用找了,你做生意嘛,回头我还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又走了,殷清瑶赶紧从袋子里重新拿出来一些放到锅里煮着,没过多大会儿,她的小摊前就围了一大群人,都是排队等着买豆腐串的。 这一锅还没煮好,怕大家等急了,殷清瑶劝道:“各位乡亲,我这一锅还没煮好呢,你们可以先去逛逛,等会儿再来买吧!”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大婶笑道:“没事儿不着急,你慢慢煮,我们等着就是了!” 后面的人也附和着说,殷清瑶不明所以,这些人不是她请的托啊…… 见她疑惑,排在前面的大婶解释道:“咱们县太爷这位小舅子啊,人虽然是纨绔了一点,但是那嘴巴可是刁得很,一般二般的东西入不了他的眼!他说好吃的东西,那肯定是真好吃,我都排在前面了,不管怎么说我得等着尝尝!” 殷清瑶愣住了,没料到大家都认识这位于大老爷啊! 掀开锅盖,把豆腐串翻了翻。 “大婶,您要多少?” “给我来五文钱的!” “我要十文钱的!” 一会儿功夫,一锅又卖完了,抬头看过去,队伍不仅没有变短,反而还更长了一点。再煮一锅,很快又卖完。她原先准备能卖到晚上的东西,半天功夫就全卖完了。 捎带着,连殷老七的灯笼也卖出去不少。 忙得中午饭都没法顾上吃,还有人不断来问。她想了想,干脆在摊前支了块儿牌子,她得回去再准备一点食材,等晚上再开张。 殷老七不回去,把摊子上的东西交代给他看着,殷清瑶随便吃了个包子,一路小跑回板蚕村,回到家,让杜鹃帮忙再串一些豆腐串,她自己推着准备好的明天的量再次回来。 预算着明天是正日子,所以明天准备的不少,眼下先救救急,今天晚上回去再加加班。 她回来的时候正是吃晚饭的点,匆匆啃了两口包子,吃完晚饭才算真正热闹呢。 刚把牌子撤了,就有人上前来买,殷清瑶又是一阵忙碌。到了晚上,华灯初上的时候,街上基本上是人挤人,小摊前忙得不亦乐乎,殷清瑶都没有功夫看灯了。 等稍微空闲一点,赶紧拿出没吃完的包子啃了两口,就看见向氏怀里抱着章华,她身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怀里抱着章启。章启手里还抓着一个兔子灯,两个人说说笑笑朝着殷清瑶过来。 “向嫂子!” 殷清瑶起身跟她们打招呼,侧脸看见殷老七盯着旁边的姑娘发呆。姑娘被他看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赶紧上前拉了他一下。 “这位是……” 向氏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妹妹,我自己一个人实在是招呼不过来两个皮猴,让她帮忙看一个。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就不多说了。这一位是……” 她没去过板蚕村,殷清瑶介绍道:“这是我七叔。” “喔,原来是殷家七郎,果真是一表人才……白天的时候我妹子来买灯的时候还跟我说过,我不知道原来是你七叔……” 说着她掩唇轻笑一声,跟殷清瑶脑袋凑一起往旁边看去。 “你七叔还没定亲呢吧?” 殷清瑶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再看两人,她七叔就不用说了,姑娘怀里抱着章启,也是偷偷地瞧一眼就赶紧移开视线。 两个人这是看对眼了! 殷清瑶笑道:“还没呢,嫂子,等回头有空,你来家里坐坐。” “行,那今晚就不打扰了,你们先忙。” 眼看着人家走远了,殷老七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回头见殷清瑶一脸促狭地看着他,心虚地问道:“你看我干什么?” “人家姑娘好看不?” “又没大没小了……” “人姑娘还没定亲呢。” 殷老七赶忙把小马扎放到殷清瑶身后,殷勤道:“清瑶啊,叔的终身大事就指望你了。” 殷清瑶一边招呼着生意,一边促狭笑着:“好说……” 晚上的生意好,殷清瑶的豆腐串老早就卖完了,陪着殷老七又卖了会儿灯笼,他今天带来的灯笼也卖得差不多了,兔子灯卖得最快,还剩下两个画了竹子的小宫灯,被殷清瑶一通吆喝,一个五文钱也都卖了。 殷老七的空车拉上殷清瑶的火炉跟大锅,两个人步行回家。今天一天挺累的,但是殷清瑶一点困意也没有,洗漱完盘腿坐在炕上,把一袋子铜钱倒出来数着,除了于勇给她的一个银锞子,剩下的铜钱一共有一贯多,一天就赚了二两银子! 殷清瑶打了个激灵,要是在县城或者府城开一个小店,专门卖豆腐串烤香肠说不准也能赚发! 就按一天赚三百文钱算,一个月一共能赚九两银子,这还是最保守的估算。不过他们家人实在太少了,没人能守在县城一直开店。 想来想去,还得找人合伙,但是一合伙,赚得少了又不值当。她心里盘算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 “我可以供货啊!办一个作坊,专门生产豆腐串跟香肠!” 已经睡着的杜鹃被她突然的咋呼吓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她:“你不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呢!” 殷清瑶哦了一声,躺下把该怎么执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二天正日子,她带了比昨天还多的豆腐串,因为人多热闹,半下午的时候又卖完了,不得已,只好又跑了一趟。 过完十五,十六再热闹一天,从十七开始,大家就又开始各自忙碌了。过完元宵节,旧的一年才算是过去了,大家继续投入到新的一年里。 忙活了三天累的腰酸背痛的殷清瑶好好睡了个懒觉,睁开眼还没起床,就听说向氏来了。她是跟着柳氏一起来的。殷老五去新宅子那边招呼事儿,文泉寺的事儿定了过完二月二就开工,原来的几个大工干完这几天就该回去了,章迁新找了人,今天正式开工。 殷清瑶起床,杜鹃已经泡好了茶,向氏正带着章启在屋子里跟李柔娘说话。 她一进来,向氏就冲她笑,毕竟她现在算是他们家的东家。殷清瑶没有摆谱,喊了一声嫂子,把章启抱过来逗着玩儿。 “老大呢?” “我把他留家里了,他小姨看着呢。”向氏也不拐弯,直接说明来意,“我这个妹子呀哪儿都好,也念过书,识字儿。就是以前说过一门亲事,当时两家只是口头上说的,还没定,结果,那家的小子盖房子,从房顶上摔下来。” 李柔娘哎呀一声,向氏顿了顿,继续说道,“当时人没摔死,就是摔断了胳膊腿,我爹娘想着去探望,结果被那家逼着要我妹子尽快嫁过去。” “当时只是口头说定了,我爹是带着十两银子去的,打算把这门婚事退了,那十两银子让他们好好给孩子看看。结果那家不同意,当场就把我爹娘赶出门去了。那孩子……哎,也是可怜,也不知道听到啥风言风语,活活把自己气死了。” “为此,我们两家结了仇,这两年,只要一有媒人上门,那家就出来搅合,我妹子过了年就十八了,再不嫁人,我爹娘都要愁死了!” “我是看东家实在,这番话我才说到前头的,你们要去打听也好,反正就这些事儿,这事儿谁都没错,我们家不想妹子嫁过去受苦,那家怕儿子好不了,讨不上老婆……” 李柔娘握住她的手,安抚道:“这事儿还得看老七的意思,老七同意了,老宅那边我再让我们当家的去说说。清瑶,去把你七叔喊来问问。” 殷清瑶嗯了一声,跑到新宅子那边把正干活的殷老七喊过来,路上就低声跟他把这个事儿说了。 殷老七没什么犹豫的说道:“我觉得人家姑娘挺好的,我要是那个男的,就不能拖累人家姑娘,早就自己退婚了!” 殷清瑶呸了一声,说道:“七叔,别瞎说,赶紧呸两声!” 第77章 买人 “呸呸!”殷老七嘿嘿笑了两声,紧张道,“我这边正干活呢,身上都是土,我要不要回去换一身衣裳?” 殷清瑶侧脸打量他,身上的衣裳是旧的,裤子上好几个补丁,还露着脚脖子,露出来的皮肤冻得发紫。上边的棉袄也很旧,也有点小,敞开着怀,领口露着半边胸膛。 “路过老宅的时候你去换一件新的,就过年的时候新做的那身。” 今年殷乐安考上生员,家里每个人都添了一身新衣裳。其实她六叔跟七叔早就该添衣裳了,他身上穿的裤子是去年的,到今年又长个子了。本来他们也就没几件衣裳。 殷老七哎了一声,小跑着回去先把手脸洗了,又换上新衣裳新鞋,精神抖擞地跟着殷清瑶往家里去。到门口的时候忐忑的拉住她问道:“你看我这头发乱不乱?” 殷清瑶顿了顿,笑话道:“七叔,人家姑娘没来,你这么打扮人家也看不见。再说了,当时在街上你穿得也没有多好啊,人家既然能看上你,说明不是个肤浅的,你就放心吧。” 殷老七舔舔嘴唇,紧张地跟着她进门。 “娘,七叔来了!” 向氏起身出来迎他,殷老七赶忙抱拳,连称不敢,客套一番坐下来。 “七郎,我妹子的情况清瑶都跟你说了吧,你是啥意见?” 殷老七脸上烧红,但是人是他自己瞧上的,对方既然也有意,他自然开心,至于那些麻烦,他觉得都不算什么。 “我不在意那些虚的,主要是怕委屈了姑娘……” 此话一出,一屋子人都是笑,向氏甩甩帕子,把章启抱过来,豪爽说道:“那就成了,我爹娘这两年给我妹子准备了不少陪嫁呢,要的彩礼也不多,反正到时候都是你们小两口的!咱们这边找个日子就上我家去提亲吧!” “我得赶紧回去跟我爹娘说说,让他们也高兴高兴,你们忙,不用送我!” 山路不好走,殷清瑶跟殷老七两个人把她送到村口,趁着来送材料的车回县城,一直看着她走远了,殷清瑶拉拉殷老七的袖子。 “七叔,咱们这边得找个媒人吧,找谁呢?” “找梨花嫂子吧,梨花嫂子跟章掌墨的媳妇柳氏关系不错,梨花嫂子人又爽朗,家里办了两场亲事了,也有经验。” “那行,等晚上把梨花大娘请到家里说说。” 这边说定,殷清瑶回去跟李柔娘说,殷老七回去换上衣服,趁干活的空隙跟李梨花说了,李梨花一口应下来。柳氏早就知道这事儿,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 刘氏抱了几棵大白菜上来,凑过来问道:“老七,你家又要办喜事儿了?” 李梨花瞥她一眼,忍不住笑道:“还得再等等呢。对了,刘氏,你家钱赖子从过年到现在就没回来过?” 这么一问,刘氏立刻缩回脑袋,讪笑着说道:“没有啊……你们说吧,我还得忙呢。” “哎,你们家大花呢?今天没来?” 李梨花冲她喊了一声,刘氏放下白菜,提起水桶跑得飞快,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年前就在这儿干活的柳氏自然听说了她家的事儿。 “嫂子,她家男人就真的没有回来过?” 李梨花瘪瘪嘴,说道:“我哪儿知道,她家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人在家不在家都听不出来,我也不知道钱赖子在家不在,但是一问就跑,她明显是心虚啊……” 等到吃中午饭的时候,刘氏自己吃了一碗肉菜,又拿大碗装了满满一碗。 “刘氏,你自己在这儿干活,怎么还连吃带拿的?端一小碗也就算了,这么大一碗……” 刘氏眼神躲闪道:“我家大花不怎么舒服,我给她端一碗,再加上家里还有两个小的,总不能让他们姐弟俩看着大花吃肉吧……” “下不为例!” 李梨花也没多说,反正每顿饭做饭都会多做点,用殷清瑶的话说,就是宁愿剩下来,也不能让大家吃不饱饭! 别说端一碗,就是端一盆大家都够吃! 刘氏又跑去拿了几个黑面馒头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回家,家里没有别人,钱大花带着弟弟妹妹上山捡柴火去了。 屋子里却还有一个人,正是当初偷跑出去的钱赖子。 “还有肉呢!” 钱赖子舔着嘴角,迫不及待的上手先捏了一块儿肥肉塞到嘴里,等刘氏把馒头拿出来,就着肉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一边吃,还一边说道:“等我做生意发达了,肯定让你们母子几个吃香的喝辣的……” 刘氏小心地问道:“当家的,你在外面做啥生意?” 钱赖子塞了满满一嘴菜,舌头都打不过转来,咕咕哝哝地说了一阵,刘氏也没听懂,等他咽下去之后,看见他把手伸出来。 “要啥?” 刘氏又给他塞了一个馒头。钱赖子把馒头塞到怀里,继续伸手。 “给我钱啊,没钱怎么做生意!” 刘氏的眼睛当时就瞪得跟驴粪蛋子一样大,捂紧胸口,尖声道:“没钱,我哪儿来的钱?” 钱赖子不管她,直接把她拽过来,从她领口扒拉出来一个钱袋子,打开看里面装了二三十枚铜钱,忍不住问道:“我听说殷家五房盖房子给你们开不少工钱,光是年前就给你们一人半吊钱,怎么就剩这么点儿?” 刘氏伸手去抢钱袋,钱赖子把她往前面推了一把,她一屁股摔在地上。 “哪儿有钱啊……咱们家啥也没有,过年的时候几个孩子一人添了一身衣裳鞋子,办了些年货……” “不对,你们母子几个不都是殷家包吃包住吗?年货,不是该殷家给你们办?赶紧的,那些钱呢?” 钱赖子的目光在屋子里扫视一圈,上次他欠了赌债,赌坊的人来家里把他家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走了,现在屋子里连一个柜子都没有。所有的东西都堆在炕上。他的目光落在枕头下面。 刘氏冲上前去用身体挡住枕头,被钱赖子一把扯开,一个小包袱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年前赚的钱都在里面装着。 “你不能拿,这些是我好不容易挣的!” 钱赖子才不管她挣钱容易不容易,抓起包裹就要往外面走。刘氏拼命拦住,抱住他的大腿被他拖着走到门口。 “你不能拿!快来人呐,钱赖子回来抢钱了!” 刘氏张嘴大声喊叫,但是这个时候,大家都在村口给殷家五房干活,老宅里留的也不过都是老弱妇孺。 王氏从院子里跑出来,看见钱赖子,惊了一下问道:“钱赖子,你啥时候回来的?” 被刘氏抱住大腿,钱赖子急忙掰开她的手指,不敢朝村口跑,就朝着村子后面跑。刘氏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 半山腰上的殷清瑶听见动静,远远看见钱赖子在前面跑,刘氏在后面追,赶紧下山,正好迎面遇上抢了钱的钱赖子。她冲上去,一脚就把钱赖子踹倒到一边的农田里。 包袱散开,铜钱撒了一地,钱赖子抓着剩下的钱一溜烟窜了。殷清瑶帮刘氏把钱捡起来。 “哎呦,天杀的,我好不容易挣点钱,都被那个天杀的抢走了!我没法活了……” 散落在地上的钱捡起来也不过才五六十文钱,她年前赚的,基本上都被钱赖子抢走了。面对刘氏哭天抢地的叫喊声,殷清瑶看着后面追上来的王氏问道:“二伯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氏哪里说得清楚,心里埋怨殷清瑶,要不是她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他们老宅至于管这桩闲事吗? 她就回去喊个人的功夫钱赖子就跑了,能怨谁? “行了,别嚎了!” 刘氏的哭声立刻就小了。王娇从后面站出来,气呼呼的说道:“还能啥情况,今天上午做活的时候,我娘问她钱赖子回来没有,她说没有,到中午端了一大碗菜回去,她还说钱大花病了,我娘不放心,让我跟着回来,我刚去看了,钱大花根本就不在家!” “中午的菜估计都进了钱赖子的肚子里了!她活该!” 刘氏从地上爬起来说道:“那我不管啊,你们殷家说要护着我们母子几个的,现在钱赖子回来把钱抢了,还把我打伤了,你看……我这手上都擦破皮了,你们殷家得管吧!” 王氏的脾气哪里容得下她撒泼,双手叉腰。 “刘氏,我们当时只答应管你们家的吃喝,钱赖子回来,是你私藏的吧,你不仅没告诉我们钱赖子回来,还替他瞒着消息,这会儿他抢钱了你知道喊我们了,早干什么去了!” 刘氏知道自己吵不过她,谄媚地看着殷清瑶。 “清瑶,这事儿该咋办,你说呢?” 殷清瑶轻笑一声,一脸深意的看着她说道:“是我考虑不周了,下次再给你发工钱的时候,直接给你换成粮食跟布匹,这样的话,钱赖子就抢不走了。” 刘氏眼珠子一瞪,改口道:“清瑶,不能啊,这样吧,这次的事儿我就不计较了,发工钱的时候,还给我发铜钱,这次我好好藏起来,保证不让钱赖子找到!” 殷清瑶翻了个白眼,转身回家。她娘的预产期就在下个月,她才没工夫管这些闲事儿呢! 事儿都挤到一起了,十五前头给她舅娘写信,让她帮着买几个人,尤其是会照看小孩儿的婆子要先买两个,到现在还没消息呢。 正想着这一茬事儿呢,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一对母女背着一个包袱到村口打听她家。村口正忙着盖房子呢,这事儿殷清瑶跟殷老五说过,他自己实在太忙了,既要忙着房子的事儿,又要忙着地里的事儿,确实不得闲。 殷清瑶一说要买人,他除了有点不太适应以外,也能理解,家里人手确实不够用。 王娇帮着把母女两个领到半山腰殷清瑶家。 殷清瑶打量着母女两个,女人年纪不大,看起来比她娘还小一点,头发用蓝布包起来,身上穿的衣服很旧,鞋子露着脚指头。小女孩儿大概七八岁,和她一样的打扮,不过头上干枯的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一双眼睛怯怯地看着她。 “请问,您是殷家小姐吗?我这里有一封信……” 女人个子不高,说话温温柔柔的,殷清瑶应了一声,上前把信接过来。信是她舅娘写的,说正好碰见一个赌徒要把媳妇跟孩子卖掉,她不忍心,问了女人啥都会做,就把她们母女俩买过来了。 又说怕她们路上被人抢,就没给她们准备新衣裳。 家里现在没有住的地方,但是添上她们母女两个倒也还算凑合。 “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女人小声说道:“我叫腊梅,以前在商人家当过丫头,到了年纪,被配给府上的小厮。后来那家搬走了,我手里攒了些钱把自己赎出来,跟着我男人在汝宁府干点小买卖。” “可谁知小买卖没做成,我男人染上了赌博,把手里的钱输得一干二净之后,嫌我只生了个女儿,要把我跟女儿卖进窑子里!” “我今年二十七了,人家嫌我年纪大,嫌我闺女年纪小,不肯要我们。这时候遇上了舅夫人,舅夫人就把我们母女两个买下来,让我们来这里……这是我闺女豆娘,今年八岁,她虽然年纪小,但是啥都会干!” “小姐,只要给我们娘俩一条活路,让我们干什么都成!” 正说着,母女俩跪在地上,朝着殷清瑶磕头,殷清瑶眼尖,瞅见豆娘脖子后面一道淤青。赶忙上前将她们两个扶起来。 “你们起来吧。” 豆娘的手很黑,露出来的手腕上还有伤,她娘也好不到哪儿去,手腕上脖子上都有伤。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娘俩这些年没少挨打,就连过年也没能幸免。 心里替她们感慨。 “我娘马上就要生了,而且我娘怀的是双胞胎,需要你来照顾。你也看到了,我们家条件有点简陋,豆娘可以跟我一块儿睡,我爹现在不在家,你晚上守着我娘,如果我爹回来了,你就得去那边的石头屋里睡。” “等会儿你们先烧点热水洗洗,我去镇上给你们买点衣裳鞋子,先吃一顿饱饭,休息好了再说。” 她朝杜鹃点点头,杜鹃会意,带着她们娘俩到后面。过年备下的炸肉还有不少,元宵也还有好多没煮。杜鹃坐在炉子前,准备烧火先给她们母女两个下点儿元宵吃。 “小姐,让我们自己来吧。”腊梅拘谨地上前说道,“我们是伺候人的,哪儿能让您动手啊……” 杜鹃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怕她们不自在便起身让开,说道:“我哪是什么小姐啊,我也是这家买来的,帮着做些活计。” 殷清瑶对她就跟亲姐妹没什么差别,吃的穿的都跟殷清瑶差不多,她也没生出来别的心思,就是想逗逗这对母女。毕竟她们两个跟当初的自己多么相似啊…… 在遇见殷清瑶以前,她面黄肌瘦的跟豆娘差不多,看见豆娘就跟看见以前的自己一样。豆娘小小的身板坐在火炉前,添柴烧水的动作十分熟练。 “我去拿一些元宵来煮上,还有些炸肉跟酥锅。” 腊梅咽了咽口水,拉住她问道:“给我们吃这些……你要不要去问问夫人?” 第78章 先生 “夫人一向大度……” 杜鹃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想到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不敢吃喝,生怕旁人嫌弃自己,有什么活总是抢着去干,怕干不好被扫地出门…… 因为在自己家里,她要是敢多吃一口饭就会被她奶奶嫌弃,被她爹打骂,什么活干不好,也是逃不了一顿罚。 自己的亲人尚且如此,外人又怎么会在乎她的感受呢? 殷清瑶家里真的不一样,父母子女之间亲昵,会互相为对方着想,就连对她也没有什么分别,杜鹃笑了笑,摇头说道,“不用跟夫人说,夫人午睡了,小姐说过让你们好好吃一顿饱饭呢。” “不仅这一顿能吃饱,以后都能吃饱的。水开了,我去拿东西了。” 腊梅实在是心里没底,看到破旧的房子甚至比不上他们自己家的房子……她又开始担心会不会被卖掉了。她跟豆娘怎么就这么命苦…… 李柔娘包了元宵原本是想让殷清瑶多吃点呢,但是她去县城摆摊摆了三天,昨天才回来,元宵还剩下很多呢。中午殷清瑶还吃了一碗,剩下的煮了再配上点炸肉和馒头,母子二人吃得扶着肚子。 她们从来没有吃这么饱过,就连过年的时候也没吃这么丰盛! 去镇上不远,殷清瑶跟王娇在村口分开,自己去镇上一会儿功夫就回来了,里里外外给她们母女俩一人两身崭新的棉衣。 吃完饭,趁着天暖和,把后院的棚子围起来,烧了热水让母女两个简单洗了洗,换上新衣服。 “我给你们说说咱家的规矩。” 因为在别人家里伺候过,腊梅跟豆娘两个人规规矩矩地站着,洗耳恭听。 殷清瑶顿了顿,继续说道,“暂时还没什么太大的规矩,就是伺候好我娘,安排的活都干了就行,别的……不能偷钱,不能出去惹事,剩下的等我想起来再说。” 见她们两个拘谨,殷清瑶哈了一声,说道,“不过你们也不用紧张,我们家管吃管住,能吃多少吃多少,保证你们吃饱穿暖。腊梅,你的活就是我娘,等我娘生了,你伺候她坐月子,再照看好两个孩子。豆娘的活让杜鹃姐姐看着安排。” 她朝杜鹃眨了眨眼睛,杜鹃掩唇轻笑道:“我做饭的时候给我打下手就行了,平常扫扫地,洗洗衣服,做一些针线活就成。” “是,我们都听小姐安排!” 殷清瑶对小姐这个称呼还很不适应,但是也没纠正,以后听多了就适应了。 “行了,你们先回去收拾收拾吧。眼看着一天比一天暖和,你们母女俩就先挤一挤吧,晚上灌两个汤婆子……倒也不必跟我们挤在一处。” “是,多谢小姐……” 等李柔娘醒了,殷清瑶把母女俩介绍给她,杜鹃把熬好的鸡汤端来一碗,她端着喝了两口就不想喝了。过年吃得太油腻,这会儿想吃点清淡的。 “夫人,奴婢给您下一碗汤面吃吧,切上点咸菜,放上点醋,保证吃起来清爽。” 李柔娘对这个称呼也不习惯,但是对方已经提出来了,她就点点头。腊梅高兴地出去和面擀面条,不一会儿功夫就把做好的面条端上来。用鸡蛋和葱花炝锅,盛出来时把咸菜切成细丝撒上,再倒上点醋,闻起来就有食欲。 她也没做多少,就一小碗,李柔娘吃了却是刚好。 “这时候,孩子顶着肚子不舒服,也吃不下多少东西,等会儿您饿了,我再给您下面。” 李柔娘本来想跟她说说话,见她一直拘谨就让她先出去了。她拉着豆娘出去,李柔娘的目光落在豆娘身上。 “这孩子叫豆娘吧,瘦得跟竹竿似的,你给她也下一碗面吃吧!” 她们才刚吃饱饭,豆娘这会儿也吃不下,腊梅感激道:“多谢夫人,我们刚吃饱,等会儿吃晚饭的时候再给她做面吃吧。” 李柔娘嗯了一声,交代道:“到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饿了就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别拘谨。” “谢夫人,我们就先退下了。” 李柔娘懒懒地靠在炕上,她现在双腿双脚都肿了,夜里经常睡不好。殷清瑶跟杜鹃一人一边给她揉着,看着她大得吓人的肚子,殷清瑶紧张地问道:“娘,你有没有不舒服?” “哎呦!”李柔娘眉头一皱,吓了大家一跳,“小家伙在里面伸懒腰呢,踢着我的肋骨了……” 说着她把棉袄掀起来,能看见肚皮上凸起来一块儿,还来回滑动。不一会儿,另一边也伸出一块儿来,殷清瑶伸出手指头戳戳,凸出来的那一块儿立刻就缩回去了。不一会儿,又从另一边伸出来。 “小家伙挺有意思啊!” 李柔娘放下衣服,叹道:“算算日子,预产期应该在二月底,但是双胎容易早产,我这心里有点没底。晚上还老是做梦,也睡不好。” 现在都一月底了,再过十来天就得做好准备,随时去喊产婆,她身边也不能离开人。 “娘,没事儿的,你放心吧,有我陪着你呢。” 李柔娘嗯了一声,拿起柜子上的针线,又开始忙活起来。殷清瑶也不劝,做点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也好。 生意的事儿,殷清瑶都想好了,先不折腾,等她娘生完孩子再说,眼下有两件事儿急着要做。第一件就是去打听哪里有好的桃树品种,眼看着再过一个月就能嫁接桃树了,得去买一些好枝接上。 第二件就是山里的葡萄苗,得让里正出面,把那些葡萄树移下来。 想到这儿,她起身去里正家里。 这时候还不算忙,刚过了年,立春才没几天,地里的杂草还没长上来,大家闲着就围在村口看她家盖房子。 房子的主体已经盖起来了,每一个院子盖的都是二层,现在正在紧锣密鼓地整屋顶呢。林全站在门口就能看见殷家五房新宅子的光景。 看见殷清瑶,眼睛一亮,笑道:“清瑶啊,你家这房子盖得气派!大家都眼红得不得了啊!” 殷清瑶礼貌一笑,说道:“里正爷,之前跟你说的葡萄苗的事儿咱们现在该办了。我有个主意您看行不行。” 知道她一向有主意,林全说道:“有啥你就说吧,咱们都不是外人!” 殷清瑶慎重考虑了很久,才做的决定。 “里正爷,那些葡萄苗虽然说是野生的,但山是咱们村后面的山,葡萄树也不能我说怎么着就怎么着。我觉得前头提的意见不太成熟,现在有个更好的法子。就是我出钱把那些葡萄苗全部买下来。您开个大会跟咱们乡亲们说说。” “到时候我把钱出给您,您出面组织着在咱们村儿建个学堂,不管男娃子还是女娃子,只要是来学堂读书认字儿的咱都欢迎。我二伯跟三伯不是在家里闲着呢,他们一辈子没干过啥活,出不了力气,但是教书识字还是能办到的。” “考虑到大家都得干活,咱就上午开一个班,下午开一个班,请先生的工钱我出,您看怎么样?” 林全拍手赞道:“妙啊!这样大家都能认字儿,不至于当一个睁眼瞎!挺好挺好。” “还有啊,我乐安哥他们几个不是都读书吗,逢年过节回来,还能给大家讲讲四书五经,让有天分的孩子们也能多学点知识。咱们村子里的孩子来念书,笔墨我都包了,外村的来也不收钱,您看怎么样?” “这是好事儿啊……清瑶,难为你有心了,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就发通知,让每家派一个人晚上来开会。” “行,我现在去跟我爷说说这事儿!” 殷清瑶在心里盘算,办一个学堂,请两个先生,每个先生每天只上半天的课,不用传授什么大道理,只用把日常用到的字和词语学一学,任务量也不算重。每个先生每月发半吊钱,老宅那边没道理不同意。 她到老宅,先找到她爷,把这事儿说了,虽然是给自家发钱,殷巧手沉吟片刻说道:“会不会给得太多了?一个月就是一两银子呢!” 殷清瑶心里高兴,她爷虽然偏心二房三房,小事儿上和稀泥,大事儿上可从来不含糊。她本来就存了帮扶老宅这边的心,就算不是她自己的亲人,只要能拎起来,她肯定是希望大家的日子都过好。 早说这份工钱也不多,反正在县城是肯定请不到先生的,但是只教学生识字,又不做文章,一天还只教半天,逢年过节和月底都放假,她给的就不算少了。 “爷,我给得起。” 殷巧手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了两声,随即又是一阵咳嗽。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吧……这是造福乡邻的好事儿,咱们家确实该出这个头!” 看见她来,林氏原本没什么好脸,支起耳朵听见钱的时候,脸色已经不那么难看了,只是说话还阴阳怪气的。 “你们家都有钱盖房子了,给先生的工钱就这点啊?当初你爷供你两个伯伯花了多少钱!” 殷清瑶眉毛斜飞起来,甜甜笑了一声说道:“我爷倾家荡产,他们也没考回个功名不是?在家种地不是可惜了吗,要不然我花一两银子去县里也能请个先生过来,何必劳烦二伯三伯呢?” 林氏接下来的话堵在胸口,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五房在村口的房子盖起来了,那是何等的气派风光……只要想起来她的胸口就疼。 殷清瑶拿出来一张纸,用炭笔在上面写着。 “当然,我对先生也是有要求的,第一个月保证孩子们每天至少学会三个字,一个月之后,数量翻倍,一年之后,现行的《宣统大辞典》至少要教一半。” “我知道每个孩子的接受程度不一样,不能要求每个孩子都完全掌握,但是至少要保证学得快的学生三年内把《宣统大辞典》里的字都认识,会写,知道是什么意思。” “当然也不能只学认字,还得教算术和打算盘,基本的记账算账得会。” “其中若是有好苗子,能往科举上走的……这些到时候再说吧。爷,您看要不要把二伯三伯喊来问问?” 话赶话说到这里,她心思一动,没再继续下去,未来谁也说不定。 殷巧手点点头,冲着隔壁房间喊了一声。 “静娴,去喊你二哥三哥过来!” 殷老二跟殷老三在上屋坐好,殷清瑶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殷老二没吭声,殷老三努嘴说道:“清瑶啊,你这想法是好的,但是读书是需要天分的,要是死活教不会怎么办?还有啊,在县城里请个教书先生,再不济每月也有二两银子,这……每月半吊钱,路边的乞丐都不是这个价!” 殷清瑶一直笑呵呵地听他说完,然后抬头看向殷老二。 “二伯,你觉得呢?” 殷老二也摇头。 “清瑶,不是我不愿意帮忙,是我在县城接了抄书的活,虽然辛苦吧,一个月也能赚个一两二两的,关键是还能趁机读书学习。乐安都考中秀才了,我这个当爹的也得更加努力才是。” 殷清瑶点头附和道:“两位伯伯说的有道理,爷,那这事儿我就不劳烦两个伯伯了,我到外面去请一个先生回来。” 走出上屋,还能听见殷老三的嘀咕:“一个月才半吊钱,五房明明那么有钱,请的大工一天就是这个数,咱们才是一家的,钱都拿出去给外人,也不舍得给自己亲哥!” “读书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儿,我就不信少了二两银子能请来一个先生!反正用谁都是用,给咱们加点钱不就得了!” 剩下的声音被殷巧手的咳嗽声遮住了,殷清瑶摇摇头,两个人干一个人的活,自然只能领一个人的工钱了。初期学生人少,就先教着,等以后学生人多,工钱肯定是要涨上来的。 都是一家人,只要干活踏实,她还能亏待了他们不成?她二舅刚去酒楼干的时候,一个月才三百文钱,给他们家干活的小工自己在外面揽活的时候,辛苦干一天也才只能赚三十文。 先生肯定还是要请的,学堂也要盖,趁这段时间,让她外公帮忙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殷清瑶出钱买葡萄树,还要在村子里盖学堂的事儿大家都举双手赞成,不为别的,就看殷家吧,这么多年砸锅卖铁也要供家里的孩子念书,不说别的,读书人往那儿一站,看着就跟别人不一样。 这么多年潜移默化,板蚕村对于读书这件事儿都是向往的,村里也就殷家跟宋大郎家有读书人了,现在他们的孩子也能读书那是再好不过了。 还有每天只上半日课,还能不耽误干活,笔墨也管,女娃子也能上!这下大家完全没有意见了。 以前大家对女娃子并不重视,但是您看殷家五房,就一个女娃子,现在人家大宅子都盖好了,说不准去念了书,他们家的女娃子也能跟殷清瑶一样顶天立地呢! 于是第二天殷清瑶去新宅子的时候,就感受到了大家的热情。 “清瑶,山里那些葡萄树你啥时候要,喊我一声,我去给你挖!” “你家盖房子还缺人手不,咱们现在闲着,去给你家帮帮忙啊!” “清瑶啊,这是婶子炸的丸子,你带点回去尝尝……” 殷清瑶一个一个客套过后,在新宅子后面找到正在洗菜的李梨花,凑过去问道:“梨花大娘,您昨晚去老宅提了人家姑娘的事儿吗?我爷跟我奶啥态度?” 左右看了看,这会儿就李梨花跟王娇在这边,李梨花的表情有点耐人寻味,凑过来小声说道:“哎,我没敢说姑娘家的事儿,只跟你爷奶说,姑娘是柳嫂子大媳妇的妹子,两人在街上看对眼了,人家姑娘也不小了,嫁妆给得也丰厚,来问咱们这边的意思。” “你爷挺高兴,你奶……”她语气顿了顿,“你奶说哪有这么好的事儿,问我那个姑娘是不是缺胳膊少腿,或者长得像夜叉。” 说到这儿两个人都是无奈一笑。 第79章 媒婆 “幸好提前跟你七叔串通好了说辞,姑娘家在老君庙那边,咱们距离挺远,我跟柳嫂子都说定了,等两家坐下来说事儿的时候,双方都到县城柳嫂子家里。” “柳嫂子算是女方那边的媒人,双方在媒人家见面说事儿也时常有,等到时候出嫁,就在县城租一处房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直接避开那边就行。” 两家虽然交恶,但是也不能让人家女方一辈子不嫁不是!更何况,只是口头约定,也没有订婚文书。再者,就算成了亲,男人死了,寡妇也照样能改嫁! 这时候的三从四德,她可不认! 柳氏是个大方爽朗的,跟两个媳妇之间相处一直很融洽,她的两个媳妇也是知书达理,大媳妇的亲妹妹看起来更是个可人儿,要不然也不会被人欺负到这个份上了。 “行,梨花大娘出马就没有说不成的,到时候让我七叔再谢您……” 李梨花在她脑袋上轻点一下,笑道:“你这丫头,这就替你七叔当起家来了!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有主意啊!” 殷清瑶嘿嘿笑着,眼看着房子一天比一天高,家门口的石桥也开始修起来了,事情都往舒心的方向发展,她舒了一口气,心里高兴。 “梨花大娘,等会儿我回家拿几斤香肠,您切了让大家尝尝!顺便再帮我宣传宣传,我准备开个作坊,到时候要是人手不够了,还得请您帮忙呢。” 这个香肠李梨花过年的时候就见识过了,挺好吃的,家里的爷们儿最喜欢了,拿来当下酒菜那可算得上是一道硬菜! 要说谁的嘴最能吃出来好坏,那肯定是走南闯北干活的工匠们,他们干的都是苦活累活,赚的虽然不多吧,但是在吃喝上可是从来不吝啬,要是能得了他们的赞赏,名气很容易打出去。 “你娘快生了吧,到时候月子咋办?你跟你爹都顾不上吧!” 李梨花跟李柔娘关系最好,知道她没人伺候月子,一直担心着呢。放在以前,这番话她关起门来跟李柔娘说,绝对不会让殷清瑶听见。 这种事哪儿是一个小女娃娃能懂的,但是现在,她的目光嗦了一圈,家里家外都是眼前这个小女娃娃撑着呢,明面上是殷老五在招呼,实际上啥都得经过殷清瑶的手。 “大娘您就放心吧,我舅娘买了一对母女,刚到我家来,到时候有人伺候。” “买了人?有身契那种?”李梨花咋舌,“可不得了了,你们家也成了咱们板蚕村的大地主了!” 殷清瑶被她浮夸的表情逗笑了,说道:“啥地主不地主的,我们家顶用的人不多,没办法,只能买人回来用。” “你说的学堂的事儿老宅那边没同意?” 李梨花聪明得很,从她的表情里就能看出来端倪,殷清瑶摇头。 “这事儿还不急,等学堂盖起来以后,再找先生不迟。” “呦,清瑶来了!”刘氏从房子后面冒出个头来,殷勤地跑过来,搬个小马扎挨着她坐下来,“不对,应该叫东家姑娘,毕竟咱们给清瑶家干活,清瑶给咱们开工钱,嫂子您说是不是呀!” 李梨花没搭理她,殷清瑶大方笑着,回道:“婶子,你也别折煞我了,我这儿还有点事儿,让娇娇姐跟我回去拿香肠吧!” 王娇擦擦手站起来,殷清瑶挣脱开刘氏抱着自己的胳膊,跟王娇手拉手往山下去了。刘氏羡慕地看着走远的两个姑娘,赞道:“嫂子,刚才跟清瑶说什么呢?” 李梨花不想跟她说,装作没听见,低下头继续干活。 为了赶工期,这两天人手足,眼看着最外边的屋顶都砌上瓦片了,青砖灰瓦,从外面看去甚是气派。光是看着这座大宅子就让旁人眼红了。 那边,殷清瑶跟王娇路过老宅的时候,看见镇上最出名的媒婆崔媒婆,头上戴着一粉一红两朵大牡丹花,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甩着一条湖绿色的丝巾,扭扭捏捏地踩着一双绣花鞋迈进了老宅的门槛。 “清瑶,媒婆上门,不会是给你七叔说亲吧?” 王娇好奇地看过去,像崔媒婆这样的人物,啥时候来过他们板蚕村啊!这身装扮,她们更是见都没见过。 “咱们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崔媒婆扭着腰进门之后,目光在院子里打量一圈,院儿里地方挺大,后面还有个院子。她伸长着脖子往后面看,除了院子里的鸡笼和猪圈,别的啥也看不见。 但是不管后面咋样,前面的院子是用青砖盖的,从村子里一路走过来,也就遇上这一家能用得起青砖了。 王氏正在院子里晒被子,不管性格如何,她的长相跟气质在那儿搁着,一看就跟村子里干活的老娘们不一样,再看人家身上的料子,织花缎面的小袄,配上粗麻的裙子,浑身上下一丝不苟。 崔媒婆眼前一亮,自来熟地上前,一甩手帕。 “呦,嫂子,您是哪房的奶奶?打扮得这般雍容华贵呢……”顺势抱住王氏的胳膊,眼睛落在小袄上,“您做袄的料子真好看,不是从咱们县里买的吧……” 她的打扮一看就知道是媒婆,王氏本来不喜对方拉扯,但是听见对方夸她,还看出她身上布料的不一般来,立刻就眉开眼笑,亲热地拉着对方的手说道:“您真是好眼力,我身上的料子是从府城买的,今年的新款,暗黄丁香锦缎,市价十两银子一匹呢。” “都赶上丝绸的价格了!”看对方咋舌的样子,王氏的虚荣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您看这布料的颜色,黄里带着点橘色,橘里带着点暗绿,上面的丁香花是织上去的,可不是赶上丝绸的价格了吗!” 她其实也就这点料子,还是年前娘家大嫂给她捎来的,因为颜色比较暗,不适合殷乐蓉,她就自己做了一个小袄,过年的时候故意穿出来,毫不意外地看见崔氏变黑的脸色。 崔氏娘家远远不如自己娘家,她都想不明白崔氏老是跟自己比干什么!但是,虚荣心却得到了很大的满足。 “妈妈,咱们屋里坐吧,您来是给我们家哪个说亲?” 王氏带着她进屋,听见有媒婆上门,林氏穿上鞋从屋里走出来,一屁股坐在上首的圈椅上,王氏招呼着给她泡了杯茶。 殷清瑶进门的时候看见马氏一只手端着针线筐,一只手拎着一个小马扎,上前喊了一声:“六婶。” 王娇也跟着喊了一声。 马氏刚出屋门,才看见上屋有客人。 “咱们进去听听。” 殷清瑶接了她的针线筐,视线在她肚子上扫了一圈,正月马上就过去了,应该已经坐稳了。再看针线筐里,刚裁好的小衣服才缝了一半。 “六婶不用着急缝衣服,还早呢。” 马氏脸上一红,咳嗽一声说道:“我是给五嫂做的,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多谢六婶了,我娘也做了好多呢,您做两件心意到了就成,仔细伤眼睛。” 两人正说着话,屋里的崔媒婆开始切入正题,只听她滔滔不绝地夸道:“咱们镇上采石场的东家李大仁的小舅子的小姨子的表妹,看上咱们家七郎,听说咱们七郎踏实能干,想让我来说和说和。” “这位姑娘家在张楼镇,家里五十多亩地,上头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家里的哥哥弟弟都在采石场帮工,姑娘的长相没的说,人也踏实能干。年前姑娘的哥哥来家里送过沙石料,见过咱们家七郎,回去跟妹妹说了,这不,一过完十五就催着我赶紧来说和。” “姑娘家里人说了,咱们家七郎要是还没遇上合适的,双方可以先见见面,彩礼陪嫁啥的随后再说,您这边看……如何?” 媒婆说话尽捡好听的和能说的说,好的是姑娘家里人丁兴旺,在这个年代,家族里人越多,旁人越不敢欺负你。详细介绍了家里,但是姑娘的身高长相,脾气秉性一样也没提,最后的彩礼和陪嫁也是含糊不清。 而且在采石场帮工,也就是说要经常上山采石,很危险。 对比姑娘家的条件,林氏一点也不心动,前面来说的向氏能带来十两银子的陪嫁呢,而且听老七说,那位姑娘不仅识字,长相还清秀文雅。 “按理说,姑娘家请了媒人来,我们这边不该拒绝,但是不巧了,我们家老七前两天已经说住了一家,人家家里承诺到时候拿十两银子的陪嫁呢……” 林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是过年的时候殷老五买了送来的,虽然比不上殷慧带回来的那些,但是在普通人家已经算是很好了。 崔媒婆抿了一口茶水,暗中叹了口气,看着青绿的茶汤,心知这桩婚事算是不成了。她屁股没动,重新堆上一脸笑,说道:“既然咱家七郎已经定下了,我这儿还有一桩婚事想跟您说说。” 殷清瑶来,没人给她倒茶她就自己倒,不过茶叶都在屋里,她跟王娇还有马氏喝的都是白水,本来以为这事儿就到这里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听见这话,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咱家不是有个秀才郎嘛……”见大家的目光都落在王氏身上,崔媒婆笑嘻嘻的也赶紧把脑袋转过去,“原来嫂子就是秀才郎的娘啊!能养出这么有出息的儿子,旁人羡慕也要羡慕死了!” “嫂子,不瞒您说,我这次来啊,主要还是为了大公子的婚事,咱们镇上私塾的赵先生也是个秀才公,他兄长是个举人老爷,在咱们县学任教。他兄长家的长女从小就在私塾长大,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据说赵小姐曾在县学见过大公子……多番打听之下,才知道是殷家二郎家的大公子,这不,人家女方家主动找上门来,想问问您这边的意思。” 县学的先生?赵先生?王氏在心里盘算,欣赏殷乐安的先生行孙,据说是县学的山长,这位赵先生又是哪位? 不过她也不会得罪人就是了。 “妈妈,您也知道读书人成亲都晚,以免耽误学业。不知道这位赵小姐芳龄几何?” 虽然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犹豫,崔媒婆面上不显,笑着说道:“赵小姐年方十五,跟咱们大公子同岁。圣人不是说过,先成家后立业嘛,要我说,这读书人先成家也没什么不好的,身上有了责任感,才能顶天立地。” “要不然就是个毛头小子愣头青,于人情世故上啥也不懂,也不是啥好事儿!我不是说咱大公子,大公子哪儿都好,让人瞧了欢喜,想提前占住也是人之常情嘛您说是不是!” “读书本来就是一件很累人的事儿,深夜苦读的时候,有人红袖添香,替您这个当娘的照顾好大公子,您也能放心不是!” “再有,赵小姐满腹诗书,要是跟大公子能成,定能成为大公子的红颜知己,娶妻娶贤,妻贤夫祸少,赵小姐从小对圣贤之道耳濡目染,定能成为大公子的好帮手!” 见王氏还没松口,她抿了一口茶,还想继续劝。 王氏却猛地起身出去了,留下崔媒婆瞪着两个大眼,目光追随着她一起出去。 “这茶挺好……” 崔媒婆借着喝茶掩饰尴尬。 王氏是自己拿不定主意,回去找殷老二商量去了,殷老二正在房间里练字,听见她说的,想都没想,直接开口说道:“拒了吧,等乐安考中举人再议亲也不迟。” 王氏犹豫道:“可那位赵先生是县学的先生,咱们要是直接拒了,会不会得罪那位赵先生?回头他再给咱们乐安穿小鞋怎么办?” 殷老二抬头,眼珠子转了转说道:“你就说乐安还小,要专心读书,等过两年再说。等咱们乐安考上举人老爷,到时候能说的人家至少得是知府千金这种级别的,一个县学先生家的女儿,还配不上咱们乐安。” 赵小姐跟乐安同岁,今年十五,这一两年就要嫁人,肯定不会再等两年,万一到时候又被拒了呢? 王氏出去把话说了,崔媒婆端起茶杯,抿了抿已经见底的茶水,老神在在地坐着,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殷清瑶怕她尴尬,把茶壶拎过来,给她又添了一杯茶,她抬头看着殷清瑶连声道谢。 殷清瑶无所谓,反正她就是来看猴的,这位把自己打扮得如一只绿鹦鹉一般,还真是稀奇好看。 “哎,上好的姻缘,有点可惜了。”正感叹着,崔媒婆话锋一转,炯炯有神的两只眼睛盯向上首的林氏,“咱家是不是有姑娘该说亲了?我这儿还有个小子不错,正好给咱家三房的大小姐说说!” 殷清瑶默默地端着茶杯喝水,听她夸人不带重样地把男方猛夸一顿,夸得林氏都有点心动了。主要是连续拒绝人家了两次了,第三次实在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别看林氏在家天天对五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对外人那可是客气得很。 正巧崔氏抱着一盆洗好的衣裳从河边回来,被王氏殷勤地拉进来,听媒人继续夸男方。 殷清瑶听得都打哈欠了,对于女儿的婚事,崔氏比大家听得都认真,好不容易等崔媒婆间歇的功夫,她才插嘴问到问题的关键。 “男方年龄多大?家中几个兄弟姊妹?排行老几?定亲能拿多少彩礼?” 崔媒婆的话一下子就夹在嗓子眼儿里,半晌,讪讪地笑出声道:“男娃子今年十八了,比咱们大小姐大上两三岁,年龄是正好的。家里两个姐姐,两个弟弟,他排行老三。人是挺好的,就是家里穷点儿,一家人就种了十亩地……主要是他家双亲身子不大爽利……” 崔氏的脸立刻就拉下来。 “您别生气,这个不成,还有别的,我手里还有个想跟咱家结亲的,这个家里人少,男方是老大,年龄大点儿,今年二十。但是大几岁会疼人,他底下三个妹妹,两个弟弟,父母身体康健,家里种了三十多亩地,还做点小生意,顾着温饱是没问题的……” 都二十了还没说亲,可见其他地方还有问题!崔氏的脸更黑了。 第80章 压着钱了 崔媒婆干的就是察言观色的活儿,看见她脸色不妙,赶紧止住话题,端起茶杯喝茶。殷清瑶客气地给她又添了一杯水,她抬头冲着殷清瑶笑笑以示感谢。 “那个,前头的不成就都算了,最后还有一个。听说咱家五房只有一个闺女。” 殷清瑶听见话题扯到她身上,在大家看过来之前先抢过话头问道:“咋,你要给五房说媒?”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身板,过了年才十一岁,现在说媒是不是太早了点? 因为几次添水,崔媒婆对她很感激,一脸激动地说道:“咱们镇上啊,有个寡妇,丈夫去年没的,特能生儿子,成亲五年生了三个小子。她想改嫁,这不是看上咱们五房的老爷了,听说咱们五房子嗣单薄,愿意当个妾……好给咱们老殷家开枝散叶!” 殷清瑶嘴角抽了抽,伸手端起茶杯,缓缓举到脸前头,唰的一下泼到崔媒婆脸上,把她脸上的粉冲成了沙漠里的一道道沟壑,脂粉顺着茶水往下流,成了个大花脸。 崔媒婆没防备,啊呀一声手忙脚乱地拿帕子擦脸,刚睁开眼就看见殷清瑶起身去院子里,正莫名其妙的时候,见对方手里举了个大扫把,进屋对着她身上就招呼。 “哎呦!我的姑奶奶!”崔媒婆赶紧躲开,“我的小姑奶奶,您这是干啥呢?” 把她赶到院子里,殷清瑶冷笑一声说道:“你要介绍我爹纳妾?你不知道我娘马上要生了?什么居心?想把我娘气死,好把小妾扶正,再联合外人侵占我家的财产?” “走,我拉你去见官,咱们到县衙大堂理论理论!” 崔媒婆一惊,惶恐道:“哎呦,姑奶奶,我不知道这事儿啊!姑奶奶,是别人请我上门说亲的,不是我自己来的啊!” 殷清瑶手下的大扫把虎虎生风,一把拍在崔媒婆脸上,把她扫地出门。 “以后再敢踏进板蚕村一步,我就把你扔到后山上喂狼!还不赶紧滚!” 她可真是气着了,白瞎了刚才给她添水。 回头看见王氏跟崔氏也是一副同仇敌忾的表情,心里好笑,他们家这几个女人,难得一起讨厌一个人。因为牵扯到她们自身,这会儿只觉得痛快了,等她们反应过来…… 唉,虽然她已经很低调了,但是不敢保证大家心里都是怎么想的。说不准就有人不想让他们好过呢! 王娇观察着她的神情,知道她不是真生气,一脸惊叹地赞道:“清瑶,你刚才那几下实在是太威风了,啥时候也教教我!” 殷清瑶呼了口气,心里却在想今天有崔媒婆,明天就有王媒婆李媒婆,他们家这个大宅子盖起来以后,上门的媒婆只会多不会少,到时候啥牛鬼蛇神都会冒出来。 “回头就教你。咱们赶紧回去吧。不过这事儿可别跟我娘说!” “我哪儿能那么没分寸!” 回到家里拿了香肠,殷清瑶没再跟着回去,她拿上镰刀自己往山里去。因着这些年朝廷的开荒政策,猎户基本上开荒种地去了,也就忙完冬种之后,村里的汉子们才会组团往山里去打猎。 今年大家基本上都在给她家帮忙盖房子,山里倒是还跟年前一样没啥变化,地上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她瞅了一路,果然运气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一路走到葡萄林,老藤在树间缠绕,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都是葡萄树。 这些葡萄密密麻麻地长着还能结那么多葡萄,要是种在好地里,肯定能结更多果子。她得赶紧写信问问梁怀玉回来没有,眼下正是种葡萄树的好时候! 正这么想着,一只灰兔嗖的一下从她面前窜过去,她顺手一镰刀下去,正好砸在灰兔的脑袋上,灰兔脚一蹬,给她送上了晚餐的材料。 “行吧,今晚做干煸兔肉。要是有辣椒就好了。” 无数次怀念辣椒,怀念孜然。 冬天的林子光秃秃一片,殷清瑶拎着兔子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许三在门口杵着,看他的表情,估计是又被梁怀玉嫌弃了。 “这么巧,梁大人来了?” 许三对她说不上来什么态度,说好不好,整天一副看淡一切的深沉表情,说坏也不坏,见面也会笑一笑。把兔子扔给他,自己跑回家,果然看见梁怀玉搬个小马扎坐在墙根儿,靠着墙在晒太阳。 杜鹃在旁边候着给他倒茶添水,他面前放着一个大托盘,托盘里放了满满一托盘瓜子,他正舒服惬意地嗑着。 “年前不是给您了一百多斤瓜子?您怎么还来我家蹭瓜子啊?” 她也搬个马扎坐过去,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是看见他还真的挺高兴,说曹操曹操到,刚才还念叨他呢。 “京城有多少达官贵族?你给我那点儿一人一把就吃没了,我自己都没落着吃。” “您老辛苦,今晚我做干煸兔肉,您老赏个脸,留下来尝尝?” 过个年,梁怀玉看着胖了一圈,一张脸白里透红,可见回家之后伙食太好了。他本来没什么胃口,看见许三手里提溜着的灰兔,眼前一亮。 “野兔?你打的?” 殷清瑶嗯了一声说道:“就是没辣椒,我多放点花椒,保证好吃。” “行!”梁怀玉应了一声说道,“过年牛羊肉都吃腻了,好久没吃野味了,要是有鹿肉就更好了。” “我上哪儿给您弄鹿肉去……兔肉凑合凑合得了!”殷清瑶拿出一把小刀,一边处理兔子一边说道,“本来还打算给您写信呢,我今天去看了葡萄树,是时候该移植了,这两天我先找人把树挖下来,回头您派人把葡萄树运回去种上。” 梁怀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手底下血淋淋一片,她的动作娴熟,看着也不嫌难受。 “行,我这两天就住在县城,你弄好了去喊我就行。”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把兔子收拾好剁成块儿放在屋里,让许三拿出一个小包裹递给她,“这里面是卖坚果的账本,还有过年期间的分红,一共二百三十五两四钱,你收好吧。” 她只有一成干股就能分到这么多,可见人家的生意好成什么样子! 包裹里面还有个鼻烟壶,殷清瑶拿出来捧在手心,小巧的鼻烟壶上画了牧牛图,童子的五官神情跟牛的眼睫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上面题的还有诗句,蚊子腿粗细的字占了牧牛图一半的地方,却并不会破坏图的格局,反而让整幅图更有神韵。 “这个是什么?给我的?” 在这么小的鼻烟壶上写字,真是大匠运斤超然绝俗! “这个东西很贵吧!” 梁怀玉不甚在意地说道:“也不算贵,旁人送我的小礼物,我这算是借花献佛,你拿着玩儿吧。” 殷清瑶也不扭捏,道了声谢。心知这个鼻烟壶就算不是出自名家,也至少是巧匠才能做出来,她自己可不会花钱去买鼻烟壶,不过一个鼻烟壶对于梁怀玉这样的权贵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多谢梁大人了。我这就去炒兔子。” 梁怀玉十分娴熟地摆摆手,然后靠在墙上继续晒太阳,过了个年,整个人都慵懒不少。 干煸兔肉其实挺简单的,她先打了个鸡蛋,又撒上盐和面粉,把炒干的花椒粒碾碎加进去,把兔肉简单腌制一下,下油锅炸至金黄色。 然后捞出来,备上葱姜蒜花椒香叶下油锅炒,炒香之后把兔肉下锅不断翻炒,等马上出锅的时候切上点蒜粒撒上。 切了两根香肠,又凉拌了一个萝卜丝当做素菜。主食是馒头,不过用蛋液裹了,放在平底锅上煎至两面金黄。 腊梅还做了手擀面,殷清瑶来了兴致,抓了一把豆芽跟着面条一起下进去,等把面条捞上来后,放上醋、盐还有五香粉,烧了热油浇上去,做了一个没有辣椒的油泼面。 这种吃法大家都是头一次,每个人都吃了不少。 腊梅瞧了瞧快要见底的油罐,记得刚来的时候,油罐里还有半罐油呢,这才几天功夫……抬头看见气质华贵的梁怀玉,她又把头低下去,这位公子气质雍容华贵,肯定不是一般人。 再看跟梁怀玉谈笑风生一点也不怯场的殷清瑶,嗯,小姐也不是一般人,可得好生伺候着才行。 吃完饭,去村口把主仆两人送走,转身,殷清瑶挨家挨户去找人帮忙干活。男人们都在她家帮忙盖房子,就只能找女人了。从村头问到村尾,连孩子也算上,满打满算能找来二十个人干活。 看着老的老少的少,按天给工钱是不可能了,那就按照挖多少葡萄树算工钱,挖一棵根须完整的树一文钱,得让她先验过之后才能算。 她出手大方,都不用她挨家挨户去说这事儿,大家相互奔走,基本上就都知道了。第二天一大早,大家都到她家坡下面集合,殷清瑶数了数,二十六个人,再一看,钱大花钱二花都在里面,就连钱运也背着个小锄头。 干活的家伙事儿都被男人们带到工地上用了,她们物尽其用,家里有啥拿啥,看着跟一个杂牌军一样。 小孩子们干不动活可以坐下来看着她们挖出来的葡萄树,反正是按棵给钱,一个孩子也算半个劳力不是! 殷清瑶笑了笑,给大家把注意事项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不能争抢,必须得保证挖出来的葡萄树根须完整。上面的藤蔓可以割掉反正种下去之后还会长新的。 大家一口应了。 “那咱们出发吧。” 殷清瑶带着大家浩浩荡荡地往山里去,女人们也不是第一次进山,只是很久没来过,有点兴奋地左右打量,眼看着一直往深处走,都知道山上有野兽,眼看着已经走出她们熟悉的区域。 大家渐渐地不再说话,抬头看着在最前面领路的殷清瑶。 心想怪不得五房能发财呢,一个小姑娘敢来这么深的地方…… 大家一个挨一个,大人们紧紧地牵着小孩子们的手,交代嘱咐千万不能乱跑,要不然迷路了被野兽吃掉! 这小孩子们最不禁吓,一个个脸色发白,恍惚间似乎已经听见野兽的吼叫了! “娘,我害怕!” 一个小姑娘趴在她娘的背上,紧紧地抱着她娘的脖子。 “我们到了,大家不要乱跑,尤其是小孩儿,千万不要乱走,山里面很深,我都没去过,大家小心迷路。” 把话说在前头,殷清瑶拿镰刀把缠在树上的藤蔓割断,“葡萄树都按照这样把藤蔓割断,挖出来的根须上多沾点泥土,大家开始干吧。” 一开始干,气氛便活络起来,大家挽起袖子,不一会儿就热得满头大汗。殷清瑶的背篓里装了很多炸肉跟糖果,给各家的小孩子们一人发一把,先把孩子哄住,要不然大人们哪有心情干活。 大家围成了一个圈,从外面往里面挖,挖出来的葡萄树按照殷清瑶的指示放到中间,由各家的小娃娃坐在旁边看着,等于把孩子们包围在中间,谁要是想去上厕所,就由殷清瑶带着去旁边。 没有后顾之忧,大家干劲儿十足,半天功夫,每个娃娃身边都堆了一大堆葡萄树苗。 殷清瑶拿出纸笔给大家计数之后,把现有的人分成两队,一队留下来继续挖,另一队拿麻袋先把葡萄树的根套起来,然后用麻绳捆住,放在板车上往外运送。 等她们回来,挖够一定数量,第二队再一起往家里送。 小孩子们就在这儿待着,由殷清瑶看着。 大家自己都带了干粮,饿了就吃,吃完继续干,一天功夫,已经把葡萄林挖了一个角了。 殷清瑶忙得顾不上去县城喊梁怀玉,幸好梁怀玉自己在县城待着无聊,半上午的时候就带着许三过来。 他俩跟着第一波回去送葡萄树的队伍来到山里,看着热火朝天的景象,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把糖,发给看树苗的小娃娃们。 看着一望无际的葡萄树,他问道:“这得啥时候能弄完?” 这些葡萄树一棵挨一棵,距离太近,产量就低。她粗略算了算,这些葡萄树至少得好几千棵,但是具体有多少还得等挖完之后才能确定。 按每个人一天挖五十棵来算,大家一天一共能挖一千三百棵,今天还没到头,浩浩荡荡一整片葡萄林才只挖了一个小角。 估计还得十来天才能弄完。说不准有上万棵葡萄树。 她也不知道野外为什么会自己生出来一片葡萄林,但是大自然往往就是这么奇妙,给人们最好的馈赠。 “还得十来天吧,您老怎么跑过来了?” 她的眼睛不敢离开孩子们,生怕谁一不小心离开自己的视线,钻进林子里,那就危险了。所幸现在的孩子比她那个时代的孩子听话,说不让动就真的不动,乖得不得了。 “我呆着无聊,要不,我让许三去雇些人来一起干?” 殷清瑶摆摆手。 “也不用着急,让大家慢慢干吧,我给她们开的有工钱,村子里的乡亲们穷,好不容易能赚点钱,咱们也不差这十来天功夫。” 梁怀玉呃了一声,看着坐在地上脏兮兮的小孩子们,泄了气,一屁股在旁边的葡萄树上准备坐下,屁股还没挨着树苗就被一个小手拍在屁股上,吓了他一跳,回头看见一个小女娃一边吃糖一边冲他说道:“叔叔,你压着我们家的钱了。” 看着梁怀玉脸上不知道是什么神色的表情,殷清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小女娃娃尽职尽责地看着自己家的树苗,保证不让别人侵犯。小孩子哪儿知道这是什么,只是听自己家大人说,这东西能换钱,换了钱能给他们买糖吃买衣服穿,买好看的头花。 “咱们去那边坐。” 殷清瑶拉拉他的袖子,指着不远处倒落的树干,梁怀玉搓搓鼻子,吸入的灰尘让他打了个喷嚏。 刚才拍他的小女娃看着他笑笑,说道:“叔叔长得真好看,清瑶姐姐也好看。” 梁怀玉迈腿的动作一顿,一脸幽怨地看着殷清瑶。 “为什么我是叔叔,你是姐姐?”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已经三十多万字了,跟大家闲聊几句。本文的女主呢,没有金手指,没有十分聪明的头脑,和大多数人一样,有时候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希望大家不要嫌弃。但是该聪明的时候也不会糊涂,就是一个普通的,有一点点运气的小女子。 男主,相信大家也看出来了,男主看起来精明勇武,但其实在感情上也很单纯,男女主就是简单的互相吸引。目前男主戏份不多,但是大家都在各自成长,后面才能共同面对困难。对大家胃口的话,给个好评呦~ 第81章 龙抬头 “有什么好计较的,不就是一个称呼,你还占我便宜了呢!”殷清瑶瞅着他那张脸,问道,“大人,您今年得有十七八岁了吧?” “瞎说什么呢,小爷我今年才十六!”梁怀玉两只手叉着腰,鼻孔里哼了一声,“我有那么老吗?” 殷清瑶就是故意逗他的,这会儿也不说话,就抿着嘴笑,他自己也意识到了,略有些烦躁地迈开长腿,走到她说的地方,正准备坐下,被许三抢先在他屁股下面塞了一个垫子。 “公子,您穿的是丝绸,别让这糙树皮挂抽丝了!”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绛紫色的圆领长袍,寻常人家是不准穿这个颜色的,但是在这小地方,大家都没见过世面,只是觉得这个颜色很衬他的肤色,他穿起来很好看,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贵人。根本不知道绛紫色是什么意思,而且他自己也没有端着架子。 “还不过来?” 殷清瑶对着最大的孩子交代了一声,让他看好大家不要乱走,这才迈腿走过去问道:“您这次回来怎么这么大脾气啊?过年在京城,谁招惹您了?” 梁怀玉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她虽然穿着半旧的棉袄跟褪了色的裙子,依旧掩盖不住超凡脱俗的气质,因为离得近,能见到她脸上的皮肤如凝脂般细腻光滑,神情如明珠般狡黠。 再次叹气,不知道这穷乡僻壤是怎么生出来这样一个妙人呢…… “不管是好名声还是坏名声,名声大了果然不好。”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殷清瑶忍不住哈了一声,但见他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她也没什么犹豫,坐过去问道:“谁招惹你了?” 梁怀玉神情恹恹地说道:“我爹娘准备给我议亲呢,他们看中的姑娘长得丑,我不喜欢。” 看着他低落的神情,殷清瑶一脸怪异地看着他说道:“跟谁比丑?要是跟你,跟我比,这个世界上好看的人估计也不多。我说,你自己拥有美貌还不够,还想找个多好看的?” 正在苦恼的梁怀玉哈了一声,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说道:“确实,跟你我比,好看的人不多。” “我突然想起来云舒……你知道他说话有多损吗?” 他自己先笑起来,没留意殷清瑶脸上一闪而逝的不自然。 “云舒那小子说话太损了,他娘给他大哥议亲的时候,跟身边的嬷嬷说,这家的姑娘性情好人品好,那家的姑娘学问好有才情,他们家是武将,一家子都是直肠子,肚子里没有墨水,该找个书香门第的女子,好好教导子孙后代,别代代都是武夫。” “结果云舒听见了就说,性情好人品好那就是没脾气,跟个软柿子一样,谁都能捏一下,娶过来怎么能当得起长子长媳的位置?” “学问好有才情,那是因为姑娘长得丑,别的都不行,才只能用读书掩盖,别到时候娶回来,新嫂子还没他大哥长得好看,那多丢人呀!” “噗,你说他说话损不损?” 殷清瑶也被逗笑了,捂着肚子笑道:“他哪来的这套歪理……是受了什么刺激了吗?人家大家小姐养在深闺,他又怎么知道人家长得不好看?” 梁怀玉笑道:“他可能是……去爬过人家的墙头,亲眼瞧见了吧!” 说些有趣的事儿,他倒是恢复过来了。 “没事儿,反正我还小,距离成亲还有两三年时间,不如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大干一场,多攒点私房钱。你那瓜子的事儿安排得怎么样了?” 殷清瑶眼睛瞅着热火朝天的葡萄林,应承道:“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梁怀玉又瞅她一眼,见她眼睛一直盯着葡萄林,干脆起身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回去联系一下庄子上的管事,让他们明天来拉葡萄树,等明天他们来的时候,你好好交代他们该怎么种。” 正好第二批往外运送的队伍准备出发,让她们带着梁怀玉主仆两人一起回去,她冲他们摆摆手,转身回到林子里。 一直干到天快黑,殷清瑶喊着大家赶紧收拾收拾往家里走。走得晚了,山上真有野兽。大家这一天下来累得不行。殷清瑶回家取出一兜铜钱,按照记录的数据,每个人该发多少就发多少,一天一结工钱。 拿到钱之后大家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欢呼着抱起孩子,扛着锄头就回家了。 赚得多的一天拿了五十五文钱呢,五十五文钱能好几斤肉了! 因为第二天庄子上的管事要来,早上殷清瑶让杜鹃跟着去记录,她这段日子跟李柔娘学了不少字,写名字记录啥的也难不倒她。 腊梅心细,把李柔娘伺候得面面俱到,豆娘人小但是勤快得很,家里家外帮杜鹃干了不少活。 殷清瑶在家里接待庄子上的管事,她还知道沏上一壶茶端来呢!殷清瑶拍拍她的脑袋,给她塞了两块糖。这些糖是她为了哄孩子专门去镇上买的。 庄子上的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翁,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两人的长相有几分相似,都是憨厚朴实却能干的庄稼人。 年前梁怀玉不让他们种粮食,他还急得嘴上长了燎泡,就是现在,燎泡还在嘴上长着,看殷清瑶的目光虽然幽怨却什么也没说。 他们是奴仆,要听主人的话,主人说让他对眼前这个小女娃娃客气一点,他也不敢摆谱,上前拱了拱手说道:“小人是庄子上的管事梁吉祥,这是小人的长子大发,听公子说您要种葡萄,敢问种这么多葡萄有什么用处吗?” 他就差把葡萄能当饭吃这句话甩出来,再看他旁边的大汉,也是面上恭敬,心里吐槽。 她叹了口气解释道:“两位听说过葡萄酒吗?您二位跟我来。” 本来就是在院子里接待的他们两个,殷清瑶直接带着父子俩转个身,掀开草席,又掀开棉被,露出里面的陶罐来。 她指着那些陶罐说道,“这里面有八十斤葡萄酒,年前用二十斤的坛子装了,每坛酒卖了一百两银子。” 一陶罐就是四百两银子!说着在父子俩震惊的神色中,她又把棉被和草席盖好,现在的天气还挺冷的,尤其是晚上,怕葡萄酒再结冰了就影响品质了。 “您二位现在还觉得种些葡萄不值得吗?” 压下心底的震撼,梁吉祥深深地弯下腰。 “是小人想岔了,不该质疑主子的决定,小人先给姑娘道个歉。” 殷清瑶上前虚扶一把,把他扶起来。 “您老是管事,咱们以后免不了还要打交道,您是长辈,咱们之间就不用客气了。” “这些葡萄该怎么种,日常有哪些注意事项,我已经写下来了,您找些人手,把这些葡萄树苗先拉回去种上,现在还在挖着呢,每天估计能挖一千多棵,以后您不必亲自跑来,让大发叔来就成。” 她把写好的种植方法和注意事项拿出来给他看,梁吉祥父子俩都识字,殷清瑶写得也详细,处处都交代到了,他们也没什么疑问,当即就组织人手把昨天挖的葡萄树拉走。 殷清瑶留了一些种在自家后院,其实秋天栽种的葡萄树比春天栽种的挂果早,但是那时候她酿的葡萄酒还没卖上价钱,只能缓到现在。 希望挖出来的这些葡萄树成活率高一点,今年是缓苗期,也不指望能挂果,等到明年肯定就能结果子了。 一忙起来就忙了十来天,等到二月二龙抬头的前一天,终于把葡萄树苗全部挖出来了。殷清瑶算了算,竟然比她预想中的还多一些,一共一万三千八百多棵。 她自己留了八百多棵,给梁怀玉的庄子上一万三千棵。每亩地种三百棵葡萄树的话,一万三千棵能种四十多亩地。 入冬前她也没想起来提前去割一些葡萄藤蔓用扦插的法子培育一些苗,现在干瞪眼也没用,这两天她收集了不少藤蔓,在自己家房子后面找了个地方,长长短短地插上了不少。 但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梁怀玉的庄子上有三百多亩地,留出来了一半准备种葡萄,眼下还剩下一百多亩。 殷清瑶干脆把瓜子的种子给他们,让他们把空着的地种上瓜子,等明年培育出葡萄苗再说。 忙完这一桩到二月二这天,村子里到处都在讲龙抬头的故事,村子里流行着各种各样版本的故事,大家最喜欢听里正媳妇徐氏讲的故事。 “恶毒的继母把他推到井里,想淹死他,结果井里困着一条真龙,真龙在井底饿了很长时间,原本都没有力气了,看见一个小孩儿掉下来,张嘴就要吃他……” 围着徐氏的几个小孩子都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个小孩儿怯怯地问道:“那他被吃了吗?” 其他人就笑话他。 “喜蛋,这个故事你每年都听,那个小孩儿有没有被吃你不是一清二楚吗,还问什么?” 李喜蛋害羞地摸摸头,指着旁边新来的小姑娘说道:“她不是没听过,我这是替她问呢!”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徐氏接着讲故事,殷清瑶拎着一兜银子进屋找里正。里正正举着一个烟枪吧嗒吧嗒抽旱烟,看见她来,把烟枪收起来,问道:“都办好了?” 殷清瑶嗯了一声,把银子放在桌子上。 “按棵算钱,一棵三文钱,按一万三千八百棵,一共是四十一两四钱银子,您点点。” 林全看了一眼银子,也没数就收起来。 “我信你,不用数,盖一个学堂绰绰有余。剩下的钱我先收着,回头咱们村子里要是举行啥活动,或者哪一年灾荒,我再拿钱给大家买粮食,反正不能浪费了。” 殷清瑶笑道:“我只管拿钱出来,怎么花您做主。” 林全也笑了。 从他家里出来,一路上遇见的小孩儿都剃了喜头,尤其是小孩子,脑袋上就留一小撮头发,看起来很喜庆。路过老宅往里看,院子里摆了个大大的猪头,在这一天,吃猪头叫吃龙头,吃面条叫吃龙须,水饺叫龙角,米饭叫龙子,春饼叫龙鳞,但不管吃什么,都是希望新的一年能有一个好的开头好的起点。 老宅还要忙碌一些,因为几个在县城读书的堂哥还得去拜孔子,参加开笔礼,听先生讲人生道理。参加开笔礼肯定要给先生们带礼物,到时候先生也会回送礼物,但是大家都要花钱。 殷乐皓今年头一次参加开笔礼,打扮得就格外隆重一些,匆匆一瞥,看见他身上穿的长袍是崭新的,靴子帽子腰带都是崭新的,王氏往他的书包里塞了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 这一身行头花了不少钱,按照王氏的性子,肯定不会自己拿钱,她奶少不得又要破费了。三房争不争她不知道,反正他们五房眼不见为净,不在一个屋檐下住,大家平常各忙各的,也少生不少气。 回到家之后,早餐吃了龙须面,从半上午开始,腊梅跟杜鹃就在包饺子,中午准备吃龙角。殷清瑶溜到房子后面看了看她插上的葡萄苗,回到屋里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头就看见她娘眉头皱起来。 “哎呦,哎呦不行,我估计是要生了!” 殷清瑶赶紧放下茶杯,李柔娘抓着她的手指很用力,一张脸已经疼得扭曲起来,殷清瑶赶紧朝着外面喊了一声,好在大家都有准备,杜鹃跟豆娘分头行动,一个去新宅子找殷老五,一个跑到镇上去请稳婆。 腊梅是生过孩子的,有经验,掀开裙子一看,羊水已经破了,赶紧铺上干净的床单,扶着她平躺下来。 因为是第二胎了,她心里也有数,把殷清瑶支出去烧热水,腊梅一边给她擦汗,一边跟她说话让她放松。 不一会儿功夫,殷老五一身脏兮兮地冲回来,接过殷清瑶递来的湿布巾随便一擦,听着里面的动静,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又等了一会儿,稳婆被杜鹃拉着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边喘气一边说道:“不,不用慌!还,还,早!你这个丫头!” 上气不接下气的稳婆被殷清瑶推着进屋,殷老五也打算跟着进去,被稳婆瞪了一眼,转身把门关上了。 不一会儿听见里面高喊:“送点热水到门口!” 殷清瑶赶紧盛了一盆热水端到门口,腊梅开门接了又立刻把门关上。其余几个人在屋外转来转去,就连殷清瑶心头也焦躁得不行。 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然后腊梅开门出来,迎上大家关切的目光说道:“我去给夫人下一碗饺子吃!” 殷清瑶不懂,赶忙拉住她问道:“我娘怎么样了?” 腊梅笑笑说道:“夫人上次生产距今有十来年了,不会太快,还得再等等呢,我先去把饺子包了。” 殷老五也不懂,不过他稍微有点经验了,见她实在担心,便拖了两个小马扎过来,按着她坐下。 “你娘生你的时候折腾了一夜,到第二天上午才生下你,生孩子没那么快,你也别着急。” 说是安慰她,殷清瑶低头看见他没地方安放的手,知道他心里也紧张。父女俩对着紧张了一阵儿,里面李柔娘痛苦的喊叫声开始一波接着一波。 喊一会儿歇一会儿,腊梅端着一碗煮熟的饺子过来,安抚道:“没事儿,这是有阵儿了,有阵儿就快了。我得赶紧进去了。” 眼看着快到晌午了,父女两个只顾着紧张了,连该吃饭都忘了,杜鹃拉了豆娘去把剩下的饺子包了,等他们什么时候饿了再吃。 听着里面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呼,然后是稳婆高兴的声音。 “开了十指了,夫人,有阵儿的时候用力!” 殷老五好几次想冲进去都被殷清瑶拉住了,她也没别的意思,是想起来以前看的新闻,丈夫陪产之后吓着了,然后造成了一系列家庭不和睦的心理问题。 前些天才刚赶走了一个崔媒婆,她不敢保证以后会不会有赵媒婆王媒婆,就是那些媒婆不来介绍,说不准走在大街上,有小寡妇往身上撞呢! 殷清瑶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替她娘看好他爹,也有必要维持一下家庭和睦,为了爹娘以后的幸福,她真是操碎了心呐…… 第82章 生了 半下午的时候,太阳斜斜地挂在天上没有什么温度,殷清瑶跟殷老五已经把门前的地踩了好几个坑,终于听见屋子里一声小儿啼哭。 “生了!” 父女两人欢喜地对视一眼,随即又皱起眉头,还有一个呢!大概等了半刻钟,听见里面稳婆的声音。 “夫人,再用力,第二个马上就出来了!” 接着又是一声响亮的啼哭声,稳婆在小声地安慰李柔娘,腊梅把孩子擦擦,用包被裹起来,出来报喜道:“恭喜老爷,是两个小子!” 殷老五嘴角咧到耳朵根,喜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殷清瑶瞅着自家爹那傻样儿,开口问道:“我娘还好吧?” “还好还好,等会儿收拾好您再进屋,我去给夫人打一碗红糖鸡蛋茶。” 火上本来就烧着水,红糖鸡蛋茶很快就端来了,腊梅又去端了一盆热水给李柔娘擦洗干净收拾好,这才放父女两个进去。 屋子里浓郁的血腥味儿还没散开,殷清瑶准备把窗户开一个缝透透气。 “小姐,可不能开窗户,现在才二月份,小心夫人着了凉气!” 殷清瑶想起来是有这个说法来着,便赶紧住了手。 “夫人头一个月子没坐好,这次可不能马虎,月子病还得月子里养。” 李柔娘一脸疲惫地喝完鸡蛋茶,目光停在身边的两个小包裹上,殷清瑶凑过去看,脏兮兮的两个小娃娃皱得很,但是一头乌发浓密,正睁着眼睛到处看。 “可不得了了,小公子生在龙抬头这天,刚生下来就能睁眼睛,可见是有福气的!恭喜夫人!” 稳婆姓邹,十里八乡的孩子差不多都是她接生的,赶着时辰生在二月二这天,还投胎在殷家五房,可不是顶有福气吗!来的路上她可是瞧见了,五房的大宅子,盖得比长平村的刘大地主家还气派! 别人家的孩子出了月子才睁眼,瞧这两个小子,一头黑发,黑眼珠子咕噜咕噜,可见是聪明的! 殷清瑶高兴,拿了一个三两的银锞子塞给邹稳婆。 “还得多谢您。” 看见大银锞子,邹稳婆两个眼睛都是冒光的,接过来下意识的就想咬一口,送到嘴边又生生忍住了,知道人家家里这会儿没工夫招待她,起身告辞。 “那我就先走了!” 杜鹃把她送到门口,等走到山下,实在忍不住把银锞子拿出来咬了一口,看见牙印儿高兴地眉开眼笑。到村口欣赏了一下殷家五房新盖的宅子,脚下轻快,一会儿功夫就走回家了。 李柔娘累得睡着了,殷清瑶戳戳两个小娃娃,其中一个睁了一下眼睛就又睡过去了。她的肚子咕噜一声叫,才想起来今天一天就早上吃了一碗龙须面,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腊梅端了一碗猪蹄汤进来。 “老爷,小姐,你们两个去吃饭吧,饺子早就包好了,我已经让豆娘下到锅里了,夫人这边我来照看。” 殷老五瞅着那两团小人儿,趴在炕上不停地看,直到殷清瑶拉他才反应过来,应了一声被殷清瑶拉走,开门出去之后又赶紧把门关上了。 父女俩吃完饭,殷清瑶提醒道:“爹,咱们得赶紧去报喜吧,我爷跟我外公那边都得去。” 外面天都黑了,俩人硬是把这事儿忘了个干净! “等明天吧,明天我去西局村走一趟。” 晚上腊梅要在屋里照看李柔娘跟两个孩子,家里没地方住,殷老五进屋亲了亲娘三个,才一脸喜气地往新宅子去,路过老宅的时候顺路去报了喜。 听说五房生了两个双胞胎小子,殷巧手高兴得不得了,当晚就琢磨着起名字的事儿,倒是林氏听见李柔娘生了双胞胎小子明显一愣,没什么好脸色地哼了一声。 其他人心思各异,二房跟三房什么都没准备,按理说没分家,什么都只需要出一份礼就行,但是自家兄弟他们也不好什么都不出,但是公中肯定不会给他们拿钱,一下子生了俩儿子,他们什么都得准备双份,不免有些心疼。 只有马氏是真心高兴,她早就准备好了衣裳,从月子里穿的,一直到一岁的衣裳她都准备了,而且都是一模一样的双份,可见真心。 殷老六当晚又扎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红灯笼,准备第二天送过去。 李梨花听了消息,在门口哈哈大笑着说道:“这下你可算称心如意了!大宅子也盖起来了,儿子也有了,省得总有不三不四的人请了媒人,上赶着要来给你做妾!” “啥?” 殷老五还不知道这事儿呢,李梨花一脸警告地看着他说道:“柔娘跟着你没少吃苦,你要是敢对不起她,别怪大家伙儿说话难听!” “嫂子,这话怎么说……” “前几天镇上的崔媒婆上门,要给你说亲,对方是镇上的寡妇,带着三个儿子,上赶着要给你做妾,被清瑶拿扫把赶出去了,清瑶没跟你说这事儿?” 殷老五脸色变了变,正色道:“嫂子,我可没那个意思,我这辈子有柔娘一个就够了,咱们庄户人家,不兴那一套!” “那就成。” 李梨花朝着老宅门口看了一眼,崔氏往外泼了一盆水就回去了,没看他们这边。 “嫂子,家里没我住的地方了,我去新宅子那边找个空屋住去,您忙吧!” “可警醒着点啊!” “我知道了!” 反应过来李梨花交代的是啥意思,殷老五闹了个大红脸。 腊梅一会儿一碗汤端进屋子,李柔娘又是第二胎,很快就下奶了,睡到半夜的时候,两个小娃娃一前一后哭闹起来,殷清瑶从炕上爬起来到隔壁屋里,看见腊梅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哄,李柔娘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吃奶。 小家伙两个小腮一鼓一鼓,看着有意思极了。小娃娃咕咚咕咚几口就吃饱了,奶娃娃吃饱就睡,放下这个,把另一个抱在怀里,不一会儿功夫另一个也吃饱了。 看见她没睡跑过来,李柔娘稍微恢复了一点,柔声说道:“我这边没啥事儿,你赶紧回去睡吧,我这两天可能顾不上你。” 屋子里各种味道混在一起,不是很好闻,因为天冷,睡前,殷清瑶把炕烧得热了一点,两个小娃娃身子底下垫着厚厚的褥子,温度正好,吃完奶睡得香甜。李柔娘身上出了一身汗,额头上都是汗。 “娘,你很热吗?我把炕烧得太热了?” 李柔娘还没说话,腊梅解释道:“刚生完之后都会出汗,好好出一身汗,慢慢的就恢复了,小姐不用担心。” 李柔娘点点头,伸手摸摸她的脑袋说道:“没事儿,我好着呢,咱家现在啥都有,我吃得好睡得好,你看我现在比以前好多了……” 殷清瑶盯着她的脸,她的长相本来就秀丽,前些年在老宅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磋磨,刚醒过来的时候看她一脸菜色和郁气,自打去年分家以来,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哪怕是刚生完孩子,脸色也是白里透红。 不过身子到底还是虚弱,没说两句话就开始犯困。殷清瑶回到自己屋子,没再打搅她。 听说女儿生了双胞胎小子,李秀才提溜着四支猪蹄两条鱼跟着殷老五一起回来了,亲眼瞧见肉乎乎的两个外孙,高兴极了,下山就去找殷巧手商量名字的事儿了,也不知道商量得怎么样,反正中午没回来吃饭。 殷清瑶留下来的八百多棵葡萄树给愿意种的乡亲们分了一些,她自己就剩下六百多棵,坡上种瓜子的地还没来得及收拾,她就趁着挖葡萄树的机会,让大家帮着把地收拾了一下,把剩下的葡萄树都种上,都是自己打下的江山,现在每天要去瞧上一瞧。 葡萄树下面还有她插上的小枝,要是能成,等发长根发芽了以后再移植出去。 趁着两个小家伙醒的时候去她娘跟前晃了晃,刚生下来的小娃娃除了吃就是睡,逗他他也没有反应,不好玩儿。趴在小家伙的脑袋上嗅了一口,可能是屋子里太暖和,两个小家伙又没洗澡,身上都臭了! 李柔娘瞅着她皱起来的眉头,莞尔笑道:“明天就是洗三礼,洗洗就干净了!” “我又不是嫌弃……我去忙啦!” 照例来巡视葡萄树的时候,发现刮一下,插在地上的枝条还是绿油油的,已经插在地里十来天了,看来就快发芽了! 等忙完洗三礼,她就该去看看大家种的瓜子怎么样了。 现在的温度最冷也在零度以上,白天热的时候估计有个十来度,瓜子是耐寒喜温,元月底种上,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出苗了。 年前下了好几场雪,地里的麦苗喝饱了水,长势很旺,绿油油一大片一大片地充满生机。 不管后头怎么样,今年就算不是大丰收,收成也肯定不差。殷清瑶把殷老六送来的红灯笼挂在大门口,红彤彤两个灯笼看起来很喜庆。 微带暖意的春风吹来,眨眼到了洗三礼这天,李梨花老早就到了,老宅派了王氏跟马氏过来,崔氏留在家里干活。五房现在的屋子太小,挤不下这么多人,王氏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马氏进去看了看两个小娃娃,也扶着肚子出来。 反倒是李梨花留在里面帮着给两个小娃娃洗干净,穿上衣服,再用包被裹起来放在李柔娘身边。 殷清瑶在外面招待王氏跟马氏,因为马氏也怀着身孕,殷清瑶就沏了一壶之前剩下的茵陈红枣茶,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 “二伯母,六婶,家里地方实在是太小了,怠慢了。” 马氏端起来喝了一口,问道:“这是……红枣茶?” 殷清瑶嗯了一声说道:“炒制的茵陈和红枣片,之前在药店买的,现在正是二月里,回头让六叔去山上采一些白蒿,晒干泡水喝对孩子好,尤其是对腹中的胎儿好。” 王氏眼珠子转了转说道:“这个倒是没听说过,有什么说法吗?” 殷清瑶想起来以前下乡,见村子里的媳妇到了二月就去山上挖白蒿,她就多嘴问了一句,人家说喝这个能治黄疸。 “有的小孩子生下来脸黄,严重的眼珠子也黄,浑身上下都黄,听说喝这个管用。最好是从娘胎里就开始喝最管用,我也不知道,是听大夫说的。” 马氏现在很小心,听了之后哦了几声说道:“行,回头我跟他说。” “清瑶啊,你们在村口盖那座宅子要花不少钱吧?”王氏试探性地问道,“你们家卖葡萄酒有那么赚钱?葡萄树还有没有了?回头让你二伯也种上点!” 殷清瑶卖葡萄酒赚钱大家都知道,本以为那些葡萄树会被大家哄抢一通,没想到大家虽然见她家赚了钱,却也没有多热情,预留出来的将近九百棵葡萄树,到最后还剩下来六百棵。 她正想不明白呢,她都说了可以教大家酿酒,也可以买大家的葡萄。 还是马氏点醒了她。 “大家本来都是有想法的,但是听你说了酿酒还得投入之后,大家的想法就淡了,你六叔跟我说,你愿意收购大家种出来的葡萄也是看在同村的份上,挖了那么多葡萄树,真等葡萄树挂果了,谁还稀罕大家种的那点葡萄!” “大家就是种着玩儿,有地方种的就多种点,没地方种的就在院子里种两棵。” 殷清瑶才恍然大悟,看来乡亲们的格局还有待提高呀,不过慢慢来吧。 王氏陪嫁有六十亩地,其实那六十亩地还是她娘家人种着,不过每年把种出来的粮食折合成银子给她送来,她自己并不种地。 老宅这边给他们二房的十亩地年前就种上麦子了,到现在她跟殷老二也没往地里去看一眼,现在问这个纯粹就是好奇加上眼红,五房怎么就不声不响地压过来老宅的风头了? 要不是五房盖房子,她到现在也没有意识到五房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殷清瑶谦虚地说道:“就花点料钱和工钱,卖葡萄酒也没赚多少钱,也就勉强能盖起来一个宅子吧。” “那你们家买地的钱从哪儿来的?” 王氏一点也不觉得尴尬,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五房肯定还有别的来钱的路数,她琢磨了好几个月了,实在是琢磨不透。 殷清瑶不打算告诉她,只神秘一笑,说道:“天机不可泄露,二伯母您就不要再问了。” 王氏也不觉得尴尬,又捡了一些其他话题说了一些,殷清瑶发现她这个二伯母除了不够勤快,足够市侩之外,还算是爽朗大方。 以前瞧不上五房,跟他们说话的时候都是高高在上的姿态,如今也不觉得尴尬,来家里之后跟主人一样,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自来熟地吃吃喝喝,还使唤豆娘给她下饺子吃,因为豆娘去拿东西的时候,打开放杂物的那间屋子的门,正好让她看见一隔垫包好的饺子。 殷清瑶倒也不是舍不得这些饺子,是觉得她的态度很有问题,到别人家里指手画脚,现在就让她得逞了,以后搬到新宅子里去的时候,她不还得天天上门打秋风? 王氏的眼睛犹自往屋子里盯着看,看见旁边还有李秀才拿来的猪蹄跟鱼,指着鱼说道:“好久没吃红烧鱼了,不过这条鱼清蒸也好吃,实在不行炖个汤也够咱们吃了。那个谁,听说你是五房买来的丫鬟,会做鱼吗?不会的话我自己动手!” 豆娘还在原地呆愣着看殷清瑶,殷清瑶故意没吭声,想看看她会作何反应。 第83章 福气包 王氏是真不客气,豆娘看了一眼一声不吭的殷清瑶,不敢放她进去,一脚从里面跨出来,反手把门关上。王氏伸手要去推门,她就站在门口挡着。 王氏一个大人倒也不至于为难豆娘,只是回过头来看殷清瑶。 “清瑶啊,这是你家里买的丫头吗?太没眼力劲儿了,还是说你们五房都盖得起大宅子了,却连这点东西都不舍得拿出来招待自家亲戚?” 想拿话挤兑她,殷清瑶懒洋洋地抱着双臂,向后靠了靠说道:“二伯母也知道咱们只是亲戚呀,这还不到饭点儿呢,您还是回来喝口茶吧,该招待您的时候自然会招待您的,您来我家做客,哪有让客人亲自动手的道理?” “您在家,早饭没吃饱吗?” 王氏一点也没觉得尴尬,殷清瑶话里挤兑的意思倒是让她顿住了,没坚持往屋里去,只说道:“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屋里藏了金山银山不敢让人知道呢!清瑶,你们五房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咱们都是普通人家,谁赚钱容易?二伯母上下嘴唇一动,往家里一坐,又是要这个又是要那个,传出去看旁人会说我们五房小气,还是会说二伯母没规矩?” “您是长辈,我敬着您,您别自己丢了长辈的脸面就成,咱们以后都好相见。” 王氏哪儿受过这个气,还是晚辈当着别人的面说她,当即就双手叉腰嚷嚷着:“殷清瑶,不就是一碗饺子吗,你不舍的就是不舍的,还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行咱们现在就下山去找里正,让里正评评理!” 她是料定了以五房如今的排场,不会真跟着她下山去找人评理,没料到殷清瑶慢条斯理地整理整理衣裳,站起来说道:“行啊,咱们现在就去村子里敲锣打鼓,当着大家伙的面辩驳辩驳。” “堂堂秀才郎的亲娘,到弟妹家参加洗三礼,两手空空地来不说,什么忙都不帮也不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要吃要喝,不到饭点儿就盯着我外公给我娘带来下奶的鲫鱼,因为不让她红烧也不让她清蒸,就要拉着侄女下山找人评理……嗯,是该评评理。” “你……” 没料到她牙尖嘴利,啥话都能说出来,王氏的脸涨得通红,偏殷清瑶一点面子也不给她,还是马氏拉了拉她们两个的衣袖,打圆场道:“行了清瑶,二嫂跟你开玩笑呢,都少说两句吧。” 王氏到底还是没走,气愤地坐在马扎上生闷气。她哪里是欠那一口吃的,她是心气儿不顺,凭啥她得天天看林氏的脸色,天天吃得不见荤腥,婆婆让往东她就得往东,婆婆让往西她就得往西? 李柔娘就能在外面潇洒自在不说,不声不响的连大宅子都盖好了! 他们二房要是早分家,说不准也早就住上大宅子了! 殷清瑶不理会她的小心思,给马氏添了杯茶,一时间三个人都不再说话了。外面的动静屋子里听得一清二楚,李秀才去坡上看殷清瑶种的葡萄树去了不在屋子里。 李梨花听见外面的争执声冲李柔娘努了努嘴,两个人在屋里捂着嘴偷笑。 “你呀,福气在后头呢!”李梨花张大嘴巴声音却小,“我瞧着咱们清瑶可是个福气包,有清瑶在外面给你撑着,没人能欺负得了五房!” “你呀,只管安心就是!” 李柔娘瞅着洗干净的两个小娃娃,才三天工夫就白胖不少,眉眼还没长开,但是能看出来一半随了殷老五,一半随了李柔娘。 “将来也是两个俊俏的小郎君呢!” 李梨花送了两身小衣裳跟两包红糖,中午杜鹃跟豆娘做了龙须面,配了两个菜,一个是红烧肉,一个是一碟凉拌萝卜丝。天气渐渐暖和了,大家想吃点清淡的爽爽口。 李秀才单独盛了一份由殷老五陪着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殷清瑶招呼着大家在她的屋子里吃,可能是为了膈应王氏,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出去盛了一碗没放盐的鲫鱼汤进来,放到王氏面前。 “二伯母之前不是想吃鱼嘛,正好给我娘炖的鲫鱼汤给您盛了一碗,您要是不嫌弃就多吃点。” 李梨花故作不知,抬头看着她问道:“咋,弟妹喝了也下奶?” 王氏在村子里整天仰着脸用鼻孔看人,尤其是殷乐安考上秀才之后路上碰到她跟她说话她都不带搭理人的,李梨花早就看她不爽了,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出息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王氏心里吐了一口血,看见桌子上奶白的鱼汤,倒也是货真价实,便不客气地端起来一口闷下去。 “您慢点,小心鱼刺……” 殷清瑶提醒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她捂着脖子往外咳,还真被鱼刺卡住了。她跑出去咳嗽了半晌,又用手指抠,费了老大劲儿才把鱼刺弄出来,是一个很小很细的鱼刺。 李梨花在心里嘀咕了一声现世报,看见她回来,面上关切地问道:“弟妹呀,鱼刺弄出来没有?嗓子还疼吗?” 王氏尴尬的说了声不疼,之后便老老实实的吃饭,当然心里把今天的屈辱也记下了,心思一转,歪主意就生出来了。 吃完饭把众人送走,李秀才问了问殷清瑶葡萄树的事儿,走的时候带了几根她插的苗,说是回去种种试试,反正他自己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 殷清瑶关于学堂的事儿跟他交流了一下,他就是办学堂的,也有经验,教过的学生也多,立刻就给她推荐了一个人选。不过他得先回去问问人家的意愿才能给出回复。 日子一天一天过得很快,去看了地里的瓜子,长苗长得很好。她又去买了棉花种子,那八十亩沙地还没种呢。 李柔娘在家里坐月子,没办法育苗,殷清瑶去找李梨花,李梨花忙活之中给她推荐了崔蛋娃的媳妇陈氏,说陈氏育出的棉花苗长得好。 这个她还真没听说过,陈氏平常沉默寡言,总是被人欺负,没料到还是育苗高手呢! 殷清瑶找到崔蛋娃家的时候,崔氏正在拆洗棉被。说明来意之后,陈氏就跟着殷清瑶去看她买的棉花种子。 “先去挖些土,加水,连同棉花籽一起和成泥丸子,找一块儿平地把泥丸子埋到地里,白天多晒晒太阳,晚上用油布盖住。泥丸子要是干了就少浇上点水。” 殷清瑶顺着她的指示,把棉花籽处理好,没过几天,果真都发了小芽儿了。又把陈氏请来看,陈氏提溜了一桶水,慢慢的,一点一点浇上,棉花苗很快就破土长开了。 “婶子,你帮着一起去种吧,我给你开工钱。” “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陈氏笑得腼腆,有人干活,殷清瑶也省心,尤其是像陈氏这样能干的。 “婶子,你找人一起干,我把工钱给你,一个人一天最少要种两亩半,一个人的工钱我给你五十文钱,至于你给大家开多少工钱你自己定。” 这算是给她卖个好,陈氏没想到她能给这么多工钱,一口应了,然后晕晕乎乎的出了五房的大门。 走到村子里的时候,她犹豫着去找了宋大郎的媳妇钱氏,又找了李洪顺的媳妇李氏,他们两家能凑出来八个人,加上钱氏才九个人。 他们正说着呢,钱大花背着柴火从门口经过,听见他们说话,也掺和进来,想去干活。 要说以前,大家都不愿意跟钱赖子家扯上关系,但是如今刘氏在殷家五房帮忙,钱大花天天带着弟弟妹妹下地干活,陈氏也没犹豫,把要求说了,大家都觉得能干,便约定了第二天一大早,她去拿了苗,大家在村口集合。 十个人,四天就干完了,陈氏回家跟崔蛋娃合计了半天,他们两个都是胆小的,本来只打算扣下来一文两文的,后来还是大闺女崔萍说道:“哪儿有人给工钱给零的,让人一看不就是扣工钱了嘛,要我说,您要么不扣,要么就每天四十五文钱,大胆点儿的,每天四十文钱!” 陈氏跟崔蛋娃觉得都是乡里乡亲的,没好意思多扣,就按照每天四十五文钱的工钱给大家结算。 六个人四天工钱是一两零八十文钱,而殷清瑶给他们一共结算二两银子,他们一家子到时候能落下九百多文钱,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一家人坐下来算算账,晚上吃饭的时候多炒了两个鸡蛋。 殷清瑶跟着他们去地里看了一圈就又回家了,什么人跟什么人来往,陈氏沉默寡言,干活踏实,跟她来往的人都是一样的性子,只是她没想到钱大花也会跟着去干活,而且钱大花的手脚不慢。 再看她手心都是老茧,看来他们家里的活她也没少干。 但也不能因为人能信得过就不来,时间长了也会养出偷奸耍滑的人来。 殷清瑶每天都会来地里转上一圈,看看大家的速度跟效率。确定没问题之后才离开。他们显然是听陈氏说了怎么种,哪怕出自不同的人的手,每一株棉花苗之间的距离都是一样的。 这一出忙完,梁怀玉跟管事梁吉祥的信同时到了。 梁怀玉的信很厚,殷清瑶先打开梁吉祥的信,她之前让他帮忙打听嫁接桃树的事儿,眼下有眉目了。说是庄子上一户人家家里的桃子长势特别好,结的桃子又大又甜,正好能解决她眼下的需求。 到底是庄子上的管事,办事儿雷厉风行有章法,价格都给她标好了,一百文钱一千支。她家房子下面的桃树也不算多,算下来可能不到一百棵,也就八九十棵,还不是每棵都成材。 殷清瑶直接回信要一万枝,没过两天,庄子上就来人亲自把她要的桃树枝送来了,殷清瑶留人吃了一顿饭,结了钱之后,就开始自己干。 她自己一个人肯定干不过来,修剪枝条的活就又去找了陈氏,陈氏带着一家老小来帮忙,他们在前面剪枝,殷清瑶在后头嫁接,一直忙了十来天。没来得及嫁接的枝条她就先用湿布裹了,每天都往布上洒水。 嫁接的活一般人干不来,她教了好几遍陈氏都没有学会,倒是她的大闺女崔萍一学就会,殷清瑶把嫁接的活交给她,两个人一起干,到底快了不少。 这一茬忙完,李柔娘都出了月子了,家里家外都忙得不行,正好新宅子也竣工了,两桩事儿合成一桩,殷老五带着几个兄弟到镇上采买了好几车东西,就在新宅子门口支上大锅。 不管是来参加满月宴的,还是新宅子落成这天来帮忙的,统统上桌吃流水席。 五房实在,一锅一锅的菜做出来,大家中午吃了晚上吃,一直忙活了一天才结束,这才是真正的流水席,吃不完的就把自己家的锅端出来,连吃带拿。 弄得大家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殷老五还一个劲儿地往你的锅里盛菜。 在草长莺飞的三月,大家脸上都挂上了笑,比过年的时候还开心。 这一个月来,殷清瑶忙得脚不沾地,把梁怀玉送来的信忘得一干二净。春雨贵如油,连下了两场雨之后,殷清瑶忙着在各家地里看葵花的长势,指点着大家买肥料,上肥料,除草。 还抽空去庄子上转了一圈,看看庄子上种的葵花苗长势如何,当然,最主要的是看看葡萄树怎么样了,存活率如何。 梁吉祥不愧是庄子的管事,不管是伺候葡萄还是伺候瓜子,都比村子里的乡亲们伺候得好。一圈巡视下来,看得她不住咋舌。 长平村这边的地她也没工夫管,已经委托了赵大郎帮忙照看,她跟殷老五有空了都会过来巡视。因为她工钱给得高,村子里的人对他们五房的态度特别好。赵大郎每天都要沿着地头走一遭,生怕有人搞破坏。 今天来巡视了半天,殷清瑶才想起来她家在长平村还有十三亩水田,她都快忘了,还是在赵大郎的提醒下才插上秧苗,现在看来,秧苗长势也很旺。 而且今年春上下了两场雨,庄稼喝饱了水,长势自然更好。 她家的房子竣工,里正拍板,干脆趁着工匠们都在,在村口选了一块儿地,准备盖学堂。殷清瑶把章迁的工钱结了之后,他又接了里正的活儿,学堂暂时不用多大地方。不过章迁先画了个草图,正北盖上三间教室,两侧各盖两个屋子。南边就用院墙围起来。 学堂一开始不会有多少学生,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孩子,留出来上课的地方,再给先生留出来住的地方就行。 真要是以后发展起来,后面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往后面再加院子就行了。 殷清瑶还没忘了她的养猪场,天天去买粪肥贵死了,干脆趁着这个机会,把学堂后面的地买下来,打算盖个养猪场。 艺多不压身,活多了不累人,于是章迁带着一帮伙计们继续埋头苦干。 记得里正之前说等他们家的房子盖好之后,拿着地契跟他开的证明,到县里换房契,这不,新宅子刚盖好,还没来得及搬进去,殷清瑶就迫不及待地连同新买的学堂后面的地一起到县城办完。 从县衙里出来,她一手房契,一手地契,把房契和地契都收拾好,这心才放下来。 从县城出来,路过码头旁边的驿馆时,心念一动,进去问了问有没有她家的信,有的话她自己捎回去,就不用劳烦信客去送了。 她也算得上是老主顾了,驿馆的掌柜认识她,她还没进门就冲她招手,一连拿出好几封信。 看见信,她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突然想起来,一个月前梁怀玉给她写的信她还没看! 猛一拍额头,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第84章 殷家老四 再看手里的信,一共三封,从封面上看不来是谁写的,但是从字迹上,第一封应该是她舅娘的,第二封是梁怀玉的,第三封封面上的字迹她好像见过,只有几个字,却力透纸背,潇洒飘逸。 是邵云舒的? 她拿着信犹豫了片刻。如果是平常,她会先打开她舅娘送来的信,毕竟她舅娘来信是关于绣坊的事儿。然后是梁怀玉的信件,但是现在想起来一个月前他给自己的信自己还没看。 殷清瑶果断打开邵云舒的信,心里安慰自己,毕竟邵云舒是第一次写信给她,里面会是什么内容呢? 信纸上的字迹和封面一样,下笔潇洒,却不至于潦草的看不懂,细看,每一个字都漂亮的字如其人。 第一张信纸,说了一些当地的风土人情,没说具体地址,只说山寨里都是穿着奇装异服的异族人,少男少女们还隔着山头唱歌,唱的是什么歌他也没听懂,他们在老乡家里借宿,吃到了很好吃的腌咸菜。 第二张信纸,说的是有关瘴气的内容,行军途经一处山谷,山谷里终日弥漫着毒气,他们肥耽搁了很长时间,才从当地人那里得知了一个对抗瘴气的方法。口中含薄荷叶,军中将士佩戴了驱虫的香囊,这才安全通过。 第三张说在行军途中看见有百姓家屋檐下挂着风干的兔肉,有点想念她做的香肠,给他带的那些都被卫茗跟卫贺吃了,那两个家伙到现在还念叨着香肠呢…… 殷清瑶抿嘴笑着,把他的信看完,因为在外行军打仗,具体的事情不能说,就只能捡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写了,而且他在深山里,还经常要打仗,往外寄信并不容易,能想起来给她写信,说实话,她觉得挺意外的。 把他的信看完,殷清瑶果断打开舅娘写来的信,现在已经三月份了,他们绣坊的生意已经进入正轨了,舅娘本来是想把那幅蓬莱仙境的绣品绣好,到时候送来作为他们家新房落成的贺礼,没想到才刚挂在绣坊两天,就被一个行商看中,出了高价买走,还给了他们一笔不小的订单。 让她们绣一批摆件,有大有小,花样要新颖。最后还催着她赶紧画花样子。 殷清瑶本来算好了,这两天能休息休息呢,现在看来还得加班。不过能有钱赚就行,她不嫌累。 最后,终于轮到梁怀玉的信了,打开第一句就是问她,为什么不给他回信。第二句是他写的故事怎么样。第三句是他现在有事儿回京城去了,让她有事儿直接把信送到庄子上,庄子上的管事会把信送到京城去。 意思是他最近不会回来。 殷清瑶在想他现在回京城能有啥事儿呢?难道真是回去相亲去了? 看来他上次给自己的那一封很厚的信是他写的故事啊……正好回去瞧瞧。 加快脚步,到家先喝了两杯水,回到房间里从柜子顶上把已经落灰的信拿出来,到院子外面坐下来慢慢看。故事的内容是一个富家纨绔公子在外面游历,吃尽了苦头,后来遇上山贼,被一个侠女所救,然后纨绔公子改邪归正,跟着侠女浪荡江湖,惩奸除恶。 故事的内容比现在流行的穷书生和富家小姐的爱别离好太多了,对现在的人来说还算得上新颖,但是对于看惯网络小说的殷清瑶来说,觉得还不够狗血。 她一边嗑瓜子,一边喝茶,一边看文。梁怀玉的文采还算可以,语言也挺幽默,但是怎么看都觉得故事里的主人翁跟他有点像。 看到富家公子被山贼追得屁滚尿流这一段,殷清瑶吐槽了一句:“嗯,这里得再加上一段,不能让侠女轻而易举就把富家公子救了,得让侠女身受重伤,带着富家公子负伤潜逃,逃到悬崖边上。” “前面是悬崖,后面是紧追的山贼,两个人深情地对望一眼,毅然决然,纵身跃下悬崖。” “侥幸,悬崖下面是水潭,两个人是双双获救,公子克服万难对女侠细心照顾,让女侠对其改观,经过长久的相处,两个人最终情根深种。” 再接着往下看,看到公子带着侠女回家见爹娘的时候,公子家富贵滔天,不愿意接受侠女,侠女愤而离开,公子以死相逼,终于换来双亲同意的时候。 她又吐槽了一句。 “哪有这么容易,得再加上一段,公子的父亲发现侠女的母亲竟然是自己的初恋白月光,一番恩怨纠缠之后,解开当年的误会之后,发现侠女竟然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有情人终成兄妹,这样才更跌宕起伏……最后得再来一下,公子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这才爽嘛!” 殷清瑶嘀咕完,恶趣味地把刚才的吐槽写上,连同给庄子管事的信一起装好,打算等第二天送到驿馆。 看见她坐在院子里自言自语,杜鹃问道:“清瑶,你自己在那儿嘀咕什么呢?” 杜鹃刚喂完鸡,端起针线筐,拿出一张鞋底,看大小,应该是给豆娘做的。 “没事儿,梁大人写了话本,让我帮着看看,挺有意思的,回头我讲给你听。我去看看我娘跟两个小家伙!” 她现在每天还多了一项娱乐活动,那就是吸娃,趴在小脑袋上猛吸一口,呼,就算一个月都不洗澡,小家伙身上也是奶香味儿。 殷老五兄弟几个取名都很随意,到了孙子辈儿,殷巧手觉得要定一个辈分,于是不论孙子还是孙女,名字中都有一个乐字,殷清瑶的名字中原本也有这个字,后来不知道是哪一年,一个道士到殷家化缘,说她五行缺水,就把乐字改成了清。 两个小奶娃取了大名,一个叫殷乐章,一个叫殷乐宁,不过农村有个说法,贱名好养活,于是殷清瑶就大猪、小猪地叫着。 之所以取这两个小名完全是因为她正在盖猪圈,想着到时候养一窝小猪。顺便就把两个弟弟也取了这个名字了。 李柔娘笑过之后也跟着她一起叫,所以现在大猪小猪就是两个娃娃的小名了。 殷老五跟李柔娘都不黑,大小两只猪的皮肤现在白得发光,殷清瑶吧嗒吧嗒在两只小猪的脸上各亲一口,刚满月的小娃娃什么也不懂,也不会反抗,只是好奇地盯着殷清瑶看。 “过两天就是你的生日,到时候娘亲自给你做长寿面!” 今天是三月初十,再有两天就是三月十二了,殷清瑶自己都忘了自己的生日了。 “行,很久没吃过娘做的面条了。舅娘写信来让我画花样,我得赶紧把花样画出来。等我把花样画好,新房那边再收拾收拾,瞅个好日子,咱们就能搬家了。” 说起来新房,当时的设计是她跟张进远一起商量着来的,为了方便,屋子里没有垒炕。而是在地下直接挖了地龙,各个房间都是相通的,烟囱都隐在墙里通到外面。 房子盖成以后,屋子里空荡荡的啥都没有,她这段时间忙,也没顾上去找木匠做家具。想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现在的木匠活做起来可跟后世不一样,现在讲究精工细作,光是一张床说不准都要做上一年两年。 “娘,我得去忙活了。” 低头看看吃饱了在床上蠕动的两个小家伙,她又趴下深深地吸了两口娃,这才把身上的慵懒驱散几分。 “不要太辛苦了!” 李柔娘知道家里能有现在的局面全是因为殷清瑶,心里升起一抹心疼,从前在老宅的时候就没有照看好她,现在更是让她为了全家在外面奔波。 殷清瑶冲她比了个手势她也没看懂,但是瞧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心又放了下去,从分家到现在,她长高了,脸上也不见了从前的怯懦。 腊梅恰在这时端着很小一碗猪蹄汤进来,双胎吃得多,为了让孩子有足够的口粮,腊梅总是一碗猪蹄汤,一碗鲫鱼汤交替着给她端来,也不给她太多,每次就一小碗,她的奶水却出奇的好。 记得当时刚生完清瑶那会儿,女娃娃一顿只吃一点点,却还是饥一顿饱一顿,林氏天天嫌弃她生了个女娃,猪蹄汤就喝了一次,还是林氏自己喝汤的时候给她剩了一小碗。 月子里的时候天天吃不饱,饿得她头晕眼花,出了月子她又要给全家人做饭……现在回想以前的日子真的像在地狱里一般。 一开始她以为林氏不喜欢她是因为她生了个女娃,现在生了两个儿子也从来没见林氏来看过一次。到现在才隐约懂了,林氏就是不喜欢自己。 本来心里还有怨怼,低头看见两个冰雪可爱的儿子的时候,心里的郁气也消散了不少。 殷清瑶专门去找木匠做了一个画板,嫌在家里没有灵感,背着画板上到坡顶上,对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和脚底下高低错落的村庄,看着天上的白云和飞鸟还有地里迎风起浪的庄稼。 稳住心神,拿炭笔画了一幅田园风光,画了一幅农家乐,曾经栽种向日葵的地方现在栽种着一大片葡萄,她心思一动,又画了葡萄架下的小童,想起来向日葵这种花大家都还没怎么见过,于是又单独画了一幅向日葵。 说是画画,她做的其实有限,后续的配色晕染,都得靠她舅娘,绣艺上还得靠绣娘,她不过是画了个底稿而已。一下午完成四幅图算得上是高产了。 画完最后一笔天都快黑了,殷清瑶把底稿收拾好,背上画板回到家中。照例先吸娃,腊梅早就把晚饭准备好了,但是今天不是只有她回来得晚,殷老五到现在还没回来。 李柔娘招呼着大家先吃饭,吃完饭都收拾完了殷老五还没回来,这就有点怪了。 殷老五今天去长平村的地里查看去了,按理说到现在应该回来了。 “我去看看。” 家里都是女人,李柔娘有心想去寻人,但是她走不开,殷清瑶下炕穿上鞋,顺着大路往村子里走去。 一直走到村口还没看见人,她心里奇怪,却也没再往前走,等了一会儿折身回来,路过老宅的时候往里面瞥了瞥,瞧见里面灯火通明,院子里放着一个架子车,上面一个麻包摞着一个麻包,一股熟悉的香味从麻包里散发出来。 围着架子车转了两圈,她好奇地走进上屋。 屋子里她爷奶,二房三房,六房,她七叔,她爹,她小姑,大家整整齐齐地都在。上屋正中还立着一个人影,屋子里的气氛剑拔弩张,大家都瞪着中间那条人影。 “你咋来了?” 殷老五冲她招招手,她走过去小声说道:“天都黑透了你还没回去,我跟娘担心你。” 殷老五揉揉她的头发,把她往后面拉拉,指着屋子正当中的人影说道:“你四伯回来了。” 四伯?殷清瑶愕然地抬头看过去,从她的位置只能看见侧面,侧面看她四伯的长相跟她爹有六分相似,她对这个四伯没什么印象,因为从小时候开始他就常年不在家,但是每次回来都要闹一场。 以前他每次回来,阵仗也跟现在差不多,跟三堂会审一样,大家都坐着,就他自己站着,然后凭一己之力舌战群儒,每次要钱的时候都赌咒发誓,这次是最后一次,然后下一次还是这样。 以前她不敢进来,所以见到的都是他的背影,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他。 “不管这次是因为啥,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你是流落到街上当乞丐也好,自卖自身去给别人当奴才也罢,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殷巧手冷漠地看着他说道,“老七眼看着就要成亲了,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是想坏了老七的婚事?” 这段时间真的是忙晕了,她都忘了问她七叔跟那位向姑娘的事儿谈得怎么样了! “爹,我哪儿有别的心思……爹,我这次带回来的香料保证是你们见都没见过的,这批香料是我从西域弄回来的,西域那边的人用这种香料腌肉烤肉,我吃过,特别好吃。等我把这批香料卖了就赚到钱了!” “那你赶紧去卖去,拉回来干啥?” 殷巧手瞪着他,殷清瑶也好奇地看过去,只见他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但还是很认真的说道:“爹,我这不是……没路费了嘛……” 等了半天,还是要钱的,殷老二嗤笑一声说道:“老四啊,你说你一年到头在外面都干点什么?你既然从西域回来,有回来的功夫,早就把香料弄到京城了!” 殷老三也跟着嘲讽道:“你不是说这批香料难得吗,怎么,京城的达官贵人们看不上眼?” 殷老四没再说话,求救的目光看向殷老五,殷清瑶这才看清他的长相,挺儒雅的一个人,就是一脸沧桑失落。 “老五啊,村口那座大宅子是你家盖的吧,你现在手头宽裕的话,借给哥哥点儿,等我以后赚了钱,我还给你。” 没料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的殷老五不自觉地看向殷清瑶,五房现在都是听她的。 大家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就都落在殷清瑶身上,王氏还记着那天受到的侮辱,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清瑶啊,你家现在都盖得起大宅子了,又不在乎这仨瓜俩枣的,你四伯常年在外不容易,你们手里宽裕,不如多给你四伯点盘缠,也省得你四伯每次回来都得跟老两口闹了。” 她的话一出口,殷老四眼睛里的光瞬间要把人灼伤。 殷清瑶没搭理她,转过去问殷巧手。 “爷,我七叔的婚事啥时候办?” 见她把话题岔过去,殷老四急得不行,不住地给殷老五使眼色。殷老五心里也为难,私底下拉扯殷清瑶的袖子。 第85章 识货 “咳咳。”殷老七脸上飘过一抹不自然,“在看日子了。” 眼看着殷清瑶又要说话,殷老四抢先说道:“老五啊,咱们兄弟俩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情分跟别人不一样,哥哥这次是真的遇上难处了,你可得帮着你四哥啊!” “我活了半辈子到现在还没成家呢,最后一次赚够了老婆本我就回来……” 殷老四鼻一把泪一把的看起来确实感人,殷老五觉得自己的哥哥是真的改邪归正了,当即动容道:“四哥……” “你那些香料我买了!” 一道清脆的女声突兀地插在他们兄弟俩的话里,殷老四还没反应过来,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殷清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四伯,你这些香料是卖不出去,没人要吧……没事儿,我全都要了,你还有多少货,我都要了,价钱好商量。” “你,你……” 不是只有殷老四目瞪口呆,大家都是一样呆愣地看着殷清瑶。 “清瑶啊,你……”殷巧手的话堵在嗓子里,“你不用……” “你要这些东西没用的东西干什么?”林氏的话就简单粗暴多了,不过她也不是真的为了殷清瑶,是暗怪她出头,“花钱买一堆破烂,你要是钱多的没地方花,给我们……” “咳!”殷巧手及时咳嗽一声,把她的话堵住。 殷老四身上立刻重返光彩,他也不怀疑殷清瑶,上来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院子里。殷清瑶没防备,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那个……我不是故意的。”殷老四赶紧松开手,两只手紧张地握着,“我就是想让你看看这批香料,你看看!” 他上前把麻包从车上扛下来,打开,露出里面红彤彤的东西来,“这些是辣椒,从海上过来的,我之前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见过各种新奇的东西,一眼就知道这个东西好。花重金让海上的朋友带回来的。” “你看看这成色,看这个颜色,用来染布肯定好用!” “你再看看这个,这个东西叫孜然,烤肉香飘十里,是我托人从西域弄来的。” “再看这个……这个东西是狼果的种子,狼果我见过一次,红彤彤得特别漂亮,京城那些达官贵族肯定特别喜欢这个东西,要是能种出来卖到京城,肯定能卖很多钱!” 其他人站在上屋门口,看着殷老四跟疯了一样,拉着殷清瑶看这个看那个,殷清瑶也好像真的很感兴趣,每一样都拿起来看看再闻闻,两个人时不时还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殷老五的心咯噔一下,犹豫着上前去拉住殷清瑶。 “清瑶啊,咱们回家吧,你娘该等急了。” 再看殷清瑶的眼睛,越来越亮,竟然像是遇到知己一样,把每个麻包里的东西都翻出来看看,再摸摸,再凑到鼻子下面闻闻。 殷老四孜孜不倦地推销着自己的产品,像是终于遇到识货的人一样,把殷老五推开,小心的看着殷清瑶问道:“清瑶啊,你觉得这些香料怎么样?” 殷清瑶抬头冲他一笑。 “我觉得挺好,你这些我都收了,我给你二十两银子,明天早上吃完饭,你到我家里去取。” 殷老四高兴得要跳起来,急切问道:“今天晚上不成吗?” 殷清瑶先安抚他。 “四伯,我还有其他事儿想麻烦你,今天太晚了,等明天我泡上一壶茶,咱俩好好唠唠!” 听见这话殷老四不着急了,脸上露出兴奋,答应道:“行,那咱们明天再聊!清瑶啊,你是个懂行的人,我上次回来的时候你才这么高……眼看着出落成大姑娘了!” 他对着自己的胸口比划一下,殷清瑶抬头看着他,她现在才到那个位置,两年前,他记错人了吧…… 拉了殷老五回家去,一路上殷老五都在观察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劝道:“清瑶啊,你四伯那个人在外面野惯了,你可不要被他蛊惑了!” 殷清瑶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先哈哈笑了两声,才说道:“爹,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爹,明天你去找些木匠,给咱们新宅子那边打点家具。这段时间太忙都忙忘了。” 殷老五还在想香料的事儿,没料到她转移话题的速度有点快,应了一声,见她还跟以前一样,便也不再多想。回到家里先去看了李柔娘,抱着两只小猪亲了又亲,跟李柔娘说了会儿话,这才出来。 新宅子那边的棚子还没拆,他回来转一圈还要去新宅子那边暂住。要是早在一开始盖房的时候就去找木匠来量尺寸做家具,想说不准他们现在已经搬进去了。 再次后悔五秒钟,殷清瑶陷入了巨大的欢喜中,辣椒、孜然、西红柿,下一步就是红薯、土豆,烤玉米! 晚上做梦梦见了烤红薯,醒来的时候,烤红薯的香味还在鼻尖没有散去。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李柔娘炸了糖糕,糖糕炸得金黄,咬一口里面的糖稀就流出来,很烫,但还是不舍得让糖稀流走,干脆扬起脸把糖稀喝掉。 一口气吃了两个糖糕才解馋,另一边,豆娘正搬个小凳子坐在一边,手里也抱着一个糖糕小口在啃,好像很不舍得吃一样。 殷清瑶直接端起盘子放到她面前,在她怯懦的眼神中说道:“放开量吃,这一盘子都是你的。” 豆娘惊讶得张大嘴巴,殷清瑶在她干枯的头发上揉了揉说道,“以后多吃点,多吃点饭才会长头发。” 豆娘抬头看着她黑亮的头发,点了点头,三两口把自己手里的糖糕吃完,又拿起一个,眼神斜瞥着她。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吃太快了肚子疼。” 见她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豆娘才终于放松下来,慢慢吃着。早餐是鸡蛋煎馒头片,刚从山上掐的野菜。 殷清瑶吃饱喝足,太阳才刚刚升起。 殷老四在五房门口踌躇半天了,终于鼓足勇气,伸手敲了敲门。昨天晚上兴奋得睡不着,今天早上醒过来之后还觉得跟做梦一样,他不是没试着推销,是到处都跑遍了,没人愿意搭理他,实在没有办法了,这才回来,想从家里拿点盘缠,再接着出去问问,看有人愿意尝试没有。 殷清瑶开门,看见他的时候先笑着跟他打招呼,一般情况下,他遇见的都是冷脸,第一次看见笑脸还有点不习惯。 “四伯,你吃了没有?” “我……”想起早上他起床的时候,大家早都吃好下地了,他也没好意思问早饭的事儿,眼下肚子正饿着,“还没……” 这会儿杜鹃去喂鸡去了,李柔娘跟腊梅一人抱着一个娃娃,坐在院子里哄娃,豆娘小小一点正在扫地。 殷清瑶起身进去厨房,把早上没吃完的鸡蛋煎馒头片端出来,上面还放着两个糖糕,早上熬的粥喝完了,殷清瑶就把锅上炖的鱼汤给他盛了一碗。 本来想先说说香料的事儿,看见吃的才意识到肚子是真的饿了,从这昨天晚上到现在滴水未进。 “那我就不客气了。” 在外面的时候总是饥一顿饱一顿,他也习惯了。但是这会儿看着家里做的饭,他竟然觉得眼眶湿润,有热流急于冲下来。 赶紧拿饭菜把那股热流堵住,外表看起来就是狼吞虎咽,殷清瑶怕他不够,又去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条。 一直等到他吃得打了个饱嗝,殷老四已经很久没有吃得这么饱了。 殷清瑶拿出二十两银子放在桌子上说道:“四伯,你这些年在外面跑,肯定很辛苦吧,你认识去西域的商队,那你自己去过西域吗?” 看着石桌上白花花的银子,殷老四长叹一口气,犹豫着伸手把银子拿来,看了又看,两枚银锭又大又闪,他没舍得收起来,一直放在手心里摩挲。 “西域我去过一次,路太远,跟着商队走了大半年才到,最远到过波斯,不过我没什么钱,也没有能用来交换的东西,就是跟着商队当个脚夫,太辛苦,赚的钱也少,再加上现在打仗,关卡把控得严,所以以后就没再去了。” “那你认识海上的人,是海上贸易吗?朝廷对海上贸易是什么态度?这条线是明的还是暗的?” 殷老四没想到她连这个也知道,思索半晌才说道:“朝廷没有明文规定禁止出海,也没有鼓励,那些商船都是私下里出海,晚上靠岸,白天停泊在附近的海岛上。” “当地的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下西南,西边,西北都在打仗,朝廷暂时没有精力管沿海一带。出海的商船也不多,还要防御海盗,所以出一趟海的风险很大,需要海军帮忙护航。” “有钱有权的人才有资格让海军护航,其他人出海要么交点保护费,跟在大船后面,要么自己出海生死自负。那些权贵我也够不着,认识两个小船上的管事,我给她们塞一些银子,他们出海带回来的东西,没人要的就给了我……” 他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捂住嘴,抬头看殷清瑶的脸色,殷清瑶却并没有生气,而是认真的跟他说:“四伯,你带回来的东西确实是好东西,不过是别人不知道该怎么用,用得好了咱们也能变成一方首富。” “四伯,你这次回来要是不急着走的话可以等着先参加七叔的婚礼,之后看我把你带回来的这些东西变成宝贝!” 殷老四不敢置信地问道:“真能变成宝贝?” “我骗你干啥?”殷清瑶笑道,“四伯,你带回来的辣椒不是染料,是调味料,而且是即将改变咱们现在饮食结构的调味料。还有狼果,狼果之所以叫狼果,是因为它的果实鲜红,因为颜色太过艳丽被人认为是有毒的东西,其实狼果就是番茄,也叫西红柿,是一种美味的蔬菜。” “至于孜然,你自己说过,用来烤肉绝对是一绝!孜然和胡椒一样都是调味品,不过孜然的香味儿更浓烈一些。这些都是宝贝。” 在今天之前,殷老四自己也没想到旁人搪塞他的那一堆东西竟然有这样的妙用,本来已经绝望的心里再次泛起涟漪。 “四伯,你要是有门路,让你的朋友帮我留意几样农作物,等会儿我画给你看。” 殷老四瞬间觉得信心满满,心底一股热流,这么多年,可算是有人认同他了! 殷清瑶找来纸笔,先把红薯的藤蔓画下来,又在藤蔓底下画了红薯的样子。 “这个东西有好几个名字,红薯、地瓜、番薯、甜薯都是它的名字,生命力很顽强,不挑地,而且也高产,只要几条藤蔓,或者是几个果实就能繁衍。” 把图纸递给殷老四,她又在纸上依次画了土豆和玉米。 “这个是土豆,果实也是在地里,跟红薯差不多的生存条件。这个是玉米,玉米跟红薯和土豆不一样,它的果实是长这个样子。” 殷清瑶在玉米杆前画上了果实,殷老四认真看了之后说道:“清瑶你放心吧,我这就出发去找我认识的那几个管事。他们卸了这一趟船之后还要出远门,正好让他们看看有没有这些东西。老七的婚礼我就不参加了,等回来的时候给他们带礼物!” 他说着就要动身,殷清瑶喊住他,又给他拿了十两银子。 “四伯,这十两银子你拿着作为路费,上下打点的钱你到时候报给我,我给你报销!” 殷老四摆摆手说道:“回头再说吧,我得赶紧走,走得晚了,该赶不上船队出发了!那些香料我等会儿让老七送上来!” 殷清瑶眼睁睁看着他跑得不见人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只小猪吃饱了放到屋子里睡,李柔娘抱着针线筐,在院子里做鞋。 “你四伯就是这个性子,当初谁也劝不住,你爷都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了,他硬是要走,一走一年两年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 殷老四过了年才三十一岁,在这个大家普遍十七八岁当爹的年代,他确实算是惊世骇俗,但是人各有志,殷清瑶倒是挺佩服他的勇气的。 “娘,我倒是觉得四伯挺有勇气的,敢自己一个人去外面闯荡,这些年走南闯北,比我们坐井观天强太多。” 李柔娘不以为然。 “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可以折腾,但是到底还是要娶妻生子,将来让儿子养老送终。年轻的时候使劲儿折腾,到老了怎么办?我也不说你四伯怎么样,你可千万不能跟你四伯学,知道吗?” 大家都怕她跟着殷老四出去闯荡,她爹昨天晚上才教育过她,她娘反应慢,今天才开口劝阻,不过她对这番话也不以为然。 到现在为止,她活动的范围一直在村子里,也就去过两三趟府城,但是以后她肯定是要走出去了,如果家里还是只有她一个的话,她倒是会有所顾忌,但是现在……有两个奶娃娃替自己陪着父母,她就可以大展宏图了。 外面的世界,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呢? 一直到晚上,殷老七才把堆在家里的香料给她送来,卸货的时候看见他腰间挂着一个绣兰草的荷包,殷清瑶趁机打趣他:“向家姑娘送的荷包?七叔,你有没有跟六叔学学,给人家姑娘雕个簪子?” 她的语气跟长辈问小辈儿一样,殷老七无奈说道:“没大没小,这话也是你说的?” 殷清瑶努努嘴说道:“十五在县城,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说来我还算半个媒人呢!” “清瑶,跟你七叔说话客气点儿!”李柔娘出来打圆场,刚说完她,话锋一转又问道,“老七啊,人家姑娘怎么样?” 殷老七脸一红:“马上就该定日子了,咱爹看了几个日子,离得最近的是五月十六,再远点就是七月初八,已经把日子送过去了,那边很快就有回信。” 李柔娘抿唇一笑,说道:“那我得提前把贺礼准备好了!” 殷清瑶也是咯咯地笑,殷老七咳嗽一声,准备落荒而逃的时候被李柔娘塞了个鸡腿。 “我吃腻了,给你加个餐。” 殷老七知道她是推托之词,每次来五房,李柔娘总是要想方设法的给他塞点吃的,他心下感激,也没客套。 “五嫂,你跟五哥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 殷清瑶在一边插话:“那我对你的好你都忘了?” 殷老七吧嗒一声敲响她的脑袋。 第86章 生意 “再没大没小,小心我揍你!” 殷清瑶冲他吐吐舌头,一点也不在意。 “等七婶进门以后,我找七婶告状去!” “行了行了,现在嘴上打官司有什么意思,等人进门以后你们两个再吵嘴,到时候让向家姑娘好好评评理!清瑶你替我送送你七叔。” “好嘞!” 因为没差多少岁,殷清瑶从来没把殷老六跟殷老七当长辈看,自从壳子里换了个灵魂以后,他们日常相处就多了不少趣味。李柔娘也是把他们两个当小孩子看, 把他送走以后,殷清瑶提笔给梁怀玉写了一封信,说了辣椒跟番茄的事儿。她琢磨着在山上先开辟出一小块菜地,把这两样东西先种出来再说以后,毕竟还不知道大家对辣椒和番茄的接受程度怎么样。 但是她有信心,毕竟后世的人吃饭,没有辣椒就没有灵魂,而除了辣椒以外,番茄也是大家最喜欢的蔬菜。 至于孜然,也是烧烤必不可少的调味料。 至少目前,在她生活的汝宁府,她没见过这三种东西。回想了一下孜然的种植方法,脑海里没有印象,只记得西疆是最大的孜然生产基地,这东西在西疆都能生长,汝宁府风调雨顺土壤肥沃,应该也没问题。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下定决心,等把花样画完,就去后坡开辟出一块儿菜地来,先把这三样东西种下去看看。 第二天加班加点把舅娘要的花样画完,殷清瑶拿去邮寄的时候,发现还有自己的信。 打开来看,仍旧是邵云舒送来的,信上乱七八糟说了一些零碎,殷清瑶大概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食茱萸上,说当地气候湿热,人们炒菜做饭都要放一种叫做食茱萸的香料。食茱萸吃起来口味辛辣,但是能去湿气,他一开始不习惯,现在也习惯了那个味道了。 殷清瑶恍惚想起,在辣椒没有传入中国的漫长时光里,酸、苦、甘、辛、咸这五味中,辛这种味道就是来自食茱萸。 食茱萸长在南方,也是当地人对抗湿气的重要香料。 不过后来辣椒传入中国以后,食茱萸就逐渐被替代了。 既然有人能吃辣,殷清瑶打算多种点辣椒。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伸手摸着挂在脖子里的玉佩,心想人家都连续给她写了两封信了,她要不要回一封? 回什么内容呢?回信往哪儿邮寄呢?想了半天只好把这个想法搁浅。 梁怀玉人在京城,殷老四带回来很多辣椒和孜然,她自然是……先回家烤肉,再回家涮锅啦! 开开心心地准备往家里走,冷不防右边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身后的气息却往左边来,她直接转到左边,正对上于勇绿豆大的眼睛眨巴眨巴。 于勇嘿嘿一笑,说道:“远远瞧着就是妹子你,你进城了怎么不去找我啊!你不知道,自从你十五的时候卖鸡汤豆腐串之后,县城摆了好几个小摊卖鸡汤豆腐串,我去尝过了,难吃得要命,我忍了好几忍才没把卖豆腐串的小摊掀了!妹子,要不你来县城摆个摊,我保证天天来买!” “还有你上次做的烤肠也好吃,那个有颜色的酒,叫啥葡萄酒,也好喝,你干脆开个店,我保证你生意兴隆!” 殷清瑶倒是有那个心,不过因为忙不过来被搁浅了。她一听于勇话里的意思,眼珠子转了转问道:“于老爷,你说县城里那几家鸡汤豆腐串生意怎么样?” 于勇端着下巴仔细想了想说道:“肯定没你那时候生意好啊,但是大家没得吃,那几个小摊上倒也有不少人买。” 殷清瑶想到一个主意,凑过去跟于勇说道:“于老爷,你说我搞个连锁店怎么样?我在县城这边办一个作坊,每天熬现成的汤,再提供现成的豆腐串,让那些小摊都成为加盟商你说怎么样?” 于勇努力睁大眼睛,疑惑道:“啥叫加盟商?” 殷清瑶解释道:“就是给我交点钱,用我的秘方,我的材料,保证每个小摊的味道都是一样的,这样您不管是在城南还是城北,城东还是城西,都能是到一样口味的豆腐串。” “咱们先推出豆腐串,然后再推出烤香肠,后面可能还有别的新品,他们从我这儿进货,我也只供货,挣多少钱都是他们的,您看怎么样?” 于勇眼前一亮,点头说道:“我看行。” 殷清瑶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说道:“于老爷,背靠大树好乘凉,您愿不愿意让民女靠着您这棵大树乘乘凉啊?” “我咋成大树了……”他语气一顿,随即笑道,“成,只要妹子不嫌弃我名声不好就行,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的跟我说想借我的势呢,又不是啥大事儿,我就给你借个势也没啥!” 于勇这个人吧,说他有心眼,他有时候看起来又没啥心眼,说他没心眼吧,他其实还挺会看人。 “我给你一成干股。” 于勇赶忙摆手拒绝道:“不行不行,我姐夫对我耳提面命,昂我千万不能收礼,说我要是收礼,他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凭咱们的关系,帮个忙也没啥!” 殷清瑶顿住了,她实在是没想到于勇能经受得住钱的诱惑,也有点想不明白,既然他这么有原则,他老丈人家的木材商行又是怎么回事。光明正大打压其他家木材行,借的难道不是方县令的势? 菜地的事儿还能往后拖一拖,眼下她调转了方向,朝着县城走,于勇小跑着跟上来说道:“我跟你一起去,谁要是敢不听话,我就让我的随从吓唬吓唬他们!” 听到这话,殷清瑶额头冒汗,抓住他的袖子说道:“可别,要不然又被人说成是仗势欺人!到时候再给方县令惹麻烦!” 于勇说道:“这算什么麻烦……就算告到官府,他们也没有证据,我就是口头上说几句话,谁还能把我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殷清瑶发现于勇办事还算圆滑,就他上次去找章迁麻烦,他确实没做什么,顶多就是带着几个随从,往摊前一站,拿出一枚银锭放在桌子上,让他些道歉信而已。 还真说不上仗势欺人…… “于老爷,您是方县令的小舅子。您不怕,我就是个平头老百姓,到时候方县令任期满了,升迁调走了,天高皇帝远,我这边把人得罪了,到时候人家整我怎么办?” “做事儿呢,咱得低调,别出风头,啥事儿悄悄地办,办好了咱们得了实际的好处就行了,那些名啊利啊的,就让别人去争,闷声才能发大财……” “你这话跟我岳丈完全相反,我岳丈办事儿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他的风头谁都不能抢。我跟着我岳丈学了不少生意经呢,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教你。” “您岳丈生财有道,我跟人家比不了,咱们以后还是得低调点儿,要不然我也不敢靠着您这棵大树……” 于勇没脾气地应了一声:“行吧,我尽量低调。” 码头距离县城很近,刚进城门,殷清瑶就看见一个摆摊卖豆腐串的,摊前零零散散有人来买,地上扔着几根签子,满满一锅豆腐串才卖了五分之一。 她一把拉住准备上前的于勇,小声道:“咱们先观察一阵儿。于老爷,能请您帮个忙吗?让您的随从去其他几个小摊前守着,然后数数一个时辰有多少人来买,买的人一次买多少。” 于勇应了一声,把随从召集起来吩咐道:“听到没有,都机灵着点。” 他一共带了三个随从,三个人应了一声四散开来。 城门口有供人歇脚的茶寮,殷清瑶往桌子上拍了两枚铜钱,立刻有伙计给他们两个一人倒上一大碗茶。 于勇端起来喝了一口,刚喝到嘴里就全部吐出来。 “这是人喝的吗!伙计,给爷上一壶好茶!” 茶寮的伙计为难地说道:“爷,咱们这儿是供干活的苦力和行商们歇脚的茶寮,就只有大碗茶。” 于勇一脸不满,就要发作,殷清瑶赶在他发作前拉住他。 “于老爷,您屈尊降贵先陪我在这儿等着,等会儿我请您喝好茶,看在我的面子上,您就先忍一会儿!” 于勇这才收了怒气,哼了一声说道:“看在妹子的面子上,我不跟你们计较!” 他的穿着一看就是非富即贵,再加上县老爷小舅子的名号实在是太响,茶寮的伙计一眼就认出他,心里正暗自叫苦,冷不防所有的危机都被化解了。 伙计冲殷清瑶感激一笑,不敢再去惹于勇这一尊神了。 他们两个人在茶棚里坐了一个时辰,殷清瑶把碗里茶喝完,起身朝着小摊走去。 “小姑娘,来两串鸡汤豆腐串吧,纯正鸡汤熬制的豆腐串,一文钱三串,好吃又实惠!” 卖豆腐串的大娘等了半天终于有人来小摊前,立刻热情地招呼殷清瑶。殷清瑶往锅里看了看,豆腐切成块儿,稍微下油锅炸了一会儿,就直接泡在鸡汤里出来卖了,鸡汤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脂,闻着一股油腻的味道。 “你这鸡汤是自己熬的?” 大娘点点头,继续推销:“您尝尝吧,可好吃了!” 殷清瑶抬头看她的打扮,她上身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蓝灰色外套,下面的裙子也是一样的颜色,还打了好几个补丁,明显是穷人家出身。 见她站在摊前却不买,大娘继续推销道:“我把自己家的老母鸡杀了炖的汤,可香了,您尝尝?” 殷清瑶没接她的话茬,指着鸡汤说道:“用老母鸡炖汤,原本应该很香的,但是你不舍得撇油,香料也没放对,豆腐串处理得也不够火候,所以豆腐串吃起来就差点味道,不够好吃,大家尝一次,下次就不再来买了。” 卖豆腐串的大娘一愣,一边打量着殷清瑶,一边皱眉看自己的鸡汤,鸡汤不是油越多越好喝吗? 殷清瑶摇摇头,穷人家一年到头不见荤腥,自然觉得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但是穷人哪有闲钱去买小吃,但凡是有闲钱吃零嘴的,谁又稀罕那些油呢? 她娘现在喝鸡汤就要把上面飘着的一层油脂撇掉,腊梅不舍得倒,添上点水都让豆娘吃了。但是很快,豆娘也不想吃那些腻乎乎的油脂了。 “那,那怎么办?我才摆摊三天,我家唯一的老母鸡都杀了……” 大娘明显慌了神,殷清瑶说道:“大娘,实不相瞒,最早在街上卖豆腐串的是我,十四那一天,我光卖豆腐串就赚了二两银子。” “我本来不知道县城有人摆摊卖豆腐串,是有朋友跟我说了,我才知道。刚才我在茶寮里观察了半天,一个时辰之内,一共有十三个人过来询问,只有九个人买了豆腐串,你一共卖了十文钱。” “按照一天摆摊六个时辰,辛苦一天下来,只能卖六十文钱,除去成本和搭进去的功夫,你一天也赚不了几个钱。但是如果是我来摆摊的话,一天下来不说二两银子,我至少能卖半吊钱你信不信?” 大娘警惕地看着她问道:“那你想干啥?” 就等她这句话呢,殷清瑶咧嘴一笑说道:“你想不想多卖些钱?” 大娘犹豫着点点头。 “我有个法子,能让你赚更多的钱。” 正好有人过来询问,殷清瑶往旁边让了让,没想到那人只是闻闻味道就又走了,大娘急了,冲着那人喊了半天也不见人回来。 “你有什么法子?” 殷清瑶咧嘴笑道:“你可以用我的配方,用我的豆腐串。我会在城西开一个小作坊,每天熬现成的鸡汤,炸好现成的豆腐串,你从我这里进货,我只赚你进货的钱,你卖出去多少都随你。” “当然,第一天你可以先赊账,等第二天来进货的时候再付第一天的货钱。如果你第一天没赚到钱,晚上可以把进的货全部退给我,我不收你钱。” “还有这样的好事儿?” 大娘仔细想了想,还是不放心。 “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殷清瑶往旁边一让,把跟在她后面的于勇露出来。 “方县令的小舅子,于大老爷你认识吧?他可以作证,我说的都是实话,毕竟当时在街上,他可是用瓷盆买了一盆子豆腐串,我做的豆腐串好吃不好吃你问他就行了!” 于勇在县城那可是连三岁小孩都认识的,大娘立刻点头应道:“行,明天早上我就去找你进货,具体的位置在哪儿?” 因为没准备,殷清瑶直接报了章迁家的位置。 几个小摊转了一个遍,基本上都是到最后搬出于勇,大家才抛开顾虑,至于是真的抛开,还是顾忌于勇,这个殷清瑶不关心,她现在关心的是赶紧去跟章迁家里打个招呼,先借他家的地方用用! 于勇第二次登章迁家的门,章迁还在板蚕村盖学堂,柳氏跟她的两个媳妇在家。他也不好在人家家里久待,转了一圈露露脸就走了。得让人知道,他妹子是有靠山的! 殷清瑶把来意说了,柳氏自告奋勇要来帮忙。 殷清瑶本来也是这个意思,前头她先把生意做起来,后面肯定要交给旁人打理,她打过交道的人里面,柳氏跟她的大媳妇向氏都是靠得住的人。 “伯母,是这样的,我家里忙,到时候肯定没时间管理作坊,以后这个作坊还得靠您撑起来。我教给您配方,您辛苦出力,到时候赚的钱咱们四六分账,我占四成,您占六成。您看怎么样?” 章迁只要出去接活,柳氏基本上都跟着,她跟着过去做些活也能拿一份工钱,但是她每次都不放心家里,家里三个孙子辈儿的,虽说有两个媳妇在家,但是她还是不放心,走到哪里最牵挂的还是她那三个小孙子。 要是能不出门就赚钱那可真是太好了。 “东家姑娘,你说我们就光出个力气,方子是您的,外面的生意也是您拉来的,我们怎么好意思拿六成呢!您是实在人,我们也不跟您玩儿心眼儿,咱们五五分账!” 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两个管事儿的人,殷清瑶直接断绝了自己指手画脚的权利。 第87章 桃花的颜色 “现在看好像是我吃亏一点,但是咱们这个生意是长久的,我也就开头的时候多干点,到后面就以指导的身份给你们提提意见,干活的还是你们。” “等以后你们长年累月干活,却还只能拿一半的钱,与其到时候就生怨气,不如趁着一开始咱们就把话说到前头。我只拿四成,我负责跑外面的生意,你们负责把作坊开起来,这样咱们才能财源滚滚。” 柳氏跟着章迁在外面跑了很多地方,对事情看得比一般人通透,听她这么说便也不再坚持了,一口应道:“行,那就听你的。既然明天就要把作坊开起来,咱们现在要做什么准备?” “咱们先写个契约,随后去买材料。” “行,我没意见。” 殷清瑶草拟了一份契约,大家看了都没有意见,殷清瑶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大名,柳氏跟她的两个媳妇依次在上面签名。 “关于这份契约,以后大家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咱们一起商量着还能往上面添。” “关于材料,卖豆腐串需要竹签,这个你们要是准备不过来,咱们可以出钱买,还有豆腐跟鸡这些东西,都是当天的必须处理掉,不能卖隔夜的东西。来进货的人,头一天没卖出去的,咱们折价再收回来处理掉,必须保证第二天的食材是新鲜的。” “来进货的人,咱们得跟他们签上一个协议,我把协议拟出来你们看看。” 为了保证食品安全,她唰唰唰写了好几张协议,柳氏她们几个人手一份。 “明天早上我早点过来,但凡是来进货的人,咱们三方都得在协议上签上名字。” 柳氏认真看了之后,询问两个儿媳的意见。 向氏看了之后摇头,表示没意见,陶氏更是没有意见。 “那我就先回去准备食材,我给你们列一个单子,你们先去买一些香料,等明天早上食材送来,我再教你们该怎么做。今天把香料买齐之后,在院子里架上几口大锅,明天要用。” 殷清瑶在纸上详细地把需要的香料写上,嘱咐道,“这个是秘方,你们别在一家店里买,把几种香料分开来买,而且每次各种香料多少都买上一点,让别人就是想打听也打听不出来咱们的配方!” 柳氏踏实,向氏精干,陶氏也是能干的,有向氏当面保证,殷清瑶十分放心。 于勇跟他的几个人随从走马观花,溜达到王记卤肉店门口,买了个猪蹄啃着。 殷清瑶从章迁家里出来,一眼就看见蹲在街边啃猪蹄的于勇,她过去打了个招呼。 “于老爷,我得回家了,我再鼓捣几个新品,等有空的时候请您尝尝。” 一听说有吃的,于勇的眼睛亮了亮,应道:“行,那咱们回见!我给你买了个猪蹄呢,你带着路上吃!” 于勇伸出油腻腻的爪子冲她摆摆手,殷清瑶莫名想起了憨厚的熊大,他除了比熊大白点儿,别的没啥区别。 随从把猪蹄拿过来,她伸手接住。 “谢了您的猪蹄!” 跟他分开以后,殷清瑶往城门口走着,从县城到家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光靠两条腿走路累倒是不觉得累,就是来回太耽误时间! 殷清瑶想着,该置办一辆马车了。 她也想过骑马,家里养的两匹马,黑毛和乌骓年龄太小,到现在才刚满一岁,不能走远路,也不能拉车…… 还是尽快买一辆马车吧。 到村口,她先去宋大郎家转了一圈,先跟他定了一车豆腐,让他抓紧时间做出来,必须得赶在明天清早之前送到县城。反正她明天一大早也要去县城,两人约定好时间,明天一起赶路。 还有竹签,上次是杜鹃跟李柔娘在家里削了一天才勉强够用,眼下还不知道需求多少,她先去李洪顺家找李喜蛋,结果家里没人,她又去崔蛋娃家,也没人。王娇家里倒是有人,但是王娇不在家,只有她的两个嫂子在家里带孩子。 最后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大大小小的孩子都跟着家里人下地去了,眼下正是除草的时候,五六岁的娃娃都要跟着下地去干活。 只有殷家老宅有人,殷静娴、殷乐蓉还有殷乐琪都在家,二房三房其他人都不见人影,马氏挺着肚子在院子里做针线。 马氏是个能干的,但是她现在怀着身孕,殷清瑶不想让她劳累,来转了一圈见无人可用,便准备走了。 “清瑶,你是有啥事儿吗?” 马氏观她脸色,看她神情,知道她肯定是有事儿。 殷清瑶犹豫犹豫。 “六婶,是这样的,我想在县城开一个作坊,现在需要竹签,我想找人削一些竹签,一文钱一百根签子,只是眼下大家都忙,腾不开手……” 马氏见过她卖的豆腐串,问道:“你以前用的那种签子吗?这个简单,交给我来弄就行。” “可是你身子不便……” 马氏坦然一笑,说道:“这个你放心吧,我去看过大夫,大夫说我这一胎好着呢,我在家里也天天干活呢,放心吧!” 殷清瑶还是不大放心。 “一根毛竹能削很多竹签,要不然去帮我砍一根毛竹来,一根削出来的竹签就够用好几天了。” 马氏使唤她一点也不客气,这下殷清瑶才放下心来,找了一个砍刀,去后山的毛竹林里砍了一捆背回去。 因为天天来回跑动,她吃得多吃得好,身体也比从前壮实不少,背着一捆毛竹一点也不觉得累。 到家里放下,马氏找来一个板凳,把毛竹架上去,拿砍刀哗哗两下,伸手在砍出来的豁口处用力一掰,毛竹噼里啪啦被整齐地掰成两半,按照同样的方法二分为四,四分为八。 马氏的动作干脆利索,殷清瑶很快就放下心来。 “六婶,这些竹子要是用完了,就让六叔再去砍一些,你可千万不要自己上山,得小心着点!” “放心吧,我有数呢!” 竹签跟豆腐的事儿都完成了,殷清瑶回家盯着笼子里养大的鸡,原本只买了十来只母鸡,到春天了,留了几只孵蛋,刚孵出来的小鸡仔每天跟在老母鸡屁股后面优哉游哉。 她心思一动,问道:“娘,这些鸡仔是怎么孵出来的?” “孵小鸡的鸡蛋要先挑选鸡蛋,这些都是腊梅做的。” 李柔娘给她端上来一碗加了两个荷包蛋的面条,殷清瑶在外面跑了半天早饿了,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往嘴里塞,顺手把猪蹄塞给她。 “那咱们可以多孵一些小鸡,到时候圈一块地方散养起来,等我的作坊步上正轨,到时候就用咱家的鸡。娘,你们今天中午吃的面条吗?” 李柔娘看她满脸红红,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忍不住叹了口气,提醒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又忘了?” 殷清瑶吃面的动作一顿,抬头想了想,好像还真是她的生日,她忘的一点影子都没有了。 “娘做的面条真好吃!我好久都没吃了。” 李柔娘拿着帕子给她擦汗,看她吃得狼吞虎咽,忍不住说道:“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这个猪蹄你啃了吧,我天天喝猪蹄汤,早就腻了。” “娘做的面条好吃!” 李柔娘心底生出愧疚的情绪。 “娘以前从来没敢想能过上现在的生活,娘很知足,也不想让你太累。” 殷清瑶嘴里塞了半个荷包蛋。 “娘啊,我不觉得累,人往高处走,要是一直待在一个地方,守着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那何苦要来这个世上走一遭呢?” “人一生都要不断前行,我们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比如现在,我们自己家盖了大宅子,能吃上白面馒头,能吃上肉,还能庇护杜娟姐姐,腊梅和豆娘她们吃饱穿暖。那些帮着咱们做活的乡亲们也能多一点收入。” “咱们现在能力有限,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但是等将来能力更大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帮助更多人,让他们在灾荒的时候不至于卖儿卖女,让他们凭自己的劳动创造财富?” “我相信未来人人都可以过上更加优渥的生活,但是这件事情需要有人领头去干。” 李柔娘心底触动,但是她对未来更多的是担心。毕竟树大招风,她怕惹上什么麻烦。这点殷清瑶也早就想过了,平常能低调的时候尽量低调,但是面对未来还得多做准备。 “娘,过段时间我要去一趟府城,我再去买一些人,多买点男童,我可以教他们功夫,训练他们,让他们看家护院。不过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你做什么去?” 豆腐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出来的,竹签交给马氏她也放心,至于鸡汤,为了给她娘补身子,养的几只公鸡杀完之后,又买了不少。明天早上现杀一只拿过去。 明天早上要起个大早了。 但是今天下午的时间就空出来了,她背上?头,在坡上绕了好几圈,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开辟菜园子。 新发上来的葡萄苗长起来了,等过段时间还得移植出去。 实在没法子了,殷清瑶就上到坡顶上,在核桃林外面选了一块儿地方,开辟出来一小块儿菜地,先松松土。回到家以后,取出辣椒和番茄的种子,把干瘪的和坏的挑出去,寻来两个大碗,分别将辣椒和西红柿的种子放进去。 用差不多五十五六度的热水浸泡搅拌,以达到杀死种子表面病菌的作用,等水放凉以后,浸泡三四个时辰,再将种子捞出来,用湿布包裹,放上两三天。 种子表面会有露白,这个时候找一个合适的容器,装上细沙土,把种子埋进去,大概过上三五天就会发芽。 辣椒和番茄的育苗方法一样,殷清瑶先试了试,剩下的交代给杜鹃。 晚上吃完饭去老宅拿上竹签,第二天天还黑着的时候她就起床了,黑灯瞎火之中,去笼子里捉公鸡的时候差点被公鸡啄到手背上,幸好她躲得快。 村口跟宋大郎汇合,她一只手提溜着一只肥硕的大公鸡,背上一个包裹里面装着竹签。好在月亮还没落下去,天色渐渐从蒙黑变成鱼肚白。 到城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开城门,两个人等一二十辆粪车从里面出来之后,才推着装豆腐的车进了县城。 尽管已经到了三月份,山里的大清早冷得还要穿一件薄棉袄,两人一直赶路,路上就把棉袄脱了,殷清瑶的棉袄缠在腰上,宋大郎的棉袄挂在车把上。 “前面就到了。” 章迁家门口立着一个人影,正是焦急的柳氏。 “伯母,您吃饭了吗?” 看见她,柳氏才松了一口气,昨天她说要开作坊,但是一直到今天早上,家里就只买了一些香料,别的什么东西都没有,眼看着天就要亮了,万一到时候客人上门,她啥也拿不出来…… “哪有心情吃……你交代的案板和灶台都准备好了,接下来咱们该做什么?” 殷清瑶指挥着宋大郎把豆腐卸在院子里的大案板上,跟他先把豆腐的钱结了。宋大郎推着车回去,回家再拉一车去镇上卖。殷清瑶撸起袖子,拿了把菜刀,三两下就把大公鸡开膛破肚收拾干净。 把他家最大的大铁锅支起来,塞上柴火,先熬汤。 同时指挥着柳氏跟向氏切豆腐块儿,下油锅炸豆腐块儿。她这次还做了上次做过的空心豆腐球,炸好之后的豆腐干,用竹签串起来。等做好这些的时候,鸡汤差不多也熬好了。 隔着老远就能闻见鸡汤的香味儿。殷清瑶往里面加了孜然粒,比之从前的配方更加浓郁醇香。 章迁家左右的邻居都来敲门,探着脑袋往里面看。就连没吃饭的柳氏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章华和章启睁开眼,闻见这个香味儿,立刻从床上爬起来,鞋都没穿就跑出来。 “娘,做的什么好吃的?” 向氏正在帮着柳氏炸豆腐球,看见他们两个光着脚下地,眉头一皱。 “我看着锅,你去招呼他们两个。” 柳氏一边用笊篱搅着豆腐球,一边把炸黄的豆腐球捞上来装到早就准备好的大盆子里。向氏把两个孩子从地上捞起来,报到床上穿衣服穿鞋。 殷清瑶丢进去一把炸好的豆腐球,又丢了一把炸好的豆腐干,等入味之后盛了一大碗端进屋子。 “先让俩孩子解解馋。” 这边刚准备好,昨天谈好的几个小摊贩几乎是同时上门。 他们本来还在犹豫纠结,结果刚走到巷子门口就被这股香味儿吸引了,几个人争先恐后地挤着门进来。 一共是四个小摊贩,殷清瑶跟柳氏已经串了满满一大盆豆腐串了,给他们四个人分了分,他们听话的带着自己那套家伙事儿上门。看着他们大小不一的铁锅,虽然刷得都很干净,就是显得有点不正规。 给每个锅里倒上大半锅熬好的鸡汤,殷清瑶跟着他们出门,她今天熬的鸡汤说是香飘十里都不为过,刚从章迁家的巷子里出来,还没分开头走就有人上来询问。他们推着车一路走好一路卖。 从殷清瑶这里拿的豆腐串还没到中午就卖完了。 看这个架势,殷清瑶赶紧回头,指挥着柳氏婆媳继续炸豆腐串。 豆腐用完就再上街去买,除了向氏跟陶氏轮流带孩子以外,柳氏跟殷清瑶基本上没休息,整整忙活了一天。 到晚上回去的时候,到宋大郎家里,紧急又预定了一车豆腐。还是那句话,豆腐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出来的。但是找上门的生意,辛苦点不算什么。 于是宋大郎两口子半夜起来泡豆子拉磨。夫妻俩轮流干,到天快亮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本来该去上学的宋青云心疼他们,让同在镇上念书的邻村的同学帮着跟先生请假。 他自己折身回来,把剩下的豆子磨完,再把已经做好的一车豆腐装上车。 “爹,上午你歇歇,我去县城送豆腐,等下午的时候你再去送。” 钱氏已经累得起不来了,宋大郎也没好到哪儿去,等他出门之后,两口子商量着:“得去买个牲口回来拉磨,清瑶跟咱们是长期生意,再这么下去,孩子的功课可都得耽误了!” 宋大郎越觉得有道理,于是两口子先回屋数了数钱,拉磨肯定是驴子最好了,而且驴子便宜,一头驴才二两银子,买回来大家都省劲儿! 殷清瑶在村口没等到宋大郎,却等来了宋青云,看他穿着寻常款式的上衣和裤子,问道:“你今天不去学堂吗?” 宋青云比去年的时候长高不少,身形跟一根长竹竿似的,但是他虽然看起来瘦,却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在家里经常帮宋大郎拉磨,胳膊上有劲儿。 但是殷清瑶不知道,怕他推不动,主动扶着车把,帮他一起推。 只是这样一来,两个人不免要肩并着肩,走路的频率要是不对的话,很容易撞在一起。 以前在军队的时候,齐步走跑步走是每天进行的常规训练,她很自然地跟他踩出了同一个频率。 宋青云敏锐地发现,他迈左脚的时候,她也迈左脚,他迈右脚的时候她也迈右脚。细细的脚尖从裙子里钻出来,朦胧中看见鞋面上绣着一朵殷红的桃花,他的脸颊也跟着变成了桃花的颜色。 第88章 东家 “我爹娘昨天晚上做了一晚上豆腐,今天实在累得狠了,我不忍心让他们这么辛苦,就跟先生请了假。” 迎着晨曦的微风,宋青云的声音不自觉的就柔和下来,殷清瑶不好意思的笑笑。 “是我的错,这一批豆腐要的太急,以后我会提前说的。” 她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很晚了,今天又一大早起来,满打满算睡的不知道有两个时辰没有,但是没想到宋大郎两口子直接一晚上没睡。 “以后咱们是长期的生意,你们家可以买一头驴拉磨,这样他们就不至于那么累了。” 宋青云听到咱们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心里竟然一阵悸动,跟着点了头。 “回去我跟他们说说。” 一路上都没什么人,头顶的天仍旧是从蒙黑到微亮,赶到章迁家的时候,仍旧是柳氏在门口焦急地张望。 “东家姑娘,昨天那几个小贩还没有给钱,你说他们今天会不会不来了?” “不怕,他们不来是他们的损失,昨天一天卖出去的东西,抵得上他们以前十天赚的,但凡不傻就不会目光这么短浅。伯母,您放心吧。” 宋青云帮着把豆腐卸下来,殷清瑶给他结了钱,嘱咐道:“下午还得送一车来,这两天咱们都辛苦辛苦。要是实在忙不过来,先请个人帮忙拉磨,别累着了。你的功课也不能耽搁太多,哎,还是买一头毛驴吧。” 听着她的碎碎念,宋青云笑道:“我知道,你放心吧。” 殷清瑶哦了一声,转过头去一阵忙碌。宋青云看了会儿才转身回去。还有一车豆腐呢,现在回去加班加点拉磨估计能跟上。 从县城回去宋大郎夫妻俩还在睡着,宋青云挽起袖子,把泡好的豆子放到石磨上,加班加点开始磨豆腐。 宋大郎也没睡多长时间,他惦记着豆腐,半上午就起来了,看见泡好的豆子已经磨了一半,宋青云热得已经把棉衣脱了。 “我现在就去镇上买毛驴。儿子,累了就歇会儿,没事,肯定能跟上!” 买马不好买,但是毛驴很容易就买到了,宋大郎牵着买驴回来的时候,村口的河边,一群洗衣裳的妇人瞧见,纷纷笑着打趣。 “呦,宋大郎家买毛驴了!” “这头小毛驴长得真俊呐!” “你看人家做豆腐卖就是赚钱,这才几年功夫,家里供了读书人,还买上毛驴了!赶明儿啊,咱们都做豆腐去!” 虽然是打趣,宋大郎听了心里却觉得美滋滋的,生活越来越有奔头,一车豆腐有一百来斤,一车豆腐就能赚将近二百文,一天做两车就是三四百文钱。 一个月就是十两银子! 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他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十来岁! 县城这边,一大早,除了昨天来拿货的四个小贩之外又多了两个,几个人在门口相遇,多出来的那两个被其他四个人联合抵制,另外两个不服气,就在门口吵了起来。 “街上也没写你们的名字,凭啥这个生意你们能做我就不能做?” “开门做生意,自然是先来后到,以前咋不见你们出来卖豆腐串,现在看我们做起来才赶上来抢?” “能不能做这个生意得看人家东家愿不愿意,人家也是开门做生意,自然谁的生意都能做,谁规定人家只能做你们几个的生意?” “你……” 眼看着就要打起来,殷清瑶喊了一声。 “你们要是打架伤了和气,更没办法做生意了不是?” 昨天来的四个人知道她虽然年纪小,但是这一桩生意是她当家,听见她开口,便都往旁边退开,新来的那两个不知道情况,看见她一个小女娃便不当一回事。 “你们家大人呢?还做不做生意了?” 殷清瑶打量着说话的男人,大概三十来岁的壮年,浑身盛气凌人,恨不得鼻孔朝天,用脚趾头看人。 “生意当然是要做的,我就是主事的人,你要是想做生意,先签协议。” 殷清瑶从怀里拿出来早就草拟好的协议,男人斜瞥她着她手里的协议,一把抢过来,仓促扫了一眼便把合同扔了。 “这是什么破协议?县城就只能有这四家,那我们想做生意去哪儿做?” “就是,你们开门做生意,难道还要搞歧视?还是你觉得,我们不配跟你合伙儿?” 另一个人附和,殷清瑶的视线移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也是个三十岁出头的青壮年男人,两个人一唱一和,明显是捣乱来的。 “那你们想怎么样?” 殷清瑶抱着双臂斜倚在门口,那两个人见她不怕,对视一眼往前逼近两步。 “我们想在县城做生意。” 殷清瑶轻笑道:“你们做呀……” 两人又对视一眼。 “你挡着道了。” 殷清瑶嗤笑一声,让开大门的位置,对着另四个小贩说道:“你们先进去,我跟这两位爷谈点生意。不过你们放心,不会耽误你们做生意的。” 向氏及时从院子里出来,将几个人让进去。殷清瑶伸手示意闹事儿的两个男人借一步说话,两人将信将疑,随着殷清瑶走远了一点。 这个时候巷子里没什么人,殷清瑶猛然顿住脚步,一个后旋腿揣在其中一个男人的胸口,直接把他踹得向后飞了起来。 “大哥!” 因为太过惊骇,另一个暂时忘了反应,等看见自家大哥的身子向后飞起来,扑通一声落地。 “臭丫头,你找死?” 殷清瑶一拳砸在他的鼻梁上,直接把他打懵了,两个鼻孔里往外面留了两行鼻血。殷清瑶揉揉手腕,活动活动脚腕,问道:“说吧,你们还做生意吗?” “不,不做了……” 流鼻血的那个赶忙上前扶起躺在地上的,夹着尾巴跑了。他们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昨天跟了一天,发现是几个娘们儿做的这桩生意,本来想强抢过来,没料到啃到硬骨头了。 对方一个小丫头对抗他们两个壮汉,竟然还占上风!而且对方还是个练家子,他们哪里还敢有别的想法! 向氏扒着门看她三两下就把那两个人解决了,舒了一口气,侧身让开门,让来进货的四个小贩出去。 这四个小贩里面男女老少都占全了,本来大家心里打着鼓,出来看见外面竟然是一派祥和,小姑娘温暖地笑着,另两个大汉互相搀扶着往外面走,而且也不再跟他们抢生意了。 “姑,姑娘,那我们就走了啊!” 殷清瑶笑着点头,嘱咐道:“货卖完了及时回来取啊,今天的货源保证充足。” 四个人含笑应着,带着自己的东西往惯常摆摊的地方去。旁人不知道,章迁家里人可是都知道殷清瑶的光辉事迹,那次的经历太过难忘,章迁觉得她可能是有什么背景,回来就跟家里人交代了。 导致柳氏对殷清瑶又敬又怕,还有点莫名的安心,就像这次,她抚着胸口叹道:“幸好东家姑娘在……” 殷清瑶对着向氏笑了笑,几个人坐在一起数钱,昨天因为豆腐不够用,临时去街上买豆腐导致成本高了一点,但是总体下来还是赚了不少的。 总共赚了有五六百文钱。 算完下来大家大受鼓舞,因为当时拉了于勇跟她一起,大家都知道她的生意是于勇罩着的,除了今天早上那两个不长眼的上门闹事儿以外,旁人没人有那个胆量。 殷清瑶跟了三天,这三天每天的生意都不错,有人陆续找上门来。县城的承受能力顶多能再加两个摊点,剩下的就都分散在各个乡镇,每个乡镇一个点儿。短短几天生意就翻了好几倍。 宋大郎家的驴子就没歇过,章迁家里,向氏把自己的妹妹接来一起帮忙。大家忙得热火朝天的。 殷清瑶见生意上了正轨,便催着殷老五在自家刚盖起来的猪圈旁边又划了一处地方,用盖房子剩下的石料围了个围墙,大概半人高的地方用铁丝网再搭上一层,四面用木板围住。 下面铺上一层锯末跟秸秆,做好准备,去买了些小鸡仔放进去。铁丝网的网眼很小,不耽误小鸡在上面活动,但是鸡屎能从铁丝网的窟窿眼里掉落下去,定期清理就是上好的肥料。 趁着抓小鸡仔的时候,殷老五又一口气买了十二头小猪仔,宽敞的猪圈别说住十二头小猪仔了,就是住二十头也绰绰有余。 养鸡场跟养猪场都弄起来了,每天光是喂食就要花不少功夫,殷清瑶正发愁该找谁帮着管理照看,眨眼功夫又该收麦子了。 人手实在周转不开。她只好从村子里收一些猪草,两文钱一大捆,村子里的大人小孩下地的时候,捎带手就给她捎上一捆,赚上几文钱。 因为她信誉好,总是当场就给钱,大家也乐得给她干活。 养猪场跟养鸡场就在村口的学堂后面,王氏跟崔氏每次从村口过的时候,左边是五房的养猪场跟养鸡场,右边是五房的大宅子,实在是刺眼得很。 他们家种的麦子不多,但是殷老五这连番奔波也有点吃不消,父女俩晚上坐在一起商量对策。 “爹,咱们家请一些长工吧,要不就是直接去府城买一些人,反正咱们定的家具快打好了,挑个好日子,咱们就搬家吧,住在这里实在是不方便。” 殷老五没有意见。 “我看行,明天咱们分头行动,我去长平村跟赵大哥说说,长平村人多,总能找到干活的,咱们村子人少,大家家里都有地,要是为了咱家的活儿耽误了自己家的咱们也过意不去不是!” 殷清瑶嗯了一声,说道:“那我就去府城找舅娘,我们去看看买一些男童女童,买回来先教着,等将来也能帮上忙。” “等搬家以后,咱们得买上两辆大马车,到时候去哪儿都方便。” “成,听你的!” 父女俩商量好,收拾好各自休息。第二天一大早,殷清瑶把这段时间零星画的花样整理整理带上,准备轻装简行。临出发前李柔娘让杜鹃跟着她一起去。 “你以后要出门我也不拦着,不过得带上人,你跟杜鹃感情好,有啥事儿让杜鹃帮帮你。”殷清瑶想要拒绝,李柔娘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般,直接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我身边有腊梅,有豆娘就行了。” 殷清瑶就算不放心又能怎么样,从屋子里出来,两只小黑狗长大了很多,也很聪明,要是有陌生人来就开始叫。 黑毛跟乌骓也一天一个样。殷清瑶抚摸着两匹马的脸颊,说道:“等我闲了让你们出去放风!” 黑毛兴奋地冲她呼了两声,乌骓直接扬起高傲的脸没搭理她,主要是她这段时间确实不怎么尽职,除了忙完给它们塞一把草料,其他的事儿都是杜鹃做的。 养猪场那边暂时交给崔蛋娃一家照看,殷清瑶比崔萍小两岁,小时候也在一起玩过,只是后来大家都得干活,玩的就少了,但是关系还算不错。 但是以前没发现她聪明,眼下遇见事儿了,发现她很聪明,而且也好学。学堂眼看着就盖起来了,她外公推荐的先生也有回信了,说是同意来这边教学,但是要管吃管住,每个月一两银子的报酬。 殷清瑶走到村口的时候,崔萍正提着满满一桶猪食挨个猪圈去喂,比她小一岁的妹妹崔芳正在鸡笼下面清理鸡屎。 远远看见她,崔萍朝她挥了挥手,殷清瑶也冲她挥挥手。 李柔娘让杜鹃跟着的意思她很明白,她要是在外面,自己一个人确实不行,杜鹃跟着她娘读书识字,也学了针织女红,而且她长得也漂亮,带出去长长见识,以后就是身边最得用的人了。 殷清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如此一来家里的人就又不够用了。 心里打定主意,趁着这次买人多买上几个。 因为没写信,她突然到綉坊的时候,方氏正带着大家赶工,那一批绣品交上去的时候,行商很满意,就又给她们介绍了生意。 短短半年多时间,綉坊里现在有十二个绣娘,两个帮着洒扫做饭的婆子,还请了一个护院,门口摆着的牌子还是之前的綉坊两个字,绕过影壁,进到院子里,一眼看见宽敞的屋子里摆着十几张绣架,十二个绣娘正规矩地坐在绣架前绣花,在仔细看,绣娘对面还有两个人也在绣花。 一个是她的舅娘方氏,一个是她表妹李馨岚。 门口的护院去茅房回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赶忙跑过来问道:“姑娘你是……” 听见声音,方氏抬头看过来,看见是她,眼前一亮,从绣架后面绕出来。 “清瑶,你来也不说一声!快里面请!” 殷清瑶的目光落在她的绣架上,是她画的仙鹤图,再看那些绣娘的,头一批绣娘差不多已经熟练了,第二批绣的花样简单一点,但是看起来绣工也很不错。 绣娘们大多是比殷清瑶大上一两岁的姑娘,有的跟殷清瑶差不多大,头一批绣娘见过殷清瑶,知道她是东家,新来的绣娘不知道她是谁,但是能让东家亲自出去迎接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后面的小姑娘们都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她,最先看到的是她的长相和身上的气质,她站在前面,就算穿得简单,也掩盖不住身上的光芒。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姑娘就是咱们綉坊的另一位东家,咱们住的地方,跟你们的吃喝嚼用,还有卖身的银子,都是清瑶出的。” 后面的小姑娘们眼睛都瞪大了,看着穿得还不如她们的殷清瑶,脸上一阵羞臊。 人家年纪轻轻,比自己还小,却能做她们的东家了。 第89章 可怜 “清瑶,你难得来一次,跟大家说几句!” 方氏把她往前面推推,殷清瑶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既不推辞也不摆谱。 “綉坊都是舅娘在管理,你们听她的话就成,要是有什么困难,及时跟舅娘说。我只是偶尔来看看,你们继续干活吧。” 绣娘们纷纷坐下,李馨岚冲她眨眨眼睛,知道她跟娘有话说,继续坐下绣花。 殷清瑶冲她笑笑,拉了方氏的袖子。 “舅娘,我有事儿跟你说,咱们借一步说话。”两个人从前院出来到后院客厅坐下,方氏泡了茶,殷清瑶先问问生意上的事儿,“舅娘,咱们的生意是谁介绍来的?” 方氏了然一笑,说道:“就知道瞒不住你,生意是这座宅院原来的主人张夫人介绍的,原本我就帮她做过绣活,过完年,张老爷回乡探亲的时候,跟张夫人回来看了,正好看见我那幅蓬莱仙境。张夫人喜欢,就买了带回京城,然后咱们綉坊的名气就打出去了。” “咱们做的京城的生意,跟府城其他家綉坊没有冲突,而且,只要咱们自己不往外吆喝,就不会得罪其他綉坊。这点你放心吧。” 殷清瑶嗯了一声,旁人做生意只想着把声势做上去,但是树大容易招风,太过出名也容易招来祸端,脚踏实地的做生意才是关键。 幸好这一点,方氏跟她的想法一样。 “舅娘,我对您是放心的。我这一趟来,还有别的事情。我想再买一些人,家里人手不够用了。” 方氏跟人牙子打交道多,而且方家祖辈就在汝宁府,找人牙子买几个人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行,要买多少人,买什么样的人,咱们一起去找人牙子挑挑!不过,眼看着到了饭点儿了,吃了饭再去,正好绣坊里我也想再添几个人!” 买人的事儿不算着急,现在的天气早晚凉,白天热,赶路出了一身汗,正好喝点茶水歇会儿。 “反正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对了,馨岚表妹在前面绣花,馨瑶表妹怎么办?” 李馨瑶才三岁,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方氏笑道:“送到我娘家了,本打算忙完这几天去把她接回来。今天中午有鸡肉丸子,还有豌豆凉粉,你尝尝王婆婆的手艺!” 王婆婆是綉坊请来洗衣做饭的老妇,因为一手好厨艺被方氏看中,现在就管着綉坊十几口人的饭食,就连李浩南兄弟俩的早饭也是从綉坊带回去的,午饭由李馨岚给他们送去。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让兄弟俩看不上方氏做的简餐了。 每天中午放学,兄弟两个就眼巴巴地站在私塾门口,望眼欲穿的等着李馨岚送饭。 那头兄弟俩刚知道殷清瑶来府城的消息,这边吃过饭,方氏已经带着殷清瑶去了牙行,人牙子把她们请到屋子里泡上茶,面对着一排排饿得面黄肌瘦的男童女童,方氏挑了几个手巧的女童,剩下八个男童和十三个女童,殷清瑶打算全部买下来。 牙行跟方氏打过交道,报的价钱也都实在,一个男童六两银子,女童三两。七八岁,十来岁的男童正长身体,吃得多,干得少,一般人没人愿意买,女童倒是有很多人来挑选,不过来的除了勾栏之地,也就只剩下那些豪门大户来挑一些丫头。 豪门大户挑些长相清秀又机灵的,勾栏之地也分三六九等,不是所有女童都要。大多数女童连进勾栏还要被人挑三拣四,在牙行自然是没吃过一顿饱饭。 难得遇上这样的买主,人牙子对殷清瑶热情得很。 殷清瑶不是冤大头,自然是要讲价的。但是看到穿着破烂衣裳,低着头像货物一样任人挑选的男孩女孩儿们,心里又一阵酸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自己的境遇比他们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她出的这些银子,有一半儿能落在他们父母手里。 “算了。”她拉住正打算讲价的方氏,“舅娘,你去里面跟他们说吧,别当面戳破他们最后的自尊心了。” 在殷清瑶看来,这些孩子的价值远远比他们卖身的银子更多,只是生在穷苦人家,大部分人没有能力去实现自己的价值。 方氏出马跟人牙子讨价还价半晌,最后买下这些人一共花了八十两银子。办好手续之后,人牙子对着众人说道:“从今往后,你们就都是殷家的人了,殷小姐就是你们的主人,还不赶紧拜见主人?” 他一开口,底下的孩子们瑟缩一下,没有任何迟疑地跪在地上就磕头,跪得十分不整齐,磕头也十分不规范,可见牙行没有统一训练。不过也是,好的都被挑拣走了,剩下的本也卖不上什么价钱。 殷清瑶等他们停下来,起身说道:“现在,大家跟我走,两个人一队站好,出门之后不许乱跑,晚上让你们吃肉!” 跟这些面黄肌瘦的小孩子说大道理是没用的,一听有肉吃,纷纷咽着唾沫喊道: “小人肯定不乱跑!” “奴婢一辈子伺候小姐!” “多谢小姐,我,我还想吃馒头!” …… 底下七嘴八舌的说话,人牙子咳嗽一声,说话声瞬间消失。 “殷小姐,下次您再买人还来找小人,小人给您折扣!” 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从牙行里出来,有的人没穿鞋,光脚走在路上。殷清瑶看得皱眉,对着方氏说道:“舅娘,咱们綉坊能不能腾出来几个人手帮他们做一些衣裳和鞋袜?” 既然綉坊打算做成衣生意,现在就可以操练起来,先从丫鬟小厮穿的衣裳入手,至少自己人先穿上自家做的衣服。 方氏点头应道:“没问题,新买的几个绣娘都会做衣裳,她们的任务不重,就让她们帮着做一些试试。我去买布料,你先带她们回去,让王婆多买点肉,先让他们吃顿饱饭。可怜见的!” “放心吧舅娘。” 跟方氏分开,杜鹃带头走在前面,殷清瑶在后面跟着,一行人走在大街上,虽然不至于被人围观,但他们的组合太过奇怪,也被不少人看着。 殷清瑶感觉身后有几条尾巴一直跟着他们,眼看着他们进去綉坊,一个男人突然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殷清瑶身前。 以为是像上次一样被人跟踪,殷清瑶往后退了一步。突然窜出来的人吓了她一跳,眼看着周围有围观的趋势,殷清瑶冲杜鹃使了个眼色,杜鹃会意,带着买来的男童女童迅速进入綉坊。 殷清瑶暗自戒备着,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男人问道:“这位……大叔,你这是做什么?要是有冤屈就去府衙击鼓,我一个平头老百姓,你跪我是不是有点不太恰当?” 男人面相有几分凄苦,抬头看她的时候,两行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这位姑娘,我知道此举确实不妥,但我看你既然愿意买那些不能干活的男童和女童,能不能,能不能买下我们一家?” “我,我们实在是……哎……” 不管什么时候,人们看热闹的速度永远比光速快,綉坊门口很快就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很多人。有人指着男人说道:“大壮,你怎么了?被你们家老二赶出来了?” “你闺女的病还没好呢?” 男人痛苦地捂着脸,跪坐在地上痛哭。不大一会儿,一个腰间围着打了补丁的围裙的妇人扒开人群走过来,她的一双手泡得发白,指甲上都已经开始蜕皮。 年纪轻轻的,头上的头发白了一半,看见男人跪坐在地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起来吧,小妮儿的病咱不治了,用我洗衣服和你扛麻包的钱出去租个房子,咱们一家搬出去。” 女人比男人有骨气,冲殷清瑶福了福身表示歉意,上前扶着男人就要起来。男人拉住她,绝望道:“彩云,自卖自身,咱们好歹还能有口饭吃,要是回去,咱们什么都不剩了,还有两个娃呢!我的工钱已经拖了三个月都要不出来,我今天去求了工头,工头只给了我十文钱就想把我打发走……” “我没办法,我,我打了工头一拳……以后,以后我不能再去码头卸货了!钱也要不出来,小妮儿的病一直拖着,小妮儿不是天生体弱,她的病能治,咱们不能放弃啊!” 提到女儿,妇人泄了力气,慢慢蹲下来,眼泪终于憋不住从眼眶里面喷涌出来,殷清瑶听见人群里面小声议论他们。 “哎,这两口子真是可怜,大壮的亲爹死了,他娘带着他改嫁,大壮从小就能吃,他娘嫁进孙家之后,处处被孙老太太刁难,他也被孙老太太嫌弃,在家里啥活都得干,却从来没吃过一顿饱饭。去年孙老太太死了,他亲娘当了家,眼看着日子就要过起来了,谁料到他孙家爹突然两眼一闭,也没了!” “他的亲弟弟也不是个东西,从小就欺负他哥,兄弟俩都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至于做得这么绝吗?” “大壮,不行咱们就去府衙,让衙门治治你那个弟弟,做得也太绝了,自己亲生侄女儿还生着病就要把你们一家子往外赶!” “要不就让你娘出面,咱们去找里正!” 殷清瑶听了半天,总算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她上前去把两人扶起来,开口道:“这是你们的家务事,要是有不甘心,你们应该去衙门击鼓,这件事我帮不上忙……” “不,我没有不甘!” 男人握住妇人的手,冲她点点头才接着说道,“我爹当年欠了一屁股债,我娘嫁过来之后,那些债主还上门要过钱,孙家爹爹帮我爹还过债,本来就是我欠孙家的。家里的一切都是孙家的东西,他们现在要赶我走,我没有不甘心。” 男人的目光坚定,说的都是真心话。 “但凡还有一线希望,我都不想卖身为奴,但是……我更不想让妻儿整天被人欺负,彩云的手洗衣服都泡烂了,那些人还克扣她的工钱,我们一家人不图别的,就图能在一起,能治好小妮儿的病就行!” “我在牙行门口守了快半个月了,见姑娘有善心的,我能干活,彩云也能干活,两个孩子,大点的是个男孩儿,有点力气,能看家护院,也能下地干活,小的是个姑娘,身子虽然不好,也能做一些针线。姑娘,我们不图能吃多好,能填饱肚子就行!” 男人的目光恳切,殷清瑶抿嘴唇问道:“你们一家你想卖多少钱?” 男人的目光看向妻子,殷清瑶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妇人身上,妇人犹豫半晌,复又看着男人。 “你做主吧,我信你。” 殷清瑶没有进綉坊,但是杜鹃带着她买的那些人进去了,这个宅院虽然不是朱漆大门,但是从外面看起来也算得上气派。她身上穿的料子是缎面的莲纹小袄,就算料子一般,前面八十两银子都拿出来了,至少买下他们一家不是问题。 这是她给他们夫妻俩的头一道考验,看看他会不会狮子大开口。 男人低头沉思片刻,说道:“我也不要多少,姑娘若是肯给我们十两银子最好,若是不愿,最少六两银子。” 从来没见过把自己的底线亮出来的人,殷清瑶佩服他的坦荡,顺着他的话问道:“十两银子和六两银子?有什么说法吗?” 妇人红着眼眶把脑袋转向一边,男人拉拉她的袖子,见她还是生气,只好叹口气接着说道:“姑娘若是能给我们十两银子,我还需要赡养我娘,彩云家里有个将她从小养大的堂叔,给他们每人留三两银子,剩下四两银子可以给小妮儿看病。” “姑娘如果不愿意,那就六两银子,两边各三两,小妮儿的病就不治了!” 正说着话,方氏买布回来,看见綉坊门口围了一堆人,杜鹃在门口探着脑袋往外面看。让布庄的伙计把布料送进綉坊,她拉住杜鹃问道:“杜鹃,门口怎么回事儿?” 人群中的议论声杜鹃也听见了,只是她没上前去,具体的听不清楚。 “有人拦住清瑶,好像要自卖自身,我只听了个大概,好像挺可怜的。” 人们都有看热闹的心态,幸好綉坊在第二道街上,要不然围观的人能把路都围起来。方氏扒开人群钻进去。 “清瑶!” 男人说完就在等殷清瑶回答,但是她久久没有回应,人群中有人劝她,也有人打包票证明这两口子人品却是没问题。 “舅娘。” 方氏冲她摇摇头,示意她这种事儿要慎重考虑。殷清瑶冲她笑笑,表示自有分寸。 “我可以给你十两银子。但是朝廷有政策,不能私底下买卖人口,你就算自卖自身也要经过府衙。我需要你手写一份证明,还要找中间人签字。这个中间人最好是你们乡里的里正,或者是府衙的人也行。” “我还需要时间去证实一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殷清瑶办事最讲究稳妥,冲方氏点点头,方氏知道她的意思,又跑了一趟牙行,喊了人牙子过来。 要说调查一个人的背景,最在行的除了衙门之外就是牙行了,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多花一些钱就能办好的事情,没必要自己去承担风险。 人牙子带了里正过来,顺便把他家里的情况弄了个清楚明白,他们夫妻俩不识字,殷清瑶说的那些让牙行的人代劳,双方在协议上签字,再由人牙子拿着去衙门办好手续之后,直接把卖身契送来。 除了给牙行的跑腿费,殷清瑶又出来十两银子给夫妻两个,交代道:“我明天早上出发,今天你们先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早上开城门的时候,到城门口等我。” 【作者有话说】 闲汉写文比较懒,不分章,每章差不多四五千字,双更最少九千,多了一万,昨天答应今天双更,今天就是熬夜也得做到,不过第二章可能有点晚了,大家多担待。。。。。。 第90章 太阳打西边出来 办好手续之后,卖身契留在殷清瑶这里,明天早上他们要是不来的话,她可以拿着卖身契去衙门报关,家奴私逃可是大罪,所以也不怕他们不来。 夫妻俩拿到银子的时候百感交集,对殷清瑶道了谢之后,相携着离开。殷清瑶看着他们一家的卖身契。 大壮姓李,他媳妇姓陈,两个孩子大的叫李大龙,今年十二,小的叫李凤仙,今年十岁。打听来的消息是他们原本都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家里有几亩薄田,老大两口子一直在家里种地。 去年旱灾,粮食颗粒无收,家里还有个病人,活不下去就把地卖了来府城做点生意,结果……卖地的钱都被孙二壮占了,在府城买了个小宅子,一大家子都靠李大壮在码头上干活养活着。 孙二壮嫌弃小妮儿吃药花钱,没办法,陈彩云就也出去干活,供着小闺女吃药,他们夫妻俩都出去干活,老二两口子就欺负他家两个孩子,有一次李大龙听见孙二壮两口子在房间里商量着要把李凤仙给卖掉。 情急之下他就背着妹妹逃出来找李大壮,李大壮回去跟他们理论,两家就彻底撕破脸,孙二壮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他们一家四口给撵出来了。 他娘范氏被欺负惯了,也不敢开口求情。 要不是被逼得没有办法,李大壮也不会自卖自身…… 殷清瑶握着一打卖身契,一只手撑着脑袋发呆。李馨岚悄悄绕到她身后,捂住她的眼睛俏皮说道:“猜猜我是谁?” “馨岚表妹。” 李馨岚佯装生气。 “一猜就中,不好玩儿,馨瑶好歹还会猜一猜是大哥或者是三弟。” 殷清瑶笑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整个綉坊里会跟我玩儿这个游戏的就只有你了。馨岚表妹,我家的大宅子盖好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住一段时间?” 李馨岚果断拒绝道:“我才不去呢,别以为我不知道,马上就该收麦子了,你是想把我拐去当免费的劳力是不是?上次你给娘写信说人手不够,我可还记着呢!” “小心眼,不去就不去,那等过年的时候你们回去住一段时间,你长这么大还没回去过呢吧?” “是没回去过,我是不是有点不孝顺呐……不对,你刚才说我是三岁小孩吗?才反应过来你骂我!看我不收拾你!” 李馨岚气呼呼地像一只小刺猬,对着殷清瑶的咯吱窝就挠,从小到大,还是头一次有人这般跟她玩闹,除了一开始的不适应之外,慢慢的感觉自己真的回到了小时候。 “别闹了,馨岚表妹,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正闹着玩儿,外面传来一声高喊。 “表姐,表姐我回来了!” 李浩靖背着书包从外面跑进来,跑得浑身都是汗,李浩南落后几步,他走路的姿势虽然从容,但是走得一点也不慢。算算时辰,两个人比平常早回来一刻钟。 方氏忙得没工夫做饭,现在一家子都是在綉坊吃完了再回家。简单打了招呼之后,李浩南把作业摊在外面的石桌上,喊了李浩靖先去写作业。 这会儿天还不黑,方氏忙着裁剪布料,还要再等半个时辰才开饭。她指挥着大家把布料裁剪好,招呼着买来的那些孩子,让会做针线活的女孩子们一起动手,已经缝出来一批衣裳了,剩下的努把力,在天黑之前应该能做好。 王婆婆一下午蒸了好几笼包子,有肉包子吃,也有新衣裳穿,买来的孩子虽然拘谨,但是都很开心。有的女孩子吃了一个包子,把剩下的一个小心翼翼地用纸包起来塞进怀里,是怕下一顿没得吃。 也或许只是习惯,有好东西自己不舍得吃,都要藏起来拿回家。 挨过饿的人都是这样。 王婆婆蒸完包子,又和面擀面条,晚上做了绿豆面条,炒了一大锅韭菜鸡蛋卤,还敲了蒜泥。听李馨岚说,綉坊的伙食天天都是如此,偶尔还会加餐吃肉,李婆婆手艺好,导致他们家一家几口人现在早中晚都在綉坊吃。 这点挺好的,殷清瑶搅了搅自己的面条,吃了一大碗,还喝了一碗面汤。 吃完饭,晚上大家安置在綉坊后面的院子,殷清瑶跟杜鹃在前院跟绣娘们挤一挤。 第二天早上天不亮王婆婆就起床蒸包子,院子里刚有点动静,在后院睡觉的几个小姑娘听见声音,穿上衣服就起来了。殷清瑶醒的时候,院子里扫地的活都有人抢着干,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一点不差。 李浩南兄弟俩跟着方氏一起过来,吃了顿早饭上学去了。方氏手里提溜着一个大包袱。 “你娘出满月,跟你们家搬新家我都没法回去,这是我准备的一点礼物,你带回去,是我跟你舅舅的一片心意。” 以前因为他们一家在府城,只有过年的时候,让李秀才给他们家捎点年礼,平常基本上回不来,那时候五房没分出来,手里一分钱也没有,几乎从来没有给他们回过礼,她舅娘一点也没介意。 殷清瑶把包袱接了,也没什么好扭捏的。 “那就多谢舅娘了。今年过年,您跟舅舅带着表哥表弟们都回来,咱们现在有地方住!” 方氏把她送到城门口,笑着应道:“行,十来年没回去了,今年过年就回去住两天!” 他们的綉坊就在西城门不远,出来就有一家车马行。马氏出面帮她租了三辆大车,没等多长时间,就见李大壮一家背着包袱赶来。 他们一家四口的行李只有两个包袱,李大龙跟李凤仙头一次见殷清瑶,不免有几分好奇。 殷清瑶看过去,李大龙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大龙,凤仙,这就是殷小姐,咱们以后就都跟着殷小姐了。快来给殷小姐磕头。” 两个人上前就要磕头,殷清瑶上前一手扶着一个把他们两个扶起来,说道:“大街上就先别跪了,咱们先回家吧。” 人到齐了,坐上马车,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码头。从府城往汝阳县去,最近的路就是水路,他们没有行李,分两批上船。 码头上正有大船停靠,一个个子不高,留着一撮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迎面走过来,右眼周围有一圈青紫,看见他,李大壮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呦,这不是大壮吗,不是不让你来码头上干活了,谁通知你来的?” 来人语调阴阳怪气的,李大壮的神情气愤,但是又不能把对方怎么样,昨天的一拳就彻底断绝了他的活路了,今天要是再起冲突,万一连累到旁人…… 握紧的拳头松开,他侧身往旁边让了让,把路让开。 “我今天不是来干活的。” 小胡子男人在他面前停住,看见他身后的妻子儿女再看看跟他同行的一群小孩儿,不怀好意地捏着胡子说道:“大壮,去年咱们前任知府才因为拐卖儿童被朝廷问罪,你今天这是……” 船上已经开始下货了,他们站在这里堵着路。 殷清瑶推了李大壮一把,对着小胡子男人说道:“人都是我买的,大壮叔是我家亲戚,我请他回去帮我管着庄子,你有意见?” 小胡子男人一愣,殷清瑶不等他说话,催促道,“大壮叔赶紧上船吧,就剩下咱们几个了。” 李大壮被她推着往前走,只留给小胡子男人一个背影。 小胡子男人啧啧两声,自言自语道:“李大壮还有这么气派的亲戚?他爹那头的亲戚不是死干净了吗?” 不过是一个小插曲,殷清瑶并没有放在心上,上了船之后,她跟杜鹃在船头坐下,伸手拨弄湖里的水。李大壮不好意思过来,让陈彩云过来跟她道谢。 “我们当家的让我来谢小姐,多谢小姐给我们留脸面。” 陈彩云总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多少的姑娘不一般,说话也十分拘谨。殷清瑶冲她一笑,说道:“我肯买下你们一家,主要也是看你和你当家的能吃苦,能干活,感激的话就不用说了,以后听我安排就行。” “我们肯定听小姐安排。” 陈彩云更加拘谨了,殷清瑶笑笑不再搭理她,她反而轻松了几分,回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跟李大壮把刚才的对话说了。 下了船,码头距离板蚕村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大家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殷清瑶不打算继续租车,让大家在外面等着,她去驿馆取了自己的信,带着大家徒步往板蚕村赶路。 越走越偏僻,到后来,路上连一个人都没有。一行人除了杜鹃之外都有点好奇。 他们碰见了赶着驴车往县城送豆腐的宋大郎。 远远瞧见一大群人往村子里去,宋大郎心里先是咯噔一下,等看见为首的是殷清瑶的时候,咯噔就变成了欣喜与不可思议。 “清瑶,你去府城买人了?” 殷清瑶嗯了一声,看着他新买的小毛驴问道:“您买了毛驴了?今天送几车豆腐?” “早上送了一车,这是第二车,下午估计还得再送一次,两天的功夫,要豆腐的数量翻了两倍,你是不知道,连咱们镇上都有卖豆腐串的了!” “这是好事。”殷清瑶笑道,“您要是清闲了,再研究点儿新品,比如豆腐皮或者腐竹啥的。” “行,等我把豆腐送到县城,回家就研究!” 跟他分开,殷清瑶继续带着大部队往村子里去,大家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都没想到买了他们的人不住在城里,而是住在山里。 两边的高山渐渐退去,远远看见一处河滩,河滩上一座平坦宽阔的石桥上面,坐落着一座青砖灰瓦的大宅子,大宅子盖了两层,看着比府城的府衙都气派。 殷清瑶领着他们一路走到新宅子,一路上下脚的地方都铺着上好的青石,新宅子的大门开着,绕过照壁,院子里堆着一堆木料,有的木料上还有雕花。 殷老五正招呼着木匠往屋子里抬家具。 “爹,家具都打好了?” 殷清瑶绕过那些堆在院子里的家具,他们家要的家具多,找的也不只一个木匠,这会儿大家都在这个院子里,却一点也不显得拥挤。 “清瑶,你回来了!今天就能把家具装好,后天就是好日子,咱们要不后天就搬家吧?” “老爷好!” 殷清瑶身后齐刷刷的问好声吓了殷老五一跳,看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他的视线转了一圈,落在李大壮身上。 殷清瑶解释道:“爹,因为朝廷的开荒政策,市面上基本上都是孩童,等再过两年咱们就不缺人手了。再说了,他们的可塑性强,想要什么样的人咱们自己教就行了。” 殷老五也没听懂什么叫可塑性,不过,宅子大了,人少了确实不行,光洒扫就是一项大工程,更不用说他们家现在还有养猪场,养鸡场,二百多亩地加一个山头,眼看着麦子也该收了,他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行,咱家里家外都听你的!” 殷清瑶去各个屋子里转了一圈,前面的院子里挖的地龙,现在正在放家具,但是二楼因为地龙到不了,所以楼上还都是火炕,这样到冬天,不管在楼上还是楼下,都不至于冻着。 其实他们这边的冬天也没有特别冷,但是很潮湿,烧火炕能驱赶潮气。 刚打好的家具上了漆,味道很大,虽然说古时候都是环保材料,但是她两个弟弟还小,他打算让大家都住在二楼,通风也好,环境也好。 当时盖房子的时候就设计了下人住的房子,头一进院子左右两边粮仓对面各留出来一排,正好男女分开住。 房间里现在都很乱,正好买了人回来,殷清瑶把大家分成组,先把卫生打扫好。她跟杜鹃把堆在仓库里的被子抱出来晾晒,这些被子都是盖房子的时候新做的,被子加上褥子有不少,两个人忙活了半天才全部抱出来。 前院的家具都装好,殷清瑶拿钱出来给木匠们结钱,这段时间没什么进项,花银子的时候却跟流水一样。 新房子里什么都缺,她大概算了算,要想把这一座大宅子填满,二百两银子还打不住呢!还是得努力赚钱。 忙活完之后已经过了饭点了,幸好他们人多,盖房子的时候做饭的家伙事儿都是新买的,新宅子这边还有米面,大家一起动手做饭,很快就吃上了。 吃完饭,殷清瑶找来纸笔,把大家的名字写上,女童们五个人一间,加上李凤仙一共十四个人,住了三间,男童加上李大龙共九个人,五人一间住了两间。 殷清瑶单独给李大壮夫妻俩安排了一间。 分好房间之后,他们就各自去安顿。 殷清瑶趴在桌子上看着五花八门的名字,有叫狗蛋、翠花的,也有叫黑妮儿、皮蛋、麦堆、满仓的,都是挺朴实的名字。 殷清瑶写写画画,在纸上写了二十四节气。等大家收拾好之后,把人都集合起来,除了李大壮两口子,其他人按照年龄大小,给每个人都取了新名字。 年龄最大的就叫立春,最小的排到小寒,还差上一个人。 杜鹃看出她的烦恼,提议道:“把豆娘加上,或者把我加上,正好凑够二十四节气。” 殷清瑶犹豫道:“我觉得豆娘的名字挺好听的,不舍得她改名字。你的名字也不能改,我还想让你当大总管,管着下面这些人呢。” 她没有强迫症,但就是觉得少一个有点不完美。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豆娘添上,豆娘不是最小的,大概排在冬至的位置,还有两个小姑娘是姊妹俩,一个叫猫儿一个叫狗儿,让她哭笑不得,父母们给他们取的都是什么名字! 杜鹃比她大一岁,今年十二,买来的女童跟男童里面,最大的十四。 “杜娟姐姐,这两天你就留在这里,招呼着大家把新宅子拾掇拾掇,明天我跟我爹把坡上的东西能拿过来的先拿过来,我爹说后天是个好日子,等后天我们也搬过来。” 杜鹃一口应下来,等殷老五那边忙完,父女两人一块儿回家。 住在村子里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家里的事儿啥也瞒不住,她这边刚去府城买了人,村子里该知道的差不多就都知道了,还没走到村口,林氏就站在老宅门口等着,见父女两个过来,开口喊道:“老五,你来家里一趟,我有话要跟你说,清瑶你就先回去吧。” 殷清瑶狐疑地看着她,以往,她奶连屋门都不出,今个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竟然在门口迎接他们! 第91章 白先生 “奶,您喊我爹有啥事儿?” 林氏不耐烦她,直接说道:“我喊你爹,又没喊你,你赶紧回家去吧,有啥事儿我跟你爹说!” 殷清瑶直觉没有好事儿,但是林氏是她亲奶奶,他爹的亲娘,有事儿确实也轮不到她说话。现在的天早晚温差大,她的鼻子有点痒,揉揉鼻子借机掩饰一下尴尬。 “那行,爹,我就先回家了。” 殷老五现在是个大忙人,林氏在门口守了好几天也没守住他,今天难得有机会。她从脸上挤了个笑容说道:“来屋里坐坐。” 殷老五十分不习惯他亲娘的热情,但心里也没多想,跟着林氏去了上屋。 殷巧手靠在炕头喝茶,他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喝茶,以前都是去镇上买十几文钱一斤的茶叶,后来喝的都是殷清瑶让方氏从府城捎来的毛尖茶。 院子里,殷乐琪端端正正地坐在屋檐下面绣花,殷乐蓉跟殷静娴不知道跑哪里玩儿去了,马氏挺着肚子在择菜做饭。 不知怎的,家里有几分冷清。 “爹,娘,你们喊我有啥事儿啊?” 殷巧手又给自己添上一杯茶。林氏开口说道:“是这样的,你二嫂给静娴说了一门亲,对方家在县城,男娃子在私塾读书,跟乐安是同窗,比你妹子大三岁,对方想先定下来。” “男娃子读书虽然没有乐安好,但也算一表人才,再读两年,肯定能考上生员,就是,他们家有点穷,想让咱家贴补点……” 殷老五听到现在还没听懂林氏的意思,顺着她的话说道:“娘,只要男方人品好,上进,将来对静娴好就成了,静娴的婚事您跟爹做主就行,我没什么意见。” 林氏心中暗骂了一声不上道,面上继续耐着性子说道:“家里的粮食这不是还没收上来,去年春上咱们没落着一分钱,秋天收的粮食卖了供你几个侄子念书,我这手里……没钱了。” 殷老五听得皱眉,问道:“娘,咱家从去年到现在也没办啥事儿啊?去年卖粮食,卖了八九十两都花完了?” 林氏的脸瞬间就拉下来,厉声道:“咱们一大家子人,吃喝拉撒不都得花钱?” 殷巧手终于放下茶杯,开口说道:“老五啊,你们家打的家具送来了?” 殷老五点头回道:“是送来了,不过只送来一批,还有一批也不着急,慢慢来吧。” “清瑶去府城买人了?” 殷老五点头。 殷巧手也点头,叹道:“没想到你们五房分出去以后这么有出息,咱们殷家不管哪一房有出息都是咱们殷家的荣耀。你是老五,上面的几个兄弟现在都不如你,你本来也没义务管他们,但是下面的弟弟妹妹你得照拂,做人不能忘了根本。” “静娴是最小的,我跟你娘打小就疼她,现在好不容易说了一门好亲事,可别因为几个钱就黄了。静娴就比清瑶大两岁,从小也是你看着长大的……” 从老宅出来,殷老五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殷清瑶说这件事儿,老两口你一句我一句,听到最后他的心就软了。反正他们家现在也不缺那几个钱,十两银子对他们家来说是小事儿。 他是出来门才想起来当初闹分家那会儿,是静娴推了清瑶一把,清瑶为此差点没命。这个仇,清瑶能放下吗? 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张口。 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听着院子里妻女的笑声,知道她们娘俩肯定在逗两个小家伙。推门进去,殷清瑶怀里抱着一个肉乎乎的小家伙,笑着抬头看过来。 “爹,我奶找你啥事儿啊?” “没,没啥事儿。” 他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殷清瑶把怀里的小家伙举起来,惊喜道:“爹,你看他对我笑了!他会笑了!” 两个多月的小家伙两只脚用力撑着站在殷清瑶腿上,咧开嘴角露出一嘴牙龈。 “又流口水……” 豆娘在旁边拿小帕子给他擦擦。 “清瑶,你奶说给你小姑说了门亲事,想让咱们给你小姑添十两银子。” 钱都是殷清瑶管着,殷老五手里其实没有多少钱,想过来想过去,这件事儿还得让闺女点头。话说出来,他的心里还有点忐忑,生怕自己闺女不同意,他已经答应老宅那边了,要不然就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殷清瑶早就猜到老宅找他没有别的事儿,原来是要钱。 “添就添吧,我就那么一个小姑,我爷奶肯定是把她捧到手心里的。等会儿我给你拿银子。” 没料到她这么容易就同意,殷老五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我把话放在这儿,有一就有二,爹,您孝敬我爷爷奶奶,照顾下面的兄弟姊妹,我都没有意见,但是得定一个章程出来,不能今天用这个名目要点钱,明天用那个名目再要点钱。” “比如添妆,您给我小姑添十两银子,那将来给几个堂姐就都是十两银子,我七叔马上就要成亲了,上次给六叔怎么办的婚礼,这次给七叔就也怎么办。不能因为七婶带的嫁妆多厚此薄彼。” “还有几个堂哥堂弟,他们在学堂念书,您要是想照顾他们也成,每季每个人做几身衣裳,给多少资助都是一样的才行,要不然但凡有一点差距,大家心里不平衡,您就不是做好事了。” 殷老五本来没想这么多,听她一说才豁然开朗。 “行,我用纸笔写下来,到时候去老宅一起跟大家说了。” 殷清瑶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等他去屋里找纸笔,李柔娘凑到她耳边小声问道:“清瑶,你这一套是跟谁学的?你看你爹嘴角都翘起来了,开心得很。” 殷清瑶也压低声音说道:“那边毕竟都是我爹的亲人,咱们家日子越过越好,我爹心里愧疚,咱们要是一直拦着迟早要坏事儿,还不如顺着我爹,让他该照拂就照拂,但是无规矩不成方圆,您也知道我二伯母跟三伯母的本事,一点一点把我奶的积蓄哄出来,进了自己的腰包。” “二伯母跟三伯母表面上看挺和谐,其实心里都有怨气,不管自己拿了多少好处,肯定还觉得我奶不公平。” “这倒是真的。”李柔娘现在不想那么多,反正她现在只用照顾好两个小的就行了,“清瑶,娘不如你通透,别看娘活了半辈子了,真是比不上你……将来不知道谁有这个福气,把娘的贴心小棉袄娶回家。” 殷清瑶闹了个大红脸,嗔道:“娘啊,我才十一,还得在家里再陪您十年八年的呢!” “十年八年,那不成了老姑娘了!” 娘俩说笑一阵,殷清瑶想起来从驿馆取回来的信。她刚从府城回来,方氏的信就没必要寄了,一共三封信,头一封是梁怀玉的,信上说他今年大概不会回来了,让她有事儿就跟庄子上的管事联系。 还说了瓜子,他早就把渠道都铺好了,现在就等着到货了。 另外他写的故事已经参考她的提议做了修改,马上准备印刷出来,要是销量好,可以给她两成利润。 这个是她没有想到的。 至于番茄和辣椒,他表示很期待。 殷清瑶一拍脑门,她都忘了自己还种了番茄和辣椒了!当时育苗出来之后她就没再管过。赶忙出门去问李柔娘,李柔娘笑道:“杜鹃忙的时候,都是豆娘帮着打理的,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殷清瑶出门,背了个小锄头上到坡顶上,一眼就瞅见辣椒树顶上结了一簇一簇的青色的朝天椒,番茄也按照她交代的,用树枝撑起来,上面结了青白色的果子。 地里一颗杂草都没有,她背了个锄头倒是没派上用场。 看来豆娘挺会种地! 她这才放下心来。回到家里,找来纸笔,把辣椒和番茄现在的样子画下来,又写了一封信,装到信封里寄给梁怀玉。 第二封信,不出意外果然是邵云舒的,邵云舒在信里跟她说了些家常,还提到四川那边的山里有很多药材,只是那边道路险阻,不好走。而且之前一直被叛军占领,从来没有商旅敢往那边去。 他只是随便说说,殷清瑶萌生了一个想法,但是目前她这边正是关键时候,手边没有可用的人,这边还得她盯着。要不然她真想组一支商队,去那边探探路。 辣椒能种出来之后,就可以大面积种植了,到时候她带上辣椒去四川那边,换取一些药材,回来贩卖。这么一倒腾,能赚不少银子。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前头一件事儿就是搬家。 新宅子那边一切都是新的,这边的东西没必要往那边搬,而且这边还有葡萄和葡萄酒,她打算等搬过去之后,让李大壮两口子搬过来帮着照看葡萄。 这边到时候就作为酒厂,专门酿造葡萄酒。 扦插的葡萄苗也长上来了,等到秋天的时候移植出去,明年就能挂果。 第三封信是庄子上的管事梁吉祥送来的,跟她说移过去的葡萄树有的已经挂果,虽然不多,但这是一个美好的开始。看来今年的葡萄酒能多放出去一批了。 新宅子还需要置办东西,而且再有半个月,头一批种下去的瓜子就可以收回来。把地拾掇好,就可以继续种第二茬瓜子了。 她还得预定一些大缸和酿葡萄酒用的陶罐。 一忙起来,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第二天一大早,殷清瑶去新宅子叫上李大壮两口子,跟殷老五分头行动,她爹去安排明天搬家的流水席,请人做饭购买食材啥的。 她带着李大壮两口子先去县城买上一辆马车,采购一些物资跟新宅子需要的东西,再去古塔民窑预定大缸和陶罐。 她还抽空去章迁家转了一圈,章迁把学堂盖好之后又接了个小活,几个月没回家,回到家以后都惊呆了,家里忙不过来,还请了两个婆子。他在家歇了几天就抱了几天孩子,媳妇跟儿媳妇忙得连饭都没功夫做。 爷三个一人看着一个孩子,看起来也挺逗的。 小县城里没有秘密,方县令的小舅子罩着的生意,基本上没人敢来捣乱,再加上于勇每天都得上街上逛一圈,他们家的生意是一天比一天好。殷清瑶来的时候柳氏婆媳几个忙得都没空招待她。 看到生意这么好,她就放心了。 突然想起城管这个职业,真是十分适合于勇。 溜达着到了西市的车马行,买马车花了十八两银子,她又叹了口气,一匹好马在市面上卖十五两银子,一个人才几两银子,真是……人不如畜生! 马屁股上有个烙印,大概是数字一类标记性的东西。古代对于马匹的管理十分严格,因为朝廷需要大量战马,所以市面上卖的马匹就格外的贵。 花了十八两银子买的马还不如她自己养的两匹呢,毛色啥的都不好。 不过好马不拉车,有辆马车到底方便一些。 古塔民窑生产的陶罐都比较粗糙,用来酿酒还可以,要是用来盛装葡萄酒就差点意思。今年她打算把葡萄酒的价格再翻一翻,所以还得订购一些精致的瓷器。 这方面她不太了解,打算写信问问梁怀玉。 回到新宅子,把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搬回家,殷清瑶亲自去楼上给李柔娘布置了房间。主屋里不仅有一张大炕,还有一个小耳房,正好方便腊梅照看两个小家伙。 殷清瑶也在二楼住,她选的房间在主屋东边,中间空了一个屋子给他爹住,杜鹃在最边上的房间。 终于有自己的房间了,殷清瑶把房间好好布置了一下,炕上的柜子是盖房子的时候直接就打上的,屋子里简单放了一张圆桌,还缺一个梳妆台,还缺窗帘。 二楼光线好,两边都有窗户,打开窗户,能看到村口的官道,看到自家的养猪场和养鸡场,也能看到已经盖好的学堂前面站着一个年轻书生。 “白先生来了?” 学堂已经盖好有段日子了,殷清瑶关上窗户,从楼上跑下去。 白竞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袱,用胯顶着,包袱可能有点沉,不断地往下滑。他正打算往上提提,突然感觉包袱身上一轻,回头看见殷清瑶已经把他的包袱扛在身上,推开门往里走。 “先生,你怎么不写信说一声你今天来,我好去接你!” 说着她就已经进到院子里,白竞看着她娇小的身躯扛着巨大的包袱竟然轻松地还能小跑,不免有些呆愣,抬脚跟着她往里面走。 “你就是李先生的外孙女,清瑶?” 殷清瑶直接帮他把包袱扛到屋子里,拿干净的扫把把炕上扫扫,又去后面抱了几捆草席铺在上面。白竞把包袱解开,里面装了一床棉被,一床旧床单,还有两身换洗的衣裳和文房四宝。 见他准备往草席上铺床单,殷清瑶开口打断他。 “先生,你等一下,我回家给你抱一床褥子来。” 盖房子的时候打了很多棉被和褥子,再加上新宅子盖起来之后,李柔娘准备了不少棉花,腊梅和杜鹃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就都做成棉被。殷清瑶大步跑回去,抱上一床新的昨天刚晒过的褥子过来,利索地帮他把床铺上,把屋里的卫生打扫好。 白竞这才有机会看清她的正脸。 他看殷清瑶的时候,殷清瑶也在打量他,听外公说他是因为家贫没去县学读书,十七岁那年考上秀才,今年二十一了,为了攒钱去参加乡试,才答应来这边教学的。 他身上背着的小包裹里面装的全部都是书籍。 毕竟是头一次见面,殷清瑶不自觉的打量他,他的长相就是普通书生的样子,一身直身长袍,腰间系着一根黑色的腰带,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因为没晒过太阳,皮肤比一般人都白一些。 “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一时半会儿估计开不了学。我家住在对面,你可以去我家吃饭。” 当时说的是管吃管住,白竞来的时候就看见那座大宅子,只是没想到眼前勤快朴实的小丫头就是那座宅子的主人。 他听先生说过他这个外孙女,见了真人,倒是比传闻中更加亲切一些。 他笑着说道:“多谢姑娘了。” 第92章 乔迁 白竞在学堂里住下,怕他在这儿住得不习惯,晚饭殷清瑶亲自给他送来。来的时候见白竞把院子简单收拾了一下,正拿着本书在院子里看。 白竞正一手握着书,抬头看见她。 “清瑶姑娘,不用麻烦你送来,我自己去就行。” 对她倒是颇为礼貌。 “我们还没搬过来,吃饭的时间也不确定。等明天搬了家,这段时间又正赶上农忙呢,以后说不准也没正经的饭点儿。回头我让人送些米面馒头,粮油菜蔬,要是真赶不上饭点儿,也不至于饿着您!” “那倒不至于……”白竞哈哈一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那以后要是能用上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总不能白吃白喝,还都是白面馒头呢,我在家也就过年吃上一回。” “行,您只管安心住下,等把学生收齐了,咱们就开学!” 第二天就是搬家的日子,殷清瑶怕自己招待不周,交代杜鹃照看着点。 搬家的日子定在四月底,腊梅把该拿的东西收拾好,黑毛和乌骓带不走,两只狗子一只看家,一只拴在葡萄园里看葡萄园,也带不走。殷清瑶不舍地摸摸黑毛跟乌骓的脑袋。 两匹马已经一岁多了,比之刚来的时候更为活泼。黑毛用脑袋蹭着她的手心,乌骓仰着脑袋不搭理她。 “我会经常回来遛你们的,在家里乖乖的,听见没有!我走了!” 不知不觉,已经在半山腰上的家里住了将近一年时间。她来到这个世界也有一年了,时间过得还真是快。 刘氏现在是抱上五房的大腿了,不管干啥事儿都要来插上一脚,流水席由李大壮两口子招呼着,带着一群小兵操办,刘氏也非得来帮忙。 来帮忙就帮忙,还偏要打听李大壮家里的事儿,陈彩云不喜欢自然也不搭理她,刘氏脸皮子比一般人的厚,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还不到开饭的时间,她和钱大花钱二花带着钱运连吃带拿,来的时候还端了个大瓷盆准备到时候往家里带。 李梨花嗤笑一声,冲她喊道:“刘氏,你家钱赖子又回来了?小心你攒的钱!” “我带回去自己吃不行!” 马上就能有收成了,老宅终于不用再管她们一家三口四口的吃喝了,王氏狠狠地吐了一口气,跟崔氏对视一眼,终于能看到头了。 从去年到现在,刘氏没少闹腾她们,不是说饭菜没味儿就是嫌弃热了冷了,难伺候得很! 马氏挺着肚子也来帮忙,李柔娘没让她干活,拉着她去屋子里说话。 王氏跟崔氏也赶紧跟上去,先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后院的两个门都锁着,只能在前院,两个人挨个屋子进去转悠一圈,咋舌问道:“清瑶,家具都买好了?这么多房间……” 王氏眼珠子转了转,说道,“咱们全家人也能住下!要不等下次乐安他们兄弟几个回来就住在你们五房吧,他们兄弟们都大了,几个人挤在一间不方便。” 殷清瑶装作没听懂她的意思,顺着说道,“是不方便,要不你们二房也分出来,自己盖一个大宅子,反正很快,我乐安哥就该说亲了,总不能一直借住在别人家吧!” “三伯母,乐琪姐的婚事说了吗?”殷清瑶故意把崔氏也拉进来,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要说分家,王氏是最想分的,其次就是崔氏,两个人看五房分出去之后越来越好,心里早就嫉妒得很。 “是这个理,但是你爷不让分,都说父母在不分家,你爷奶身体还康健着呢,咱们做小辈儿的总不能动不动就分家。” 崔氏心里想着分家,面上却不出头,王氏翻了个白眼,以前没住在一个屋檐下面,两个人的矛盾还不算太深,从去年开始住在一个屋檐下面之后,大小矛盾摩擦不断,孩子们因为一个鸡蛋,一身衣裳就能别扭几天。 她们两个因为谁多干点活,谁少干点活,或者是自家的爷们儿多吃一口,少吃一口,天天生气。 崔氏一开始还想着让殷乐琪讨好王氏,好在王氏的娘家给她说一门亲事,结果王氏光使唤人就是不提这一茬,眼看着她没那个意思还总是使唤殷乐琪,两个人为此还闹了一场,差点就撕破脸。 现在就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王氏说这个,崔氏就故意说些跟她相反的话。 “我们三房比不上你们二房,二嫂是长媳,这些话以后还是少说,要是让外人听见了,人家看咱们家的笑话事小,再气着咱爹,咱们可就是罪人了!” “分家这事儿又不是我提出来的,你至于阴阳怪气儿地在我面前说三道四?你那你就不想分家?还是说你说五房当时不应该分家?” “我可没这个意思……二嫂误会了。五房该不该分家都已经分出来了,不是您背后说分家多好多好,让咱们都看看五房?” 两个人当着殷清瑶的面掐起来,殷清瑶看得好笑,站在门口招呼着来贺喜的乡亲们到家里参观,眼看着有外人到场,两个人不掐了。 殷乐琪殷乐蓉和殷静娴跟着到每个屋子里参观一遍,殷静娴叹道:“我喜欢屋子里那个雕花的床,还有帘子和蚊帐,以后夏天就不怕蚊子了。清瑶,你家这个床多少钱?在哪儿定的?到时候我也做一个!” 她说的是放在主屋那张床,殷清瑶随意地哦了一声,说道:“那张床的木料是水曲柳,光是木料都值二十两银子,再加上雕刻,我们家这是买的现成的贵一点,大概三十多两银子,你要是定做的话估计便宜,也得二三十两吧。” “这么贵……” 殷静娴张大嘴巴半晌闭不上,他们已经从屋子里出来了,一听说价钱,殷乐琪和殷乐蓉不由自主地回头又看了一眼雕花木床。 “你们家……到底干了啥这么有钱?”殷静娴收回下巴,眼珠子转了转悄声问道,“该不会是那位梁大人看上你了吧?你家的钱都是他给的!” 她的话落,发现周围没有一个人说话,于是觉得自己可能说中了,胆子更大了一些。 殷清瑶环顾四周,大家有意无意地都盯着她看,脸上的表情就像马上要得到八卦实锤的样子。 “我观察过,要说你家哪里不一样,就是你认识了权贵!你要去给人家做妾吗?” 殷清瑶翻了个白眼,碍于对方的身份是自己的小姑,但凡是殷乐蓉或者是殷乐琪,她直接上手就揍了! “小姑,我说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我靠自己的双手劳动赚钱,我种的这些瓜子,我卖的核桃和葡萄酒,哪一样不能赚钱?” “你家买地买了二百亩呢,光这些东西你能赚多少钱?我可不信你!” 殷清瑶懒得解释,再说财不外露,当着大家的面,她总不能把自己赚了多少钱,怎么赚钱一件一件抖落出来吧! “爱信不信。” 见她不接自己的茬,殷静娴冲上去还要理论,被殷乐琪有意无意隔开,殷清瑶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向殷乐琪。 挺好的,看来她家定的十两银子的添妆没白定,有人肯站在她这边了。 外面响起鞭炮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围在院子里的人群一哄而散,流水席开饭了,听说有肉,听说米粥里有蜜枣,去晚了就只剩下汤了。 “给我先舀上一碗!” 殷静娴冲着跑出去的殷乐蓉喊道,王氏嫌丢人,冲她们喊道:“慌什么?咱们自家人在屋里坐席!” 宽敞的上屋里摆了三个桌子,一桌是殷家的男人们,和跟殷家关系比较好的王大康、里正林全等人,另两桌坐的都是女人孩子,李梨花一家,崔蛋娃家的陈氏跟几个孩子。 男宾那边殷老五招待着,这边殷清瑶招呼。 临开席前,殷清瑶让杜鹃去把白竞喊来,正好借这个机会跟大家见个面。 殷巧手和李秀才坐在上座,右手边坐着里正林全,左手边依次是殷老二殷老三,殷老五坐在林全旁边,再之后是殷老六老七几个。 白竞过来的时候,殷老五往下挪了个位置,让他坐在林全旁边,这样的安排完全就是出于对读书人的尊重来安排的。 他推辞不得,只好朝着众人作了个揖,又单独朝着李秀才作揖。 看见他李秀才开心得很,跟林全换了个位置,亲切地拉着他的袖子坐下。 “勉之到这儿可还习惯?” 勉之是白竞的字。 “托老师的福,一切都好。清瑶姑娘照顾得很到位。” 白竞穿着半旧的直身长袍,浑身清俊儒雅的气质让另一张桌上的女人们眼前一亮,在村子里很少能看到这样养眼的人物,也就二房的乐安能跟他比一比。 但是乐安到底年纪小,一身稚气,哪有眼前人看起来气质沉稳,举手投足的风度让人情不自禁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长相本来就不差,感觉到这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除了殷清瑶冲他微微一笑之外,旁人俱是红着脸赶紧躲开。 李梨花大方地赞了一句。 “倒是有殷家二郎年轻时的风采。” 王氏腰板一挺,瞄一眼背对着自己的殷老二,就算现在,殷老二的气质也不比谁差,虽然看了这么多年,已经是老夫老妻了,还是觉得养眼。 只是眼下被小儿女们暗中的情愫感染,她的脸颊也有点红。悄声向殷清瑶打听道:“这位白先生是什么来路?多大年纪了?娶妻没有?” 她纯粹是好奇,桌上其他人则是支棱起耳朵,吃饭的动作都顿了顿。 殷清瑶的目光在殷静娴、殷乐琪、王娇、崔萍脸上扫视一圈,每个人脸上都染上红润,听见这个问题,有人更加娇羞地低下头,有人直接迎上她的目光。 殷清瑶暗中替白竞捏一把汗,狼多肉少,以后自求多福吧! “白先生家也是西局村的,家里没什么人了,从小跟着我外公读书,打零工赚点钱都用来读书了,现在身上是秀才功名,今年应该二十出头了,还没娶妻。” “还是个秀才郎呢!”李梨花悄悄地又往那边看了一眼,小声说道,“怪不得看起来不一样呢。” “学堂啥时候开始上课?” 王娇跟殷清瑶挨着,凑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殷清瑶抿唇一笑,说道:“等收完麦子,谁知道啥时候下雨,马上就端午节了,得赶紧收回来!” 王娇嗯了一声,脸又红了。 “你说女子也能上学是不是?” 距离近的崔萍也把耳朵凑过来,殷清瑶轻笑一声,应道:“放心吧,只要你们有时间去上课。” 坐远一些的殷乐琪暗自后悔刚才没跟殷清瑶坐挨着,眼下看见她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就是听不见她们说什么! 崔氏见殷乐琪的表情,又往白竞身上看了一眼,年龄大了些,但是长相一表人才,身上还有秀才功名,以后就是当个教书先生也饿不死。 不过她也不着急,反正人已经到了村子里,先观察观察再说。 各怀心思的人难得和谐地吃完一顿饭。 殷清瑶趁这个机会,让杜鹃在外面摆了一张桌子,让去学堂念书的孩子报上名字,一天开两个班,上午一班,下午一班,讲一样的内容,要是上午的课赶不上可以下午来继续学习。 或者是上午的没学会,下午再来学。 先学上半年或者一年的字,再学一些算术和打算盘。 手边能用的人太少了,殷清瑶打算亲自培养一批,她买的这些男童女童都要去学堂,分成两批,上午去学堂的人下午练武,下午去学堂的人上午练武。 就算不能文武双全,至少也要认字会算数,再加上强身健体长命百岁。 今天赵大郎也来了,不过没进来,就在外面吃饭,殷清瑶跟他打了个招呼,让他回去之后在村子里宣扬宣扬他们村的学堂,不管男孩女孩,来上学又不要钱,学习练字没有笔墨用树枝也能练习。 赵大郎当即就应了,他家里两个儿子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三岁,都跟着他下地干活,他们两个肯定来不了。于是答应把两个小的送来,一个姑娘一个儿子,姑娘赵小云今年八岁,男娃子赵长阳今年七岁。 殷清瑶听他说起老大赵长宁的时候,心思一动,殷乐琪今年十五,赵大郎家一家人都踏实能干,他们家在长平村的地都是他们一家看着的。而且赵长宁她也见过,个子挺高,瘦瘦的但是干活很有劲儿,长相随赵大郎多一点,五官端正勤勉踏实,就是常年干活被晒得有点黑。 什么样的父母养出来什么样的孩子,崔氏在王氏面前总是势弱,导致了殷乐琪对自己不太有自信,但是她从小好歹是在县城长大的,眼界和修养都还算不错。 殷清瑶将来还打算用赵大郎,赵长宁现在不识字,以后迟早也是要学的,殷清瑶怎么想都觉得两个人般配。 不过刚才屋里的情形她也看出来了,殷乐琪对白竞有兴趣,现在去提这件事儿,有白竞在前面挡着,谁能比得过风度翩翩的教书先生! 还得再等等。 午后,吃饭的人散去,殷清瑶招呼着喝了酒的李秀才和殷巧手回屋里躺下。林全非得走,被殷老七搀扶着回去。殷老六没敢喝酒,马氏大着肚子,照看他也不太方便,他很有自觉地起身搀扶马氏。 殷老二和殷老三分别在王氏和崔氏的搀扶下往老宅走。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林氏又不来,在开饭之前殷清瑶就盛上一大碗菜,拿了两个白面馒头,让豆娘给她送去了。 李柔娘自己在屋子里吃了点,等两个孩子睡了,才从屋子里出来,站在楼上往下看。 “夫人,有小姐在,您啥都不用操心。” 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殷清瑶指挥着大家该干啥干啥,正在收拾餐具,扫地刷碗。 眼下綉坊太忙了,只能抽空做些衣裳鞋子,临走之前方氏说准备采购第二批布料,好给她买的这些下人再做上两身衣裳。 这么多张嘴吃饭,才一两天功夫,买回来的粮食就吃得差不多了。这么多人,一天下来光吃饭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去年秋收的豆子高粱也不能当主食,之前就他们自己家人的时候采购一次能撑十天,现在三天都撑不住。 家里的两个大粮仓空荡荡的,还得买地种地,有粮食心里才踏实。 麦收一般在芒种前后,眼下已经过了芒种了,殷老五眯了会儿,去地里转了一圈,晚饭之前宣布明天开始割麦子。 一共十亩地的麦子,他们人多,三五天功夫就能割完,就是得再去买一些镰刀。 殷清瑶没有意见,第二天一大早吃过饭,把所有人集合起来,让李大壮两口子搬去半山腰照看着那边的葡萄和马,顺便看着葡萄酒。他们两个不下地,从立春开始到寒露都带着镰刀下地干活去了。 李凤仙改名立夏,她身体不好,就带着剩下几个年纪比较小的小姑娘们在家里,帮着割些猪草,眼看着又是端午节,干完活之后,杜鹃就教大家做一些针线,绣点香包之类的到时候好发给大家驱邪。 喂猪和喂鸡,清理猪粪鸡屎这些活,殷清瑶还是交给崔萍姐妹俩。她们两个做得很好,清理出来的都当成肥料,被赵大郎派人来拉走上到瓜子地里。现在正是长油的时候,多上点粪肥长得好。 【作者有话说】 全国各地麦子成熟的时间不一样,山里的气温低,麦子成熟的晚一些。对此,各位看书的小伙伴儿们不要钻牛角尖。大中国地大物博,我妈说她小时候割麦子的季节,早上冷得还要穿棉袄。前段时间,正夏天的时候,我们这边的山里还下冰雹。有些作物在一定的气候条件下就能生长,比如蚕豆,有春蚕豆,也有秋蚕豆,莴笋、黄瓜这些东西也可早可晚。我家山上种的豆角现在才下来,前两天刚摘了一大蛇皮袋回来,放在楼下,结果被人偷了。。。 第93章 赏钱 麦子终于赶在端午节之前收完,刚收完麦子就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若还在半山腰的石头房子住,这个时候就到处都是泥泞,难受得很。还有无处不在的各种虫子。 现在好了,在大宅子里,屋子里宽敞空荡,就是在屋子里晾晒衣服也没问题。 眼看着端午节就要来了,虽然说有使唤的人了,但是她更喜欢自己动手,去河里割芦苇的时候,李梨花、陈氏都在河里割芦苇。她们一人割了一捆背上准备往回走的时候,王氏提溜着一个镰刀才溜达着过来。 看见陈氏,正准备张嘴使唤。陈氏却正好有事跟殷清瑶说。 “清瑶啊,猪草没了,我得再去割两捆猪草,秸秆也不多了,等打了麦子,要不再跟乡亲们收点麦秆?” 养猪场跟养鸡场那边虽然是让崔萍看着,但是她到底年纪小,整体还是陈氏照看得多点。 殷清瑶冲她笑笑,客气道:“您受累。” 给她办事儿,每一桩都是有钱赚的,给王氏割芦苇,那就是瞎忙活。陈氏心里算得很清楚,去年二房三房刚回来,她还有点摸不清她们两个的路数,也不敢得罪,干点活也没啥。 今年不一样了,二房跟三房闹了好几场,想分家也没分成,地里的活也不用说,草都快把庄家吃了!农村人管你有本事没本事,就看地里的庄稼,庄稼长好才算本事。 陈氏就看不上王氏了,就算是秀才娘又能怎么样,吃的还不是庄稼人种出来的五谷杂粮? 王氏还没张开嘴,陈氏就赶紧走了,正好刘氏跟钱大花两个人提溜着镰刀过来。 “刘氏,赶紧帮我割一捆芦苇,真是的,这个破天气,弄得哪儿都是泥!怎么不让别人来割芦苇!” 说着找了个大石头,用帕子沾了水,擦洗着裙子上的泥点子,鞋上还有很多泥,只能等回去再刷了。 刘氏跟钱大花母女俩下地去了,他们家今年一点麦子都没中,种的全是葵花籽,今天是把攒的粪肥推到地里上肥料了。路过王氏身边的时候,王氏捂着鼻子说道,“算了算了,我不用你。清瑶,你帮伯母割一捆芦苇,我过不去!” 刘氏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翻了个白眼,问道:“老二家的,你们家不是分了十亩地吗?别人家都收麦子了,你们家也不着急,这会儿还在地里长着呢?” “我今天下地的时候看见了,地里的草都快把庄稼吃干净了,等这一波雨水过去,麦子都发芽了!” “不光你们家的,老三家的也是一样,草比庄稼多,好好的地,弄成这样,啧,殷家到底是有家底啊,能让你们这么糟蹋……要是我敢这样,旁人笑话是小事,再受了饥荒,那可就是自找的了!” 殷清瑶想起来去年种地的时候,她二伯跟三伯耍心眼,让她六叔跟七叔帮他们把地种上,这大半年就没见他们下过地……今年是风调雨顺,还能有点收成,万一赶上年景不好,可就啥也没了。 王氏的脸色不大好看,啐了句:“要你管,管好你自己家的事儿就行了!钱赖子的赌债还完了?你家钱大花说亲了?” 刘氏手底下动作不停,麻利地割上两捆背上来。往王氏面前一站,回头冲着殷清瑶喊道,“清瑶啊,我多割了一捆,你家人多,匀给你吧!” 转身又冲着王氏笑笑,“您也知道得管好自己家的事儿……你们家的自己下去割啊?” 一句话把王氏气得吹鼻子瞪眼,冲着她破口大骂:“刘氏,你个狗腿子,五房给了你什么好处?我们老宅管你们一家子吃喝,你把好都记到五房头上?不就是一捆芦苇,我自己也会割!” 殷清瑶割了好几捆,上岸堆在车上往回走,临走之前听见扑通一声,王氏踩着石头摔在河里,衣裳湿了一大半。听她犹自在那儿骂骂咧咧,本来打算过去扶她的殷清瑶转身走了。 记得初见时,她这个人二伯母虽然眼高于顶目中无人,但是说话还端着架子,从来不屑于跟人争斗吵架,这才不到一年的功夫,她就开始口无遮拦地骂人了? 这点王氏还委屈呢,回来这一年她都快憋死了,干啥事儿都不顺心,本以为儿子考上了秀才,她在家里的地位就提高了,就想干啥干啥了,没想到在家里到处都要受到压制。 林氏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越过她当家,五房分出去,她的手伸不出去,就把家里把控得更加严格了,王氏想借着儿子的势跳起来,她肯定不愿意。 距离产生美这句话一点也不错,以前林氏觉得王氏精明能干,崔氏周到贴心,住在一块儿发现这两个人各有各的算盘,对她们自然就不如以前了。 她们两个还不自知,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吵闹,时间长了,大家的心气儿自然就都不顺。日子就觉得难过起来。 这些殷清瑶不知道也不关心,心里盘算着去年的蜜枣粽没有过瘾,今年决定多包一些粽子。光是甜粽子就准备了好几种,有豆沙、果脯、莲子,还有黄米粽子,咸粽子有鲜肉粽子,鸡肉粽子。 最后一种特殊的辣椒粽子,里面包上豆子腊肉糯米,再掺上点辣椒,是川派的辣粽,不过包得不多,怕大家不习惯这个味道。 现在的端午节的天气并没有后世那么热,山里还要更凉快一点,早晚下地的时候还得穿一件外套。 但是中午太阳高照的时候,又会觉得热别热,没什么食欲,想到府城綉坊王婆婆做的豌豆凉粉,殷清瑶突发奇想,想来一口凉皮。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人是不会做凉皮,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有豌豆凉粉,但是没有凉皮米皮擀面皮,正好给了她发挥的余地。 说干就干,她立刻去厨房和了面粉,洗面搓面筋,蒸凉皮,等吃上凉皮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端午节的正日子,李柔娘作为家里的女主人,自然要出面为大家发香包。 殷清瑶叮嘱她说两句,一大早她就在腊梅的陪同下,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清一色的萝卜头们,最大的立春也不过才十四岁。 “你们既然已经卖身到我们五房,就是我们五房的人了,咱们五房的规矩就是踏踏实实做人,你们年龄小,应该互相扶持,互相照顾,要是有生事的,我定不轻饶!” 别看她娘平常柔弱,这番话说得可是厉害得很,殷清瑶心中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今天是端午节,你们每个人领一个香包,领一百文钱,算是端午节给你们发的赏钱。” 刚来就又赏钱拿,平常别说一百文钱了,就连十文钱家里也不舍得花,他们一下子就有一百文钱了!每个人心里都很开心。 殷清瑶心里又给她娘点了个赞。刚柔并济,当家主母的风范! “都散了吧。” 殷清瑶上前凑到李柔娘身边,冲她比了个拇指。 “娘,还是您有格局,二十三个人,每人一百文钱就是二两三钱银子,这还不包括,腊梅豆娘母女,杜鹃姐姐和李大壮夫妻俩,这么算下来,过一个端午节,咱家光打赏下人的钱就要花上三两银子。” “啊,那怎么办?我刚才太紧张了,没想那么多……” 看着她紧张的样子,殷清瑶噗嗤一声笑道:“娘,我逗你呢,以后您得记住,您是当家主母,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您是错的,说出去的话,做的事情,当着别人尤其是下人的面也不要承认。” “要不然下面的人就会觉得您言而无信,往后去还不得让他们骑到脖子上,让他们看轻了!娘,您今天树立威信树立得很好。这番话是谁教你说的?” 李柔娘的目光看了一眼腊梅。 “我自己想的……小时候听过说书,书里面都是这样说的。行了,我得回去看孩子,唉,两个皮猴子会翻身了,身边不敢离人。” “行,那您去吧。” 殷清瑶借机把腊梅留下来。 腊梅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自己的主意出得到底是对还是不对,李柔娘从来没当过当家主母,从来没用过下人,这一套自然是在大户人家做过丫头的腊梅教她的。 “小姐。” 腊梅低着头冲她行了个礼。殷清瑶瞧见她脸上的忐忑之色,故意默了默没说话。 “小姐,奴婢知道错了!” 腊梅知道自己僭越,赶忙跪下认错。殷清瑶顿了顿,矮身扶着她的胳膊将她扶起来。 “你错在哪儿了?” “奴婢,错在不该怂恿夫人发赏钱……不过奴婢没有坏心思,奴婢是想让夫人树立威信,要不然……” 殷清瑶浅笑一声替她说道:“要不然家里的下人只知道有我这个小姐,不知道还有我娘这个夫人,是这个意思吧?站在台阶上面很威风?” 腊梅立刻又要下跪,被殷清瑶托着跪不下去。 “你到我家之后,行事一直规矩,对我两个弟弟也好,一直挑不出错处来,这点我很满意。但是我娘单纯,你之前在旁人府上的那一套在这里可以收起来了。” 腊梅心中一跳,她的一点点小心思,在殷清瑶面前都无所遁形,姑娘总归是要嫁出去的,将来当家的还是夫人,等将来两个小少爷也娶了妻…… 是,她是听殷清瑶说了要让杜鹃当大管事之后动了心思,再加上李大壮两口子的到来让她更加有危机感。 想让大家看见她的地位,但是她真的没有别的心思! “小姐,奴婢,奴婢不该有心思!” 殷清瑶仍旧是浅浅笑着,就连语气也是淡淡的。 “你只要对我娘没有二心,我不介意你借我娘的势,今天你做得很好,我娘头一次做当家夫人,你要协助她管理好下面的下人。” 腊梅的心又往上提了提,不明白这句话明明是夸赞她,但是她背后为什么却出了一身的汗。 她算看明白了,这个家里最厉害的还是小姐! 她是个聪明的,殷清瑶点到即止,转过身就换上笑嘻嘻的面孔,安排杜鹃带着雨水和春分去老宅和各家送粽子,让李大龙去半山腰把粽子和赏钱给李大壮两口子送去。好像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她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等殷清瑶安排完之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得到允许后才转身退下。 殷清瑶亲自提了一个竹篮,各种粽子都装上一个,还装了一些煮蒜头和煮鸡蛋,准备送去学堂。 白竞的一天三顿饭都是殷清瑶打发人送来的,他在这边住着倒也惬意。 还没走到学堂门口,殷清瑶就看见了一个两个熟人在学堂门口徘徊。殷乐琪用手帕包着一个粽子走到门口顿住,回头看见王娇提溜着一串粽子过来,闪身就跑了。 王娇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就在殷清瑶以为她是来自己家送粽子的时候,见她上前去敲了敲学堂的门,把粽子挂在门口也小跑着蹿了。 殷清瑶揉揉鼻子,上前去把王娇挂在门上的粽子取下来,正好白竞从里面开门,看见是她,先是一作揖。 “清瑶姑娘,你这是……” 见她手里提溜着一串粽子,另一只手还挎着一个篮子。 “这个是梨花大娘家的王娇姐姐送来的,她估计是没好意思,挂在门上了。”说着,她举了举自己挎着的篮子说道,“这个是我家包的粽子,各种口味都有,送来给你尝尝。你自己拿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姑娘人太客气了,我就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殷清瑶不由分说把篮子塞给他。 “一年就过一个端午,你留着慢慢吃吧,篮子回头我让人过来拿。对了,这个是驱虫的香包,给你一个。” 殷清瑶从袖子里取出来一个香包递给他,见他两只手都占着,腾不出手来接,便好心地把香包塞到他怀里。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先生不妨多出去走走,总比闷在院子里死读书强。” 说完她哈哈笑着离开,自从白竞来学堂,除了她家搬家,殷清瑶还从来没有看见他出过门。 听见她念的诗句,白竞眼前一亮,张口就来。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他出的是天问篇的考题,殷清瑶上学的时候只学过一点离骚,天问还是她出于兴趣扫了一眼,此刻知道他问的是考题,认真想了之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文章她不会写,但是…… “这个世界上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将问题反问回去之后,白竞明显是愣住了,低头看着篮子里煮熟的鸡蛋,陷入沉思。殷清瑶趁机赶紧溜,心里暗自思忖,读书人太可怕了,自己肚子里那半瓶子墨水,还是不去丢人现眼了! 回家的路上瞥见殷静娴躲在不远处的树后面,手里也举着一个粽子,瞧见她看过来,赶忙缩回脑袋。 她无语地看了看天,没忍住上前提醒道:“小姑,你是马上就要定亲的人了,别惦记不该惦记的,老宅包的粽子要是吃不完,我帮帮你吧……” 老宅怎么可能多包粽子,顶多就是一人一个,里面有没有蜜枣还是两回事儿呢,不过她小姑手里的粽子肯定有蜜枣。 果然,她这么一说,殷静娴冲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只是好心提醒,她还成了恶人了?殷清瑶回头冲还在发呆的白竞挑挑眉,不知道请一个年轻的先生是福还是祸。 白竞思索半晌没有答案,把篮子拿回去,出来学堂,沿着院墙走到后面的养鸡场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养的鸡崽儿看。崔萍清理完鸡屎之后,从棚子底下钻出来,看见一脸沉思的白竞,先是吓了一跳。 “白,白先生?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慌忙把脑袋上的鸡毛拍掉,但是身上的味道连她自己都无法忽略,只得尴尬地往远处挪挪。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他猛然抛出来殷清瑶的问题,崔萍哪里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见他为这么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纠结半天。 “不管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对我们来说只要能吃饱饭就行,鸡蛋有营养,鸡汤好喝,鸡肉也好吃。我们穷人想的是先吃饱,再吃好,谁管它是怎么来的?先生,就跟这个世界上先有男人还是先有女人一样,您问这个问题本身就有没有意义。” 一语点醒梦中人,白竞恍然道:“我明白了,那道题我能破了!” 第94章 吃醋 不知道大家对辣椒的接受程度怎么样,殷清瑶只包了几个辣棕。前段时间一直很忙,忙得她还没空去研究辣椒。 眼下因为吃凉皮,捎带手炒了一碗辣椒油,自制的芝麻酱也是选用自家种的白芝麻,炒熟之后磨成的酱。这个时候黄瓜才刚种到地里,于是用绿豆发了绿豆芽,焯水之后跟凉皮一起凉拌。 炒辣椒的时候,被辣味儿呛得不停地打喷嚏流眼泪,殷清瑶却觉得是十分亲切,加了葱花白芝麻的辣椒油鲜红诱人,殷清瑶没忍住,用筷子沾了点油放到嘴里,香辣味儿刺激着味蕾。 有杜鹃豆娘她们几个帮忙,做了很多凉皮,眼看着一袋面只剩下底了。殷清瑶叹了口气,先过过嘴瘾吧。 “新鲜的凉皮出炉了!” 外面下着小雨,空气里散发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这个时候好像不太适合吃凉的。 殷清瑶指挥着杜鹃烧火,她亲自掌勺,用辣椒油炒了几份炒凉皮。 辣椒油炒出来的凉皮不是很辣,但是很香,殷老五一口气吃了两碗,吃得满头大汗,李柔娘扒拉着没放辣椒油的炒凉皮,没忍住从殷老五碗里夹了一筷子,吃到嘴里的味道很奇特,又伸出筷子,最后直接把殷清瑶正在吃着的半碗端走,把自己的给了她。 “娘啊,大猪小猪还吃着奶呢,你不能吃辣的。” “我就吃一口……” 殷清瑶又把两个人的碗换过来,在李柔娘委屈的眼神中,又往碗里放了半勺辣椒。 李柔娘:“……” 其他人吃得也很过瘾,凉皮只是开胃菜,中午的时候,腊梅指挥着几个帮手下了面条,大家吃一碗热乎乎的汤面条,也能驱赶一些湿气。 不过殷清瑶注意到,吃了凉皮之后,有几个孩子也往碗里放了辣椒。看来大家对辣椒的接受能力还行。 想到梁怀玉,殷清瑶找来一个小罐子,做了一罐子辣椒油,放凉密封起来,跟写给他的信一起送到庄子上,让庄子上的管事帮着送到京城。 看来辣椒也可以安排上了。现在种辣椒有点晚了,提前一个月种上正好,她家后山上的辣椒都快红了,算了算时间,等到完全成熟,差不多是三个月的周期。 现在把麦田收拾出来,种上辣椒也不算太晚,育苗、翻土,耽误半个月,正好到八月份收成。 算好时间,殷清瑶把从她四伯那儿弄来的辣椒翻出来,让大家帮着把种子挑出来。当时盖房子的时候院子里留出来的有花池,花还没来得及种,先被殷清瑶种上了辣椒。 上次该她干的活她都交给了杜鹃,这次怕自己再忘了,还专门交代了杜鹃帮她想着。育苗不需要多大地方,在花池里就足够了,紧接着就该翻地了。 以前耕地都是用别人家的牛,就算老宅有一百多亩地,他们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养一头牛,因为平常忙起来的时候腾不出来手照看,再说养一头牛的成本也不低。 今年殷清瑶决定自己买头牛耕地,跟殷老五说了,殷老五自然是双手赞成,就连她说地里不种豆子,要全部种上辣椒他也没反对。 还反对啥,家里能住上大宅子,能买人雇人帮着干活,不都是殷清瑶的功劳! 说干就干,殷老五去县城买牛,殷清瑶跟他同行,到古塔镇分开,她去民窑,殷老五接着往城里去。她跟古塔民窑定了一百个腌瓜子的大缸,差不多该是时候送货了。 瓜子种得早,再有一个月就下来了。到时候犁地耕地,再种上第二茬。腌制瓜子,炒瓜子,翻地,种瓜子,事儿还多着呢! 殷老五到西市看牛,一连看了好几家,牛的价格不比马便宜多少,最后整整花了五两银子买了一头牛。让殷清瑶再次感叹了一下人命还不如一头牛值钱。 这会儿殷清瑶还不知道牛的价格,她正在挨个儿看烧制出来的大缸。要说之前她来买一百斤装的大陶罐的时候还没人在意,眼下定了一百个大缸就有点扎眼了。 古塔民窑的王管事从一开始就有意无意地跟她打听她要这么多大缸干什么,后来他们烧出来的大缸都在院子里堆着,堆不下放到外面去,被旁人瞧见,来打听的人就更多了。 其中就有古塔镇最大的酱豆作坊楚家酱豆的楚掌柜来问,楚家腌酱豆的缸都是从古塔民窑定的,自然知道大缸是用来干什么的。 买这么多大缸做什么王掌柜说不清楚,也不敢得罪人,就跟楚掌柜说好,等殷清瑶来看货的时候通知他一声,让他自己来问。 果然,殷清瑶前脚刚到,不一会儿楚家酱豆的楚掌柜就也过来了。 楚掌柜仗着在自己的地盘上,上前去拦住殷清瑶,语气不善。 “小姑娘,你买这么多大缸做什么?” 殷清瑶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留着一撇山羊胡的男人挡在自己前面。盛气凌人的语气中带着一点理所应当。 殷清瑶没理他,绕开继续一口一口大缸看过去,楚掌柜见自己被一个小姑娘无视了,满脸怒容地再次绕到殷清瑶前面,伸手就要拉她。 “小姑娘,我问你话呢,你买这么多大缸做什么?” 殷清瑶往旁边一躲,让他扑了个空。 “你问我就要回答吗?还有啊,你是什么人?我又不认识你,你管我买这么多大缸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楚掌柜被气笑了,盯着她问道:“你也要做酱豆生意?做生意之前也不先打听打听我是谁?还是说王掌柜没跟你提起过我?” 酱豆生意?殷清瑶终于正经地盯着他的脸看了一眼,琢磨了半天,一脸不确定地问道:“那个谁,我记得王掌柜好像跟我提过一嘴来着,你是……你是……” “楚家酱豆的掌柜楚七,连我都不认识,小姑娘,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家吧!咱们整个汝阳县的酱豆生意都是我家的,我家跟咱们县太爷的小舅子可是亲戚,趁你现在还没赔多少,赶紧收手,要不然让你家破人亡!” 提起于勇,殷清瑶好奇了,问道:“你家跟于老爷有什么亲戚?” 楚掌柜哼了一声,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得意地说道:“我大娘可是于老爷小舅子的表弟的媳妇的表大娘!连咱们县令老爷都喜欢吃我家的酱豆。” 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戚,殷清瑶哦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继续验货。 见她还不死心,楚掌柜向着身后的随从示意,两个十几岁的小伙子一左一右堵住殷清瑶的路。 再次被打断的殷清瑶抱着双臂看着他:“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楚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见她脸上没有半点害怕,楚掌柜冷笑道:“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姑娘,我说的话你最好记着,酱豆生意只有我一家能做。” “你做你的生意,关我什么事儿?我又不做酱豆生意,你拦我的路是几个意思?还有,别以为你靠上方县令的小舅子我就害怕,不信咱们把于老爷喊出来,看于老爷偏向你还是偏向我?” “再拦着路别怪我不客气!” 话说完,见楚掌柜还没有让开的意思,旁人还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一左一右堵住她路的两个伙计身子已经飞出去了。 “王掌柜,这批货还行,等送到我家的时候我再验一遍,你这儿有别的客人我就先回去了。” 她说的客人是楚掌柜,能这么快就赶过来,可见有别人的功劳。王掌柜表情讪讪,场中的局势他也瞧见了,楚掌柜对上这个十几岁的女娃娃明显是落了下风了,可当着楚掌柜的面,他也不敢表现得过于热情,连忙唤了伙计把殷清瑶送出去。 回过头看见楚掌柜阴沉的脸色,赶忙劝道:“楚掌柜,这丫头的来路咱还不知道呢,说不准她真不是跟您抢生意。上次我听李庄乡来批发陶瓷的掌柜说,她好像是酿酒发家的。” “你说她家在李庄乡?” 楚掌柜一开始是气有人敢跟他抢生意,这会儿是气一个十来岁的女娃娃都敢对他不敬,不过听对方的语气,对方认识方县令的小舅子于老爷。 不过于勇出名,说不准那个小女娃是唬他。 于老爷要是那么容易就能叫出来,那么容易就给人撑腰,他每年也能少花点银子了。 笃定了殷清瑶是骗人的楚,掌柜派人跟着她,从古塔民谣走出来的时候,殷清瑶就感觉到了身后的尾巴,料想到是那个楚掌柜不服气。 不喜欢惹麻烦的殷清瑶立刻掉头,正好可以去章迁家里看看作坊的生意。 在大街上溜达一圈,找了几个于勇经常去的地方,都没找到人。正感叹着时机不对要白跑一趟的时候,拐个弯正好看见于勇在一家豆腐串摊前,一只手举着一把豆腐串正在往嘴里塞。 “于老爷!” 于勇回头看见她,把豆腐串递给身后的随从。 “妹子,你来了?又鼓捣好吃的了?” 殷清瑶往身后看了一眼,点头道:“是弄了新的吃食,等过几天天气再热点的时候再上货。” 说着她转个弯转准备往章迁家去,于勇小跑两步追上来问道:“是啥好吃的,得先让我帮你看看,我觉得好吃了那才能大卖不是!” “那肯定得先让您老把关呀!我要去章迁家里转一圈,您老去吗?” 一说去章迁家,于勇止住脚步,摆摆手:“我就不去了,等会儿得去给我媳妇买绿豆糕,最近天气不好,她没啥食欲。” 殷清瑶点点头,说道:“等我的凉皮做好了,保证让夫人开胃,我先走了!” 去章迁家的路上,身后的尾巴没了,殷清瑶去转了一圈没停留就出来了,到驿馆取了信,寄给梁怀玉的信才刚送出去,不会这么快有回信,舅娘写信来说衣裳做好了,明天就送到码头上,让她派人来取。 另一封信是邵云舒的,信上的每个字都是跳跃的,虽然说的还是家常,但是能看出来他的心情不错。能让写信的人心情好的事情,要么是打仗取得胜利了,要么就是遇上心上人了…… 如果是前者的话,她也替他高兴,如果是后者……干嘛要给她写信? 他留下来的玉佩还在脖子里挂着,殷清瑶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这会儿莫名觉得有点不舒服…… 四川那边的漂亮妹子特别多呢…… 远在千里之外的邵云舒手里拿着两封信从外面进了屋子,自从把明王的主力打散之后,他们就一直在四川缓慢地往前面清理残兵。昨天来到这处山寨,山寨之前被叛军占了,村民们早就搬走了,整个山寨空无一人。 他手底下带领的一千多个兵将正好住进山寨,房间不够就在寨子里面搭建帐篷。他的房间在二楼,出来门能看见山寨中间搭建的帐篷,推开木质的窗户就能看见从山寨前流过的小河。 放在上面的是父亲的家书,家书上说他大哥定了兆王女,比他大哥小一岁,婚期在八月份,让他这边忙完的话回去一趟。 另一封是太子密信,明王的主力虽然被打散了,但是明王还潜逃在外面,只要不把明王抓住,就一直是隐患。四川这边的失地基本上已经收复,剩下的让他外松内紧,由明转暗,慢慢搜索。 还有就是他的功劳已经报上去了,不出意外的话,等他回京,应该能授正四品的宣武将军。具体领什么职位还要看皇上的安排。 宣武将军虽然只是个头衔,但是对于十四岁的少年郎来说,已经是年少有为了,多少人一辈子也爬不到正四品。 照着目前的局势,他倒是可以回一趟京城,去年冬天的时候要是没有引出那些叛党,他说不准就回京过年了。 出来一年,终于能回京了,邵云舒心情十分激动,提起笔写了两句,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写了些家常的话,他这边不断行军,一直没收到回信,就算回信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姑娘会不会给他回信?要是回了会写什么内容呢? 发了会儿呆之后,迎着山间的微风轻笑一声,扒开护腕,看着缠绕在手腕上的青色发带,她知不知道他们这样已经算是交换定情信物了? 又是一声轻笑,估计是不知道的吧。 门外响起敲门声,他赶忙把护腕扣好,卫茗进来给他送晚饭。 “公子,舅老爷那边来信了,说是让咱们往西边去,南边他守着。” 邵云舒嗯了一声,吩咐道:“今晚四班轮换值守,不可掉以轻心,明天早上出发往西边去。” 卫茗应了一声,把饭菜留下,自己退出去。 晚饭有腊肉,是花钱在当地村民手里买的,数量不多,吃起来味道怪怪的,不过挺好吃的,还有各种各样的咸菜,咸菜的味道比北方腌制的好吃一点,不过都带着辣味儿。除了一开始不习惯,后来觉得越吃越想吃,而且吃了辣的之后身上很舒服。 现在才五月,在这里再呆上两个月,七月份出发,早点出发能到汝宁府绕上一圈。 殷清瑶只不舒服了一阵子,并没有把这件事儿太放在心上,毕竟一来她现在只想着种地,做生意赚钱,忙起来没有那个时间跟精力。 二来,彼此身份地位悬殊,她本来就没想过有什么,就算有什么也是以后的事情,她现在还小呢,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过完端午节,培育的辣椒苗长出来了,地里还没收拾好就迎来了殷老七的婚礼。 林氏娶了四个媳妇了,不管哪一个都是给出去的钱比带进来的钱多,王氏跟崔氏的钱她是从来没见着,终于有一个能带着嫁妆进门交给公中的,她心里也高兴。 只是她不爱出门,也没机会给别人吹嘘。 成亲这天,穿着女方提前送来的新衣裳,林氏难得站在门口迎了迎,远远瞅见迎亲的队伍过来。 向氏身穿大红嫁衣,头上顶着火红的盖头,坐在五房赞助的马车里,迎亲用了马车,给女方家的面子也做足了。 马车到了家门口,殷老七胸前挂着一个大红花,上前把车帘子掀起来,向氏从马车里出来。风吹起盖头一角,露出新娘子的半边脸。簇拥着马车的小孩子们纷纷半蹲下,仰着脸往上看。 “新娘子好漂亮啊!” “新郎官,发喜糖!新郎官,发喜糖!” 老宅门口挂着一串鞭炮,殷老六手里举着一根烧着的柴火,正准备放鞭炮的时候,人群中突然窜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 “好啊,我说向家最近怎么老往县城跑,原来是给这个小丧门星说亲呢?向梅,你跟我儿子的亲事还没退,你怎么能嫁给别人家做媳妇?你还有没有羞耻之心?” 第95章 没看错人 一句话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向氏在听见指责的时候脑子就嗡的一声响,等掀开盖头看见来人,心里更是五味杂陈,羞恼也有,委屈也有,更多的是害怕。她的脸色涨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殷老七握住她的手,对着来人说道:“你是孙家的婶子吧?你们和向家的事儿我听说了一些。” 大家听见他开口说话,俱是一静,现场知道其中曲折的除了当事人就是有李梨花了,就连殷老六都不知道内情,王氏跟崔氏更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因为人多,怕出意外,马氏一直在房间里呆着。 之前明明已经看见迎亲的队伍到门口了,半晌没进来,马氏扶着腰从屋子里出来,正好,林氏也等得不耐烦,站在上屋门口往外面看。 “你们两家只是口头上的婚约,也没交换庚帖,你们的婚约自然不作数。大家谁都没盼着令郎出事。换句话说,当时要是女方出了事,你们会上赶着娶一个有残疾的媳妇吗?向家退婚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人家当时是拿着银子去的。” “婶子,这件事儿人家姑娘没什么错处,您也别太咄咄逼人了!” “我咄咄逼人?”一句话像是点着炸药包一样,妇人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还在马车上的向梅说道,“好啊,你个小娘皮,狐狸精,还没嫁过去呢就把男人的魂儿给勾走了?” “我当时真是瞎了眼了,怎么看上你这么个不是东西的东西?女人天生就得为男人守节,说不准就是你克死了我儿子!你个扫把星!” 眼看着她的话越说越难听,向梅眼中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浑身气得颤抖。 殷老七也生气,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冲着妇人语气不悦。 “婶子,你要是来吃酒席的,就请去家里上座,你要是来捣乱的,在我动粗之前,赶紧离开这里。寡妇还能再嫁呢,更何况,当时你们只是口头上提了提,根本没有婚约!” 殷老七一开始还试图跟她讲道理,几句话下来发现对面的妇人根本不跟你讲道理,就一个劲儿地撒泼。 他很生气,正准备上前去把人拖走,还没靠近,妇人忽然从身后拿出一把菜刀。 “谁都别过来!我儿子孤零零的在地下,向氏,你得去给她陪葬!” 说着两只手胡乱砍着,附近的人赶紧往后躲。眼看着她就要冲到马车边上。殷老七一把扛起向梅三两步跑到老宅门口。 妇人又调转方向往门口去。 殷清瑶趁她不注意,一掌劈在她后脑勺,把人打晕。 众目睽睽之下,闹得确实有点不好看了。 证婚人是里正林全,殷清瑶一只手托着妇人,另一只手夺过她手里的刀扔到地上,对着林全说道:“里正爷,这事儿我看还是报官吧,要不然等她醒了,估计就变成了咱们恃强凌弱,一个村子的人欺负她一个。” 她不说,大家都没想起来,林全反应过来之后,赶紧喊人去报官。 “慢着!”王氏后知后觉地喊了一声,“这件事儿不光彩啊,要是传出去……” 殷清瑶瞥她一眼,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打断她。 “二伯母,现在不报官,要是以后被人翻出来,人云亦云,谁知道到时候会传出什么流言,到时候咱们也没证据,这件事儿就更说不清了。为了乐安哥的前途,现在被人笑话两天不算什么。” 她这么一说,王氏就闭上嘴巴了,她最在意的还是殷乐安的前途。 如果只是普通的来闹一闹,倒也不必做得这般难看,但是对方拿了菜刀,万一伤着人事儿就大了。殷巧手负手站在门口,铁青着脸。 “爹,不管咋说,先让新媳妇进门吧。” 不管闹得多难看,殷老七始终抱着向梅没让她下地,说明对她的看重。殷巧手往旁边让了让,殷老七抱着向梅正准备进去。 “慢着!”林氏气冲冲地从上屋窜出来,“不准进门,我咋不知道她还有这么一段呢?不干不净的人不准进我们殷家的门!” 刚开始林氏对这门亲事有多满意,现在对这门亲事就有多反感。 “老七,不能让这个扫把星进门,你没听见吗,她克夫!我说怎么啥也不要,还带来十两银子的陪嫁,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咱们老殷家缺这十两银子吗?” 都到这个时候了,要是不让新娘子进门就是不给新娘子活路了,以后就别想再嫁了。向梅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五月十二这天天气还挺好的,大太阳挂在天上,殷老七后背上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娘,事情不是您想象的那样,先回家,等会儿我再给您解释。” 殷老七绕过林氏,抱着向梅进了院子,林氏气得狠了,把头上戴着的红花摘了狠狠摔在地上。 “老七,我告诉你,就算现在进了门,以后迟早也得休了她,这个家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李梨花是知情人,她也不敢上前去劝,章迁的媳妇柳氏也算是媒人,今天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来了,还没说话就被林氏瞪了一眼。 林氏抬手指着殷清瑶。 “都是你惹出来的,你赶紧给我滚!” 林氏平常就不喜欢殷清瑶,这会儿看见她格外碍眼,殷清瑶没说什么,王氏跟崔氏站在一边跟看热闹一样。马氏有心想劝劝,被殷老六拽住袖子,她现在是双身子,这种出力不讨好的活还是少干。 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个人为向梅说话。 殷老二跟殷老三兄弟两人慢悠悠的从屋子里出来,连门口都没来,都在院子里站着。殷巧手把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长长叹了一口气,拉了拉林氏,说道:“这事儿回头再说,先招呼着大家吃席吧。” 因为刚过完端午节,学堂没有假期,本来打算的是等把新娘子送来,再去县城把在县城读书的殷乐安他们兄弟几个接回来吃席。 现在闹成这样,还是不打扰他们读书吧。 殷巧手发话,王氏跟崔氏这才招呼着大家坐席吃席,不过她们两个人脸上都觉得没有脸面就是了。 大家礼钱都出了,怎么着饭还得吃。 拜堂本来就是个仪式,新娘子接到家里来了,就是不拜堂,两个人也是正式的夫妻了,婚书早就送到衙门报备过了。 向氏委屈地直哭,孙家这是连她的后路都断了,摆明是不想让她活了,闹出这样的事儿,就算殷老七不介意,她也要被婆家人看不起,以后的日子照样不好过。 更何况现在落了殷家的面子,这场婚事在旁人眼里成了笑柄,婆婆更是扬言这个家里容不下她。 殷老七也烦躁,千防万防,没料到最后竟然没防住。新娘子哭得梨花带雨,脸上的妆都哭花了,他肯定不能让她受这个委屈。 “梅儿,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跟娘说我非你不娶,也不会休妻。你好生歇着,别想不开做傻事。” 殷老七交代完出来,还不放心,从屋子里出来,看见殷清瑶还在门口,赶忙把她拉进来,让她先去招呼着向梅。 殷清瑶知道他的担心,向他保证道:“七叔,七婶那边你放心吧。但是我奶那边麻烦,如果我奶死活不同意咋办?” 殷老七嘴上犹豫,目光却十分坚定。 “大不了就分家,我啥也不要,靠自己的一把力气还养不活老婆孩子?” 殷清瑶给他一个鼓励的笑。 “七叔,放心吧,有我们呢,不会委屈你跟婶子。” 殷老七冲她感激一笑,殷清瑶赶忙转身去了新房。向梅安安静静地坐着,泪水却一直往外冒。眼睛都哭肿了,殷清瑶递上一个帕子劝道:“七婶,你放心吧,我七叔是个可靠的,他刚才说了,就算分家也不会休了你的。” 他们说的话向梅都听见了,叹了口气说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是孙家,孙家婶子以前对我很好,孙家大哥也好,他出事之后,我是坚持要嫁过去的,是我爹娘不舍得,说反正还没定亲,总不能看着我往火坑里跳。” “我偷偷去看过一次,那个时候孙家大哥的身体已经快不行了,我当时还拿出来一个银镯子,让孙家婶子去请个大夫。” “我没想到,人心为什么这么可怕,孙家大哥死了,他们就不给我活路,以前的那些好都是装的吗……” 殷清瑶想起刚来到这个世界上,自己也是被卖了去给人配阴婚,古代的人认为没有成亲的人埋进祖坟对风水不好,没有成亲就是孤魂野鬼,阎王爷不收。 她突然知道为什么孙家的人这么执着了,自己儿子喜欢的人,就应该埋到自己儿子旁边。 理解但是不赞同这种做法。 一时间她也没办法接话,两个人对坐着沉默。 过了不大一会儿,听见上屋传来争吵声,林氏大骂着什么,殷老七从上屋出来,回到房间里就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他说了不要家里的一针一线,屋子里新做的棉被和褥子他没动,从前的衣裳也没动,只拿了分家以后李柔娘给他做的几身衣裳。 “清瑶,可能得麻烦你了。” 看他的架势,殷清瑶就知道他们是谈崩了。 向梅也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也不多,一个首饰盒子,里面装了两件银首饰,还有从娘家带来的十两银子嫁妆。 “没事,我家新盖的房子,空房间多得很。” 两个人收拾完,殷老七伸手拉住向梅的手,走出屋子。一家人都在院子里。殷巧手背着手站在门口,见他们出来,咳嗽一声问道:“老七啊,你娘说的是气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就在家里住着吧,咱们当初不是说好了不分家吗。” 殷老七的目光扫了一眼向梅,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爹,儿子不孝,与其让娘看着儿子不顺心,不如儿子搬出去,等娘什么时候想通了儿子再回来。爹,您能同意五哥分出去,今天不如也成全了我们吧,要不然,儿子真是没活路了!” 向梅也上前几步跟他并肩跪着,殷巧手知道今天的事儿让殷家丢尽了脸面,也知道他今天要是不点这个头,向梅就没有活路了。 进退都难,最后只能无力的摆摆手说道:“也不用真的啥也不要,分给你的十亩地眼看着就要收成了,再拿些必需品。就算去老五家里你自己也得有一床铺盖吧……” 殷老七脑袋朝着地上磕了个响头,殷清瑶体贴地准备了两杯茶递给他们。向梅冲她感激一笑。 “爹,娘是肯定不肯喝这杯新媳妇茶的,不如您替娘喝一口吧。” 殷老七举着茶杯,递给殷巧手。 殷巧手无奈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接过向梅的茶喝了一口,从怀里拿出来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他们两个人。喝了茶就意味着承认向梅这个媳妇了,两口子再次磕头之后,殷老七扶着向梅起身往外走。 殷清瑶赶紧跟上去,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王氏心里酸楚,分家这事儿竟然让老七抢了先了…… 殷巧手这两年身体不太好,稍微受点凉气就咳嗽,他站在院子里咳嗽两声,殷老二跟殷老三才反应过来,赶忙把他搀扶到屋子里。 吃过饭,官府来人把孙家的人带走了,殷巧手出面跟吏目说他们不想太追究这事儿,就是希望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吏目本来在县衙里呆得好好的,被指派着下来跑一趟,本身就不大情愿,随意应着殷巧手,毫不留情面地把人拖上马,好好地请孙家的人吃了几天牢饭,吓得孙家又是塞银子又是保证,以后绝对不敢再犯事儿了,不敢再给官爷们添麻烦,这才把人捞出来。 这些都是后话。 从老宅出来,往五房的新宅子走的时候,殷老七指着猪圈后面的地问道:“清瑶,那块儿地是你家买的吧?” 殷清瑶应了一声。 “我想把那块儿地买下来盖个房子,总不能一直在你家住。不过我现在手里没钱,还得再等等才能凑够。” “礼钱我还没给呢,要不那块儿地就当是给七叔的新婚贺礼了。” “我们不能占这个便宜,等我以后干活,攒点钱买下来。” 向氏把首饰盒子打开,拿出一枚银锭递给殷老七。 “我有,先用我的银子吧。” 不知道从哪个朝代开始,女子的嫁妆婆家不能动,花女人嫁妆的男人会被人认为是没有本事。 这个风俗一直沿用至今,要不然王氏也不能整天穿得像过年林氏也没说她什么,都知道她的嫁妆丰厚。 林氏试图用挤牙膏的方式逼王氏拿嫁妆出来,王氏就装作听不懂,给多少钱办多少事一直是王氏的准则,试了几次半点便宜也占不到,林氏才歇了心思。 殷老七把银子推回去,她又重新递上来。 “谢谢你没有嫌弃我,你为了我跟家里闹翻了,我拿出一点嫁妆银子也不算什么,说明我眼光好,没看错人。以后路还长着呢,咱们夫妻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爹娘给我准备的嫁妆本来就是让我带到婆家花的,咱们办的是正事儿。” 第96章 我懂 “梅儿,能娶你是我的福气……” 殷老七牵着向梅的手,向梅脸红害羞,气氛渐渐煽情,殷清瑶努力降低存在感,领着两个人进门之后。 “咱们先去看看五嫂吧。” 老宅门前闹出了那么大动静,不过还没传到新宅子这边,见新婚夫妻俩背着包袱进门,李柔娘吓了一跳。 殷清瑶简单把事情说了,李柔娘叹道:“分出来也好,反正只要有手有脚,踏实肯干,肯定能过起来,你们两个也不要太往心里去。” 向梅还没回答,殷老七先开口说道:“五嫂说的是,地里的瓜子差不多到月底就能收成了,这段时间我们两口子就先来打搅五哥跟五嫂了。” 李柔娘嫁过来的时候,殷老六跟殷老七还是个半大小子呢,也算是看着他们两个长大的,对他们两个自然是像对待孩子一样疼爱。 “跟我说这话就见外了,今天你们新婚,腊梅,你去给老七两口子收拾出来一间房,经了这么一场,让他们赶紧歇着吧。” 腊梅应了一声是就出去了,李柔娘又想起来什么,“你们两个还没吃饭呢吧?快快快,清瑶,给你七叔七婶准备点吃的。” 向梅不好意思道:“怎么好意思麻烦五嫂,我们自己去收拾就行……” 殷清瑶笑道:“不麻烦,等会儿我让杜鹃姐姐准备点吃的送到房间里面,你们慢慢吃。” 殷老七两口子闹了个大红脸。 大小两只猪睡醒了,也没哭闹,伸着手脚在床上翻滚,稍微一逗就咧着嘴留着口水笑,李柔娘捞起一个把了一泡,剩下一个没来得及把就尿了床,哼哼唧唧地咧着嘴哭。 一个哭另一个就也跟着哭,李柔娘拍拍大猪的屁股。 “你跟着哭什么?凑什么热闹?” 说着把大猪放到炕上,捞起小的,把尿布换下来,尿湿的垫子拿出去。 殷清瑶啥忙也没帮上,她就趴在大猪的脑袋上嗅了一口,又趴在小猪脑袋上吸一口。两个小家伙伸着手在她身上抓着,一个抓了她的头发,一个扯着衣裳,小手上很有劲儿。 殷清瑶疼得嘶了一声,学着李柔娘在小猪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揪疼我了你知不知道?” 像是抗议一样,小猪使劲儿薅着她的头发往嘴巴里塞,殷清瑶凑近些把自己的头发解救出来,脸对脸贴着小猪说道,“头发不能吃知不知道?” 小猪咯咯笑着,把手指头塞到嘴里。 大猪翻滚了两下,突然翻不过来了,趴在床上用力地哭,李柔娘进来看见这个情形,哭笑不得地帮着他翻了个身。 殷清瑶嫌弃的瘪瘪嘴。 “娘啊,我小时候也这么笨吗?他们两个看起来好笨……” 殷清瑶小时候自卑,后来有段时间自闭,所以没有机会跟这么大小的小孩子相处,长大后考了军校才稍微好了点,她的生活里就从来没有奶娃娃这种生物,自从有了两个小家伙以后,她每天挣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来看两只猪仔。 伸手戳戳小猪的脸,小猪笑了笑,她惊喜道。“娘,小猪有个酒窝!左边,跟我一样!” 李柔娘满脸宠溺的看着她,怀念起以前。 “你小时候可没他们两个乖巧,你小时候整天哭闹,晚上不睡觉,我跟你爹抱着你哄一晚上,你爹白天下地,晚上累得睁不开眼,经常是抱着你坐在凳子上就睡过去。” “我白天干活的时候把你背在背上,趁你睡觉的时候赶紧去河里洗衣裳,晚上也是累得不行。带你一个比带他们两个都累。” 生完殷清瑶,李柔娘迅速瘦回去,甚至比成婚之前还瘦,整个人瘦成一张纸片,殷清瑶整天吃不饱自然要闹。 现在每天都有猪蹄汤、鲫鱼汤、公鸡汤,交替着轮换着喝,还有鸡蛋也是紧着她先吃,她身体好了奶水就足,两个小家伙养得白白胖胖的,虽然是双胎,也没让哪个挨饿。 即使到现在,提起以前,李柔娘的眼眶也会不自觉地泛红,殷清瑶不想提以前的日子,赶忙转移话题。 “娘,咱们家的豆腐串作坊生意好得不得了,前两天上了凉皮,听向嫂子说,凉皮刚上新就被抢空了,现在一天能赚不少钱呢。听说咱们的豆腐串都卖到府城了,向嫂子一家搬到府城开了个分店。” “四伯还不回来,辣椒现在还够,不过也撑不了多长时间,我得找四伯再买上一些。” “你后山上种的那些不是快下来了?” 话题成功被转移,母女两个又说了会儿话,等到殷老五回来,殷清瑶就从屋子里出来。正好古塔民窑来送大缸。 殷清瑶把后院的门打开,大缸放满了一个院子。 跟大缸同时预定的还有一批酿制葡萄酒用了陶罐。陶罐过几天也会送来,三个院子,地方都挺大,不过她打算在半山坡那边的房子后面挖上一个地窖,作为存放葡萄酒的场地。 眼下正是农忙时候,实在找不来人手,她让李大壮先看看能不能挖,要是有天然岩洞就好了。不过现在也不着急,这个活慢慢干也来得及。 接下来忙着种辣椒,忙着收瓜子,忙着翻地,忙着收稻子,忙着种第二茬瓜子。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忙得昏天暗地。殷清瑶每天一睁开眼就是下地,各处去转悠,一去一天到天黑才回来,回来之后累得直接躺在床上就睡过去。 一晚上连梦都不会做一个。 等把这些活干完,殷清瑶前段时间吃上来的膘又下去了,一掐腰,还瘦了不少。 李柔娘心疼她,每日里火上炖着鸡汤都让腊梅给她盛上一大碗,买的这些下人年龄虽然小,但是干活都是个顶个的能干,葵花子得剥下来,现在没有机器,全靠手工,大家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就搬个凳子坐在门前的广场上剥瓜子,剥好的瓜子就摊在门前晾晒,年龄最小的猫儿、狗儿姐妹俩就搬个凳子,轮流守着,不让鸟来吃。 殷清瑶好好歇了两天喘了口气。不知不觉又到六月份了。六月初九,殷老六来报喜,说是马氏生了个大胖小子。 殷清瑶只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不知不觉她六叔也当爹了!抽空去县城让人打了一副银镯子和项圈。不是她抠门,不舍得打金子的,是马上就该收瓜子了,手里的老本不知道够不够用。 殷清瑶抽空把手里的钱算了算,算算最近的每一项开支,以及收购瓜子至少要准备的银子,她仰起来脸叹了口气。看着手里几千两银子,这段时间花的远远超过挣的。而且很快,这几千两银子也该花出去了,说不准她还得欠债。 殷老七把地里的瓜子收了,翻了地又种上瓜子,最近这些天,凡是种瓜子的人家多多少少都有点兴奋,只等把瓜子晒干了就都能卖钱。 殷清瑶请人干活的时候结账快,信誉好,大家都信任她。 越是被人信任,就越不能弄虚作假,梁怀玉干果的分红要是还不来的话,她估计得再想点别的赚钱的法子了。 人果然是经不起念叨,取银镯子回来的路上,拐到驿站问问果然有京城的来信。信很厚,殷清瑶拿着到家了才拆开。 信封里面厚厚一本书,是梁怀玉写的话本,殷清瑶打开看了两眼,没忍住笑出声来,他果然按照自己说的那样改了改,不过也没有全用,经过修改润色之后,整个故事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已经看过一遍的殷清瑶还是没忍住一口气看完。 看到中间发现书里夹着几张银票,大概有三个月没来分红了,天热之后分红不多,只有不到五百两。里面还夹着一封信,说是辣椒酱很好吃,越吃越上头,问她还有没有,有的话他想多买点。 殷清瑶两手一摊,一车一共就那些,她自己还不够用呢,不过辣椒刚种下去,过年的时候倒是可以提供一些。 梁怀玉没说他回京是为了什么事儿,也没说他家里的地址,殷清瑶要想给他寄信只能先送到庄子上,再由庄子上送到京城。 殷清瑶给他写了回信,捎带手又给梁吉祥写了信,问他瓜子的收成如何,她这边十文钱一斤收购,让他抽空把瓜子送来。 庄子上一共就种了一百亩瓜子,收成却不少,把地腾出来,就可以种葡萄苗了,春上扦插的葡萄枝发上来,正好挪过去。 葡萄苗插的密,棵小,梁大发带人挖了一天就差不多了,送走他,才算正式开始收瓜子。 抽空去参加了六房的洗三礼,还得准备腌制瓜子的香料。从店里买香料又贵又不新鲜,殷清瑶写信给舅娘方氏,西城门门口每天来来往往多少商旅,总有贩卖香料的。 她早就叮嘱方氏留意,所以很快就有了回信。 从商队买的香料很全,有常规香料,也有一些新奇的香料,殷清瑶故意多买了几种,其中就有孜然。也是问了商队的人才知道,西疆有很多人种植孜然,而且价格也不算贵,也就省得她再费劲儿扒拉地去种了。 正好上次从她四伯那儿得来的快用完了。 卖上凉皮之后,对芝麻酱的需求更大了,百忙之中,殷清瑶还得张罗着收购白芝麻。 恨不得一个人劈成十个人用,其他的啥也顾不上了。 因为实在忙不过来,芝麻酱的事儿就找了里正林全开油坊的小舅子徐有才,徐家的油坊之前只榨油,芝麻酱还是第一次做,殷清瑶也不吝啬,直接把芝麻酱的做法告诉他,于是,油坊里面又置办了一个石碾,买了一头毛驴。 这些殷清瑶就不管了,徐有才家的油坊开了二十多年了,两口子做生意实诚,口碑很好。再说了,如果他家到时候掺假,她还能换其他家。 这些她都不担心。 最热的天气在忙碌中度过,殷清瑶就没有个休息的时候,但是能吃能睡,身体反而更结实了。 她这边忙得没白天没黑夜的,那边邵云舒让卫茗率军驻守,只带着卫贺从四川出发,绕道汝宁府,千里迢迢而来。绕过挡在村口的大山,一眼就看见半山腰的大宅子。 正是黄昏时分,山村里炊烟袅袅,直冲入青灰色的天空,一副宁静祥和的气象。 邵云舒拉住缰绳,抬眼看着远方渐渐由青黛色变成黑色的山峦。 大宅子对面修建了学堂,学堂后面有一片房子,地里种着没见过的庄稼,嫩绿的幼苗看起来生机勃勃。 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他没有理由去殷家拜访。 愣神的功夫,殷清瑶听见马蹄声,推开窗户看见马上的少年,揉揉眼睛,怀疑是天黑了看花眼。揉揉眼睛人还在,邵云舒很敏锐,感受到她的目光,抬头看过来,天色已经趋于朦胧,虽然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看自己。 邵云舒弯弯嘴角,不一会儿,有人从宅子里小跑着出来,停在他的马前。 殷清瑶眨巴眨巴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还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邵公子怎么会来?来找我的?” 看着眼前长高了不少的殷清瑶,邵云舒不自然地嗯了一声,从马背上跳下来,说道:“我大哥成亲,回京的路上路过汝宁府,就想着来看看你们。” 把缰绳扔给卫贺,邵云舒不等殷清瑶开口,抬脚就往她家新宅子去。 他的步子很大,殷清瑶小跑着追上,也没扭捏,给他介绍道:“我们四月底才搬进来,新宅子地方很大,空房间有很多,天黑了,要不今晚就在我家住一晚上,明天再赶路。” 过桥的时候邵云舒右手背在后面冲卫贺摆摆手,看着毫无防备,跟自家主子肩并肩走着的殷清瑶,卫贺翻了个白眼,心里吐槽他,却还是懂事的假装看风景,故意落后几步。 “那个,你给我写的信我都收到了。” 殷清瑶回头,看见卫贺还在桥上,路上就他们两个,才突然感觉到这个时候说这些话好像有点暧昧,不过话已经说出口,现在收回就显得自己太过刻意了。 “因为不知道你的地址,所以没有给你回信。” 邵云舒想跟她解释,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少女抬眸看他,体贴的说道,“我知道,你的地址是机密,行军打仗,谨慎一些是对的,我懂。” 天边的晚霞五彩绚烂,青灰色、亮黄色中间夹杂着一点点暗紫色,剩下大片天空都是火红的云彩,晚霞行千里,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 太阳一落山,山间的温度就没那么热了。 朦胧的天色中,少女的五官更加立体,脸上并没有不满的情绪,而是和这个美丽的山村一样美丽祥和,好像家的感觉。 行军打仗本就是机密,就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能说,本来还担心她误会自己,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殷清瑶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两个人并肩走着有点暧昧,同时心里庆幸她家现在在村口,距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省得一举一动都被旁人看着。邵云舒今天过来,要是落在有心人的眼睛里,又要给她编排新闻了。 “你还好吗?”邵云舒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她没办法给他回信,那他肯定错过了很多,“过完年到现在,有半年了。” 旁人可能无聊,殷清瑶是绝对不会无聊的,每年忙得晕头转向,还要抽空去各处巡查。各处也不多,也就梁怀玉的庄子,自家的葡萄园,辣椒地、瓜子地,还有城里的作坊。 凉皮她没交给别人,在自己家,让立春跟李大龙招呼着大家一起做。 “我挺好的,很忙,也很充实。” 聊天聊到这里其实有点尴尬,至少殷清瑶是这么觉得的,想起梁怀玉,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没个正经样子,懒得要命,有很随意,跟他聊天一点也不会觉得尴尬没话题。 绕了一圈走到正门,邵云舒年纪虽小,但是身上的气质凌厉,刚迈过门槛的猫儿看见他,立刻就吓得往后一缩,硬着头皮福了福,胆子跟小猫一样,等他们走过去,转身就跑了。 邵云舒是战场上历练出来的,自然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猫儿胆子本来就小,再加上年纪小,害怕也是正常的。 不过怕成这样…… 殷清瑶侧着身子打量他,没料到邵云舒也转过来,两个人都是一脚跨过门槛,对上眼,殷清瑶忘记了还有一只脚在门外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加更是加不了了,只能保证每天按时更新……写好的文还得修改修改,大家要是发现错别字记得提醒我一下,我去修改! 第97章 来客人了 邵云舒是客人,而且他身份尊贵,殷老五拿出最高的诚意招待他。晚饭的时候让腊梅做了几个小菜,喊了殷老七来陪着,他们三个在主桌上吃饭。 屋子里也没放屏风,第二张桌子上是殷清瑶跟她七婶,杜鹃和豆娘纯粹就是被拉来凑数的,为了照看孩子,李柔娘一般在屋子里吃。 殷老五本来还很拘谨,想到人家救了殷清瑶,他们家还没有表示过感谢,就让殷清瑶去打了一壶葡萄酒。 “邵公子,你是我们家的恩人,这杯酒我敬你!” 殷红的酒液在灯下散发着迷人的清香,邵云舒也不推辞,一口干了,又满上举起来。 “您是长辈,让您敬酒我受之有愧,这杯酒我敬您。” 殷老五满意的看着他,少年人身份虽然贵重,但是不摆架子,有礼貌,这点很好。两人举起酒杯一碰,各自仰脸干了。 葡萄酒喝出了二锅头的气势,殷清瑶替自己酿的葡萄酒委屈一刻钟。 殷老五准备倒酒被邵云舒抢了,动手给他和殷老七满上之后,才给自己倒上。 “七叔也喝两杯。” 殷老七受宠若惊的举起杯子,连称不敢当。 这边三个人几杯酒下肚,开始有的没的聊天。那边殷清瑶扒两口饭就往这边看两眼,旁人没注意到,她确实敏锐的发现了,邵云舒随着她喊七叔,她七叔其实没比他大几岁,难为他也能喊得出口。 还有就是,邵云舒一直在给大家倒酒,小辈儿的姿态摆得足足的,看起来怎么像是……摇摇头把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去,低头专心吃饭。耳朵却支棱起来,听隔壁桌上在说什么。 男人们在一起就喜欢聊,不过殷老五跟殷老七都是庄稼人,没见过世面,自然也不知道聊什么。反而是邵云舒捡了些军营的趣事儿说了几桩,正好对殷老七的脾气,听到有趣的地方他也会插嘴问上两句。 他问什么邵云舒就回答什么,并没有因为他问的问题简单就不耐烦或者是嘲笑,反而事无巨细的给他解释。 “军功一般是根据杀敌人数来定的,但是也有例外,像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的功劳就不是按照杀敌人数来定。先锋军容易积攒军功,但是也最危险,要打头阵,兵将们经常受伤,还容易折损。” “军师、军医另有一套标准,就是将领们的标准也不一样。” 再细致地解释他们也不一定听懂,邵云舒顿了顿,殷老七哦了一声,也没再问。绕过这个话题说别的东西,大部分就是风俗民情之类有趣的事情,桌子上的气氛还算活跃。 女人这一桌早早地收了摊儿,殷清瑶没走,留下来给他们泡上茶,桌子上的东西撤了之后,换个场子继续聊。 直到殷清瑶打了个哈欠。 邵云舒顿住,道了声抱歉以后捂嘴打哈欠。 殷老五也干了一天活了,大家都强撑着,见他脸上露出疲态,于是起身说道:“邵公子赶路辛苦,今晚早点休息吧。” 邵云舒顺势起身抱拳。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房间早就准备好了,殷清瑶打了热水送到他房间。邵云舒解下护腕,正准备洗漱,殷清瑶一眼看见他缠在手腕上的自己早已丢失了的发带…… 邵云舒:“……” 殷清瑶:“……” 老天爷……殷清瑶脑子当机了,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邵云舒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把发带解下来,犹豫着递过来。 “那个,当时我伤口出血,临时拿这根发带缠了,想着有机会给你送回来,战事忙,我给忘了……” 殷清瑶哦了一声伸手接过,随即又后悔了,带着他体温的发带落在掌心变成炙热的温度,烫得她脸颊通红。目光透过发带看向他的手腕,在过去的半年时光里,她的发带一直缠在他的手腕上? 有没有觉得,这个举动,更加暧昧? “那啥,我也不缺一条发带……你既然用了,就,就送给你吧……” 她的嘴打了秃噜,差点咬到舌头,送男生发带这个举动……也很暧昧吧…… 感觉整个房间都在升温,殷清瑶深吸一口气,把发带塞到他手里,慌忙转身跑了,一口气跑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背对着门才敢伸手摸摸自己滚烫的脸颊。 “好歹也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怎么这么没有出息?” 邵云舒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楼,被一扇门挡住,握着发带笑了笑,又重新缠回自己的手腕上。这下不用做贼心虚了,毕竟过了明路了。 洗漱完躺在床上,连日赶路没有休息好,躺下一闭眼就睡过去了。 他睡着了,殷清瑶却睡不着,一直在想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突兀的给自己写信,把发带缠在手腕上,难道……念头还没冒出来就被自己掐断,怎么可能啊,他们一共才见过几次! “不可能。”她从炕上跳起来,看着自己的身板,“我还是个豆芽菜呢,他要是真看上我只能说明他是个变态!” 这么想着,殷清瑶放心地睡了,半夜的时候还有点冷,她拉了一个床单盖上,一觉舒舒服服的睡到天亮。早上醒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被床单裹着,但可能是着凉了,头有点疼。 把昨天的事儿忘了个干净,穿上衣裳下床,开门站在二楼的过道上,迎着清晨的阳光,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两只手向后伸展着,正伸懒腰的时候,冷不防看见邵云舒一只手端着一个盆,开门往外泼水。 她愣住了,对面的少年抬头冲她一笑,殷清瑶脑子一懵,逃也似的退回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她没洗脸也没刷牙,更没梳头,刚才在干什么?当众打哈欠伸懒腰? 梳妆台还没做好,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枚小铜镜来,镜子里的她头发像一头鸡窝,脸上还有压痕,因为趴着睡觉,隐约还有点口水印子…… 她社死了…… 不想出门…… 往常都是自己下去打水洗漱,现在连门都不想出,谁能救救她? 在屋子里颓废了半晌,从枕头下面摸出梳子先简单的梳了梳头,拿干帕子简单擦了擦脸,这才端着自己的洗漱用品出门去打水洗漱。 邵云舒洗漱完去门口喂马,殷清瑶趁这个机会赶紧洗漱收拾好,杜鹃已经张罗好饭菜,大家早就吃过了,殷老五天不亮就下地去了,殷老七两口子除了下地还上山采石,准备盖房子。 所以,没吃饭的就只剩下殷清瑶跟邵云舒,还有卫贺。 桌子上只摆着两副碗筷,邵云舒喂好马,正端坐在桌前,剩下那副碗筷就是自己的…… 殷清瑶刚坐下,卫贺就进来了,殷清瑶赶忙问道:“卫贺大哥吃了吗?没吃就坐下一起吃,我再去拿一副碗筷。” 说着就要起身,被邵云舒一把扯住袖子。 “不用,他起得早,吃过了。” 卫贺看着桌上皮薄馅多的大包子,忍住没咽口水,哦了一声,顺着说道:“是,我吃过了,你们慢慢吃。” 满心吐槽地从屋子里出来,一脚拐进厨房,豆娘正在刷锅,看来粥是没有了。灶台上放着一盘包子,他没好意思直接拿。还是豆娘回过头看见他,主动把包子递给他。 “邵公子说让您单独吃,这是给您老留的。” “多谢你了。” 卫贺被她的童言童语逗笑了,心里那点怨气也散了,端着包子提溜了一壶开水,回到自己房间。 上屋里,邵云舒吃饭很慢,很斯文,殷清瑶端碗嘬了一口清粥,发出一声响,余光瞥见他吃饭的动作一顿,她的动作也是一顿。 邵云舒喝粥是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动作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宫宴。 不知道为什么,从前也没觉得这么别扭。 殷清瑶心想,可能这就是自己跟世家子弟的差距,反正也追不上,干脆做自己。故意似的端起粥碗猛嘬了一大口,抓起包子啃一大口。 三两口吃完早饭,放下碗的时候发现邵云舒的粥碗也空了。 吃饱喝足之后,殷清瑶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出来看见邵云舒一派悠闲地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邵公子,您不着急赶路吗?” “要赶我走吗?” 好看的少年一脸无辜,殷清瑶本来就只是好奇一问,并没有别的意思。 “没,我这不是怕耽误您的行程吗?您要是不再着急赶路,就在我家多住几天也成,反正我们家现在有地方住。” 邵云舒嘴角微翘,不过他很好地把笑意掩饰起来。 “上次的伤没好利索就赶路了,后来又受了两次伤,走到南阳府的时候就觉得有点扛不住了,你要是方便,我想多叨扰几天。” 这番话他早上的时候就跟殷老五说了,已经得到首肯了,现在再说一遍,是想试探她的反应。 “伤还没好?”殷清瑶不疑有他,真的相信了这个说辞,她也受过伤,带伤赶路确实难受,何况他一直骑马,“要不要去看看大夫,你现在还年轻,万一落下病根……” 她的情真意切落在邵云舒眼里又变成笑意。 “没事,军医给我开了药了,军中的大夫最擅长治外伤,等到京城之后,再去太医院请个太医瞧瞧。” 殷清瑶哦了一声,她又忘了,眼前这位身份贵重,乡野之地的大夫肯定看不上眼。 “你这些天有什么安排?很忙吧?” 殷清瑶嗯了一声,应道:“瓜子还没收完,离得近的长平村那边已经收了,还剩下西局村和华沟村那边的没收。今天上午估计就能送来。”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殷清瑶想也没想就拒绝道:“不用,你身上有伤就好好休息,我自己能行。” 收瓜子的摊子就摆在门口,收瓜子的时候她必须亲自看着,瓜子必须晒干,还得根据瓜子的饱满程度分成几个档次,每个档次价格不一样。 邵云舒跟着她来到门口,看见门口支着一张桌子,杜鹃拿来笔墨纸砚摊在上面,旁边立春扛着一个大秤杆。小伙子肤色虽然黑了点,但是长得很精神。 “那是你们家新买的下人?” 这会儿摊子刚支起来,零星有几个人扛着瓜子过来,已经收了好几天了,不用殷清瑶吩咐,立春让人把袋子打开,熟练地搅合搅合,伸手从下面抓出来一把,先看成色,再看干湿度。 每袋检查好几次,要想弄虚作假是不可能的。 已经收了好几天,大家对流程都熟,除了一开始有人想蒙混过关被毫不留情面地降等之后,大家再也不会把没晒干的掺和进晒干的里面了。 一开始大家总是天不亮就来排队,还有人因为插队打架,生怕自己种的瓜子换不到钱。 殷清瑶亲自盯着,让插队的人重新排队,并且当场搬出一筐铜钱,现收现结之后,大家的心才放下。 不管什么时候来殷清瑶都收,所以大家也不着急了。 再往山里去,瓜子成熟得晚,西局村、华沟村种的瓜子收得晚,那几天天气还不好,所以才耽搁了。 果然半上午的时候,马川跟马明一人推着一辆架子车,上面拉了满满的瓜子,他们身后还跟着一群人,有上次见过的马家的亲戚们,也有不认识的华沟村子里的人。 马明家种的多,其他人家种的少,最少的只扛了半麻包。 殷清瑶组织着把瓜子卸下来,让立春帮着检查完,上称称了之后,杜鹃做好记录,给他们结算。 马明一直在县学念书,抽空还要回家干活,殷清瑶让豆娘回家泡了茶给大家解渴。 “马家二舅,渴了吧,喝点茶水。” 马明虽然没比她大几岁,但他是她六婶的弟弟,按照辈分,喊一声二舅不为过。她这边喊得大方,倒是让马明一窘,打趣道:“你这一叫,倒是把我喊老了。” 殷清瑶莞尔一笑,给他的杯子里又添了半杯水。 他是读书人,混在一群庄稼汉里面显得气质尤为突出,邵云舒本来坐在阴凉地里看着殷清瑶忙活,等看见她亲自给马明端茶倒水,两个人凑在一起,说几句还笑了起来,眼睛顿时一眯,盯住马明。 察觉到他的视线,马明回过头来看他。 他起身走过去,两个人年纪相仿,邵云舒长相好,出身好,教养是刻在骨子里的,从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气质是一般人无法比拟的。只一眼,就给人猎人盯住猎物的感觉。 察觉到他的敌意,马明疑惑地看着殷清瑶问道:“清瑶,你家来客人了?” 他的身份一看就不一般,村子里老早就传言殷家五房抱上了权贵的大腿,马明才来了一次板蚕村就听说过这些流言,不过他并不在意,说不准时村子里的人眼红胡编乱造的。就像他家,他能去县学读书,也有人说是县学的先生看上他,想招他为婿。 事实上呢,根本不是。 邵云舒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殷清瑶也感受到了,那是在战场上经常会出现的感觉,但是又不知道是为什么。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六婶的亲兄弟马明,按照辈分我得喊他一声表舅。” 秉承着先把地位低的人介绍给地位高的人的礼貌社交原则,她先把马明介绍给邵云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剑拔弩张的气愤瞬间就没了,邵云舒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一抹笑,主动抱了抱拳。 “原来是表舅。” 马明被叫的一愣,随即也拱手回礼,眼睛一直瞥着殷清瑶,眼神询问。 殷清瑶也被他那一声表舅给叫蒙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第98章 乞巧节 “在下邵云舒,在军中当值,表舅是读书人?” 两人行的礼节是截然相反的,马明行的是读书人常用的拱手礼,邵云舒行的是军中的抱拳礼,不用说也能看出来他的身份。 当今天下未平,武将的地位不比文臣低,但是去从军的,除了朝廷征兵时划分的军户之外,能担任将领的都是世家子弟。 邵云舒通身的气质,一看就不像一个普通的兵将。马明也没有继续追问。 “是,在下在县学念书。” “如此看来,表舅前途无限,恭喜恭喜。” 杜鹃那边已经结算到位,马明冲两人拱拱手。 “我还得去姐姐家,看看外甥,就先告辞了。” 殷清瑶抹了把汗。“我这边走不开,就不送了,反正咱们是自家人,等二舅有时间再来家里坐坐。” 马明笑着应道:“行,你忙活吧。” 他转过身去跟同行的人打了个招呼,邵云舒客气道:“我没事儿,我送送表舅。” 殷清瑶正在帮着立春称瓜子,没听到他这句话,就看见两个人肩并着肩走远了,心里还纳闷呢,刚见面的两个人怎么凑一起去了。 忙起来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她一上午都没喝茶,正口干舌燥,邵云舒端了一杯水过来,她想也没想就接过来喝了,邵云舒又给她倒上一杯。 “清瑶啊,这位小公子是谁呀?没见过呢……不会是家里给你说的小郎君吧!” “慢点喝,别呛着。”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殷清瑶一口水喷出来,狠狠地呛了一口,回过头来看见钱赖子家的刘氏背着半袋子瓜子,满嘴口无遮拦。 “这位小公子还挺俊俏,清瑶,是不是你家的亲戚?今年多大了?” 刘氏的眼睛就差长在邵云舒身上了,本来也没什么,偏她用一种暧昧的眼神在两人身上绕来绕去。殷清瑶顺着她的话说道:“是,这是我舅家表哥。你别乱说话。” 刘氏眼睛一亮,更加口无遮拦了。 “哎呦,清瑶啊,你舅舅家到底有几个表哥啊?上次那个看起来就不错,这次这个年龄小点,看起来也挺好。说亲了吗?要是没说亲的话,我家大花不错,二花也能干,清瑶,啥时候让你舅舅回来一趟,我好请个媒人上门……” 殷清瑶被她的不矜持给雷住了,她说的上次那个是金城。 “想也别想,我几个表哥都在军中呢,人家将来要娶贵女,不是我看不上你们家大花跟二花,咱们跟人家贵女比起来就是云泥之别,人家是天上的云,咱们都是地里的泥巴,你少做梦了!” 刘氏故作娇嗔,噘嘴说道:“清瑶,不带你这么看不起人的!我家大花你可是知道的,多能干?” “好好说话!”殷清瑶翻了个白眼,看着她把袋子打开,问道,“你家的不是早就收了,哪儿又弄来这些?” “这不是说我家大花能干嘛,当时还剩下点种子,大花就在菜地里种了一些,也收了半袋子,我把种子留够了,我们吃不起这玩意儿,还是卖了换成钱我好去买点大米。” 殷清瑶嗯了一声,检查完之后让立春上称,给她结钱。 刘氏连称都没看,不死心地看着邵云舒问道,“要不要先见见我家大花?” 邵云舒在听到殷清瑶介绍自己是表哥的时候就一直没说话,听她浑不在意地说自己是泥巴,心里就一紧。正琢磨着怎么告诉她,她其实挺好的,一点也不比京城的贵女们差。 后来想想,人家年纪还小,自己现在说这些话太孟浪了。 面对刘氏的邀请,他轻轻笑了笑,说道:“多谢您的厚爱,我现在还没那个打算。” 刘氏啧了一声,赞道:“小公子还挺有礼貌,那行,等你啥时候有打算了,先考虑考虑我们家二花。我先走了。” 刘氏前脚刚走,后脚就打发钱大花和钱二花一起来给殷清瑶送东西,也不是贵重的东西,就是自己家炸的菜丸子,可见是还没死心。 不过钱大花有自知之明,看了邵云舒一眼就赶紧移开目光,毕竟她在村子里都算长相普通,正面遇上邵云舒那如玉般的人儿肯定自卑。但是心里却拿邵云舒跟学堂的白先生做了一番对比。 是的,学堂开课了,忙完麦收就开课了,可能是白竞的个人魅力,去上学的女娃娃比男娃子还多,钱大花也去上课了,才刚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在她看来,白竞学问好,长相还风度翩翩,没有因为他们不识字就笑话他们,学不会的时候,白先生还手把手教她们。 学堂里有一半的女学生幻想着将来能嫁给白先生,其中就包括钱大花。钱二花多看了两眼,被邵云舒一瞪,目光立刻缩回去,不敢再看第二眼,刚生出来的一点情愫瞬间就被浇灭了。 今天把瓜子收完之后,差不多就可以结束了。忙了整整一天,殷清瑶回家打了些热水洗了个澡。刚洗完的头发随便散在脑后,她是个闲不住的,趁着天还没黑,搬来凳子,在门口支上画板,开始画花样子。 晚霞的颜色极美,天边的飞鸟也美,要说古代什么最好,那就是环境好,空气好,这样的美景,是城市里看不到的。 画画要找灵感,总不能为了画画而去画画。她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大自然的美好,拿起削尖的炭笔开始在纸上作画。 不过画出来的不是花样子,而是一件飘逸的纱裙,炭笔画出来的没有颜色,但是在殷清瑶的眼睛里,纱裙的每一处都是五彩绚烂的,像是天边的云霞。 画完一副,换了一张纸,把刚才看到的景象稍微润色一下,远山换成山顶的巨石,飞鸟换成仙鹤,和天边的落日与云海,这幅图虽然没有着色,但是已经能想象到这幅图如果能变成绣品会有多么惊艳! 她画得太过专心,连邵云舒什么时候站在身后都不知道。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副花卷,让邵云舒对她刮目相看。 宋青云放学回来,远远瞧见她坐在门口,小跑几步过来,把从县城带回来的点心塞给她一包。 “清瑶,我去县城念书了,这是县城福记点心的桂花糕,可好吃了,给你带点尝尝!” 殷清瑶画得差不多了,收起画笔起身接过,隔着纸包都能闻见香味儿。 “好香啊,多谢啊,不过福记点心应该很贵吧,我想吃自己去买就行了,以后你不用破费。” 见她喜欢,宋青云弯起眼睛笑道:“没事儿,我帮我爹送豆腐,他给我开的工钱,我想着从县城回来,捎带手给你带点。” 宋大郎也真有意思,给自己的儿子开工钱,殷清瑶笑道:“那你以后赚钱自己买点书看吧,念书也花钱。” “行,我知道了,我爹娘还在家等我吃饭呢,我先回去了!” 他全程没看见邵云舒,还以为他是五房新买的下人,准备走的时候感觉到一道眼刀子刮着后背,回头才看见他,不过这会儿天色已经朦胧了,看不清脸,就是感觉他周身的气质不像是下人。 殷清瑶没介绍,他都走出好几步了,再掉头去问显得也不太好。 想起来传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瞅见邵云舒帮殷清瑶把画板收了背在背上,一只手还提溜着凳子,很像是下人才会干的事情。 说不准就是下人呢,刚才是他的幻觉。他也没多想,转身就走了。 殷清瑶觉得不好意思,伸手去捞板凳,被邵云舒躲过去了,他状似无意地顺嘴问道:“刚才那个小子是谁?” 殷清瑶把画好的花样叠好拿在手上。 “你说宋青云?他爹帮我的豆腐串作坊做豆腐,我们是一个村儿的。” “那……你喜欢他?” 邵云舒试探一问,问完之后眼睛就没离开她的脸,观察到她先是一愣,随即一笑。 “是挺喜欢的,他虽然去学堂念书,但是从来不摆读书人的架子,还经常帮宋大郎两口子干活磨豆腐,很踏实。” 在她露出那抹微笑的时候,邵云舒的心就往上提了提,等听她说完,一张脸都黑了。 殷清瑶没留意到他的表情,顿了顿就接着说道,“跟我六婶家的表舅一样,书念得好,但是做人也不差,我都喜欢他们。” 这种喜欢不是那种喜欢,邵云舒提起来的心放下,琢磨过来她话里的意思,问道:“那你不喜欢谁?” 殷清瑶没说,邵云舒也能猜出来。 “是不是你们老宅二房跟三房的人?” 自家人不说自家人的坏话,但是老宅什么样,邵云舒还是比较清楚的,毕竟他们两个初见的时候就是在那样一个场景,他自然要派人来查查殷家。 殷清瑶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几个堂哥还算可以,尤其是我大哥,虽然从小备受宠爱,但是是非曲直还是很清楚的。他们只是没吃过苦,不知道我们在家里吃了多少苦。” “我二伯跟三伯……算了,我不想说了。” 他们两家当时种上了麦子,后来就没再去看过,等到别人家都收完了之后,下了一场雨,麦子泡在地里,直接在就发芽了,一家十亩地,统共收了不到三百斤麦子,把她爷气得病了一场。 二房跟三房是想借这个机会分家,多余的,殷清瑶太忙了,就没有去关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形。 但是听她早出晚归的七叔跟七婶说,老宅还没分家,因为她爷的病一直没好。 再过两天就是六房的满月礼,殷清瑶都快忙忘了。 满月礼是七月初九,那今天就是……七夕? 殷清瑶猛然反应过来,果然,回到家里就看见院子中间摆上了香案,香案正中间用瓷盆装了一盆清水。 杜鹃跟腊梅一人抱着一个小家伙,李柔娘看了一眼她披散在脑后的头发。 “等会儿吃完饭,回去好好拾掇拾掇,今晚娘主持给你们过一个乞巧节。” “娘,分家以后,咱不是没再过过这个节日吗?” 李柔娘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去年这个时候,你也不在家啊?今年咱们家小姑娘多,不过不行,记得把你舅娘给你新做的裙子穿上。” 李柔娘要照看两个孩子,顾不上做衣裳,正好要给家里的下人做衣裳,她就写信让方氏干脆帮殷清瑶也做两身衣裳。 这次做的是丝绸面料的裙子,上衣是一件米白色印花短衣,下襦裙分两层,里层是大红色的团花图案的料子,外层短一些,露出来的大红色绚丽夺目,配上外层粉色的纱质裙摆,腰间用黑色绣花的腰带一裹,外面系上红色丝带,将她高挑的身形完美勾勒出来。 一头乌黑的秀发在头顶盘了一下,矮矮的发髻上别了两朵珠花,剩下的头发披散在脑后,简单大方,好看得紧。就是脸上没上妆,太过素淡了,李柔娘找来朱砂,给她眉心点了一个红点。 记得很小的时候拍的全家福照片上,她眉心也有个红点,难道是从古至今都流行的吗? 月下看美人,她一出场的时候,大家的目光就都被吸引过来。 乞巧节本来就是女孩们的节日,白天的时候,李大壮夫妻俩在桃林里捡了长在树顶上的桃子摘了一些送来,大桃子每个都有殷老五拳头大小,捏起来很硬,但是吃到嘴里很甜。 半青半红的桃子很有吸引力,像这种硬质的桃子成熟得都晚,现在才刚能吃。 邵云舒搬了个凳子坐在屋檐下,卫贺洗了两个桃子,递给邵云舒一个,然后在他旁边坐下,一整天闲着没事儿,他去村子里转了一圈了,殷清瑶家的桃林里结了很多桃子,葡萄园看起来也不错。 听说村口的学堂也是她出资修建的,学堂后面还有养猪场,养鸡场。 邵云舒啃桃子的动作一顿,耳边听见卫贺在说话。 “啧,去年殷家还穷得要卖儿卖女,今年五房就住上大宅子了,真是人不可貌相。老宅那些人得气死了吧……” 他今天去村子里打听,之前殷家举全家之力,供二房跟三房读书,结果二十多年过去了,殷家老二老三还是那个样子,整个家族里也就二房的殷乐安还行。 二房跟三房着急分家,老两口不想分,家里其他兄弟姐妹闹了一场又一场,最后,反而是最不被看中的五房发了家。 “嗯。”他淡淡的应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啃桃子。 老宅里,殷巧手病了,这个乞巧节过得就有点凄凉,崔氏在院子里摆了香案,先拜了魁星,又让殷乐琪也拜。 殷乐琪都十五了,媒婆介绍的什么人都有,不是她看不上人家,就是对方狮子大开口,想攀上殷家的五房。 短短一年时间,身份大调转,以前是他们自觉良好,到后来人人皆知五房,崔氏的心态就崩了。要说她比不上王氏就算了,现在连李柔娘也比不过,心里气得狠了,偏偏又不能说,说出来旁人只会看笑话。 殷巧手之前说等收完麦子之后就各房做饭各房吃,种出来啥吃啥,到现在真的不管了。六房新添了小的,也没说让他们伺候,整天院子里出来进去的,就他们二房三房。 老两口的饭都是殷静娴做,林氏偶尔也会掌勺炒几个肉菜,吃饭的人少了,睁眼看着老两口隔三差五就吃肉。 王氏也想吃肉,但是不想自己拿钱,不过殷巧手一直病着,她也不好为了一口吃的就让人嫌弃。反正就他们一家三口,买点回来偷偷吃了就行。 马氏在坐月子,没办法做饭,殷老六每天早上早起,做好一天的饭菜放到屋子里,让她什么时候饿了就吃。吃完的碗筷和替换下来的尿布等他下地回来再洗。至于吃啥喝啥,瓜子刚卖了几十两银子,想吃啥吃啥。 马氏不出屋门,虽然能听见院子里的动静,但是过得也还算惬意。 她惬意了,崔氏不惬意,殷巧手病了,二房跟三房得轮流伺候。他们本来就没收多少粮食,家里孩子张嘴要钱的时候,王氏还好,手里还存了点,崔氏手里也有,但是没有进项,坐吃山空让她焦虑得很。 一焦虑就看殷老三不顺眼,逮住他就要教训他。 拜完魁星,瞧见殷老三踢着鞋从屋子里出来上茅房,崔氏也不管院子里有没有别人,拉住他就问:“地翻完了吗?别人家的豆子早就长苗了,你打算啥时候下地?” 这番话她基本上一天问一遍,早晚问一遍,看见他的时候就问。 殷老三早就听腻了,敷衍道:“没呢,明天就去。” 一听见他说这个,崔氏的火气就冒上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天天都是明天去,今天太热,明天下雨,后天不舒服,咱爹给的地都是好地,咋到你手里就只会长草呢?” “我这不是念书呢,等明年再下场考一次,努把力,后年去府试,说不准我就是举人老爷了,到时候去县衙里谋个差事,我就是官老爷了,你见过官老爷下地干活的吗?别影响我读书。” 殷老三面不改色,去茅房转了一圈出来,看见她还黑着脸,王氏端着药从厨房出来,怕被人看笑话,殷老三揽了揽她的肩膀。 “呦,老三有志向,咱们家可就追靠着你光宗耀祖呢!” 王氏的语气满是嘲讽,刺激得崔氏脑袋充血,猛地扒拉下殷老三的手。 “念书,念个屁的书,你瞅瞅你这么多年都念了什么?家里家外你搭过一把手吗?酱油瓶倒了你都不扶,还说念书?要不是靠我的嫁妆撑着,咱们家马上就揭不开锅了!花老娘的嫁妆,你也好意思!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第99章 姐妹俩 “人家五房没去念书,现在不也过得风生水起,你看看人家的大宅子,人家家里的下人吃的都是白面馒头。我当初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跟着你就没享过一天福!” 听着她的数落,殷老三积攒的怨气也爆发出来,崔氏以往有多善解人意,这会儿就有多像泼妇,气得殷老三的手指都在颤抖。 “还说我呢,你怎么不下地去?你看看咱们村子里的老娘们儿,哪个不下地干活?惯的你是不是?只会动嘴说让我下地,全家都指靠着我?你动动嘴我就得跑断腿?” “五房好是吧,你怎么不去五房跟着人家过呢?” “没享过福?你看看你的手,天天抹着香膏,这还不算享福呢?你箱子里的衣裳都是谁给你买的?没有我,你不早就让你那个嫂子磋磨死了?以前在县城,你可风光着呢!这才回来一年就受不了了?” “我才是瞎了眼呢,娶了你这个什么都不会干,还一身毛病的婆娘,我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崔氏的身子往旁边一倒,靠在殷乐琪身上,殷乐琪赶紧扶住她。 “你,你再给我说一遍?”崔氏在院子里瞄了一圈,捡起笤帚,举着就朝殷老三身上抽去,“我打死你!” 殷老三挨了两下之后,抓住扫把用力一拽,把扫把扔在地上,顺手推了崔氏一把,把她推倒在地上,自己哼了两声,整理了一下衣裳。 “真是有辱斯文!泼妇!” 崔氏气得坐在地上大哭,两个人吵架全程没有人拉架,王氏端着药看得心惊胆战的,把药端到上屋,林氏踢着鞋出来接过,没等她开口就进屋了,殷巧手靠坐在床头,一边咳嗽一边叹道:“老三两口子吵架呢,你也不去劝劝。” 林氏把药碗放到桌子上,没好气儿地说道:“我才不去劝,都是自找的,一个个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巴不得咱们老两口早点归西,说不准他们就是故意吵架让你听的,老头子,你可千万别生气。” 殷巧手笑了笑:“把药递过来吧,老五那边忙完了吗?忙完了让静娴去喊他过来,我有话跟他说。” 林氏把药递过来,屁股却坐在炕上没动。 “老五现在天天忙得不沾家,十次去喊八次不在,从你生病到现在,他就来看过一次,也不是个孝顺的,你喊他干啥!” 林氏现在对五房还是讨厌,但是并不想看见五房的人,主要是不想看见五房越过越好,她心里不高兴,觉得自己拿捏不住了。 “我喊老五过来,自然有我的用意,静娴跑一趟又不算啥。” 林氏不说话了,半晌才应道:“行,等会儿让静娴去。” 殷老六还没回来,马氏在屋子里听着外面的争吵声,赶紧抱起被吵醒的殷乐思,这种争吵隔三差五就要来一次,有时候是王氏跟崔氏吵,有时候是几个小孩吵,有时候是二房关起门来吵,反正她这个月子坐得一点也不安心,虽说没受罪,但是整个人还是瘦了一圈。 晚上殷老六回来,她把那会儿的事儿跟殷老六说完,殷老六沉默了一会儿,才叹道:“还不如分家呢,老七走得干脆利索,咱们可受苦了。” 听李柔娘说,她坐月子那会儿也是各种事儿,月子里还得做全家人的饭,幸好现在不是以前,殷老六又足够体贴,从来不让她沾凉水,每天晚上的洗脚水都是他打好端进屋子。 “白天,我大弟过来了,家里种的瓜子卖了不少钱,他说要给乐思打一副银镯子。” 六房也种了瓜子,十亩地的瓜子卖了三四十两,刚拿到钱,殷老六就把钱交给马氏保管。他们手里也有钱了。殷老六开口道:“你家里紧张,让他自己留着吧,念书也很花钱。” 见丈夫体贴,马氏也没掩饰,笑着说道:“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不过我娘的情况很不乐观,我大弟连着请了好几天假,到时候我走不开,你替我去一趟。” 说到她娘,马氏脸上的笑意变成沉重,殷老六拿布巾擦了擦脸,走过来从她怀里抱过殷乐思,应道:“放心吧。乐思,今天乖不乖,有没有闹你娘啊……” 六房的屋子里一派温馨。 上屋里,林氏伺候殷巧手喝完药之后,把殷静娴喊过来,交代道:“你爹让你去一趟五房,喊你五哥过来说话。” 殷静娴现在很乐意去五房,五房的房子大,每次去都有好吃的,家里还有很多下人能使唤,虽然还有点怕殷清瑶,但不是每次去殷清瑶都在的。 殷乐蓉也非得跟着,林氏摆摆手,不管那么多,两个人都出门了,殷乐琪从屋子里出来,眼睛哭得红红的,看着两人的背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养鸡场后面新起的宅子已经盖了一半了,方方正正的石头和上黏土,盖了两间,就剩下屋顶和院子没有围起来。天黑透了,殷老七和向梅收摊,准备回去。 半路上遇见殷静娴跟殷乐蓉。 “你们俩来喊五哥?” 殷静娴点点头,说道:“咱爹病了,想找五哥说话。” 殷巧手病了,殷老七知道,还回去看过一次,他没带向梅,林氏对他也没有好脸色,后来卖了瓜子以后,他就去买了些肉送回去。 “咋还没好?” “三叔跟三婶今天又吵架了。”殷乐蓉接话道,“估计是气的吧。” 马上就走到家门口了,大家都没再说话,殷清瑶往晒了一天的水里扔绣花针,扔了两次绣花针都沉下去了,第三次才浮起来。 杜鹃只扔了一次就浮起来了,豆娘扔了两次,女孩儿们轮流来扔,很多都是一次两次就成功了,只有殷清瑶一连扔了三次。 扔了三次说明什么,说明她的手不巧,这个年代男人娶媳妇最先看中的就是手巧,她不服气地说道:“扔个针将来就能嫁好了?我才不信呢!前两次都不算!” “你这个赖皮,这个不算,那大家来比穿针,要一次穿过七根绣花针!” 李柔娘这个提议让殷清瑶头疼道:“天太黑了看不见。” “看不见不是借口,杜鹃就能做到!不信让她现在就试试!” 李柔娘往桃子上扎了七根绣花针,杜鹃把线头搓了搓,接过来在针眼上一绕就穿过去了,连穿七根,这下殷清瑶不得不服气了,死活不肯比试。正笑闹的时候,殷静娴跟殷乐蓉跟在殷老七两口子屁股后面进来了。 殷静娴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看见殷老五,倒是看见了坐在一旁吃桃的邵云舒,她的眼睛亮了亮,瞥见殷清瑶正在看她,赶忙收回视线。 “五嫂,爹病了,想喊五哥过去说话。” “我爹去长平村还没回来呢。”殷清瑶跟李柔娘对视一眼,怕那边是有啥事儿,“要不我先过去看看我爷有啥事儿?” 李柔娘点头道:“行,不过别气着你爷!” 殷清瑶揉揉鼻子,走到殷静娴面前说道:“走吧。” “清瑶,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殷老七洗了洗手,干活的衣裳也没来得及脱下来,就跟着她出门。 殷静娴的眼睛正盯着桌案上的桃子,没料到这么快就要走了,啊了一声,被殷清瑶拉出去。邵云舒扔掉桃核,慢悠悠地起身,溜达着跟在她后面。 殷清瑶没发现他,一路走到老宅,刚进门就闻见一股药味儿,顺着药味儿发现,原来是熬药的药渣在门口放着。 上屋里药味儿更浓,殷巧手一直断断续续地咳嗽。 “爷,你的身体咋样了,病咋还没好,不行咱就去县城看看!” 没看见殷老五,殷巧手多少有点失望,但是殷清瑶跟殷老七来了,他也挺开心。 “清瑶啊,你种的那些瓜子赚钱吗?咱家里能不能也种上点?” 五房分出去了,殷老七跟着分出去,老宅就只剩下老六能种地,二房跟三房是指望不上了,老宅的地还是殷老五帮着种的。 “爷,我爹早就跟我说了,老宅的地有一多半都种上瓜子了,这个您放心吧。不过咱也不能全种瓜子,总要种点粮食顾着一家人吃喝!” “是这个理,你爹跟我说过吧,我忘了。唉,老了记性不好了。”殷巧手颇感欣慰,拉住殷老七的手问道:“宅子盖得怎么样了?” “爹,我这边您不用惦记,等我把房子盖好了,接您过去住两天,反正就在村口,很近。” 殷巧手笑笑。 “等你盖好了我去看看。”在两人关怀的目光中,他叹了口气,“我其实也没啥事儿,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你们都孝顺,但是也忙,老二老三倒是不忙,但是……哎,我也不说他们了。儿女都是债……” 殷巧手就真的是喊他们过来说话,说了会儿话就躺下准备睡觉。殷清瑶跟殷老七出来门,殷老六出来送他们,小声跟殷老七说道:“咱爹可能是想说分家,没好意思说出来,一说分家,二房跟三房肯定不会留在村子里,到时候家里就只剩下咱们几个了。” 殷老七拍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殷清瑶想的跟他们不一样,要分家就早点分,分了大家才能为了自己过得更好而努力奋斗,不分家只会让懒的更懒,勤快的心寒。 但是很多时候,大家的想法不一样。长辈做的决定,她也无法干涉。 不知不觉就走到村口,漆黑中从官道上过来一个人,殷清瑶以为是她爹回来了,让殷老七先走,自己在桥头等了一会儿,结果没等到她爹,来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妇人。 妇人认识她,看见她,快步走过来问道:“是五房的清瑶姑娘吗?” 殷清瑶应了一声问道:“你是……” 那妇人赶忙回道:“我是长坪村赵二蛋的媳妇吕氏,咱家跟赵大郎家是同宗,家里种的瓜子卖上了价钱,爷们儿们高兴,设了酒席款待咱五房的老爷,这会儿还没散场,你爹喝了不少,我想着得赶紧来通知一声,要不今晚就在我家歇了?” 妇人说话的时候眼神不敢看她,殷清瑶眉头一皱,直觉这事儿有蹊跷,只是天太黑了,看不真切。 “行啊,劳烦您走一趟。” “不劳烦,不劳烦,殷老爷人好,能伺候他是咱家的福气,我保证好好招待殷老爷!那我就先走了。” 殷老七已经回去了,殷清瑶在桥头吹了会儿风,抬脚跟上妇人,她想看看到底搞什么幺蛾子。 他爹办事儿一向靠谱,去长平村就只会在赵大郎家吃饭休息,就算在一起喝酒,也会派赵大郎家的小子来通知一声,不会到这个点,让一个陌生的妇人来通知她。 还是要在外面过夜? 肯定是要搞事情啊…… 殷清瑶心里做了好几种设想,他爹被人绑架了?被下迷药了?还是对方用了美人计? 不过不是她吹嘘,方圆好几个村子里,要论好看,谁还能比得过她娘? 他爹不至于被诱惑了吧? 再又想,难道是有人盯上她家,设了局要玩儿仙人跳?黑赌坊诱惑他爹去赌博? 这些套路,殷清瑶早就未雨绸缪,给他爹科普过了,只要不想着占便宜,一般都能躲过去。 所以她很淡定地跟着妇人,走过大路小路,穿过庄稼地,来到长平村。邵云舒在后面跟着,觉得挺有意思的,就没露面,一直跟着他到了长平村的赵二蛋家。 妇人进门之后转身把门插上,农家的房子都不大,站在门口就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只听妇人小声说道:“已经把话送到了,今晚殷家应该不会有人找来。” 接着是一道男声。 “那就好,等会儿我把赵大郎送回家,你让你妹子伺候好殷老爷,她要是能嫁进殷家,咱们可就发达了!” 殷清瑶勾起唇角,听见有脚步声,赶紧躲在旁边的院墙后面,不一会儿,院门打开,一个男人背着赵大郎出来,院门又插上了。等他走远了,殷清瑶往后退了两步,麻利地翻墙进去。 屋门开着,昏黄的灯光下,堆满酒菜的桌子上趴着一个人,看衣裳穿着就知道那是她爹。 刚才给她传话的妇人和另一个稍微年轻一点的妇人合力把她爹扶起来,趁着这个功夫,殷清瑶观察她爹的神色,应该是被人下了迷药,不是喝醉,赵大郎应该也是中了迷药了。 殷老五常年干活,身上结实得很,两个人吃力地把他抬起来一点点。 殷清瑶抱着双臂站在屋门口,淡定道:“要不我帮帮你们?看你们费劲儿的。” 两个人吓了一跳,一松手,殷老五就又趴在桌子上,把桌子上的碗筷都碰掉了。 “你怎么跟来了?” “你怎么进来的?” 两个人异口同声,都是满脸惊诧,吕氏往门口看了看,刚才是她亲自插的门,他家当家的出去就不会再回来,找个地方待着避嫌。 现在门栓还在门上插着,殷清瑶却站在上屋门口,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你,你……” 吕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另一个比她年轻一点的妇人的长相跟她有几分相像,应该是姐妹俩。 殷清瑶抬脚迈过门槛,吓得吕氏往后退。殷家五房发达以后,流传在村子里的除了各种不堪入耳的传言之外,还有一个让人害怕的传言。 以前没人当真,大家也都不会去说,只是眼看着五房一飞冲天,而且五房的钱怎么来的,大家又都不知道,所以就会信一些玄学。 比如殷清瑶曾经“死”过一次,她自己说她看过生死簿…… 吕氏心里毛毛的。 “你,你别过来……” 殷清瑶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经用来吓唬殷静娴的话,此刻瞧见她这么害怕自己,还以为自己太凶了…… “我长得有那么可怕吗?” 另一边,吕氏的妹妹也是一副惊恐的表情看着她身后。 第100章 钦慕 殷清瑶没有发现站在她背后的邵云舒,但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两个人,尴尬地揉了揉鼻子,问道:“你们两个打算对我爹怎么样?” 本以为要费一番唇舌,结果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等她吓唬就自己招待了。 “我妹妹死了男人,带着三个男孩,想嫁给殷老爷做妾,请了媒婆去说媒,没成,这才想着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殷老爷就范!” “是我鬼迷了心窍,我不该动歪心思,姑娘,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吧!” “姑娘啊,我们什么都没做,还没来得及做,您就看在我们是初犯的份上,饶了我们吧!” 拙劣而又简单的手段,殷清瑶在路上脑补了那么多都没用上。 殷清瑶往桌前一倚,冷静道:“报官吧,官府会很公正的。” 瘫坐在地上的两人明显一愣,扑上来就要抱住殷清瑶的腿,被她躲开了。 “不能报官,我妹妹死了男人,又被婆家不喜,要是报了官,她婆家得把她打死!殷姑娘,清瑶小姐,您就发发善心,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殷清瑶居高临下地看着鼻一把泪一把的两人,冷笑道:“又不是我让她婆婆不喜欢她,她死了男人,我就得把我爹送上?这是什么逻辑?再说了,她都生了三个男娃子,只要不作死出去找男人,谁能把她怎么样?” “今天你们要是得逞了,明天我家就得八抬花轿把你妹妹娶进门,你们如愿了,我就得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吗?” “今天要是放过你们,明天别人也来,十次里面能躲过八次有什么用?总不能次次都像今天这样轻轻揭过,你们是想给我找几个娘?” 眼看着两个人的脸色垮掉,殷清瑶正在想背着她爹直接去找里正算不算是破坏现场,就听见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说得好,就该这么办,卫贺,去通知县衙过来。” 殷清瑶吓得差点蹦起来,回头看见邵云舒斜倚在她刚才靠过的门框上,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卫贺冲她抱拳之后转身就走了,邵云舒上前,帮着她把殷老五放到床上,看也不看瘫坐在地上的两个人。 “看见你跟着一个陌生人走了,我不放心就跟过来看看,没想到看到了一场好戏。给人下药,谋夺别人的家产,按照律例得先吃三年牢饭。哎,你说你们怎么想不通,好好活着不好吗?” “还有这个说法?” 殷清瑶不太懂法,她只想着取证困难,但是报到县衙总归能震慑一下有歪心思的人,没想到现在的律法还挺重的。 邵云舒自然是捡着重的说的,其实这个案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反正一切都还没开始,对方要是咬定殷老五是醉酒,等迷药的劲儿过去之后,就连当事人都说不上来到底是醉酒还是中了迷药。 不过他刚才去厨房把包迷药的纸找到了,这个就是证据。 再往大了说,就没法说了。 “我是人证,这个是物证,人证物证齐全,就看县令老爷到时候怎么判了。” 他把纸包拿出来,里面还有半包没用完的迷药,瘫坐在地上的两个人脸色立刻煞白。跪着上前抱殷清瑶的腿,被她躲开之后就拉着她的衣角,不住地求饶。 殷清瑶叹了口气,抬头看着邵云舒,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不是想绕过这两个人,只是觉得三年太重了,而且一个女人进了牢房,会生不如死的。 邵云舒把半包迷药交给她,意思是让她自己做决定。 如果真是大奸大恶之人,殷清瑶根本不会动摇。 她没吭声也没有表态,坐在凳子上等着县衙的人来,半夜的时候,县衙来了两个吏目,先去把里正喊来,又去赵大郎家,把昏迷不醒的赵大郎喊起来,然后一起来到赵二蛋家。 殷老五还在睡着,怎么喊都喊不醒,最后只能往脸上泼了凉水才把人弄起来,起来的时候还有点懵。 殷清瑶把半包迷药拿出来交给吏目,吏目问了话之后,就把吕氏姐妹俩带走了。赵二蛋也是帮凶,他故意灌了一壶酒,躺在外面的草垛上睡觉,被里正找到之后带回来,一起带走了。 “清瑶,我这是在哪儿?发生啥事儿了?” 殷老五跟赵大郎两个迷糊,这会儿跟他们解释他们也不一定能反应过来。大半夜被吏目上门喊醒,赵大郎的媳妇冯氏哪儿还睡得着,殷清瑶跟她解释了一句。 “我爹跟赵叔都被赵二蛋下了迷药了,他们想让吕氏的妹子嫁给我爹做妾,被我拆穿之后,现在被吏目带走了。您不用太过担心,赶紧带赵叔回家休息吧。等赵叔明天早上醒了,您再跟他说,让他以后警惕着点!” 自从赵大郎帮殷家五房干活以后,他家在村子里也算是条件好的了,说不准有人也盯着他呢,冯氏心中警惕,对殷清瑶道谢之后就带着赵大郎回家了。 殷老五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卫贺牵来马,带着他先走,殷清瑶跟邵云舒徒步跟在后面。 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殷清瑶疑惑问道:“他哪儿来的马?你没骑马?” 邵云舒嗯了一声,说道:“刚才让他去报官的时候他回去骑的,毕竟往县城去还有很远。” 殷清瑶还有个疑问。 “城门不是关了吗?他怎么进去的?” 邵云舒再次一笑:“我有令牌,拿着令牌除了不能让京城里半夜给我开门,其他地方应该都可以。” “幸好今天晚上我跟来的,要不然,你就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了。” 殷清瑶轻笑一声,当时她没想起来,一时情急,忘了这是个跟她所处时空不一样的朝代,就算要报官也只能等到天亮,到时候什么证据都没有了。 “是,真得多谢你。” 殷清瑶停下脚步,作势要给他行礼。她身上穿的还是那身丝绸衣裙,一点也没影响她翻墙的动作,这会儿在月色下行礼,身姿美妙,仪态大方,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农家姑娘。 他毫不客气地接了这一拜,殷清瑶起身,看着天上的星河,今天是七夕节,传说牛郎织女见面的日子,天上倒是万里无云,星光璀璨。 “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下雨。不是都说牛郎织女每次见面都要哭上一哭。” 明亮的月光在大地上洒了一层银色,邵云舒抬头指着正头顶的星星说道:“这个就是织女星,东南边那个是牵牛星,中间这一片暗淡的星光就是银河。” “每个月份都能看到不同的星座,七月正好看见牛郎星和织女星,人们就编造了一个故事,其实,只是个故事而已。” 月光下的少年身姿挺拔,说出来的话,嗯,有点直。他说完发现殷清瑶并没有像自己的妹妹那样反驳他,而是嘴角带着点笑意看着他。 “从古时候开始,人们就把星空分成了三垣四象二十八星宿,按照距离来算,牛郎星和织女星之间相距很远,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不可能相遇。不过,大家既然赋予了它们特殊的意义,我们也没必要拆穿。总要留有想象的空间。” 邵云舒嗯了一声,想到之前怎么跟妹妹解释都没有用,大家一个个都相信这个虚无缥缈的故事,就连他娘……算了,这就是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要不咱们去看星星吧?” 越接触,就越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跟别人不同,就像今天,白天的时候她穿着一身褪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编成两个辫子,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村姑,但是晚上,换上绸衣,也没有半点违和,不管穿什么,说什么做什么,都让人感觉很舒服。 既没有自卑的感觉,也没有盛气凌人,就连威胁人都带着几分杀伐果断的可贵品质,难怪当初梁怀玉敢冒险让她帮着做内应。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冷漠?” 殷清瑶哪有看星星的闲心思,她在想这件事儿到底该怎么平息,要是真让吕氏姐妹去吃三年牢饭,那就结成死仇了,她倒不是怕被报复还是怎么,是一直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大部分人只是因为太穷了,没念过书,不明理,所以才一时糊涂。 “不会,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错了就要付出代价,他们做这件事之前就应该做两手准备,事儿成了,他们称心如意,事儿不成,他们承担风险。这个世界上的道理本就应该是如此。” 殷清瑶轻笑着摇摇头,不去争辩,他从小接触的圈子都是知法明法的人,做事情之前肯定会想好后路,但是村子里的老百姓们不一样,就算恶,也恶得单纯,恶还分为大恶和小恶,大恶就是那些作奸犯科谋财害命的人,小恶就是家里长短,占点小便宜欺软怕硬,还时不时出来恶心人那种。 吕氏姐妹顶多算是小恶,只要镇住她们,以后就不怕。 先让他们在牢里受受惊吓,然后再去把他们捞出来。做出决策之后,殷清瑶心情好了一点,怕卫贺说不清楚让李柔娘担心,她加快脚步往家里跑去。 火红的裙摆在月色下像一团彩云,邵云舒瞅着她的背影,唇角微翘。 少年不紧不慢地走在路上,迎着微风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小调,少年人的心思也没有多么复杂,就是在某个特定的情景里,升起异样的情愫之后,那个身影就经常出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对方,想要多了解对方。 以后的事情,只能以后再说,现在不是时候。 殷清瑶脚下不慢,跑起来身体轻盈得像是在跳舞,配合着她穿的裙子,像是月亮上的嫦娥仙子。邵云舒被自己的想象力给逗笑了,抬头看着月亮,明天就该出发了,京城里没有这么有趣的姑娘,不过他妹妹也挺可爱的,有机会介绍她们认识…… 殷清瑶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回家之后,李柔娘把两个孩子丢给腊梅照看,听卫贺说了经过之后,果然是吓出了一身冷汗。殷老五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后,还听见她坐在炕沿上一边唠叨,一边埋怨。 他有点头疼,还知道自己是回了家了,伸手把正在抹泪的李柔娘往里面一拉,手脚并用卡着她睡过去了。 “你当你在哪儿呢?你当我是谁啊?” 殷老五嘀咕了一声说道:“你还能是谁啊?柔娘,咱们都有仨孩子了,还闹啥?我以后再也不出去喝酒了,快睡吧……” 夫妻俩已经很久没同床睡过了,连房间都是单独各一间,殷老五突然又不困了,手上开始不老实起来。 李柔娘本来被他气得只想薅他的耳朵,这会儿又羞臊得慌。 殷清瑶小跑着上楼,到门口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住,赶紧调转方向回到自己房间。 “妈呀,怎么总是听到墙角……要长针眼长针眼……” 推开窗户吹吹风,正好看见邵云舒站在桥上看着远方,单薄的少年在夜色中像是一幅画,月光给他披上了一层白纱,让他原本青灰色的长袍看起来像月白色,清冷尊贵。 反正对方不知道她在偷看,殷清瑶屋子里没点灯,她就这么趴在窗户上往外面看,少年看起来还挺养眼的。 桥的位置很巧妙,正好是河滩的拐角处,河里的粼粼水光倒映着月亮的清辉,远处的山是黛蓝色,近处的村庄是一片阴影,青灰色的石桥在这片光影中十分应景。 抬头再看,二楼的房间开着窗户,一个脑袋正快速缩回去。 殷清瑶不确定他是不是看见自己了,反正就是心虚,过了一会儿,再往外面看的时候,桥上已经没人了。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大门响了,邵云舒插上门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漱睡觉。 今晚她又折腾到很晚没睡,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邵云舒和卫贺已经走了,一句话也没留下。 早上吃饭又是她最晚,家里也没人管她,她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吃了早饭之后,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瓜子得先煮再炒,制作过程相当的麻烦。 头一批,殷清瑶在立春和几个稍大点的下人的帮忙下,煮了五缸,等到腌制入味儿之后,把瓜子捞出来,用纱布过滤水分晾上,晾至半干之后再上铁锅炒制。 因为得不停盯着,一通折腾下来,殷清瑶差点累瘫。 做出来的瓜子口感很好,酥脆可口。于是第二批开始用上了十口大缸,她当时订购了一百口大缸,现在人手不足,暂时用不完,但是等到以后,肯定会不够用。 光是收瓜子就花出去了两千两,把卖葡萄酒的钱花得差不多了,买其他配料和工具也花了不少钱。就等着把瓜子卖出去好回本呢。 头一批做出来,殷清瑶就写信给庄子上的管事,梁大发亲自带人来把头一批瓜子送到京城,四千斤瓜子没几天就都出手了。 殷清瑶加紧赶制第二批,到后来实在忙不过来,就让殷老六跟殷老七来帮忙,再不够就请李梨花王大康一家来。 柴火也不够用了,殷清瑶就让杜鹃在门口支了个摊子,收柴火,多少都收,啥类型的柴火都收。 于是白竞的学堂里没有学生了,大小孩子都跑去山上砍柴火卖钱了。 头一次跟他的学堂抢人,白竞也没说啥,每天念书写文章,学累了就到殷清瑶家大门口帮忙,总不能白吃人家的饭。也因此,来送柴火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的数量明显多了。 很多人都是为了偷偷看一眼白竞,白竞的心思却没在这个上面,他盯着杜鹃写的字看得津津有味。 杜鹃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把位置让开。 “白先生,还是你来登记吧。” 白竞毕竟是一个文弱书生,别的忙也帮不太上,写字算账记录啥的还不是手到擒来。他也没客气,一手小楷写得跟模板一样,让大家更是钦慕了。 第101章 劳动人民的智慧 因为被下药这件事,殷老五被请到县衙两趟,这件事儿他虽然气愤,但也不至于胡说八道,赵大郎也被下药了,两个人从县衙出来,彼此对视一眼都是后怕。 殷老五还不习惯现在的身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县太爷对他的态度很恭敬,他也不知道是为啥。赵大郎就更不知道了。 他们也没有想那么多,殷清瑶怕自己忙起来把捞人的事儿忘了,再说他爹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这件事儿由他出面更加合适。 在县太爷几次三番询问这件事儿该怎么处理的时候,殷老五就把不想过分追究的想法说了,反正人交到县衙,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方县令揣摩了半天,实在没弄明白他的意思,试探性地问道:“咱们衙门里有个规矩,能花钱保人,他们要是花钱保人,本官这就……” 殷老五没明白他为什么吞吞吐吐。 “您是咱们汝阳县的父母官,您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小民没意见。” 方县令这才放了心,派人去牢房里叮嘱赵二蛋他们几个,让他们老实点,要是再有下次的话,就不会这么轻易就饶了他们的。 赵大郎跟赵二蛋是同宗,两家上一个祖坟那种。赵大郎去牢房里见了他们两口子一面,把他们数落一通,又借了几两银子给他们,把他们赎出来。 赵二蛋当即是痛哭流涕,把吕氏跟她妹妹拉着过来给殷老五磕头认错,这事儿才算揭过去。 这件事儿都不用刻意去说,大半夜的把官府都惊动了,可见事儿不小。赵二蛋夫妻俩都被抓走了,虽然最后灰溜溜地回来了,但是据说,殷家五房不能惹,抓人放人都是五房一句话的事儿。 这年头,大家谁还没个亲戚了,所以,等殷清瑶想起来这一茬的时候,不用出村,就听见有人议论他们家,说他们家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攀附上权贵,连县太爷都听他们五房的。 弄得她哭笑不得,流言就是这么可怕,你只做了一成,剩下九成就有人帮你脑补出来了,凑了个十成的美丽的误会。 不过,不可否认,这里面都是邵云舒的功劳,上次也是,要不是邵云舒强权,县太爷会判那两家给自己赔钱吗? 这次要不是邵云舒,等天亮再去报官,这件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大家说的也没错,他们五房就是运气好,除了那句县太爷也得听五房的这一句错误之外,其他的都对。 她也不会解释就是了,难得借上县太爷的势,至少以后汝阳县地界上,没人再敢打她家的主意了。 古塔镇酱豆作坊的楚掌柜自然也听到这个传言了,自从那天被殷清瑶怼了一通之后,他就一直留意着殷家的动静,听到传言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难道对方真是个硬骨头? 仔细分析之后,觉得,对方不就是靠上了方县令的小舅子吗,什么叫县太爷也得听殷家五房的? 他就不服气,于是又派人去打听殷家五房的动向。 殷清瑶忙得有段日子没去县城了,因为家里的盐没了,她准备去县城买些盐。家里的活暂时让立春看着。 收柴火的活计暂时有白竞招呼着,杜鹃就收拾好了跟她一起来县城。杜鹃不会赶马车,殷清瑶赶着马车,两个小姑娘一路上有说有笑的,路过古塔镇的时候,楚掌柜立刻就知道她们要进城了。 殷清瑶基本上每次进城都会去章迁家里转一圈,这次带了瓜子来让他们尝尝。马车没办法驶进小巷子里,殷清瑶提溜了两斤瓜子送去,柳氏正忙着,但是看起来一脸心事。 “伯母,是生意有啥问题了吗?” 柳氏是个藏不住心思的,本就盼望着她来。 “不是咱们县城的问题,是府城那边。老大两口子去府城开门做生意,结果……哎,咱们家卖一文钱两串,别人家就一文钱三串,要不是咱们还有凉皮,估计生意就全部都被别人抢走了!” “清瑶,你说这可怎么办呢?咱们要不也降价?” “就这个问题?”殷清瑶不仅不发愁,反而还笑了起来,“我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不过于老爷的名气太大,在咱们汝阳县没有我发挥的余地,这不,机会来了。” “您怎么还能笑出来呢?” 被她一笑,柳氏也不着急了,搬了两个小马扎过来,两人坐下说话。 “做生意本来就有竞争,咱们也不可能一家独大,别人要做就让别人做,只要咱们还能做下去,就没必要非得针对别人家。降价,咱们的利润就削减了,而且挣同样的钱,咱们干的活多了,用一个词形容就是内卷。” “啥叫内卷,我也不懂。” “内卷就是被动竞争,别人降价咱们也降价,付出的劳动多了,但是收成没变,甚至有可能还不如从前挣得多。咱们是小本生意,真正做生意的,有背景有条件的人家看不上咱们的生意,所以咱们一直顺风水顺,没遇上啥大坎儿。” “出了咱们县的地界,跟别人就是竞争关系,人家看咱们赚钱,肯定也要跟风去学,一般做这些生意的,没几个有背景的,他们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是本地人这个优势,暂时看是他们占了上风。” “但是咱们也不差,咱们有统一的作坊,一样的口味,有固定的消费群体,所以那些散兵游勇威胁不到咱们的生意。正好趁这个机会,再研究一些新品。甚至咱们还可以定一个固定的营业时间,只在这个时间段开门做生意,过了时间就得等明天。这样吧,我把这些措施写上,回头送到府城给向嫂子。” 刘氏压根儿没听懂她说的是啥意思,免不了还是担心。 “这样能行吗?” 殷清瑶胸有成竹道:“您就放心吧,行不行咱们试试看就知道了。” 柳氏找来纸笔,殷清瑶把自己的想法写上,同时还叮嘱了向氏趁这段时间赶制一批统一的炉灶。想了想,亲自画了个豆腐串的图案,给他们的作坊定了个名字,就叫章家豆腐串。 把图案和字体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图案,塞进信封里,让向氏去綉坊找她舅娘订购一批红旗,到时候就插在车上。 “还有就是,凉皮从咱们这儿送到府城成本太高了,能不能在府城也开一个凉皮作坊?” 殷清瑶已经忙得没功夫做凉皮了,如果能把凉皮也承包出去…… “成啊,我把做法写下来,你们找人做,回头还有烤肠和香肠,正好合在一起开一个食品作坊。还按照咱们上次说好的,四六分成。正好趁这个机会,打制一批专用锅炉。” 又说了些细节,在章迁家耽误了一些时间,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于勇带着三四个随从从街头走过来,老远就冲她挥手。 “妹子,你来县城啦?” 殷清瑶疑惑地看着他肥硕的身体从远处挪过来,问道:“于老爷,这么巧。” “不是你喊我来的吗?”于勇绿豆大的眼睛眨巴眨巴,充满了好奇,眼睛滴溜转一圈,指着马车后面不远处的男人问道,“刚才不是你让你们家的下人去街上喊我?” 殷清瑶回头的时候只看见一道残影缩进旁边的巷子,从衣着上看,穿得像是干活的伙计。殷清瑶皱皱眉头。 “我没让人去喊你啊?不过我正打算去找你……” 正说着话,于勇身后一个衣着鲜艳的妇人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冲了过来。从背后拽住于勇的耳朵。 “好啊,我就说你整天不沾家,果然是出来厮混!这个小娘皮是谁?” 殷清瑶先看见一只雪白的好看的手,指甲上染着大红的蔻丹,等于勇因为疼痛,捂着耳朵低头去就着那只手的时候,才看见他身后的人。 妇人大概二十岁出头,年轻得很,保养得也很好,一张脸上满是愠怒,看着自己的目光也不大友善。她身边的丫鬟上前,堵住殷清瑶的退路。 殷清瑶头一次见于勇的媳妇,一时间只顾着盯着她看了,没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小娘皮就是自己。 妇人的目光在殷清瑶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杜娟身上,杜鹃比她大点,所以,于夫人就把怒气转到了杜娟身上,随即她的丫鬟也是紧紧盯着杜鹃,生怕她跑了。 “我厮混什么了我!”于勇刚大声说了一句,感觉耳朵快要被拧掉下来了,嘶了一声,赶紧放低姿态,“媳妇儿,你听我解释,我就刚过来,跟清瑶妹子还没说句话呢你就来了……” “你还想还做点什么?”于夫人手上再次用力,于勇的上半身艰难地打了个折,“这两个长得都不赖,你看中的是哪一个?” “什么哪一个……哎呦,哎呦,媳妇儿我错了!饶命啊!” 殷清瑶看得目瞪口呆,听他半天说不到正题上,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引得大家的目光都看过来。 “于夫人,您别生气,于老爷心目中,除了您,最在乎的就是吃的了。”说着她转身从马车里拿出一大包瓜子,“我是李庄乡板蚕村的殷清瑶,跟于老爷认识就是因为吃的,于老爷说您爱吃我研制出来的豆腐串,这不,地里种出来新鲜玩意儿,我第一时间就赶到县城,想送给您跟于老爷尝尝。” “结果我们才刚碰头,您就杀过来了。” 殷清瑶的名头于夫人听过,听她提起豆腐串,才恍然道:“你就是老爷经常提起的殷清瑶啊!这是什么?” 殷清瑶自报家门之后,于夫人果然不再生气了,眼神示意丫鬟们接过包裹,她手上力气一松,于勇终于挣扎着把耳朵解救出来。一边揉着耳朵,还一边凑过来看里面是什么东西。 一个布袋子,里面大概装了五六斤瓜子。 “这个怎么吃啊?” 于勇抓了一把在掌心观摩,殷清瑶提醒道:“把皮剥开,吃里面的种子。” 于勇在吃的上面一向很开窍,指甲一捏就把瓜子皮捏开,取出里面的种子塞到嘴里,于夫人也学着他的样子剥开一个。 “好吃是好吃,就是太小了,剥起来太费劲儿。” 殷清瑶轻笑一声,抓起一把,一只手端着瓜子,一只手拿起一枚放到唇边,上下牙齿一咬,嘎嘣一声,舌头一卷,种子掉进嘴里,瓜子皮还是完整的。 她一连磕了一把,说道:“打发时间用,看戏的时候,听说书的时候,无聊的时候,几个人坐在一起,一边磕瓜子一边聊天,岂不是很惬意?” 于勇也学着她磕了一把瓜子,才找到乐趣。 “哎,你别说,还真是,而且皮上更有味道!” 一说起吃的,于夫人刚才的气势汹汹,问罪的架势就散了,让丫鬟把口袋一扎,不让于勇再拿。于勇眼巴巴地看着他媳妇,也不敢吭声,殷清瑶努力憋笑,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想要吗?” “想要。” “那就打道回府吧?” “行。” 于勇在背后朝殷清瑶摆了摆手,跟着于夫人走了,殷清瑶留意到身后有人悄悄向后跑去,估计是通风报信去了。把马车拴好,让杜鹃在这儿等着,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想挑拨她跟于勇的关系。 本以为是眼红他们家豆腐串作坊的人,谁知道竟然一路跟着到了古塔镇,眼看着挑拨离间的伙计进了楚家酱豆的大门。 才反应过来,感情是那天拦她路的那个楚掌柜! 本来就是误会,对方要是好好跟她说话,她也不至于得罪旁人,眼下挑拨离间没成功,她很好奇对方接下来会干啥。 不过那个伙计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殷清瑶还要去买盐,不能耽搁,守了一会儿没见人出来也就不当一回事儿了。 估计经过这一次,短期内对方也不会再找她的麻烦了,毕竟她又不是做酱豆生意,大家没有利益冲突,没必要互相针对。 回到县城,去买了盐之后,赶着马车回家, 路上她就在琢磨定做统一炉灶的时候,要怎么留出来烤香肠的空间,凉皮米皮之类的交给柳氏他们去做,香肠暂时还没有做起来,因为烤制的才好吃,但是炉子不好弄。 给向氏的信里也提了,让她去找铁匠看看,这样的炉子该怎么打造,毕竟专业的东西就交给专业的人士来做,要相信劳动人民的智慧。 先把这一茬丢开,向氏能干,也不用她多操心。回到家里仍旧忙活着煮瓜子,炒瓜子。七月底,京城送来好几封信,府城也有消息,因为她太长时间没去拿信,宋青云放学的时候帮她带回来了,给她省了好几个铜板。 家里都是娃娃,还是女娃娃居多,殷清瑶习惯性地准备一些糖,奖励给干活的下人。宋青云送来信,她从口袋里摸出来两块糖递给他。 弄得宋青云都不好意思了。 “我就是给你捎几封信,不用给我糖吃,而且我是男子汉,吃糖像什么样子?” 殷清瑶擦了擦头上的汗,她手上本来就有很多灰,这么一擦全擦到脸上了,一张脸黑一块儿白一块儿,看着特别滑稽。 “你不吃拿回去给婶子吃,上好的麦芽糖,甜得很。” 拿到信,先把梁怀玉的信捡出来,因为常来常往,只看一眼封面上的字,殷清瑶就知道哪一封是他的。 宋青云见她看信,只好把糖收起来告辞。 殷清瑶的心思都在信上,信上说了瓜子一上市,就迅速抢占了茶楼酒肆的市场,头一批只有五香口味儿的已经卖光了,让她尽快补货。 第二批货也早就出发了,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京城了。第二批里面又添了焦糖的,因为上次酿酒买的糖还有挺多,她就做了一批焦糖口味。 如果要做绿茶口味的话,最好是到茶厂收购一批,要不然从市面上买的茶叶可太贵了。成本太高,也赚不了多少钱。 现在就只有五香和焦糖两种口味儿,后续肯定还会研发新品种。殷清瑶在考虑,他们这边有养羊的,但都是卖了吃肉那种,她想要牛奶羊奶,到时候好做一些奶香味儿的瓜子。 可是要养奶牛和奶羊,投入的成本就更高了,暂时没有这个条件。不说别的,光是人手就不够。大梁朝建国才十二年,往前数七十年都是战乱,死在战乱里面的百姓比兵将的数量都多。 再加上人口向南迁移,留在北边的人就更少了。 他们村子里,往上数三代,都不是本村的人,他的祖爷爷就是流落到这边之后,又因为太穷了,一家人吃不饱饭,才把她爷爷卖了。她爷爷颠沛流离在开封府扎根之后,又赶上动乱和改朝换代,祖籍只追溯到汝宁府,回来之后,殷家也只剩下一个堂叔了。 新朝初立,战事也没停歇,到现在还在打仗,虽然朝廷鼓励大家生孩子,鼓励大家开荒,但是一个人再能干,也干不了多少活儿。 大家家里都有很多地,光是除草和堆肥就花了大部分时间,哪里还有功夫来帮忙做活! 不说别人,就说她爹吧,也只能顾上自家地里和老宅的地,花点钱请人总归还是能请到人的,干短工还行,长工根本招不来人。 殷清瑶每天瞅着家里的一大堆萝卜头们,别看他们小,家里大部分活还都是他们干的! 第102章 抢人 殷清瑶没想到自己的宏图霸业,竟然被劳动力给制约了,而且还拿捏得死死的。 要是只论种地,这个朝代已经有牛耕,已经有种麦子的机器,但是豆子还要自己点,高粱要自己点。除草没有灭草剂,杀虫没有杀虫剂,收割没有收割机,也没有肥料,只能靠人工慢慢去干。 殷清瑶觉得自己算能沉得住气的,目前的安排已经让家里的人天天忙得见不上面。不敢细算,李柔娘专职带孩子她每天都能见到,但是她已经好几天没见过殷老五了,每天早上睁开眼,殷老五就下地去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殷老五还没有回来。 她忙着瓜子这一茬,殷老五就顾着外面,自从种上辣椒之后,她就去视察过两回,剩下的都是殷老五干。 临睡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殷清瑶又挣扎着爬起来。去下面李凤仙的屋子里把她叫出来。 李凤仙每天去山上给她爹娘送饭,要经过半山腰的那片桃林,她想问问嫁接完的桃树长势如何了。 这个问题问李凤仙还真问对了,她今天白天还听他爹说桃树长势挺好,一般是嫁接完以后三年才挂果,今年长得这么好,说不准两年就能结桃子。 想到乞巧节分到的大桃子,可真好吃啊! “那我就放心了。” 殷清瑶心里盘算着等到结果以后,就把桃子摘下来酿一些桃子口味儿的果酒,肯定也能大卖。 从古塔民窑订购的酿酒用的陶罐早就送来了,在另一个院子里放着,瓜子这边立春已经上手了,她就可以喘口气儿,把庄子上送来的没吃完的桃酿成酒先试试。 酿造桃子酒有好几种方法,最简单的就是用清酒混合桃子一起发酵,但是这种酒做出来没有直接用桃子发酵的酒香醇。 为了提升酒的品质,殷清瑶打算去买一些冰糖,反正只酿一点自己家喝。 去买冰糖的时候才发现街上有很多卖桃子的,不过大部分桃子都很小,有的上面还有虫眼。因为要酿桃子酒,殷清瑶下意识地就看了看大家摊子上的桃子。 她一过去,摆摊的小贩就开始给她推荐,有的热情的直接抄起来一个给她尝。这个时候大家都是家里有一棵两棵桃树,结了果子就出来摆摊,很便宜,一文钱两斤。 殷清瑶却不满意,这些桃子品相太不好了,有的吃起来虽然甜,但是到处都是虫眼,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补充了胶原蛋白。 冰糖也不用买太多,她每次进城除了买自己想买的东西之外,还有一个任务,那就是采购一些粮食。 从粮行出来,赶着马车往回走,本来也没多想,到城外码头的时候看见一个摆摊卖桃子的老汉,筐子里的桃子不说有多大,但至少没有虫眼,看起来鲜红养眼。 “桃子怎么卖?” 老汉摆了半天,上来问的人却少,好不容易有人来问。从筐子里拿出来一个桃,用刀子把皮削了,切了一块儿递给她。 “一文钱三斤,你尝尝可甜了。” 削过皮的果肉也透着粉红色,殷清瑶尝了尝,确实很甜,脆甜。 “城里的桃子还没你这个好,都敢卖一文钱两斤,你家这么好的桃子怎么卖一文钱三斤?” 老汉一身淳朴,憨厚道:“我家祖辈侍弄果树,我打小跟着我爹给别人的庄子伺候果树,这辈子啥也不会,就只会这个,结果,我这些桃子卖不出去,年年都烂在地里。” “与其糟践这些桃子,不如便宜些卖了。” 殷清瑶心思一动,问道:“您种了多少桃树,今年能收多少桃子?” 老汉指着码头对面的山上。“自己开荒种了有二百来棵,都活了,今年是第六年,去年结的少,今年果子就密,一棵树大概有二三百斤。” 殷清瑶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棵树二百斤,二百棵树,得有……四万斤? “您怎么种了这么多桃树?都是您自己一个人打理?” 老汉苦涩地笑了笑,叹道:“我就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年轻的时候讨了个老婆,嫌我没本事跑了,那些年战乱频繁,我想着跑了就跑了,后来咱们朝廷鼓励开荒种田,我啥也不会,就去给人干活。” “现在年纪大了,没人要了,我就自己育了桃树苗卖,结果都不识货,卖不出去,只好都开荒种到山上去了。” 一文钱三斤……殷清瑶算了算。 “这样吧,一文钱四斤,你山上有多少桃子我都要了。” 老汉以为自己听错了,掏掏耳朵问道:“你说啥?” 殷清瑶重复了一遍:“要是山上的桃子都是跟你筐子里这样,一文钱四斤我都要了。我得先看看桃子。” 老汉蹭的一下站起来,迟疑问道:“你能当家不能,那可是好几万斤呢!” 殷清瑶笑着说道:“我家住在李庄乡板蚕村,殷家五房你可以去打听一下。我不开玩笑的。” 二百棵桃树听起来挺多,但是桃子不值钱,一文钱四斤,就算有四万斤也不过才十两银子。 老汉显然是开心极了,把他带出来的一筐桃子搬起来放到殷清瑶的马车上。 “姑娘要是全要了,这筐桃子就送给姑娘尝尝,我叫李半瞎,原来的名字早就忘了,这是旁人给我取的外号,说我半辈子看人看事儿都跟个瞎子一样,但我还能看见,就叫我半瞎。我也不介意这个。” “我觉得我一点都不瞎,姑娘一看就是识货的,桃子可是个好东西,以前有钱人家庄子上都种过桃树呢!对面山脚下有个小破屋,我就在那儿住,山上的桃子你啥时候要?” 那么多桃子,不能指望他一个人摘,今天肯定是来不及了。 “明天吧,我雇一些人来帮忙摘桃子。”人家把一筐桃子都送给她了,看山跑死马,从码头到他说的山头还挺远的,“我送你回去,正好摸摸地方,明天直接带人过来。” “坐马车啊?”李半瞎在马车旁边拘谨站着,随后兴奋地爬上来,“小时候跟着我爹在有钱人家的庄子上侍弄果树的时候也坐过几次马车,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呢。” 他虽然一把年纪了,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开心,只是坐一次马车就跟个小孩子一样满足,殷清瑶放慢了速度。 大概走了一刻钟就到了他说的山头,抬头看去,半山腰上一个小破土屋,被周围低矮的桃树包围,桃树上红彤彤的果子又大又诱人。不过这里很偏僻,平常没什么人过来,她都不知道此处还隐藏着一个桃林。 李半瞎从马车上跳下去,冲殷清瑶挥挥手说道:“我到了,你上去看看桃子不?” 从山下往上看,绿叶底下都是红彤彤的果子,车上拉的还有粮食,殷清瑶摇摇头。 “我明天来了再看吧,车上拉的还有东西呢。” 李半瞎哦了一声说道:“那您路上慢点!” 殷清瑶冲他挥挥手才赶着马车回去。李半瞎晃晃悠悠往家里走,跟桃林隔着半个山头有几户人家,大家都在一处挑水。 挑水的地方就在李半瞎小破屋前面。李半瞎最近天天出去摆摊,今天不仅早早地回来了,心情看着还不错! 打水的妇人调侃他。 “呦,李半瞎,你今天的桃子卖完了?” 李半瞎把盛满水的木桶提上来,豪迈道:“没卖,我都送出去了!” “啥?你,你是……脑子进水了?” 李半瞎半点不在意妇人说话难听,得意洋洋地说道:“不过我山上的桃子都卖出去了,人家说明天雇人来摘。” “人家给你定钱了?” 李半瞎摇摇头。打水的妇人用怪异的眼光看着他说道:“你肯定是被人骗了,你看人啥时候准过,人家八成是哄你呢……” “不会。”李半瞎坚定地摇头说道,“小姑娘长得很面善,看着就是可靠的,人家还用马车送我回来呢。” 妇人接满水没再说话,只临走的时候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声,真是病得不轻。 这么多桃子,吃不完就都坏了,谁买这么多桃子干什么?不是买桃子的人脑子有病,就是李半瞎这次眼睛又瞎了。 李半瞎就当没听见她的嘀咕,接完水之后,又把衣裳端来洗了,平常他要是这么干的话,肯定要被人骂死,今天可能是出于同情,妇人回头看见他在大家打水的地方洗衣服,只冲他喊了一声。 “李半瞎,你回家洗去!” 李半瞎没搭理她,拧衣服的时候因为用力太大,把本就只薄薄一层的衣裳拧烂了,他统共就两件单衣。 算了,反正明天就有钱了,到时候再买新的就是了。把烂掉的衣裳拿回家擦了桌子,地上好好扫扫,屋子里收拾一下。 殷清瑶回家就开始找人,晚上的时候到村子里喊了刘氏,刘氏现在除了嘴巴碎一点,别的也不怎么招人嫌弃了,主要是她很能干。 虽然还是爱占小便宜,但是殷清瑶也乐意用她,钱大花跟钱二花不用说,自然是要去的,就连钱运摘桃的时候也能当个劳力。 高处的桃子需要上树,家里的大人没时间,小孩子们能喊的她都喊了,大家一听说要坐马车去摘桃子,一个个都很兴奋。 等到第二天,殷清瑶拉了两趟才把人都拉到地方,交代李半瞎招呼着大家摘桃,不论大小孩子,把桃子摘完,一人得五十个铜板,她还拿了两包糖出来分给大家,小孩子们最喜欢吃糖,一时间桃林里热闹非常。 准备的筐子不够,殷清瑶就去码头上买了麻包,在码头旁边就是便利,摘好的桃子请几个壮汉帮着背下山,装车拉到板蚕村。 请人摘桃得管饭呀,腊梅在家里忙活着烙了一上午的油饼,生生把一壶油用得只剩下了一点底。 殷清瑶刚买的面又没了。 中午,殷清瑶回来送桃子的时候,把她烙的油饼拿上,大家吃饱喝好,渴了就摘桃子吃。说来也是可怜,大家家里都种着地,一年到头也没吃上几次油饼。今年就挺好,从春上到现在,只要殷家五房有活计,大家都能赚到钱,吃油饼的次数就多了。 油饼里面卷了葱花,吃起来很香,吃一张饼,再捡一个桃啃了,殷清瑶感觉自己吃撑了。很多小孩子别看他们人小,吃起来可怕人得很,喜蛋儿才七岁,吃了一张油饼不够,还吃了两个大桃子,小肚子撑得圆滚滚得跟个皮球一样,看得殷清瑶咋舌。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古语可不是胡说的。 吃饱了好干活,天黑之前,总算把桃子摘完了,雇了几个下工的壮汉,用板车,一起拉到新宅子里。 殷清瑶拿钱给大家结工钱。 刘氏跟钱大花出力最多,给他们两个一人结了九十文钱,剩下的小孩子们,又给每人分了两块儿糖,发了五十五文钱。原本想着一天摘不完的,没想到最后摘完了。 从山上往下扛麻包的壮汉每人七十文,一共请了三个人,结了钱他们就走了。 李半瞎的钱还没结,因为没来得及称。殷清瑶让他第二天再来。李半瞎表示没事儿,啥时候都行,但还是接住了殷清瑶给他的五两银子。 “先给你结算一点,剩下的明天吧。” 李半瞎见识了他们家的大宅子,对此没有半点异议,拿着钱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看着堆积如山的桃子,殷清瑶宣布。 “明天来我家帮忙洗桃子,一天管饭三十文钱,愿意来的就来。” 成年人去帮别人家做活,一天也才四五十文钱,一个小孩子就能拿三十文钱,还管一顿饭,谁不知道,五房管饭的时候都有肉! 小孩子们馋肉,她的话刚落,大家没有考虑就都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白竞在学堂里等了半天,板蚕村的学生们一个也没来,派了一个学生去村子里喊人,结果肉包子打狗,派去的学生也没回来,又等了一会儿,无奈把赵大郎家的小子赵长阳派出去,又等了半天,赵长阳才回来,还跑得气喘吁吁的。 “先生,他们都在殷家帮忙洗桃子呢,每天管饭三十文钱,小毛本来是去喊人,谁知道也被拐走了!” 刚才派出去那个小孩儿叫李小毛,是赵长阳同村的发小。小孩子们哪里见过钱,于是想都没想,留下来就干活了。 白竞气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扔下课本就准备去找殷清瑶理论。 五房的大门敞开着,虽然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是在门口就能闻见腌制瓜子的香味儿。 进了门,前院一个人都没有,二楼倒是传来了孩童的哭声,他知道那是李柔娘在屋子里带孩子,没好意思上去。再说,冤有头债有主,这事儿还得找殷清瑶。 学生们跟在他屁股后面进来,闻见这个香味儿,都吸着鼻子赶紧多闻闻,这个味道实在是太香了,他们在学堂里天天馋得流口水。瓜子他们都尝过,没啥味儿啊? 前院没有人,旁边通向后院的门开着,白竞没犹豫,抬脚迈进去,跟在他后面的学生都是第一次来,以往只是远远瞧着一栋高大的建筑,这会儿进来了,不由得都好奇地打量。 白竞目不斜视地往左边一拐,顺着声音找去,没靠近就感觉到夹杂着奇异香味儿的热浪迎面铺来。在门口看了会儿,里面的人忙得连坐下来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没看见殷清瑶跟小萝卜头们,他一脚迈进去,问立春:“殷清瑶呢?” 立春擦擦额头上的汗,头都没抬,话也不想说,灌了口水,指指隔壁的院子。白竞从院子里出来,走到第二个院子里面,果然看见几个学生正在把洗干净的桃子摆在垫子上晾。 还没见殷清瑶。 等了会儿,问道:“殷清瑶呢?” 听见他的声音,专心摆桃子的喜蛋儿吓得跳起来,把刚洗干净的桃子弄掉在地上,沾了很多灰。学生们大概都怕先生,他只把桃子捡起来,便规矩站着不敢动了。 “她在泉水边。” 泉水引到院子里,在厨房那边,白竞又找到厨房,果然看见殷清瑶跟一群小萝卜头们坐在一起洗桃子。 “殷清瑶,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殷清瑶也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还纳闷他好端端地不上课,跑来这里干什么? 白竞见她懵懂着走过来,气得在她脑袋上一拍。 “是你说要办学堂,让村子里的孩子们读书识字明理吧?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昨天让他们摘了一天桃,今天让他们来洗桃子?前段时间还收柴火,你到底还让不让他们好好上学了?” 殷清瑶这才恍然大悟,回头扫了一眼给她干活的人,除了刘氏不是学堂的学生之外,就连钱大花都会抽空去学几个字。在场的,竟然都是他的学生! 她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那怎么办?” 一向自诩聪明的她这会儿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大家已经干了半天了,现在不让他们干,工钱怎么结算?关键是,她家的这些桃子怎么办?再不收拾出来就烂了! 大家都怕先生,一时间也没人敢吭声。 都已经这样了,而且剩下的学生一听有钱拿,也都跃跃欲试呢! 白竞揉了揉眉心,只能无奈说道:“上午干活的,你按照半天工钱结算,让他们下午去学堂,上午没干活的,现在回去上课,下午换你们过来。” 这个安排……也就殷清瑶会吃点亏,干半天活就得管饭。 她抿抿嘴唇,在大家的欢呼雀跃声中,反思自己是不是资本主义,剥削童工…… “行,就这么着吧,上午干活的管午饭,下午干活的管晚饭。” 她家的面缸总是很快就见底,今年刚收回来的大米也吃了一小半了,油更是三天两头地去打,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殷清瑶现在才体会到当时部队里管餐厅的领导的辛酸。 一天吃掉一座山呐…… “我们也能干活赚钱吗?”赵小云原本一脸艳羡地看着李小毛,这会儿整张脸都是兴奋,“我可不可以上午就开始干?” “不能,剩下的学生回去上课!” 白竞把赖在殷家不肯走的学生一个一个赶回学堂,只教了三个字就到中午了。放学之后,大家有干粮的拿出干粮啃两口,没干粮的撸起袖子冲到殷清瑶家开始干活。 闻见饭菜的香味儿实在没忍住,被殷清瑶发现很多学生都没吃饭,于是拿了豆窝窝出来,一人分了一个,勉强垫垫肚子。 等到晚上结了钱,一个个开心地拿着十五个铜板回家,他们只干了半天活,赚了十五个铜板,还管了一顿饭。中午的菜里还有肉呢,不光这样,回家时候殷清瑶还给他们每个人兜里塞了两块儿糖呢。 乡下人工钱本来就低,再加上他们是小孩子,能赚十五个铜板就不错了,十五个铜板快能买一斤白糖了!回头买上一点白糖,和在从井里打出来的凉水里,可真甜! 真是劳累又开心的一天! 殷清瑶洗漱完躺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李柔娘端了一碗骨头汤进来,骨头上面都是香喷喷的瘦肉。 “清瑶,起来喝点汤再睡。” 殷清瑶从床上爬起来,把碗接过来,最先对着把汤喝了,这才盘腿坐着,拿着筷子扎进肉里面。李柔娘心疼地看着她。 “你都瘦了,不行咱们再去买几个人,你别那么累,身体累坏了怎么办?” 殷清瑶一边啃着肉骨头一边苦笑道:“娘啊,咱家现在没钱了,钱我都花出去了还没回本呢,等回本了我再去买人。” “赚了那么多钱都花完了?” 殷清瑶嗯了一声,抬头看她脸上惊愕的表情,也是,在父母的眼里,一百两二百两银子就很多了,李柔娘虽然不管钱,但是上次邵云舒来送钱的时候她看见了,厚厚一打银票,得有好几千两银子吧,这就都没了? “娘啊,您知道咱们今年收了多少瓜子吗?” 收回来的瓜子堆在仓库里,李柔娘常年种地,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得有十来万斤吧……” 各个村子里零零散散种了有五百亩瓜子,上半年年景好,雨水光照都充足,她也经常去地里巡视,该上肥料或者是谁家肥料上得太薄她会督促着大家上肥料,肥料跟上,瓜子的颗粒就饱满。 他们家前院两边的仓库很大,仓库都堆满了,李柔娘粗略估算可能得有十几万斤。 殷清瑶浅笑着说道:“零零散散,有二十万零六百八十七斤。每斤收购价格十文钱,光是收购这些瓜子,就花了两千零六两九钱银子。” “咱们当初买地花了将近两千两。除去各种花销,雇人干活、买肥料花的钱,大头就剩下吃喝了,咱们家张嘴吃饭的就有三十一口人,要是请人干活,还要管饭。” “夏天的衣裳一人两身能轮换着穿,眼看着到了秋天了,每人都得置办衣裳,这些开支都不小。” “咱们手里的那点银子早就花得差不多了,还有就是,咱家那八十亩棉花该摘了。得跟我爹说说,让他明天找点人手去摘棉花。” 一孕傻三年,李柔娘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殷清瑶整天忙得跟一个陀螺一样,还得想着家里的每一件事儿,她天天在家里带孩子,也没想起来棉花这一茬。 “摘了棉花,地里你打算种啥?” 他们这边的棉花差不多是麦收后种上,过完八月十五好摘棉花。去年买那些沙地的时候太晚了,没赶上种麦子,于是过了年之后棉花种得早,所以成熟得也早。种豆子的话怕到时候天冷收成不好。 “等摘完棉花先把地收拾出来,麦子可以早点种上。咱家吃饭的人太多,得种点儿粮食。” “行,到时候把棉花卖了也能赚些钱。” 殷清瑶没说这些棉花她不打算卖,想纺线织布。到时候置办一些织布机,冬天屋子里烧上地龙,暖暖和和的大家一起织布。 李柔娘把她啃完的骨头收拾在空碗里,见她实在是困得睁不开眼了。 “那你早点休息吧,咱家里都指靠着你呢!” 开玩笑的语气让母女两人都是一笑,或许是想起什么,殷清瑶躺下之前嘟囔了一声:“指不定我还能让您封个诰命呢!” 李柔娘只当她是在说梦话,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老宅,王氏打了个哈欠,把煎好的药端到上屋,见林氏踢着鞋出来,赶忙轻声问道:“娘,爹睡了?还没喝药呢!” 林氏抬起眼皮看她一眼,把药端起来往屋里走,殷老二从院子里鬼鬼祟祟进来。 “娘,爹睡了没?” 对王氏没好脸的林氏对殷老二态度软了软,轻声说道:“没睡呢,你有事儿?” 殷老二两只手在肚子前面交握着,从前的他虽然读书不怎么样,但是身上自有一股儒雅的人风度,走到哪里至少身姿挺拔,看起来很有精神。 自从回到村子里,他地没去过几次,后背倒是塌下去了,肚子凸显起来,看着有些油腻。 “没事儿……我,我就是担心爹的身体。” 见他欲言又止,王氏一个劲儿给他使眼色,瞧着两人的眼皮官司,林氏又问一遍:“你到底有啥事儿?”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大肥章,一章的内容快赶上以往的两章了,很多小伙伴儿们说闲汉更新慢,一天只有一章,其实一章的内容并不少,最少也有四千五百字,多的时候五千多字,这一章七千多,闲汉写文很努力了,希望大家不要嫌弃。多谢小可爱们的理解哦。。。。。。 第103章 谣言 “是这样的……”殷老二搓着手说道,“娘啊,您也知道我们二房今年春上没赶上收麦子,一共就收了不到二百斤。前两天乐安来信说想买一本书,要三两银子,儿子手里实在是拿不出来……” “就是把粮食都卖了,也凑不够这个数……我记得当时爹说过,乐安他们读书的钱都是公中出不是?” 一听他提起钱,林氏的眼神就变了,老二两口子很清楚他们老两口的软肋,以往用这种方式从他们口袋里骗出了不少钱了。 “我这儿没钱!” 林氏端着药进屋,王氏不方便跟进去,就朝着殷老二使了个眼色。不用她说殷老二也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娘,乐安现在在县学念书,同窗都是咱们汝阳县顶尖的学子,吃的喝的咱能省,但是书本不能省啊!要是现在就低人一等,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啊?乐安面皮薄,要是再想不开……爹,儿子无能,但是不想耽误乐安啊!” 殷巧手把一碗药喝干,殷老二抢着茶壶给他倒水,殷巧手病了有段日子了,只有要钱的时候,他会这么殷勤。 “我记得前几天你说乐安要买狼毫,从我这儿拿走了二两银子,怎么今天又要买书?买什么书?” 五房虽然没来,但是他吃的这些药,都是五房出钱抓的,人越是病的时候心思就越细腻。殷老二跟老三是他倾注心血培养出来的,他不想他们被别人看轻,希望他们出人头地,但是他们两个就是不成器! “打小就送你们兄弟俩去读书,不是让你们学了心眼回来对付我跟你娘的!咳咳!” 殷老二赶紧跪在床前,两只眼睛蕴藏水光,分外委屈的模样。 “爹,这您可就错怪儿子了!儿子是不成器,是干不了苦活累活,但是儿子心里对您跟娘从来都是尊重的,儿子真的不骗您,您不让儿子念书,儿子就回来陪着您二老,一年来,儿子可啥话都没说过!” “咱家里就出了乐安一个有天分的,儿子当年都没能考上县学,他念书,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咱们殷家,爹,您就忍心让乐安在外面被人家看不起吗?” 殷老二言辞恳切,殷巧手看了他半晌,最后叹了口气,对着林氏说道:“给他拿三两银子吧……” 殷巧手都发话了,林氏就是再不愿意又能如何,从领口拉出一根绳子,用绳子尽头绑着的钥匙把柜子门打开。殷老二伸长脖子往柜子里看,殷慧上次回来拿了不少现银。 林氏摸出了三两银子,啪的一声把柜子关上。 “省着点花!”殷老二伸着手去接,林氏又往后收了收,叮嘱道,“别让老三两口子知道!” 殷老二把手又往前伸了伸,从林氏手里把钱抠出来,咧嘴应道:“放心吧娘。” 拿了钱之后,殷老二扶着炕沿从地上站起来,笑眯眯地说道,“爹,您保重身体,早点休息,儿子就不打搅了。” “呦,弟妹呀,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院子里传来王氏的声音,殷老二赶紧把银子塞到怀里。已经躺下的崔氏想起来洗的衣裳干了还没收,怕夜里下雨,起来收衣裳,一眼就看见王氏在上屋门口站着跟放哨一样,心中立刻就警惕起来。 殷老二从上屋出来,心情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还冲着她解释了一句。 “去陪咱爹说了会儿话,弟妹早点睡吧。” 说着大步回到自己房间,王氏冲她笑笑也赶忙跟上。崔氏心中起疑,犹豫了一下,等二房屋子里灭了灯,抱着衣裳轻手轻脚地凑近,耳朵贴在窗户上听墙角。 黑暗中殷老二感叹了一声。 “咱爹越来越不好糊弄了,以前我说乐安买书要十两银子,咱爹也就问一句买啥书,利索的就给钱了,现在要三两银子还得演一场戏。” 接着是王氏的声音。 “你看见了吗?咱爹娘手里还有多少钱?” “我没看清,咱娘背对着我,他们现在对咱们防备着呢!” “那怎么办,想分家再分不了了!”王氏从床上坐起来,气道,“我好歹也是个秀才娘,天天待在乡下这个人破地方!天天做饭熬药,我都快成一个黄脸婆了!实在不行咱就找个由头回县城吧?反正老六老七都成了亲,还是老七聪明,孙家来闹了一场倒是便宜他了!” 殷老二也觉得憋屈。 “咱爹娘手里还有钱呢,再忍耐一段时间,咱们再想办法挤出来点。反正还有五房呢,五房收瓜子收了不少,既然他们手里有钱,就得帮衬帮衬咱们兄弟!” 提起五房,王氏气就不打一处来。 “也不知道咋了,我就跟殷清瑶八字相冲,老五两口子都好说,主要是殷清瑶太难缠,咱们从她手里尝不到甜头!” 殷老二半天没说话,王氏以为他睡着了,调整呼吸正准备睡觉。 “五房的棉花该摘了吧……明天你去帮五房摘棉花去。” 王氏呼的一下又从床上坐起来,压着声音拔高音调。 “你疯了?当时请你去做先生你都不去,现在让我去给五房摘棉花?我不去!” 她生气地扭过身子,殷老二坐起来扳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小声说道:“不是真让你干活,棉花值不少钱呢,你去干活的时候偷偷拿一些,四五斤就能卖一两银子,五房这段时间都忙疯了,殷清瑶肯定没工夫去地里盯着。” 王氏也就小时候家里条件不是很好的时候下过地,后来长大之后,尤其是嫁给殷老二以后就再也没有下过地了,她有些拉不下脸面。 “你看啊,种瓜子咱们没赶上,摘棉花又不累,你去干一天,就算能落半贯钱也是好的。看咱爹那个架势,是真不打算让咱们白吃白喝了,咱们就收那点麦子。我现在困在村子里不能赚钱,以后总不能靠你的嫁妆过活吧……” 说着话他的手就从王氏肩膀上滑下去,不安分也不老实,王氏嗔怪一声:“我去干活,跟花我的嫁妆也差不了多少!你老实点!” 崔氏默默地抱着衣服回房间,把老两口又给二房钱的事儿说了,殷老三本来迷迷糊糊,听见这个消息瞬间清醒,推了她一把。 “你咋就比不上二嫂机灵呢?” 崔氏心里的火气冒上来,哼了一声说道:“钱是二哥跪在咱爹床前要的,还说我呢,你咋不会跟二哥学学?” 黑暗中夫妻俩大眼瞪小眼,都压着怒气。崔氏想到殷老二的提议,觉得可行,于是单方面跟殷老三宣布。 “明天让乐琪做饭,我要去帮五房摘棉花。” 殷老三用见鬼的眼神盯着她看。 “呦,开窍啦?五房当初找来让我去当先生,你一个劲儿地给我吹风,说工钱太少,不值当干,现在你自己要去给五房干活,你能拉下那个脸?” 崔氏被他嘲讽的语气刺激到,辩论道:“我当时是想让五房提提价,谁知道他们转头就找了别人!五房都盖上大宅子了,工钱就给那些,也太不把咱们当人看了!” “再说,我刚才听二哥说让二嫂偷点棉花出来卖。市面上的棉花大概是三百二十文钱一斤,咱们便宜点卖二百文一斤,五斤就是一两银子。” “五房在长平村的沙地上种了八十亩棉花呢!路过长平村的时候,河滩边上白花花的一片,都是棉花骨朵,跟银子似的,要不是赵大郎看得紧,肯定很多人去偷。等摘棉花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到时候趁人不注意,不说多,几两银子还是能捞着的。” 殷老三也觉得有道理。 “那你去吧。” 说完躺下又准备睡觉,崔氏气得往他胳膊内侧拧了一把。 “我去摘棉花,你在家瞅个机会问咱爹娘要点钱,咱家底薄,比不上二房,咱们自己就更得钻营了,别整天在屋子里睡觉!听见没!” 殷老三疼得滋溜一声,倒也没反驳她,应了声知道了背对着她睡过去了。崔氏这才也躺下睡了。 六房屋子里,马氏把孩子哄睡,推了推殷老六,轻声说道:“老六,明天咱们去帮五哥家里摘棉花吧,我把乐思背上,咱们两个人都去,我看五哥五嫂家里实在是没人能用了,老七两口子说不准都去呢。” 殷老六睡得迷糊了,没听清她说啥,含糊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怕他睡死压着孩子,马氏把殷乐思放到另一边,她自己躺在中间。 她这个月子坐得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反正只要她不出屋子,外面发生啥事儿就都不关她的事儿,妯娌之间的争吵也好,婆婆的阴阳怪气儿也好,她都不放在心上。 因为殷老六对她好,啥都不让她干,为了让她下奶,还专门去河里抓鱼,还会去镇上给她买猪蹄,因为考虑到她这边不方便,李柔娘有时候还会给她送一些煮熟的鸡蛋,有时候是肉烧饼。 饿也没饿着,奶水也够吃。五房待他们两口子好,他们两口子得知恩图报。 地里的瓜子刚上完肥料,得过几天才去除草,正好得空,殷老六就想着帮五房摘棉花,没想到马氏跟他想到一起去了,不仅跟他想到一起去了,还想着背着殷乐琪去干活。 其实穷苦人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刚出月子就下地干活,背着孩子洗衣裳的大有人在,在家里带孩子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干。 等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饭,马氏用床单把孩子背在背上,准备跟殷老六去摘棉花的时候。 殷老六疑惑地问她:“你要出门啊?” “昨晚不是跟你商量,咱们两个一起去给五哥家摘棉花吗?” “你也要去?”殷老六就跟不知道这件事儿一样,先是惊讶,后是担心,“还是别去了,你还没出大月子呢,要是嫌在家里无聊,就去找五嫂解解闷。再说了,五哥到时候肯定请得有人,不差你一个。” 殷老六每天下地,再忙再累没说过一句,见他是真心关心自己,马氏心里很舒服。 “放心吧,我有数呢。五哥五嫂帮了咱们不少忙,我总想着得报答回去,咱们能怎么报答?不就是帮着干点活吗,咱们啥也没有,只有一把子力气,还是说你嫌弃我?” “怎么就扯到这上面……”殷老六无奈道,“行吧,那你收拾收拾,咱们出发吧。” 马氏成亲的时候啥陪送也没有,屋子里有一个柜子,自从赚了点银子之后,殷老六去买了把锁,平时就把柜子锁上。 准备出发之前,马氏不放心,拿钥匙把锁门打开,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荷包,用旧衣服包了塞到炕洞里,又把柜子重新锁上。 虽然说在自己家里,但是家里没人,谁知道会不会有外人溜进来!她这也是多一个心眼。 两口子带了些干粮就出发了,王氏跟崔氏也一前一后出发,崔氏悄悄跟在王氏后面,等到了殷清瑶家门口,两个人遇上。 王氏斜眼打量着穿了一身粗布衣裳的崔氏,阴阳怪气地说道:“呦,弟妹也来帮着干活,看来咱们越活越倒回去了,都赶不上五房了!” 崔氏对着她笑了笑,没说话。旁边的刘氏说道:“风水轮流转嘛,以前咱们都羡慕您二位在县城有头有脸,现在回到村子里种地,您们二位还不如我家大花一个人能干呢!老三家的,你们家乐琪说上好人家了吗?我们家大花很快就有眉目了,你猜是谁家的小子?” “嘿,说出来你们都不信,清瑶舅舅家有个表哥,长得是一表人才,对我家大花一见钟情,非我家大花不娶!嘿,就是这个小子在军营里混,听说还上前线打仗去,怕我家大花嫁过去将来……” 守活寡三个字在嘴边打了个转,在殷清瑶家门口,到底没敢说出来。 “怕将来不好,我只能忍痛拒绝了。哎,真是可惜……要是跟她舅舅一样当个账房先生就好了。” 她说的话只能听一半,或者是一句话也不能信,王氏翻了个白眼,拆穿道:“你说的是殷清瑶的二舅李帆?你也不想想,咱们朝廷征兵,征的可都是军户,她二舅又不是军户,家里的小子能去当兵?” “殷清瑶就只有一个大舅在军营……”王氏顿住,突然想到什么,惊道,“西局村李家大郎回来了?” 刘氏哪里知道那么多,反正上两次见的两个小伙子都不错,而且都在军营,说不准是就是走的李家大郎的路子呢。 “没有吧,一走十来年没有消息了,要是回来,肯定会来咱家看看。” 崔氏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跟五房来往的人她基本上都见过,每一个看着都气度不凡,要真是李柔娘那头的亲戚,她可得赶紧改变战略。 但是想了想又觉得不是,李柔娘的大哥要是回来,哪有不来看望的道理? “人家能看上你家大花?”崔氏拿眼睛瞟了瞟钱大花,刻薄道,“除非是眼睛瞎了。” “你说什么呢?我们家大花哪里不好了?” 刘氏气急,钱大花今年也十五了,跟殷乐琪的生日差不了几天,但是两个人到现在都没说上婆家,殷乐琪是崔氏眼光高,挑三拣四,才迟迟说不上婆家,他们家钱大花是因为有个好赌的爹,钱赖子一走大半年过去了,谁知道他啥时候惹了更大的麻烦,大家都是穷人,赌不起。 “你们家钱大花哪儿好了!” 两个人在门口抬杠,陆陆续续又有其他人来,崔蛋娃一家也来了,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殷老五从家里出来,准备出发。 隔着大门就看见崔氏、刘氏在吵架,旁边王氏幸灾乐祸地煽风点火。 殷清瑶从院子里出来,半点面子也不给,当众说道:“咱们这次是去干活的,有些人不干活,来耍嘴皮子的,不如现在就回家!” 被小辈含沙射影说自己是来耍嘴皮子的,崔氏脸上一红,心中羞恼。刘氏讪讪地住了口,笑道:“不说了还不成吗,咱们今天干活工钱咋给?” 瞅着这一支杂牌军。 “等到了地里,我爹会给你们每人发一个麻包,把摘的棉花装到麻包里,按照摘的棉花斤称给钱,多劳多得,但是得好好摘,要是摘得不干净,工钱就减半。” 【作者有话说】 大家是不是觉得邵同学的戏份有点少啊,没关系,往后看,越往后戏份越多,本文全免费,不喜欢等更新的小可爱可以攒文哦!一个小小的村庄困不住凤凰,等女主把还忙的事情忙完,会有大家喜欢的情节…… 第104章 桃子酒 “行,没问题,咱们都是庄稼人,最受不了浪费不是!”刘氏把肩膀上背着的竹筐取下来,“我不是白背个筐了!” “谁让你那么积极了?”李梨花跟王娇也背着筐赶来,“家里正翻地呢,就我们娘俩来帮忙,不嫌人少吧?” 殷老五忙的可是有一阵子没见过李梨花了,腼腆地笑笑,说道:“嫂子,您能来就是给我脸面了,我还敢嫌弃?” “清瑶,你去不去?” 王娇凑过来问殷清瑶,殷清瑶摇头道:“我不去,那边有赵大郎两口子招呼着,我爹也在,我得在家里把那些桃子收拾了酿酒,你跟大娘晚上回来的时候来家里吃饭。” 正说着话,殷老六跟马氏赶来。 “我们没来晚吧!乐思路上尿我一身,给他收拾耽搁了。” 出师未捷,马氏有点不好意思,他们两口子一人拿着一个新编的竹筐,看这个架势是打算两个人一起下的? 殷老五一惊,问道:“老六,你跟弟妹这是……要带着孩子下地?” 见马氏点头,殷老五直接就说道:“这不是胡闹吗!” 殷清瑶劝道:“六婶,你也看见了,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呢,你就别去了,孩子还小,再吹着风就不值当了。我娘在家里正无聊呢,你陪她聊聊天,做做针线也行。” 提到孩子,马氏心中犹豫,不等她同意,殷清瑶就帮着把孩子抱下来,这下也不用犹豫了。 “那行吧,我就不去了。” 见确实请了不少人,马氏就不再坚持了。简单交代之后,殷老五带着大家去摘棉花,殷清瑶抱着殷乐思去楼上找李柔娘,两只小猪马上就满半岁了,一刻也不能闲着,偏要直着两条腿站在床上,稍微一逗就蹦跶蹦跶,流着口水咧嘴笑。 两只小猪的头发都是又黑又亮,之前天热剃了光头,这会儿长出来了,就在脑袋顶上留了一片,剩下的又剃了。白白胖胖跟两个童子一样。 殷清瑶把殷乐思抱来,放到两个小家伙面前。 “看这是谁呀?小弟弟来了!你们两个是哥哥,不能欺负弟弟呦!” 才刚说完,大猪伸出爪子就去抓殷乐思的脸,被殷清瑶抓住小手。小孩子现在不会控制手上的力量,抓一下就是红印子。今天早上她趴在大猪脑袋上吸娃的时候,被大猪反手撕住她的脸,跟拉皮一样把她的脸揪起一层皮,疼得她当时眼泪都下来了。 不知道一个小娃娃哪里来的那么大劲儿。 到现在她的脸还红呢。 “弟妹来了,快坐!” 忙起来之后,经常是李柔娘自己一个人看着两个娃娃,腊梅也得去干活,她得准备一家人的饭菜,忙起来也要命。 “哎呦,我正说呢,想找个人作伴,天天看着这两个小家伙,想出门也出不去!以后你多来家里坐坐!身体还好吧,奶水咋样?” 带孩子的女人凑在一块儿,要么说孩子,要么就说奶水,互相探讨交流一下育儿心得。后院还有一摊子事儿等着殷清瑶呢,在三个小奶娃脸上都亲了一口,才起身去忙活。 昨天等了一天,李半瞎没来,殷清瑶趁着这个机会把称摆出来,洗好的桃子没地方放,仍旧用麻包装了,用绳子挂起来晾水,晾干以后一麻包也很沉,一个人没办法完成这项工作,非得两个壮汉才行。 撑杆上绑上绳子,再用一根结实的棍子穿过去抬起来,让两个人扛着一个人看称。 这个活儿……殷清瑶实在找不来人,后院瓜子那边还腾不开手呢。只能想办法,最后用石头垒起来两个柱子,她跟杜鹃把麻包抬起来用石头架着,杜鹃扶着防止木棍滑落,她则赶紧趁机称出重量。 他们这边称好,豆娘给她们做记录。光是一袋一袋称重量也用了一天时间,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晚上的时候殷清瑶把重量算算,比估计的多了不少,一共是五万三千一百一十二斤,因为是带着麻包称的,殷清瑶也没扣多少,就把十二斤的零头去了,算算一共是十三两银子二钱零七十五文。殷清瑶给他算个整,十三两三钱银子。 不知道李半瞎干啥呢,今天又没来。殷清瑶打算明天就开始切块儿酿酒,今天已经抽空蒸了糯米制作酒曲。对,还得买冰糖,冰糖的价格是……要买多少来着? 算着算着不自觉地睡过去了。 也不知道啥时候隐约听见敲门声,她翻了个身又睡死过去了。腊梅听见声音起床,大半夜的,敲门声急促,她也不敢开门,就把殷老五喊起来了。 殷老五把门打开一看,马氏怀里抱着殷乐思急在门外。 “五哥,能不能麻烦五嫂先帮我照看一天孩子,我娘……怕是不行了,我大弟在外面等我呢。” 马氏的娘身体早就垮了,去年都快不行了,马氏嫁到殷家,殷老六经常偷偷贴补一下,还请了大夫,马家今年又赚了点钱,就一直拖到现在。 一吹风,殷老五清醒过来了,赶紧让开位置,让她把孩子抱到楼上。李柔娘担心她回奶,交代她几句才说道:“你照顾好自己,别担心孩子,我们家两个已经满半岁了,能喝点米乳,我的奶水够吃。你跟老六一起回去?” “嗯,我明天就回来,今天夜里嫂子受累。” 马氏抱起殷乐思亲了亲,又依依不舍地放下。 “自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快去吧,路上小心一点。” 等她走了,李柔娘抱着熟睡的殷乐思,这个事儿说突然,大家也早都有准备,说不突然吧,大半夜的,心里突突的半点防备也无。 等人走了把大门插上,殷老五去李柔娘的房间,看着床上并排睡着三个崽,叹了口气。 夫妻两个商量着随礼的事儿,等到正式通知,他们肯定得去上一炷香,五房虽然分出来,但是上礼也不能越过老宅,尤其是在白事儿上。 但是当时马氏嫁进来的时候马家正困难,啥也没陪送,说的是可以当没有这一门亲戚。如今这样还得看老宅的态度。 “明天我去问问咱爹再说吧。对了,老七家的房子盖好了,他们说什么时候搬家?他们搬家的时候咱们就随自己心意随礼了。” 向梅跟李柔娘提过一嘴,李柔娘忘了跟殷老五说了,这会儿提起才想起来。 “好像说要在中秋之前搬进去。到时候咱们就送他们两床铺盖被子,正好新棉花下来了。再送他们一些布料好让他们做棉衣裳,现在往后,天就凉了。” “行,先这样吧,赶紧睡吧。” 李柔娘身边由两个奶娃娃变成三个,大猪小猪晚上睡觉不老实,老是翻滚,怕他们两个翻滚起来压到殷乐思,李柔娘就把大猪抱去跟腊梅睡,然后一左一右搂着两个。 小娃娃夜里吃奶多,好在殷乐思非常乖,可能知道自己的母亲有事情不能陪他,吃饱了躺下就睡。小猪就没那么听话了,今天晚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总是哼哼唧唧。 可能是没吃饱,半夜的时候起来大哭一场,把大猪也吵醒跟着哭。 她跟腊梅两个人手忙脚乱地一人抱着一个哄,结果殷乐思也醒了,躺在床上哭。一时间整个房间都是婴童的哭声。 殷清瑶被哭声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穿上鞋下床,到隔壁李柔娘的房间推门进去。 “娘啊,这是怎么了?” 李柔娘抱着小猪的时候,小猪就不哭,一放下就大声嚎啕,但是也不能不管殷乐思,正焦头烂额的时候。 “快看看乐思是不是尿了。” 杜鹃也赶过来,殷清瑶睡得沉,没听见敲门声,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多了一个奶娃娃,解开殷乐思的小包被一看,还真是尿床了。 “换上干净的尿布吧。” 杜鹃拿来干净的尿布,大猪和小猪能吃能拉,尿布用得格外频繁,家里准备了不少,殷清瑶把尿湿的换下来,殷乐思果然就不再哭了。只剩下小猪还在哼哼唧唧。 李柔娘终于能喘口气儿了,让殷清瑶抱着小猪,她去厨房把灶台上煨着的米粥舀了一碗端来。睡前新熬的米汤,现在还不凉,本来是为了防止她晚上饿,白天吃得太油腻,她晚上一般会起来喝上一锅米粥。 没办法,供着两个小娃娃吃奶,总是很快就饿,一饿就得立刻吃东西,否则就会头晕眼花。今天晚上正好救了急。 尝到了新鲜口味的小猪喝了小半碗汤,见大猪睁着眼睛也没睡,李柔娘就试着把勺子送到大猪嘴边,大猪的小嘴一嘬一嘬,显见也挺喜欢喝。 小孩子只要没什么不舒服,基本上是吃饱就睡。但是今天晚上,大猪和小猪喝饱了之后没有睡觉,四只小眼睛迷蒙一阵,竟然越来越清醒。甚至开始在怀里挣扎着蹦跶。 “皮猴子,吃饱了又精神了?” 腊梅抱了殷乐思去睡觉,李柔娘看着两个孩子在炕上翻滚,冲殷清瑶摆摆手。 “你回去睡吧,这两个小家伙今天晚上有得熬呢。杜鹃也回去吧,你们白天都有事儿,我没事儿还能补会儿觉。” 殷清瑶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回房间了。回去之后一时也睡不着,乱七八糟想了点事情,慢慢的才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果然起晚了,李大龙把做凉皮的活交出去之后也帮着一起做瓜子,大家都累,但是立春基本上已经掌握了火候,见她没起来,大家都体贴地没有喊她,想让她多休息一阵。 睡到半上午的殷清瑶睁开眼睛看见落在窗子上的阳光的时候,猛一拍脑袋,赶紧起床,简单扒拉两口。刚下来楼就看见李半瞎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缎面小袄,下身是粗麻裤子和黑色千层底布鞋,虽然是粗麻,但都是崭新崭新的。 “我前两天出了一趟门,昨个儿才回来,今天来是想……” 殷清瑶差点没认出来他,之前他都是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还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现在上衣换成了缎面的,下衣虽然还是粗麻,但是崭新的青灰色的裤子支棱着,千层底布鞋露出来的白边也雪白雪白的。 “嘿嘿……” 这副打扮,让他看起来至少年轻十岁。 殷清瑶没问他去哪儿了,把昨天称好的数据拿出来递给他。 “这是我称好的重量,你以前在庄子上干过,应该认字儿吧?” 李半瞎接过来看了半晌,说道:“也不认识几个字儿,但是数字都认识,这些一共是五万三千一百一十二斤,折银十三两三钱银子。没问题,已经结了五两银子,你还得给我八两三钱。” 他这个时候看起来倒是一点不憨厚,似是看出她的疑惑,李半瞎解释道:“我这个人以前是时运不济,现在我感觉我的好日子要来了。姑娘,你看我能帮上你啥忙吗?我昨天去找人算了一卦,人家说我要时来运转了,还说您就是我的贵人。” “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就只会侍弄果树,您家里是不是有果园?需不需要人帮忙打理?” 昨天的桃子是殷清瑶亲自检查的,确实比其他家的好太多,在这个没有化肥农药的时代能把果树种好,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正好,我家也有一片桃林,不过桃树不多,只有一百来棵,春上刚嫁接完,你要是能忙过来,就帮忙一起照看,工钱嘛……” “工钱都好说!”李半瞎赶紧抢话道,“我先干着,您到时候看着给我结工钱。” 殷清瑶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他憨厚呢,还是有心计。 “我还有个葡萄园。” “葡萄也没问题。” 殷清瑶顿了顿说道:“那边我留的有人,等会儿我让人带你去山上看看,工钱等我想好了再跟你说。” 李半瞎自然是满嘴应允,殷清瑶把豆娘喊来带着他去半山坡那边找李大壮,她还要处理桃子呢,摘下来的桃子要不及时处理很容易腐烂,昨天是肩膀疼,今天切桃子,肯定该手臂疼了。 殷清瑶都习惯了……正抡着菜刀切桃子的殷清瑶感觉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切一会儿换一个胳膊,切一会儿再换一个胳膊,到最后直接变成切桃子机器,杜鹃在她对面摆了块儿案板,跟她是一样的处境。 猫儿狗儿等一些年龄较小的女孩子就在李凤仙的带领下,把切好的桃子装到干净的陶罐里,掺上冰糖。因为一时间买不来那么多冰糖,殷清瑶还买了许多白糖,头一批里面先放冰糖,等冰糖用完了,后面的就放白糖。 因为酿葡萄酒也要用白糖,她早就叮嘱过舅娘留意商队,要是有白糖就留下一些,以后用得多了,可以直接把整个商队的白糖都买下来,先存起来。 切好的桃子装进罐子里之后,拌上冰糖,今天得加酒曲,酒曲是提前用蒸好的糯米发酵得来的,把酒曲加入进去之后搅拌均匀,再盖上盖子。 按照盛装的顺序,殷清瑶在陶罐上做了标记,每两个时辰的算是一批,今天的一共分了三批,按照批次加入酒曲之后,每天还要搅拌两到三次,在此期间,盖子不用盖得特别紧,因为每一罐里面大概都装了七成满,到时候发酵会产生气体。 算了算她酿的桃子酒正好能把订购的五百个陶罐都用完。要酿造葡萄酒还得再重新订购陶罐了。 后院的屋子空间不小,一个屋子能平铺四十来个陶罐,因为盖房子的时候就做好打算了,所以中间的院子,屋子里有架子,能把陶罐放上去,摞三层,不过要用梯子。 如此算来,一个屋子就能盛放一百二十个陶罐,中间留出过道,只能放一百个陶罐。桃子酒占了一楼的五个房间。当时设计房子的时候,张进远参考了殷清瑶的意见,后院分出来的三个院子,没有前院地方大,但是每一个都是独立的四合院,中间的建筑背靠着背,四面都有房间。 院子地方不大,房间里地方却大。再说还有二楼。但是,殷清瑶还是觉得地方太小,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后要是葡萄和桃子一起下来了,说不定就没地方放了。 第105章 设计 说好的一天回来,马氏在娘家呆了两天,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看见儿子抱着又是亲又是哭。 李柔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问了问她娘家的事儿。 “在家停灵一天,今天早上埋人的,大弟给我娘买了两身好衣裳,我娘活着的时候都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她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不能言语,现在也算是解脱。” 但看她哭肿的眼睛,显然是还没有转过这个弯儿来。李柔娘叹了口气说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总归是亲人离开自己,肯定难受。我跟你五哥还想着也去上一炷香……” “嫂子,你跟五哥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当初说好的事儿,我也不好意思开口,咱娘那边……” 李柔娘当然知道林氏是什么样子,也没法说什么,拍拍她的手问道:“还没回家呢吧,也别想太多,让老六看着孩子,回家你好好睡一觉。” “回头多喝点汤水,猪蹄汤,鲫鱼汤都行,唉,现在不说这些,先回去好好歇歇。” 马氏应了一声,抱着殷乐思走了,临走李柔娘又给她塞了一个猪蹄,让她回家炖汤喝。 把所有的桃子都拾掇好,殷清瑶总算能喘口气儿去看看棉花,棉花得先一朵一朵掰开晾晒,门前留出来的地方现在铺满了白花花的棉花,猫儿狗儿姐妹俩和豆娘都在外面晒棉花,秋天的太阳毒辣得很,几个小丫头的脸被晒得黢黑。 殷清瑶看了都不忍心,从口袋里掏出来几块儿糖。 “豆娘,你们几个过来,我给你们发糖吃。” 豆娘跟她熟,跑得最快,猫儿狗儿自从来了以后,天天都在干活,没什么机会跟她单独相处,两个人胆子又都不大,跑的虽然快,但是表情都怯怯的。 “再坚持几天,过几天忙完了咱们吃大餐。” “什么是大餐?” 豆娘拿了糖,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但是糖太大太甜了,从她嘴里滴出来一滴口水,她一说话,口水就飞出来落在殷清瑶的衣服上。 猫儿狗儿怯怯的低头,豆娘脸色一囧,就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 殷清瑶哈一声说道:“你最想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 豆娘一愣,暂时忘记了自己刚把口水喷到殷清瑶衣服上,跟猫儿狗儿对视一眼说道:“我想吃肉,想吃饺子。” “你们呢,想吃什么?” 殷清瑶转向猫儿狗儿,姐妹俩对视一眼,一个说饺子,一个说肉汤和馒头,殷清瑶笑笑说道:“行,到时候啥都有,你们去忙吧。” 这个时候没有化肥,就是高产田,一亩地顶多产三四百斤,她买的沙地还不知道亩产多少。棉花已经摘了三天了,因为按照摘棉花的斤称给工钱,大家都很卖力。听刘氏说她一天能摘将近二百斤,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吹嘘。 棉花地距离长平村近,长平村有不少人也去帮忙摘棉花赚工钱,用刘氏的话说就是,不赶点紧,棉花就都被别人摘完了。 这句话殷清瑶信。 但是她二伯母跟三伯母也都跟着去了,不知道她们俩安的是什么心,难道真是去摘棉花的? 想到这里,殷清瑶问道:“豆娘,前几天摘棉花的记录呢?是在家里还是在地里?” 豆娘不知道,就坦诚地摇摇头,殷清瑶一顿,才想起她今年也才八岁,能知道什么。于是转身回去问杜鹃,因为早就跟杜鹃说过让她学着管家,家里的大事儿小事儿杜鹃都有记录。 从柜子里拿出记录。 “这几天晚上的时候,我把老爷拿回来的底都誊写了一遍,原件现在应该在赵大郎那儿,他媳妇找人记着呢。” “杜鹃姐姐真是越来越能干了。”殷清瑶心满意足地接过记录,坐在杜鹃的炕上翻看,看到最少的钱二花每天还能摘五六十斤,到后面,崔氏跟王氏每天只摘三十斤不到,她的眉头就皱起来。 刘氏头一天摘了一百二十斤,第二天一百五十斤,第三天虽然不到二百斤,但是也有一百八十多斤,而王氏跟崔氏的名字后面只有三十斤,还一天比一天少。 她忍不住问道:“二伯母跟三伯母怎么摘这么少?” 杜鹃每天跟殷老五交接,自然听说了一些。 “她们两个在地里,一会儿喝水,一会儿上厕所,基本上是太阳刚落山就往家里走,每天来还带着草席,中午还要躺在草席上睡一会儿,所以她们摘的数量是最少的。” 听了理由之后,殷清瑶皱起来的眉头不仅没松,还更深了些。 “她们这样就不像是来干活的。” 杜鹃也是这样想的。 “她们的草席在哪儿放着?”她这两个伯母收麦子都没下过地,好端端的怎么会去跑到长平村去给她家摘棉花?殷清瑶不想往最坏的地方想,“草席是怎么带过去的?” 她能想到的,杜鹃也都想到了。 “是用麻包背过去的,去的时候就放在土地庙里,午休也是在土地庙。因为她们身份特殊,咱们老爷都没说什么,赵大郎的媳妇也没法说啥。” 两人眼神一对,心里都有数了。 “你也怀疑她们两个偷棉花是不是?” 杜鹃低低地应了一声,这个方法很拙劣,但是如果拆穿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她爹就算发现了也没法说,旁人就更没法说了,一旦拆穿,丢的都是殷家的脸,还不如揣着明白装糊涂、 殷清瑶不想吃这个哑巴亏,她们两个要是凭自己的本事挣钱,旁人还会高看她们两眼,现在摆明了要占便宜,还是让人没法说出口的那种。 太恶心人了。 现在是下午,时间还早,殷清瑶套上马车去县城,还有五天就八月十五了,学堂马上就放假了。私塾放假早,县学放假晚。 殷清瑶打听了殷乐勤他们几个念书的私塾,直接到私塾里跟先生请假,因为农忙,学堂这两天原本就打算放假,先生也没为难她,布置了作业直接就放殷乐勤他们兄弟四人出来。 殷乐勤年纪大点儿,见到殷清瑶的时候还挺惊讶的。 “我来县城办点事儿,想起你们快要放假了,才过来一趟,想着顺路把你们捎回去。” 这个理由殷乐勤信了,殷乐皓撅嘴道:“你有这么好心?” 说完继续打量马车,“这是你家买的马车?你家都能买得起马车了?” 语气颇有几分怅然,殷清瑶忽略掉他语气里的几分别扭,下车买了些卤肉,把车赶到县学外面。 “乐安哥在县学肯定很累,咱们给他送点吃的。” 闻着卤肉的香味,殷乐皓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却没说什么,以前不觉得自己大哥厉害,现在自己念书了之后才知道,每天都是头晕眼花,纸上的字每个他都认识,但是每一句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按照自己的理解回答了先生的问题之后,每次都要被全班人笑话,还要挨先生的板子。 以前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先紧着大哥,那会儿他还有意见,现在没有了。 其他人也都没意见,马车很快就到了县学门口,跟守门的说一声,殷乐安很快就被通知到了。 看到他们,他的表情也是一样的惊讶。 殷清瑶把油纸包递给他。 “二伯母跟三伯母现在都在帮我家摘棉花,我来县城办事儿,顺路把他们接回家,再顺便来看看你,县学啥时候放假,到时候我有空了好来接你。” 瞅着她身后的大马车,殷乐安笑了笑,隔着油纸包闻见肉香味儿,再看几个弟弟嘴馋的模样。 “我不缺吃的,拿回去你们几个吃吧。你们能来看我我就很开心了。”说完才反应过来,问道,“我娘也下地干活了?她以前可是最怕累的……唉,我知道都是为了我读书,我去跟先生请半天假,回去看看我娘。” 殷清瑶在心里小小地内疚了一下,她也不想破坏王氏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原本真的只是想来看看他,有殷乐皓在场就行了,没想到她都不用开口,殷乐安就去请假了。 等了会儿,殷乐安从里面出来,爬上马车,不过没往里面去,而是跟殷清瑶并肩坐在外面,把油纸包递给身后的殷乐勤。 “你们几个吃了吧,趁着还热乎。” 殷乐勤接过来,咽了咽口水说道:“还是带回去大家一起吃吧,先给咱爷奶吃。” “也行。” 准备走的时候,一个少女从县学里跑出来,喊道:“殷乐安!” 大家的视线都随着这道声音转过去,察觉到一道打量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殷清瑶抬头看见一个圆脸少女,大概没想到自己喊一声会有这么多人看过来,她自己先羞红了脸。 殷乐安客气地对她拱手,问道:“陈小姐有什么事儿吗?” 圆脸少女好奇地看着殷清瑶问道:“这个妹妹是谁?” 恰好殷清瑶也侧过脸问殷乐安:“县学里也有女学生吗?” 圆脸少女脸上红扑扑的,一脸含羞带怯,殷乐安却先对着殷清瑶介绍道:“这位是学堂先生的千金,不是女学生。” 说完才回过头来对着圆脸少女说道:“这是我妹妹,陈小姐到底有什么事儿?” 接连两次被问有什么事儿,陈思巧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就是听说殷乐安请假,才追出来,想问问有什么事情,没想到看见他跟其他女子一起……原来是妹妹。 “我,我没事儿,就是听见你请假,还以为……” “嗯,无事我就先回去了,陈小姐留步。” 殷乐安的态度疏离,圆脸少女都快哭出来了,殷清瑶冲她笑笑,调转方向准备离开。殷乐勤就比殷乐安小一岁,今年也十五了,殷乐嘉十四,除了他们三个,剩下两个还都懵懂着呢,不知道那个少女为什么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念书倒也真念出出几分风度来,当着大家的面,大家虽然看了一出热闹,但是没有一个人说出来的。至于他们私底下会不会说,殷清瑶不知道。 “大哥,问你个问题。”殷清瑶没忍住,“那个姑娘是不是喜欢你?” 察觉到身后憋笑的动静,殷乐安脸上一囧。 “瞎说什么呢,要是被别人听见,人家还要不要名节了?” 殷清瑶没追着不放,而是问道:“你们县学一共有几个先生?每个先生家都有跟你年龄差不多的小姐吗?上次有个赵先生的弟弟家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殷乐安没忍住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气恼。 “你这小脑袋瓜里想什么呢?我告诉你啊,你现在还小,可千万不要被别人骗了,知不知道?” 被反过来教训的殷清瑶正赶着马车,实在没忍住,顶了句嘴:“你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儿再说吧。” 就算是亲生的弟弟妹妹,也从未有人敢如此打趣他,每次回到家里,家里人对他格外偏宠,弟弟妹妹在他面前也总是很疏离,导致了他并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 先生教的是人必知礼然后恭敬,恭敬然后尊让,贫而无谄,富而无骄。 对待父母恭敬谦逊,对待兄弟姊妹宽容谦和,对待朋友,以诚相待。 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跟他都不亲近。刚才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拍完之后,看着自己的手掌发呆,而殷清瑶并不觉得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大家都说大哥读书好,大家也都知道你读书好,肯定有人会有心思,上次大姑家的表哥不就吃了亏了。我相信县学的先生人品都很高洁,但是难保哪个小姐眼迷心窍,此生非你不嫁,再闹出来点什么,大哥你可要小心一点。” 殷乐安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侧脸看着专心赶车的殷清瑶,再回头看看坐在后面的几个弟弟,大家都没觉得他刚才的动作失礼? 殷清瑶赶车十分熟练,好路就让马跑快点,不好走的路就牵着缰绳慢慢走,路过长平村的时候,正好遇上王氏跟崔氏背着袋子往回走。 殷清瑶拉紧缰绳,让马车在两个人身边停下来。殷乐安从车上跳下来,跑到王氏跟前,把她后背上背着的袋子夺过来,一脸心疼地看着她。 “娘,您受累,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我帮您拿吧!” 王氏还没反应过来,后背的袋子就被殷乐安夺过去了,她惊讶地看着他问道:“乐安,你咋回来了?” 殷乐勤也从车里跳下来,帮崔氏把袋子背上。 “你咋也回来了?” 崔氏也惊呆了,殷清瑶抢在她们两个回答之前说道:“摘棉花确实挺辛苦的,两位伯母每日背着草席,累了就在地头上歇歇,歇好了再接着干,辛苦了,我买了些卤肉,给两位伯母好好补补身子。上车吧,能少走一段路是一段路。” 王氏跟崔氏想说不用了,但是麻包已经被自己的儿子提溜着扔上马车了。她们只能咬着牙恨恨地看着殷清瑶,跟着爬上马车。 人多就挤得慌,尤其是两个麻包就占了马车大部分的空间,殷乐勤为了腾地方让她们两个上来,一屁股坐上去。 “坐好了就出发。” 殷清瑶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还没坐好的殷乐安身子往后一倒,正好靠在王氏提溜的麻包上。 与此同时,殷乐勤一屁股陷进麻包里面,里面很软,一点也不像是草席。殷乐安回头把麻包打开,露出麻包里的棉花,抬头跟一脸窘迫的王氏对上,王氏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 殷乐勤没什么心眼地问道:“不是草席吗?怎么是棉花?” 正在赶车的殷清瑶回头看了一眼,表现出比他们更惊讶的表情问道:“二伯母,三伯母,你们拿的不是草席吗?那你们中午怎么睡……” 要是丢人丢在外面,王氏一点也不介意,也不害怕,当时她不愿意来,殷老二就在她耳边跟她说没事儿,这件事儿要是捅出来,丢人大家一块儿丢,五房更丢人,而且五房就算看出来她偷棉花,也不会拆穿她。 后来崔氏跟她一样,她就更放心了。结果没想到,丢人丢到自己儿子这儿…… 王氏脑子里这会儿啥也没有,满脑子都是刚才殷乐安那个怪异的眼神,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作者有话说】 作者又出来营业了,滴~老人卡?? 第106章 气病了 崔氏的脑子艰难运转之后,解释道:“我们走得早,先帮着把棉花带回去一些,省得晚上你们五叔带不回去。” 这个蹩脚的解释还不如不解释,不过殷清瑶没有拆穿她们,而是恍然地笑了笑,道了声:“原来是这样啊……多谢两位伯母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明明什么都没说,王氏却觉得这句话砸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特别疼。殷乐安从小就聪明,以前没跟五房接触的时候,身边的人都在说五房的坏话,说他五婶,说殷清瑶,先入为主,他对五房自然没什么好感。 后来亲眼看见殷清瑶是怎么不怕苦不怕累,从山里摘野葡萄背回来酿酒,又是怎么努力让家里人改善生活,五房一家人都在努力让生活变好。 看见之后就对五房改观了,现在站在公平公正的角度上来看,就算殷清瑶设计了他,也是因为这件事情人家实在是没办法开口,所以才找到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娘很不堪。但是想到先生的教诲,这种感觉又被压下去了,一路上他都没再吭声,王氏的心提了一路。 崔氏也好不到哪儿去,殷乐勤在路上一直问她问题,问她干活累不累,让她不要太累,他们在县城读书的时候也能接一些抄书写信的活计,让她顾念身体,不要再去干苦活和累活。 这些话以往听着很暖心,这会儿只觉得扎心。好不容易到了村口,殷清瑶准备把他们往前送送的时候,被王氏跟崔氏赶紧拒绝了,而且村子里的路窄,确实不太方便过马车。 目送着一行人没入村口,殷清瑶心情挺好,他们之间还是头一次相处这么融洽。马车里满满两麻包的棉花,得有小百十斤? 昨天的没抓住现行,算起来还是吃亏,不过有来有往,大家都扯平了。 还是那句话,正大光明的,踏踏实实的,就算是借钱,她也不会小气,天天算计着怎么把别人家的钱装进自己口袋里,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折腾一趟太阳都落山了,回到家里,意外发现她六叔七叔,六婶七婶都在家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子上放着一个沾满草木灰的旧外套,还有一个鼓囊囊的荷包。 大家的表情明显气愤。 “这是咋了?” 事情的起因经过,殷老六已经说了一遍了,殷老七夫妻俩是因为收拾东西,准备搬新家,所以才赶上听了一嘴。 “是这样的,你六叔跟六婶这两天不是不在家吗,今年卖瓜子的钱都在荷包里装着,原本是放在屋子里的柜子底下,临出发前,你六婶多留了个心眼,把钱用衣服包了塞到炕洞里。结果回来之后发现柜子上的锁被人撬了,柜子里翻得乱七八糟,幸好钱没丢。” 李柔娘给她解释了一遍。 “家里不是一直都有人吗?好端端的,家里进贼了?我爷奶怎么样?没丢啥东西吧?这事儿是谁干的?还是说钱赖子回来了?” 正常人想的都是家里进贼了,然而事实上…… 马氏抱着孩子没说话,殷老六脸上红了红,含糊道:“钱赖子没回来,咱家里天天都有人,没进贼。” “那会是谁?要不要报官?” 殷老六赶忙阻止道:“不能报官!” 大家的反应把殷清瑶弄迷惑了。 “或许三哥是有啥难处吧……” “是三伯干的?” 老宅里,殷乐安等人一进门就感觉气氛跟平常不太一样,院子里还是和平常一样,布局跟摆设都跟往常没有区别,但是……殷老三在院子里跪着,头上顶着一盆水,汗水把后脊梁的衣服都染湿了。 “这是怎么了?” 殷乐安抬头看向上屋,殷巧手在屋子里面坐着,这段时间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让他瘦了也憔悴了。殷乐琪躲在屋子里,看见崔氏回来,开门溜到崔氏旁边。 崔氏也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儿,开口想问一句,想到自己也不干净,到底没敢问。 殷巧手对殷老二和殷老三一向宽容,只有读书的时候不努力才会惩罚他们,印象中上一次受罚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犯事儿的是自家的亲爹,殷乐勤两兄弟也不敢吭声。 殷巧手没打算给他留脸面,当着众人的面,说道:“老三,咱们是亲父子俩,你要是嫌我活着碍你的事儿你就直说,念了半辈子书,竟然还能干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我没你这个儿子!” “什么偷鸡摸狗?”崔氏一惊,差点把自己的事儿说出来,还以为他说的是自己偷五房棉花的事儿,扑通一声也跟着跪下,“爹,您消消气,这事儿跟老三没关系,这事儿是我……是……” 殷巧手冷冷的目光看向她。 “你说是你指使老三偷老六两口子的银子?” 崔氏一惊,顿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林氏拿着笤帚从上屋里出来,朝着她身上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你这个不要脸的娘们儿,唆使老三偷东西?赶明儿你是不是要往我们吃的饭里下毒?你日子过不下去了你去偷?老娘给你们多少钱,不够你们花?你怎么不去死?” 林氏揪住崔氏就是一通厮打,崔氏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身上感觉到疼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赶紧哀嚎道:“娘啊,我没让他偷银子,我以为爹说的是……啊,娘,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林氏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发泄口,而且心里认定是崔氏唆使的殷老三去偷银子,不管她说什么都不信。 “你这个败家玩意儿,倒是会装啊?装得多孝顺啊,装得多清高啊?” 崔氏哪儿挨过林氏的打,躲也躲不开,胳膊内侧的软肉被林氏揪着,笤帚把抽在身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瞥了一眼殷老三,殷老三还在地上跪着,连拉架都不敢拉,再看她的儿女,殷乐勤兄弟俩脸上都是失望羞愤,殷乐琪想拉又拉不住。 心底被失望的情绪笼罩着,不由得回想起了曾经在县城的日子,日子过得虽然紧巴,但至少她自己当家做主,偶尔她兄长还会贴补她一些,维持脸面并不难。 哪像现在,她顶着烈日去给五房摘棉花,回来还要被婆婆打骂,丈夫和儿子只觉得她丢人…… “我没指使老三偷钱,但我是听了二哥二嫂说去五房偷棉花出来卖,这件事儿我承认,其他的事儿我都不认!” 崔氏猛地把林氏手里的笤帚拽过来扔在地上,现在穿的衣服薄,她浑身上下被笤帚抽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脸上脖子露出来的皮肤上一条条红印子,让她看起来很狼狈。 这番话让在场的人都是一愣,殷乐勤兄弟俩和殷乐琪的目光刷的一下就转向崔氏,二房的人的目光都看向王氏,原本站在一边看热闹的殷老二在殷巧手看过来的时候脖子往后缩了缩。 殷巧手嘴唇有点哆嗦,扶着门框站起来问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院子里鸦雀无声,他加重语气再问一遍:“是不是真的?” “好,好,你们都出息了……都有出息了……” 话没说完,在林氏准备开骂的时候身子猛然向后摔倒。 “爷,爷!” “爹,你咋了爹!” “老头子,你可别吓我!” 殷巧手闭上眼之前,只听到耳边一阵嘈乱。 马氏把荷包往李柔娘跟前推了推说道:“五嫂,我们统共就这点银子,地里也没种粮食,这些银子要是丢了,我们一家三口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能不能先寄存在五嫂这儿,等我们啥时候用钱,再来找五嫂。” “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住在一个院子里,经此一事儿,以后该怎么相处?” “这事儿我爷咋说。” 殷清瑶想知道殷巧手的态度,以后怎么相处,就看这事儿她爷怎么处理了,因为没偷着,所以可大可小。 “我们怕你爷为难,故意出来避避,来的时候三哥顶着一盆水在院子里罚跪,这会儿不知道……” 正说着话,殷乐成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没见着人,就站在院子里大喊:“五叔,不好了,我爷晕过去了!” 这件事儿现在把二房跟三房都牵扯进去了,殷乐安和殷乐勤分别身为二房跟三房的长子,肯定是要留在老宅的,殷巧手突然病倒吓到大家,还是殷乐成眼皮子活点,赶紧跑来给他们报信。 “咋回事儿?我们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大家都从楼上下来,殷老六一边下楼一边问他,殷乐成跑得太快还在喘气,只大概说道:“我娘说她跟二伯母去偷棉花来着,我爷就气着了。” 从殷老五往下的兄弟们都孝顺,兄弟三个急得立刻就夺门而出,殷清瑶冲着殷老五的背影喊了一声:“爹,我去请大夫!” 她爷年纪大了,最近一直在吃药,眼下动怒晕倒,希望不是中风。殷清瑶套上马车,向梅爬上来。 “我跟你一起去。” 马氏和李柔娘要照看孩子,没法跟着,而且大家都在,也不用她们带着孩子奔波。殷清瑶冲她点点头,赶着马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县城,请了一个专治中风的大夫。 又一路跑回来,来回一折腾,一个时辰过去了。 老宅里,大家过了最初的慌乱之后就是对坐着沉默,除了殷老四,兄弟几个都在,殷老三破罐子破摔,指着殷老六骂道:“我又没见着你家的银子,你至于跟爹告状,最后把咱爹气成这样?” “还有你!”手指落到殷老五身上,“你不是说殷清瑶去请大夫了,这都一个多时辰了,咋还不来?你们五房现在不是阔绰了吗?到底还请不请大夫?要是连个大夫都请不来,直说就行了,咱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都怪你们!” 他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欺负殷老五和殷老六都是老实人,不会反抗。殷老七不干了,开口怼道:“你还有脸说?你去六哥屋子里偷钱,去一次不成还几次三番地溜进去翻找,你就有理了?” “咱爹气成这样是因为啥?你瞅瞅你们身上穿的戴的,哪一样不都比我们的好?咱爹娘宁愿在家里吃糠咽菜也要供你们读书,大家累死累活种地,收上来的粮食卖了换成银子支持你们读书,你们就是这么读书的?” “咱爹娘缺你们吃喝了吗?让你去偷钱?让你们二房三房去偷棉花?说出去你们不嫌丢人我都嫌丢人!” “嫌我们丢人,咱们别做兄弟啊!”殷老三不服气地说道,“我想偷吗?要不是咱爹娘防备我们跟防备贼一样,我能想出这种下作的手段吗?凭啥二哥要钱他们就给,我要钱就不给?我们家乐勤和乐成念书不花钱吗?就他们二房的乐安花钱!” 扯出二房,王氏又不愿意了。 “你说我们商量出偷棉花这一茬我认,但是我们乐安花钱咋了?我们乐安现在是咱家唯一的秀才郎,因为我们家乐安,咱们殷家种地都不需要交税,一年能省出来多少钱?我们要点钱怎么了?这是我们该得的!” “呸!我们家乐勤是还没下场考试,你知道我们家乐勤比不上你们家乐安?” 眼见着二房跟三房要吵起来,林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嘭的一声响。 “再吵滚出去吵!”大家瞬间就偃旗息鼓,林氏抬头看着殷老五问道,“殷清瑶到底去没去请大夫?不行你就赶紧去请!” 正说着话,门口有了动静,殷清瑶拽着大夫一路小跑,跑到老宅。 “大夫来了,我去县城请大夫,耽搁了一点时间,大夫,你快给爷看看!” 老大夫被她拽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屋子里之后也只是稍微缓了缓,就赶紧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棉垫子,垫在殷巧手的手腕下面,把了脉之后,又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松了一口气,从箱子里拿出来一卷布包。这么一折腾天都黑透了,屋里点了一盏油灯,老大夫把针尖放在油灯的火焰上消毒之后,扎在殷巧手的脑袋上。 一连扎了三针,殷巧手才醒过来,看见一屋子的人。 “我这是咋了?” 老大夫把银针收回布包之后说道:“急火攻心,身体底子弱,这次是没啥大事儿,以后可就说不准了,可千万不能再生气了,要是中风就麻烦了。我先开两副药,吃完要是还觉得不舒服,就到县城再抓两副。” 老大夫瞄了一眼屋里屋外乌泱泱的人,大概猜到是啥事儿刺激到他了,老大夫的年纪比殷巧手大,见他清醒就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人老了,享清福就行了,别的事儿啥也别想,身体最重要。” 殷巧手扫了一眼床边站着的兄弟几个,外面是孙子孙女们,殷家到了他这一代人丁是最兴旺的,他本来该高兴,但是现在心里百感交集,啥也不想说。 老大夫见他没听进去,就跟守在床边的殷老五他们几个交代。 “百善孝为先,可千万别再气着你爹了。” 老大夫是殷清瑶请来的,见他出来,殷清瑶跟上去,拿了药方,又问了一些她爷的病情,准备把老大夫送回县城,顺便再抓药。 殷乐安一脸沉重地跟上来。 “我跟你去抓药。” 他是长子长孙,从小在家里受尽宠爱,衣食住行都有人安排好,他就一心读书就行了,从来没操心过家里家外的俗物。 白天猜到王氏偷拿五房的棉花的时候他就开始反思,并没有发现家里有过不下去的迹象,她娘箱子里有很多还没穿戴过的衣裳首饰,压箱底有一百多两银子。 他想不明白,他爹娘为什么要做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还有三叔,他们两房都是一样的待遇,为什么要去偷钱? 去县城的路上,殷清瑶赶车赶得很快,把老大夫送回城,又抓了两副药。殷乐安顺路回学堂跟先生多请了两天假,正好到过完中秋节再回去。 回来的路上,看出他的疑惑,殷清瑶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咱爷这次病倒挺突然的?” 第107章 不能忘本 “是挺突然的。” 殷巧手既然已经醒了,也没太不舒服,殷清瑶提起的心就放下去,天黑,路不好走,她就放慢了一点速度。 “我记得咱爷的身体一向硬朗,怎么突然就病倒了?还有,我爹娘跟三叔三婶他们……” 他都有点难以启齿。 殷清瑶轻笑一声说道:“你是你,他们是他们,没必要为了他们做的事情觉得难堪。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父母很好,不像是会做出来这些的人?” 殷乐安脸上一阵红,默默地点了点头,侧脸看殷清瑶一直专心地看着前面的路,应该是没看见他点头,于是他又应了一声。 “在我眼里,父亲严厉,母亲慈爱,兄弟姊妹虽然调皮,但是大家都是有原则的人,不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就违背自己的原则。白天的时候,我在想他们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回去翻了翻我娘存钱的箱子……” 后面的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也想不明白。殷清瑶没有为难他,接着他的话往下说道:“你发现二伯母不是没钱,日子过不下去,确确实实的就是想占便宜。你知道为什么吗?” 殷乐安摇头。 “因为咱爷奶对咱们父辈这一代人不公平,举全家之力供你们二房三房去县城读书,你可能不相信,我们五房没分出来以前,就算是丰收年,我跟我娘一年到头也没吃饱过几次。也就是逢年过节,和每个月月初你们二房三房都回来的时候能见着点荤腥。” “六叔跟七叔的婚事比同龄人都晚,就是因为钱都花到你们二房跟三房身上了,没钱操办他们的婚事。还有咱奶,一心想让小姑嫁个好人家,看上了一个秀才,两家坐在一起商量的时候,咱家里竟然连十两银子的陪嫁都拿不出来。” “没钱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好人家就这么错过去吗?去年春上大旱,很多人家差点就过不下去,咱奶一向不喜欢我,鬼媒人上门提亲的时候,我还活得好好的,但她十两银子就把我卖了。幸好我命大,遇到贵人救了我一命。” 说起以前,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殷清瑶内心平静,殷乐安心中却像是掀翻了油锅一般。 “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 “还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六婶当初的彩礼只有二两银子,咱奶就是为了省钱才让六叔娶了六婶的,我不是说六婶不好,是咱爷奶当时手里只能拿出来二两银子。” “七婶一文钱的彩礼都没有……” “咱家种了一百多亩地,到头来,在家里种地的我爹、六叔、七叔,我们这些人,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分家以前,我从来没有穿过合身的衣裳鞋子,我娘每次要给我做新衣裳,都被咱奶说一通,最后给小姑做了衣裳,然后我穿小姑的旧衣服。” “光卖粮食,每年也能卖一二百两银子,但你们每一次回来,除了钱之外,还会带走足够一个月吃的粮食……每次二伯母和三伯母就借口你们要买书买笔买纸砚,再额外从咱爷奶手里拿钱。” “按理说,你们二房三房占尽了家里的资源,应该满足才是,结果因为你读书好,二伯母娘家势大,咱爷奶对你们二房就格外优待。” “三伯和二伯一个娘胎里一前一后同时出来,被区别对待久了,心里也不平衡,总觉得自己吃亏,所以事情就都出来了。大家都觉得自己亏,怨气大,就想分家。最早的时候,是二伯母想分家,后来三房也想分,我爹反而是最不赞同分家的那个……” “咱爷知道一旦分家,你们二房跟三房肯定要回县城,而且不管分多少银子,最后都会花光,把地分给你们……你可以去看看,咱爷分给你们二房和三房的地现在还荒着。” “咱爷不想分,就一直压制着他们,不过现在压制不住了,他的病为什么一直没好?是不想好。” 每一句话都击打在殷乐安的心上,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事情听她平静地说出来之后,他的心里更难受。 怪不得,以往他回来,殷清瑶总是躲他躲得远远的。 怪不得,才十一岁的妹妹这么成熟稳重。 他觉得很惭愧。 “我爹之所以同意分家,是因为不分家我跟我娘就没有活路了……大哥,你读书有天分,咱们家里人都盼望着你能一飞冲天,将来好光宗耀祖。家里的事儿我本来不想让你掺和的,但是你将来要走仕途,家里人就不能拖你的后腿。” “我的意思你可能明白?” 殷乐安诧异地看着殷清瑶,她的话就像是一个石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溅起了一连串的水花。老宅这边小打小闹可以,一家人偶尔有分歧也算正常,但若是犯了原则性的错误,将来闹出去,丢人是小,若真是影响仕途…… 他们三代人的努力可就都白费了。 很快想明白其中的关窍,殷乐安冲殷清瑶长揖。 “我知道了,多谢妹妹点醒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穷苦人家的父母教子简单,殷巧手对几个孩子的教导就是送到学堂里念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书本上只是一行字而已,只是文章里经常出现的字眼,要真正做到,非得经历一番曲折磨难不可。 殷乐安至少做到了修身,殷清瑶只是提醒他,下一步该是齐家。 既然他正好撞上这件事儿,剩下的就交给他处理吧。 回到老宅,不用旁人说,殷乐安拿起药包去给殷巧手煎药,上屋里,兄弟几个围着桌子坐着,林氏在屋子里照看殷巧手,王氏崔氏带着几个孩子在殷静娴的房间里。上屋说话,大家都能听见。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如就此分家,我先说好,我们三房不要地,就把钱多给我们分点就成,我去县城做生意也能养活一家人。” 殷老三的话音刚落,殷老二也借着这个话茬说道:“我们二房也不要地,但是我们二房人多,乐安还要往上考,花钱的地方多,我们二房得多分点银子。上次大姐回来拿了不少银子呢,要分就公平点分。” 殷老六没吭声,分出去的殷老七本来没立场发表意见,但他被二房和三房给恶心到了。 “你们都要点脸吧,这次的事儿是谁捅出来的?咱爹都被你们气着了,你们还只惦记着银子?这些年,咱爹娘在你们身上花的钱不少了吧,你们身为人子,不说孝顺咱爹娘,还天天闹幺蛾子……” “你们眼里就只有钱是不是?为了钱父母兄弟都能撕破脸?” 殷老七忍住没骂脏话,但是殷老二和殷老三并不领情。 “老七,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你以为读书容易呢?我们从小念书吃了多少苦头?是,我跟老三念书不行,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懈怠过,我们不成,这不是还有乐安他们兄弟几个呢?” “等将来乐安考中举人,考中进士,这份荣耀不还都是咱们老殷家的?乐安考中秀才,咱们家里今年连税都没交,我们二房难道不应该多分一点吗?” 殷老三跟着附和:“就是,我们家也有读书人,而且乐琪这么耽误着也不是事儿,得赶紧说亲,在村子里呆着能说上什么好人家?” 殷老七自己一个人说不过他们两个。 “那你们现在把钱分了,以后咱爹娘咋办?谁管?咱爹这段时间看大夫吃药,都是五哥拿的钱,也没见你们跳出来说不公平。” 殷老二跟殷老三对视一眼,不甚在意地说道:“五房现在有钱了,照看咱爹娘那也是应该的。再说了,五房都买上下人了,啥事儿让下人干就行了。早就听说老五家顿顿有肉,就是下人吃的饭穿的衣裳都比咱的好,要我说,老五就把咱爹娘接过去,又不用他亲自伺候……” 他的话没说完,屋子里的殷巧手就猛地咳嗽一声,扬声道:“我哪儿也不去!” 殷巧手身子弱,这句话说得中气不足,说完还剧烈地咳嗽了两声。他心里对殷老二和殷老三失望透顶,原本最寄予希望的两个儿子,现在在外面商量着要把他甩开,他真是又气又急又感觉到羞愧。 殷静娴的屋子里一片安静,大家没人吭声,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吭声不吭声意义不大,老爷子到现在还没松口说分家。 殷乐安十分不熟练地熬好药,把药倒进碗里,示意殷清瑶端进去。他整理整理衣襟,跟在殷清瑶后头进屋。 殷老五求救的目光看过来,殷清瑶没看他,十分乖巧地把药端进屋子,放在炕上支起来的小桌子上,林氏盘着腿坐在床尾,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没搭理她。 “咱们这个家还真不能分。”殷乐安站在门口对着殷老二说道,“就算要分家,也是让六叔分出去,二房和三房还在一块儿。” 他的话刚落,王氏就从屋子里出来,惊道:“乐安你疯了!” 殷老二也是猛地站起来看着他问道:“乐安你胡说什么呢?大人的事儿你少管,先回房间里看书去!” “我不回去,我是咱们殷家的长孙,家里的事儿我也有权利管。”殷乐安对上殷老二的眼睛说道,“父母爱子,为其计深远,我爷当年送您跟三叔去读书,就是想让咱们有一份光明的前途,但是您跟三叔没有做到。” “现在,我跟几个兄弟也在念书,我们父子两代人都是靠着我爷和几个叔叔种地供养的,现在说分家对他们不公平。” “爹,您刚才说是您应得的,那么几个叔叔应得的谁给他们?这么多年,跟咱们捆绑在一起,好处他们没见着,苦活累活干了不少。咱们二房三房从县城回来,把我爷气病了好几场,都是谁在照看?” “爹,您总跟我说做人要孝顺,怎么到您这儿,就要把我爷奶往五叔那儿推呢?您就不怕给儿子做了坏榜样?” 殷老二被这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殷老三想开口,殷乐勤也从屋子里出来,附和道:“大哥说得对。爹,二伯,圣人曰:修身齐家治国才能平天下。咱们自己要先身正,再齐家,才能有以后,要是连咱们家里都四分五裂,我们读书又有什么意义?” 少年掷地有声的话让殷老二和殷老三脸上很难看。 殷清瑶端着药碗,把已经晾好的药递给出神的殷巧手,轻声说道:“爷,您先把药喝了吧。” 殷巧手回过神来,接过药碗一口喝完,听见这番话,让他积郁许久的情绪发散了一些,舒坦了许多。 总归没有白付出,至少孙子辈儿的,都明事理。 殷清瑶没想到殷乐安和殷乐勤如此团结,两个人相差两岁,从小被比较到大,二房和三房明里暗里各种较量,还能让他们在关键时候站在一处。 或许这才是亲兄弟正确的打开方式。 一家人如果都像这样,麻烦会少很多。 自己的儿子拆台,还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老子教训一顿,殷老二跟殷老三一口郁气积聚在胸口,发泄不出来,憋得他们两个眼前一黑。 管不住殷乐安,崔氏只能冲着殷乐勤急道:“乐勤,爹娘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你不应该……” 单独把殷乐勤拎出来,他心里有点没底,想到姐姐的婚事,下意识地看向殷乐安。他跟殷乐嘉同岁,两个人从小到大都在一起念书,两个人玩儿得更好,刚才只是一冲动,但自己是三房的长子,家里的事情自然也有资格表态! 于是他就表了个态,看到爹娘不赞同的目光,他又有点退缩。 “三婶,慎言,莫要让乐勤担上不孝的罪名,将来影响科考。” 崔氏马上就闭了嘴,场中的局势被殷乐安一句话挽救过来了。通过这件事儿,他看明白了,旁人可以分家,但是二房跟三房绝对不能分,若是让他们没有一点拘束,以后迟早惹事儿。 殷乐安目光在上屋环视一圈,淡然道:“既然都没意见,咱们就来说说分家的事儿。” “啥?到底分还是不分?”殷老六都迷惑了,直接问道,“乐安,你这话是啥意思?” 殷老二跟殷老三对视一眼,哼了一声又各自转过头去。 “分。”殷乐安转向殷老六问道,“六叔,你想不想分家?” 这个问题……殷老六没法回答,五房和七房都分出去了,他其实也想分,尤其是家里添了小的之后,他不怕干活,分家之后,多干点活,老婆孩子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做什么事情都要先考虑家里,到自己手里之后就打了折扣。 但是想分家的话他不能说,乐安刚才都说了不能分家。 他没立刻否认就是想分家,殷乐安也不为难他,直接说道:“让六房也分出去,剩下咱们二房、三房还有小姑跟着我爷奶一起过。” 大家显然是没料到还能这样安排,环视一圈,见没人吭声,他就接着说道,“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还按照之前分家的流程,让六叔分出去。爷,我这么安排,您跟我奶没意见吧?” 这些话憋在殷巧手心里很久了,但是他又想尽力做到一视同仁,也一直压着不让分家,殷老七分出去是个意外,现在只剩下殷老六了,分不分的,都可以,分出去对六房更好一些。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没意见。” 他没意见,把林氏急得开口问道:“他们都分出去了,我跟你咋办?家里的地咋办?老二老三都不是干活的人,难不成让咱们老两口自己去种地?” 殷乐安沉默了片刻说道:“平常还得麻烦几位叔叔多照看,等学堂放假,我跟乐勤、乐嘉我们几个都下地。” “那怎么成!”殷老二大惊道,“你不读书了?” “读书习气扫未尽,灯前简牍纷朱黄。”殷乐安突然念了句诗,说道,“衣食为先,读书人更应该先照顾好自己的衣食,要是都不种地,我们吃什么喝什么?何况咱们本来就是地里刨食儿的农民,做人不能忘本。” 第108章 节礼 殷清瑶简直想为殷乐安鼓掌,王氏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殷老二跟殷老三被堵得哑口无言,崔氏想说话,但又能说什么呢。 从大道理上讲,殷乐安说得没错,不管走到哪儿,就是闹到县衙,这事儿也没法说。 “这件事儿到这里就算翻篇了,以后谁也不要再想着分家。这样才是最公平的,爹,您说是吧?” 面对儿子的质问,殷老二想说他说的不对,想说不是这样的,但是殷乐安的面色坦荡,他说的才是对的!殷巧手挣扎着从炕上下来,走到外面。 “老二,你是家里的长子,就算分家我们老两口也该是跟着你过。老三不是一直觉得不公平吗,事事都要跟老二比,正好,你跟他一样,前后就差了一刻钟,你们两个都算长子,咱们父子三个就互相照看,别拖累别人了。” “从小,我对你们两个的期望最大,现在我对你们没有期望了,家里就那点地,咱们就老老实实种地吧,你们两个不会我就慢慢教你们,就像乐安说的,做人不能忘本。” “没有把你们兄弟俩教好是我这个当爹的责任,老五分家的时候我就给了他十亩地跟一个半荒的山头,你看看人家现在过成啥样,慢慢来,咱们也会有的。” “我现在手里还剩下七十亩地,加上给你们两个的地,差不多九十亩,给老七分得太少,老六也得再分点,这样吧,把之前给你们两个的地分给老六老七,后头那个院子给老六,咱家养的鸡给老六,两头猪给老七。” “至于钱,我跟你娘手里还有点积蓄,那是给我们老两口养老的,你们也别想。地里眼看着就该收成了,老五已经帮了不少忙,剩下的活咱们爷几个干要是干不了,那就都别念书了,要是都跟你们两个一样把书念到狗肚子里去,还不如不念!”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殷老二和殷老三就是有再多不甘心也没办法了,他们倒是想学殷老四一走了之……殷老四孤家寡人一个,他们一大家子,哪儿能轻易做决定。 “爹,您这话说得多扎心……”殷老二叹道,“您说不分就不分,您别气着自己,您的身体要紧呐……” 殷巧手哼了一声。 “这个时候知道关心你老子了?我没气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爹,您说的这是啥话!儿子孝顺您还来不及呢!” 上屋里上演着父慈子孝的画面,殷清瑶默默地叹了一声,从上屋里退出来,向梅一直没敢进门,还在门外守着。殷清瑶陪她等了一会儿,殷老五跟殷老七就都出来了。殷老五还颇为感慨地说道:“二哥和三哥已经认识到错误了,跟你爷保证了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干活好好种地。乐安真是好样的!” 殷清瑶心里念叨了一句但愿吧,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殷老二和殷老三两个人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现在三十多了,指望他们能踏实干活? 殷清瑶没敢报什么期望。 回去之后,孩子们都睡了,李柔娘跟马氏还在等着,殷老六来把马氏接回去,殷老五把今天的事儿跟李柔娘嘀咕嘀咕才回房间去睡。 临睡前,殷清瑶突然反应过来,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分家上面,殷老三偷钱这个事儿还没下文呢…… 殷老六两口子也在嘀咕,殷巧手把后院儿划给六房,是不是就是对他们的补偿? 可能是吧,回头在后院儿开个门,这边的通道用石头堵上,他们就是单独一个院子,也算是单门独院。 两头猪到过年的时候就该卖了,因为没给七房分房子,所以给两头猪算是补偿? 这样分倒也算公平。 殷老六想着等空闲了去把地收拾出来,二房跟三房春收之后没有种庄稼,现在收拾出来,再等等就又该种麦子了。 家和万事兴,希望以后大家都好好的吧。桃子酒还有很多后续,要用上差不多十天时间才能稳定下来,现在才第三天,每天都需要搅拌一遍,再封口。 殷清瑶查看了一下发酵的情况,一天就过去了。 去掉的桃核被李半瞎一车拉走了,也不知道他要干啥,反正他去坡上看了殷清瑶种的桃树跟葡萄树之后,就在坡上住下来了,跟李大壮两口子挤在石头房那儿。 傍晚的时候,李半瞎用布兜兜了一兜果子过来,见她不算忙,凑过来问道:“大小姐,你在坡顶上种的在这是什么果子,红彤彤的,吃起来酸酸甜甜,还挺好吃。” 殷清瑶目光下移,看着布兜里大大小小的西红柿,一拍脑门,这些是她春上种上的,收上来的辣椒都快晒干了,这个东西她给忘了,没想到现在还有? “坡顶上还有吗?” 李半瞎一边啃着一边摇头。 “没了,棵都干了,就剩下这几个果子,我看没人要就摘了。结果陈彩云那娘们儿说这些果子是您种上用来观赏的,让我拿来问问您还有用吗?我看着果子通红,应该是能吃,就尝了一个……” 殷清瑶心疼地数了数他拿来的西红柿,两个大点的有她家小猪拳头那么大,剩下四个小的,有她的大拇指肚大小。辛苦种了就剩下这几个,可把她心疼坏了。 想到李半瞎的本事,殷清瑶心思一动。 “这个东西叫西红柿,大概在春末夏初种上,夏天结果,能生吃能炒菜,我要是给你种子你能不能种出来?” 她手里还有半麻包西红柿的种子呢,当时只是象征性地种了几棵。本来想着炒菜吃,结果忙起来忘了,再加上她没空去照料,结得果子不大。 李半瞎算了算时间。 “现在都八月份了,发了苗种上,不到结果的时候就冷了,今年肯定不成。不过要是有暖棚的话,我觉得能试试。” “你用过暖棚?” 殷清瑶纵然有心,但是现在的暖棚用什么材料搭建,搭建好之后谁来照料,就算种出来反季蔬菜,他们这个小山村也消费不了。 李半瞎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小时候跟我爹在大户人家见过,我要是会建暖棚,我媳妇也不会跑了。” 殷清瑶一想也是,无奈地说道:“那只能等明年了。对了,你的工钱就跟李大壮他们两口子一样,管吃管住,每月半吊钱,每季两身衣裳两双鞋。干几年再涨工钱,有意见没有?” 李半瞎当然没有意见,嘿嘿笑道:“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工钱啥的都好说,我先攒上点钱,过两年讨个媳妇。明年的桃子您还要不?” 殷清瑶打算做果酒生意,明年只会比今年更好。 “要,有多少要多少。” 得到肯定答复的李半瞎放心地说道:“那行,那我就多卖把力气,保证把桃子养得又大又甜!行了,我先走了!” 眼看着到了吃饭的点,殷清瑶留他吃饭,他揣了两张油饼就跑了。殷清瑶把他带来的几个西红柿切了,做了个番茄鸡蛋汤。长到这个时候的西红柿皮有点硬,但是下锅煮了之后酸酸的,味道很好很开胃,全家人都喜欢吃。 “我还以为这个果子只能看不能吃呢!”腊梅尝了一口忍不住赞道,“这么鲜红的果子,看着比花儿还好看,没想到吃起来是这个味道!” “可惜只能吃这么一顿。”殷清瑶吧唧两下,“等明年多种上点。” 算算时间过得真快,再有半个月就又该打核桃了,山顶上种的一小片辣椒收回来,在院子里晒着。后头种的辣椒也结果了,有的都红了。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 陈彩云勤快,上山砍柴的时候遇到一棵野生的柿子树,红彤彤的柿子还很硬,这种柿子特别涩,但是用温水泡上两天,就变成了甜的懒柿子。 或者是用烈酒抹上,用油纸包起来焖上,焖熟之后脆甜脆甜的。 陈彩云用温水泡了三天,把柿子去涩之后,连同从山里摘来的冬枣一起给新宅子这边送来一些。 吃完饭,啃着脆甜的柿子,逗着两只胖乎乎的小猪,只觉得人生都圆满了。 明天殷老七两口子搬家,今天晚上来跟殷老五和李柔娘道谢,送了一兜鲜红脆甜的大枣,还送了两包点心。 大家的日子都过好了,点心这种东西没分家以前,她连皮都见不着。 八月十二这天,殷老七去镇上买了一卦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之后,向梅在厨房烙烧饼。殷清瑶头一次来参观,就是三间石头房子,一间厨房,一个小院子。院子里还砌了一个猪圈,猪圈上面用麻绳编成的网圈出来了一个鸡笼。 从昨天开始,殷乐安他们就下地干活去了,今天一大早,殷乐勤和殷乐嘉兄弟俩就把老宅养的两头白白胖胖的猪赶来,关在猪圈里,殷乐安用红纸写了一副对联送来。 殷老六扎的红灯笼挂在门口,家里的孩子们都来凑了热闹。 向梅烙的烧饼刚出锅,就被一群馋猫瓜分干净,好在殷清瑶送来了不少瓜子,大家坐在炕上喝茶吃瓜子,也算热闹。 今天中午大家都要在七房吃饭,殷老七从五房借来一口大锅,王娇崔萍都来帮忙择菜做饭。 棉花已经在收尾了,赵大郎夫妻俩没空过来,就让大儿子赵长宁来送礼,赵长宁跟殷乐安同岁,但是他没念过书,在殷家这一群里面有点融不进去。于是就出来帮忙砍柴。 因为他经常来村口五房的养猪场和养鸡场拉肥料,跟崔萍是熟识,崔萍使唤他使唤得毫不客气,又是让他劈柴又是让他挑水。 赵长宁也不生气,乐呵呵地挑水砍柴,倒是让崔萍不好意思起来。 王娇在旁边打趣道:“崔萍姐,你们俩这算不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你说啥呢?”崔萍轻轻地在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两个脸颊红得跟苹果一样,“小心我揍你!” “哎,哎你脸红啥呀?” 王娇一声吆喝,赵长宁的脸也红了,几个人嘻哈笑闹。 这一幕正好被从屋子里出来的殷清瑶看见,眼神在崔萍和赵长宁之间转了一圈,回头看见凑在殷乐安旁边的殷乐琪。殷老七的房子就在学堂后面,今日白竞也在,殷家念书的几个小子还有宋青云都凑在白竞身边。 殷乐琪跟殷静娴的目光黏在白竞身上,就看不见别人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倒是殷乐蓉抬头看了她一眼,冲她努努嘴又转过去。 她原本有些想法的,现在看还是算了,大家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就算勉强把殷乐琪跟赵长宁说成了,将来也少不了怨怼,还是崔萍这种平常丫头适合赵长宁。看两人的样子,应该是互相有好感。 在七房坐了一会儿,殷清瑶就回家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呼吸一口空气都觉得神清气爽。家里家外忙成一锅粥,殷清瑶忙里偷闲,搬出了画板,刚画了两个神态娇憨的福娃,抬头就看见底下的官道上过来一队人马。 为首一人正是许久未见的陈明晨。他骑在马上,后面跟了一个马车,她大姑又回来了? 许久没有回来,村子变化很大。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右手边气派的大宅子,抬头看的时候,正好跟殷清瑶的目光对上。 殷清瑶冲他挥了挥手,放下画笔跑下来。 “表哥,大姑回来了?” 陈明晨从马上跳下来,难掩惊讶地看着她问道:“这栋宅子是你们家的?上次回来的时候还没有。” 殷清瑶笑着点点头,往马车里看。 陈明晨解释道:“我娘他们都没回来,这不是马上就是中秋节了,我娘给外公和舅舅们准备了礼物,让我带回来。村口怎么这么热闹?” “今天七叔搬家,不过我爷奶都在家,带的东西多不多?要我帮忙吗?” 两人正说着话,在门口玩耍的殷乐皓一眼看见他们,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大姑回来了!” 屋子里的人呼啦啦全涌出来,看见陈明晨,殷乐琪的眼睛猛然一亮,落在人群后面,先整理整理头发,又拉拉衣裙,这才迈着小碎步急切地跑过去。 陈明晨冲着大家拱手,解释道:“我代表家父家母来给大家送节礼,只有我一个人来。” 殷乐安兄弟几个站出来拱手还礼,其他的小姑娘和小子要么脸红,要么好奇的站在两边,一脸羡慕地看着他们。 陈明晨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进了村,殷清瑶站在原地看得叹气,有些人不管走到哪儿都是焦点,看看人家的一举一动,那多像电视上的明星。 马车也跟着往村子里去,殷清瑶没去看热闹,去了也轮不到她说话,还不如回家继续画画。 然而,她的画注定是画不了了,又有一队人马从远处过来。阳光太过刺眼,她不由得眯起眼睛,为首的人她不认识,可能还是她大姑派来的人,她往旁边让了让。 没料到来人在她面前停下,问道:“是五房的清瑶姑娘吗?” 殷清瑶下意识地哦了一声。 赶车的人立刻从马车上跳下来,冲她规矩地抱了拳。 “在下奉主人之命来给姑娘送中秋节礼。” “哈?”殷清瑶往后看了看,整整三个马车,上面拉的大包小包,都是给她的? “你们主人是谁?这些都是给我的?” 赶车的车夫拿出两封信交给她,殷清瑶疑惑地拆开信封,一目十行看完,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些都是邵云舒送来的?” 车夫对她直呼邵云舒的大名并不诧异,而是认真解释道:“头一车是我们家老夫人和少夫人送的,第二车是小姐送的,最后一车才是我们二公子送的。我们老夫人说先给姑娘少送一些,免得吓着姑娘。” “您手里拆开的那封应该是礼单,第二封信是我们二公子写给您的,我们二少爷说了,这些东西并不贵重,让您图个乐呵。” 殷清瑶咧嘴,低头又看了一遍礼单,翡翠头面,珍珠头冠,金项圈……不是贵重东西?图个乐呵? 我可真乐呵! “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车夫态度恭谨地说道:“我们二公子说了,姑娘要是不收的话,等您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亲口跟他说,小人们要是敢把这些东西再拉回去的话,就把小人发卖了。姑娘,这些东西放到哪里去?” “对了,我们二公子还给小人派了个任务,让您点好礼物之后,给小人签个字小人才能回去,要不然,小人的下场还是发卖。” 殷清瑶无语地看了看天,伸手指了指自己家的位置。 “先送回家。” 车夫冲她抱拳之后赶着马车过桥,殷清瑶在原地愣了会儿,赶紧跟上去,这些礼物再把殷老五和李柔娘吓着! 三大车礼物整整占了一个房间,殷清瑶一件一件核对,确定跟礼单上的没有出入之后才在车夫递上来的凭证上签了字。 这些都是从京城来的,而且都是贵重物品,经过长途跋涉,万一磕着碰着少了一件两件都算正常,万一有人手脚不干净,欺负她是个乡野丫头……她也不是收礼,是替人保管,总不能再把东西弄丢了…… 第109章 跟风 来人也没什么意见,配合着她清点完之后,拿了凭证,连口茶都没喝就走了。顶着身后好奇的目光,殷清瑶看着满屋子的金光灿灿,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地跳。 李柔娘抱着大猪在门口张望了好几次了。 “搞什么鬼,这是送节礼还是送聘……礼?” 殷清瑶舌头一突,拿起礼单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舒了口气,还好,翡翠头面和珍珠冠是邵云舒的妹妹送的,金项圈、金镯子、金腰带是邵云舒的亲娘送的,瓷器摆件都是邵云舒的新嫂子送的。 邵云舒送的东西……都是衣裳? 殷清瑶满头疑问,打开邵云舒送来的箱子,一箱子一箱子的……裙子!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春夏穿的纱裙,秋冬穿的马面,各种形制的衣裳,各种料子,各种长短……很多她没见过的款式。 殷清瑶随机拿出来两件在身上比划了比划,好家伙,还贴心地考虑到了她会长个儿,这些衣服大小也不一样。 再把邵云舒的信翻出来,在信的末尾看见他邀功的句子,他说他是不是很贴心。 这些料子都是顶尖的绸缎,有的还是锦缎,在他们这里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她要是敢穿着这些衣服上街,保准会被人贩子、小偷给盯上。上次她娘让她穿的裙子她也就在家里穿穿,出去从来没穿过。 “都是钱啊……这个败家子儿!” 殷清瑶一脸恨恨地把箱子合上,深吸一口气从屋子里退出来,用大锁把屋门锁了,对着外面偷看的人说道:“以后这个屋子谁也不能进去!” 李柔娘满肚子疑问,先是见到这些金灿灿的东西,跟她家以前的金条一个颜色,后又看见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还以为发生啥大事儿了。 “清瑶,这些都是谁送来的?” 殷清瑶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尽量轻松地对她说道:“没事,咱们先替朋友保管一下这些东西,到时候再还给他!” 殷清瑶回到房间就开始给邵云舒写信,写完才想起来人都走了,她又不知道他家的地址,写了信往哪儿邮寄?犹豫纠结了一阵儿,把写好的信装起来放进柜子里,柜子底下压着好几封给他写的信,因为没地方邮寄,就一直在柜子底下放着。 没寄出去的信又多了一封,殷清瑶莫名有点烦躁。 李柔娘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见她烦闷,也不敢来打搅,还以为她累了。 殷清瑶躺了会儿,从房间里出来,去后院看了看瓜子,又视察了新酿的桃子酒。腊梅带着几个小姑娘在做月饼的馅料,今年家里人多,大家又都爱吃月饼,少不得要多做一些,提前就准备好。 殷清瑶爱吃枣泥馅的,家里其他人爱吃五仁,小姑娘们爱吃豆沙的,今年家里有条件,殷清瑶有兴致腌上一些咸蛋黄,到时候包上一些咸蛋黄的月饼也不错。 提起来吃的,殷清瑶心中的烦躁感没了。 “等过两天我得出门一趟了,去梁怀玉的庄子上转一圈,看看今年收上来的葡萄能酿多少酒。不过这几天得先把咱家的葡萄摘了酿酒,唉,又得忙一阵……” 晚饭的时候,桌子上就多出来几个烤好的月饼,殷清瑶抓起一个掰开,是枣泥的,香喷喷的枣泥月饼令人食欲大开,吃了一个还不过瘾,又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发现是五仁的。 五仁的也好吃,里面放了核桃瓜子芝麻冰糖,比以前用豆子做的好吃太多了,两个月饼下肚,再加上一碗面条,殷清瑶吃撑了。 挺着肚子出去遛弯的时候,瞧见陈明晨和殷乐安兄弟几个怀里抱着好几个盒子往村口过来。 “清瑶,来帮帮忙。” 殷清瑶赶紧上前把陈明晨手指头勾着的包裹接过来,又把挡住殷乐安视线的盒子取下来抱着,问道:“这是什么东西?你们干什么去?” 他们几个看起来有点狼狈,殷乐勤和殷乐嘉怀里还抱着好几匹布,压得他们两个不想说话。 “这不是给你们送节礼吗?我明天就得走了,本来下午就该送来的,被外公拉着说话,我就没过来。还有七舅家的。” 从村口出来,距离殷老七家近一些,大家就先抱着东西去殷老七家,他家今天才搬了新家,两口子正在家里收拾。 “七舅,我来送节礼。”陈明晨抱着东西进来,“这些还有五舅家的,每家两匹布料,两斤茶叶,两斤点心,还有两斤月饼。点心跟月饼都是我娘跟妹妹亲手做的,你们尝尝。” 殷老七招呼着他们往屋里去,向梅去厨房找茶壶泡茶。 “七舅娘,不用麻烦了,我们还得去五舅家,等有机会再来喝茶。” 殷老七把他们送到家门口,又跟着殷清瑶往新宅子去。 “表哥还是头一次来我家吧,走,进去看看,喝杯茶。” 殷乐勤和殷乐嘉不是头一次来了,上次五房搬家的时候他们来过一次。殷清瑶去泡茶的时候,兄弟几个就给陈明晨介绍。 院子里飘着腌制瓜子的香味儿,陈明晨问道:“这是什么味道?” 殷清瑶泡了茶,又把腊梅做的月饼摆出来几个,顺手还去盛了一盘子瓜子摆上。瓜子现在还是稀罕东西,很多人见都没见过,殷清瑶做的那些全部被梁怀玉拉到京城去卖,到现在也没跟她说卖得怎么样。 “这个是瓜子?”陈明晨瞅着灯光下不起眼的东西,捏起一个放到嘴边,嘎嘣一下,“还真是瓜子!这个东西听说是从京城里流出来的,特别贵,开封府都卖到半吊钱一斤了,你拿出来这些得有两斤吧!” “啥?” 少年们原本一人抓了一把磕的正香,没想到没有味道的瓜子炒制出来还挺好吃,白天在殷老七家里都没少吃。听见他这么一说,停住嗑瓜子的动作,都围着那盘瓜子看,殷清瑶则是惊讶加不可置信。 “你说这东西在开封府卖半吊钱一斤?” 她卖给梁怀玉的时候才只要了四十文钱一斤,满打满算他敢卖一百文钱一斤,没想到还是她太稚嫩,梁怀玉竟然敢把瓜子卖到五百文一斤! 真是奸商! 怪不得,她都送了七八万斤到京城了,梁怀玉还是写信让她多做些送去! 她还在想,把瓜子卖到这个价钱,京城能有多少人吃得起?原来是分散到各个府城,利用众人跟风的心态,第一波韭菜先割富人的,等热度降下来之后,再铺向大众。 只头一批就赚得盆满钵满了,以后也不会少赚。 倒是他们,累死累活,今年还能卖上点价钱,等明年种瓜子的人多了,她就卖不上这些钱了。 资本呐资本,殷清瑶真想搞个源头市场批发,别说半吊钱了,五十文钱她都愿意。不过她要真这么干了,她跟梁怀玉的合作也就到头了,摊子是人家利用自己的渠道铺开的,现在有市场了,她要是转身把梁怀玉踢了,先是不道德,后头是损失更惨重。 比起来,她还是老实做自己的生意吧,做生意不能眼红别人。 这一单她也不少赚,除去各种成本,等把瓜子卖完,她也能赚五千两。五千两是什么概念,她家现在的大宅子能再盖二十个,可算是不少了,再说了,她还有桃子酒和葡萄酒呢。 “听说是从京城来的,京城的达官贵族家里就用这个招待贵客,清瑶,你从哪儿弄来的?” 陈明晨也只在知府大人家见过一次,吃起来很香。 少年们围着瓜子都不敢吃了,殷清瑶实在是太震惊了,回过神来之后又觉得好笑,她自己做的瓜子,到最后被别人又从京城卖到她自己家门口了。 “清瑶,去年你家坡上种的是不是就是这个?”殷乐安有点印象,“后来咱们村子里还有长平村那一带种了不少,那种开着黄色的花的就是瓜子!” 殷清瑶嗯了一声,把瓜子往他们面前推了推,说道:“放心大胆的吃吧,那些瓜子都是从我这儿出去的,别的不敢说,你们来我家吃瓜子还是管够的。” “外面的香味儿就是腌制瓜子的香料。” “我来的时候,从县城往咱们村子里来的路上种的都是瓜子?”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盛开的向日葵,头一茬五月底收的,第二茬这时候正是长油的时候,再过一个多月,差不多也能收。 殷清瑶点点头,陈明晨恍然道:“还真是啊,来的路上还在感叹呢,村里人不种庄稼,种花干什么,原来如此……” 殷清瑶去后面装了一大包瓜子出来。 “表哥带些回去,外面卖得贵,但是未必就值那个价钱,都是炒作上去的,等明年价格就下来了估计。” 她卖到市面上的都是熟瓜子,这东西确实是从京城流出来的,旁人就算自己育苗也需要成本和时间,这一两年内能大规模种植的只有她,也就这一两年能赚点钱,以后就得缩小种植规模,或者是换别的作物种了。 等京城也大规模种植起来之后,千里迢迢从汝宁府运过去的瓜子成本就高了,她的优势就是大家习惯了她的口味,对比她家的瓜子,其他人做的都是山寨,到时候她可以继续以优质瓜子作为品牌,开发新口味,占领瓜子界的高端市场…… 听起来有点好笑,殷清瑶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还请表哥多帮我宣传宣传,现在是没工夫,今年过年的时候应该能匀出来些,到时候咱们合伙做生意啊!” 头一季正是割韭菜的最佳时机,等到第二季的时候就没有那么贵了,趋于平民化之后她也得打开市场,陈明晨家在开封府,有最好的人脉,正是她拓展生意的最佳人选。 所以这一包瓜子她装了不少,有个二三十斤,还是两种口味的混装。 “行啊,到时候你来开封府找我,咱们一起发家致富!” 半开玩笑的语气让气氛轻松活跃,送走他们,殷清瑶回房间给梁怀玉写信,问他,他这一走大半年没回来了,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又问到瓜子的事儿,问他是什么打算,今年还行,等到明年京城里肯定会涌出一大批种瓜子的,到时候他们的生意怎么办。 这些东西在信里也说不清楚,本来是想等见面的时候说呢,但是现在见一面也难。 忙起来时间过得很快,八月十五前一天,才将所有的棉花都收回来,当天晚上殷清瑶就把摘棉花的记录拿出来跟杜鹃坐在一起核对,赵大郎的媳妇冯氏是个能干的,全程都是她盯着,除了王氏跟崔氏两个人以外,别人休想从地里带走一个棉花骨朵! 也是因为赵大郎两口子靠得住,他们家虽然不在长平村,但是地里的庄稼和棉花也基本上没有被偷。其实也就是这么一说,谁家要真是来摘上几朵棉花回去填补棉衣上的窟窿也没人会说啥。 赵大郎两口子毕竟只有两个人四只眼睛,看不过来的。 大体上没出问题就行,棉花的产量果然比不上后世,八十亩地的棉花只摘了不到两万斤,一万九千八百七十四斤,其中还有棉籽,等晒干去籽之后,一百斤里能剩下四十斤棉花就不错了。 能净落不到八千斤棉花。 至于剔除出来的棉花籽,那可是好东西,既可以育苗,也可以榨油,废料还能当做肥料上到地里。就是当初买棉花籽的时候贵一些,毕竟种棉花的人少。在大家的观念里,粮食是最重要的。 因为跟着五房种瓜子赚了不少钱,大家的观念也在改变,这一季种瓜子的人明显多了起来,等到明年,种棉花的人也会多起来。大家以前是不去算账,别人怎么种地,大家就怎么种地,今年眼红殷家五房的人算了算账,觉得种棉花也不错。 已经有人问他们要棉花种子了,这些棉花种子殷清瑶也不打算收钱,她吃饱了,让乡亲们跟着喝口汤也不错,还能收买人心,一举几得。 这个消息一放出去,大家就都跃跃欲试,刚摘完棉花,在地头上就报名要棉花种子,等明年种点棉花,就是给自家人做几件棉袄,打一床新棉被也是好的。 殷老五都做好记录了。殷清瑶把该给大家结算的工钱算好,又看了看报名要种子的名单,估计大家听见风声,这两天就该行动了。 果然,八月十五正日子这天,除了来五房结算工钱的人,还来了很多来预定棉籽的人。殷清瑶在大门口支了个桌子,派杜鹃做好登记。 今天的太阳不是很好,殷清瑶指挥着大家把晒好的棉花收起来,免得下雨淋湿。 这两天收的棉花还没晒好,趁着这会儿还有太阳,赶紧摊薄一点,正忙活着,官道上过来一队车马。 殷清瑶现在对这个场景都有点免疫了,自打经历了邵云舒送的节礼之后,她觉得再诡异的人冒出来她都能接受。 抬头看去,一个人骑在马上冲她挥手,老远就对着他喊道:“妹子,我来给你送节礼啦!” 声音传出去老远,在门口登记的外村的几个村民看过来。殷清瑶定睛一看,来人可不就是很久没见过的老六吗? 他来送什么节礼? 殷清瑶跑下去,热情地把人迎到家里,马车直接从后门进去。 “六哥,你来凑什么热闹,咱们是自家人,还用得着送节礼这么客套吗?” 老六常年在军营里,为人爽朗大方,听见她的话高兴道:“妹子,还是你实在,不过我是给别人跑腿的,正好下来办事儿,捎带手把梁大人送你的节礼捎过来。” “满满两大车呢,都是从京城送来的,光是在路上就走了十几天。” 老六说着对她挤了挤眼睛,问道,“妹子,你跟六哥说实话,梁大人这么看重你,是不是……” 殷清瑶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没等他说出来就打断他。 “六哥,我跟梁大人合伙做生意,这个你知道吧,估计是今年他赚了不少钱,又不能多分给我点,所以才带些礼物犒劳犒劳我。” “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都是用我自己的劳动换来的,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老六哈哈笑了两声,也知道拿名节打趣一个小姑娘不合适,就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东西送到我就该走了,这个是礼单,你对照着看看少没少啥,要是少了我可不管了啊,我还有公务在身,不能耽搁。” 殷清瑶接过礼单,匆匆扫了一眼,老六已经指挥着下属把东西往下面卸,他都说了有公务在身,殷清瑶也没留他,去厨房包了一包月饼和腊梅刚做好的卤肉塞给他。 “六哥带着路上吃。” 第110章 美梦 老六也没客气,收下之后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 “妹子,这个是我送给你的节礼,来的路上我就在想,大过节的,别人都给你送礼,也不能少了我的份儿啊,想过来想过去,咱比不上那两位财大气粗,一车一车的礼物,咱就想个特别的。” “我看你身手不错,这把匕首跟着我也有些年头了,留给妹子防身吧。” 看来邵云舒给她送节礼的事儿老六也知道,不过…… “六哥,既然是你贴身的匕首我怎么能要呢,你留着防身才是。” 老六不由分说把匕首塞给她。 “怎么说你也喊我一声六哥,大过节的,我总不能只替别人送礼物,咱也没别的东西,还是说妹子嫌弃我这礼物不好?” 都这么说了,殷清瑶只好收下。 “那就多谢六哥了,以后有空来家里喝茶。” 把人送到桥头,老六带着下属翻身上马,冲她挥挥手,一行人扬尘而去。 殷清瑶把匕首收起来,转过身来发现栏杆上趴了一栏杆看热闹的人,无奈叹了口气,看来奇奇怪怪的流言又该增多了,不过也不是坏事,至少有这些流言在,没人敢打她家的主意,她这算是狐假虎威。 大过节的,学堂放假,殷清瑶去村里转了一圈,找了几个摘葡萄的帮手。葡萄树去年才移栽过来,今年是缓苗期,葡萄结的少还稀疏,不太好摘,这样的活雇佣一些小孩去干就行。 也没找几个,王娇、钱二花、钱运、李喜蛋,有他们几个再加上李大壮两口子,人手足够用了。 今天过节,家里的人也没闲着,殷清瑶跟李柔娘打过招呼,今天过节还按照端午那会儿的规矩,每人发赏钱。再有就是,这段时间大家实在太辛苦,殷清瑶让杜鹃按照大家干活的多少,再额外算一份赏钱,天黑之前一起发给大家。 腊梅从早上起来到现在都没闲着,因为殷清瑶前两天就提过,今年的月饼多做一些,除了各家送的,自己家的下人每人发两斤月饼,算下来一共得做百十斤月饼,可把她忙坏了。 一边做月饼,一边还忙着做卤肉,五房本来就没断过肉,一大早殷老五又去买了半扇猪肉,腊梅就更忙了。 殷清瑶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他们家养猪场一共才养了十二头猪,不吃饲料的猪长得慢,差不多得长两年,这两年里,他们家买的猪肉都不只这十二头,过个节就是半扇猪肉,一年到头有多少个节日,过年还得备下更多。所以,她家养的猪能够她家吃就不错了。 一开始盖这个养猪场的初衷是为了多积攒点粪肥,现在养的猪养的鸡,竟然是为了省钱! 哭笑不得的殷清瑶打算再多抓几只猪崽儿养着,再多孵一些小鸡养上。不过她暂时还顾不上这些。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过了个节,殷清瑶就挎着篮子去半山坡上摘葡萄去了。 紫红的葡萄挂在藤蔓上,结的虽然少,但是很甜,把整个坡上的葡萄摘完也才只占了五个陶罐。葡萄少,酿的酒就少,也就可以……卖得贵一些。 去年的酒再等等就能放出去了,变现之后比瓜子赚钱,关键是还省力气。 乌骓和黑毛长大了不少,看见她,黑毛就不肯在马棚里待着了,一个劲儿地冲她吼叫,乌骓仍旧仰着头嚼着干草。她走过去乌骓也不理她。 确实是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它们了,答应好的多回来看看也没做到。 “你们是不是很想出去?” 殷清瑶解开缰绳,牵着黑毛和乌骓出去。 “反正也忙完了,咱们出去溜达溜达!” 黑毛兴奋地仰着脖子嘶吼,小马驹满两岁之后就可以训练上战场了,再有几个月,它们就满两岁了,时间过得还真是快! 黑毛一到平坦的地方就快跑起来,抓着缰绳的殷清瑶一个没防备,被它拖着跑了几步。 马上没套马鞍,殷清瑶脚尖在地上一点,翻身骑在黑毛的背上,黑毛带着她跑了一阵儿,才在殷清瑶的牵扯下心不甘情不愿的停下来。 回头一看,乌骓乖乖地跟在他们身后。 黑毛活泼好动,跑起来不管不顾横冲直撞,要不是有殷清瑶牵着缰绳,早就跑到庄稼地里去祸害庄稼了!乌骓不一样,乌骓从小虽然高傲却也听话,也或许是看不上黑毛这种杂毛。 “现在换你了,乌骓!” 黑毛被控制住了,殷清瑶牵着缰绳换了乌骓,等她坐好,乌骓嗖的一下就窜出去了,黑毛在屁股后面差点没跟上。殷清瑶一只手紧紧拉着黑毛的缰绳,一只手抱着乌骓的脖子趴在它身上。耳边是呼呼的风。 “乌骓,跑慢点,等等黑毛!” 她不能送开黑毛的缰绳,怕一松开,黑毛受了刺激,冲进庄稼地里去,也怕它伤人。好久没出来溜达的乌骓不情愿地放慢速度,殷清瑶松了口气,抓住它的缰绳叹道:“看来以后得分开溜达你们两个了。咱们回去吧。” 他们已经跑出来很远了,回去也花了不少时间,等到了半山坡的时候天都擦黑了。今天阴沉了一天了,山间的空气里都是泥腥味儿,看来要下雨。 农村人很少打伞,都是用自己编织的蓑衣和草帽。从府城过来的时候,陈彩云带了一把油纸伞,临出门的时候塞给殷清瑶。 “马上要下雨了,秋雨寒凉,别淋了雨着凉。” 这是一把普通的油纸伞,用竹条编的伞骨,伞面是土黄色的油纸,没有任何花纹。但是撑着油纸伞走在山间有一种别样的淡雅。 走到半路果然下雨了,山间升起薄雾,视线能看清的范围不超过三十米,薄雾中升起炊烟,烟雨的味道交缠在一起,配合着山间的风和落叶,这种安静的环境,容易勾起很多回忆。 殷清瑶脑子里闪过烟雨江南,于朦胧中升起一份感怀来,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莫名的感伤的情绪涌上来,摘了一朵路边的野花别在耳朵上,殷清瑶心想,这大概就是悲春伤秋吧…… 一场秋雨一场寒,山间的温度又是格外的凉,回到家里,殷清瑶合上伞,结结实实的打了好几个喷嚏。 李柔娘给她煮了些姜茶,捧着温热的姜茶,殷清瑶擦擦鼻涕笑道:“娘,我觉得咱们山里真好,下雨的时候能睡在温暖舒服的被窝里,听着外面的雨声,看着窗外的风景,这种感觉很惬意。” 不用为了生计忧愁,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早就过去了。 “是,确实挺好的。” 两个小家伙已经穿上薄棉袄了,在她床上练习爬行。他们格外喜欢殷清瑶这个姐姐,一个扯着她的头发,一个拽住她的衣带,扯得她往后一倒,就哈哈地笑起来。 殷清瑶捞起一个,小家伙的小短腿在空中一蹬一蹬,十分可爱。 “你先帮我看会儿他们兄弟俩,我回房间躺会儿,天天被他们兄弟俩缠得筋疲力尽。” 看孩子嘛,殷清瑶就当是饭后消遣了,把门窗都关上,用被子把炕围起来,让两个小家伙继续练习爬行,大猪本来是不想练的,看见小猪撅起屁股往前拱了一下,生怕落后了,也学着他的样子往前拱。 虽然还在原地没动,也算是一个不小的进步,殷清瑶把两个小家伙都夸奖一遍,陪着他们玩儿了快一个时辰也不见李柔娘来接。 穿上鞋去隔壁一看,李柔娘和衣躺在床上睡死过去,一点反应都没有。殷清瑶帮她盖了盖被子,回到房间里的时候,两个小家伙儿玩儿累了,累了就饿,一个两个咧着嘴巴想哭。 殷清瑶赶紧出来找腊梅,腊梅正端着两个小碗上楼,里面是和水炖的鸡蛋黄,还滴了香油,虽然没放盐,但是闻着也很香。 喂大猪和小猪吃过饭喝了水,殷清瑶的床又遭殃了。两个小家伙一人一泡,把她的褥子泡了。 “你们这两个小家伙……” 殷清瑶佯装生气,小猪见势不妙,咧嘴就准备哭,大猪反应慢点,被殷清瑶捞起来换了尿布放在一边,又把小猪捞起来。 “下雨天小孩子就容易尿,等会儿给你换个褥子,先搭在房间里晾一晾吧,等天好了再晒。” “也只能这样了。” 殷清瑶打了个哈欠,准备起来换褥子,没听见两个小家伙哼唧,低头一看,大猪和小猪翻了个身,呼噜呼噜睡着了。 腊梅也松了口气。 “两个小公子不好哄睡,非得累极了才会睡,今天应该是玩儿累了。我抱他们回去睡觉。” 腊梅把大猪小猪抱出去之后,殷清瑶自己动手换了褥子,伸了个懒腰躺在床上。她今天晚上就带了一会儿孩子都累得不行,她娘天天都是这样,肯定更累。别看小孩子小,带孩子可是个力气活儿。 殷清瑶闭上眼睛,想着自己要不是穿越过来,也该谈婚论嫁了,她那会儿忙着工作,没能好好谈一场恋爱,谈恋爱是什么感觉呢…… 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梦里好像是很久以后,她一睁开眼,看见身边躺着一个眉眼跟邵云舒一模一样的人,也不能说一模一样,五官气质肯定比现在成熟。 她被自己吓醒了,转头去看,身边哪儿有人! 没开窗户都能闻见雨水的味道,屋顶上噼里啪啦,还下着雨呢,今天大家可以歇一天了。准备起床的殷清瑶发现自己手里握着邵云舒送她的玉佩,羊脂白玉的细腻触感和梦里一样。 殷清瑶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很烫。 这可不算是好梦。 因为下雨,也看不出来这会儿是什么时候,听见屋里有动静,杜鹃敲门进来。 “今天下雨,大家都起得晚,下去吃早饭还是我把早饭端进来?” 天还挺冷的,杜鹃端来热水让她洗漱,还把柜子打开,给她挑了一件新做的淡绿色的薄袄。 “我怎么不记得我有这件衣裳?” 薄袄的面是绸子的,颜色看起来素淡,但是绸子上有暗花,看起来素淡又不失典雅。 “这个料子是大姑奶奶送节礼的料子,夫人刚给你做的。” 肯定是趁着大猪和小猪睡觉的时候给她做的,怪不得昨天晚上累成那样。 殷清瑶穿上,杜鹃又给她找了一件杏色的裙子。帮她梳了个头,插上两朵淡绿色的珠花。 “这个珠花是谁做的?” 珠花的布料一看就是用做衣裳的边角料做出来的,跟她的衣服还挺搭配。 “这个是豆娘做的,豆娘的小手也很巧。” “怎么好端端地穿成这样?家里要来客人吗?” 对比她平常穿的灰不拉几的衣裳,现在算是盛装打扮,她只要稍微一打扮,看起来就像是盛装出席。 “家里没来客人。”杜鹃没忍住出息她两句,“你说你现在也算是个地主了吧,天天穿的比我还差,夫人都看不下去了,熬夜帮你做新衣裳。可你也不是没有新衣裳,干嘛天天穿着破烂到处跑啊!” “这才是你应该有的打扮,楼下还锁着几箱子衣裳呢吧,衣服现在要是不穿,等你长个儿了,可就穿不了了。” “哎,你跟我说说,那些衣裳都是谁送来的?” 看着杜鹃八卦的小眼神,殷清瑶拂了拂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开门出去吃饭。 小雨了,大家都很高兴,终于不用干活,能歇歇了。棉花都晒干收起来了,这个时候棉花脱籽有一个工具叫“搅车”,一个人就能操作,不过这种搅车很少见,问了给他们打家具的木工,打听了很长时间才找来图纸。 因为早就有打算,殷清瑶从木工那里定做了十个搅车,又定做了六套纺线车,三台织布机。因为技术条件有限,目前只能简单织些老粗布。 这会儿闲着没事儿,殷清瑶就去鼓弄送来的搅车,搅车需要手脚同时操作,右手转动曲柄,左脚踏动踏杆,左手往里添棉花,从上下两个滚轴里一过,棉籽就脱落了。 殷清瑶试了试挺好用,这个机器操作起来也不难,于是便把人都集合起来,跟大家说了自己的打算。 “纺花织布的活计大家可以在空闲的时候做,比如这样的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我给大家算工钱,纺线十斤给一文钱,织布一米五文钱。” 因为棉花贵,市面上的老粗布价格也贵,比粗布便宜的是粗麻,她家自己种棉花自己织布,算下来成本也不低。 不过这不算个职业,大家茶余饭后,有空了就做一点手工活,积攒起来每个月也能多不少收入呢。 但是这个活比较零碎,需要有人专门统计,而且不光局限在他们家,村里人想做的也能做。 她提出这个想法,李柔娘举双手赞成。 “以前家里那么多地,我说每年种点棉花,到时候好织布做衣裳,家里没有一个人同意。非得到用的时候花钱去买。买得多贵啊,咱们自己种点棉花,将来不管是打被子也好,纺线织布也行,总比买得便宜。” “这个事儿不如就交给我负责吧。” 殷清瑶主要是想着她还得看着孩子,太累。 “没事儿,人多了热闹,到时候多喊些人来家里,大家都在一个屋里干活,俩小子也开心。” 殷清瑶脑补了一下那个场景,等冬天的时候大家都闲下来,她家可不就该热闹了!那时候两个小子该在地上到处爬了。 “行,娘你可别干活,就光记录一下就成。”殷清瑶早就给她找好了帮手,看着李凤仙说道,“立夏干不了重活,就帮着您一起管着咱们的纺线织布作坊,有啥事儿你安排她跑腿就行。” 家里虽然忙,殷清瑶抽空也得让他们识字,鉴于学堂那边总是赶不上,殷清瑶就让白竞在吃完晚饭的时候给他们补课,补课给得有补课费,白竞也十分乐意。 现在大家多少都认识点字儿,这件事儿还得通知村里,村子里大部分小孩子都在学堂识字儿。但是因为不收钱,很多人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家里不忙了就去学几个字,家里忙起来,根本就没时间去学堂。 殷清瑶找来纸笔,写了一份告示,打算等雨停了出去贴在里正家门口的墙上,以后她家再招工,或者是再有其他活儿,就全部写成告示贴在墙上,让大家自己看,能看懂的自然就有活儿干,能赚钱,看不懂的,到时候就该着急了。 这也算是间接督促他们读书识字。 第111章 蹭饭 殷清瑶买回来的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怕苦不怕累,一听说有钱赚,就连男孩子都凑到搅车旁边跟占住搅车的小姐姐们说好话,帮着拿棉花添棉花什么的。 惊蛰凑到立夏旁边讨好道:“妹子,你可是我亲妹子,以后还得你罩着哥哥我呀!我得多干点活攒老婆本呢,你就行行好,把你这个位置让给我吧。” 立夏白他一眼问道:“轧棉花你会,纺线你会吗?织布你会吗?不会就去一边呆着去,别过来捣乱。” 惊蛰就是改了名字的李大龙,被立夏毫不留情面的一通灵魂拷问赶到一边,看热闹的立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兄弟,咱们炒瓜子还不够累是吧,你说这些娘们儿干的活你去插手干啥?炒瓜子也没少赚钱不是,这仨瓜俩枣的你也能看上?” 惊蛰叹了口气说道:“你不懂,咱们刚来的时候都是一样的,现在我妹子管着纺线织布。我爹娘管着山上的葡萄园跟桃林。我呢,以前还管着做凉皮,现在也不用管了,一家四口就我混得最差。这还不算什么,你比我大,管着炒制瓜子我没意见,可豆娘那个小丫头都能管厨房了!你说还有没有天理了?我的家庭地位岌岌可危……” 立春被他给逗笑了。 “你的书没有白读,都会用成语了,我可不知道这个成语是啥意思,你读书比我好,你看,这就是你的优势。” 惊蛰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就是这个理,嘿嘿,回头她要是再敢怼我,我就这么说回去,看她还敢笑话我!” 纺线织布的屋子里宽敞,大家热热闹闹地都在一个屋子里待着,眼下线还没有纺出来,织布机在另外一间屋子,殷清瑶看了会儿就去前院了,可能是天气原因,她觉得有点闷,想出去透透气。 怕自己把告示的事儿忘了,就撑上油纸伞,拿着告示送到里正家里,她已经斟酌着用大白话把纺线织布的事儿写在告示上,但毕竟是头一次,要是有人看不懂,还得让里正帮忙给大家念念。 里正自然是满口应允,在里正家里坐了会儿,撑着伞往回走。昨天傍晚下了一阵,夜里没下,早上又开始下起来,这会儿整个山间都是雾气,站在村口,连对面的山都看不见影子。 但是下的雨又不大,黏黏腻腻,落在地上,土路上泥多,殷清瑶脚上踩着一双木屐,慢慢走身上也没沾上泥水。 下着雨大家都不出门,路上却有马蹄声。 板蚕村算是最靠近山里的村子了,要是有往这个方向的马蹄声,那就只可能是来他们村子的,如果不是县衙的吏目,那就是…… 在桥头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两个人穿着蓑衣,穿过雨雾站在桥头停下。 邵云舒把斗笠取下来,看见他的面容,殷清瑶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形容,最多的是惊愕,其次还有欣喜,又于欣喜中夹杂着那么一点点微怨和问询。 还有一种莫名的复杂的情绪在她胸口。 邵云舒忐忑的心情在看见殷清瑶的时候突然就平静了下来,一路上他都在想该怎么解释送来的那些节礼,想他是不是太唐突了,想会不会就此吓得对方不再理他。 也想知道再见到的时候殷清瑶会怎么看他。 毕竟当时脑子一抽多嘴问了毓宁一句,怎么讨好女孩儿,大嘴巴的毓宁就去告诉了新嫂子,新嫂子告诉了他娘,他娘就自以为他们已经到了两情相悦至死不离的地步…… 一切都得怪梁怀玉写的那劳什子话本,不知道骗取了多少少女的眼泪,连他娘没事儿都要看上一段,生怕拆散了…… 他默了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殷清瑶开口打断了沉默。 “往军营里赶?正好到汝宁府下雨了,去家里坐坐?” 连理由都给他找好了,邵云舒顺着梯子往下滑溜,尽量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在脑后,应了一声,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卫贺,还把自己身上的蓑衣也脱了。 就算穿着蓑衣,身上的衣服还是湿了一大片,殷清瑶把自己的伞递给他。邵云舒一点没跟她客气,直接就接过去了。 感受着落在脑门上的雨丝,她脸上的肌肉僵了僵。 雨下得也不大,但是足够在她回家之前把她淋湿,在殷清瑶考虑着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回去会不会不礼貌的时候,邵云舒把伞撑在她头顶上。 “我个头高一点,我来撑伞吧。” 殷清瑶脚底下踩了一个十厘米的木屐,也才到邵云舒的眉毛下面,两个人同撑一把伞,让他来确实比较合适。 只是这样一来,两个人的距离就拉近了,殷清瑶感觉有点不自在。偏她穿着木屐又走不快。邵云舒就陪着她慢慢走。 “你这次离开军营有两个月了吧,不回去没事儿吗?” 没话题就自己找点话题聊,邵云舒应了一声说道:“没事儿,我走之前,明王的势力基本上已经控制住了,再说我又不是主将,不需要我坐镇军营。我大哥成亲是大事儿,总要回去一趟。” 殷清瑶哦了一声,没忍住。 “你送来的那三大车礼物是怎么回事?” 梁怀玉送来的礼物她拆开看了,大部分都是玩意儿,京城里的新鲜玩意儿,很多玩具,其中还有两个小木马,应该是给大猪和小猪准备的。给她的礼物都很平常,有他自己铺子里腌制的果脯,有亲戚家铺子里的胭脂水粉,还有据说是西域传过来的能放得住的肉干。 乱七八糟,也没有贵重东西,应该是他自己出去吃喝玩乐的时候,随手看见啥就给她带来了。 不像他送来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陶瓷玉器,怎么看都不像是节礼。 邵云舒脸上尴尬的神色一闪而过。 “那个,我回家跟我娘和妹妹他们说我受伤,是你救了我,我娘他们出于感谢,非要送点谢礼才安心,那些东西你要是能用上就用,用不上就收着,不像肉干果脯,不赶紧吃了就放坏了。” “你怎么知道梁怀玉送来的是肉干果脯?”听他话里的意思是,知道梁怀玉送节礼的事儿,话一出口,殷清瑶就想到了,“哦,我忘了你们两家关系好了,你们回京肯定是要见面的。” 其实是他自己打听到的,不过台阶已经找好了,他顺着下来就是了。 “嗯,你跟他在做生意?” “这又是梁怀玉说的吧。” “你忘了他跟我们家的茶楼有合作?所以我知道点。” 殷清瑶又忘了。 两个人说着话进了家门,下雨湿气太重,今天中午殷清瑶想吃惦记了很久的麻辣火锅。 邵云舒熟门熟路地进门,殷清瑶打算亲自动手做锅底。麻辣火锅的制作离不开牛油,把肥牛肉切成块儿放到锅里炼油,炼出来的油放上各种香料,她家现在不缺香料,炒制瓜子买了不少。 正经的牛油在炼制的时候就已经很香了,加入各种香料之后就更香了,添上高汤,配上蘸料。 把肥瘦相间的牛肉切成薄片,准备好吃火锅的各种食材,怕有人吃不了辣,汤里没弄太辣,她又另外做了辣酱。 去房间换了衣服的邵云舒站在厨房门口,看里面的人影忙活着,唇角勾了勾。 农家的烟火气息安静而又热闹。 腊梅在厨房蒸包子,人多的时候做饭就是这样,怎么简单怎么来,蒸包子最简单,包子既可以当做主食,馅儿里有肉也有菜,再熬上一大锅米汤,一顿饭就够了。 菜很快就摆在桌子上了,火锅要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才有意思,但是,家里有客人,本来能上桌吃饭的杜鹃自觉的去厨房,跟豆娘他们呆在一处。邵云舒跟梁怀玉一样都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公子,她不能没礼貌。 殷清瑶准备了公筷,喊了殷老五跟李柔娘下来吃饭。初时李柔娘有点不自在,不住的抬眼打量,而不自在的根源邵云舒很自在,用公筷涮了牛肉夹给李柔娘。 “婶子,听清瑶说你们在家辛苦,你要多吃点,我就是来蹭饭的,刚走到咱们县城就下雨了,我也不急着赶路,就想着来蹭两顿饭吃。你们不要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 李柔娘受宠若惊地端着碗迎上去,邵云舒又用公筷给殷老五也夹菜。 “叔叔也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殷老五笑道,“你这孩子在外也辛苦,你多吃点,别光给我们夹菜。” 邵云舒又抄了一筷子牛肉给殷清瑶。 “跟上个月比又瘦了点,你也得多吃啊……” 邵云舒给一圈人都夹过菜之后才自己抄了一筷子。 “这个就是你写信给梁怀玉说过的辣椒?” 李柔娘跟殷老五没少吃殷清瑶做的辣椒酱,锅底之所以不弄得特别辣,还是为了照顾他,但见他吃到嘴里不仅没有嫌辣,反而还吃得津津有味。 “他跟你说了?” 殷清瑶往蘸料里放了一勺辣酱,邵云舒把碗伸过来,殷清瑶皱眉看他,邵云舒眼神示意给他也来一勺。想到他心里说的食茱萸,于是给他挖了满满一勺子。 “我在军中也吃辣,不过不是辣椒,是食茱萸,炖汤的时候放上点,能驱寒气。不过还是辣椒更香一点,要是能带一些回去……” 他盯着殷清瑶手里的辣椒瓶。 这些辣椒太过珍贵,再加上挑种子用了不少,就剩下一点点,她都不舍得吃…… 刚刚被邵云舒贿赂过的李柔娘对着殷清瑶说道:“清瑶,等邵公子走的时候你多做上点让邵公子带上。咱们地里种的那些都快能摘了。” 殷清瑶哦了一声,把辣椒瓶放下,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邵云舒心满意足地蘸着辣椒酱吃菜,才吃了几口就被辣得额头冒汗,辣得他直呼过瘾。 “不下雨了就走,往那边走都是山路,下着雨不好赶路,怕遇上泥石流和滑坡。” “这倒也是,路上可得小心点。” 不过是夹了一筷子菜,大家之间的那点不自在就没了,边吃边聊。火锅就是有这种神奇的作用,一顿火锅结束之后,距离就拉近了不少。 邵云舒真的是一点架子都没有,虽然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样子,谁知道这孩子这么有礼貌有分寸,一张嘴说出来的话尽是夸人的,李柔娘越看越喜欢,不由自主地就问起了七大姑八大姨都喜欢问的比较敏感的话题。 “今年多大了?” “家里几口人呐?” “可定了亲了……” 灵魂三问,殷清瑶急忙打断她。 “娘,吃菜,吃菜。” 当着邵云舒的面她又不好直接下她娘的面子,只能顺势捞了些菜放到李柔娘碗里。 李柔娘显然是聊开心了,没看明白她的提示,继续道,“我看邵公子一表人才,将来也不知道哪家的闺秀能配得上。你们京城里是不是有很多贵人?你将来得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吧,京城大户人家的千金是不是都很漂亮……”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殷清瑶感觉邵云舒的目光瞥了瞥自己。 “没有,我自小在军营长大,我都没见过别人家的姑娘,不过我妹妹毓宁的长相和清瑶差不多,但是她从小嚣张跋扈,不如清瑶妹妹乖巧可爱……” 殷清瑶被那句乖巧可爱给羞得满脸通红,下意识地抄起一筷子豆腐皮扔到他碗里。 “吃菜。” 当爹娘的谁不喜欢别人夸自己的孩子,李柔娘跟殷老五两个人淳朴了一辈子了,哪儿经过这个场面,嘴角的喜悦盖都盖不住。 “邵小姐天真可爱,咱家清瑶怎么能比,哎,吃菜吃菜。” 李柔娘捞了肉放到邵云舒碗里,这个话题才算是揭过去。 “清瑶你脸怎么那么红啊?”李柔娘当然没忘了自家闺女,捞了些鱼片放到她碗里,“辣就别放那么多辣酱了,脸都辣红了!” 一顿饭吃下来,殷老五两口子对邵云舒的称呼已经从邵公子到云舒了,上次来的时候,吃饭都是男女分开吃,李柔娘没有发挥的余地,这次吃火锅,大家拉近了距离,李柔娘十分喜欢邵云舒。 她的想法也简单,人家身份贵重,但他们家又不图人家什么,难得人家喜欢来家里做客。 “云舒啊,等啥时候不打仗了,多来家里住几天,咱们这儿清净,景色也好。” “一定来,到时候您别嫌我烦就行了!” 吃过饭,豆娘带着猫儿狗儿进来收拾,殷老五本来想陪着邵云舒再说会儿话。 “叔叔,您不用陪着我,我来家里要是给你们添麻烦,我会过意不去的。您放心,我有啥需要都跟清瑶说,您就赶紧回去休息吧。” 殷老五一想也是,同龄人更喜欢待在一起,他在只会让大家都不自在。于是叮嘱道:“清瑶,那你就照看好云舒,看看有没有缺啥少啥,可得周到点!” “行,您就放心吧爹。” 人吃饱了就容易犯困,难得的下雨天,下人们如立春他们几个累得摊在房间里休息,惊蛰他们在后院儿纺线,李柔娘上去之后换了腊梅下来吃饭。 殷老五在房间里逗大猪和小猪。 反正是都不得闲。 殷清瑶伸了个懒腰问道:“要不要午睡一会儿。这样的天气,什么都不想干。也没地方去。” “你困了的话可以回去睡会儿,我想出去走走,看看风景。” 殷清瑶是睡到半上午才起床,这会儿虽然懒怠,但是不困。 “我不困,这不是怕你赶路太累。想去哪里走走?外面都是泥。” “那就在你家门口走走吧,你家门口铺了石板路,没有泥。” 殷清瑶找了两把伞,撑开递给他。 “那我陪你走走吧,正好消消食。” 她家门口的视野不错,留出来的空地也不小,可以晒粮食停放马车。殷清瑶最喜欢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支上画板,坐在门口画画。 邵云舒有幸见过一次,这会儿想起来就问了一句。 “你跟谁学的画画?上次见你画的裙子不错。” “我就是随便画画。” 原主是不会画画的,她跟家里人的解释就是看见啥就画啥,没有特别的技巧,家里人都相信。虽然不知道他信不信……回答完之后才反应过来。 “你送我那些裙子,该不会是……以为我喜欢裙子?” 毓宁说讨好女孩要投其所好,跟她认识这么久,没见她特别喜欢什么,就那次画了个很好看的裙子。 “对了,你送来的那些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你要是方便的话,还是派人来把那些东西拿回去吧,在我家里放着我心里不踏实,万一再弄丢了什么……” 第112章 他给的礼物 早就猜到她会拒绝,所以当时给来送节礼的管事下达的命令是不管怎样,让她先留下来。现在礼物是留下来了,但是人家要还给他。 “那些是我家里人送的谢礼,我没资格替他们做决定,我就只送你了一些衣裳,都是家里的裁缝专门给你做的,别人穿不合适。” “你妹妹不是就比我大一岁,我俩身形相当,拿回去给你妹妹穿也行啊。我在村里用不着穿多好看的衣服,你给我不是可惜了吗。” “那些衣服又不值几个钱,不值当千里迢迢运回去了,再说毓宁天天有新衣裳穿,不用管她。” “那……那些金银首饰和陶瓷玉器你带回去。” “我是去军营,带上那些都是累赘,长辈赐,不可辞,我娘和嫂子也算是你的长辈,给你你就收着。梁怀玉的礼物你能收,我给的礼物为什么不收?” “那不一样,他送的都是小玩意儿,你这都是大件儿……” “反正都是礼物,你不能厚此薄彼。再说你救过我的命,这点谢礼我娘还嫌给少了呢。” 殷清瑶自觉说不过他,顿时恼道:“可你也救过我啊,还不止一次,我都没给你谢礼,这么说我是不是也得准备点谢礼?” 邵云舒唇角勾了勾,笑道:“那不一样,第一次救你是因为我大小也算是个官儿,见不得旁人谋害你的性命,换了旁人我也会救的。第二次你是被梁怀玉拖下水的,我救你算是帮他,再说你的功劳不是都给了我吗,我也不亏啊!” “怎么算都是我占了便宜。礼物的事儿你不用纠结,你不喜欢以后我不送就是了,这次既然送来了,你就收着吧。” 他的理由让人实在没办法反驳,殷清瑶长舒一口气,叹道:“行吧,那把你家的地址给我,等再过几天,葡萄酒下来之后,我给你家送点回礼。” 她这会儿都有点气糊涂了,忘记了可以让梁怀玉帮忙这一茬了,邵云舒笑道:“行啊,但是我家的地址有点难记,说一遍怕你忘了,回去我用纸笔写下来给你。” 殷清瑶怎么听都觉得这话暧昧,抬头去看他,只见他已经转过头去,一只脚踩在栏杆上往远处看。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吧。 “我想去桥上看看,你去吗?” 殷清瑶摇摇头。 “我不去了,你当心点。” 邵云舒应了一声,撑着伞走到桥上,殷清瑶在高处看着他撑伞的背影,就像那天晚上偷看一样,此情此景美得好像是一幅画。 她的手又痒了,回到房间拿出画板,把窗户推开,看着邵云舒的背影画了一幅水墨画。她还是头一次尝试画水墨画,心中想到哪里就画到哪里,因为是背影,还算比较简单。 但是雨雾那种朦胧感她画不出来,把墨水稀释之后画出远处朦胧的山,但是近处的雨该怎么画?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把墨汁再稀释,拿细毛笔蘸满,滴上去。” 被逮个正着的殷清瑶一惊,一滴墨水滴在画上,回头看,刚才还在画里的少年,这会儿正站在她的身后。 “没关系,我来吧。” 前面的眼神澄澈,不管什么时候,稚嫩的脸上都带着肃杀之气,却又让人觉得亲近。 殷清瑶目光回到画上,那一滴墨水正好滴落在桥下空白的地方,凭她自己肯定是处理不好了。于是她让出画笔,邵云舒接过来,蘸了清水落在墨上,很快那滴墨水就变成了雨水滴落在河面上的涟漪。 雨雾朦胧,细雨如丝,撑伞的少年独站桥头,一头乌黑的头发垂在身后,目眺远方。 很美的意境。 “你画的是我吗?” 一句话把殷清瑶拉回现实,尴尬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邵云舒欣赏着画上的自己,捏了一枚放在桌子上的糕点吃着。 “我在桥上看见你坐在窗边作画,没忍住好奇就上来看看,你的门没关。” 殷清瑶看向房门,白天的时候,她在房间都不关门,只有出去才会关上。刚才想着关门来着,忘记了。 “我只是觉得窗外的风景好看,就随手画了一幅,画得不好,让你见笑了。” “不见笑,桂花糕挺好吃的。” 桌子上的点心是上次陈明晨回来的时候送来的,李柔娘放在她房间让她当零嘴。 “多谢夸奖。”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是在殷清瑶的闺房,窗外吹进来的风是凉的,殷清瑶想起身关窗户,却又觉得屋子里有点热。 “这幅画能送给我吗?” 本来画别人就是自己的不对,要是画还留在自己这儿就更不对了。于是她把还没干透的画取下来递给他。 “送你。” 邵云舒把桂花糕塞到嘴里,两只手接过画。 “这就算是你给我的回礼,我很喜欢,谢谢。你歇着吧,我先回房间了。” 从她房间出来,邵云舒顺手帮她把房门关上。殷清瑶扑在床上,本来以为自己睡不着,没想到一觉睡到天快黑才睁开眼睛,下去吃了个饭又回屋里躺着,躺着也睡不着,就把雨停了之后要干的事儿想了几遍,还是睡不着就开始在屋子里练拳。 刚出了一身汗,听见有人敲门。 邵云舒在门外面说道:“自己一个人在屋里练多没意思,出来咱俩比划比划。” 热好身的殷清瑶心中一喜,现成的陪练,不用白不用。 “你怎么知道我在屋里练拳?” 殷清瑶从屋里伸出来一个脑袋问他,邵云舒轻笑一声说道:“你屋里亮着灯,人影在里面跳来跳去,不是在练拳难道是在跳舞啊……出来吧,不下了。” 殷清瑶哦了一声从屋子里出来,两个人到楼下。 “你的招式是金城教你的吧,看起来有点眼熟,不过又有点不一样,是你自己想的?”殷清瑶刚摆了一个架势,邵云舒就看出来招式了,可见是个老把式。 “咱们怎么打?地上都是湿的。” “过过招就行了。” 说着话,他也摆了一个架势。 “那我就不客气了。” 殷清瑶上去就直冲面门,不过这是一个虚招,到半截,邵云舒抬手格挡的时候迅速换了方向,用指关节顶他两肋之间的位置。 邵云舒用手掌挡住,殷清瑶的拳头落在他掌心。掌心很热,一击不成,距离拉近了,殷清瑶抬腿膝盖往上顶,邵云舒拍在她的膝盖上,第二招又没得逞。 她不气馁,继续出招,两个人在院子里过了半天招式,直到殷清瑶的招式都用完,也没占到便宜。 “你的招式都很实用,力道还行,就是速度有点慢,不过反应速度不错,招式也算灵活。我指点你几招。” 邵云舒把她方才用过的招式重复了一遍。 “你这一招本来是想偷袭,但是暴露了自己肋下的弱点,敌人手里要是有刀的话,你的小命就不保了。既然腾不出手去防御,那就让攻击更凌厉一些,另一只手可以攻对方的咽喉,就像这样。” 他对着殷清瑶试了一下招式,攻咽喉会让对方下意识地去防备,就没工夫偷袭了。 “还有这一招。”在她躲开之后,邵云舒又用了一招,“攻下盘,你腿上的力量不足,速度不够快,对方要是躲开你的招式跑了呢。用一招之后不管招式有没有用老,赶紧收招攻中路腰腹。” 他教的都是战场上杀敌的招式,殷清瑶只有理论,实战经验少,这会儿被他一点拨,瞬间就开窍了。单看这些招式还挺狠辣。 一个人没想自己为什么要教,另一个没想自己为什么要学。 “我们再来一次。” 殷清瑶打起精神,盯着他的动作,并没有用原来的招式,而是根据对方的反应临场应用,把对方当成是敌军,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索,直击要害。 见她一点就透,邵云舒也不敢放松警惕,毕竟她可是连杀手都能干掉。 睡不着的卫贺两只手揣着,蹲在一旁观战,时不时的还指点殷清瑶几句,等邵云舒为了躲开她更致命的攻击,腿上被踢了一脚的时候,卫贺都惊呆了。 “好样的,这一招好啊!我怎么就没想到!” 邵云舒被踹得一个踉跄,殷清瑶打起来就忘了这是在过招,收招不及,整个人向前扑过去。 她也没想什么,大不了摔一身泥,回去换件衣裳。 邵云舒眼疾手快把她捞起来,惯性让他往后退了几步,砸在了看热闹的卫贺身上,殷清瑶砸在他身上,三个人叠罗汉一般把卫贺压在最底下。 卫贺呼了一声,隐忍说道:“公子啊,你是不是看属下不顺眼呐!” 他身后是柱子,借力推了他一把,本来就没摔到地上的邵云舒从他手上借力起来。要是自己一个人起来也不算什么,关键是殷清瑶的重量也在他身上,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起来了。 殷清瑶心里啧了一声,好腰力。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好污。 “今天就到这儿吧。回去睡觉了。” 今晚这一场打的是挺痛快的,邵云舒擦擦汗,伸手把躺在地上的卫贺拉起来,回头看着殷清瑶逃跑的背影,唇角勾了勾,对着卫贺说道: “睡觉去吧。” 晚上噼里啪啦下了一夜,但是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了。浑浊的河水漫过桥面,奔向下游,地面上都是泥泞,根本没办法赶路。 在桥上看了一阵儿的邵云舒回来,等着殷清瑶洗漱好问道:“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太阳虽然出来了,但是地上太湿,什么也干不了。若是平常,殷清瑶要么去李柔娘房间里逗逗大猪小猪两个小家伙,要么就是跟杜鹃坐在一起算算账,还可以支上画板画画。 綉坊的生意比较稳定,大生意他们接不了,但是小生意还是能顾上的。她画的花样子绣出来之后,每次都能卖上不错的价钱,这也是他们家綉坊虽然小但是生意没断过的原因。 豆腐串作坊现在推出新品,各种口味的烤肠,而且他们家做生意从来不断别人的财路,所以小麻烦有,但是大麻烦暂时也没遇上,也在稳定发展。 去庄子上得再过两天才能出发,所以这会儿,还真没什么安排。 殷清瑶长长地嗯了一声,说道:“你有什么安排吗?” 邵云舒想了半天,问道:“你要学射箭吗?我教你!” 殷清瑶眼睛亮了,点头如捣蒜。 “想。” 她其实会点,但是这会儿能说她会,不用教吗?当然不能,她想见识一下真正的射箭是什么样子,能杀人的那种。 邵云舒把卫贺喊出来,在门口竖了一个靶子,他的弓比较重,就把卫贺的拿来给她用,但是他很快就后悔了,卫贺的弓也不轻,他不确定眼前的小丫头能不能拉动。 殷清瑶难掩激动地握着弓,空搭着弓弦用力一拉。 嘣一声,她的手很稳,也很有劲儿。 过了兴奋劲儿之后,殷清瑶才反应过来,赶忙侧身问道:“是这样吗?” 邵云舒眉头挑了挑,递给她一支羽箭。 “这个怎么用?”殷清瑶一只手拿着羽箭,试了两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弓身快赶上殷清瑶整个人的长度了,她用确实不太合适。刚才能拉动,可能是她在家里经常干活,手上的力气比较大吧。 “搭在弦上,这样。”邵云舒食指和中指捏住一枚羽箭搭在自己的弓上,给她做示范,“拉弓射箭手必须要稳,瞄准对面的靶心。” 拿上弓箭之后,少年人身上的气质变得凌厉,像瞄准猎物的猎人,眼神里有杀气。瞄准,射中,离弦的箭正中红心,邵云舒转身。 殷清瑶学着他的样子拉弓,瞄准。 少女右脚向后退半步支撑身体,用力拉动弓弦,因为重心不稳羽箭偏离了方向,钉在靶子最外圈。 她能拉开弓就很不错了,第一次射箭就能打在靶子上,邵云舒很意外,但也严厉,又抽出一支羽箭递给她。 一遍一遍地帮她调整动作,指导练习。他很严厉,像是对待自己手底下的兵一样,直到殷清瑶的手指被弓弦割破才反应过来。 “我忘了……” 殷清瑶却浑然不觉得疼一般,最后一箭正中靶心。她甩了甩酸胀的胳膊,不是她故意不打中靶心,实在是这把弓太重,不好控制,她很努力地想命中,却次次都差一点。 好在,最后一次终于成功了,手指上的血也把弓弦染红了。 “你的手……”邵云舒终于反应过来,抓住她的手慌张道,“疼不疼?” 血还在往外冒,殷清瑶急忙往回抽。 “我没事,用水洗洗就行了,我去处理!” 这一抽却没能抽出手来,邵云舒心里后悔极了,吩咐卫贺去打水。 “凉的?去打些热水来。” 军营里都是大老爷们儿,卫贺一时没反应过来,要去重新打水,殷清瑶不想太麻烦。 “没事儿,凉水就行。” 凉水确实挺凉的,洗去伤口上血迹之后,邵云舒从包袱里拿出特制的金疮药往她伤口上洒了一些,又拿了一条帕子把伤口包扎好。 “是我没分寸,伤口这两天别见水,小心化脓。” 殷清瑶默默地把手抽出来,应道:“也不怪你,是我自己好强……” “卫贺,把你的弓收起来,清点一下箭的数量收好。” 他们的箭都是特制,每个营的形制不同,都是有数的,不能弄丢。殷清瑶其实还挺喜欢那张弓的,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开口。 “我先回去了。”折腾一通,又快中午了,能看出来邵云舒心里很内疚,走到门口,殷清瑶回头,“不用内疚,是我自己要练习的,我不疼,也没事儿。” 这点疼痛,她能忍受,她自己怎样都没关系,不过是一点小伤而已,她真没放在心上。 邵云舒看着她的背影愣了愣,想起毓宁练功的时候要是受一点伤,肯定先跑去跟她娘哭一通,这个女孩儿怎么跟她妹妹一点都不一样? 射箭?他拉了一下卫贺的弓,毓宁怕是连这张弓都拉不开吧…… 洪水不知道何时才能退,邵云舒站在门口观察了一阵儿,带上砍刀出门去寻竹子去了。 手指伤了,殷清瑶在屋子里待得百无聊赖,杜鹃把账本抱来给她,打发了半天时间。山上有不少毛竹,砍了些毛竹背回来之后,从下午开始邵云舒就没出过屋门,他的房门紧闭着,殷清瑶从楼上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出来,也不好意思多问。 晚上吃完饭,楼下的屋子里亮着灯,却不见有人出来。 殷清瑶推开窗户,隐约能看见河里的洪水退了不少,明天要还是晴天,他们就该走了吧。 她趴在窗户上想着,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如果有机会出去看看的话也不错…… 楼下的屋子里还亮着灯,殷清瑶打了个哈欠,转身回房间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老早就醒了,推开窗户,果然还是晴天! 洗漱好从房间出来,邵云舒主仆俩打算出发,李柔娘让腊梅收拾了一大包吃食给他带上。 推辞不过,邵云舒只好接了,冲殷清瑶挑挑眉,折身回去从马上取下来一个布包递给她。 “回去再打开。”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双腿一夹马腹,“我们走了!” 殷清瑶在想他挑眉的寓意是什么,等去他住过的房间收拾的时候,发现茶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打开,上面是他家的地址。再打开他留下的布包,一把竹制的弓和十支用竹子削成的箭。 他一天加上一晚上,就为了给她做一把弓?说不上来此时的心情…… 靶子还在门口挂着,殷清瑶没忍住去试了试弓,拉起来毫不费力,一箭正中靶心。 行吧,等今年的葡萄酒酿出来,就往京城送一些吧……不过梁怀玉家里也要送,送礼得有来有往。 这么算的话,她舅舅家里也得送点,开封府她大姑家也可以送一些。还有池知府和于勇,都得常来往。 不过……还是等闲下来再说吧。 天晴了,她就没有空闲的功夫了。 第113章 儒商 天刚晴,殷清瑶先去种辣椒的地里转了一圈,看到红彤彤的辣椒一簇一簇朝天举着,幸福感就多了几分。 顺手摘了一些鲜嫩的辣椒,回家做了一罐剁椒酱,可惜的是辣椒就这一个品种,做出来的剁椒酱太辣,反而把鲜味儿压制住了。 涨水之后,河水太浑,把河里的鱼呛死不少,纷纷翻着肚子的鱼从上游飘下来,村民们用竹篮捞出来,殷老七捞得最多,给他们家送来一些。 配上新做的剁椒酱,做了一道剁椒鱼肉,十分美味。 吃舒服了的殷清瑶觉得太满足了,干活的时候浑身用不完的力气。辣椒差不多可以开始采摘了,瓜子也该收回来了,还有山上的核桃,再不去收就要掉了。 捡了最重要的先去干,秋收是件让人快乐的事儿,树上的核桃呼啦啦地往下掉,小伙伴儿们弯腰把掉落在地上的核桃捡起来装在麻包里,李大壮把装满的麻包背下去,摊在地上晒掉青皮。 捡完核桃之后,每个人手上都是黑乎乎的洗也洗不掉。殷清瑶摊开手掌,十根手指头都被染成黑色,连掌心的老茧都变成了黑色。 浸在泉水里洗完之后,黑色虽然褪去,但没有完全干净,变成了棕绿色。 不过这些不重要,看着满院子的核桃,感慨一声,劳动最光荣,那种成就感比升职加薪还要开心。 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坐在一起把地里的活安排一下,辣椒和瓜子得分开收,辣椒地在村子里,从本村找人更合适。瓜子地在长平村,有赵大郎两口子,基本不用她怎么操心。 “我去写告示。” 前头刚写了有关纺线织布的告示,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以往县衙有文书送来,都是里正把人集合起来或者是各家派一个代表,把朝廷的政令传达下来。 告示贴上的第二天才有人注意到,是放学回来的宋青云先看到之后,去问了里正,大家才看见里正家门口贴了告示,大人们不认识字儿,就想起来去学堂念书的孩子。 李喜蛋被李洪顺催着去看告示,李喜蛋年龄小,告示上的字儿只认识几个。 “家,五,什么什么线……” “哎呀,你去学堂都学了什么?连个告示也看不明白!”李洪顺问站在旁边的宋青云,“这上面写的什么?” 村口的人越聚越多,宋青云就把告示念了一遍。 “招工启事:殷家五房有纺线车和织布机,大家空闲的时候可以去做工,详情到五房咨询。” 人群中立刻就炸了锅了。 “五房有织布机?咱们都能去干活?哎呀,前两天下雨的时候我怎么没看见这个告示!现在去晚不晚!” “啥时候去都行吗?” “告示上还写了啥?” 宋青云摇头说道:“就这些,具体的你们可以去五房问问。” “走,那咱们现在就去!” 大家正打算去,看见殷清瑶又拿着一张告示过来张贴。 “清瑶,这次又是啥内容?”刘氏从人群里挤出来,这会儿天快黑了,她凑上去只看见黑漆漆一团,不知道写得啥。 “你们家钱大花不是也去学堂识字儿吗,让你家钱大花看看不就得了!” 刘氏急忙喊钱大花,背了一捆柴火的钱大花把柴火放下,走过去看了一眼告示。 “招工什么,什么什么摘什么,工钱一天五十文。” 前面没看懂,但是后面的工钱看懂了,刘氏一听兴奋得不得了,急忙问道:“清瑶,是不是你家又招工干活呢?这次是干啥活?是瓜子该收了?” 殷清瑶冲她笑笑却没解释。 “大家还是好好学习吧,以后我家要是招工都会在这儿贴告示,谁看不懂错过了就错过了。” 后面的看懂了,前面的看不看懂也无所谓,刘氏不太确信地问宋青云:“青云,你给我念念上面到底写的啥?” “殷家五房招人摘辣椒,每天工钱五十文。” “哎呦还真是!我得赶紧去报名去!”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了,宋青云看着贴在墙上的告示,觉得有点意思。 当天晚上来报名的人就不少,杜鹃一个一个做着记录。因为已经开学了,要去学堂上学的小孩子不收,十四岁以下的不收,把报名的人过滤了一遍,大概招了七八个人,人手足够了。 用这个方法省时省力,只用去贴一个告示,然后坐在家里等人上门。 以后都用这个方法。 家里的事情安排好,第二天早上,殷清瑶带着杜鹃去梁怀玉的庄子上,前两天庄子上的信就送来了,因为路不好走,她一直没去,今天正好。 庄子上除了葡萄就是瓜子,这两天,梁吉祥带着人去收瓜子,她们过来是梁大发招待的。坐下来喝了杯茶,梁大发就带着她们两个去葡萄园,新移栽的小苗差不多也都活下来了,大苗上稀稀疏疏地结了几串葡萄。随意摘下来几粒尝了尝,很甜,水分也多。 “可以安排摘葡萄了,再晚,葡萄里面的水分少了,变成葡萄干就不能酿酒了。酿酒的陶罐准备好了?” 古塔民窑距离此处太远,庄子上的陶罐是从其他地方定的,白糖也都准备好了。整个庄子上的人的身契都在梁怀玉手里,但是酿酒的核心技术,当时商量好了,教给梁大发,让他负责。 葡萄酒的酿造整体不难,但是要想做到统一口味,时机和糖分的把控就尤为重要。梁大发一边组织人手去摘葡萄,一边跟着殷清瑶学酿酒的方法。 梁大发一开始以为殷清瑶只会跟他说个大概,不会真的把酿酒的方法告诉他,毕竟一斤葡萄酒五两银子,卖到京城之后更贵,别人家的秘方怎么会随随便便就告诉他。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眼前的小姑娘不仅把酿酒的配方告诉他了,还告诉他很多注意事项,事无巨细,酿酒过程中的所有问题倾囊相授。 而且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一点扭捏和防备也没有。 “你记住,封存起来的葡萄酒除非到卖的时候装瓶,中间千万不能打开,否则酒就会变质。” “糖也不是越多越好,我们可以通过控制糖分来酿制不同口味的葡萄酒。后宅妇人爱喝甜一些的酒,这类酒可以适当多放糖,并且不要发酵太长时间,差不多两个月就能装瓶。” “记住,装瓶的时候检查一下酒的质量,如果口感偏酸,酒液浑浊就是变质了。” 梁大发拿一个小本记下,殷清瑶说完之后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就带着他把从清洗到酿制的过程走了一遍。 庄子上地形平坦,阳光充足,葡萄树又不密,摘下来的葡萄也占了十七八个陶罐。一天肯定不成,殷清瑶跟杜鹃在庄子上住了几天,把该教的都教给梁大发,往酒罐里加了糖密封起来之后,才带着杜鹃离开。 酿酒的全过程她都没避着杜鹃,路上杜鹃好奇的问她:“你就不怕我把酿酒的秘方学了去?” 赶车的殷清瑶不在乎道:“学去就学去,真学去了离开我家之后,你也能有个谋生的手段,酿酒的方法本来我就没打算瞒着。”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杜鹃忍不住笑道,“万一我把配方卖给别人,别人抢你的生意怎么办?” 这点殷清瑶就更不担心了。 “一种东西,只要有人能造出来,就不可避免地被人模仿甚至超越,我的生意别人要是能抢走,只能说明一点,我做得还不够好。良性的竞争使人进步。” 她说的话明明每个字杜鹃都能听懂,但是合在一起,杜鹃觉得有点迷惑,顺着她的话问道:“那要是有人用不正当的方式,比如强权来抢你的生意呢?” 殷清瑶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 “傻姐姐,跟我一起做生意的是梁怀玉,他虽然没有明说自己的身份,但是我猜也能猜出来几分,年纪轻轻就能下来做巡抚,背后没有强大的靠山肯定不行。估计在京城,也没几个人敢得罪他。” “跟他做上生意,只要咱们自己不作死坑人,基本上稳赚不赔。别人的权势再强有什么用?能强得过咱们背后的靠山吗?” “就算没有靠山我也不怕,踏踏实实做生意,虽然过程会更辛苦一点,但是用一代人的积累,到下一代,也能过上安稳日子。怕什么呢!咱们现在的日子比之从前,那可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这倒也是,要是在我家,说不准现在还饿肚子呢……” 出门总不能穿得太过寒酸,殷清瑶身上穿的都是丝绸,杜鹃身上的小袄也是绣花缎面,她们两个出门,要是再配上一个赶车的小厮,说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和丫鬟也有人信。 “既然出来了,咱们去府城舅娘那儿转一圈,看看綉坊的生意怎么样了。” 府城附近的路好走,两人半上午就赶着马车进城了,从西城门进城,拐个弯就是綉坊。綉坊外面的招牌还是老样子,门口竖着一块儿木板,影壁上的财源广进四个大字令人心情愉悦。 绕过影壁,院子里安静的只有王婆扫地的哗哗声,来了几次,看门的护院和王婆都认识她们,殷清瑶冲王婆打了个招呼进门。 宽敞的屋子这会儿显得有点拥挤,二十来张绣架脚挨着脚放着,二十来个水灵灵的姑娘们正低头做针线。 方氏低头绣了一阵儿,正准备起来视察一下大家的进度,突然感觉到门口有人,转身看见殷清瑶。 “清瑶?你来了也不说一声!”方氏先是一惊,随后脸上带着笑迎出来,语带调侃,“又准备突然袭击,你这可不地道!” 殷清瑶没往屋子里进,站在门口说道:“舅娘,我是去办事儿顺道拐过来看看,咱们綉坊里又添新人了?” 匆匆一瞥有好些个生面孔,方氏拉着她就要进去,殷清瑶拽住她的袖子。 “别,大家都忙着呢,我还是不进去了,咱们去后院说说话就行。” “你这孩子……我刚才开玩笑呢,难道还真不敢让你看了?” 殷清瑶搀住她就往后院去,边走边说:“舅娘最是可靠,是我自己不想打扰大家。这次接的活是什么?” “这次是一个绸缎商,从南方拉来一批纯色的料子,说是做衣裳用,让咱们在布料上每隔一段就绣上花样,以前没见过这种活儿,任务量还挺大的,大家都在加班加点。” “做衣裳的?” 方氏去泡茶,殷清瑶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商人挺有头脑,这种做法有点类似后世的流水线生产,绣花的只绣花,裁剪的只裁剪,缝制的只缝制,批量生产出来之后,再拿出去卖钱。 “对呀,就是做衣裳,我会一些裁剪,发现人家算好的料子正好够做一件裙子,或者是一件上衣,花样正好就在正位置上。果然,还是商人更有头脑。” 这种做生意的方法很新颖,殷清瑶问道:“那人现在在哪儿?这样的人我倒是想结交一番。” 方氏把泡好的茶放在殷清瑶旁边的桌子上说道:“不知道,对他们来说,时间就是钱,来府城把货物卸下来,装上别的又走了,说是去开封府。走了有十来天时间了,说不准就快回来了。” “他们是行商?”殷清瑶慕了,行商大部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们的料子是丝绸吧,就这么走了,不怕咱们翻脸不认人?” “可不是吗!”方氏也发愁着呢,好几车丝绸堆在綉坊,吓得她晚上都不敢睡觉,非得拉着丈夫和儿子都住在綉坊,大家都看着那些丝绸才放心些。 所有人都提高警惕也没让她彻底放下心来。 “你说这些丝绸要是被人偷了,或者是有点别的意外,咱们就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这些人心真是大!” 还有一种可能,殷清瑶眼珠子转了转,问道:“对方会不会是想坑咱们呐?把东西扔在咱们这儿,半夜再派人来放一把火,到时候讹诈咱们。” 提起这一茬,方氏更是把受惊两个字写在脸上。 “我能没想过吗?要不然我这么害怕,晚上都不敢睡觉!就是怕这些人不安好心,幸好当时我们签了契约,我还找人花了钱去县衙里公证过,就是怕他们玩儿阴的。不过,都过去这么多天了,应该不是……” 正说着话,有人在院子里喊道:“李家夫人在吗?” 吓了方氏一跳,这声音听着有点熟悉,方氏赶忙出去,殷清瑶跟在她后面,绕到前院,看见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的,穿着青衫的儒雅男人。 看见她,方氏舒了口气,上前福了福身。 “祁老爷,您回来了?”祁万里对她拱拱手,说曹操曹操到,方氏侧身让开位置,跟他介绍道,“祁老爷,这位就是我们綉坊的另一位东家,我的外甥女殷清瑶。” “清瑶,这位就是咱们的大主顾祁万里祁老爷,你刚才不是说想见见祁老爷呢!” 殷清瑶打量着祁万里,乖巧地福了福身。 “原来这位就是祁老爷,久仰久仰。” 祁万里也在看她,拱手回礼。 “早就听李夫人说殷姑娘厉害,姑娘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魄力,在下也是久仰久仰。” 方氏含笑看着二人客套,开口道:“祁老爷既然来了,咱们先去后面喝杯茶吧。” “也行啊,我是来催货的,李夫人要是不嫌在下叨扰……” “不嫌不嫌,祁老爷是咱们的大主顾,您就是多来叨扰几次也没问题!” 祁万里哈哈一笑,在方氏的带领下来到后院,殷清瑶是小辈儿,起身泡了两杯茶。茶叶是从行商手里买的毛尖茶,产自信阳州。 “信阳州和光州的茶厂还没成气候,每年也就产一千来斤,汝宁府的毛尖茶早有名声在外,因为战事断了上百年。这两年行商多了起来,虽然把毛尖茶带出来,但是很多人不识货,卖不上什么价钱,不过这个茶叶是真不错。” 祁万里虽然是商人,但是举手投足间潇洒自在,儒雅气质浑然天成,不是普通的贩夫走卒。殷清瑶心思一动,问道: “祁老爷觉得汝宁府的毛尖比之杭州的西湖龙井如何?” 第114章 想家 祁万里捧着热茶,闻茶香,观茶色,品茶味。 “院外风荷西子笑,明前龙井女儿红。泡茶的水同样重要,龙井泉水泡出来的龙井茶有一股淡淡的油煎蚕豆瓣儿的香气,换了其他地方的水,这种香味儿就淡了很多。” “咱们汝宁府的毛尖茶香高味浓汤色绿,配上本地的水那也是一绝,两种茶叶从外形和口感上都不一样,各有千秋。若是非要分个高低,此刻在汝宁府地界上,大家喝惯了毛尖,自然是毛尖茶更好一些,更适合一些。” “看来祁老爷对毛尖茶的评价不低。”殷清瑶笑着问道,“祁老爷做生意去过很多地方吗?” 祁万里见她年纪虽小,谈吐举止却大方得体,姿态不卑不亢,有大家气派。 “我祖籍开封府,不敢说去过很多地方,往南到过福建、江浙,往北到过京师。手底下带了几个人,做些小生意。” 几乎跑遍了半个大梁,殷清瑶难得遇上这样的人,不免多问几句。 “那依祁老爷看,做什么生意做赚钱?” 祁万里顿了顿,笑道: “其实到处跑的行商赚的并不多,真正赚钱的生意在京城,我们只是路走得多,事儿见得多,人生不至于太无聊罢了。比如我从杭州贩的这些丝绸,并不值钱,但如果是云锦,运到京城能卖上大价钱。” “丝绸既然不值钱,那就想办法让它变得值钱,这就是乐趣。” “祁老爷是个妙人。”殷清瑶叹道,“我也想和祁老爷一样出去看看走走,只是眼下有很多事情缠身。祁老爷如果不介意的话,今天中午我请您去陈记酒楼,您再跟我说一些外面的趣事儿!” “不知道祁老爷是否赏光?” 殷清瑶起身邀请,方氏撮合道:“是啊,祁老爷交代的任务我们还没完成呢,今天中午设宴给祁老爷赔罪……” 都这么说了,祁万里本也没什么事儿,当即爽朗应道:“赔罪不敢当,我看您二位虽是女子,行事却不比男子差,以后说不准还得麻烦两位,今天这顿我请,权当交个朋友。” “怎么能让祁老爷请呢,那就是我们不地道了……” 三人客套一番,从綉坊出来,从西城门到陈记酒楼距离不近,殷清瑶赶着马车,一刻钟才到酒楼。 还不到午时,酒楼大堂却闹哄哄的,一群兵丁把大堂包下,正在划拳喝酒。 殷清瑶一眼就看见大堂正中间端着一只酒碗,一只脚踩着板凳的老六,老六抬头正好也看见她。 “妹子!”穿透大堂的一声喊叫,老六放下酒碗,冲她招了招手。 “抱歉,舅娘,您带祁老爷先上去。” 这群人一看就是兵痞子,经常来陈记喝酒,李帆都认得他们,本是想迎出来,直接带着他们往楼上走。却见殷清瑶走过去,应该是认识,喊了一声:“六哥,不知道你们也在这儿。” 里面好几个熟脸,冲他们一个一个打了招呼。 “啥时候来的府城?”老六找了个杯子给她倒了杯水,“坐会儿咱叙叙旧。” “按理说六哥相邀,我得给六哥面子,但是今个儿实在不巧,我请了客人。这样吧,我以茶代酒,给六哥和诸位哥哥们赔个不是。” 老六看见她觉得亲切,跟她打过交道的几个兵丁都是打心眼儿里佩服她,很给面子地举起手里的酒碗。 老六端到嘴边的酒碗顿了顿说道:“今个儿是给金城接风,他去临江府办差回来,这会儿在府衙里呢。” 殷清瑶放下茶杯,擦擦嘴角的茶渍说道:“那我等会儿下来再给大家赔不是,失陪,抱歉。” 确实有很长时间没见金城了,想到梁怀玉说的,他跟老六都是京卫的百户,年纪轻轻就能在京卫做百户,家世肯定都不一般,而且,肯定很忙。 从去年到现在她都没再见过金城。 李帆一直在雅间陪着,不为别的,就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就不放心,见她上去,李帆还是不放心,对着她交代道:“有啥事儿记得喊我。” 殷清瑶哦了一声,见他一步三回头,失笑道:“舅舅你快回去忙吧,拐个弯儿就是府衙,楼下就是卫兵,你还担心啥!” 祁万里对此并不稀奇,也不觉得冒犯。 “这年头,女人做生意总归是让人不放心的。殷姑娘说想出去看看,家里人可同意?” 殷清瑶摇头。 “我还没跟他们说呢,不过估计不太容易,所以今天才要麻烦祁老爷多跟我说点外面的事儿,让我也见见世面。” “跟我家姑娘一模一样啊……”想到自家姑娘,祁万里满脸都是宠溺,“不过我家姑娘可没殷姑娘的本事……” “外面其实也没什么说的,这两年沿海一带有人出海,带回来很多珍珠贝壳珊瑚宝石之类的,送到京城能卖不少钱,其他东西,比如沉香木等香料也值钱,别的东西就不大值钱了。” “从外面带回来的,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都不值钱。也有人想碰运气,从船上鼓捣点东西送到京城……很多人还赔本呢,我是一次都没做过。” “不过我去年到京城的时候,见着了一种深红色的酒,说是用紫葡萄酿的,在京城价值千金。听朋友说这种酒产自西域,但因路途遥远,不好运输,所以咱们这边从来没见过。” “还有瓜子,瓜子不似葡萄酒那般贵,但是也不便宜。” “剩下的赚钱的生意就是丝绸、茶叶、药材、盐、粮这些东西了。我就是贩卖些丝绸茶叶什么的,都是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他提到的赚钱的生意有葡萄酒和瓜子……但是殷清瑶觉得自己没赚多少钱。 说着话,酒楼的伙计提着食盒进来,上了满满一桌子菜。祁万里算是半个本地人,口味上没有太大的差别。这些菜……殷清瑶注意到有一道切片肉肠。 “舅娘,这道菜是……” 方氏还没开口,祁万里开口解释道:“前段时间,汝宁府开了个作坊,卖一些熟食,这个香肠切成片就是一道下酒菜,口感好,简单方便,还容易携带,很多行商都喜欢买一些带着路上吃,我这趟回开封就买了不少,给亲朋好友都带了点,当下酒菜也不错。。” 殷清瑶挑挑眉毛,琢磨着等空闲了得去作坊里看看。 楼下又是一阵喧嚣,估摸着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散场,殷清瑶陪着把这顿饭吃完,方氏送祁万里下楼。殷清瑶拐了个弯儿,端了一杯茶过去。 金城被灌了好几碗酒,虽然没醉,但是脸跟耳朵都是红红的,身上穿的衣裳也干净,应该是刚换过。经常赶路的人都知道,路上尘土飞扬,不收拾根本就没法见人! “金城大哥,好久不见,我以茶代酒……” 老六已经有点醉意了,见金城的酒碗空了,立刻给他倒满,嚷嚷道:“清瑶妹子给你敬酒呢,来来,干了这一碗!” 这是找个由头给他灌酒呢,看着金城一脸无奈苦笑的模样,殷清瑶心底刚升起一股愧疚,就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端着酒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干完了。 老六又给他满上。 殷清瑶:“……” 少年们聚在一处恣意昂扬,被气氛感染的殷清瑶把茶水喝出了白酒的架势,一连喝了好几杯才从酒场上脱身。 茶喝多了撑得慌,把马车停在綉坊门口,殷清瑶和杜鹃沿着城墙溜达。城门口行商多,稍一打听就打听到向氏的作坊在哪儿了。 距离城门口很近,在巷子里面,走进巷子里,不用再打听,光闻着味儿就能找到作坊。进门看见院子里搭了棚子,棚子底下支着油锅,炸豆腐串的,灌香肠的,做凉皮的……天气凉了,凉皮卖不了多少,上午做的还在院子里放着。 向氏挽着袖子正在炸豆腐串。 “向嫂子。” 殷清瑶喊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一脸惊喜地看着她问道:“啥时候来的府城,来看咱们作坊的生意也不说一声!” 说着话手底下还不停歇,殷清瑶笑笑问道:“生意怎么样?” “可把我忙死了!” 等炸出来一锅,向梅才有空跟殷清瑶说话。 “炸豆腐串我请得有人,不过这几天凉皮不好卖,凉皮做得少了,我就腾出来功夫了,我多干点就少花点钱请别人。香肠卖的最好,清瑶,你看咱们作坊咋样?” 院子里地方不大,却井井有条,地上干干净净的,干活的几个人拾掇得也利索。 “好极了,咱们的香肠都卖到开封府了能不好吗?” 向氏开心地把账本拿出来给她。 “你既然来了,看看账本吧。” 殷清瑶在府城转了一圈,发现有不少卖豆腐串的摊子,从他们家进货的摊子都是同意定做的炉子,上面插的还有旗帜,所有的摊子上,他们家的生意最好。 “我先不看,天气凉了,凉皮不好卖,咱们可以把凉皮撤了,换上别的。” “换上啥?”向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院子里还有干活的人,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咱们进屋说。” 向氏把手里的活交给别人,进屋泡了壶茶。 “凉皮不是不做了,等再过几天,我做一些辣椒酱送来,凉皮可以炒着吃,可以烩着吃,吃法可多了,可以当成一种风味小吃。” “眼下咱们可以上一些新品,比如各种涮丸子,做麻辣烫。需要的材料还是辣椒,家里种的辣椒马上就能用了,这段时间咱们先研究研究丸子。” 殷清瑶用手边的材料做了几种,肉末丸子,鸡肉丸子,鱼肉丸子,海鲜丸子他们现在没有那个条件,就这几种先试试水。 烤香肠卖得也很不错,别人虽然跟他们抢生意,但是他们的生意也没有太差,向氏一开始的担心在算完账之后就放下了,殷清瑶一提,她就绞尽脑汁琢磨还能出些什么样的新品。 等第二天殷清瑶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她竟然鼓捣出了米粉。 “我是听那些行商说的,在南方吃过米粉,长得跟面条一样,口感比面条筋道,我就想着配上咱们的鸡汤,肯定是一绝,我做了些,你尝尝!” 热气腾腾的鸡汤里泡着米粉,上面铺着一层木耳丝、蘑菇丁、香菜和葱花,还有炸黄豆和芝麻盐。 恍惚间,殷清瑶以为这是一碗穿越过来的米线。 尝了一口,味道更是亲切。吃过早饭的她没忍住又吃了一大碗米线,吃完之后打着饱嗝赞道:“太,太好吃了!你可以考虑开个店,正好,我之前在城门口买了个店面,本来是想放绣品卖,结果现在用不上了。要不你去开个米粉店,顺便把咱们的炒凉皮烩凉皮裹凉皮都算上。” 向氏认真考虑着她的提议。 “行,说干就干,我先去看看铺子。” 殷清瑶带着她去看了铺子,向氏当即列了个单子,把需要置办的东西列出来,回去喊上章程,夫妻俩半天功夫就把该买的东西置办好。 回家算了个日子打算开张。 利益分配上,因为用了鸡汤配方和店铺,殷清瑶占了两成股,向氏坚持跟她按照四六分,被她拒绝了,毕竟铺子都是向氏自己盯着,最后只好按照殷清瑶的提议。 米粉店虽然是一个小吃店,但好歹也算是一个店面,殷清瑶找人定做了一个牌匾,向大嫂米粉,两挂鞭炮下去就算开张,向氏笑得合不拢嘴,站在门口吆喝。 “向大嫂米粉,好吃不贵,便宜实惠,来尝一尝看一看……” 城门口来来往往的客商络绎不绝,开张头一天生意就非常火爆,殷清瑶跟杜鹃帮着端盘子收拾,整整忙了一天,晚上坐下来算账,开张头一天卖出去了四五百碗米粉,二百多碗炒凉皮。 一天下来不少赚,向氏两口子就更高兴了。 “就是忙得记不过来账了,咱们还有作坊那边呢。帐记不清可不行,回头去请个账房先生?请账房先生要花不少钱吧!” 殷清瑶想了想提议道:“我舅舅不就是账房先生,让他晚上过来加个班,咱们给他开工钱,让他帮着咱们把账算出来不就行了。” “别人咱还信不过呢,这是个好办法!” 商量住之后,殷清瑶回綉坊跟方氏说了,多干一份活就多拿一份钱,方氏自然是没有意见的,李帆也没有意见,于是当天晚上殷清瑶就牵头让两边见了一面。 把这件事儿办妥了之后殷清瑶才能放心的回家。 好几天没回去了,有点想家了。 第二天早上出发,因为没走水路,回去相当于绕远,午时才到家,到村口停住,看着村子里升起的炊烟,感觉像是出门了好久。 门口的空地上晒着红彤彤的辣椒,后院里飘出来的瓜子的香味儿,隐约还有织布机的声音。走到前院,二楼传来孩童的哭声和李柔娘的调笑声,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她不在这几天,家里还是老样子。 “呦,小姐回来了!”腊梅手上沾满面粉,扬眉笑道,“今天中午吃面条,我做了炸酱面,快洗洗手去捞面条。” 李柔娘从楼上看到她,喊道:“清瑶,快来帮个忙,小猪拉到床上了!” “腊梅婶子,锅里溢出来了,汤溢出来了!” 好吧,不是热火朝天,是鸡飞狗跳。 殷清瑶跟杜鹃分头行动,杜鹃去厨房帮忙,殷清瑶去楼上帮忙,好不容易收拾完了,面条都泡软了,不好吃了。 腊梅不好意思地说道:“下次还是蒸包子吃吧,擀面条又费劲儿又麻烦……” 殷清瑶赞同地点点头,低头把碗里的面条扒拉到嘴里。 “对了,小姐,这几天陆续有人来问,咱们啥时候开始收瓜子,还问这次收是啥价钱,这几天天气好,瓜子晒得差不多了。” 她已经写信去问了梁怀玉,算算时间回信这两天应该就能到了。 前头瓜子的钱还没结算,现在让她收瓜子,她把自己卖了都不够收的。 “这两天有信送来吗?” 她跟杜鹃都不在家,家里的事儿基本上都是腊梅盯着。 “没有……昨天不过有人来找过您,您不在,我们也不知道您啥时候回来,那人就说过两天再来。” 有人来?殷清瑶舒了口气。 第115章 顺眼 摘得早的辣椒已经晒干了,门口晒着的还没干透。得把明年要种的种子预留出来。 “那些晒干的辣椒放在哪儿?” “在北边的粮仓里。” 放下碗,殷清瑶去北边的仓库看了看,为了预防粮食发霉,粮仓底下用木板搭了个台子,里面还是比较干燥的。粮仓很大,晒干的辣椒只占了一个小角落。 今年风调雨顺,辣椒个个通红,个头不小。 挑种子是个细致活,殷清瑶在地上铺了草席,清闲点的几个陪着她在仓库里一待一个下午,也不能把种子全部都挑出来,没有种子的辣椒吃起来不香。 等外面的晒干了跟这一批混起来,到时候不影响口感。 晚上的饭果然就是包子和汤,殷老五从地里回来,一口气吃了四五个大包子,喝了两碗汤。 “今天帮着把老宅的瓜子收了……”他的语气好似在给殷清瑶解释,“乐安他们几个都回来了,老宅除了你奶,大家都下地了。我是看他们干得慢……” 好像生怕她生气一样,一家人都能这样看她,在外人眼里岂不是把她当成夜叉了! “嗯,那我去老宅给他们送点包子。” “你不生气?” 殷老五看起来很惊讶,殷清瑶叹了口气说道:“爹,我不是不让你帮老宅,是不能惯着他们,让他们什么也不做,只知道索取。归根结底咱们是一家人,理应互相帮衬。有乐安哥和乐勤哥管着二房三房,大家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又有什么不能帮?我又气什么?” 李柔娘白了殷老五一眼,附和道:“就是,他们伸手从家里要钱要习惯了,要是再不改改,给他们再多他们也会埋怨。” “现在多好,都有手有脚,该干活就干活,家里那么多地,总不会饿着他们!要我说你就是瞎操心。” 殷清瑶笑笑,起身去厨房装了一篮子热乎乎的肉包子,挎在手臂上送到老宅。 “娘啊,我快饿死了!”殷乐皓靠墙瘫坐在院子里,有气无力地冲着厨房喊,“娘啊,我快饿死了,今天晚上吃啥?” 王氏也一样累得直不起腰,被他连崔两遍,没好气地吼道:“你小姑在家做饭,我跟你一起回来,连厨房的门都还没进去,我哪儿知道吃啥!” 殷乐蓉跟殷乐琪也被迫下地去了,她们俩这是头一次下地,又脏又累,还觉得委屈,殷乐蓉冲到厨房问殷静娴:“小姑,吃啥?” 一身烟灰的殷静娴从厨房出来,端出来两碗黑乎乎的菜。 “炒豆腐,炒豆角,豆窝窝,汤在锅里,大家自己去盛。” “这能吃吗?”殷乐蓉冲进厨房,掀开锅盖,只见里面的汤都快干了,稠糊糊的大米汤变成了大米饭,“有大米饭也不错!” 不过,哪儿能轮到她先吃。 王氏在门口咳嗽一声,她立刻停住掀锅盖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殷乐安,心虚道:“大哥,我就是看看,我先给你盛一碗!” “百善孝为先,先给咱爷奶盛饭,再给父母长辈盛饭,最后才能轮到咱们小辈儿。” 殷乐蓉看着不够大家吃的米饭,嘟嘴道:“可是……” “没有可是,照做就行。” 王氏冲到前头。 “乐安,娘先给你盛一碗,你在学堂读书辛苦,又干了一天活……” “娘,我爷也下地干了一天活,先给我爷奶盛。” 王氏端着碗盛也不是放也不是,本来打算盛满满一碗,最后只盛了半碗就放下了。 “那咱们都少盛点,等会儿往碗里添点开水,也算是汤。” 王氏又拿了好几个碗,把锅底都刮了,还是少一碗。 “乐蓉,不够了,要不等会儿把娘的给你……” 对孩子,王氏虽然偏袒殷乐安,但也不会让殷乐蓉少了吃喝,以往都是这样的,家里的东西先紧着殷乐安,最后才能轮到别人。 殷乐安摇头道:“把我那碗给乐蓉,我是长子,理应照看弟弟妹妹。” “那怎么行呢,你都干了一天活了!从小到大,你哪儿吃过这种苦……” “正是因为以前享受的优待太多,我才更应该反思自己,在家里要先敬长辈,再顾兄弟姊妹,为什么在咱家就反过来了呢?要让长辈迁就小辈儿,要让弟妹把吃的喝的用的让出来给我?” “娘,长此以往,就算是亲兄弟姊妹之间也会有间隙,家里人心不齐,将来兄弟反目,难道这就是娘想看到的吗?” “不过就是一碗汤而已……” “合抱之树,生于毫末,百丈之台,起于累土,怨恨就是从一件一件小事上累积起来的。娘,对比起我几个叔叔,我爷奶对咱们二房不薄,但是为什么您心里还总是想着分家?不就是从一件件一桩桩小事上积累起来的怨恨,积累起来的不公吗?” “所以,咱们二房和三房就算分出去,将来到我们兄弟姊妹还会遇到同样的问题。这也是我反对咱们二房三房分家的原因。” 进厨房端饭的崔氏听了心里也不大舒服,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休息的殷老二和殷老三,从前没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觉得公婆偏心,现在看还是偏心。 但他们之间确实没什么直接的冲突。就是觉得给二房的太多给他们的太少。 她没想过,殷巧手两口子给老五老六兄弟三个的更少。 “这是人吃的饭吗?小姑,你做的这是什么?”殷乐皓嫌弃地夹起一块儿黑乎乎的豆腐,抱怨道,“小姑,豆腐本来就不好吃,还被你炒糊了,这顿饭怎么吃啊!” 殷静娴想用手去擦脸上的烟灰,结果越擦越脏,以前她只是帮着做饭,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做全家的饭,所以慌乱的不得了,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弄成一个小花猫。 若是以往她肯定就怼回去了,但是今天,不知怎的,她有点怕她的大侄子殷乐安。本来就是她把菜炒糊了,所以也不敢吭声。 从屋里出来的林氏就当没听见他们的冲突,一边是自己最宠的小闺女,一边是小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她也不舍得骂,骂哪个也不合适。 “不吃你就饿着。” 殷乐安端着碗进来,气压低的殷乐皓赶紧闭上嘴巴,一家人坐在桌前开始吃饭。桌子上的菜实在让人没有胃口,但是干了一天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有殷乐皓的前车之鉴,接下来也没人敢抱怨。 就连一向挑三拣四的殷老三都闭上了嘴巴。 殷清瑶来的时候,桌子上只有两个炒糊了的菜,大家一人手里攥着一个豆窝窝,正安安静静的吃饭,她刚一进来,闻着味道抬头的殷乐皓眼睛就亮了起来。 “姐,给我们送的啥好吃的?这么香!” 流了口水的殷老三站起来去接她的篮子,嘴巴笑得都快咧到耳朵根儿了,面上还装模作样地说道:“清瑶啊,你说你来就来吧,还带啥东西,今天还得多谢谢你爹,要不是他,我们得干到天黑呢……” 殷清瑶错身一让,从另一边走到上首位置,把篮子放到殷巧手面前。 “也不是啥稀罕东西,家里蒸了包子,给我爷奶送点尝尝。” 一听有包子,殷乐蓉嘴里的米汤就没味道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篮子。 殷清瑶不小气,带了满满一篮子包子来,足够他们这顿吃的。殷巧手嗯了一声说道:“行,放这儿吧,你吃了没,没吃的话再添双筷子。” 殷清瑶看了眼桌上几乎没动的菜,再看没洗干净脸的殷静娴,笑道:“吃过了,奶,让小姑找个篮子把包子腾出来,我好把篮子捎回去。” 今天这顿饭一看就是小姑做的,她这么说,殷静娴才想起来去拿篮子。 王氏跟崔氏一个两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一般,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脸上身上都是泥。不过看起来倒是比以前顺眼多了。 “你们慢慢吃,我走了。” 从老宅出来,想到跃跃欲试的一桌人,被殷乐安一瞪,立刻就老实乖巧得不得了,她心里就舒坦,果然是一物降一物,这世间的事情还真是妙啊…… 蚂蚱在田间地头蹦过来蹦过去,几个小孩子吃完饭聚在村口的地头逮蚂蚱,逮到了蚂蚱之后用绳子穿了,串成一串拿回家用铁锅盛了放在火上慢慢的烤,把腿烤焦扔掉,稍微放上点盐,就是一道美味。 这是穷苦人家的吃法,以前闹蝗灾,蝗虫把粮食树皮都啃完之后,人没啥吃,为了活下去,只能抓了吃粮食的蝗虫来吃,现在也有小孩儿调皮,捉了蝗虫,闹着让大人烤熟,也算是改善生活。 几个小孩子自己捡了些柴火,在村口点了一堆火,用泥裹了蚂蚱的腿,扔到烧热的石头上,没一会儿就熟了…… 殷清瑶看得咋舌,这几个小孩子…… “小心把柴火堆点着!” 她一吆喝,那几个小孩儿捧了几把土把火压灭,立刻逃也似的跑了。 殷清瑶咧嘴,这是几个意思?看他们的年龄还小,还没去过学堂,学堂里的学生最喜欢她了,因为跟着她能赚钱。 这几个孩子是怎么回事儿?她长得太吓人? 一声吆喝把白竞吆喝出来,火还没有完全灭掉,白竞折身回去端了盆水把剩下的火苗浇灭。 “打扰先生读书了。” “不打扰,正准备去府上上课呢,正好,咱们一起走。” 殷清瑶在外面等了会儿,白竞把水盆拿回去,也没拿书就出来了,把门从外面拴上。 他来了之后,总是深居简出,除了上课就是闭门读书,府试还得两年,至少两年内他不会离开。 “先生家里还有什么人吗?没见先生回去过。” 从村口到她家走路也得一盏茶时间,两个人并肩走着,不说话有点奇怪。殷清瑶就多嘴问了一句。 “我父亲早逝,母亲去年也病逝了,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家中只剩两间草房,也没什么牵挂。” “所以去年的府试你没参加?”殷清瑶后知后觉道,“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白竞笑着摇了摇头。 “无妨。” 前院的客厅里一到吃完晚饭就会把桌子擦干净,点上蜡烛,考虑再三,在家里上课比在学堂里方便,也更方便监督。殷清瑶对他们的要求不高,识字儿就行,要是有会算账的,会做文章的那就更好了。 旁听了一会儿,思绪渐渐发散,一缕愁丝从院子里飘向空中,穿过天上的云彩,飞到更远的地方。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殷清瑶一回神,一节课差不多也该结束了。她先是愣了愣,然后忍不住失笑,果然是一上课就走神,多少年的毛病了,到现在也没改。 好在,她不是白竞的学生,有几个没做完作业的,都被他毫不留情面地打了板子,小姑娘又疼又委屈,却什么也不敢说,抱着作业继续做。 环视一圈,班里最好学的学生就是杜鹃了,杜鹃跟着李柔娘学了一些,但是还有很多不会的,趁下课时间就带着自己的疑惑去找白竞。白竞也耐心的给她解答,场面十分和谐。 嗯,优秀课代表,以后前途无量。 反正大家都在,不用她操心着招待白竞,殷清瑶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回房间了。看见墙上挂着的竹弓,手又有点疼。 邵云舒给她涂抹的伤药特别神奇,不出三天手指头上的伤就好得差不多了,白天没什么时间,趁着这会儿,把弓取下来,用麻绳简单地在墙上缠了一个靶子。 箭虽然是用竹子削的,但是很锋利,能做武器,嗖的一下就钉在墙上了。 殷清瑶心思一动,嗯了一声,明天可以去多砍些竹子,回来做一些弓箭,让大家都练练。 寂寥的夜色中,蛐蛐躲在草丛里奏乐。 连日赶路的邵云舒终于在东川跟镇南候白镇汇合,邵云舒带领的一千卫兵归入镇南候麾下三万兵马,开始向北推进。 反叛势力为了保存人马,利用当地的地形跟他们打游击,此地山高林密水多,在他们疲于应付的时候,叛军也没落到什么好。邵云舒学了一些当地的土话,找了个向导。 向导带着大军穿越密林,直逼叛军的老巢,大军势如破竹,一举把明王麾下最得力的将军陈力言擒获。拿下陈力言之后,明王麾下再无可用之人。 本就是邵云舒想出的妙计,将陈力言引诱出来,白镇是他的亲舅舅,自然不会抢他的功劳,而且白镇已经是镇南侯了,不需要这种功高震主的功劳来装点门面。 游击仗打起来尤其耗时,不知不觉,已经是深冬了,再有几天就该过年了。今年的年只能在军营里过了。 一走好几个月杳无音信,不知道那个没良心的小女子会不会想他…… 腊月初,梁怀玉回来了一趟。从他春上回京,到过年,快有一年没见过他了,当他出现在自家门口的时候,殷清瑶还有点恍惚。 紫衣公子身穿锦袍,外面披着一件雪狐披风,雪白的皮毛更衬得他面若冠玉,脸如桃花。 他身后跟着几辆大车,小厮随从正把车上的东西往下卸。 “你这是做什么?” 冬天地里的活不需要怎么操心,殷清瑶总算能腾出功夫让李柔娘折腾自己了,她身上穿的是上次邵云舒送来的金丝小袄,里面填了棉花,暖和得很。但却不会让人显得臃肿,因为她本来就很瘦。 头上戴的是殷老四从海上淘换回来的贝壳做的首饰,因为她不喜欢金灿灿的首饰,便用了银饰来做主体,粉色的花瓣活灵活现,垂下来的流苏衬得她更加娇俏。 梁怀玉眼前一亮,用一脸欠揍的表情说道:“我才多久没回来过,土鸡就变成凤凰啦?没看错的话,你身上的料子是京城正流行的蜀锦,颜色艳丽,听说一匹价值千金呢……” “云舒这个小子挺舍得啊……” 说着他又瘪嘴道,“如此一来,你岂不是看不上我送来的皮子了?” “你那些箱子里都是皮子?” 殷清瑶好奇地跑过去,随手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放了满满一箱子皮子,大多都是灰黑色的,看起来很普通。 “也不全是皮子,还有别的东西呢。”梁怀玉故意卖关子不跟她说,“我说你也不请我进去了,在外面快把人冻死了!” 第116章 舆图 一到冬天天气很冷,需要的柴火就多,入冬之前,殷清瑶斥巨资收购了足够家里烧用的柴火。做瓜子本来用的就多,屋里又烧了地龙。 殷清瑶跟李柔娘已经从二楼搬到一楼了,地龙是分开的,为了省点儿柴火,客厅里没烧,要是来客人了就直接请到殷老五的屋里去。 屋子里不再是砖石垒起来的土炕了,而是用水曲柳打制的木床,工艺也不复杂,主要是实用,结实。 外间和里间用屏风隔开了,外间放着一张桌子,两把圈椅。隔着靴子就能感受到地板上的温度。 “你倒是大方,京城里也没人舍得这样烧炭……”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热浪让梁怀玉有点窒息,赶忙把披风解了搭在屏风上。 “我们农村都不烧炭,当初盖房子的时候,屋子底下挖了地龙,留了烟囱,咱们脚下跟个大炉子一样,烧柴火就行。” “喝点什么茶?我家有毛尖,龙井,还有从云南来的普洱。” “怎么这么全?”梁怀玉惊讶了,转念一想又想明白了,“云舒那小子让人捎来的?这小子……也太厚此薄彼了,怎么不给我送点儿!” 就知道他会误会,殷清瑶白他一眼,说道:“我都好几个月没有他的消息了,这些茶叶是我从行商手里买的。听说朝廷有意让百姓迁往云南,就有行商先去探路,统共就带回来十斤茶叶,我全要了。” “我给你泡一杯尝尝,不知道能喝惯这个味道不能。” 梁怀玉这才满意地靠在圈椅上,看她拿出一个粗糙的白瓷茶壶,把茶叶投进去,泡出来的第一遍茶水……倒掉了,第二次添上热水……茶汤呈现出褐红色,看起来倒是很好看。 端起来放到唇边,先闻其味,再尝一口,含了一口在嘴里回味。 “香、甜、润、厚、滑,好茶,口感跟常喝的绿茶不一样,别有一番风味!” 殷清瑶又给他倒上一杯。 “这是熟茶,要是生茶的话,口感就不是这样了,新制的生茶口感猛烈,有青草气,陈放之后口感会好一些。你喜欢我给你匀出来点儿。” “就给我一点儿啊……” 梁怀玉嫌少,殷清瑶斜瞥着他说道:“要不是那些行商只顾着贩卖药材,这十斤茶叶带到京城能卖上天价,还能让我捡个便宜吗!” “也卖不上天价吧,云舒家里招待客人用的都是这种茶,每年的贡品赏下来的也有……不过也是,能到云舒家里做客的身份都不低,能得赏赐的人家也不多,外人不知道这种茶叶也是正常的。” “你有还要抢我的?” “我这不是试探一下你有没有忘了我这个老朋友啊……” “又来了,你心里那些窟窿眼儿都是被谁戳的,一句话背后有八百个心眼儿!这个茶叶我不给你了!” 梁怀玉哈哈一笑,正经道:“行了,不逗你了,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跟云舒那小子联系上的?他远在军营,没记错的话,你俩就见过一次两次的,可就联系上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本来殷清瑶还有点心虚,但看他的神色,警惕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也没什么事儿……”这下换成梁怀玉心虚了,“那啥,我不是写了个话本子吗……第一部给你看过,第二部……” “第二部我就写了女主人公女扮男装混入军营杀敌的故事,跟男主人公有过数段恩怨纠葛,两人数次陷入危机,又每次巧妙化解,最后受尽磨难终于修成正果……听起来是不是就很有意思?” “是够狗血的……”殷清瑶啧了一声问道,“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梁怀玉提醒道:“我是受你启发……” 殷清瑶迷茫道:“所以呢……” 梁怀玉叹了口气。 “云舒的妹妹、嫂子、他娘都爱看。所以……我明明没有写你,也没有提到云舒,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她们偏要以为我写的故事里的男主人公是云舒,女主人公是……你。” “然后,听说我要来一趟汝宁府,就让我把过年的节礼一并带过来了。” “所以那些皮子,都是云舒他娘张罗的,里面还有很多贵重礼物……当然了,我也不能空着手,还有我的呢,我淘换了很多新鲜玩意儿……” 殷清瑶已经听不见他后头说啥了,只觉得两只耳朵听到的声音加了一层滤镜,她听到的是:云舒他娘张罗的……的。 “梁怀玉,你别坑我啊……你的话本跟我有什么关系,你……” 殷清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慌乱什么,“我,我才多大,你,你……” “你去给我解释去!还有,把礼物还回去!” 梁怀玉抿了口茶水无奈道:“你觉得,我要是有那个本事,还能把这些东西千里迢迢带过来吗?解释过了,没人听我的……” “话本子不是你写的……” “我已经说了那些都是假的,而且我也没用你的名字,不知道云舒他娘为啥就非得认定我写的是你跟云舒,反正我已经说不清楚了,我还后悔呢……”梁怀玉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在最大的错就是好显摆,你说我没事儿去显摆啥?” “不过你放心,云舒他娘也是军营出身,为人爽朗豪迈,跟京城那些高门大户的当家主母不一样。她应该是真心喜欢你,人家说这些东西都是给你的节礼,我要是敢自作主张,回去就扒我的皮。” “我娘说扒我的皮我不怕,云舒他娘说扒我的皮那是真扒……反正东西我送来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殷清瑶坐不住了,丢下梁怀玉去外面看了卸下来的礼品。这次的礼单比上次更长,吃的用的都有,不过……一百斤冻鹿肉,一百斤牛肉干,一百张皮子…… 这是认真的吗?这么豪迈? 一箱雪狐皮…… 马奶酒…… 还好还好,在这次没有金疙瘩银疙瘩的打造的首饰,继续往下翻,是没有金银首饰了,换成了玛瑙珍珠。 上次的回礼她绞尽脑汁送了葡萄酒和绣品,这次实在不知道该送点什么。 殷老四春上出发,一直到十一月底才回来,给她带回来了好几车东西,其中就有她让找的花生和红薯,还有几个玉米穗儿,除了这些作物之外,还带回来了一袋子石头。回想当时的情景,她本来是打算打开看看的,结果忙起来就忘了,应该是被李柔娘收拾进柜子里了。 回房把袋子翻出来,袋子大概比手掌大一点,从外面带回来的好看的石头,她猜想可能是宝石一类的,打开一看,亮闪闪的竟然全是钻石! 不过这个时候钻石不值钱,值钱也轮不到殷老四了。 这些钻石没有经过切割,形状很不统一,殷清瑶挑了一些个头均匀的钻石,准备送去让她六叔帮忙看看能不能磨圆做成手串。 梁怀玉一点不生分地自己去参观了瓜子作坊,又去存放酒坛的院子转了一圈,等殷清瑶去老宅找了殷老六回来,见他颇为悠闲自在地把腿伸在桌子上嗑瓜子。 “我说你忙活啥呢?我过几天就走了,还不赶紧把你上次送到京城的辣椒再给我做一罐,还有啊,今天中午吃涮锅,配上你今年酿的桃子酒好好招待我!” “你做的那个香肠也不错,给我多弄上点儿我带回去,茶叶也得给我包上点儿,虽然我不缺,但是你给的是你的心意……” 他慵懒地靠坐着,一张嘴还跟以前一样,巴拉巴拉说了一堆。 家里正加班加点做瓜子呢,争取年前头把瓜子全都做出来。 “你这趟回来干啥?有啥事儿需要您老亲自坐镇?” 梁怀玉磕瓜子的动作一顿,歪着头看她。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 “不是……”梁怀玉脚放下来,往上坐了坐,“瓜子的摊子我都铺开了,京城那边没啥担心的,我亲自来还不是为了盯着南边的线?金陵是陪都,江浙富商云集,这些地方能人多,我要是不来盯着,说不准你家的瓜子生意就被这些人盯上了。我不是早就写信告诉你了,你脑袋瓜子不是挺管用的,这时候犯糊涂……” 殷清瑶恍惚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神色不免悻悻。 “那我去准备涮锅的汤底。” 照着他的吩咐安排了涮锅,他来家里蹭饭不是一次两次了,殷老五跟李柔娘也没把他当外人。冬天本就是慵懒的季节,外面的太阳很亮,烧着炭火的屋子里很暖和,锅子咕嘟嘟闹着热气。 一顿饭还没吃完,梁怀玉就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吃饱了,回去睡会儿。” 大猪小猪已经能吃一些面条了,两个小家伙在地上爬过来爬过去,腊梅追着一个喂了几口,另一个就爬到桌子底下。把另一个抱出来,两个在地上滚作一团,又分不清刚才是喂了哪一个吃过饭了。 只好是试探性地挑起一筷子面条放到一个面前,结果两个小娃娃争着把小嘴凑过来,为了这一口吃的,小猪把大猪的脸挠了一下,大猪把小猪扑倒,两个小家伙在地上哭成一团。 地上铺了垫子,磕倒不会磕着,但是一哭起来,两个小娃娃就比谁哭得更响亮,一声赛过一声,委屈得不得了! 腊梅手忙脚乱地哄着两个小祖宗,李柔娘也没心吃饭了,把碗里的吃完就回房间了。殷老五下了一把面,呼噜几口吃完,就剩下殷清瑶,也没什么意思,本来就吃得差不多,捞了几筷子面条。 冬天的天短,午饭后坐在太阳底下晒了会儿,殷清瑶把花生剥了。殷老四带回来的花生种子不多,一颗都不舍得浪费,殷清瑶不想假手于人,把花生视若珍宝,剥好之后用布袋子装起来收好。 隔了一个时空,再次看见玉米的时候她有种做梦的感觉,也有跃跃欲试,恨不得春天立刻就到来,恨不得把这些种子立刻种下。 还有几个红薯,宝贝疙瘩一般被她放在屋子里面,还用干燥的沙土埋了。 现在大家还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但是等过完年,这些东西就要变成宝贝了。 闲着无事,殷清瑶把账好好算了算,今年的瓜子赚了不少钱,葡萄酒虽然少,但是价钱比之去年又翻了一翻,桃子酒按照市面上果酒的价格也出手了一半了,不算核桃、棉花这些小件儿东西,大头就赚了一万多两银子。 豆腐串香肠作坊薄利多销,也不少赚,綉坊的生意也很稳定,零零散散算下来,五房现在的身家,不敢说是汝阳县城的首富,至少也排在前十里面。 不过因为低调,倒也没人知道她家到底有多少钱。又因为殷清瑶“恶”名在外,关于她家的传言格外的多且杂,倒也没人不长眼上门打秋风。 这个也跟殷清瑶提前预防有关,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她就给家里人上思政课,三五不时的就给家里人打预防针,遇见大事儿不慌,先思考再做决定,做不了决定的就往上报。 遇见小事儿,那就更不用慌了,先动动脑子想想别人是什么动机,想做什么,该拒绝就拒绝该推就推。 思政课的优秀课代表非杜鹃莫属,每次都能举一反三,还有立春,不愧是所有人中年龄最大的,干活踏实,悟性还好。 就连殷老五现在出门都防备着呢,一防备拉皮条的,二防备无事献殷勤的,三防备鸡鸣狗盗…… 在殷清瑶的督促下,家里人连殷老五在内都学了些防身的本事,树大难免招风,这年头虽说人人都有地种,但保不齐谁就沾上赌博,狗急跳墙,做出些出格的事儿…… 殷清瑶还担心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反叛势力,说不准啥时候跳出来祸害百姓…… 总之,所有能想到的她都想到了,并且在默默地坐着准备。凡事不能一蹴而就,她的担忧都还没有发生,说出来只会让大家都焦虑,所以,她除了严厉的要求之外,别的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随机应变,毕竟没有发生的事儿谁也说不准。 吃过饭,向梅挺着四个多月刚开始显怀的肚子来织布,李柔娘被两个小家伙折腾得身心俱疲,织布的事儿心有余力不足,立夏年龄又太小管不过来,幸好有向梅在帮着理顺记录。 向梅姐妹两个都能干,她又是自家七婶,殷清瑶便放心地把织布这档子事儿交给她。她也不负所托,把织布作坊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甚至还会简单地染布、染线,交给她之后,织出来的布就有颜色了,红黄蓝三色的布最多,红蓝格子、红黄格子的布一问世就被邻近几个村子的乡亲们抢购一空。 不说别的,买回去做床单被领那是极好的,换换花样。 五房的布料比布庄的料子便宜,所以基本上是织出来多少就能卖出去多少。后院三个院子都利用起来了,虽然每日忙碌,但是大家都很开心,觉得生活有奔头。 梁怀玉午觉起来,看见殷清瑶在画板前面坐着,嘴里咬着笔头出神。 画板上画着一幅类似舆图的图案,梁怀玉揉揉眼睛,睁大眼仔细看了一遍,发现还真是舆图,不过跟他见过的舆图形状不一样。 “你画的是舆图?哪儿的舆图?” 殷清瑶回过神来,回头见他站在身后吓了一跳。 “舆图这种东西由清吏司每三年绘制一次,送到中央官署保管,我都没见过几次,看你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作者有话说】 今天才看见能投票了,厚着脸皮求一波票票……老家这边从七月份到现在都没几个晴天,天天不是下雨就是阴沉沉的。闲汉每天晚上听着打在屋顶上的雨声写作,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但最少也保证四千多字的更新,希望小可爱们不要嫌弃,感谢,感谢。 第117章 番位 “我就是随便画着玩儿,从小到大,一直在村子里,也就这两年去过几趟汝宁府,就按照自己的记忆,画了我去过的地方,应该不算是舆图吧……” “还有,汝宁府是这个形状吗?” 殷清瑶忘记了在这个时候,舆图算是机密,不是谁都有资格拿到的,她今天的行为很容易被定义为细作间谍。 心眼一向比针眼还细的梁怀玉却没纠结她为什么会画舆图,而是看着她画的舆图说道:“大梁朝很大,从京师向北还要走很远才能到边境,那边九月份就进入冬天了,一年的时间有大半年都是冬天。” “往西去也很远……” 邵云舒在西南,殷清瑶问道:“往西南去,叛军的势力被压下去了吗?” 有些事情,殷清瑶参与其中,但其中的牵扯一两句说不清楚,解释清楚一件事儿需要牵扯到很多,说不准哪一件就是机密。 “暂时还没听到什么消息,我在京城就是个什么都不管不问的公子哥儿……不过战事应该快结束了。” 殷清瑶瘪嘴听他继续说道,“到明年夏天说不准就能彻底除了叛军,关键还是抓住明王,这个老家伙跟狐狸一样狡猾!老家伙可不好抓,跟老鼠一样在地下钻洞,不在四川也会躲到别的地方。” 殷清瑶眨眨眼睛,问道:“战事结束了,邵公子是不是就能回京了?” 梁怀玉摇头。 “你以为他为什么去军营?他是为了自己博前程呢,他大哥八月份娶妻成家,请封世子的诏书皇上已经批了,一个爵位只能有一个继承人。云舒不比他大哥差,不愿意读书走恩荫的路子,这才投身军中。他有一腔志向和抱负,若四川的战事结束,西北还有战事。” “云舒小时候就喜欢待在军营,他最喜欢念的诗文是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直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他天生就是打仗的料……” 殷清瑶淡淡的哦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停顿了片刻,殷清瑶笑着问道:“那你呢?不是说回去之后家里要给你说亲?后续如何啊?” “你写的话本子煽情好看,肯定有很多大家小姐痴迷其中,情系于你……” 梁怀玉的脸肉眼可见地变红,却不是害羞而是羞恼。 “你别坏我名声,我可是很洁身自好的!什么大家小姐……凭小爷我的身份,我的人品,岂是她们那些凡夫俗子能配得上……” “我是说,我不喜欢寻常的庸脂俗粉……不是,我喜欢清新脱俗……也不是,我,我……” 他的目光飘忽了一阵儿,忽然垂下眼眸,恼道,“我脑海里曾有一个人反复出现,我用了很久才接受这个现实。” 眼神左右乱摇的时候,他眼皮微动,长长的睫毛也跟着煽动,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漂亮。殷清瑶在心中单纯的欣赏了一阵儿。 “我竟然会喜欢……”梁怀玉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皮垂下去,挡住眼神中的懊恼之色,“我可能不太正常吧……” 殷清瑶没看明白他的情绪,眼珠子一转,大胆猜想道:“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梁怀玉猛然抬头,美眸里似要喷出火来。他的行为被殷清瑶理解为恼羞成怒,难道是自己猜中了,才恼怒? 心思一转的殷清瑶瞪大无辜的眼睛看着他,在作死的边缘更大胆的试探道,“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喜欢……邵公子?” “咱俩之间,你提起邵公子的次数最多,刚才形容他的时候你眼睛里都是光,我没猜错吧……” 殷清瑶的语速很快,还没说完就猛然向后一跳,梁怀玉的脸已经黑沉如锅底,随手抓了一把笤帚指着她。 “殷清瑶!” “你怎么不去写话本!” “你别诬陷小爷我!” 愤怒的梁怀玉追了殷清瑶绕着花池跑好几圈,目睹全程的许三默默地往后退了退,躲在柱子后面,担心自己暴露出来,成为梁怀玉泄愤的目标。 殷清瑶不知道他是因为自己说中了恼羞成怒,还是因为自己猜错了恼怒,反正在她的地盘上,她怕什么…… “那啥,我没有歧视你的意思,我是觉得真爱不易,要是真爱就放手去追,说不准,说不准就成了呢!” “我听行商说你们京城的贵族有人养小倌,男人之间也不算稀奇不是……不用在意世俗的眼光……” “不过你得考虑一些实际的问题,比如番位的问题……” “殷清瑶!” 梁怀玉气得把手里的笤帚扔过来,然后翻身跳上花池,看样子是要跟她拼了。 殷清瑶噗嗤一声笑了,没忍住直接笑出了眼泪。笑着笑着她自己突然顿住了,用手指擦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泪。 她什么时候能这样轻松地大笑了? 以前的她性格内敛,就是开心也只是抿唇笑笑,怕被人当成少年老成的故意咧嘴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开怀大笑,这种情绪很陌生,也很愉悦。 见她看着手指发呆,梁怀玉在她面前停住脚步,凝视着她眼角的泪滴问道:“怎么了?” 殷清瑶惊喜的抬头看着梁怀玉,少年人脸上还有红晕,表情从愠怒到关心的转变在她看来,有颜色,充满活力。 低头看着自己稚嫩的手,这才是正常的童年啊……和朋友们玩乐笑闹,哪怕上一秒还在生气,下一秒就充满关心。 “没事,刚才我打趣你呢。” 见她终于恢复正常,梁怀玉傲娇的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知道在别扭什么。 她又咧嘴坏笑道:“不过说真的,你为什么说自己不太正常?是有什么隐疾……” 梁怀玉本来已经决定不跟她计较了,被这句话刺激的追着她跑了一个下午,看见什么就抓起来砸她,气人的是,她背后就像长了眼睛似的,每次都能躲开。 更气人的是,她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傲娇的贵公子跑得气喘吁吁,双手叉着腰站住,大口喘气。反观殷清瑶,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上的珠串一晃一晃,笑起来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那么狡黠可爱…… 梁怀玉伸手感受了一下额头的温度,确定没发烧之后喃喃自语道:“真是病得不轻……她年龄还小呢,估计还不懂什么是喜欢吧。” “如果一直长不大多好……” 过了年他十七了,家里人已经在给他说亲了,能躲过去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呢……家里也绝对不会允许他娶一个村姑。 也或许只是单纯的好感,单纯的吸引呢。梁怀玉宠溺地笑着,以后把她当成妹妹吧,反正他在家里是最小的,下面没有弟弟妹妹。正好,当哥哥的可以罩着妹妹。以后谁也别想欺负他妹妹! “今天晚上我亲自下厨做红烧面好不好?再配上点儿爽口的小菜,暖暖活活地吃上一顿!过几天就是腊八节,梁大人,您老能在这儿呆多长时间?” “待不了几天了,腊八节前就得走了。” 殷清瑶哦了一声,进厨房之前问道:“能不能吃蒜?能吃的话我准备点儿蒜末放进去。” 高门大户礼仪多,像蒜这种有味道的食物不一定吃,但是吃面不放蒜会少很多乐趣。梁怀玉想说不吃,话到嘴边改了口。 “能吃。” “那好。” 少女纤细的背影进入厨房拐弯不见,跑了一身汗的梁怀玉这会儿汗落了感觉有点冷,看着厨房里的火光明灭,也没细想,抬脚跟着就走进厨房。 “我帮你烧火吧。” 在京中他连厨房都没进去过,到了这里,虽然一身锦衣华服,却不觉得有距离,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灶台前,控制着火候。 殷清瑶围上围裙,挽起袖子,洗肉切肉准备食材。她喜欢吃圆面,腊梅就和了面,拉了些圆滚滚的面条,在锅里煮熟,放上菠菜,浇上肉卤和汤汁。 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晶莹剔透,很有诱惑力。北方人喜好面食,不管到什么时候,殷清瑶都觉得不如来一碗面,一天三顿吃面条她也没意见。 不忙的时候,他们这边还有一个习俗,喜欢端着饭碗去门外面吃,邻居几个凑在一起,看看你吃啥饭他吃啥饭,一边各吃各的饭,一边聊天。 冬天的时候也不例外,村子里说不准哪个拐角就生着一堆火,大家围着火堆边烤着火边说着话吃饭呢! 今年过年,邻居们说的最多的还是殷家五房,有人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方圆几个村子都在帮五房干活,算起来,他们一年当中收入的大头还都是从五房赚的呢! 自从换成张贴告示招工之后,大家见面都得先问一句: “五房最近有活儿没?” “在哪儿做活?” “有活儿?” 家里要是有活儿的时候,蜡梅忙不过来,殷清瑶本来想让李梨花帮忙给大家做饭,结果她家里大儿媳、小儿媳几乎是同时又有身孕了。 家里原本就有三个小孩儿了,这下又把她缠住了。王娇每次来找她的时候都要念叨两句她娘偏心,说李梨花心都偏到她两个嫂子跟孙子孙女身上了,都不管她云云…… 梁怀玉吃完饭嫌在院子里无聊,非得出去转悠,黑灯瞎火的村头孤零零的生着一堆火,几个小孩子围着火堆,火堆上架着从河里捞上来鱼…… 总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小孩看见她,没等她开口,赶紧捧了土把火压灭,逃走之前还不忘了把戳在棍子上的鱼拿走。 殷清瑶黑着脸看逃走的小孩儿们回头看了一眼梁怀玉,然后没入村子。 行吧,又给大家提供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那群小孩里面,殷清瑶总觉得有一个格外熟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不是王娇的大侄子王多多吗!好家伙,印象中还穿开裆裤的小豆丁,今年也四岁了! 这群小孩儿!也不知道是怎么把鱼捞上来的! 殷清瑶回头看着流淌的河水,在岸边发现了一个凸起,走过去捡起来,这是一个圆环,连着一根绳子,把绳子提起来,发现他们在河里下了一个竹制的地笼。 这就是小孩子们的乐趣。 王多多抓着鱼一口气跑回家,他娘正在陪着他弟弟王有有在院子里玩耍,二婶扶着妹妹王彩彩学走路。 奶奶在厨房洗刷发面。爷爷在台阶上坐着抽烟。 于是他凑到王娇跟前。 “小姑,我看见五房来客人了,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公子。” 冷得发抖的王娇抱了一捆柴火,准备点烧炕,听见他的话顿了顿。 “小姑,那个小公子长得好漂亮,他是不是就是大家说的五房的靠山啊?咱们能不能也找一个靠山,这样我就能天天吃肉了!” “瞎说什么?现在少了你的肉吃了?” “那清瑶姑姑以后会变成新娘子吗?”王多多仰脸想了想,一脸天真地补充道,“清瑶姑姑也很漂亮,就是太凶了。” 王娇把点着的柴火塞到炕洞里,腾出来手在他脑本上崩了一下。 “大人的事儿你少管,屁大点儿小孩儿,你知道啥叫新娘子?” “我当然知道了,钱大花想做三叔的新娘子,我奶不同意!” “你又知道啦?”王娇没好气地蹲下来,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王多多十分得意地说道:“我偷听的,村里人都在嚼舌根,说得最多的就是殷家三房的乐琪姑姑,五房的清瑶姑姑,还有就是钱大花。有人说钱大花她娘想让她嫁个有钱的。小姑,谁家有钱?” “你问这个想干啥?” “我想给小姑也找个有钱的,这样我就能天天买糖吃了!” 话题已经成功被带偏了,王娇哭笑不得地在他脑袋上揉了揉,领着他进屋。农村人天黑之后就上炕睡觉,没有娱乐项目。才玩儿了一会儿,王娇的大嫂张氏就进来把赖着不走的王多多抱出去了。 王娇躺在床上,把先生教的几个字复习了一遍,寻思着明天去找清瑶问问,马上该过年了,她能不能做点小生意。像她去年去卖豆腐串一样,成本小,能赚多少是多少。 她想买一只好用的毛笔送给先生。 跟她一墙之隔的钱大花也睡不着,钱赖子一走快一年了,到现在也没有消息。他回来了,没人敢来她家提亲,他不回来吧,更没人来提亲。虽然说她年龄不算大,但是殷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烂了,她家也没有一个媒婆上门,自尊心多少有点受创。 刘氏天天在她耳边念叨,说她将来肯定能遇上一个有钱人家,让她好好拾掇拾掇自己。于是用干活赚的钱买了一面铜镜,但照了镜子发现,她自己都不喜欢自己…… 烦躁地翻了好几个身,睡着的刘氏的呼噜一下也没有中断过。 寂静中听见大门咯嘣一声响,钱大花以为自己幻听了,半支着身子把棉袄捞过来,下床走到门口拉开门栓打开一条缝。 黑暗中一条人影从外面翻进来,看身形跟钱赖子很像。 黑影摸索着进了厨房,钱大花轻手轻脚的从房间里出来,在厨房门口摸了根柴火棍。黑影正抓着一个凉透的包子往嘴里塞。 “小偷,看我不打死你!” 钱大花抡着柴火棍往小贼身上招呼,钱赖子一边抱着头蹲下一边求饶道:“大花,别打,是我,是我!我是你爹!” 厨房里的动静终于把刘氏惊醒,穿上衣裳出来,钱二花点了灯。 昏黄的灯光下,钱赖子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袄,灰头土脸的坐在地上,手上还抓了两个包子。 “你这丫头片子,敢打你爹!还不快扶我起来!” 钱大花下意识地伸手把他拉起来,钱赖子坐在小马扎上,把啃了两口的包子往灶台上一扔,说道,“这包子都凉透了,既然起来了,就给我下碗面条吃,外面冻死个人!” 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上次他走把家里的钱搜罗干净了,说是去做生意,眼下看他灰溜溜的模样,不像是做成了的样子。 习惯了自由自在当家做主的日子,刘氏发现颐指气使的钱赖子怎么看怎么可恶! 当即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 “我呸,你还有脸回来!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送到里正家里去,你个死货,你还回来干什么?” 没料到她会反抗,钱赖子起身把炒菜的铲子摔了,怒道:“你个老娘们儿哪儿那么多话!这是我家,我当然能回来了!我咋没脸回来?我就是把你们娘几个都卖了又能怎么着?林全那老鳖孙还能治我的罪不成?” “你以为你靠着殷家五房了不起啊?我告诉你,老子出去混了这么长时间,那也不是吃素的!你信不信老子一声令下,明天就让五房的新宅子变成平地?” 【作者有话说】 今天看到通知上了推荐了,写的不好的地方小可爱们多多担待,感谢大家。 第118章 县太爷出城 话还没说完就被刘氏一巴掌扇在脸上,女人打架喜欢薅头发,刘氏以前不敢,不代表不想,这段时间钱赖子不在家,她才发觉没有男人的日子过起来这么舒坦! 再看殷清瑶,看谁不顺眼该打就打,人家过得差了? 一巴掌把钱赖子打懵了,刘氏趁机拽住他的头发,把他从厨房里拖出来。 “你既然这么有本事,你去啊,去让我看看你是怎么把人家的宅子变成平地!长能耐了你。” 一墙之隔的李梨花听见动静,跟王大康夫妻俩穿上衣裳鞋子赶紧出来,只看见刘氏拖着钱赖子往村口走的背影。 “钱赖子回来了,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他现在回来干啥?” 李梨花是有热闹就要上去看,对着王大康说道,“你先回去睡,我去看看就回来!” 王大康伸手捞了个空,没拉住她,回头对着听见动静起来的大儿子王福说道:“你跟上去看看你娘,大晚上的,我有点不放心。” 王福本来是想打个哈欠,张开嘴吸入冷空气变成哆嗦,把棉袄紧了紧,缩着脖子跟上去。 这边的动静殷清瑶不知道,但是傍晚的时候有人站在村口的桥上往她家张望,当时没放在心上,毕竟她家的房子确实有点扎眼。 晚上习惯在房间里打会儿拳再睡,还没睡着,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一开始她以为是梁怀玉睡不着在院子里溜达,后来听到扑通一声,像是有人从墙上跳下来的声音。 凝神听了听,摸出上次老六送她的匕首,把房门开了一条缝,果然看见院子里有几条黑影,正趴在梁怀玉的房门口。 这些人是冲着梁怀玉来的? 正疑惑的时候,隔壁她用来存放节礼的屋子的锁被人翘了,然后进来的黑影都换了方向,跑到隔壁。 黑暗中听到了一阵窃喜。 应该是普通的小毛贼。殷清瑶开门闪身出去,一脚把站在门口望风的小贼踹飞,大喝一声:“哪儿来的毛贼!许三,出来帮忙!” 屋子里的几条黑影纷纷拔出匕首朝她刺过来。寒光一闪,殷清瑶倒退两步,身上有武器,这些人不是一般的小贼! 许三早就听到动静,从房间里冲出来,却没立刻上前,而是护着梁怀玉往李柔娘房间靠近。 殷清瑶的目的就是让他保护家里人,见他理解自己的意思,让她没有后顾之忧,于是身体往旁边侧了侧,躲开兵器,借机深入到盗贼背后,将他的胳膊卸下来。 她的身形灵活动作很快,几个盗贼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她轮流卸了胳膊。惨叫声在黑暗中响起。 许三在院子中间点了一堆火,借着火光看见为首的盗匪脸上有一道吓人的刀疤。 “外面肯定还有人,等我会儿!” 这些人被卸了胳膊,有许三在,别想玩儿花样,殷清瑶没开门,脚在墙上一蹬就翻出去了,门外果然还有一个望风的,此时正背对着她往山下戒备。 殷清瑶一掌劈在他脑后把人劈晕,四处检查一遍没有漏网之鱼,才重新翻墙进来,打开大门,把劈晕的小贼卸了胳膊丢进院子里。 梁怀玉一身贵气地坐在火堆前面院子正中间的太师椅上,身上披着白天那件雪狐披风,手臂慵懒地支在把手上,玩味又不失认真地问道:“说吧,你们是什么人?来做什么?”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少年那种不屑一顾的气势让瘫在地上的盗匪心中一凛。 李柔娘没出来,但是也不敢睡,安抚好两个小家伙,跟腊梅扒着门往外看。 殷老五站在梁怀玉后面脸色发白。当时只买了七八个男童,立春年龄最长,其次就是改名惊蛰的李大龙。听见动静的第一时间,立春跟李大龙就安排好其他人,出来查看情况了。 看见这一幕,两人心底也是震惊的。 而早就跟着殷清瑶见过大场面的杜鹃反而是最淡定的。 有人帮着审问,倒不用她多费唇舌了,殷清瑶在盗匪身后站定。那会儿太黑没看清,盗匪头子这会儿才看清把他们兄弟六个人撂倒的竟然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瘦瘦小小的,下手那叫一个狠…… 还有前面这位公子,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啊……盗匪的心都凉了半截,说话却还硬气。 “老子今天点儿背,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梁怀玉冷哼一声,抬抬手指。 “给他们点儿颜色瞧瞧。” 许三环视一圈问道:“有锤子吗?” 立春往墙上指了指,锤子和斧子都在墙上挂着。他走过去掂量掂量,看表情还挺满意。转身对着盗匪头子说道,“我先把你的脚上的骨头砸碎,再把你两只手上骨头敲碎,你看怎么样?”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威胁人的话,盗匪一开始还不信,心里却发虚。 “你,你这是滥用私刑!” 许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笑道:“你知道我家主子是谁就不会这么说了,到时候就是凌迟你也得受着……这点刑罚算什么,我还见过更残酷的,你要不要试试铁梳子,一下就把你的肉给刮下来……” 殷清瑶只看见盗匪的脸色刷的一下发白,抿了几次嘴唇之后,还没用刑就自己招了。 “我说还不行吗!我们哥几个没做过大恶,就是守着一个山头,打劫过往的商队。我们也是听人说殷家五房有钱才起了歪心思!” “听谁说的?” “就是……” 刘氏拽着钱赖子一路往村口走,本来钱赖子嘴里一直骂骂咧咧,到了村口却突然停住了,捂住肚子蹲在地上,死活不肯走了。 “我肚子疼,去蹲个茅厕!” “早不疼晚不疼,偏在这个时候疼,我看你是又想溜吧!” 一说他想溜,钱大花就抱着柴火棍站在他旁边,把他堵住。 “你别想走!” “我是真走不动了,要杀要剐都行,总得让我先解决了三急吧!” 刘氏手一松,钱赖子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拼命往村口殷清瑶家的新宅子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大哥救我!” “钱赖子,你给我站住!” 钱赖子在前面跑,刘氏跟钱大花在后面追。 梁怀玉嫌冷,往火堆里添了不少柴火,火光很亮,从门外看,好像是着火了一般。钱赖子心中一喜,上前砸门,一边砸门一边喊道:“大哥大哥,事儿成了吗?说好的分我两成可不准变!” 他还沉浸在即将暴富的美梦里,后来的刘氏跟钱大花心中一惊,刘氏往后退了两步指着钱赖子问道:“钱赖子,你都干了啥事儿?你不是你家的独苗苗吗?哪儿还有个大哥?” “大哥,快开门,我是钱赖……” 正敲着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钱赖子伸出去的手落在半空,“大哥,你……” 殷清瑶冷笑一声,盯着他的目光狠辣:“原来是你……” 透过门缝看见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不是殷家五房的人,是他带来的那些盗匪!惊讶,不敢置信,遍体生寒的钱赖子脚底抹油准备跑路。 殷清瑶哪儿能让他跑了,一把捞住他的胳膊,咔嚓一声,钻心的剧痛让钱赖子尖叫出声。 把钱赖子拖进院子里,见刘氏跟钱大花还在门外,殷清瑶回头。 “不进来吗?” 她刚才露那一手,让刘氏跟钱大花齐齐打了个冷颤,浑身木然地跟进来。 “顺便把门关上!” 钱大花脚步一顿,赶忙转身去关门。 有些事儿得关上门处理。李梨花跑来看见紧闭的大门和火光,犹豫着上敲敲门,被王福拦住了。 “娘,你刚才听没听见钱赖子的惨叫声?人既然己经到了五房,咱们就别往上凑了,赶紧回去吧!” 许三一锤子砸在盗匪头子的腿上,再硬气的汉子也受不住钻心的疼,盗匪头子惨叫一声。 李梨花跟王福齐齐打了个哆嗦。 “要不,咱们回去?”他们听不见说话声,但这一声惨叫太有穿透力,王福抓住李梨花的手,把她往回拉,“娘啊,这是钱赖子自己家的事儿,咱就别掺和了,快回去吧。” 李梨花心头有疑惑,被他拉着到了家门口才琢磨过来。 “儿子,你快去看看,五房肯定是出事了,刚才那不是钱赖子的声儿!” 梁怀玉语气冰冷。 “你还挺讲义气,要不是罪魁祸首自己找上门来,我们差点被你骗过去。这么看来,你说的手上没沾过血也是假的了……随身带着匕首,杀人越货的事儿应该没少干,许三……” 许三举起锤子又是一锤子下去,能听见膝盖骨咔嚓的断裂声。盗匪头子疼得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却不忘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老子叱咤江湖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娘胎里呢!要么赶紧杀了老子,要么等我逃出去,我一定杀你全家!咱兄弟们都不是孬种,死有什么好怕的,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梁怀玉嗤笑一声,把许三召过来小声吩咐道:“你去找金城或者老六,把此人带回去好好审审,看看跟那件事儿有没有关系。” 他指的是当初把殷清瑶拉下水那件事儿,这些人要真是盗匪并不可怕,要是突然冒出来些什么人,总不会次次都像这次一样有惊无险。 还是要弄清楚的。 殷清瑶跟他想到一起去了,所以全程没有插手,只看着许三审问。 “把这些人捆了吧。” 虽然被卸了胳膊,殷清瑶还是不放心,拿草绳来把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捆起来丢在屋檐下面,让他们不至于被冻死。 钱赖子哪儿受过这个罪,只觉得浑身都难受,见刘氏跟钱大花白着脸站在院子里,喊道:“你个死娘们儿还愣着干什么,不知道给老子倒一杯热水来?” 刘氏母女两人慌忙看向殷清瑶,殷清瑶打了个哈欠,进屋先安抚了李柔娘,跟殷老五两个人轮流在院子里守着。 “呸,你还有脸喝水!老老实实待着吧!” 立春跟惊蛰也不敢动,天冷,他们就把火烧的旺了些。 杜鹃去前院的侧院转了一圈,叮嘱大家好好休息,虽然没说外面发生了啥事儿,但是她看起来镇定又平静,大家就真以为没啥事儿了。 刚才的惨叫好像就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许三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天亮了,金城带着一队人马来,把人套在麻袋里扔到马背上带走了,还给梁怀玉留了两个人以防万一。 直到这时,殷老五跟李柔娘才顾上问她一句:“清瑶,那些都是什么人啊?怎么会找来咱家?” 当时审问的时候殷老五也在,但他当时没太明白,殷清瑶想了想,觉得还是给他们打个预防针比较好,于是斟酌着说道:“昨天晚上的盗匪,应该是钱赖子在外面认识的,认为咱家有钱,想把人引过来抢劫。但是因为上次邵云舒在咱们汝阳县遇刺,他不是躲到咱们家里了吗?” “我跟梁怀玉担心这些盗匪不单单是盗匪,会不会跟上次的事儿有联系,所以才让金城把人带走审审。” “那以后可怎么办呢?”殷老五两口子哪儿见过这个阵仗,从来都以为危险距离自己很远,李柔娘握住殷清瑶的手问道,“昨晚到底是什么情形?那些人怎么进家里的?有没有受伤?” 殷老五也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晚他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躺倒一片了。本来以为是许三出手帮忙的,但是他出来的时候,许三一直挡在他前面,根本不是他出的手。 “清瑶,那些盗匪都是你打倒的?” 要不是亲眼所见,殷老五自己也不会相信。他瞪大眼瞅着自己闺女。 殷清瑶腼腆一笑。 “爹,咱们家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这种情况虽然是少数,但以后说不准还会有,我之前教大家练拳射箭就是防备着昨晚这种情况,以后你也得加紧练习!” 立春跟惊蛰两人把昨晚的凶险跟大家说了,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大家心中都很忐忑害怕。 殷清瑶趁着这个机会给大家上了一节思政课,强调练拳习武的重要性,并趁机宣布以后每天早上多加一节习武课程,不管男女老幼都得学。 要是以前她宣布这个决定,肯定有很多人不明所以,不放在心上,毕竟每天干活就很累了,一有点功夫,都想睡个懒觉,好好休息。 但是经历了昨晚的惊心动魄,现在说这话,大家除了认同之外,只有更认同。 趁着许三在,殷清瑶指使着他帮忙训练。 “我的人你用得挺顺手啊!” 梁怀玉抄着手靠在柱子上打趣殷清瑶,顺便瞅了一眼许三。许三假装没看见他的眼神,继续指导大家扎马步的动作。 殷清瑶是教了大家一些基本功,但是因为练得不勤,很多人动作都不标准,得一个一个指正。 梁怀玉啧了一声,也没说什么。仍旧靠在柱子上看着某处发呆。 不多时,汝阳县令方忠廉亲自带着一干衙役从城里奔出来。这阵仗不知道的人以为县城里来了什么大人物,或者发生了啥大事儿,竟然连县太爷都不得安生! 临近过年,县里热闹,百姓们进出城门都要排队,一行人把排队的百姓挤得零零散散,扬长而去。 有人骂道:“什么人这么嚣张!县太爷的小舅子都没敢这么嚣张过!” 不过就算再愤怒也得重新排队,到城门口的时候听见守城的兵将说了一嘴,才知道刚才过去的是县太爷。 县太爷没事儿出什么城? 谁知道呢? 今天一天城里的人都在猜县太爷神色慌张地出城是去哪里…… 而被他们猜测的方忠廉正恭敬地站在殷清瑶家的院子里一动不敢动,因为梁怀玉发现了晒太阳的好处,正懒懒的靠在太师椅上晒太阳,一干人都得陪着在院里站着。 加上五房的一干人等,殷清瑶第一次见自家院里明明这么多人却安静得可怕。 王福在门外伸着脖子往里看了好几趟了,从昨天晚上钱赖子进了五房的门开始,到今天的阵仗,他也不敢进来问五房到底发生了啥事儿。 昨天夜里,他扒着门听了半天,除了惨叫之外什么也没听到,但是那些惨叫听起来确实不像是钱赖子的声音,今天连县里都来人了…… 第119章 父慈子孝 方忠廉跟梁怀玉告罪,琢磨了一路的说辞说了两遍,也没见他睁眼,寒冬腊月,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汗,看着也是怪可怜的。 所有人陪着他等了会儿,梁怀玉始终没睁眼,歪着头看起来好像睡过去了。 殷清瑶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梁大人,不如让大家先散散,该干啥干啥去,您跟方大人有啥话你们进屋说?” 梁怀玉这才睁开眼,眼神斜了一眼满院子的人,直起身子,淡淡吩咐道:“那就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 殷清瑶跟殷老五对视一眼,殷老五眼神询问她县太爷该怎么办。殷清瑶给他使了个眼色,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殷老五再问,那到底该怎么办? 父女俩眼神交流着出了院子。家里其他人也都跟着散了,方忠廉带来的人都退出去在院子外面守着,梁怀玉看了一眼方忠廉,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方大人,咱们之间的旧账还没翻过去,你现在又长新能耐了,辖内不是反贼就是土匪……是不是觉得朝廷没治你的罪,就是不追究了?” 方忠廉浑身冒冷汗,后背也被汗水浸湿,连忙躬身作揖,脑袋都快垂到地上了。 “下官惶恐,是下官办事不力,下官一定彻查此事,给小王爷一个交代!” 梁怀玉冷冷地看着他说道:“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想来也是有些人脉的。但是不拿出些真本事,天天混吃等死,就是让你升上去你也只会祸害百姓。” “干脆我替你上书一封递到宫中,直接罢了你的官,也省得你天天费劲儿往上钻营,岂不是很完美?” 这番话是在暗讽他不务正业,寻机钻营巴结上司。这件事儿他既然没通知县里,直接把人送到府城,那就是不打算让他插手。 没有透露消息,人却巴巴地赶上来请罪,消息倒是够灵通的。不知道跟这件事儿有关系,来试探他的虚实,还是想借机攀附他。 不管是哪一种,都落不着好,方忠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下官……” 梁怀玉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先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管好再去想别的,要都像你这么无能,咱们大梁朝还谈什么未来……你且先回去吧,别在这儿扎眼。” 说罢,梁怀玉起身整理了衣襟回房间去了。方忠廉才感觉自己浑身凝滞的血液又重新开始流动,起身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这是追究他还是不追究? 抬头环顾四周,山沟沟里什么时候多出来一栋这样精致漂亮的宅院?想到下面的人汇报,梁怀玉在板蚕村遇到盗匪,他到现在才反应过来,真正让梁怀玉生气的不是他遇上盗匪,而是盗匪动了不该动的人。 谁是那个不该动的人? “来人!”方忠廉从地上站起来,整理整理衣冠,他带来的人马都在外面候着,这会儿鱼贯进来,躬身听候吩咐,“回县衙!彻查此事!” 要保住头上的乌纱帽,就得把这件事儿查清楚了。 方忠廉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低声嘱咐了几句,两个吏目应了声是,站在原地看着一行人离去。 县里来人,里正林全得了消息,早就在村口候着,等县太爷过来的时候上前见礼。他心中又激动又害怕,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儿,这次竟然连县太爷都出动了。 在五房的时候方忠廉姿态放得有多低,现在姿态就有多高,板蚕村的里正,说白了连个官儿都不是,以前那是连见他的机会都没有的。 林全也不敢问发生了什么事儿,等他们走远之后,看向留下来的两个吏目。 “两位大人不如到家里坐坐?” 两个人本来就是要留下来的,顺势就进了林全家里。人都走了,王福终于鼓起勇气跑到五房门口,见里面一切如常才松了口气。 好几次殷清瑶都瞧见他了,知道他是担心才一趟一趟过来。 “王福哥,我家没啥事儿,你跟大娘说一声别担心。进来喝杯茶吧!” “你们没事儿我就放心了,我娘从昨天晚上看见钱赖子回来到现在都没睡好,昨天晚上……” 他的脸色不太好,那几声惨叫叫的人心里发麻,但是今天上午,殷清瑶还能笑嘻嘻地跟他说话,县太爷也没有把他们抓走,那就应该不是他想的那样。 “刘婶子跟钱大花呢?” 殷清瑶挑眉道:“昨天太晚了,我就留她们在家里住下了。” 刘氏跟钱大花母女俩人昨晚提心吊胆也没休息好,这会儿从后院出来,两个人的神色看起来也都很慌乱,到嘴边的话也不敢问。 “刘婶子,钱赖子是钱赖子,你们不用担心,正好跟王福大哥你们一起回去吧!” 刘氏哎了一声,上前一只手抓着王福,一只手拉着钱大花往外走。 “钱赖子呢?”王福被拉着走了几步,实在没忍住疑惑问道,“我昨晚不是见你们一家三口都来了?咋就你们俩人呢?” 刘氏用一种惊恐复杂的神色看了他一眼,低头说道:“以后别跟我说钱赖子,他差点把我们连累死,从此以后我们没关系!” 说完生怕被钱赖子连累似的,逃也似的一口气儿窜回家。 从吏目那儿打听到消息的林全惊道:“咱们板蚕村来了盗匪?县太爷是为了盗匪来的?这跟五房有什么关系?” 很多消息吏目知道的也不真切,但是看县太爷的态度和殷家五房的情形,不难猜出事情的经过。但是还要证实,要取证。 “我们就是下来调查这件事儿的,昨天晚上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或者谁有什么线索可以来向我们禀报。” 五房的新宅子距离太远了,昨天晚上林全根本没听见什么动静,要说线索…… “昨晚我们村里游手好闲的钱赖子夫妻俩在外面吵架算不算线索?” 若是以前,吏目肯定要呵斥两句,这样的鸡毛蒜皮也敢给他们禀报,但是现在,他们只知道贵人在此处遇到盗匪,具体是怎么回事一无所知。 “说详细点儿。” 殷老七昨天晚上隐约听到一点动静,但是距离实在太远了,直到今天早上才知道昨天晚上五房的事儿,去五房的路上被吏目拦了,盘问一番才放过去。 刘氏跟钱大花回到家里就把门反锁了,出来倒水的崔氏看着奇怪,过了不到一刻钟又有吏目模样的差役敲他家的门。 出去一打听才知道五房昨晚进了贼。 慌张跑回家里把打听到的消息跟殷老三嘀咕了一阵儿,还没说完就听见王氏在院子里大声嚷嚷:“爹,娘,老五家里出事儿了!听说昨晚进贼了,王福都看见了,地上还有血呢,也不知道是谁的!” 她的语气虽然是慌张,但在屋子里的崔氏怎么都觉着她此时心里肯定是幸灾乐祸多一点。 开门出去,大家都从屋子里出来。 “你说啥?” 身体好起来的殷巧手从里间出来,急道,“你把话说清楚,有人受伤没有?我去看看!” “咱家老五要是有事儿肯定是那个扫把星克的!”林氏嘴上骂着,脚底下没闲着,提上鞋用手一扣穿上,“让他们不知道收敛,遭报应了吧!” “你说的这是啥话!”殷巧手喝道,“大过年的,别找晦气!” 林氏不服气道:“这是我的事儿吗?是人家别人惦记上老五家了!咱家老五啥脾性你不知道?要不是那对爱出风头的母女,老五至于跟咱们离心吗……” “我得去看看。” 一家人浩浩荡荡跑到村口五房的新宅子。 林氏还是头一次出门来五房,看着面前气派的新宅子,心里一酸,恶狠狠地骂道,“不是爱出风头是什么!这么扎眼的房子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钱是吧!李柔娘呢?死了吗?没死还不赶紧滚出来!老五要是有点啥事儿我劈了你!” 刚送走县太爷的殷老五听见自家娘的声音先是一愣,他娘轻易不出门,印象中都没见她出过几次门,怎么现在过来了? 想到昨晚的凶险,他娘肯定是关心他,初时心中觉得很暖,他娘虽然不怎么喜欢他们五房,但至少还是关心他们的,结果听见她嘴里骂的。 心立刻冷了半截。 殷老七在门口跟老宅的大部队汇合,这会儿都在。 “娘,您胡说什么呢,这件事儿跟柔娘有什么关系?” 林氏瞪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咋没关系,都是她克的你,娘早就跟你说过,李柔娘就是个扫把星,你非要跟她过……你瞅瞅这地上,这是……” 地上的血迹已经用清水冲了,许三下手很重,但是没有多少血迹,地上除了一滩清水,别的什么也没有,林氏到嘴边的话卡了壳。 殷清瑶从屋里出来,抱着手臂说道:“我今天早上洗脸的水泼在那儿了,奶你看出来啥了?” 二房和三房的人进来眼睛就到处乱瞅,没跟上她,而且二房跟三房现在被殷乐安收拾得很服贴,本来就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这会儿眼睛正抓紧时间往门口锁着的房间里看。 气氛有一点点的尴尬。 林氏抿抿嘴唇,没看她,对着殷老五问道:“老五啊,我听人说家里昨天晚上遭贼了,贼人呢?抓住了没有?” 殷老五态度缓和下来。 “爹,娘,你们放心吧,贼人抓住了,外面冷,咱们进屋说话。” “五哥,真没事儿吗?” 殷老六跟殷老七是真正关心他,殷老五拍拍他们的肩膀说道:“没事,咱们进屋说吧。” 屋里烧了地龙,一进门就能感受到温暖,王氏翻了个白眼,眼睛瞅向雕花的木床,胳膊肘碰了碰殷老二,殷老二也在到处看,不过他看得跟王氏不一样,他看见的是桌子上放着的茶具上,不是上好的料子,但却是一整套的功夫茶具,紫砂壶! 因为偶尔待客,屋子里放了小马扎,上手有两个圈椅,让给殷巧手和林氏坐,林氏习惯坐在炕上盘腿,刚坐在圈椅上还有点不习惯,两只脚抬到半截又放下去。 抬头正看见崔氏盯着旁边的屏风,心中不喜。 “这才赚了多少钱就开始奢侈了,要我说还是土炕最舒服,盘腿坐在上面多暖和!这些东西又花钱又不舒服。” “还有那个茶壶,乌漆墨黑的,一杯茶还不够一口喝的。” “再看这个屋子里最没用的就是那个屏风,你说你们赚了多少钱就这么浪费!” 李柔娘本是打算进来的,在门口被殷清瑶拦了。进去干什么,进去了,小心伺候着也落不得好,不进去顶多就是让林氏再骂几句,反正听不见也不生气。 一屋子人,除了殷老六和殷老七,旁人只有羡慕嫉妒的份儿。 殷老五张嘴想解释,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而且对挑刺儿的人来说,你说什么他都能反驳。 不过殷老五确实不会为自己辩解。 殷清瑶今天穿的是一件烟灰色立领小袄,虽然看起来灰扑扑的,但表面的料子都是货真价实的丝绸。这件不够亮眼,回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件七彩的织花云锦,所有的衣服里面,这一件最是闪耀。 翻找的过程中她的气就消了,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态不如从前,何必争一时意气。 长舒了一口气,旁人怎么看待自己又有什么意义呢,只要自己的日子舒心就行。 放平心态从房间出来,梁怀玉无聊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听见开门的声音抬头看她一眼,见她身上穿的还是烟灰色小袄,瘪了瘪嘴,觉得没意思。 “是我就换上最好看的衣裳气死他们。父母是有生恩养恩,但也没必要惯着他们,父慈子才孝……” 殷清瑶眨巴眨巴眼睛笑道:“是啊,父慈子才孝,我爹对我很好,所以我爹的娘亲兄弟,我多担待点儿也没什么。高度不一样,他们看的是眼前的小利小义,我看的是我们这个小家。” “我不是我爹,也无法替他做决定,我能做的就是尊重他,相信他。” “老五,以前我们没来过,不知道你这新宅子拾掇得这么好,咱爹娘年纪大了,冬天又冷,你要是有孝心的话就把咱爹娘接过来住几天。” 殷老二捏着茶杯,几杯热茶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比哥哥们混得好,咱爹娘的事儿上你多操点心。” 殷老三也附和道:“就是,咱爹娘年纪大了,我跟二哥不用你管,但是咱爹娘吃了一辈子苦,把咱们兄弟几个拉扯大不容易。做人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我要是你早就把咱爹娘接过来一起住了。” “他们老两口一顿饭能吃多少,再说了,你家还养着下人呢。听说你们家的下人顿顿还得吃肉,可比咱爹娘享福多了。” 林氏眼睛亮了亮,重新打量了房间里的摆设,刚才还处处都是毛病的房间这会儿看起来竟然格外顺眼。 “让我们来住也不是不行,静娴还没嫁人呢,我得带着她一起……” 殷巧手咳嗽几声没说话。 王氏眼珠子转了转,顺着说道:“那肯定得让小姑来啊,小姑不是说了人家了,到时候从五房出嫁,婆家肯定高看咱们一眼。” 提起这个崔氏赶忙接话。 “我们家乐琪过了年都十六了,老大不小了,到现在也没说上合适的人家,老五啊,你看静娴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孤单的话,让乐琪来陪着一起做个伴儿岂不是更好!” 刚才还想着不跟他们一般见识的殷清瑶听见你一句我一句明目张胆的算计,在院子里气笑了。 梁怀玉给她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殷清瑶实在没忍住,大步走过去正准备推门。 第120章 孙子 “爹,娘,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家里现在你们能看到的一切都是清瑶挣回来的。我要尽孝,应该用我自己挣的那一份来孝敬你们。” “你们要是嫌冷,我去山上给你们砍柴火。嫌穿得不暖,我给你们种棉花买布料做棉衣裳,嫌吃得不好,我可以去镇上买肉。” “前提是用的都是我自己赚的,而不是拿着清瑶辛苦赚来的钱做我的人情。是儿子该孝敬你们,而不是清瑶!” 殷老五的声音掷地有声,屋子里寂静得落针可闻。殷清瑶推门的动作顿住。 “殷清瑶不是殷家人?她是我的亲孙女,她孝敬我也是应该!”林氏的脸色黑沉下来,这是殷老五数不清第几次顶撞她了,“在家从父,她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跟你爹的,这一点清楚明白得很!还是说你不想管我跟你爹了?” 林氏本来都不想来,来了之后觉得五房的房子盖得确实不错,临时有了那么点意思。本来以为自己的儿子就算不向着自己,至少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这事儿顺水推舟就成了。 没想到…… “就是,老五,你虽然分出来了,但是父母还是你的父母吧,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老五,你这就不对了,清瑶是个女娃子,你这么说的话,将来等清瑶出嫁了,岂不是要将家底全都陪送出去?” 殷老二跟殷老三一人一句成功让林氏的脸色更加黑沉了。 “五哥又没说不管咱爹娘,五房分出来之后,五哥管老宅的事儿管得还少吗?我跟六哥的婚事五哥可没少出力,地里的活二哥管过还是三哥管过?你们还有啥脸在这儿说五哥?” 殷老七看不惯殷老二跟殷老三冠冕堂皇的样子,实际上啥活儿都不干,光长着一张嘴除了吃喝还有别的用处吗? “老七,这你就不懂了,老五家现在又添了两个小子,家产将来肯定是小子的,早晚都是殷家的。老五现在拿着清瑶说事儿,清瑶也是咱爹娘的亲孙女儿,孙女儿孝敬爷奶不也是应该!老五摆明了就是不想管咱爹娘!” 眼看着屋子里又要吵起来,殷清瑶推开门,一屋子人立刻就噤声了。 “呦,都在呢,二伯三伯也来了。不过你们来晚了,昨天晚上五六个盗匪拿着刀翻墙进来,幸好梁大人在这儿,梁大人的护卫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盗匪拿下。听说那些盗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可惜送去官府了,要不然给二伯和三伯瞧瞧……” “哎,梁大人要是不在,昨天晚上我们可就危险了。”殷清瑶故作后怕的表情说道,“家里男丁少,以后要是再遇上这样的情况可怎么办呢?要不二伯和三伯一起留下来吧,门口还有两间空房,到时候要是再有小贼,还得劳烦二伯和三伯将贼人捉住……” 殷老二跟殷老三几乎是同时往后缩了缩,急忙摆手道:“我们是读书人,哪儿有功夫捉贼……” 殷清瑶期盼的目光看向林氏。 “奶,你怕不怕,昨天晚上那些盗匪手里都拿着刀呢,有这么长……”殷清瑶伸手比画了一下,“当时刀都加到我的脖子上了,奶,我好害怕……现在才知道还是老宅安全,还是您对我好,知道我害怕,要留下来陪我,要不您全家都搬过来,您开口让二伯三伯他们都留下来,他们孝顺肯定听您的……” 林氏瞬间歇了心思,心里懊悔,怎么忘了今天来的目的…… “谁稀罕你们家!我才不来呢,还是家里的土炕最舒服……” 殷清瑶心中冷笑一阵儿,面上却不显,视线在屋里扫视一圈,王氏跟崔氏赶紧把头低下来,生怕被她看见。 林氏后知后觉发现又被殷清瑶给套路了,怒瞪着她问道:“老五,昨晚那些人真拿着大刀?” 殷老五不会说谎,回想了一下,他没看见那些盗匪拿刀,但是看见他们拿的有匕首。当即点头道:“是都拿着兵器,今天早上县太爷都亲自来了……” “那看来事情是挺严重的。”一直没吭声的殷巧手咳嗽一声问道,“人没伤着吧。” 殷老五看向殷清瑶,殷清瑶摇头道:“没事,爷,您不用担心。” 殷巧手嗯了一声,起身说道:“我跟你娘来就是看看你们有事儿没有,幸好这次有惊无险,马上就过年了……以后还是小心一点吧,我们先走了。” 林氏暗骂了声晦气,起身走得比谁都快。 殷清瑶送到门口,回头看见梁怀玉搬了个凳子坐在外面晒太阳,一副超然脱俗的样子。 让他看了一场热闹,不过他好像已经免疫了。 “梁大人,你不是要协调瓜子销往南方的线路?怎么日日不见您忙活?” 梁怀玉抬起眼皮看她一眼,闭上眼睛说道:“你以为我要跟你一样天天忙成个陀螺才叫忙活啊?不过是几句话的事儿,还用不着我亲自去谈,等生意上门就行。” 殷清瑶哦了一声说道:“那您老慢慢晒,我去后面看看瓜子。” 梁怀玉嗯了一声,突然睁开眼睛说道:“你去年做的酥锅挺好吃的,再做点酥锅。会蒸鱼了再整点鱼吃,天天都是大肉,吃得我脸都大了一圈。” “最好再来点炙烤羊肉、清水白菜、水晶肴蹄……哎,算了,这些都是宫宴上的菜,等过年回去能吃吐,还是凉拌萝卜条、腌糖蒜、油煎咸菜片吧。” 吩咐了一通,殷清瑶哦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准备食材去了。 厨房里的绳子上挂着好几串灌好的香肠,这些都是梁怀玉点名要的。现在又加上酥锅。反正再过两天就是腊八节,索性多做点儿,不过要先去采购食材。 鉴于他们家每次买什么都是一堆一堆地买,经常买东西的那几家都认识他们,家里缺什么派个人去跟商家说一声,商家直接把他们需要的东西送到家里,再去找杜鹃结账。 杜鹃适合管家,但是对于她殷清瑶还有别的安排,家里管账的事儿按说交给李柔娘最合适,但是她现在被大猪和小猪缠得没有空闲。腊梅倒是尽心,但也有野心,她管着厨房和后宅就顶天了。 殷清瑶考察了一圈,发现惊蛰聪明得很,尤其是对数字很敏感,算账比立春都快,而且他的年龄跟杜鹃差不多大,人也机灵。 李大壮两口子勤勉踏实有余,一双儿女却没随着他们两个长,一个赛一个地聪明,立夏对于綉坊的事儿也渐渐上手了,不过还需要向梅指点着。 所以杜鹃现在带着四个徒弟,瓜子作坊的立春,织布作坊的惊蛰,以及现在暂时归瓜子作坊管的惊蛰,还有管着厨房的豆娘。 家里面的活先安排好,接下来殷清瑶考虑的是外面的活儿。 她爹人太直,太忠厚老实的缺点就是,在小事儿上容易没有原则,容易出力不讨好。所以外面的活儿她打算交给殷老七。 也就是说地里的活计安排,招工、结算工钱,所有的事儿都交给殷老七两口子。殷老七有主见有魄力,向梅精明能干,地里的活儿交给他们肯定不会出岔子。 至于她六叔,她另有安排。 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殷老六就来家里帮忙做瓜子,空闲的时候会去后山砍一些竹子,编制一些小玩意儿逗弄小孩儿。 大猪和小猪就收到过他编的小花篮、蚂蚱、吃饭用的小桌子等等。 殷清瑶突发奇想,在纸上画了个院子问他能不能编出来,殷老六看了一阵儿,说回去试试,一试就是十来天没出过院门。 等编成之后拿过来,殷清瑶惊叹不已,于是又给他派了几个活,钻石手链也做好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式把钻石磨成圆珠子,用银丝穿起来,开口的地方编了两条流苏小鱼做成的扣子,款式简单大方,漂亮的殷清瑶都不舍得送人了。 其他竹编工艺品也准备了很多,例如八宝盒、花瓶、竹编的小收纳桌、竹编香囊、帆船摆件等等。 用这些作为回礼,一来新颖好玩儿,二来代表了自己的诚意。 三来,她还有些别的心思,现在市面上的装饰物大多都是瓷器和木雕,竹编还没有登上大雅之堂,说不准她六叔的手艺从此一炮而红,就被老天爷追着喂饭吃了。 于是梁怀玉离开的时候也带了两大车礼物,一车是给他的,另一车是给邵云舒家的。 送走梁怀玉,殷清瑶狠舒了口气,终于不用再想着回礼了。 腊八节熬了一大锅腊八粥,从早上开始熬,小火慢炖一个多时辰的腊八粥甜润爽口,配上酥锅香肠酸萝卜条,清爽开胃有营养。 这段时间加班加点,再有十天瓜子就能收摊儿了,大家伙儿也能好好歇歇,准备过年了。 幸运的是,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在家里闲着,来做工的人多。每天做好的瓜子都有人来用大车拉走,一车一车拉到天南海北。瓜子的名气算是彻底打出去了,还有很多经过汝阳县的行商专门跑到板蚕村来买。 梁怀玉说道果然没错,他负责把瓜子的名气打出去,行商们的鼻子很灵,自然会上门来跟你做生意。 剩下的就是考验她能力的时候了。 招待行商总不好再去殷老五的房间了,客厅里烧上地龙,上好的茶叶拿出来待客。头一季收上来的二十万斤瓜子梁怀玉一个人全部吃下了,第二批种的瓜子是头一批的好几倍,五六十万斤的瓜子他一个人吃不下,于是就引来了这些行商。 在每天忙碌中,瓜子终于都堆在库房里了。 也有行商来买瓜子的种子,普通百姓家里一般都留的有自种的种子,就算出价再高,他们也不舍得卖掉,于是想买种子还得来找殷清瑶。 瓜子的生意到明年就没有今年好了,殷清瑶不是善人,瓜子种子的价格足足比熟瓜子的价格高了三倍,而且是明码标价。 生瓜子也被抢购一空。 殷清瑶每天数银子数到手软,把所有库存的瓜子都出手了,瓜子地要腾出来明年种红薯花生,捎带手还把后院存放的桃子酒卖得差不多了。而且她做生意很地道,每买一百坛桃子酒,就能得到买两坛葡萄酒的资格。 而且是限量出售,先到先得,后到没有。物以稀为贵。 如此,更是引得行商们趋之若鹜。 今年只是铺垫,等到明年,葡萄酒真正下来的时候,估计来的人只会更多不会少。 板蚕村山脚下,王娇跟李梨花用帐篷支起一个小摊,卖一些馄饨面条一类的热汤食,帐篷里已经坐不下了,来进货的行商把桌子占满还不够,纷纷端着碗坐在地头上吃。 几文钱一碗的馄饨汤鲜皮薄,热乎乎地吃上一碗,浑身都暖和了。 王娇跟李梨花娘俩忙活得满头大汗,从腊月初开始到现在她们都没歇过了。王娇本来是想做点小生意,结果殷清瑶给她找的这个活儿不用出村,却让她整整忙活快一个月了! 最后无奈把李梨花也喊过来,娘俩都能吃苦,一个揉面包馄饨,一个下混沌、收碗刷碗。 这个商机还是白竞最先发现的,来村里的行商总是敲学堂的门,借学堂的柴火烧火做饭,后来,殷清瑶就不再往学堂送柴火了,而是让王娇在这儿支了个摊子,没想到生意竟然异常火爆。 殷清瑶下来看过一次,开玩笑地跟李梨花说道:“大娘,以后来咱村里的人会越来越多,我看您干脆在这儿盖两间门面,一间卖吃食,一间卖山货肯定赚钱。” 殷清瑶没说的是,最好再开一个客栈,他们这一带种瓜子的人多,等花开的时候肯定会吸引很多读书人来游玩,也算是山村一景。但是他们村在犄角旮旯里面,别说客栈了,连吃饭都没办法解决,李梨花要是在这儿开一个酒楼客栈,再开一个卖当地特色商品的杂货铺,肯定赚钱。 不过现在说这话还为时过早。 这段日子来五房拉货的行商有多少李梨花跟王娇可是都看见了,殷家五房能发达起来,眼光肯定不会差。李梨花觉得可行。 “成啊,回头找里正把学堂旁边这块儿地买下来,等过了年让我们当家的来先搭上两间棚子。” 小年也在忙碌中度过,过了二十四就没有行商再过来了,所有的生意都是赶在过年前最火爆。 于是忙活完瓜子这一茬的殷家五房开始置办年货。 李梨花和王娇把馄饨摊儿一收,也开始回家置办年货。今年大家手里都有点闲钱,而且忙活了一年,过年这几天就算再穷也要去割上几斤肉,家里不管大人小孩儿都换上一身新衣裳。 殷清瑶提前把压岁钱给大家发了,并且给家里买来的所有下人都放了十天假,从大年二十八开始,一直到初七。 这段时间,大家想回家的可以回家,不想回家的也可以不走,不走的按天另外给工钱。 惊蛰和立夏兄妹俩直接去了半山腰的石头房子那儿跟李大壮他们一家四口过年。捎带手还拖着李半瞎。 李半瞎孤寡一人,过年也是可怜。陈彩云给李大壮做新衣裳的时候,给他也做了一身。美得他非要让两个孩子喊他爷爷,还拿出了两个大红包诱惑兄妹俩。 “有红包不拿是孙子!”惊蛰笑嘻嘻地喊道,“干爷爷好!” 立夏在一旁给他送了个白眼。 “拿了红包你也是孙子。得瑟个什么劲儿!爷爷好。” 李半瞎孤寡了半辈子,突然收获一个孙子一个孙女,高兴得合不拢嘴。 “咱们都姓李,说不准就是一家人呢,乖孙子,再喊一声爷爷!” 第121章 下雪 年前开封府的大姑又往家里送节礼,照旧是丝绸布料之类,不过因为过年,节礼中还包含了不少牛羊肉糖果点心等年货。 这次是府上的管家来送节,收了好几次节礼的五房准备了回礼,有从行商出淘换来的丝绸茶叶,也有殷老四从南方带回来的珊瑚珠串,还有家里自己灌的香肠和山上的山货。 认认真真地准备了一大车。 管家虽然是下人,但是心里其实不大能看得起夫人的娘家人,以前十几年都没有来往过,从去年到今年,往汝宁府这边送了几次节礼,哪一次都是满载而去,空车回来。 “东西放下我就该回去了。” 殷慧往家里送东西,大家都很开心,尤其是林氏,想到前十几年的辛酸,顿时觉得扬眉吐气,说话也就不太客气。 “那我们就不留你了。” 管家眉头微微挑了挑,恭敬而又不失礼貌地笑笑,然后赶着马车离去。 到村口的时候被殷清瑶拦住。 “我给大姑家准备了回礼,麻烦先生一起带回去。” 管家瞥了一眼五房的宅子,扯住缰绳停下来。 “这个是礼单。”殷清瑶往他手里塞了个帖子,然后对着后面的下人说道,“把东西半搬上马车。” 管家听她用了个搬字,忍不住回头。 立春怀里抱着一个盆景,火红的珊瑚,那个是珊瑚树?盆栽模样,但火红的颜色确实是珊瑚无疑!还有苏锦?那是什么……打开手里的礼单,明晃晃地看见白茶饼、普洱茶饼共十枚,玛瑙串十串,香肠一百斤,瓜子六十斤,葡萄酒两坛,桃子酒十坛…… 殷老六提溜着一个用竹子编的收纳小方桌,和一套各种型号的狼毫笔。 “我自己编的小玩意儿,不值钱,也是一份心意。前些日子上山抓住了一只黄鼠狼,自己做的狼毫笔,写字画画都行,让外甥外甥女别嫌弃。” 殷老七拿了一兜自己晒的柿饼跟入冬后积攒的皮子。 “山里也没别的稀罕玩意儿,多少算我们兄弟的心意。” 马车里很快就被堆满了,管家从车上跳下来对着几人抱拳告别。回府的路上还有点恍然,夫人的出身不好,一直是老夫人心头的一根刺,这么多年,夫人虽然熬出来了,但是每到过节只出不进,让他们这些当下人的难免看轻。 不过这一次……明明是一家人,有人明理,有人糊涂,还真是奇怪! 夫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知道大家背后议论,这次带回去这些回礼,就算是老爷寻常结交的人家也不一定能拿出这些。 夫人该扬眉吐气了…… 管家心里想着,回头又看了一眼五房的宅子,比他们家郊外的别院还要精致。对殷清瑶来说不过是很小的一个插曲,礼尚往来嘛,总不能一直让她大姑难做。 家里的下人帮着把宅子好好打扫了一遍之后,有人就萌生了回家看看的念头,大家离开家也有大半年了,到年关之前,总还是想着回家的。尤其是今年赚了很多钱,今年过年能让家人吃饱穿暖了…… 就算被卖了,他们也还是惦记着家里的,这就叫打断骨头连着筋。 殷清瑶本来就打算给他们放假,因为是从府城买的人,离得最近的也得有半天路程,离得远的就很远了。 一放假,下人们走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年龄小的,家实在是太远的没有走。 准备回家的孩子兴高采烈,兴奋地能跳起来,回不去的小孩眼眶红红的,满脸羡慕,有的躲在一边偷偷抹泪,这一幕看得殷清瑶心酸不已。 但凡家里平安无灾能吃饱饭,谁愿意卖儿卖女呢,这些孩子们多可怜…… “过年这几天干活双倍工钱,每天每人加一个鸡腿,过年那天还有红包拿!” 有吃的喝的,还有红包,悲伤的气氛一下子就消散不见了。 “我可以多攒点钱……我爹去码头上干活,都没我赚得多!”猫儿笑嘻嘻地掰着手指头算账,“我赚的钱能买好多糖,也能买很多双鞋子,很多衣裳……加上狗儿的,能给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爹娘还有爷爷奶奶一人做一身衣裳……” 豆娘看着她问道:“你们家那么多人呐?那你排行老几?” 猫儿又掰着手指头算道:“我前头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我应该是排行老四,狗儿是老五,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加上我爷爷奶奶,我们家一共一二三四……十二口人。” “这么多人为什么把你跟狗儿卖了啊?” 猫儿瘪瘪嘴说道:“哥哥姐姐会帮着家里干活,弟弟妹妹又都太小,所以只能把我跟狗儿卖了……” 大家都是被卖的人,也没觉得悲伤,豆娘哦了一声说道:“我娘就生了我一个,但是我还是被卖了,咱们都一样,你们别难过,我让我娘给你们做好吃的……” 小孩子们还很天真,也很好哄,三两句话就又蹦蹦跳跳玩儿去了。 殷清瑶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舒完,回头就看见门口停着几辆大车。 卫贺从车上跳下来,献宝似的拉开马车上裹着的油布。 “清瑶姑娘,我家公子让我来给您送节礼来了!这些都是云南的特产……” 看着他身后满满的三辆大车,殷清瑶只觉得头晕。 翻看着礼单,从药材到点心,再到玩意儿,什么都有。刚绞尽脑汁给京城那边送了回礼…… 看出她的纠结,卫贺笑道:“我们家公子说了,姑娘不用回礼,他在军中不便收礼,让姑娘有什么话写在信上让我捎回去就行。” 殷清瑶本来觉得没啥好写的,回房间先把卫贺带来的信看了一遍,大概就是解释他这段时间做了什么,为什么不给她写信云云。 殷清瑶瘪瘪嘴,心想你做什么又没有跟我说的必要…… 虽然这么想着,但是看见他的信心里还是很踏实的。提笔问候了几句,犹豫了片刻,把京城送节礼的事情说了,还让他劝劝家里人,别总是给她送礼,她收也为难,不收也为难,回礼就更为难了。 写完这件事儿,想到别的,又问了几句往云南去的商队多不多,路怎么样,能做点什么生意…… 零零散散也写了好几张纸,装在信封里厚厚一打。 交给卫贺的时候脸上一红。 “你是专门来给我送节礼的?” 卫贺把信收起来,正色道:“不是,是舅老爷给京城送节礼,公子就捎带手给姑娘准备了一点。不过路上耽误了,年前肯定送不到京城了,等我回去就把信送到云南。我还赶时间,就不在这儿停留了。” 卫贺的解释让殷清瑶老脸又是一红,感情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把人送到门口才想起来忘记了给他带上点路上吃的吃食。 礼单还没来得及看,过年这几天别人忙,她反而是最闲的。回到房间把礼单打开,头一页都是普通的特产,翻到第二页。 翡翠……原石? 这还真是特产…… 隔壁房间已经被她整理出来当做库房,打开搬到库房的箱子,大小不同的翡翠原石装了有四五箱子。 旁边的箱子是上次从京城送来的金首饰金腰带金头面,殷清瑶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邵云舒和他娘身上的特质,豪爽,金疙瘩和翡翠都是一箱子一箱子的送,实在,好看的东西都是虚的,只有金银玉饰才最实用。 “啧!看来得换个大锁了。” 上好的东西只能在库房里堆着,殷清瑶发愁地把门锁上,学着她奶,拿红线把钥匙穿了挂在脖子上随身带着。 不随身带着不放心啊…… 越临近年关越忙,年货炸了两大盆,端着盆出去送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不仅没少,反而还多了一些。 学堂早就放假了,白竞没走,把学堂收拾了收拾就在学堂过年,殷清瑶把家里炸的年货给他送了两盆,学生也给他送了不少。 老宅里大家都回来之后闹腾得不行,在家里学习没有气氛,大家经常是学着学着就打闹开了,皮猴子们多,凑在一起实在吵闹。 殷乐安没办法只好每天到白竞的学堂报到,后来,其他几个也被殷巧手赶过来了。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天竟然阴阴沉沉的下起了雪,学堂地方宽敞,屋子里放上两个火盆也不暖和。 殷清瑶来送年货的时候,瞧见一群少年冻得哆哆嗦嗦,却还在认真读书,认真的人值得尊敬。 “你们去我家吧,我家屋子里烧了地龙,比这边暖和,而且我还能管饭,吃饱喝足暖和了才能好好念书。” 殷乐安笑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们这样很好,正好能锻炼意志。” 殷清瑶没等他说完,上前就把他的书收走了。 “我只知道有条件却不享受的人是傻子,读书是好事,别读书读傻了……” 殷乐皓早就坐不住了,坐下不活动,冻得他浑身冰凉直打哆嗦。 “就是,清瑶姐对我们真好,我们现在就走吧!” 小少年身上哪儿还能看见以前的纨绔影子,从前在家里是小霸王,去学堂念了一年书,潜移默化中,在有利诱的时候,他都能乖乖的喊殷清瑶一声姐姐了,不容易啊…… 上面还有殷乐安压着,歪苗苗逐渐开始往正处长了。 白竞在她过来之前,自觉地把书本收起来装进书袋里,起身对着殷乐安说道:“走吧,咱们。” 书都没了,小伙伴们也都准备好了,他还能有什么话说。 一行人走到门口,宋青云背着书袋才跑到门口,头上肩上落满了雪,额头上却在冒着热气。 “家里的毛驴罢工了,帮我爹推了会儿磨,今天来晚了,你们这是上哪儿去?不念书了?” “学堂里太冷了,去我家念。” 殷清瑶家里其实也很热闹,后院院子里纺线织布一直没停过。因为烧了地龙,许多来做活的女人都带着孩子。 大人干活,小孩子们在地上随便爬,地板上擦得很干净不说,关键是热乎乎的很暖和,小孩子们喜欢无拘无束地爬过来钻过去。 稍大点的孩子带了针线,随便找个角落,一呆就是半天,到饭点儿回家吃完饭跟着大人接着来。 人多孩子多,大猪和小猪兴奋得不行,一直待在后院不肯走,李柔娘也陪着在后院,有人陪两个小家伙玩儿闹,她也能抽空给殷清瑶做双新鞋。 因为开了后门,来干活的人不从前门过。 所以前院很安静,正好适合学习。 殷清瑶闲着没事儿,拿了账本陪他们坐在客厅看,可能是气氛好,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 大雪下了一天,地上堆了厚厚的雪,屋子里不用点灯也很亮堂。地龙烧得太旺,半夜里殷清瑶被热醒了,起来灌了几口凉茶,凉快点之后才又躺下接着睡觉。 以往的冬天很难熬,从来没有哪一年的冬天像今年这样舒服惬意。 一夜无梦,夜里雪也没停,第二天早上起来,积雪直接没过膝盖。殷老五正在院子里铲雪。 “很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殷老五感叹一句,“瑞雪兆丰年,明年肯定风调雨顺!” 猫儿狗儿还有豆娘在院子里堆了两个雪人,殷清瑶找来树枝插在雪人身上当雪人的手臂,又拿了胡萝卜和红枣给雪人做了鼻子和眼睛。 觉得挺有意思。 “咱们去外面玩儿吧。” 她的提议被大家一致通过,殷清瑶奔到门口,把门里面的雪清理了一下,一把拉开大门。 门外是一望无际的雪海,天是白的,地是白的,山川河流都是白的,白茫茫一片,特别壮观。 远处的村口,小孩子们在打雪仗,殷乐安兄弟几个背着书袋,风雨无阻地穿过雪海来到五房大门口。 他还没开口,殷清瑶就抢了他的台词说道:“天降经大任于斯人,我知道。里面备了热茶,先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下大雪没办法做豆腐了,宋青云今天早早地到了。大家踏雪而行,靴子里进了雪水,到屋子里被烤得冒白气。 更搞笑的是殷乐皓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整个人埋到雪里,这会儿浑身都在冒白气,看起来跟南极仙翁一样。 屋子里一片雾气升腾,这个场景也是壮观。大家互相取笑之后,把外面的棉袄和鞋子脱了放在地上烤着。 怕他们着凉,殷清瑶又抱了几捆柴火,把火烧得更旺了一些,热得大家大冬天出了一身汗。 “等开学跟同学说我过年在家热得出汗,大家估计不会信吧……”殷乐勤擦擦汗,看了一眼窗外,大家都在外面铲雪,“咱们要不也出去帮忙铲雪?” “可是屋里烧得这么暖和……咱们出去是不是浪费了?” 殷乐皓早就坐不住了,但是大家都在认真看书,他只好也强撑着跟上。 “劳逸结合,事半功倍,确实该活动活动了。”白竞起身活动了四肢,捞起早就烤干的鞋子和棉衣穿上,“走,咱们也出去凑个热闹!” 雪一停下,村子里就热闹起来了,怕大雪把屋顶压塌,先找来梯子爬上屋顶把上面的积雪推下来。殷清瑶正在屋顶上,用木推子一推,大片的积雪扑通扑通地落下来。 殷乐皓点儿背,刚出来就被从房顶上落下来的雪拍在地上了。 从雪堆里爬出来连身上的雪都顾不上拍掉,仰脸对着房顶上的殷清瑶喊道:“殷清瑶,你故意的吧?公报私仇是不是!” 殷清瑶站在顶上,根本看不见下面的情形,但是瞧见他狼狈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来。 “怪我喽?” 殷乐皓气得干瞪眼。 “要不要上来玩儿?” “上来就上来,谁怕谁?” 殷清瑶是从旁边矮点的屋顶爬上去的,殷乐皓费了半天劲儿,到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不敢往上面上了,半截身子趴在房顶上,往下看一眼头晕目眩,往上走,到处都是雪,使不上力气。 关键是可恶的殷清瑶风轻云淡的蹲在顶上看着他笑,那模样分明就是在嘲笑他不敢上去。 于是咬紧牙关往上一爬,两脚离开梯子。 第122章 知己 梯子顺着屋檐滑落下去,殷乐皓的一只脚搭在屋檐上,另一只脚还没上来。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上不来,也下不去。 “梯子呢?殷清瑶,我梯子呢?是不是你让人撤走了?” 小少年两只手紧紧的扒着屋顶,一动不敢动。 “救命!殷清瑶快救我!” 下面的人看着很凶险,殷老五急得不行,把梯子重新搭好,放在他脚下。 “踩着梯子下来!” 殷乐皓不敢回头,一只脚前后左右找了一圈,没找到梯子,急得他两只手更加用力地扒着屋顶的瓦片。 “殷清瑶,快救我啊!” 殷清瑶一点也不紧张,一本正经不紧不慢地说道:“再喊一声姐我就救你。” 殷乐皓一张脸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羞的,憋了半天都不说话,殷清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拿着推子起身准备去铲雪。 “清瑶姐,好姐姐,快救我!”殷乐皓很想硬气一回,但是人已经丢到外婆家去了,喊一声姐姐也不算啥了,“以前我不懂事儿,您老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清瑶姐姐,快点拉我上去!” 殷清瑶这才满意地把木推子伸过去。 “抓住了。” 殷乐皓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推子,刚抓住就被一股大力拉上去,爬到房顶上。 殷老五在底下喊道:“不行你们俩都下来,上面太危险了,我上去!” 害怕劲儿过去,殷乐皓这会儿只剩下兴奋,站在上面视野格外开阔,能看见山就在身后,云就在手边。 往下一看,满院子的人都在看他。 “我没事儿……这上面风景真好!” “你小心一点,别掉下去!”殷清瑶把手里的木推子扔给他,“上来不是看风景的,干活吧。” 殷乐皓哦了一声,拿起木推子往下推雪,殷老五无奈往房顶上又扔了一把木推子,殷清瑶跳到另一边开始推雪。 今年的雪下得太厚,殷乐皓推了一下没推动,回头看殷清瑶,轻轻一推,雪就自己掉落下去了。 难道是方法不对? 学着殷清瑶的方法试了一下,只刮起来很薄一层。 用足了力气,这一下推下去了一半。 头一次尝试的殷乐皓很是挫败。 往下看,殷乐安铆足了劲儿铲了一铲子雪,结果把他压得差点抬不起来胳膊。 “还是干活少!”白竞撸起袖子一顿操作,“得像我这样,多干点活,多锻炼就好了。你现在不是也下地吗,感觉如何?” 第一次下地的殷乐安刚干了不到一刻钟就感觉自己快死了,又累又渴又晒又热,但是话已经放出去了,他自己要先做到才能要求别人。 “圣人说的劳其筋骨嘛,挺好的。以前不知道,原来种地这么累。那时候以为会写诗会做文章的人很厉害,现在觉得五叔他们才是真正厉害。所有人都要吃饭,能让一家子人吃饱饭也很不容易,更不用说靠着那点地供我们上学念书。” 殷乐皓渐渐上手了,清理完一片屋顶,又跳到另一个屋顶上。 王氏在门前铲雪,远远看见一个身影很像殷乐皓,不过在五房的屋顶上……屋顶上? “这个臭小子!” 王氏扔下铁锨就往五房跑,到村口的时候才看清屋顶上的人就是殷乐皓,还在帮五房铲雪!她的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 “殷乐皓,你个小兔崽子,谁让你上房顶了?” 她不喊不要紧,听见她的声音,专心铲雪的殷乐皓吓得一个激灵,脚下一滑。 王氏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殷清瑶跟他在同一片屋顶的不同区域,眼看着他顺着屋顶往下滚落,殷清瑶飞身上去,赶在他滚落下去之前,一把捞住他,两个人同时往下掉。 她家的房子是两层楼,就算下面有雪,摔下去也得摔坏了。 “清瑶!” “乐皓!” 底下响起惊呼声,殷清瑶用推子勾住翘起来的屋檐,手上用力,两个人在半空中停住。 两只脚离地还有一人多高,殷清瑶捡了一处雪厚的地方把殷乐皓扔过去,然后纵身从半空中跳下去。殷乐皓掉进雪窝里,整个身体都埋在雪里面,殷清瑶两只脚稳稳落地,动作潇洒流畅。 王氏进门只看见殷乐皓掉进雪窝,急匆匆上前把人扒拉出来。 “儿子你没事儿吧?有没有摔到哪里?疼不疼啊?快让娘看看!” 这变故来得太快,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王氏把殷乐皓从雪窝里拉出来,见他除了狼狈,也没缺啥少啥,心放下来,火气就窜上去。 “殷清瑶,我儿子多宝贝你不知道吗?在家连一双袜子我都没让他洗过,你让他来你家帮你清扫屋顶上的雪?” “他这是没事儿,他要是有事儿我跟你拼命!” 说着去瞪殷乐安,“你也是,身为长兄,都不知道护着你弟弟吗?她家里是没有下人了?拿我儿子当下人用?你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也在扫雪?” 殷乐安热得把棉袄脱了,这会儿只穿着里衣还卷起半边袖子。 “我将来要考状元的儿子给你家扫雪?殷清瑶,你还要不要脸?你也不怕折寿!” 王氏劈头盖脸一顿骂,让人想插嘴都插不进去,好不容易等她停下来。 殷乐皓小声说道:“娘,是我自己要上去的,不怪别人……还有啊,要不是您那一嗓子,我也掉不下来……” “你这是啥意思?”王氏不敢置信地回头看着他,“五房给你啥好处了你就帮他们说话?我这不是担心你吗,你还怨上我了?我看你是脑子摔坏了!” “娘啊,我掉下来还是清瑶姐救了我呢,你没看见,刚才她的动作这样,这样……” 殷乐皓不仅没有半点害怕,反而兴奋地比画着,“清瑶姐刚才就像会功夫一样,一下子我们两个都平安落地了!” 王氏的脸已经黑沉如锅底了,一脸不善地瞪着殷清瑶。 “自家的雪还没人清扫,你们几个跑到这儿给别人干活,既然不念书,干脆都回家好了!” 殷乐皓可算看出来他娘不高兴了,冲殷乐安抬抬眉毛,殷乐安理解他娘刚才受到的惊吓,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反驳她,于是把铁锨放下,穿上棉袄跟殷清瑶告了个别。 二房的殷乐嘉对着殷乐勤努了努嘴,跟着走了。 王氏朝殷乐勤哥俩一瞪,殷乐勤兄弟俩只好也放下铁锨。 “清瑶,那我们就先走了,等吃完饭咱们出去打雪仗,喊上乐琪她们。” 少年们再怎么老成也还是少年,殷清瑶应了一声,目送他们出门。 殷老五舒了口气。 “还好有惊无险,要不然这事儿没完!大过年的,要是受伤多不吉利。清瑶啊,这事儿是咱们理亏,等等备下点礼物,咱们去老宅看看。” 殷老五确实是憨厚得过了头了。且先不说这件事儿谁对谁错,他们这边要是低头了,王氏不得顺着杆子往上爬,狠狠地讹他们一笔! “爹,乐皓又没受伤,您赔什么礼?他在您面前是晚辈,还从来没听说过长辈给晚辈赔不是的理!” “您要是觉得心里不踏实,等过年发压岁钱的时候,您多给他准备点压岁钱压压惊不就行了!” 殷老五一想也是,他们家现在有点闲钱,几个侄子都在读书花钱多,侄女也该攒点儿嫁妆,但是于是准备的压岁钱都是银锞子。殷老五回房间把给殷乐皓的荷包里面又塞上一枚。 这些他自己拿主意就行,殷清瑶从来不干涉他,殷老二和殷老三从小就歪了,但是几个侄子都很好,他心里也都有数。 家里地方大,光铲雪就用了整整一天时间。 到吃晚饭的时候,上次从南方回来就又不见人影的殷老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回来,守着她家的厨房狠狠地吃上了一顿饱饭。 殷清瑶对他这个四伯还是挺好奇的,说他有本事吧,这么多年他也没混出什么名堂,说他没本事吧,他在外面又有很多朋友,她要的东西也差不多都找齐了。 趁他吃饱,殷清瑶想问问他出去都干了些什么。 “四伯,你这次回来还走不走了?” 殷老四正端着一碗面汤,面汤太热,一时半会儿的喝不上。殷老四现在是视殷清瑶为知己,对她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看朝廷的意思是想开海禁,要是有条件的话,我想跟着出一趟海。总比等在码头上强点!” “清瑶啊,出海那可是暴利,出去一趟赚的钱,咱们就够吃一辈子了!” 提到出海,殷老四的眼睛都在放光。 殷清瑶却并不看好。 “四伯,出海利弊各占一半,你就不怕遇上风暴,货物丢了是小事儿,最怕的是船毁人亡……呸,大过年的,说这个不吉利。” “对咱们是平民老百姓来说,稳妥是最重要的,在码头守着是赚不了大钱,但是咱们也不用羡慕别人,别人的富贵都是用命换来的。要那么多钱还不是为了吃穿!” “你看咱们现在,不缺吃也不缺穿,没必要去。冒险。” 殷老四终于喝上面汤了,满足地嗯了一声,说道:“我也就是说说,我跟着商队去过几趟西域,陆地上尚且不太平,更不用说海上了。我知道厉害关系。就是在家里闲着怪无聊的。” 就等着他这句话呢,殷清瑶堆了一脸笑意。 “其实,四伯要是不嫌弃的话,我这儿有个活儿,你肯定能行。” “啥活儿?” 殷老四放下汤碗,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我想组一支商队,先做点小生意。但是我现在出不了门,你先帮我找些人手,咱们可以先去南方贩点儿丝绸、茶叶之类的。” “往南边去的路线你熟,你又是我亲四伯,交给你我才能放心啊!” “真交给我做?”殷老四不太确定地解释道,“我这些年可是一事无成啊……我怕我搞砸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内心雀跃不已,摩拳擦掌,兴致勃勃。 殷清瑶浅笑道:“人嘛,谁还没有时运不济的时候了?四伯,我觉得你肯定成,你要是没自信,回头让李半瞎带着你去算一卦,新的一年,卦象上肯定显示时来运转!” 说来也是奇了,殷家这么多人,村里邻居也不少,殷老四就只跟李半瞎聊得来,备上一壶茶,两个人能聊一个通宵。 李半瞎认识一个算命的,殷老四也知道。 “那要不我先去算上一卦再回复你?” 殷清瑶无奈地笑笑,说道:“那也行,反正过年呢,等过了年再说也不晚,我去让人给你收拾房间。” 殷老四不喜欢回老宅,每次回来就在五房待着,李半瞎偶尔会来找他喝酒,但是大多数时候,他都不在家里。 在外面呆惯了的人回到家里待不住,要是让他天天在村子里,他能发疯。 估计是过年了,殷老四的那些狐朋狗友们也不好留他过年,所以才这个点儿回来了。 她家不过是多添一副筷子的事儿。 李柔娘的房间里,杜鹃跟豆娘正陪着大猪和小猪玩耍,李柔娘抽空把新做的鞋面缝上。鞋面的布料用的是自己家作坊里织出来的布做的。颜色很单一,就是普通的靛蓝色,但是鞋面上用粉色的线绣了桃花。 见她进来,李柔娘拿起那只做好的鞋让她穿上试试,不大不小正合适。 “娘,晚上就别做针线了,小心伤了眼睛。” 李柔娘手上没停。 “还差一点,明天肯定没时间做,趁着今天晚上做好,你过年就有新鞋子穿了。” 殷清瑶脚上穿的鞋是买的,因为脚长了,原来的鞋子穿上太紧,没办法才去买的别人做的现成的。 别人做的哪儿有亲娘做的舒服。 殷清瑶把脑袋靠在李柔娘肩膀上撒娇道:“还是娘对我好……” 李柔娘嫌她碍事儿,一把把她的头推过去。 来自亲娘的嫌弃。 殷清瑶开心地看着她。 “娘的手艺真好。” 被夸奖的李柔娘宠溺地对着她笑笑,叹道:“娘能做的实在是太少了……你会不会觉得娘没本事?” 殷清瑶又抱着她的手臂缠上来。 “娘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娘了,怎么会没本事呢?娘,你只要照看好弟弟们,照看好自己就行了,家里家外的事儿我都安排好了,不用你操心。不过,您老要是能抽空检查一下账本啥的那就更好了。” “得摆出当家主母的范儿,免得到时候镇不住下面的人。” 李柔娘拿起剪刀把线剪断,两只鞋一块儿递给她。 “好了,你两只一起试试。” 殷清瑶捧着鞋穿上,鞋面里面塞了棉花,穿上很暖和。 “正好!” “我记得你不是有很多新衣裳吗,我就不去翻找了,你自己挑一件新的过年穿上,过年不能穿得太寒酸。” 殷清瑶不走心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就去逗大猪小猪去了。 玩闹半晌,两个小娃娃困得直点头,李柔娘就把她赶出来了。外面的空气都凝结成冰了,呼吸一口连胸腔都凉得难受。 “这么冷的天气,这个年怕是不好过吧。” 雪下得太大了,下雪的时候感觉不冷,但是雪一停,就感觉连路上的石头都被冻成冰块儿了。 养猪场和养鸡场那边不知道怎么样。 已经脱了棉袄的殷清瑶又重新穿上棉袄,点了根火把拿上,去看看情况。还有半山腰的黑毛跟乌骓会不会冻着。 崔萍在养猪场里生了一堆火,就算守着火堆也冻得她直打哆嗦。猪圈里新铺上了厚厚的稻草,猪伙伴们一个挨着一个靠着取暖。 殷清瑶到的时候,崔萍正在给小猪铺稻草。 她没进去,先去隔壁看了看鸡,鸡身上有厚厚的羽毛,吃饱了正在窝里趴着,任凭外面冷,人家只管自在逍遥。 回过头来,就见崔萍搓了搓手,又出去抱了一捆柴火。听见门口有动静,转身看见赵长宁,惊讶道:“你怎么来了?路上都是雪……” 第123章 吉祥物 “天太冷了,我怕你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 长平村距离板蚕村不算远,但是外面没有路,积雪已经没到膝盖,每走一步路都很艰难。 赵长宁下半截裤腿已经被冻成冰了,鞋袜都湿透了。 “快进来烤烤火吧!” “你说你是不是傻子,我要是忙不过来,还有我爹娘,还有我妹妹,你大老远地跑过来,到这儿又帮不上什么忙……” 嘴上说着,动手把火堆烧得更旺了些,赵长宁憨笑道:“我就是不放心,想来看看……猪都喂过了吗?我去帮你抱稻草!” 赵长宁常年跟着赵大郎干活,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结实的时候,一路走过来也没觉得冷,更没觉得累,上来就要干活。 “你去哪儿……先坐下把鞋袜烤干再说!” 火光下,崔萍急得脸颊上升起红晕,两人平常经常见面,但不知怎的,平常都挺自在的,偏今天晚上的气氛怪怪的。 赵长宁长相随赵大郎,浓眉大眼,皮肤虽然黑了一点,但是明眸皓齿,看起来很精神,也很能干。崔萍是那种长相清秀的类型,说好看吧,也算不上国色天香,但要说不好看,在村里也数得上。 农村天天干活的姑娘,皮肤难免粗糙,穿着打扮也难免普通。 但在赵长宁眼里,她就是天上的仙女。 “哦。”热血上头的赵长宁把鞋子脱下来,隔着袜子伸出来了两根脚指头。他不好意思地把鞋子又穿上了,“我先干活,等会儿回去还得踩雪。” 崔萍已经看见他露出来的脚指头了,脸上也是烧得慌,赵长宁逃也似的开门出去抱稻草,连站在旁边的殷清瑶都没看见。 殷清瑶啧了一声,悄摸摸走了。 这两个人,她还是不去打搅了吧,就是可惜了,她之前还想着当一回媒人呢……不过人跟人之间是要讲究缘分的,赵长宁跟殷乐琪之间没缘分吧。 山间寂静,又要过年了。 营帐外值守的兵将在原地方圆十步之内来回走动着,一直站着能把人冻僵,但凡不活动就感觉到凉气和湿气一直往骨头缝里钻,钻的人生疼。 军营里到处弥漫着肃杀之气,帐篷里却是另外一番场景,为首一个白面将军端坐,四下散着几个虬髯黑面将军,在一堆人的对比映衬之下,白面将军更像是一个儒生,而不是凶神恶煞的将军。 但是从众人的反应来看,白面将军很明显是这些人的老大。 几个人穿着铠甲,围着一个冒热气的炉子,邵云舒在最下首陪着,卫茗端了两盘牦牛肉直接倒进锅里。 红彤彤的辣油飘在上面,白面将军抄了一筷子煮熟的牛肉,文雅地放在碗里蘸了酱料,其他人就没那么讲究了,两盘子牦牛肉三两下就被捞干净了。 “云舒啊,你说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好的东西,涮锅子那是一绝啊!” “舒坦!来这个破地方打仗一年了,老子从来没有哪一顿像今天这么舒坦的!你跟我说这个东西叫什么?辣椒?回头买上一百斤放在家里,老子天天涮锅子吃!” 因为赶路,不方便拿,殷清瑶用五斤装的陶罐给他带了一罐子,他天天藏在帐篷里,卫茗跟卫贺偶尔来他这儿顺走点。 这不是下雪了,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冷得连叛党都不出来活动了,于是他就拿出了自己镇宅的宝贝。 “一个朋友家里种的,我统共也就只有这么一小罐!” “什么朋友?家在哪儿住的?回头帮叔叔伯伯们买上一车!到时候我们给你报销,不让你白跑!” 邵云舒抽抽鼻子。 “离咱们挺远的,在汝宁府。” “汝宁府我去过,哪一片儿的?” 黑脸将军们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白镇一副看热闹的表情问道:“云舒啊,年前你捡了那么多原石不会都是往家里送的吧?” “什么原石?你说咱们山上那种绿色的石头?听说那玩意儿老值钱了!对呀云舒,你捡那么多石头干什么?” 见话题被成功带偏之后,白镇眯眼笑着抓了一把瓜子。磕了一个低头看了一眼瓜子,嗯,这个也是以前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听说也是从汝宁府来的。 汝宁府可是一块儿风水宝地啊…… “我给家里送孝敬不行?”邵云舒抓了一把笋干丢进锅里,出去喊卫茗再上两盘牛肉,“各位叔叔伯伯,肉下到锅里了,等会儿赶紧捞,捞晚了就又没有了!” 白镇吐了一口瓜子皮,问道:“云舒啊,过了年你都十五了,要是没往军营来,也该议亲了,回头我写信问问你娘有相中的人家没有,要是没有的话,你表妹灵儿就比你小一岁……” 邵云舒眉心一跳,心中暗自叫苦,这一茬还绕不过去了是吧! “舅舅,在我心里,灵儿表妹跟毓宁是一样的,您老能不能放过我!” 白镇嘎嘣一声把皮嗑开,瓜子仁儿却嘣的一下飞走了,低头四处找了一圈没找到,只得可惜地把皮扔了。 这个动作本来有点滑稽,但是他表面一本正经,严肃得很,但越是严肃,又更显得滑稽。 邵云舒感觉他就是故意的,他这个舅舅最喜欢逗他,从小到大都是一本正经地吓唬他。 白镇眯眯眼,捏着瓜子说道:“我竟然吃到了绿茶口味的瓜子!你是看不上我家灵儿?我家灵儿哪里不好了?你们从小长大的情分,说句青梅竹马一点也不为过,咱们两家亲上加亲多好!” 每一道题都是送命题,邵云舒败下阵来,抓了一把瓜子摆到白镇面前。 “舅舅啊,您要是想顿顿吃红油涮锅,想天天嗑瓜子,您就别乱点鸳鸯谱了!我吃好了,出去散散身上的味儿,各位叔叔伯伯们慢慢吃!” 锅子仍旧冒着泡,刚下进去的牛肉又被捞完了。白镇瞥了一眼,伸手在旁边的黑面将军肩膀上拍了一下。 “也不知道给我留点儿!” 说着拿起筷子去抢。 黑面将军塞了一嘴牛肉,问道:“老大,云舒这小子咋了?” “笨蛋,你还没看出来?”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个将军说道,“这小子肯定是看上哪个姑娘了!你没见他刚来的时候就带了两身衣裳,行囊里干巴巴的啥也没有,现在哪次回来不带上点好吃的,上次那个香肠就不错。” “我说他怎么一有功夫就钻到帐篷里不出来呢,好几次我都见着他偷偷在帐篷里写信,还以为他年纪小,想家呢……” “那这也不是个事儿啊,云舒天天在军营里,就不怕人家姑娘说亲?”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小子天天写的信是白写的吗?哎,我说,下次咱们要不要……把信偷出来看看……” “嘘,小声点儿,那小子精着呢,别让他听见……” 趁他们说话的功夫,白镇把锅里的菜一股脑全捞了。 “肉呢?笋呢?这么不经吃呢,卫茗,再来两盘牛肉!” 雪花簌簌往下砸在林间,砸在帐篷上。邵云舒握着一把新做的弓,用布巾轻柔地擦拭着,这是他刚做成的,比军营里惯用的弓小,更适合小姑娘用…… 前两天收到卫贺快马加鞭送来的回信,信上的每个字他都记得,跟家书不一样,像是朋友之间的碎碎念,当然,捎带手还向他打探点儿消息。 一点没把他当外人。 回信也早就写好了,但是下雪了,写好的信雪化前估计送不出去了。 军营驻扎在密林深处,方圆几十里之内连一户人家都没有,雪下得这样大,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撤退。 也说不准什么地方就是冰窟窿,雪地行军,更加艰苦。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当天地间特别安静的时候,就会想很多,思绪纷杂。邵云舒干脆在雪地里竖了一块儿牌子,正好试试新做成的弓。 殷清瑶夜里是被渴醒的,屋里烧得太暖和,总是在半夜渴醒,桌子上就放着水壶,壶里的水还不凉,起来喝了一壶水,解了干渴之后发现自己睡不着了。 长夜漫漫,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殷清瑶实在是难受得很,干脆起身穿上衣服。院子里的雪都被清理干净了,但是外面还是白茫茫一片,将夜晚照得很亮。 一时兴起,悄悄出门往村子里面走,村子里的路基本上都被大家清理干净,但是最深走到老宅房子后就没路了,往半山腰去的路被完全盖住。 现在的雪不是蓬松状态,表面结着一层冰晶,透明的,很硬。但是踩一下就会塌陷下去。 本来想上去看看乌骓跟黑毛,这会儿冷静下来,大半夜的,她现在过去会吓到别人,还是明天再来吧。 转身回去的路上还在笑自己,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 不过夜色下的村庄真的很美,也真的很静,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来到这里过的第二个新年,她有点怀念从前了。 记得小时候,她有很多裙子,很多洋娃娃,房间里摆着一个梦幻的城堡。虽然在乡下,但是大家都很羡慕她。那时候父母总是很忙……她经常会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 现在想想,物质上她其实什么都不缺。 胡思乱想了一阵儿,沿着来路又回到家里。 半夜里出来进去,把杜鹃吵醒了。 “你去哪儿了?大半夜不睡觉?” “我出去转了一圈。” “你不嫌冷?” 殷清瑶挑眉笑道:“这个叫情怀,你不懂,回去睡吧。” 杜鹃斜瞥她一眼,关上门睡了。殷清瑶回到房间看见墙上挂着的弓,反正也睡不着,拿上弓去院子里练射箭。 一直到天快亮才有点困意。 大年三十儿一大早就要贴春联,今年的春联是殷乐安兄弟几个写的,给他们送来好多。 还送了灶王爷和门神,殷老六扎了两个比去年更大的灯笼提溜来,挂在大门上可气派了! 刚睁开眼,感觉到有东西压着自己的腿,起来一看,是大猪和小猪两个小家伙在自己身上趴着,李柔娘去柜子里给她翻出来一件亮红色的裙子。 “懒虫,全家就你最懒了,还不赶紧起床,太阳都晒到屁股了!” “今天出太阳了?” 大猪小猪穿得跟个福娃娃一样,两个小家伙都是一身连体的红色棉衣,头上戴着老虎帽,脚上穿着老虎鞋。 白嫩粉胖的娃娃看着跟观音座下的善财童子一样。 再看自己的衣裳,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做过红色的裙子?还是烧包的亮红色! “这是娘年前给你做的,穿上试试!” 李柔娘的态度不像是能拒绝的样子,殷清瑶识趣儿的穿上她娘精心准备的福娃三件套,裙子、小袄、马甲,关键是马甲边缘和领口还缝了一圈雪白的兔毛花边。 马甲上绣满了凤尾花,一身衣服红出了不同的层次。 “娘再给你梳个头。” 这两年吃好睡好,殷清瑶的头发早就跟从前的干枯开叉不一样了,又黑又亮,还很浓密。 李柔娘在她头上鼓捣半天,最后给她扎了两个包包头,缠上红色发带,偏要用朱砂给她额头上点上一个红点。 这副打扮……殷清瑶无语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要是再给她塞一条鲤鱼,她能直接去拍挂历! “娘啊,您老觉得这样好看吗?” 李柔娘十分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回头把大猪塞到她怀里,姐弟三个都是一样的装扮,看着就很喜庆。 “好看,好看的不得了!你不知道,你小姑小时候长得没你粉嫩,过年的时候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裳都衬得俊的不得了,当时我就想,我们家清瑶如果也穿上红衣裳,肯定更好看!” “果然,你一打扮起来还有别人什么事儿,我们家清瑶最好看了!” 黑毛和乌骓在殷清瑶心头已经来回奔跑好几圈了。 “行吧,您老高兴就好!” 殷老五用竹竿挑着一串鞭炮,殷清瑶急忙双手捂住大猪的两只耳朵,李柔娘捂住小猪的耳朵,兄弟俩留着口水挥舞着小手,显得很兴奋。 贴完春联,腊梅就钻进厨房忙活,下午要去上坟。 上坟是大事儿,但是只有男人能去上坟,女眷是不允许去的。老宅里,林氏指挥着王氏跟崔氏炒了两荤两素,又准备了一些果品,装到篮子里让殷老二跟殷老三提着。 孙子辈儿的都穿着儒生服,打扮得端端正正的。 殷家基因好,正经穿上儒生服之后个个看起来都很养眼。殷老六跟殷老七也都穿上新衣裳,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的往祖坟去,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外面的事儿殷清瑶不知道,她今天就没敢出门,怕出门被人当猴子一样围观。下午女孩子家没什么事儿,王娇穿着新衣裳来找她的时候,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的打扮,都是噗嗤一声。 王娇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穿的也是一身红,不过不一样的是她的衣服朴素多了,就是大红的棉袄,大红的棉裤,棉袄上只有孤零零的一朵桃花。 “我娘说这样穿喜庆,咱们村儿里好多都是这样穿的。” 殷清瑶有点无语,不太相信。 “又不是成亲,穿这么红干啥?” “这你就不懂了。”王娇摸摸她马甲上的毛领子,“以前大家都穷,没钱买红布,好不容易置办一件衣裳吧,就都喜欢买蓝色黑色。现在手头有点闲钱了,蓝色黑色穿腻了,可不就喜欢这种喜庆的颜色了……” “我娘说红色辟邪,而且你上次不是穿了一件红色的裙子吗?大家见你穿好看,于是就都偷偷扯了红布,想沾沾你们五房的福气。” 殷清瑶目瞪狗呆。 “还有这一说?” 王娇羡慕地看着她身上更加精致的裙子说道:“你今天不就穿了红色,看来我娘说得没错,我得沾沾喜气……” “我还成吉祥物了……” 关于五房的流言千奇百怪,大家只是不在殷家人面前尤其是五房面前提起。私下里大家都说殷清瑶是个福气包,五房能有今天全都是靠着殷清瑶。 还说她身上有福运,凡是在她身边的人都能沾上福运。 王娇觉得这话说得一点也没错,他们家跟着五房赚了不少,光是腊月里做生意就赚了不少,她娘都打算把村口那块儿地买下来盖铺子了。 “别在家里待着了,外面热闹得很,咱们出去走走!” 王娇穿着这一身都敢出门,殷清瑶也没什么怕的。就是今天大家都很奇怪,小孩子们总是跑到她面前摸她一下就立刻笑嘻嘻跑开,村里的女性长辈见面用过分和蔼的目光拉拉她的手,邀请她去家里喝茶…… 王娇的大外甥王多多带着一群小孩子堵在路上,那架势看起来跟劫道的山匪一样。 第124章 年夜饭 “王多多,你干什么呢?” 王娇叉着腰喊了一声,王多多从旁边的柴火垛上跳下来,迈着两条小短腿飞快地跑过来,一爪子把殷清瑶马甲上的兔毛薅下来不少,关键是薅完立刻就就跑,他的一干小伙伴们也都冲着殷清瑶跑过来,为了让马甲上的兔毛能安生一会儿。 殷清瑶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来一包糖。 “有没有人想吃糖?” 她家自己做的芝麻糖,一根一根的芝麻糖上沾满了诱人的白芝麻。冲过来的小娃娃们立刻刹住车,瞪着几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只要你们不薅我衣服上的毛,我就给你们一人一根,好不好?” 小娃娃们乖巧地点头。殷清瑶就把糖拿出来,分给大家。王多多在后面气得大喊:“你们都是叛徒,一块儿糖就把你们收买了!忘了咱们的任务了吗?” 正吃着糖的小姑娘突然顿住,怯怯地看着殷清瑶。 “姐姐,我能摸摸你吗?” 小姑娘大眼睛双眼皮,天真又可爱。殷清瑶蹲下问道:“那你能告诉姐姐,你为什么要摸我吗?” 小姑娘嘴里含着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道:“他们说摸了你有福气,我娘派我来摸摸你,回去把福气带给全家人……” “不准跟她说,说了就不准了!” 王多多在后面急得跳脚,被王娇拎起来揍了一顿。 “那也没让你薅人家衣服上的毛吧!谁给你出的馊主意!” 殷清瑶哭笑不得地说道:“你摸我,还不如去摸摸我家门口桥上的狮子头呢,我的好运气都是桥上的狮子头带来的……这座桥就在咱们村口,咱们一整个村子的人都会有福气的!” 小姑娘半信半疑地问道:“真的吗?” “骗人的是小狗。” “哦,我信你。”小姑娘回头对着大家说道,“咱们去村口摸狮子头吧!” 堵着殷清瑶的小孩子们呼啦啦散开了,没吃上糖又被揍了一顿的王多多瘪瘪嘴,手上还抓着一把兔毛,追着跟上去了。 “咱们去看看乌骓跟黑毛吧!” 养马户除了帮朝廷养马之外,还有繁育小马的任务,当时领养的时候,殷清瑶就刻意挑了一公一母两匹马,别看黑毛天天性格活泼,但是个实打实的雌性,乌骓高冷,却是个雄性。 殷清瑶一直觉得两匹马的性格反了。 把两匹马放在一起,说不准明年的任务就完成了。 李大壮闲着没事儿就往山下清理积雪,年前他倒是想回去上上坟,但是下大雪把他隔在这边了,只能对着牌位祭拜。 他刚清理出来一条小路,殷清瑶就到了山脚下。很久没来过这边,殷清瑶从山脚下往上看,先看了桃树,又去看了葡萄树,最后才上去。 黑毛老早就开始叫唤,养了一年多的小黑狗也冲着门口叫个不停。 小院子里比之从前生活气息更加浓厚了,陈彩云拿来挂霜的柿饼,泡上蒸过的菊花茶,坐在屋子里,殷清瑶有种回到当初的感觉。 “黑毛显怀了,你去看看吧。” 马都是陈彩云照料,殷清瑶惊喜地说道:“真的?我去看看!” 刚牵回来的时候,黑毛和乌骓还没她高,现在仰起头的时候比她高多了。她一伸手,黑毛就把脑袋放在她手心蹭,乌骓则是嫌弃地哼哧几声,不过这会儿怎么听着都觉得它这是在向她炫耀。 殷清瑶伸手摸摸乌骓的脑袋,叹了口气。 “过了年朝廷就该征收战马了,到时候咱们就要分别了,不管在哪儿,我都希望你好好的。” 马通人性,看出她的伤感,乌骓低下头在她身上蹭了蹭,然后仰起头,依旧高傲得不行。反观黑毛,还跟以前一样没心没肺,来回踏着马蹄甩尾巴。 它的肚子确实鼓起来一块儿。马一岁半就可以孕育生命了,一年只有一胎,一胎只有一个小马,等生了小马,中间间隔半年,就又可以继续孕育。 黑毛的使命就是孕育小马崽儿,这一点上,殷清瑶其实有点不忍心。黑毛最喜欢在田间驰骋,就像养孩子一样,她自然希望黑毛和乌骓能够并肩作战。 但它们毕竟是朝廷的马,殷清瑶当不了家,也做不了主,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看好它们。 “行了,有空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回去的路上,王娇明显感觉到她心不在焉,还没问她怎么了,就见钱赖子家门口几个小孩儿围着钱大花唱顺口溜。 “大赖子生了小赖子,明年一起捉耗子,耗子耗子你在哪儿,我在城里蹲号子!” 朦胧间听见了一句现代语,殷清瑶觉得还挺亲切。不过顺口溜编得挺恶毒的,村里小孩儿编了顺口溜也就算了,还跑到人家正主门前嘲笑人家! 钱二花今天早上出门已经被气哭一次了,钱大花也没好到哪儿去,瞪着吵闹的小孩儿,捡起一块儿石头就要扔他们。小孩儿们立刻笑嘻嘻地跑了,不一会儿又回来喊。 看见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人影,王娇撸起袖子冲上去。 “王多多,怎么哪儿都有你,身上的皮又痒痒了是吧!” 王多多掉头就跑,王娇追着上去没抓住他,被他钻进胡同里。 “我今天非得把你的屁股揍开花……” 钱大花抬头看了看殷清瑶,默不作声地回家把大门关上。 钱赖子从那次被抓走以后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村里人本来就喜欢看热闹,别人家里有点啥事儿还老爱嘲笑别人,殷清瑶觉得钱大花现在挺好的,干活踏实能吃苦,没有别人口中那么不堪。 任何一个人遇上这事儿都很无助吧……想起小时候被小伙伴儿们孤立的场景。殷清瑶上前敲他家的门。 钱大花没给她开门,殷清瑶就一直敲,最后是刘氏来开的门。看见是殷清瑶,眼睛都亮了! “哎呦!我当是谁呢!咱们村儿的福气包!快,快进来,福气上门了,时来运转了!” 殷清瑶听着这话有点耳熟,问道:“时来运转怎么说?” 刘氏一边热心相迎,一边说道:“你不知道吗?你四伯去算卦了,跟那个谁,李半瞎一起,你说奇不奇,你四伯的卦象跟李半瞎当时去算的一模一样!” “连说辞都一样!说你是他们的贵人,还说他们要时来运转了!” “李半瞎还不信呢,当场压着算命的人老头给他又算了一卦,结果还是一样!” “清瑶啊,别人咱不敢说,你看我家现在,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刘氏夸张地往后退了一步,好给她腾出来地方,让她好好看一看他们家的院子。 殷清瑶扫视一圈,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地上干净了不少,柴火都整齐地码放在墙根的棚子底下,院墙上挂着两串红辣椒,挂着几条香肠,还挂了镰刀锄头等农民农具。 旁边扎了个笼子,里面养了大概四五只母鸡。 “屋里看看!” 刘氏推开门,小小的客厅里新砌了一个土炕,炕上铺着红白格的老粗布床单,上面摆着一张足够一家四口人吃饭的小桌子。炕尾放着一个矮柜子,顶上正好当桌子,摆着茶壶水杯等生活用品。 两个屋子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屋里也添置了不少东西,看起来确实比以前舒服不少。 “是不一样了。” 钱大花钱二花都在屋子里,钱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不在家。 “大花,二花,快点起来,家里来客人了!” 刘氏在殷清瑶面前很狗腿,但又不让人反感。 “刘氏,你是不是又偷拿了我家的鸡蛋?”李梨花的声音在隔壁响起,“我家的鸡今天少下了两个蛋!” 刘氏一边对殷清瑶赔着笑,一边退出屋子,对着围墙叉腰喊道:“你少冤枉人!我们家养的有鸡,用得着偷你家的鸡蛋?你自己家的鸡不关到笼子里,冲我们家喊什么!我们家鸡蛋还少了呢,我也说是你偷的!” 吵起架来还是一点不肯认输啊……殷清瑶收回刚才的想法。 钱大花提溜了一个水壶过来,给殷清瑶倒了一杯茶。 “炒过的婆婆丁茶,你尝尝。” 钱二花去屋里抓了一把生瓜子放在碟子里,推到殷清瑶面前,然后姐妹俩就在炕头坐着,也不说话。 刘氏跟李梨花吵完架之后,神清气爽地回来说道:“清瑶啊,你别见笑啊,邻里之间就是这样,今天吵完明天就和好了,都没事儿……你喝茶喝茶……” 殷清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听说方县令把你们一家四口传唤到县衙好几次,衙门里的人有没有为难你们?” 为了调查当初那件事儿,方忠廉派人下来调查了好几遍,还把他们一家四口传唤到县衙两次。 “没为难,就问了一些问题。钱赖子早就离家不知道多长时间了,他的事儿我们都不知道,这点咱们村里人都能作证的,方县令就把我们放了。” 刘氏跟娘家也彻底闹翻了,现在反而看清楚了跟着谁混有前途。 “那就好,外面的顺口溜……” “没事!”殷清瑶还没说完就被刘氏打断,“我们不介意!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老娘只管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成!是吧,大花!” 殷清瑶不知道她这番话是出于真心还是为了安抚她,总之,现在的刘氏跟以前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钱大花抬头看了她一眼,抿抿嘴唇啥也没说。 殷清瑶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打量了钱大花一眼,她天生骨架大,又不算瘦,长得五大三粗的,眼睛又小,跟清秀这个词都沾不上边。 钱二花的长相比她稍微柔和了一丢丢,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是农村人挑媳妇不挑好看的,都挑能干活的,要不是出了钱赖子这档子事儿,说不准钱大花还是香饽饽呢。 “那大花姐的婚事有着落吗?” 刘氏一拍大腿,更加坦然了。 “嗐,我都想好了,我多留大花两年,家里就多一个人干活,瞧不上我们家大花那是他们都没眼光!”说着刘氏朝着李梨花家的方向嗤了一声,转念又看向殷清瑶,“清瑶啊,你那几个表哥都不错,咱家大花可配不上你表哥那样的人物,这样吧,军营里有离咱们这儿近的,普通的,能配得上我家大花的,给我们介绍介绍,我们不挑……” 做媒这件事儿殷清瑶发现自己不太合适,但也没把话说死。 “这样吧,以后有合适的,我给大花姐留意着。” “哎呦,那可太好了!” 好不容易从刘氏家里出来,殷清瑶又被李梨花请到家里玩儿,这家串完去那家串,一直到天都黑了,还没走出老宅门前那条巷子。 直到该吃年夜饭了,才走出村子回到自己家里。 大家难得都休息,串串门也挺有意思的,通过串门她就知道了好几个秘密。比如王娇跟殷乐琪都喜欢白竞,过年的时候一个给白竞送了一支狼毫笔,一个给白竞送了一条手帕。 狼毫笔白竞收了,手帕没收,气得殷乐琪回家就把手帕撕了。 再比如崔萍早就跟隔壁村子的赵长宁看对眼了,赵长宁偷偷送崔萍一根银簪子,崔萍不敢戴,怕被人笑话。 赵长宁又送了她苹果,结果被不明真相的李喜蛋偷吃了。崔萍追着李喜蛋绕着村子跑了三圈。 还有,李梨花家的鸡蛋是钱运偷的,偷了鸡蛋在学堂后面悄悄生一堆火,烤熟了吃了。 听说有媒人跟三房提亲,老宅打算过了年好商量婚事。 具体是谁家的小子咱不知道,听说跟殷乐安有关,好像是曾经在私塾的同窗。巧的是,此同窗跟和殷静娴定亲那家也是同窗。 具体咋回事儿还得问老宅那边。 李柔娘每日不出门也能耳听八方,甚至比她听到的消息还要多。因为都是同窗,殷乐勤并不太赞成家里给殷乐琪说的亲事,但是家里人都觉得读书人好…… 尤其是崔氏觉得就算比不上二房,也至少不能比殷静娴差…… 年夜饭很丰盛,冬瓜排骨汤、红烧肉、酥锅、炒豆皮、炖豆腐,素三拼,清蒸鱼,还有包好的大元宝饺子。 屋里摆了两大桌,所有留在家里的下人和殷清瑶一家坐在一起吃饭。 今天的菜都是硬菜,还足量,吃饭前殷老五把每一样菜都盛上一碗拿到老宅。老宅也炒了好几个菜,不过都是素菜。殷老五去的时候他们还没开饭。 等他一样一样把肉菜摆上桌,一桌子有红有绿,荤素倒也齐全了,看起来还颇为丰盛。 不一会儿,六房七房也送来了自己家做的硬菜,一个炖鸡块儿,一个油炸小鱼,老宅的年夜饭加起来比五房的饭菜还丰盛。 林氏笑眯眯地扶着殷巧手在上手的位置坐下,对着殷老五说道:“今天大年三十呢,我们就不留你们兄弟三个了,赶紧回家吃饭去吧。” 逐客的痕迹太贵哦明显,殷巧手咳嗽一声,说道:“等过了年咱们一家人得一块儿吃顿饭,我这心里啊,始终惦记着你们几个……” 殷老五兄弟三个应了一声,从老宅出来,各回各家。 今年是殷老六和殷老七分家出来过的第一个年,每个人的感受还都不一样。殷老六这会儿有点不舍,觉得自己不孝顺,但是当回到家看见坐在炕上等他的妻子孩子时,又觉得很幸福。 殷乐思手里抓着他编的球,玩儿得不亦乐乎。 马氏在摆碗筷,一边摆,一边留意着殷乐思的动静,生怕他摔下去。 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向梅挺着肚子把凉了了饭菜重新热了一遍,预产期在三月份,正是春暖花开充满生机的时候。 家里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是却很温馨热闹。 殷老七从未觉得这么幸福有奔头过。一年里积攒的疲惫一扫而空。 万里无云的天上流星划过,推开窗的殷清瑶正好捕捉到流星的尾巴,双手合十对着流星许愿。 一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二愿家人岁岁平安,福寿双全。 三愿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作者有话说】 各位仙女们好,闲汉写文节奏有点慢,到这里第一卷结束。第一次尝试种田文,我考虑了很多,看到这里的小可爱们都已经发现了,女主没有金手指,没有速成,做什么事情都是按部就班脚踏实地,而且女主于小事上不喜欢计较,也没必要计较。长在红旗下的女主是希望力所能及的带着所有愿意努力的人去奋斗。 这几年我们经历了很多灾难,很多人迷茫不知所措,希望我们都能脚踏实地去破开迷雾。也希望我们的国家更加强大,大家都越来越好! 第125章 风水轮流转 过了年,北方又下雪了,路上掺了雪水的泥土被冻成一道道沟壑,到处都是车轮的印迹。呼呼的北风迎面劈来,从领口袖口使劲儿地往里钻。 说句话嘴巴都冻得哆嗦。 “天太冷了,前面有一家茶棚,喝口热茶再上路吧!” 殷老四浑身上下只露一双眼睛,说话的时候声音被面罩捂得听不真切,同样罩着帽子头套的殷清瑶脑袋往他面前歪了歪,反应了一会儿,用力应了一声好。 殷老四招招手,后面同样穿得分不清谁是谁的汉子们使劲儿推着车,把车停在茶棚门口。 “哎呀老乡,恁这是从南边过来?这大冷的天儿,往哪儿去呀!赶紧喝口热乎茶!” 守茶棚的老汉抱出来一摞茶碗,提溜起沸腾的茶壶,给他们一人倒上一碗。 茶棚四周是用土坯垒起来的,上面架了个棚子,比较简陋,但是到底隔风,又一直生着火,一进来就觉得暖和不少。 殷老四把头上套着的帽子取下来,笑着说道:“老乡,你看我眼熟不眼熟?我经常打你这儿过!” 殷清瑶却是头一次来,把帽子取下来,好奇地打量着这间茶棚。她身上穿了羊皮大袄,跟别的脚夫没什么区别,刚才捂着的时候,老汉没看出她的性别来,这会儿见她取下帽子,不由得赞道:“小公子生得唇红齿白一表人才,老汉我见的人多了,还从来没见过小公子这样标志的人物呢!” “恁是……往汝宁府去嘞吧。” 殷老四抱着茶碗赞道:“老乡你好眼力!” 杜鹃也把帽子取了,她跟殷清瑶都是男装打扮,年龄相仿。 “又一个俊俏的小公子,跟着出来受罪呢!快喝茶。” 老汉也没别的心思,给杜鹃倒上茶。 此处已经快到汝宁府的地界上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一间小茶棚,因为到这儿的时候不是饭点儿,大家只在这儿喝口茶,歇歇脚就上路了。 一年四季,冬天的客人最少,不过但凡有从这儿经过的,都会来茶棚里歇脚。老汉记性不错,还记得上次他来的情形。 “上次你打这儿过是春天吧……那时候我记得没见过这两位小公子啊!” 殷清瑶笑道:“老丈眼里好,我是他侄子,这是我兄弟,我们都是头一次跟着商队出门。” 喝完一碗,老汉又给大家添上。还一边感叹道:“这个天儿赶路真是受罪。哎,恁打南边儿过来,没赶上回家过年吧?” “那可不是……俺们出发嘞晚,到南边没敢停事儿装上货就往回赶,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几天。” 殷老四跟老汉闲聊着,殷清瑶喝完茶出去上了茅房,出来就见大家已经准备好上路。这一趟出门两三个月了,过年也没赶上回去,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归家的心情十分迫切。 “恁这帽子怪美嘞,我见好些商队的脚夫都戴这个帽子。” 老汉送殷老四到门口,见他把帽子往头上扣,忍不住夸了一句。殷清瑶心里美滋滋的,这个帽子出自她舅娘的綉坊。綉坊就在西城门门口,每天来来往往的商队太多了,一到冬天,跟着商队的脚夫脸上都生了冻疮,她灵机一动,就想出了这种能把整张脸一起捂住的帽子。 档次不一样,普通的是用棉花做的,高档点儿的是用羊皮兔子皮做的,再高档就没必要了,毕竟大家都是出来干活的。 材料嘛……就从北边来的商队手里买。不过后来殷清瑶就让自己的商队去北边收,一趟下来能赚不少。 帽子一出来大受欢迎,商队的脚夫基本上是人手一个,殷清瑶做生意地道,该给优惠的时候也不小气,加上綉坊就在城门口,地理位置方便,大家一传十十传百,基本上都在她家定做。 跟帽子配套的还有手套,各种各样的手套都有。 除了卖给商队,也卖给老百姓。家里的织布作坊现在不仅仅是织棉布,从北边收的羊毛、骆驼毛等也可以纺织成更高级的面料。 这些面料通过綉坊做成各种手套衣服,销量还很不错。通过商队之间的口口相传,他们家的生意已经做到京城去了。 年前,殷清瑶交代方氏做一批羊绒手套捐给府学书院的学生,当然也没忘了县学,毕竟他们家好几个在县学念书。然后在读书人的群体中,他们家的手套又狠狠地火了一把。现在基本上是供不应求。 一路走来,路上的风景渐渐从陌生到熟悉,当看到熟悉的城门的时候,殷清瑶没忍住发出一声欢呼。 “终于到家了!” 这一趟,他们商队从南方驮回来的是大米和白糖,别看这两样东西便宜,但是他们县的老百姓地里大多种的都是经济作物,粮食反而成了最稀缺的。 最最关键的是,殷清瑶这一趟去南方买了十个庄子,还是那句话,有粮食她心里才踏实,这十个庄子全部都是产粮食的,一年两季水稻,就算遇上灾荒年,有这些庄子她至少不用太发愁。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殷老四带人按照约定去把带回来的大米和白糖送到县城各大粮店里,然后一起去吃饭。 殷清瑶没跟他们一起,和杜鹃在街上逛了会儿,这会儿还没出破五,街上各个店铺都关着门。找到一处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有人问道:“谁呀?” 殷清瑶笑道:“我,殷清瑶。” 店门吱呀一声开了,于勇从里面探出个脑袋,瞪着绿豆大的眼睛将她上下左右一阵打量,随后惊喜道:“嘿,你回来啦!啥时候回来的?快进来!吃饭了没?” 这是一间火锅店,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一个铜锅。好几天没营业了,板凳都在桌子上放着。 于勇腾出来一张桌子,吩咐道:“准备个辣锅,切两斤羊肉,再拿一斤酒,热乎乎地先吃上一顿!” 这家火锅店是殷清瑶跟于勇合伙开的,两年里,辣椒在汝阳县已经普及了,她就一直惦记着开个火锅店。但是自己又没有时间打理。 正好方忠廉任期满调走了,于勇在汝阳县成家立业了,就没再跟着他去任上。没了靠山的于勇的老丈人家的生意一落千丈,韩家以前仗的是他的势,得罪了不少人,他以前虽然没有狠的罪过什么人,但是很多人都看他不爽。 日子正煎熬的时候,殷清瑶找上门,提出合伙开火锅店的事儿,这个时候没有落井下石,还找他做生意,可见是真的把他当成朋友,于是曾经游手好闲的于老爷,现在洗心革面化身火锅店的于掌柜。 新来的知县叫王松青。新知县是正经八百的贫苦出身,自己非常节俭,也勤劳务实。殷清瑶种出来的红薯花生玉米等农作物让他在朝中狠狠出了一把风头,红薯和玉米高产,花生是新的油料作物,皇帝下令让在全国推广。 还有就是棉花,殷老四在外面从别的商队那儿淘来了新品种高产的棉花种子,也是先在汝宁府试种之后再推广到全国。 所以新任的王县令一有功夫就泡在殷清瑶家的地里,带着一干差役亲自下地干活,还不要工钱。 这个时候,谁要是再敢得罪殷家五房,那可就是自己往雷底下站,不被劈死也得烧焦。 而靠上殷清瑶的于勇……呵呵,用市井间流传的话说就是走了狗屎运了。 风水轮流转,傻人有傻福! 寒冷的天吃顿辣锅简直不要太爽。新鲜的羊肉切成薄片,冻豆腐、面筋、冬瓜、白菜心、菠菜、笋干、木耳、豆腐皮,这些都是次要的,通过不懈努力,殷清瑶终于吃上红薯粉了! 红薯粉皮下到锅子里煮一会儿,捞出来滑溜溜的,吃着真叫过瘾! 可想而知,火锅店的生意有多好! 红薯粉皮用来炖骨头汤、炖鸡汤也是极好极香的,红薯粗粉还能做酸辣粉、细粉能炒菜油炸,烤红薯香甜可口…… 殷清瑶一边捞菜一边感叹道:“真是太幸福了……” 因为新农作物的问世,衍生了一系列的新产业,汝宁府现在除了瓜子、葡萄酒、香肠豆腐串之外,名扬四海的还有红薯粉皮,红薯粉条、玉米煎饼、羊绒制品等。 高峰期的时候商队简直要把县城的客栈挤满。 “还没回家呢吧。” 殷清瑶嗯了一声,把塞到嘴里的肉咽下去说道:“我这一走好几个月,没人来找茬吧?” 于勇见她最关心的还是自己,嘿嘿笑着说道:“找什么茬啊?你就问问咱们县城谁不喜欢吃咱家的锅子?就算想找茬的,我先请他吃上一顿,以后就不找茬了。不过你放心啊,我请客吃饭的钱我自己出。” 殷清瑶被他逗笑了。 “行,一切顺利就行,生意要是好的话,等等再开个分店,在其他县城和汝宁府那边都开上一个。咱们的目标是在全大梁都开上分店,这样不管走到哪儿都能吃上熟悉的味道!” 于勇平常办事儿不靠谱,但是在开店这件事儿上,可能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这个店打理得挺好,再加上他性格爽朗,不拘小节,生意是越来越红火了。 “放心吧,汝宁府那边我都打点好了,别的地方咱不敢说,咱们自己的地界上肯定要开起来啊!” 别的县城没有他们自己人,汝宁府那边也算是自己的地盘,他这么说也没毛病。 “你想得还挺周到,那行,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就不管了。” 殷清瑶做生意也独到,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说放手就放手了,而且也真的不插手。于勇还就吃这一套,旁人对他真心,他自然也捧上真心。 “嘿嘿,这件事儿不是我想的,是我媳妇儿,我媳妇儿可厉害了,在家就经常帮着我老丈人算账,现在这个店,我就负责招呼大家吃吃喝喝,帐都是我媳妇儿管着,啥都不用我操心!” 韩氏厉害殷清瑶是见识过的,说来她跟于勇也真是绝配,两人都爱吃,就是两个人成亲好几年了,膝下一个子嗣都没有。 于勇就不能跟除了殷清瑶以外的女子说话,要不然就得闹一场。 杜鹃端着碗在一边当透明人,眼神都不往他身上看一眼。韩氏端了果子酒进来的时候,冲着于勇又瞪了一眼。 于勇委屈道:“我又没看别人,你瞪我做什么……” 殷清瑶跟杜鹃在一旁憋笑,一顿饭吃下来浑身上下都暖和了。殷清瑶跟杜鹃带上帽子走到门口。 “过了破五咱们就开张吧,我们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来。” 吃完饭溜达到章迁家门口,大门锁着没人,应该是走亲戚去了,本来也没啥事儿。两人出了城,本是想雇一辆马车回家,结果城门口一辆马车都没有,于是只好步行往板蚕村去。 这个点儿,去走亲戚的应该打道回府了,快到李庄乡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出去走亲戚回来的二房一众人。 殷乐安掀开车帘,看了又看,喊道:“清瑶!啥时候回来的!快上车!” 车里已经挤了五六个人,她们两个要是上去就坐不下了。 殷清瑶笑着摇头道:“反正也快到了,你们走回去就行。我们今天刚回来,四伯还在县城呢。” 殷乐安从马车上跳下来。 “爹,娘,你们先走吧,我走路回去。” 王氏肯定是不舍得殷乐安走路回去的,但是车上的人除了殷老二就是几个孩子,她自己又不想下来走路,考虑了一圈才不情不愿地说道:“那行吧,外面冷,你披上斗篷,这可是你大姑年前专门送来给你的。” 王氏从马车里拿出来一件银灰色的披风,带着点炫耀意味地在殷清瑶面前晃悠了两下。 “这可是狼皮做的,一共就这一件呢!” 银灰色的皮毛光亮好看,对比殷清瑶身上的羊皮,看起来确实高档。 殷清瑶礼貌地笑笑,目送着马车离开。 “我娘就是这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十九岁的殷乐安比从前更加成熟稳重了,殷清瑶这两年长高了不少,没有一米七也得有一米六八,在女生里面算是高的了。殷乐安比她还要高出大半头,目测得一米八多。 这几年除了读书,还下地干活,让他的皮肤不如以前细白,身体素质却比以前好多了,没有孱弱的感觉,看起来很硬朗。 “今年的秋闱出成绩了吧,怎么样?” 提到这个,殷乐安脸上的笑意就藏不住。 “过了,不过我的成绩在汝宁府算是中下等,大姑家的明晨表哥比较厉害,在开封府排名第六,明宇也过了,我们三个打算过了十五一起上京,准备春闱。” “那你现在是举人老爷了,恭喜恭喜!” 殷清瑶是发自真心的恭喜,心想怪不得开封府的大姑会专门送来一件狼皮做成的披风,殷乐安的前途确实不可限量。 “那其他几个堂哥呢?” 殷乐安叹道:“乐嘉和乐勤只差一点就能考过,乐成刚考过秀才,今年的成绩……不太理想。” 二房跟三房出了四个秀才郎,在汝阳县都是极少数的,怪不得王氏的尾巴要翘到天上去! 想到宋青云也念书,于是多嘴问了一句。 “宋青云下场了吗?” 记得宋青云好像也考了个秀才,不过考中秀才之后也没见他去县城念书,后头的事儿她也没再听说。 “他不念书了,回家帮着他爹做豆腐去了。他说他不是读书的料,考中秀才已经是很勉强了,现在村里几乎家家都做生意,他想回家帮着一起管理他们家的豆腐作坊。” “就是今年的事儿。宋大郎气得在街上打他,他也没改变主意。” 殷清瑶叹道:“那是挺可惜的,不过人各有志,说不准他将来靠着做豆腐也能做出成绩呢!” 殷清瑶不过才三个月不在家,发生的事儿还挺多。殷乐安边走边说。 “白竞考了咱们汝宁府的解元,年前就动身去京城了,说是京城的书院想培养他,他就跟里正辞了学堂的活,正好空出来让宋青云接手了。” “白竞走了?可惜没能送送他……”殷清瑶颇为感慨地说道,“这下咱们村子里的小姑娘不得哭死……” 他们两个在前面走,没注意落在后面的杜鹃在听到白竞走了的时候,神情微微愣怔。 【作者有话说】 时间跳了两年哦,小可爱们看书的时候莫要迷惑! 第126章 主场 一路到家,殷乐安跟她说了很多,她一直听着,感觉现在的殷乐安给人的感觉才像是一个正常的人。 以前多高冷啊,从书院回来就钻到房间里看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书上的道理他都知道,但是没经历过又怎么能理解呢? “当初说亲的时候,乐勤就不想让乐琪嫁进吕家,三婶偏不听。吕家是做些生意,但是乐琪的夫君吕梦华到现在也没考上生员,书也不念了,一家几口人守着一个杂货铺,铺子里上货这种累活都是乐琪干,卖货收钱的事儿是吕梦华他娘管着。” “她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 殷乐安无端提了一嘴却没再往下说,村口靠着路的地方以前是庄稼地,现在是一排门面房,还没过破五,大家都没开门。 不过却有人在里面。 刘氏在村口开了一个杂货铺,啥都卖。下午正在铺子里盘货。看见殷清瑶,兴奋地跑出来。 “清瑶啊,今个儿才回来吗?我都想死你了!这一趟出去还顺利?” 刘氏满面红光,一看就是日子过得顺心。 那件事儿查清了,跟任何势力都没联系,那伙人就是普通的山匪,劫道的时候遇上钱赖子,惊惧交加、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被猪油蒙了心的钱赖子就把人领回来了。 那几个山匪身上背的都有人命,早就被官府砍头了,剩下钱赖子现在还在大牢里吃牢饭呢。 让他在牢里呆着总比出来祸害别人强,所以一直到现在钱赖子还在府城的大牢里面。没了后顾之忧的刘氏越过越滋润,这两年板蚕村发展起来之后,她娘家大哥大嫂逢年过节就来给她送礼,她真是扬眉吐气,太开心了! 钱大花最后也没嫁给别人,还是嫁了王娇的三哥王鑫。 李梨花家的条件不差,她这个婆婆也好,上门说亲的媒人都没断过,但是每一次都被刘氏给搅和黄了。刘氏这个人什么手段用不出来,钱大花是长得不好看,但是勤快呀,能干呀,天天缠着王鑫,不是送吃的就是送喝的,要么就是做衣裳做鞋! 时间长了,媒人都不上门了,李梨花才忍着气答应了这一门婚事。 刘氏嘚瑟的就差在村子里敲锣打鼓的说这事儿了! 关键是王鑫竟然也乐意这桩婚事,更是把李梨花气得在屋里躺了两天,后来咬着牙把婚事办了,这会儿王鑫怀里抱着一个,钱大花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清瑶回来了!” 王鑫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模样有几分像王娇,看起来娇俏可人。 大过年的,殷清瑶从兜里拿了一枚小银鱼塞给小姑娘,小孩子长得快,年前走的时候小姑娘还不会走路,这会儿扶着已经能走几步了。 “拿着玩儿吧,我还没回家呢,回头咱们再聊。” 石桥还是那个石桥,但是石桥墩儿上的狮子的头顶被摸得锃亮明光的,自从她说了石狮子能带来福气之后,大家每到村口过的时候,就会去摸摸石狮子的脑袋。 后来这个说法传出去之后,别的村儿的人也来摸,到最后,商队和来游玩的学子们都要摸一摸,这个石狮子已经成了大家来板蚕村必须打卡的地方了。 看着石狮子的脑袋,殷清瑶庆幸自己当初的的英明神武,要是换成她,非得被人摸秃了不可! 回到家里,大猪和小猪两个小短腿跑得比李柔娘还快,扑上来一人抱着一条腿,口齿不清地喊着:“姐姐,给我们带了什么好吃的?” 殷清瑶蹲下去跟两个小家伙平视,手指在两个人的鼻子上一人点了一下。 “小吃货,给你们取名大猪小猪还真取对了,小嘴就知道吃好吃的!” 大猪的全名叫殷乐章,小猪的全名叫殷乐宁。兄弟俩从小就能吃出好坏来,给他们吃东西的时候,大猪是先含到嘴里,如果不好吃就吐出来,绝对不会再吃第二口。 小猪是先伸舌头舔一下尝尝,觉得味道不错了才下嘴。 那会儿殷清瑶说他们,还把兄弟俩说哭了。 不过现在懂事了不哭了。 “姐姐,你去哪里了?” “你去远处了。” “我们好想你的!” “我们,我们,娘给我们做好吃的!” 两岁多的小娃娃说话还不清楚,有时候想说什么要说两三遍才能说出来,还得提前停顿一下想想,但是经常在想的过程中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话题就被岔开了。 “娘,我想吃糯米糕!” 小猪转身抱住李柔娘的腿,大猪不甘落后,松开殷清瑶,也赶紧抱住李柔娘。 “娘,我想吃绿豆糕。” 殷清瑶站起来,学着两个娃娃的腔调说道:“娘,我想吃红烧排骨面,出去两三个月没吃面条了,馋死我了!” 李柔娘捞起小猪,眼看着大猪眼睛里蓄了泪水就要哭出来,殷清瑶赶忙把大猪捞起来抱着。 当父母的,总是不经意就偏向小的,李柔娘总是下意识地先抱小猪,让大猪觉得委屈了。殷清瑶提醒道:“娘,大猪跟小猪前后就差一会儿,您别总是啥都紧着小猪,到时候再让兄弟离心了……” 她不说李柔娘都没有反应过来,这会儿才突然意识到。 “我也不是啥都紧着小猪……” 母女两个都陷入沉思,好像从小时候开始,小猪就比大猪会哭会闹。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话说得一点也没毛病。 李柔娘把小猪放在地上,伸手准备去接大猪,结果大猪两只小手紧紧地扒着殷清瑶的脖子。 “我不要娘抱,我要姐姐抱!” 说着好像还生怕别人抢他一样,小脑袋往殷清瑶的脖子里钻了钻。 李柔娘无奈地说道:“你个小家伙,还记恨上我了!” 小猪适时的向李柔娘张开双臂,撒娇道:“娘,我要抱抱!” 李柔娘一把抄起他,往屋子里走。 “你们两个都乖乖的,姐姐出了远门才回来,让姐姐好好歇歇。” 现在吃晚饭还早,殷清瑶跟杜鹃先回房间收拾了一下。腊梅在厨房和面做殷清瑶最喜欢吃的红烧排骨面。 殷老五出去串门去了,初二才陪着李柔娘回了一趟西局村,初三出去走了一天亲戚,今天是初四,没事儿了就跟殷老六殷老七兄弟几个在老宅喝酒。 吃晚饭也没回来。 吃完晚饭之后,烧上一锅热水,殷清瑶泡了个热水澡,身上暖和之后就只想睡觉,脑袋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朦胧间听见隔壁房间她爹娘在一起说话,好像提到殷乐琪。 但是她实在太困了,翻了个身儿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也没醒,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睁开眼。 回到家里,哪儿都是舒服的,在外面确实很辛苦,昨晚洗澡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又瘦了,身上都是骨头。 看来得多吃点饭好好补补。 懒洋洋的起床去隔壁房间找李柔娘,李梨花跟王娇也在。有李梨花在,就不担心没有八卦听。 “乐琪头一胎掉了,身体没养好,后来一直怀不上,药不知道吃了多少,好不容易怀上了,生下来是个女孩儿,吕家三代单传,吕梦华比乐琪还小一岁,上面一个姐姐,全家人宠着这根独苗苗。” “乐琪成亲那会儿,崔氏没给她多少陪嫁,这一点吕家就算不满意当时也没提出来,但是天天念叨。头一个掉的听说是男胎。这一胎生得也艰难,这不是月子还没出,吕家就嚷嚷着要休妻……” “听说光吃药就把乐琪的陪嫁银子吃完了,吕家逼着乐琪回娘家要钱,三房天天自己的窟窿都填不上,哪儿来的钱,不还是想逼着乐琪来问你们五房要钱吗!” “她陪嫁的银子还是你们家给的,现在要是再给,吕家肯定就给你狗皮膏药一样缠上来,不给吕家就要休妻……吕家的人现在就在老宅呢,我看你们老爷子有息事宁人的意思,就怕以后……” 殷清瑶回想了一下,当时殷乐琪成亲的时候,吕家拿了不少聘礼,当时崔氏高调得不得了。殷乐琪自己绣的嫁衣也好看,吕梦华来家里的时候穿的都是儒生服,看起来不说有多好吧,至少也人模人样。 跟殷乐琪站在一起,还算般配。 怎么现在过成这个样子? 她得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王娇跟着来就是找她的,王娇比她大两岁,今年十六了,也到了成亲的年纪。等成了亲,以后相处的时间就少了。两个人是好闺蜜,李梨花给王娇定了亲,对方也是在学堂里读书的,但是前头有殷乐琪这档子事儿,她心里有点害怕。 “清瑶,你去老宅吗?我跟你一起。” 殷清瑶嗯了一声,两人从屋里出来直奔老宅。今天才是破五,现在上门就是来闹事儿了! 老宅,上屋里,殷巧手坐在上手,端起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乐琪才嫁过去两年,膝下不是无所出,就这一点你们就不能休妻。只要不休妻,其他的条件咱们可以商量。” 休妻这是多大的事儿啊,他们殷家的孙女儿要是被休回娘家,家里的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何况他们家现在可是供出来四个秀才郎,整个汝阳县,谁家能有这样的实力! 吕母就是拿准了殷家不会同意休妻才敢来闹,吕家是生意人,自然能算清楚怎样才能让利益最大。 “那咱们就画出来道道,头一个男胎没保住,生这一个也吃了不少药,费了多大劲儿才生了个女娃娃,下一个还不知道得养多长时间才能怀上!” “我们总不能一直等下去吧……要是等个十年八年还生不了孙子,到时候还是休妻这条路。” 殷乐琪生孩子的时候身体亏损很大,大夫说至少要养上三年,这一点崔氏这个当娘的最清楚了。殷乐琪今年都十八了,三年后二十出头,虽然说还是好年纪,但是这种事儿上谁也说不准。 崔氏哭了一上午了,眼珠子都是红的,怎么也没想到这种事情会落到自己身上。 “是,是,那亲家想怎么样?”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只想尽快息事宁人,毕竟女儿的名声不好,也影响儿子,殷乐勤今年十九,要不是等着下场,说不准她都抱上孙子了! 吕母哼了一声,得意道:“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也不好把人的后路堵死,我打算给我儿子纳一个妾。” 屋子里一片安静,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吕家不过是在镇上开了一个杂货铺,连生意人都算不上,吕家的家底还远远赶不上崔氏娘家大哥,她大侄子崔泽洋膝下也是只有两个女儿……尚且不敢说出纳妾的话,吕家好大的脸! 殷清瑶到院子里正好听见这一句话。 大家都没说话,都在等着吕母说下一句,如果只是纳妾,没必要来老宅闹,且看她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我儿子身上虽然没有功名,但是我儿子长得一表人才,我们家在镇上有铺子,乡下也有地,一年也有几十两银子的进账,在咱们这一片儿也算条件不错的。” “上赶着来给我儿子做妾的也大有人在,但是当娘的,总希望儿子能找到一个合心意的。说来也是我们吕家跟你们殷家的缘分,我说给我儿子说个身家清白的姑娘,就是长相普通一点也没什么。” “谁知道他偏偏看上一个丫鬟,还是你们五房的丫鬟。那这事儿就更好解决了,本身做妾也不需要多高的身份,丫鬟纳回家还会伺候人,我跟我们当家的也就勉为其难了……” 这种事儿都能扯到五房……屋里的人都看向殷老五,殷老五听得一头雾水。 “不知道吕家大娘看上我们五房哪个丫鬟了?” 殷清瑶人未到声先到,吕母回头看向门口。 吕梦华本来站在吕母身后当木头人,好像事件的主人公不是他一样。这会儿听见声音,赶紧往门口看。 一道纤细亮眼的身影从外面进来,旁边还跟着一个没那么亮眼的影子。看脸,不是他想的那人。不过…… 殷清瑶感觉到一道猥琐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抬眸回看过去。见美人看向自己,吕梦华大胆地冲殷清瑶抛了个媚眼,还咧嘴笑。 这几年五房的传闻吕母也听过,知道五房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都是殷清瑶拿主意,也没轻看她,直接对着她说道:“清瑶姑娘来了,那正好,我儿子看上你身边那个叫杜鹃的丫头了,我瞧着那丫头长得还算顺眼,识字又勤快,给我儿子做小也算志趣相投……” “抱歉。”殷清瑶没等她说完,直接打断她,“您来之前没照镜子吗?” 被打断的吕母一愣,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吕梦华黏腻的视线还在殷清瑶脸上,就差当场流口水了。殷清瑶视线嫌恶地从吕梦华身上转到吕母身上,冷冷说道:“或者现在撒泡尿照照,你儿子这副德行,给杜鹃提鞋都不配。” “殷清瑶!你这是什么意思?”吕母气愤地把身子转向殷巧手,厉声道,“你们五房了不起啊?要仗势欺人吗?” “清瑶啊,不过就是一个下人,这事儿咱们再商量……” 殷巧手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殷清瑶冷笑一声对着吕母说道:“我才出门两三个月,就有人欺负到我头上了……你敢大言不惭让我身边最得力的丫鬟给你儿子做小,怎么就不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你们吕家有没有这个本事呢?” “就你家这个歪瓜裂枣、满脑子卑鄙龌龊思想的儿子,也就你拿他当个宝!还说我仗势欺人……就允许你们耍无赖?” “县太爷就在府衙,你不服气就去告我!” 殷清瑶云淡风轻的几句话差点把吕母气得吐血,视线在上屋扫视了一圈,殷乐安兄弟几个都不在,不知道是被支到哪儿去了,殷老七也不在,管事儿的人但凡有一个在这儿,也不至于被的得意忘形的吕母占领了主场。 现在这个主场是她的。 第127章 戏班 “休妻……”吕母气得嘴唇颤抖,“儿子,现在就写休妻书,今天回去就把那个不下单的母鸡送回来!” 吕梦华这才如梦初醒,惊恐地看着他娘。 “娘,你说什么?我没打算休妻,咱不是商量好了,只是吓唬……” 话说了一半意识到这是在殷家,赶紧捂住嘴嘟囔道,“不是说好了不休妻吗……” 殷清瑶冷哼了一声,还没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殷乐安的声音。 “敢问我妹妹犯了七出中的哪一条?” “七出者:无子,一也;淫佚,二也;不事舅姑,三也;口舌,四也;盗窃,五也;妒忌,六也;恶疾,七也。” “据我所知,我妹妹自从嫁过去之后上孝公婆,下睦友邻,从未搬弄口舌是非,我大梁律例中有一条,不得无缘无故休妻,你们若是非要这个时候写休书,正好可以作为公堂上的证词。” 殷乐安的气势逼人,吕梦华其实有点怕他,毕竟是去学堂念过书的,这些道理吕梦华只是一时没想起来,这会儿一经提醒,立刻就想起来了,赶忙拉住他娘小声劝道:“娘,无辜休妻要打板子的……” 吕母眼珠子乱瞪,心里把七出盘算了好几遍。 “淫佚,对,就是淫佚,她不守妇道,跟别人勾勾搭搭……” 崔氏气的窜出来抓住吕母就往她脸上挠。 “我清清白白的姑娘让你这么冤枉!你这是不给我们活路,我现在就掐死你!” 吕母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大的,是殷家人咄咄逼人! 说时迟那时快,殷清瑶赶忙上前抓住崔氏的胳膊,要真让她往吕母脸上挠几道,他们家就真成仗势欺人了。 同时抬脚在吕母膝盖窝一顶,慌乱的吕母的身子顿时就向前倾倒,在地上打了个滚。 “三伯母,别着急,她要状告咱们得拿出证据来,要不就是诽谤,还得打板子。” 吕母从地上爬起来,神情有几分癫狂,伸手指着上屋众人。 “妒忌这一条算不算!她妒忌心重,自己生不出来儿子,还不让我儿子纳妾!这不是妒忌是什么?” 崔氏这会儿知道害怕了,拉着殷清瑶的袖子说道:“清瑶,乐琪不能有事儿啊!咱家也不能惹上官司,算我求你了,咱们息事宁人吧……” 殷清瑶轻嗤一声,看了看在一旁跟鹌鹑一样的王氏,平常这些人不都挺能的,这时候怂了? 殷乐安身上有功名,王氏不想也不敢出头,生怕啥事儿她做过火了给殷乐安惹上麻烦,看见殷清瑶的目光,心里还觉得委屈。 殷清瑶没说话。 再怎么说,这件事儿是三房跟老宅的事儿,涉及她家的事儿她已经发表了意见,剩下的事儿就看殷乐安了。 殷乐安舒了口气,笑道:“这件事儿就更没法说了,在堂上县太爷问起,只要我妹妹不承认,这一条就没法儿当成证据。再说,我妹妹也没真的不同意,是你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自己几斤几两你们不清楚吗?” “要我说,咱们这一门亲戚不做也罢,我妹妹在你们吕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自不必说。你们今天不顾念她辛辛苦苦生产,往她身上泼脏水,以后的日子还长,身为兄长,我怎么能忍心让妹妹受这个委屈。” “你们先回去收拾收拾,等会儿我跟乐勤上门,去把我妹妹接回来,大不了以后我们兄弟几个养着她们母女!” 殷乐安的话让吕氏母子两个当场傻眼了。 “你,你就不怕身上有污点?” 王氏也不赞成殷乐安引火上身,站出来劝道:“乐安,你以后还有大好前途,别在这种事儿上栽跟头!这件事儿该怎么办咱们听你爷的……” 家里好不容易有一个出息的,殷巧手不想前功尽弃,在一旁附和道:“是啊,乐琪嫁了这样的人家,那就是她的命,咱们想办法让她以后过好一点就行了,总不能让她年纪轻轻的就被人笑话!” 一想到儿子的前途,崔氏瞬间也不吱声了。 古代讲究三从四德,讲究一女不事二夫,认为休妻和离都是让人唾弃的事情。殷清瑶没有发表意见,她先看看殷乐安会怎么抉择。 上屋的气氛有短暂的安静,殷乐安是长孙,又是家里的顶梁柱,殷乐勤憋了半天没说话,此时开口说道:“大哥,姐姐毕竟是咱们家人……但是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大不了我不考试了,也不能让自己的亲姐姐受这般委屈!” 殷乐安的目光看过来,殷清瑶抿抿唇没说话。 “大丈夫顶天立地问心无愧,若是连家人都护不住的话,以后何谈护国忠君。此事不用再说,我们一起去把乐琪接回来。” 殷清瑶心中给殷乐安点了个赞,太爷们儿了,这件事儿办得敞亮。 殷乐勤朝着吕母啐了一口,狠狠说道:“今天是我姐姐要跟吕梦华和离!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还敢嫌弃我姐姐!以后别让我看见你们,见一次揍一次!还不赶紧滚!” 林氏全程没说过一句话,这让殷清瑶再次感叹一句,有些人就会欺软怕硬,别人都骑在脖子上拉那啥了,还一味地隐忍,怕这个怕那个。 “我跟你们一起去接人。” “我也要去!” 崔氏两只眼睛红肿,殷清瑶安抚道:“三伯母,你在家里给乐琪姐收拾出来一间房,毕竟孩子还不到满月呢。” 农村习俗,没出月子的女儿不能回娘家,崔氏去看了一次,但是让殷乐琪回娘家的话她也说不出口。先不说王氏怎么想,林氏就头一个不同意。 眼下女儿能回来…… “行,我不去,我在家收拾一下!” 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今天的事儿闹出来,已经把她的脸踩在地上揉搓了,她现在只想让女儿赶紧回来。 大家午饭没吃,殷清瑶回家套上马车,跟殷乐安和殷乐勤一起出发。吕氏母子两人从早上就出门来板蚕村闹事儿,他们去的时候殷乐琪一天没吃饭了。 气的殷乐勤当场把吕梦华揍了一顿,吕母想冲上去,被殷清瑶用石头子儿打到膝盖上,摔了个大马趴。吕梦华的爹在前面看铺子,听见动静抓了铁锨也要冲上来,殷清瑶又扔出一枚石子,让他在下台阶的时候踩空。 吕梦华的姐姐早就出嫁了不在家。 殷清瑶一手一个,就当练手,一家三口就都趴在地上了。 殷乐勤出完气,殷乐安把一封写好的和离书递到吕梦华眼前,笑眯眯地看着他在纸上按了手印。吕梦华估计是被揍懵了,白嫩的脸磕在石头上,留下一片青紫。慢半拍的签了和离书之后才反应过来。 “乐勤,先别急着揍人呢,把和离书拿去县衙备个案,别弄丢了。” 殷乐琪估计也懵了,身上裹着大棉袄,怀里抱着孩子愣怔道:“那孩子怎么办?” 殷乐勤接过来一看,和离树上允许他们带走带来的陪嫁和孩子,这样的人家,把孩子留下也是遭罪。 “和离书上说了,孩子归咱们,姐,你还有啥要带的,咱们赶紧走。” 这一刻,殷乐琪有点想哭,冷眼看着吕家一家人躺在地上哀嚎的时候她只觉得心中畅快,畅快完了又开始后悔,生怕等娘家人走了之后,他们伺机报复在她和孩子身上,眼下能脱离苦海…… “我,我没啥带的,咱们赶紧走!” 殷乐琪生怕自己走慢了又被拖到苦海里面,甚至忘了回房间带上衣物。殷乐安护着她上了马车,殷清瑶去屋子里瞅了一圈,把看着像是殷乐琪的东西收拾收拾带上。 殷乐琪沉默了一路,等回到熟悉的家,看见两眼泪的崔氏,这才哭出声来。母女两个抱头痛哭,不管过往如何,至少这一幕看起来还算温馨。 殷清瑶扯了扯殷老五,父女两个从老宅出来,她这会儿才想起来王娇。 “爹,你等会儿我,我去跟娇娇姐说一声。” 王娇正在家里喂猪,殷清瑶上前拍拍她的肩膀。 神游物外的王娇吓得捂住胸口,回头看见是她。 “死妮子,你吓死我!” “想什么呢?”殷清瑶看着她问道,“感觉你有心事。” “我能有什么心事……对了,你们家的事儿怎么说了?” 王娇把盆子放下,拿木棍在石槽里搅了搅,她家养了两头猪,这会儿正把鼻子埋进槽里吃得正香。 “和离了,我跟大哥他们几个去把她接回来。你说说你的事儿,早上来找我肯定是有事,我想想……”殷清瑶仔细回忆了一下,“年前听大娘说给你说亲了,你是不是也快成亲了?” 王娇脸上一红,随即又有点担忧。 “我是快成亲了,说的是长平村赵大郎的亲侄子叫赵长乐。不过我跟他不熟,也没见过几次,他现在也在学堂里读书,这不是出了乐琪的事儿,我有点担心。” 殷清瑶仔细回忆了一下,赵大郎一家人都不错,赵二郎……好像也是个能干的,经常到处给别人干活,不过后来就都给她家干了。赵二郎家的长子……隐约有点印象。 “婚期订到啥时候了?” 王娇脸上刚褪下去的红又晕染了一片。 “六月份。” 别看殷清瑶感情经历一片空白,劝人的话那是一套一套的。 “你这是婚前焦虑症,成亲以后就好了,再说了,长平村又不远,你上头有三个哥哥呢,还能让你被欺负了去!到时候有啥委屈,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就来找我,赵二郎给我家干活,他家小子要是敢欺负你,我替你出头!” “你这架势……你还想把人揍一顿不成?” 王娇扑哧一声笑了,殷清瑶又劝了两句:“实在不行还能和离呢,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话糙理不糙,你且就这么听着,我爹还在门口,我先走了!” 殷清瑶到门口又冲她摆摆手,说和离就和离了,哪有这么容易?王娇又开始发呆。 今天的事儿是正好赶上殷乐安在家,要不然哪儿能这么快和离?而且以后的事情更多,先不说吕家回不回来闹,就说殷乐琪带着孩子住在娘家,现在还行,殷乐安兄弟几个都还没有说亲,他们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要是将来娶了媳妇,再宽容大度的媳妇也不能容忍小姑天天住在娘家。 而且,崔氏还不一定是个好婆婆,殷乐琪也不一定是个好姑子。 殷老五见她陷入沉思,斟酌了一会儿问道:“清瑶,爹是不是很窝囊啊,咱家人被欺负了,爹都没有插手。” 殷老五确实挺愧疚的,但是这件事儿他最没有立场说话,殷老三是他哥哥,上头还有殷巧手,他一向孝顺知礼,虽然也觉得这件事不能顺着吕家母子,但是话到嘴边也没说出口。 所以现在心里很不好受。 殷清瑶没注意到她爹的情绪,这会儿才发现全程她爹的表情都很凝重。 “爹,你觉得乐琪姐应不应该和离?” 殷老五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道:“按理说,日子只要能过下去,还是轻易不要和离。站在旁人的角度叫宁拆十座庙,不会一桩婚,但是爹一直在想,要是你将来遇到这样的情况爹会怎么做。” 殷清瑶抬头看他。 “从小我就亏欠你很多,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爹反思了很多。以后你要是在婆家要是受了委屈,爹肯定去把你接回来。就算被人笑话也好,爹肯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其实和离也没什么,又不是咱们有错,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所以爹赞成你们今天的做法。” “爹别的本事没有,但是给你们姐弟撑腰做主还是能做到的,大不了咱们一家人还跟从前一样,住在半山腰上种地,一家人在一块儿就很幸福了。” 殷老五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很质朴无华,也很让人感动。 殷清瑶心头暖暖的,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回到家里,殷老五去跟李柔娘汇报去了,殷清瑶自己去厨房下了一碗面。过了破五就又该忙活了,不过今年百忙之余她想请一个戏班来村里唱几场,最好是带点解放妇女思想的戏。 她家的生意差不多都是女人撑起来的,女人能顶半边天。但是在这个没有娱乐的年代里,大家还是老一套思想,有点跟不上节奏了。 问戏班子还得去找于勇,他在吃喝玩乐这一块儿无师自通,很快就问好了戏班。在十五之前按照殷清瑶的意思新排了几出戏。 戏台就搭在板蚕村村口的空地上。最后热热闹闹地过个十五,就该正式跟旧年告别了。戏台子早就搭起来了,十四这一天早上远近村子里的乡亲们都搬着小马扎来占位置。 经殷清瑶提醒,王娇炖了一大锅鸡汤豆腐串,摆上烤肠烤红薯。殷老六把雕刻的小木剑、自己编的小玩意儿摆出来。 戏班从十四开始一直唱到十六,连唱三天。每天上下两场,一共唱了三个不同的故事。第一个故事是讲婆媳矛盾的,第二个是女人要自立自强,第三个是经典的木兰从军。 戏台子上咿咿呀呀的唱,台下也热闹,说人山人海一点也不为过。 头一天上午只有零星几个摆摊的,下午摆摊的人就多了,有的还是专门从别的村子过来赶会的。反正又能看戏也不耽误赚钱,何乐而不为呢。 小孩子们最开心了,凑在戏台子下面,也不知道能不能看懂台上唱的意思,反正一窝小孩儿凑在一块儿,嘻嘻哈哈,看起来很有活力。 殷清瑶在台下监督了一会儿,舒了一口气,准备回去休息一会儿,等过了十五,她要和殷乐安一起去开封府,然后和大姑家的表哥一起进京。 想起来她的心情就忐忑,这两年梁怀玉的信偶尔能收到,跟邵云舒则是彻底没有联系了。不知道他是忘了自己,还是……有别的情况。 不过她进京也不是为了他们两个,而是想跟着商队去北边看看。过了年暖和,去北边正好。 台上突然响起战鼓声,嘁嘁喳喳地唱着木兰从军的戏份,台上几个人就表演出金戈铁马的壮阔来,殷清瑶怔神片刻,轻叹着摇头。 转身看见王娇摊前立着一个穿着长衫的男子,她只看见一个长身玉立的背影,推测背影的主人模样应该不差。再看王娇,正一脸羞怯地跟他说着什么。 远远地看见赵长宁跟崔萍,长衫男子转身冲两人招了招手。 他想必就是王娇的未婚夫赵长乐了。 她也没上去打搅,转身离开人群。 回到家里,杜鹃在屋里算账,听见外面的动静,开门出来。 “你没去看戏?”瞧出她身上有点落寞,杜鹃疑惑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殷清瑶抬头看看蓝天白云,头顶挂着一个大太阳,今天很暖和,穿着棉袄出去转了一圈都有点出汗了。 “春困,有点乏,我回房间歇会儿。” 杜鹃目送着她回房间,见她钻进屋子之前又回头跟她嘱咐道:“你也别总是在房间里窝着,外面很热闹,出去逛逛。” 杜鹃哦了一声没动,等她把房间门关上之后,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又折身回去继续算账。 只是不知道怎么了,看见纸上的字迹,眼前就会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不知不觉就盯着某处发起呆。 殷清瑶也是一样,回到房间躺下,目光不自觉落在挂在墙上的竹弓上,因为长期练习,她现在拉这张弓已经觉得像在玩儿玩具。再加上时间长了,弓箭磨损,这张弓就只能成为一个摆件挂在墙上。 从枕头下翻出一本话本,梁怀玉的故事已经写了六本了,故事的女主人公有江湖女侠,有大家小姐,也有女扮男装的行商和被人欺负的农女发家致富。 男主人公的设定大差不差,不是富贵公子就是领兵打仗的将军侯爷。 殷清瑶总觉得话本中的故事似曾相识。 躺下也觉得无聊。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男主就要出场了哦! 第128章 面子 或许忙起来就不会无聊了。 初春的风吹在身上仍旧凉凉的,春闱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九,很多学子年前就出发了。殷乐安的成绩不算好,这一趟纯粹是去京城长长见识。 陈明晨的成绩好,不想早点出发也是为了能省出来些时间最后努把力。因为去了京城之后念书的时间就少了,京城的学子们基本上都是四处参加宴饮拜师找门路。而皇帝对于这种交际应酬是很反感的。 殷乐安和陈明晨写信互相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意思,于是他们就成了最晚出发的一批。 初春的太阳挺好,殷清瑶裹着面巾,免得晒黑。 四川被平定了有段日子了,殷清瑶对那边早有想法,过完年就让殷老四带着商队去四川云南一带收购药草,准备做点药材生意。她现在手底下有好几支商队,都是这两年殷老四找的靠谱的管事,做些小生意也勉勉强强。 她做生意比较温和,找的管事也差不多跟她是一个脾气,踏实稳重,关键还要灵活。两年来,倒也没给她惹下太大的麻烦。 这两年她培养的立春已经能耐完全独当一面了,收瓜子,做瓜子和后续的出售都已经上手,织布作坊由她七婶管着,酿酒,有李半瞎和李大壮一家,地里的活有殷老七和赵大郎,棉花有崔蛋娃的媳妇陈氏,养猪场和养鸡场有崔萍和赵长宁。 家里的事儿放开手,她就可以腾出来时间带着杜鹃去京城看看,长见识的同时看看有没有别的能做的生意。 临行前杜鹃收拾了好几个大包裹,出发的时候一个也没带。殷清瑶没问,毕竟她自己也是心不在焉的。 为了赶时间,大家轻装简行,在开封府城外接上陈明晨和陈明宇,一行人直奔京城。路上用了大半个月时间,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二月份了,距离开考只剩下几天时间。 他们要来之前就写信给白竞,白竞算着时间提前租下一个院子,把地址告诉他们,他们一到京城就直接投奔白竞。 京城比开封府还要繁华数十倍,跟京城一比,汝宁府就像个小县城。 从南城门进城的时候,值守的兵卒看了他们的路引,还提醒他们,京城哪一处,哪一户人家设置的有免费供书生们赶考期间住的屋子,哪里有专门接济贫寒士子的粥棚。 笑着道了谢之后,拿回路引进城。街上看见很多读书人,京城读书人的地位很高,只要穿着儒生服,不管是高门权贵还是贩夫走卒都会对你客客气气的。 因为三年一度的科举考试马上就该举行了,现在在街上随便抓几个书生,里面说不准就有能人。 因为殷乐安和陈明晨他们几个,一行人一路上都没有被为难。 进城的感觉就像来到了电视剧中的场景,铺满青石板的街道很宽,差不多能同时容纳八辆马车并行通过。街道两边的建筑都是两层,隔一段还能看见一个鼓楼。 街上穿着各种服饰的人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城门口这些区域都是活动区,做小生意的人多,杂耍卖艺的人也多,贩夫走卒最多。城门口有三四家车马行和镖局,顺着街道往里走,路两旁各种类型的铺子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专门卖洋货的铺子。 进城之后差不多又走了一个多时辰,问了好几次路才找到白竞住的地方。 门没锁,殷清瑶上前去敲门,听见里面的动静,等了一会儿,一个小童来开的门,小童打量着他们。 “你们找谁?” “我们找白竞,他住在这儿吗?” 殷清瑶趁机往院里看了一眼,小院子地方不大,院子里种了些竹子。 “他是在这儿住,不过这会儿出去了,你们先进来等着吧。” “多谢小哥了。” 小童年龄不大,看穿着像是书童,他把门打开让开位置,让众人得以看清院子里的全貌。在这个犄角旮旯里的院子竟然还是个小二进。前院靠墙种了几排竹子,一个身着儒生服的年轻公子正端着一本书背对着他们,听见动静头都没回。 “白竞在后院住,你们过去吧。” 小童在年轻公子面前停住,提溜起火炉上的水壶,冲了一杯茶放着,没再管他们。 陈明晨本来还想着打个招呼呢,见对方没这个意思,当即闭嘴不言,生怕打搅到人家读书。 从旁边的小路绕到后院,后院的地方跟前院差不多大,不过房间多一些,并排三个房间,外加一个小厨房,就是院儿里一盆花草也没有,安静是安静了,看起来有点单调枯燥。 屋子没上锁,殷清瑶推开看了看,确定是一个待客厅,才领头进去。 殷慧本来给陈明晨和陈明宇兄弟俩一人备了一个书童,但是临行前陈明晨嫌麻烦,就没带着他们,这会儿他们喝口茶都要自己动手。 殷清瑶跟杜鹃去找茶壶和炉子,殷乐安和陈明晨去打水,陈明宇帮着生火。刚才来的时候在外面巷子口看见一口井,应该是从那儿打水。 殷清瑶在柜子里面翻到半包茶叶,生火烧了水之后又找了些碗,给大家一人倒上一杯。 马上就要中午了,一壶茶喝完,白竞才抱着一卷书回来。看见他们又是惊又是喜。 “你们终于到了,我还想着你们别迟到了!” 大家互相见过礼,白竞的目光在看见殷清瑶的时候愣了一下,喜道:“清瑶也来了,那……” 杜鹃提着新烧开的水从小厨房出来,察觉到身后有人,白竞回头。 杜鹃冲他笑了笑,大方地从外面进来,多沏了一杯茶递给他。 “先生请用茶。” 白竞接过茶放在桌子上,目光从杜鹃身上收回来。看向殷乐安问道:“路上还顺利吗?准备得怎么样?我这儿有京城各大家预测的试题,等会儿咱们一起研究……” 已经到了饭点儿了,生怕他们说起来没完,殷清瑶赶忙插嘴说道:“现在是饭点儿,咱们先去吃饭,吃完饭再说下一步。” “你厨房里什么都没有,我看咱们还是出去吃吧,我请客。” 正要打开书卷的白竞顿了一下,把书卷起来装进布袋子里塞到柜子里,先把柜子锁起来,等大家都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又把屋门也上了一道锁。 殷清瑶看得眉头一挑,刚才他们来的时候连屋门都没锁,这会儿竟然要上两道锁,可见那卷试题的重要性。 “安全起见嘛,街上有一家鲁菜做得不错,价格也实惠,咱们去尝尝吧。” 他们这些人里面,白竞年龄最大,再加上他又是提前来的京城,此时就担当起了参谋。除了他大家都是第一次来京城,除了好奇之外就只剩下好奇了。 一行人到前院的时候,在前院住的年轻公子正在吃饭,一边吃饭,两只眼睛还放在旁边的书上,认真努力的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苏兄。” 白竞对着正在吃饭的苏子义拱了拱手,听见声音的苏子义抬头看过来,看见他身后跟着一群人,惊讶道:“白兄,你朋友们都来了啊?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看见呢?” 殷乐安跟陈明晨对视了一眼,陈明宇在后面小声嘀咕道:“这人怕不是读书读傻了……” 殷清瑶趁机打量着眼前这位苏公子,只见他年纪不算大,应该比白竞小点儿,但也二十出头了,一张脸上是真的震惊。感情上午他们来的时候他是读书读得太投入了,压根儿没看见他们! “苏兄。” 殷乐安和陈明晨都对着他拱手,陈明宇只好也跟着拱手。 殷清瑶跟杜鹃对着他福了福。苏子义起身正经八百地给众人回礼。 “在下苏子义,祖籍杭州府,先前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诸位同窗海涵。” 白竞指着他们给苏子义介绍。 “这位是来自开封府的陈明晨,陈明宇兄弟俩。”陈明晨和陈明宇同时上前见礼,完毕之后白竞继续介绍,“这几位都是来自汝宁府。” 殷乐安上前一步。 “在下殷乐安,这两位都是家中的妹妹。” 苏子义目光往殷乐安身后一瞅,顿时眼前一亮。 “女儿年纪十五六,窈窕无双颜如玉!”苏子义激动地念了句诗,低头抱歉道,“惭愧惭愧,失礼失礼,还望妹妹们莫要见怪。” 他念的诗直白大胆,饶是没学过诗书的杜鹃都能听出来他这是在夸赞她们,忍不住脸上一红,偷偷瞥了眼站在身前的白竞。 殷清瑶则大方许多,直接道谢道:“多谢苏公子夸奖,不敢当。” 简单一番见礼之后,白竞就只带带着他们出门。殷清瑶还在想苏子义,看起来挺机灵聪明的一个人…… “苏兄这个人很奇,早早地来了京城,却从不出门,只每日窝在家里读书。他读书也跟别人不一样,连吃饭喝茶的时候都要看书,有一次他的书童给他倒了一杯滚烫的茶水,提前跟他嘱咐了好几遍,让他等会儿再喝,结果书童就转转身去上了趟茅房,回来就看见他被烫得满嘴水泡。” “还有一次,吃饭的时候蘸酱,结果他突然灵感来了,竟然把包子蘸到墨水里吃了。” 真是一个奇人。” 白竞带着他们七拐八拐,最后从一个胡同里钻出来,街上比刚进城的那段路更加宽敞,更加热闹。 “我租的房子位置特别好,往西走能到京城最热闹的西市,往南走,距离城门最近。往北能直通贡院,往东能到各大书塾。 “咱们现在就在西市,从这儿过去,前面拐角处有一个鲁菜馆。” 这会儿正是中午,街上的行人都有几分行色匆匆,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街上经过,周围的饭店挺多,但既然是白竞推荐的,那就应该不错。 “行,咱们今天中午就吃鲁菜。吃完饭你们回去看书,我要跟杜鹃逛逛街。” 说着话,一辆镶着宝石的宝顶马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杜鹃已经被周围的风景迷了眼,走路恍恍惚惚,脚下跟踩了棉花一样。 眼看着马车就要撞上她,白竞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小心点……” 再看马车,车夫见没撞上人,只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就又重新出发了。 车厢里的梁怀玉无聊地打了个哈欠问道:“打听清楚了?云舒下午是从西城门进城吗?别耽误了时辰!” 如果在外面,许三简直想翻白眼,这个问题他从出府的时候开始问,一路上问了好几遍了,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错不了,邵将军不是早就给您通过信了,他这次是提前回来,没跟着后面的大军,让咱们低调点儿。” 面对明显嫌弃的语气,梁怀玉也不生气,掀开车帘看着外面。 “别看京城繁华,交心的朋友没几个,家里又不准我出门,实在是无聊!好不容易等到云舒回来,我这心里激动啊……要是那丫头也来京城就热闹了。” 许三咳嗽一声提醒道:“您还想着呢?要不是秦大人的夫人突然过世,秦小姐得为母亲守孝三年,您这会儿只怕孩子都好几个了,要是让秦小姐知道您天天惦记着别人,不得跟您没完……” “你瞎说啥,我惦记谁了?先说好啊,我可没惦记别人,我就是觉得那丫头有趣,把那丫头当妹妹看待的,你可别冤枉我!” 许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谁惦记谁知道。” “你现在翅膀硬了,找打是不是?” 马车一路高调地穿过西市,来到城门口,二月的天说暖和也挺暖和,说不暖和,像梁怀玉这样坐着不动弹的人感觉还是挺冷的。 城门口哪儿有邵云舒的影子! “你看着,我先眯会儿。” 梁怀玉手里抱着一个手炉,马车里铺着一整张黑熊皮,他身上穿着绛紫色的长袍,腰间束着玉带,一枚暖白的玉佩垂在身侧。 不仅如此,额头的抹额上还坠着一枚和田白玉,这副打扮比在汝宁府的时候烧包一百倍。 宝顶马车更是京城独一份,有这辆马车横在城门口,过路的人眼睛就没往别处看。 便衣的邵云舒骑着一匹黑马赶到城门口的时候,看见烧包的宝顶马车,头上冒出三根黑线。 “公子,邵将军来了。” 许三把帘子撩起来,梁怀玉披着白狐裘披风,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看向外面,看见黑脸的邵云舒的时候立刻精神起来。 “云舒云舒,你终于回来了,吃饭了吗?” 邵云舒一身黑衣,风尘仆仆,跟他直接没法儿比。马儿长途奔来,这会儿正兴奋地在原地来回踏步摆尾。梁怀玉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乌骓!” 看见老朋友的乌骓兴奋地冲他哼哧几声。 梁怀玉从马车里爬出来,伸手在它脸上抚摸。 “不是吧,我眼睛没花吧,乌骓怎么跟着你?” 邵云舒从马上跳下来,挑起一边眉毛斜眼看着他。 “我的马掉进沼泽地里没出来,朝廷送来的战马里面正好有乌骓,我就跟舅舅商量着把乌骓留下来了。别在这儿说话了,找个地方先让我收拾收拾,再吃顿饱饭,下午回家给我娘他们一个惊喜。” 邵云舒跟梁怀玉也有很长时间没见面了,梁怀玉还是跟从前一样……俊美,反观邵云舒,胡子拉碴的,要不是身上的气质太过凌厉,看起来就跟个乞丐一样。 梁怀玉嫌弃地在他胸口锤了一拳,直接惊道:“好家伙,现在这么结实了?跟石头一样!还有的个头……我怎么觉着咱俩是平视啊?” 邵云舒眉头又动了动,毫不留情面的拆穿道:“不是平视,我应该比你高点儿。” 梁怀玉不服气地跟他并肩站好,问旁边的许三。 “你说我俩谁高?” 梁怀玉束着发冠,加上发冠比邵云舒高那么一丢丢……要是不加发冠的话,那就不好说了。 许三的表情实在是让人没有期待,梁怀玉往旁边挪了挪,舒了口气。 “行吧,不不比了,赶紧回去吧。” 梁怀玉踩着上马凳爬上马车,回头只觉眼前一花,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见邵云舒已经跳上马车了,那叫一个潇洒利落。 “看来在军中没少历练,小时候我比你还强点儿呢……” “小时候你上马也是用上马凳。” “那时候在你家,你爹教咱们三个习武……” “是教我和大哥习武,你在一边看着。” “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我都比你英俊……这下没话说了吧,我好歹也算你的兄长,咱都多长时间没见面了,说话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这下邵云舒干脆不说话了,一脸你都对的表情听梁怀玉叨叨了一路。 “我在城西有个院子,你先去洗漱,洗漱完了我带你去吃饭。西市这边有一家小店,鲁菜做得还不错。既然来了,咱们就去尝尝。” 第129章 巧遇 平平无奇的菜馆里人满为患,在白竞的推荐下,点了好几道招牌菜,第一道糖醋鲤鱼。《济南府志》有记载,黄河之鲤,南阳之蟹,成菜后,色泽金黄,外焦内嫩,酸甜可口,香鲜味美。 第二道菜红烧大虾,用的是对虾,肉厚味鲜。 “来这家菜馆必须要点四喜丸子,人生有四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咱们是他乡遇故知,稍后还有金榜题名,所以更要点四喜丸子了。” 每上一道菜白竞就要给他们介绍一番,大家一直赶路也确实饿了,一道菜刚上来就被大家抢着吃完了,填饱肚子之后,殷清瑶去结账,他们一共是六个人,点了八道菜和十碗米饭,算下来一共花了三两八钱银子。 这个价位可算不上便宜,不过在京城,请人吃一顿大餐也就是这个价位吧。至少每道菜都是货真价实,殷清瑶吃的很满意。 吃完饭,大家分头行动,马上就该下场了,殷乐安他们几个要抓紧时间看预测题,片刻都不想耽误。 “能找到回去的路吗?”白竞不放心地交代道,“我把地址写给你,要是找不到路就找人问一下。你们两个姑娘,要是问路得找个靠谱的人问,千万别问乱七八糟的人……” 殷清瑶一向是让人放心的,他交代这么多,不知道是交代给谁听。 “放心吧,我记得路,你们赶紧回去吧,苏公子估计又看了好几本书了……” 提到苏子义,白竞才止住话头,毕竟他们也算竞争对手。白竞拿了汝宁府的解元,就有望考中前三甲,就算考不中前三甲,在二甲里面至少也要站稳脚跟,越是临近考试,他就越不敢耽误时间。 “那我们回去了。” 殷清瑶冲他们摆摆手。等他们转了个弯,回头看着街上林立的店铺,兴奋道:“杜娟姐姐,咱们逛街去!” 爱逛街是女生的天性,京城这样繁华的地方要什么有什么,殷清瑶实在是好奇现在的街上都卖些什么。 杜鹃晃晃脑袋,单是各个店面就晃得她眼花。 “咱们得先置办两身行头,你看咱们灰头土脸的样子!去人家店里还不得被人赶出来呀……” 殷清瑶拽着杜鹃进了隔壁的隔壁的成衣店,梁怀玉的宝顶马车停在鲁菜馆门口,洗漱过后的邵云舒换了件黑底银纹的长袍,不过仍是武将打扮,莹白的袖扣领扣都是用顶级的玉石雕刻而成的莲花式样。 腰间的玉带更是将他完美的身材勾勒出来,剃去胡须的少年身形板正,一身浩然之气。 他和梁怀玉是两种不同的类型,站在一起,各有千秋,但同样引人注目。 “这件好不好看?” 成衣店已经上了春装,殷清瑶挑了一件米色竖领对襟,袖子上用金线绣着云纹,胸前和后背绣了鸾鸟图案,扣子是金色的子母扣,织金图案高端大气,配上灰蓝色的织金马面裙。 杜鹃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料子。 “这种料子是云锦吧,看花色样式,从金陵来的料子?” 这两年杜鹃跟着殷清瑶去綉坊,见识过各种不同的料子,这种华贵的料子一看就跟别的料子不一样。午后店里的人不多,掌柜见她们两个穿着普通,生怕她们把料子摸坏了赔不起,正准备把人往外面赶。 冷不防听见杜鹃这么一句话,立刻改了主意。 “呦,姑娘年纪不大,见识却不浅,这件衣服的料子确实是从金陵来的。市价百两黄金一匹的料子,做成成衣价格可不低哦!” 这件衣服料子确实华贵,不过殷清瑶又不是买不起,只是觉得没必要买这么贵的,就是穿上这样的衣裳,她也装不成大家小姐。 想了想把衣服放下。 “这一件怎么样?” 殷清瑶转了一圈,挑了一件普通料子,但是衣服上的绣花样式很新颖别致。 “这件好……”杜鹃仔细打量了衣服上的绣花,“这件料子一般,但是绣工精巧,用了汴绣中独特的滚针绣,化繁为简,很衬你的气质。” 两个人一问一答,不像是在看衣裳,更像是在考验功课。掌柜一边得意,一边打量两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殷清瑶身上。 “掌柜的,这件多少钱,我买了。” 杜鹃比殷清瑶大一岁,但是殷清瑶已经比她高出一个脑袋顶了,而且周身的气质更像是拿主意的。 “这一套是十八两六钱。” 掌柜态度良好地招来伙计,帮着把衣服打包。 “不用收了,我直接穿着走。杜娟姐姐,你也挑一件吧。” 杜鹃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一声:“会不会太贵呀,咱们再换一家……” 这样的料子和绣工,汝宁府的綉坊顶多卖十两银子,到京城就翻了一倍,殷清瑶平常不是奢侈的人,杜鹃就更不是了。 殷清瑶笑着说道:“放心挑,出来就是见世面的,咱要是穿得太寒酸,有些店连店门都进不去。” 殷清瑶去换衣裳,杜鹃忐忑地挑了一套性价比稍微高一点的,但又比殷清瑶低一个档次的衣裳。 换好衣服的殷清瑶出来结账,杜鹃一直都很有分寸,就算对她再放纵宽容,她也从来没有恃宠而骄,所以殷清瑶对她就更好了。 换上衣服的两人气质立刻就变了。出来门,隔壁就是首饰店,店里配备的有梳头的婆子,又花了几十两银子置办了首饰,各自梳了头。走在街上的时候,跟京城出来逛街的女子们就没什么两样了。 “杜娟姐姐,尝尝这个豆面糕!” “还有这个豌豆黄!” “糖耳朵也不错!买点带回去给他们几个尝尝!” 刚才吃了咸的,这会儿买的小吃就都是甜的,逛街嘛,就是要逛吃逛吃,逛着逛着,又回到了原地。 宝顶马车还在原地停着。 “杜娟姐姐,你看那辆马车上镶嵌的宝石红彤彤的可真好看,绿色的是翡翠吗?到底是京城人啊,真有钱!” 莫名想起自家仓库里锁起来的翡翠能镶几辆这样的马车…… 正说着话,从菜馆里走出来两个如画中人一般的俊美公子。宝马香车,殷清瑶脑子卡壳到只能想起这个词。 两位公子一黑一紫,似是熟识,一边说笑,一边向马车靠近。 车夫摆上上马凳,紫衣公子抬脚,黑色的靴子上也用金线绣满了图案,端的是富贵无双。 梁怀玉从小就在这样的目光里长大,并不觉得不自在。 看他们的人很多,邵云舒突然抬头看向不远处,视线触及的一刹那,他仿佛定住了一般。 “云舒,你在看什么?” 站在马车上的梁怀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殷清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让她看痴迷的两个人都是老熟人,不过很久不见了,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认出她来。 她来之前没有打招呼,没想过她会来京城的梁怀玉犹豫着不敢确认,邵云舒已经三两步跨过去。 殷清瑶嘴里塞了一嘴的豌豆黄,有点呆愣地看着他跑来。 “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什么时候回京了?”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殷清瑶一顿,努力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回道:“今天刚到,你呢?” 邵云舒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巧了,我也是刚到。” 梁怀玉气呼呼地从马车上下来,凑到跟前说道:“殷清瑶,亏我还把你当成朋友,来京城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好给你接风洗尘!太不义气了!” 他们都还是这个样子。殷清瑶扑哧一声笑了,两年多没见,少女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笑起来左边脸颊上酒窝深深,比以前更好看了。 邵云舒没忍住伸手把她嘴边沾着的糕点屑拂掉。指尖触及到的皮肤灼热细腻,像是触电般收回来,殷清瑶不好意思地捂住脸。 “有糕点屑。” 他这个动作有点孟浪,不免解释了一句来掩饰心中那点不自在。 殷清瑶急忙回头,杜鹃拿出手帕帮她擦干净。 “反正现在也没事儿,咱们换个地方再叙!走,去茶楼喝茶去!” 梁怀玉一把揽住邵云舒的肩膀,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揽殷清瑶。邵云舒眼疾手快,扯住他的袖子。 “注意点儿,这儿是京城,你未婚妻现在说不准就在哪儿看着你呢。” 梁怀玉身体一僵,被邵云舒拖着走了几步,然后嫌弃地挣脱开他。 “瞎说什么?小爷我怕过谁啊?” 话虽如此,身体却自动跟殷清瑶拉开距离。殷清瑶失笑,招呼杜鹃跟上。 梁怀玉最先钻进马车,邵云舒在他身后,殷清瑶忘记了自己穿的是裙子,一脚踩在裙子上。一直留意着身后的邵云舒转身被她扑了个满怀。 俊脸就在眼前,抬头还能看见他脸上刚刮过胡子的青痕。 “小心点儿。” 温热的呼吸打在额头上有点痒,殷清瑶赶忙爬起来,两只手提着裙子钻进车厢里面。杜鹃紧跟着上来坐在她旁边。邵云舒最后进来,坐在最外面。 马车里面更加奢华,底下铺着的是整张的兽皮,小桌子上摆着茶壶和香炉。底下还有个抽屉。梁怀玉拉开抽屉,拿出来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打开递给殷清瑶。 “尝尝这个,宫里御厨做的。” 殷清瑶低头看了一眼,捏了一枚,还不忘了给紧张的杜鹃多拿一个。反正刚才丢人也丢过了,殷清瑶自知她现在没有形象,像往常一样尝了一口。 入口凉凉的薄荷味儿,糕点外面裹着的一层很黏,里面包的是绿豆沙。 “挺好吃的。” “喜欢吃的话这一盒都送给你。”梁怀玉大方地把糕点塞到她怀里,又拉开一个抽屉,“我这儿还有好吃的呢,猫耳酥,这个是枣泥做的,你尝尝!” 殷清瑶和杜鹃刚才已经吃了一路了,这会儿有点吃不下了。 “你刚才怎么不拿出来让我尝尝?”邵云舒在一旁拆他的台,“咱们还是不是兄弟了?” 梁怀玉把猫耳酥全塞到殷清瑶怀里,回怼他也丝毫不给面子。 “还说呢,你打小就不爱吃这些零嘴,说这些都是小姑娘们吃的,你才不要吃……怎么现在不嫌弃了?不嫌弃也不给你吃!” “我有说过吗?”邵云舒摸摸鼻子,打死不承认,“不记得了。” “你不是自诩记性好吗?怎么会不记得?” “小时候的事谁还记得?” “说起小时候,我想起一件趣事儿来,那时候你多大来着,旁人要撮合你跟梁……” 正说着话的梁怀玉嘴里被邵云舒塞了一块儿豌豆蓉…… 两人的相处模式让殷清瑶又是惊叹又是羡慕。 “你不是要先回家吗?”好不容易把糕点嚼碎咽下去的梁怀玉问道,“不是说想给家里一个惊喜吗?” “对了,你这次在京城能呆多长时间?” 殷清瑶的目光落在邵云舒身上。 “你还没回家呢?” 邵云舒抿唇笑道:“没事,早晚回去都一样。回去早了怕我娘念叨。” “有啥好念叨的……”话说了一半的梁怀玉突然想起什么,一脸看好戏地问道,“是不是要给你说……亲……” 亲字儿还没说出来,嘴里就又被邵云舒塞了一块儿猫耳朵。 “吃东西还堵不上你的嘴!” 马车适时停下来。 “下车吧,我们到了。” 掀开车帘,邵云舒当先跳下马车。梁怀玉嚼着猫耳朵下车,殷清瑶也钻出去,邵云舒在马车边站着,见她出来,伸手要扶她。 想到刚才丢人的样子,殷清瑶伸手搭上他的掌心。 他掌心很热,掌心的皮肤有些粗糙。不过在她下马车的时候一直紧紧的扶着她,让人感觉很安心 “多谢。” 邵云舒挑眉不置可否,掌心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用力握紧,怕一不小心被风吹散了。 为了转移视线,殷清瑶抬头看了一眼茶楼的名字,茗客居的招牌高高悬挂。 “此处是云舒家的产业,咱们的瓜子和坚果都在这儿挂了牌子,生意很好。”梁怀玉一边介绍,一边补充道,“说来,咱们三个还有合作关系呢,云舒,你这个少东家在这儿呢,饭是我请的,茶得你请吧。” 梁怀玉一脸憋坏的模样,邵云舒白了他一眼。 “说得跟你以前来我收你钱了一样……” 被无情拆穿的梁怀玉嘿嘿一笑,说道:“我是想尝尝你们茶楼珍藏的蒙顶黄芽……” 茶楼有三层,一楼大堂中间摆了一张桌案,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的男人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讲着京城最时兴的话本。 当然不是梁怀玉写的话本了,他写的是卖给深闺女子们消遣的东西,来茶馆喝茶闲聊的大多是男人。这会儿只有寥寥几个人坐在大堂,等科举过去,茶楼里会更热闹。 茶楼的伙计迎上来,看见邵云舒眼前一亮。 “二公子回来了?小人去府上通知一声?” 邵云舒淡淡的嗯了一声。 “牡丹阁有人占用吗?” 伙计领着几人一边上楼一边说道:“没有,按照夫人吩咐,牡丹阁一直留着呢。” 殷清瑶观察着茶楼里的伙计,从他们进来到现在,除了给他们引路的伙计,其他人各自在自己的岗位上,等他们经过的时候恭敬地退到一边让开位置,并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伙计们不仅仅是对他们如此,对所有的客人都是如此。但是,在客人茶杯空了的时候,又能及时补上,耳听八路,眼观四方。 让人感觉很舒服。 木质的楼梯宽敞,每一阶扶手上雕刻着不同的花纹图案,栏杆是镂空的雕花。二楼三楼都是雅间,区别是三楼更加安静一些。 牡丹阁的布置装扮如同它的名字一般,雅间里的装饰都是牡丹图案,屏风上绣着牡丹中极品姚黄魏紫。 一缕香烟从精巧的金丝牡丹香炉中钻出来,弥散开来,整个房间都是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味。 好像邵云舒身上就是这样的香味。 第130章 道歉 桌上摆着一整套茶具,邵云舒挑了三个薄胎甜白瓷的羊脂盖碗。温杯之后,打开茶罐,用茶匙取出茶叶。 提起沸腾的开水直接注水。 “不是吧,这么敷衍吗……”梁怀玉被他简单粗暴的动作惊住了,抱怨的话刚到嘴边,突然抽抽鼻子,使劲儿嗅着从茶杯中溢出来的极淡的茶香味,“香似果蜜,莫非是……” 顾不得烫嘴,端起一杯掀开盖碗放到唇边浅抿一口,“真是花香,云舒,你挺舍得啊,这是武夷山上的百年老枞!” 殷清瑶对茶叶算不上懂,只是比较出名的几种都听说过,而且,记得前世看过的那些茶艺表演,冲泡一杯茶水很复杂的样子,怎么如今看着他的动作…… 邵云舒把茶杯放到殷清瑶面前,解释道:“百年老枞就是这个喝法,沸水直接冲入,连泡十二泡往上仍旧有香气,是红茶中的极品。” 殷清瑶掀开杯盖,茶汤的颜色在金黄和黑色之间,淡淡的幽香弥散,沁人心脾。 浅尝一口,浓郁的果香掺着花香在唇齿之间流连,舌根甘甜,加起来两辈子了,她还从未喝过这种口味的茶。 “这种茶极为难得,宫里每年也只得两斤,赏赐到我们府上的时候就只有二两,我爹跟宝贝一样藏起来,从小到大,我只喝过一次……好兄弟,够义气!” 邵云舒把他面前的茶杯移过来。 “我觉得还是蒙顶黄芽比较适合你。要不我现在就让伙计给你上一壶黄芽,你自己喝。” 刚夸完他的梁怀玉眼睛瞪圆,突然瘪嘴看向殷清瑶,委屈巴巴地告状。 “看到云舒这小子有多损了吧……别被他的外表迷惑。”说完又自己笑嘻嘻地把茶杯抢过来,“这一杯茶价值千金,不喝就浪费了,还是等下一次来再喝黄芽吧……” 两人调笑的模样让殷清瑶觉得自己在这里有点多余,但是尝了一口,觉得这么贵这么好喝的茶,不喝完就走实在是太亏了。 于是她老老实实地坐在位置上喝茶,对梁怀玉和邵云舒之间你来我往的小打小闹充耳不闻。 莫名想到之前猜测梁怀玉那啥啥,心里直呼磕到了。 不想承认自己很污的殷清瑶瞅着两人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正在拌嘴的两人同时顿住,邵云舒两条剑眉拧起,疑惑地看着她。梁怀玉一开始也迷惑,过了好大一会儿反应过来之后一脸恼怒的指着殷清瑶。 “好啊,你这个丫头找打是不是……小爷我不喜欢男人!” 伴随着他的气急败坏,雅间的门猛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好啊,梁怀玉,我说你怎么不想娶我呢,感情是在外面有人了?”殷清瑶侧面对着门,闻声看去,一个同样身着紫衣的杏眼桃腮的漂亮少女冲进来,目光从殷清瑶和杜鹃身上瞅了一圈,落在背对着门坐着的邵云舒身上,语气不善地说道,“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勾搭你!” 邵云舒在京中很低调,又自小长在军营,故而京城里,知道他的人不多,尤其是从小养在深闺的女子不用说见过他了,就连听都没听说过。 “呦,我说你也不养个漂亮的,你看他的脸,黑得跟锅底的黑灰一样,哪里有我好了……” 殷清瑶一口茶喷了满桌,呛得她不住地咳嗽,她已经猜到眼前这个可爱少女是谁了,大概就是刚才邵云舒提到过的梁怀玉的未婚妻。 再看当事人的表情,邵云舒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确实跟锅底的黑灰差不多,不过不是他天生如此,而是被气的。 一半是因为殷清瑶的龌龊思想,一半是紫衣少女的口无遮拦懵懂无知。 他长得这么爷们儿,浑身上下浩然正气,从哪儿看像是那些供人玩乐的……他都没好意思去想,只抬头看着紫衣少女。 梁怀玉本来还有点生气,这会儿一脸古怪地憋着笑,看邵云舒吃瘪他就开心,莫名其妙的很舒服是什么情况。 被死亡目光笼罩的秦蓝玉忽然感觉汗毛倒竖,回头看了一眼。 另有一个蓝衣少女急匆匆跑进来拉住她。 “对不住……” 蓝衣少女的模样比之紫衣少女多了几分娇俏,多了几分爽朗,虽然年岁比较小,但是看起来成熟稳重,更端庄大方一些…… “二哥?” “三妹。” “二哥?三妹?你是……”秦蓝玉震惊的地看看邵毓宁,又鼓起勇气看着面无表情的邵云舒,悄悄拉了拉邵毓宁的袖子,用蚊子般的声音问道,“他是忠勇侯府二公子邵云舒?” 邵毓宁被喜悦冲上头,兴奋地抱住邵云舒的胳膊晃道:“二哥,你什么时候回京的?怎么不跟家里说?” 殷清瑶仔细打量着蓝衣少女,这个在她信中出现了很多次的姑娘比她大一岁,是邵云舒嫡亲的妹妹。 仔细看,兄妹两人的五官有些相似,不过也不是全照着一个模样长的,邵云舒的脸型有点类似国字脸,长相正气,鼻梁比较挺,五官更为深邃,看起来带着一点异域风情。 邵毓宁的五官精致,脸上的线条更加柔和,单从长相上来说,有种温婉的气质,但是她的脾气又很外向,所以这两种气质糅合在一起,就是殷清瑶心目中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遇见了一个朋友,已经跟家里打招呼了。” 邵毓宁这才看见雅间里的其他人,梁怀玉她不仅认识还很熟悉,剩下一个……不对,是两个女孩儿,虽然美得各有特色,但是她实在想不起来在京城见过这两位。 殷清瑶主动站起来打招呼道:“三小姐好,我是殷清瑶,祖籍汝宁府。身边这位是我的朋友杜鹃。” “汝宁府……殷清瑶!”邵毓宁更加激动了,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原来你长这个样子……什么时候来的京城?怎么不去府上?” 打量人的动作虽然不太礼貌,但是从她身上感觉不到恶意,她这个举动完全就是出于欣喜,新奇,以及……亲昵。 “二哥,你没邀请人家去家里住两天吗?我跟娘早就想见见清瑶妹妹了,妹妹果然如传闻中一样……让人感觉很舒服,要不,你现在就跟我去我家吧?” 梁怀玉适时插嘴道:“你也不问问人家来京城干什么,现在方便不方便去府上叨扰,你这丫头,马上就该说亲了,怎么还这么毛躁?” 邵毓宁哈哈笑了两声。 “看我,只顾着兴奋了,清瑶妹妹好!这次才是正式的打招呼,我是忠勇侯府的三小姐邵毓宁,你叫我毓宁就好!” 殷清瑶福身回礼。 倒是把秦蓝玉给忘了。 “原来都是误会啊……我先给二公子赔个不是。”秦蓝玉收起跋扈模样,规矩地给邵云舒行礼,又回头对着殷清瑶问道,“这位妹妹眼生,敢问是哪家的闺秀?” 气氛又有短暂的安静,秦蓝玉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殷清瑶起身,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道:“我父母祖上都是白身,所以我并不是哪家的闺秀,此番来京城,是陪着家里的兄长来参加科举的,让姑娘见笑了。” 邵云舒的目光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漂移,她说话的时候神态动作自然,并没有因为身份就觉得低人一等。 秦蓝玉听得皱起眉头,但见她和梁怀玉之间的关系似乎很好的样子,面上装出大方的模样笑道:“毓宁叫你清瑶妹妹,我也叫你妹妹吧。敢问妹妹现在住在何处?日后有时间,我跟毓宁也好带着你在京城逛逛。” 一个人的语言可以掩饰,但是语气神态无法掩饰,明显感觉到她话里的敷衍和轻视,殷清瑶笑着摇头道:“不敢劳烦姑娘。既然姑娘要找梁公子,我就不打扰了。” 梁怀玉和邵云舒几乎是同时站起来。 “我送你!” 邵毓宁嘟嘴道:“才刚见面你就要走,要不把你住的地方告诉我,等明天我去找你玩儿。” 看到梁怀玉的反应,秦蓝玉语气不大友善。 “还是清瑶妹妹面子大,梁怀玉从来都没送过我……好歹也是未婚夫妻,礼部婚期都定下来了……” 美人杏眼低垂皱着眉头,说话委委屈屈的,殷清瑶回头对着梁怀玉使了个眼色。 梁怀玉偏不领情。 “你哪次出门不都配着马车,丫鬟仆妇带一大堆,还用得着我送你……” 殷清瑶使劲儿瞪着他,直男说话的杀伤力太强,可千万别殃及她呀…… 好赖梁怀玉最后妥协了,无奈道:“行,那我送你,走吧。” 秦蓝玉得逞地笑了笑,目光无意瞥了一眼殷清瑶,把和邵毓宁约好逛街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还高兴地冲邵毓宁挥挥手。 逛街没了伙伴的邵毓宁看向邵云舒。 “二哥,我出来时坐的是秦姐姐的马车,他们走了我怎么回去?” 邵云舒头都没抬。 “你自己走回去吧,反正你认识路,我也没有马车。” “你还是我亲哥吗?” 邵毓宁对这个安排并不满意,上前抱住殷清瑶的胳膊,软声道:“清瑶妹妹,我跟二哥一起送你回去吧,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呢,你又不肯去我家住……二哥,你到底邀没邀请清瑶妹妹?是不是你没说人家才不好意思去咱家呢?” 邵云舒抬眸看她一眼,可能是眼神出卖了他。邵毓宁生气道:“二哥,不是我说你,这就是你不地道了,哪次你路过汝宁府的时候,不去人家家里住几天!现在到了咱自己的地盘,你不开口有点不地道了啊!” 邵云舒尴尬的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说道:“我还没来得及说,你们两个就冲进来了……噼里啪啦一阵教训,看来这几年的礼仪白学了。” 邵毓宁吐了吐舌头。 邵云舒的每句话都打在心头,殷清瑶抬头看他,邵云舒是怕自己开口被拒绝,所以一直斟酌犹豫,想寻找最合适的时机,眼下被毓宁一搅和…… “毓宁说得对,于情于理我都该邀请你去府上住几天,你……方便吗?或者,可以将你的兄长一起接过来。” 住在他人的屋檐下总归不方便,殷清瑶笑着拒绝道:“等找个合适的时机我再登门拜访吧,眼下什么都没准备。而且,他们马上就该下场了,我不想来回折腾他们。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还有,我记得路,你们不用送我。多谢今天的茶,我们这就告辞了。” 殷清瑶对着兄妹二人再次福了福身,回头示意杜鹃跟着她,杜鹃落后她一步,福身跟上。 从茶楼出来,看着街上川流的人群,殷清瑶硬着头皮顺着来事的路往回走,她只记得从菜馆往回去的路,这里距离那边还挺远。 刚才在茶馆里,邵云舒的每一个眼神动作,都让她有一种错觉,那种错觉让她脸上烧得慌。 去他家……那是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街道很宽,路过的马车窜得飞快,正恍神的殷清瑶没看路,迎面一辆马车飞驰而来。 “小心!” 杜鹃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下一瞬殷清瑶就被猛地向后一扯,脚下失了平衡向后摔去,失去平衡的一瞬间,殷清瑶本能地一只脚抓地,另一只脚向后退,身子后旋,做好了扑在地上的准备。 只是心中在想,来京城的第一天,在最热闹的街上摔一个大马趴可能不太光彩…… 意料之中的摔倒并没有到来,迎面撞进了一个硬邦邦的怀抱。 今天第二次感受到邵云舒的心跳和体温,殷清瑶浑身的血液仿佛凝滞了一般,僵硬得连自己站起来都艰难。 “你没事吧。” 充满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呼出的热气吹得额头很痒,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殷清瑶缓了半天,觉得自己有点气虚。 “扶我一把,好像脚崴了。” 她本是对着杜鹃说的,杜鹃癔症着没动,邵云舒两只手掌托着她的胳膊肘将她抱起来。 “还能走吗?” 殷清瑶动了动脚踝,在邵云舒的搀扶下试着走了两步,她也经常受伤,动了动受伤的脚腕,自己感觉了一下。 “应该没伤着骨头,就是普通的扭伤,回去搓点药酒就好。” “嗯。”马车在他们旁边停下,邵云舒不跟她商量,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没等车夫放下上马凳就直接跳上马车,“脚上的伤不能大意,需得让大夫好好看看。而京城最好的治疗跌打损伤的大夫都在忠勇侯府,看来你得去我家小住几天了。” 不等她开口拒绝,他就接着说道,“你兄长那边我派小厮过去说一声,顺便再送点东西,也好让他们专心读书。” 杜鹃好不容易爬上马车,还没钻进车厢就听见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 “我家里人很好相处的,你不用担心。” 莫名有点脸红是怎么回事?想了想她就干脆和车夫一起在外面坐着。 “出发吧。” 邵云舒一声吩咐,车夫扬起鞭子在马屁股上抽了一下,马儿吃痛,迈开蹄子往前走。追出来的邵毓宁看着已经走远的马车嘟了嘟嘴,回头看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走上前敲敲车厢。 秦蓝玉掀开帘子问她:“真是你二哥喜欢那个殷清瑶?” 梁怀玉从马车里爬出来,拍拍衣服上的褶皱。 “你不是都亲眼看见了……现在不用怀疑我了吧,我就想过两天安生日子,你今天的话要是敢传到我爹那儿,或者是传到皇宫,我这条小命说不定就保不住了!秦大小姐,日后还请慎言。” 邵毓宁看着两人闹别扭,惊讶道:“刚才你是故意去撞清瑶妹妹的?”说罢又后怕地看着梁怀玉,“你也不拦着点儿,万一真撞上了……” 秦蓝玉面露羞愧,道歉道:“好妹妹,是我错了,明天我准备好礼物上门给清瑶姑娘道歉!” “可千万别,说不定你这是做了好事呢!”邵毓宁捂住因为太过激动而发红的脸颊,羡慕道,“要是我能遇上话本里温柔又霸道的男主人公就好了……” 第131章 儿媳妇 秦蓝玉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和邵毓宁一起陷入憧憬,还不忘回头含情脉脉地看一眼梁怀玉。 “哎,我也羡慕,你说有些人明明写出了你所有的期待,就是吝啬地不肯给身边最重要的人。梁怀玉,你要是不想娶我,我也不勉强你……” “又来了……”梁怀玉用手指堵住耳朵,“一天说八百遍,有完没完了?咱们的婚事是两家在三年前就定下来的,岂能儿戏?” “那你就是愿意娶我喽!”刚才还多愁善感的秦蓝玉立刻换了一副面孔,阳光明媚地说道,“那我就回家等着你娶我!你把毓宁妹妹送回家吧,不用送我。” 秦蓝玉的父亲是礼部侍郎,最是知礼守礼,秦蓝玉的马车外表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但是里面的配备却是极为奢侈的,虽然比不上梁怀玉的宝顶马车,但是也委屈不了侍郎千金。 梁怀玉从马车上跳下来,秦蓝玉掀开侧边的帘子,对着梁怀玉腼腆一笑,便吩咐马车离开。 站在街上的梁怀玉见她一会儿换了好几副面孔,后怕道:“你们女人都是这样吗?一会儿张牙舞爪,一会儿又恬静温婉?你们的端庄大方都是装出来的吗?” 他接触过的女人很有限,邵毓宁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在他面前一向都是真性情,所以他才会觉得她跋扈,其实那是在自家人面前流露出来的天性。 以前觉得这种叫率性可爱。 秦蓝玉跟邵毓宁半斤八两,但是秦蓝玉的心眼比邵毓宁多。 梁怀玉想想都觉得害怕。 邵毓宁斜眼白了他一眼。 “你笔下写了多少奇女子了,连女孩子家的心思都不明白?真实中哪有你笔下女侠那种敢爱敢恨,热烈大胆的?我们都羡慕那样的人,但是困在后宅里,就只能守着后宅那一亩三分地儿,秦姐姐是太过在意你了,要我说,你要是拿出写话本的劲儿去讨好一下秦姐姐,别整天躲着她,说不定她就不至于整天追着你了。” “是这样吗?清瑶就不是这样啊……”梁怀玉自我反思了一下,回过味儿来,在邵毓宁的脑袋上点了一下,“你这个丫头,年纪轻轻的哪儿来这些感慨?” 邵毓宁神情讪讪,吐吐舌头。 “我这不是听我娘说的,你知道我娘从小随着舅舅征战沙场,现在不就是被困在京城这块儿地方了吗?” 说着还一脸嫌弃。 “就你写话本的水平,要不是冲着话本里面的女主人公有勇有谋,我娘才不稀罕看呢!” 被打击了的梁怀玉单手扶着脑袋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挥手招来车夫。 “我先送你回家再说,我这儿有个新故事,你帮我参谋参谋呗!我请你吃点心!” 朴素的马车走得很快却一点也不颠簸,殷清瑶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很傻,被邵云舒抱起来的一瞬间她直接就懵了,上了马车之后……邵云舒小心的把她放下,将她受伤的脚踝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伸手去掀她的袜子。 “别动!”邵云舒一把抓住她想退回去的脚,殷清瑶身上一僵,听话的没再动弹,“我帮你看一下。” 脚踝处有点略微的红肿,不过在莹白的肌肤下看起来有点狰狞。 她的脚很纤巧,脚踝纤细,邵云舒手指在她脚踝上捏了几下。殷清瑶疼得本能地向后一缩。 “这儿疼吗?” 他换了个地方,殷清瑶忍着疼点了点头。 其实比这还痛的疼痛她都能忍受,只是头一次被人这样小心地呵护着,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这样的感觉能继续维持下去。 检查完之后的邵云舒把她的袜子穿好,轻轻放下来。 “是没伤到骨头,但是伤得也不轻,回去之后,让大夫再检查一遍。” 殷清瑶不敢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其实在看到他和梁怀玉一起从菜馆里出来的时候,她是很震撼的。第一次见他穿那样雍容华贵的黑色,站在人群里很耀眼,看他们的人很多。 少年身上的气质跟从前完全是两个样子,那一瞬间,她有点不敢上前去打招呼,一如初见时那般,他骑在马上高高在上,她从棺材里爬起来,只能仰望他。 他很敏锐地发现自己的目光之后,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心脏漏跳了一拍。 虽然初见京城的繁华,但是她从来不觉得自卑,但是在看见他的时候,这种情绪就在心里发芽。 她知道人与人应该是生而平等的。 “嗯。” 马车里陷入沉默,邵云舒不是话多的人,但是今天说了很多话,为的就是不想让气氛尴尬。梁怀玉在的时候还能有个人调节气氛,但是这会儿车厢里只有两个人。 他心底也生出一丝紧张来。 “那个,我把乌骓带回来了。” 果然,听到乌骓的名字,殷清瑶低垂的头猛然扬起,水光涟涟的大眼睛里充满惊喜。 “这么巧吗?你遇到乌骓啦?乌骓现在在哪儿呢?” 少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好看,邵云舒抿唇笑道:“还在别院,等会儿到家,让下人去把乌骓接回来。” 殷清瑶嗯了一声问道:“你不是有坐骑吗?怎么会遇上乌骓?” 一路走来,马车外的动静越来越小,掀开车帘往外看,周围都是气派的宅院。殷清瑶猜想这一带就是内城朝廷官员们居住的地方。 “行军的时候,一直跟着我的追风掉进沼泽地里,那一场仗打得很激烈,事后我再去找它,就已经什么都没了……机缘巧合之下,遇上乌骓,我就把它留下来了。” 想到追风,殷清瑶依稀还记得它的模样,马通人性,在战场上是生死相依的朋友和伙伴。可想而知,那一场仗该有多么危险…… “你,有没有受伤?” 一直以来,邵云舒给她的感觉都不像一个少年,十三四岁就远离家乡从军,放在她那个年代,就是她自己也还在学校。 所以心里更多的是佩服。 “没事。” 少年的声音低沉,殷清瑶认真的看着他……是现在没事了,当时的少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殷清瑶抬头,一走好几年领兵打仗,不可能没有受伤。那一次过年伤得那么重,只是恰好被她看到才知道,他的信里只有风轻云淡的,没有回信的,孜孜不倦的闲聊。 “觉得辛苦吗?”殷清瑶补充了一句,“按照你家里的情况,应该不需要你这般拼命。” 自动理解成关心的邵云舒笑道:“但我想为自己拼一次,每个人的人生都只有一次,应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比起在京城安逸一辈子,我更喜欢四处闯荡,保家卫国,靠自己的能力建功立业。” 马车在朱红大门前停下,车夫跳下来把侧门敲开,守门的人看到是茗客居的马车,上前给邵云舒见礼。 车夫重新上车赶着马车从侧门进去。 “下车吧,我们到了。” “啊?”心里莫名紧张的殷清瑶开口说道,“我什么都没准备,就这么贸然上门不合适吧……” 邵云舒跳下马车,眼中带笑。 “都已经到我家里了,现在说不合适恐怕已经晚了吧……” 他笑得跟个狐狸一样,殷清瑶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种看跳进陷阱的猎物一样,不怀好意。 但是,又怕是自己想多了,毕竟说到底,她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姑…… 一点一点从车厢里挪出来,接下来身子一轻,又被邵云舒抱起来。 “我自己能走……”邵云舒的动作惊得她浑身肌肉紧绷,伸着两只手推他,却又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这可是你家,你这样……不合适吧,要是让你未来的妻子知道了……” 邵云舒健步如飞,三两步就走出去老远,见他没有放下自己的意思,殷清瑶小声说道,“你们家有伺候的婆子吗?找个健壮点儿的婆子背着我就行……或者让杜娟姐姐背我……” “快放我下来!” 她的手没地方放,只能踢脚以示抗议,偏邵云舒的两条胳膊和钳子一样有劲儿,只是觉得她无用的扑腾是在浪费力气。 “这里是前院,哪儿来的丫鬟婆子?我们家前院伺候的都是小厮。别乱动,从这儿到后院要走一刻钟,你确定杜鹃能一直背着你走?” 这话怎么听都有歧义。 “或者,你可以把胳膊揽着我的脖子,要不然抱着你走一刻钟,我会手酸。” 殷清瑶看他不像是会手酸的样子,但还是听话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以减轻手臂上的重量。 邵云舒心底开心得要笑出声来,面上极力忍着,只眉梢抑制不住地扬了扬。 杜鹃小跑着追他们,院中的风景已经来不及看,生怕跟不上邵云舒的速度。只觉得好像绕过了一个又一个院子,最后才来到一处看起来很奢华的小院。 院子中间有假山流水,两边有抄手游廊,屋门都是一扇一扇镂空的花纹。屋顶上的瑞兽飞鸟形态逼真,屋里进出的丫鬟仆妇看起来雍容华贵,一举一动都像戏文里说的那样…… 二月份,不见太阳的屋里还有点凉意,一个身穿亮绿色满绣裙子的妇人从屋里出来,来不及福身行礼,急忙把帘子掀开让他们进去。 邵云舒前脚进去,杜鹃犹豫了一下,侧过脸去看了一眼为他们打帘子的妇人,眼神询问她要不要进去。 妇人对她笑了笑,对她摇了摇头,把帘子放下。 “姑娘这边请。” 杜鹃停下脚步,好奇地盯着她,妇人的年纪不大,大概有三十多岁,但是身材很圆润,皮肤很白,长相不说有多好看吧,看起来很有气势。梳的头发式样也很新颖,是她没见过的。 亮绿色穿在她身上竟然一点也不俗气,反而将她衬得更加精神。 妇人将她领到一个耳室,吩咐丫鬟给她上茶拿点心。 “姑娘先在这儿休息一下,有什么需要就喊芍药。” 今天之前,杜鹃从来不知道一户人家的房子可以大到从门口到后院要走一刻钟,一路走来,各式的亭台楼阁让她看花了眼,她早就分不清哪儿是哪儿了,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她也不敢问。 一个穿着天蓝色坎肩的漂亮姐姐端来茶水和糕点放到她面前,笑着嘱咐了一声:“我是芍药,你先喝茶,有什么需要再喊我,我就在外面。” 杜鹃急忙起身,她还记得殷清瑶的叮嘱,不管什么时候,不能先看清自己。当即行了个福礼,红脸道:“我叫杜鹃,是从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姐姐不要笑话我。” 芍药见她福礼的动作规范,给她回了一礼。 “没事儿,咱们迟早要成一家人的,客气什么!” 妇人重重地咳嗽一声,斥责道:“没规矩的丫头,在客人面前嚼什么舌根?还不快点干活去!” 芍药立刻收起调皮,恭敬应了声是,端着托盘退下了。 “我去夫人那边伺候,就不陪着姑娘了。” 妇人看样子是个管事,可惜这会儿屋里没人,杜鹃也不能找人问问。一直到现在她还觉得像在做梦。 跟她相比,殷清瑶感觉自己更像做梦,本以为邵云舒会带她去客房,找大夫看过处理过脚上的伤之后再去拜见侯夫人。 没想到……竟然直接来了,还是被抱着来的…… 她觉得自己的脸已经不是脸了,头一次见面,以这种社死的方式,让人猝不及防。 屋子上首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手握折扇的美貌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披绫罗绸缎,墨发上珠翠环绕,抬手的时候,露出的一截手臂上同时戴着好几只玉镯,却不会让人觉得庸俗。 从他们进来,妇人的眼睛就冒着光。 “呦,傻小子开窍啦,把我未来的儿媳妇带回来了?” 殷清瑶脸一红,就要起身行礼。被邵云舒按在椅子上。 “娘,我都多长时间没回来了,您就不先问问您儿子在外面过时的怎么样?有没有磕着碰着?竟说些不着调的话,没得让人觉得您不像个长辈。” “你还教训起我来了?臭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美貌妇人正是邵云舒的亲娘,忠勇侯邵泽的夫人,前云南土司白庭之女,镇南候白镇的嫡亲妹妹白凤儿。 她从小自由自在习惯了,性格大方爽朗,也知道他的心思。 “让我猜猜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是谁。”白凤儿起身走过来,她一动,身上佩戴的玉饰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的声音,“能让你这么紧张的……不会是话本里那位行侠仗义的女侠吧……” “娘啊,清瑶脚上受伤了,得赶紧请大夫来看。你就别瞎猜了。” 生怕自己的娘说些惊世骇俗的话,邵云舒赶忙打断她,白凤儿这才注意到殷清瑶的脚,一挥手,刚才领着杜鹃去耳房赖嬷嬷走进来。 “清珂,快去请魏先生来。” 穿着亮绿色裙子的赖嬷嬷领命出去,不一会儿就带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进门。老者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见过夫人,二公子。” 白凤儿微微颔首,邵云舒起身让开位置。 老者放下药箱蹲在地上给殷清瑶检查伤势,刚开始的时候脚踝没有肿,这会儿已经肿成萝卜了。老者在她伤口附近检查一圈。 “伤得不轻,搓了药酒之后,还得用夹板固定一下,这几天尽量不要活动。” 殷清瑶一直忍着疼,邵云舒毕竟不是专业的,以为她应该是没事儿,魏先生治疗跌打损伤和外伤那是出了名的,他都说伤得不轻,那就真的挺严重的。 此时抬头看,才看到殷清瑶额头上的汗珠。想到她一路上的隐忍,自己竟然都没有发现。 “我先帮你搓一遍药酒,可能有点疼,忍着点儿。” 第132章 只考虑你 魏先生从箱子里拿出一瓶药酒,一番检查下来,殷清瑶额头上的汗珠更密几分。邵云舒看得不忍,从魏先生手中接过瓶子。 “我来吧。” 男女有别,魏先生并没有坚持,只嘱咐道:“必须用力将瘀血揉开。” 邵云舒接替他的位置蹲下,从瓶子里倒出一些褐色的药酒,抬头观察殷清瑶的脸色,“忍着痛,一会儿就好了。” 殷清瑶嗯了一声,两只手扶着椅子的把手。药酒在掌心被捂热之后敷在脚踝,伴随着剧痛,殷清瑶咬牙忍着。邵云舒尽量把动作放得轻柔,时不时地抬头,看见少女皱在一起的五官,顿觉心疼。 但是手底下也不能放松。 白凤儿拿出手帕帮她擦汗,殷清瑶忍着疼给她回了一个微笑,看得白凤儿一阵欣慰,抱怨道:“云舒,到底怎么回事儿,你怎么不护着点儿……” “清珂,去把客房收拾出来,再准备几身换洗的衣裳。” 赖妈妈应了声是,出来房间嘱咐当值的丫鬟:“好好服侍,二公子和夫人都很看重这位姑娘,等会儿世子夫人过来,记得跟世子夫人打个招呼。” 当值的丫鬟应了一声,目送着她亲自去收拾客房,心中不免好奇客人的身份。 殷清瑶始终一声不吭,等搓完药酒的时候里衣都湿透了,脚上的肿胀已经消退了一大半,疼也比之前减轻了许多,整个脚踝被药酒搓过的地方火辣辣的。 邵云舒后背也出了汗,让开位置,魏先生蹲下在她脚上固定夹板,用绷带缠起来。 “脚没好起来之前多休息。年轻人恢复得快,估计歇个十来天走路就没问题了。” “辛苦魏先生了。” 白凤儿招来丫鬟送魏先生出去,转身对着殷清瑶赞道:“你这孩子也太能忍了,颇有我当年的风范!怪不得怀玉天天在我面前念叨你。唉,什么时候的来京城?也不知道来家里坐坐,拿我们当外人看呢……” 殷清瑶觉得十分过意不去,解释道:“这次来得匆忙,没有准备,原本想着另找时机上门拜访……” “咱们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娘,让清瑶好好休息吧,回头再来陪您说话!” 邵云舒作势又要去抱殷清瑶,被白凤儿拍了一巴掌。 “你这小子怎么能这么轻狂?就这么堂而皇之公然把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抱来抱去,你有没有为人家的清誉着想?” “臭小子,好歹顾念一下礼数!等会儿找顶轿子!” 殷清瑶想起来白凤儿开玩笑的一句儿媳妇,脸上的红晕越晕越深。 “娘……”邵云舒眼神往殷清瑶这儿瞥了一眼,迅速爆红,“我会负责……” 白凤儿深吸一口气,笑道:“儿子,不是你负不负责的问题……你有问过人家的意见吗?人家愿不愿意?人家家人什么意见?我是没意见,早就做好思想准备了,这些事儿你都处理好了?” 一番话让邵云舒爆红的脸变成绛紫,殷清瑶也懵,没明白过来白凤儿是什么意思,邵云舒是什么意思,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什么意思…… 等她被几个婆子送到客房的时候,看着房间里陌生而又华贵的布置,盯着香炉里向上飘散的香烟,陷入沉思。 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儿? 她今天刚到京城,跟白竞他们出去吃了一顿饭,逛了会儿街,然后遇见了梁怀玉和邵云舒,然后她就在这里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微微朦胧,一个小丫鬟进来把琉璃灯点亮。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换了一身衣服的邵云舒从外面进来,身后一群丫鬟端着饭菜鱼贯进来。 殷清瑶抬头看过去,翩翩公子长身玉立,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轻轻咳嗽一声,垂眸做沉思状,垂下的睫毛像煽动翅膀的蝴蝶。暖黄的灯光下,他的皮肤像温润的羊脂白玉。 摆好碗筷之后,丫鬟们又鱼贯出去。 “先吃点东西吧,吃完饭我再解释。” 殷清瑶哦了一声,起身准备走过去,她的脚不能用力,邵云舒走过来扶着她到桌边坐下,给她递上碗筷。 用来盛装菜肴的盘碟极为精致,是殷清瑶以前没见过的,也想象不到的,甚至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 每一只都是精品,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让她想到了一个词,纸醉金迷。没来京城之前,无法想象到的差距,这会儿全感受到了。 “这个是水晶肴蹄。” 邵云舒往她碗里放了一块儿沾了酱汁的切成方块儿,一半晶莹剔透的肉片。她低头将肉片塞进嘴里,酱汁和肉片的咸鲜味儿处理得刚好,肥而不腻。 “这个是凤尾虾。” 邵云舒坐在一边给她夹菜,殷清瑶低着头,碗里出现什么就吃什么,她吃了八分饱的时候,邵云舒还一口没吃。 “你不吃吗?” 见她终于抬头,神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依旧淡定。邵云舒的心里不淡定,脸上也无法掩饰的表露出来,在殷清瑶看来就是一脸幽怨。 莫名其妙的错觉……殷清瑶心想,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你没拒绝我留给你的玉佩,我以为你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玉佩?”殷清瑶不自觉伸手摸上脖子,顿了一下,拉出一根红线,红线尽头是邵云舒当初留下那枚温润的羊脂玉,她看着玉佩,迷茫道,“这个吗?我应该明白什么?” 玉能养人,人也能养玉,尤其是贴身佩戴几年,玉佩如今的颜色像羊奶,比之从前,如今看起来更加水润,像是用油脂镀了一层。 拿出来才发现不一样的殷清瑶有点意外。 “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邵云舒却很开心。 “当初你救我,我送这枚玉佩的意思是以身相许……怕你为难,才悄悄放在你床头的柜子上。” 看着少女瞬间瞪大的眼睛,邵云舒很有成就感,“我还拿了你的发带,后来还给你的时候,你又送给我了。我以为我们这样,应该算是私定终身?” 邵云舒把袖子拉开,露出一直缠绕在手腕上的发带,几年过去了,发带已经发旧褪色,但,还算完好无损。 正在燃烧的烛火噼啪一声,烛光跳动着,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几个呼吸之后,殷清瑶突然又不慌了,心像是一下子落回到肚子里去了。 她抬头看着那条褪色发白的发带,把玉佩取下来。 “你早有预谋?” 清冷的声音里蕴藏着笑意,只是心情忐忑的前面没有听出来,只听着那道声音继续说道: “那时候,我还只是个丫头片子,你……看上我什么了?” 邵云舒也在想为什么,在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动了这个念头。仔细回想之后,有点不好意思。 “第一下见面我对你并没有印象,是那次在四川,你杀人的动作特别利索,反应特别快。我就在想,天底下上哪儿再找一个这么对我胃口的姑娘!” “没想到第三次,是你救了我。” 这算什么奇葩的心动理由…… 但看他这么认真的样子,殷清瑶没忍住扑哧一笑。 “真是个直男……” “什么意思?” 邵云舒一头雾水。 家里仓库里还堆着一仓库的他送来的翡翠原石,还有一箱子一箱子没来得及穿但是已经变小的衣服,这两年他人虽然没来,但是也送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礼物。 有整只的犀牛角,有狼牙手链,有硬得像土坯一样大小的茶砖,也有传说中能解百毒的雪莲花和药材。 反正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见她咬着嘴唇不说话,邵云舒急道:“我早就跟我爹娘说过我对你的想法,别听梁怀玉瞎说,我以前可从来没有跟谁怎么样……以后也不会……” 从今天晚上进来这个屋门,邵云舒的脸上就没有正常颜色。 “我,我……” 为什么呢?殷清瑶从初见的时候开始回忆,以前觉得怪异的地方现在看来竟然都是浪漫,只是少年表达的方式让人摸不着头脑。 以他的家世,大可以和梁怀玉一样在京城安享荣华,但他却偏要自己出去闯荡。以他的家世,也可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但是从他家人对自己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他确实一早就跟家里打过招呼。所以才会有每年的节礼。 确实挺难得。 “清瑶,我,好不容易等你长大,虽然你现在还小,但是我希望,你将来说亲的时候先考虑我……” “我怕我去军中来不及听你的消息,错过你的消息……也不想听到不想听的消息。我……未来,我想我的身边是你。” 邵云舒觉得自己语无伦次,怕说的不够明白,也怕给她压力,毕竟自己一年到头都在军中,两个人的联系实在是少。 “我想像我爹照顾我娘一样,照顾好你,你如果不愿意,现在就可以拒绝,府里的人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 殷清瑶不知道,原来他的情话可以说得这么动听,她心里已经缴械投降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么直接地问我?你就不怕我拒绝?” 邵云舒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回答得也很认真。 “因为不想像话本里那样历尽波折,伤人伤己。” 殷清瑶脸很红,梁怀玉的话本是她帮着参谋的,怎么狗血怎么来,就是为了赚人眼泪,一般人都看不下去,没想到,他竟然看过。 “你也可以不用立刻回复我,我最近一段时间都会在家……我给你时间考虑!我先走了!” 乱七八糟没个章法,邵云舒心中懊恼,应该再等一段时间……等时机成熟,现在还太早,她还什么都不懂…… 忍耐了那么久,为什么不再等两年?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许是知道她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知道她能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也或许是今天看到她受伤了也不吭声,像小鹿一样自己舔舐着伤口。 他心疼了,心动了,情起了。所以就问出口。 现在吓到她了…… 起身走到门口准备出去,冷不防从少女嘴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邵云舒。”殷清瑶目光晶亮地看着他的背影,“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案。” 邵云舒放在门上的手微微抽动,有点不敢回头,呼吸起落,和他的心情一样。 “我答应了。”少女的声音清冷,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如果我要说亲,我一定先考虑你。” 最后一句,她加重了语气。 “而且,只考虑你。” 殷清瑶说话一点也不喘气,坦然大方的态度反而让邵云舒不知所措,像个大姑娘一样脸红到耳朵根儿。 殷清瑶看不到他的正脸,只能从后面看见他红透的耳朵,没忍住发出一阵儿清脆的笑声。 “杜娟姐姐呢,出去的时候顺便把杜娟姐姐叫来,我想擦擦脸。” 邵云舒应了一声落荒而逃,看得殷清瑶的心情更加愉悦。从前,她不是没有想过,是不敢想,也不确定对方的态度。 既然是双向奔赴的爱情,她又有什么好害怕呢? 她没打算太早成亲,邵云舒也不会太早成亲,他们彼此互相有好感,关键是,邵云舒已经把所有可能会阻碍他们的道路铲平了,解决了她所有的担忧。 至于家世,她从来不觉得从家世上低人一等,她自己的劳动就是底气。只是怕世人的偏见会影响到家人,他很优秀,她还需要更加努力。 邵云舒对她的态度,用一句话形容就是男友力十足,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笑怕是也要笑醒了吧…… 杜鹃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端着热水的丫鬟。见她一脸傻笑的样子,疑惑地问道:“笑什么呢?发财啦?” 丫鬟把水盆放下就退出去了。 看她脚上缠的绷带,杜鹃用热水把布巾打湿递给她擦脸。 “杜娟姐姐,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殷清瑶用热毛巾捂住脸,将脸上的汗渍擦掉。 “我……没有,我只想着多学点东西。” 杜鹃把她用过的毛巾沾水洗了,端着水盆准备出去。 “白先生穿的鞋是你做的吧?”杜鹃是个好学生,经常向白竞请教,殷清瑶眼睛不瞎,早就看出两个人有猫腻了,“如果他也喜欢你……” 杜鹃顿住,自嘲道:“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他,我从来没想过,也没敢想。我只想着跟你一辈子,你要是嫌弃我笨手笨脚,不需要我,我就回老家自立一个女户。” “扯到哪儿去了……”殷清瑶失笑道,“你是我的左膀右臂,离了你,我这边就乱套了,我怎么会嫌弃你……” “今晚他们怎么安排你?要不跟我挤挤?” 杜鹃在别人眼中是丫鬟下人,但是在殷清瑶心里,永远是朋友。所有吃喝日用,除非是她自己坚持,否则她们都是一样的。 “不用,我也有一间客房,就在隔壁。”说到房间,杜鹃往门口看了一眼,终是没忍住坐过来小声感叹,“我的老天爷,邵公子家里就跟仙宫一样,我都看花眼了!我房间里的床都是雕花的!屋子里的摆设看起来都很贵重,你说我要是失手打碎一个花瓶,把我卖了都赔不起吧……” 杜鹃还是吓到了,殷清瑶也差不多,今天的心情跟坐过山车一样,呼得上去,呼得下来,索性最后平稳落地。 “别说你了,把我卖了也赔不起。”殷清瑶开玩笑道,“估计今天晚上要失眠了……” 杜鹃点头附和道:“确实该失眠了。” 殷清瑶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 “邵云舒派人去跟白先生和表哥他们说了吗?” 杜鹃也忘了这件事儿了,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 “说了,当时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找我,问我白先生他们的住址,应该是说过了。你的脚伤得还挺严重,我看你还是好好养伤吧。管家说等咱们什么时候有空,可以送咱们回去看看。不过我看你现在走不了路,他们现在又只顾着看考题,等过几天再说吧。” “只能如此了。” 殷清瑶打了个哈欠。 “你困了我就回去了。” 殷清瑶觉得眼皮有点沉,嗯了一声向后扑到床上,被子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什么香,闻起来还挺舒服。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没想到脑袋一沾枕头,就沉沉地睡过去了,甚至连梦都没做一个!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一下,今天发的有点晚,大家多担待担待哈~~~ 第133章 清清白白 春日的太阳暖洋洋的,院子中金灿灿一片迎春花沐浴在阳光之下,让院中的春光都亮了几分。 殷清瑶睁开眼睛,看见从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微微眯了眯眼睛。 “你终于醒了,再不醒就到中午了。”杜鹃眼底下有青影,忍着打了个哈欠叹道,“这里的床太软了,屋里又熏得太香,我一晚上没怎么睡。想着在别人家里,今天早上一大早就起来了。您老倒好,睡到现在,邵公子都来了好几趟了……” 殷清瑶起来擦了擦脸,就有丫鬟端着几个托盘进来。 “殷姑娘,奴婢是夫人跟前伺候的芍药,这些是夫人吩咐送来的衣物和首饰。” 走进屋里六个丫鬟,每个人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堆得满满当当,院子里还有三四个丫鬟候着。 “那些呢?” 殷清瑶腿脚不便,杜鹃代替她上前看了一眼。 “那些是世子夫人送来的。” 芍药已经知道了殷清瑶的身份,但是忠勇侯府的客人就算身份再低,也轮不到一个下人看轻。只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低头留意着对方的动作。 看见这些珠宝首饰,绫罗绸缎,杜鹃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殷清瑶也只是淡淡笑道:“辛苦几位姐姐跑一趟,先代我向夫人和世子夫人表达谢意,等我脚上的伤好点,再正式去道谢吧。” 殷清瑶扯扯杜鹃的袖子,杜鹃迷茫地低头看她,半晌才恍惚明白过来,从荷包里拿出几个银锞子趁机塞给芍药。 “请几位姐姐喝茶。” 芍药和杜鹃昨天就见过,算是熟脸,但是杜鹃昨天被富贵迷了眼睛,晕乎了一天,今天才稍微清醒一点。 “我们第一次来京城,以后还劳烦姐姐多提点。” 芍药笑嘻嘻地收了银子,冲她眨眼客气道:“您二位是贵客,我就是个小丫头,当不起提点二字,不过咱们闲了可以说说闲话,听说你们是从汝宁府来德,外面是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我打小就进府当丫鬟了,哪儿都没去过呢!” 知道这是客气话,杜鹃也不托大,笑着应道:“行啊,我送姐姐出去。” 在别人家里睡到这个点儿,殷清瑶觉得还怪不好意思呢,这儿又是邵云舒家里,更让她觉得没脸见人了。 昨晚…… 送人回来的杜鹃一进门,惊诧道:“清瑶,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生病了?” “没……”殷清瑶干咳一声,“天有点热,我换一件薄点儿的衣服。” 现在的天气,有太阳的白天确实很暖和,但也还不到热的程度吧……杜鹃哦了一声,挑了一套暗青色和橘红色搭配起来的团花料子。 “那就选纱裙吧。” 殷清瑶看了一眼齐胸的拖地长裙。 “我走不了路,穿裙子多碍事儿,挑一套简单的。” 杜鹃把纱裙放下,又帮她挑了一套藕粉色提花料子的交领长袄,配白色织金马面裙。又被她嫌弃。 “袖子太长。” “那这一件,袖子也不长,裙子也不长,你看怎么样?” 杜鹃把衣服提起来放在自己身上比画,殷清瑶看了一眼,款式比较简单,料子却是渐变的青蓝色,在阳光下隐约能看到料子里的金丝,简单却又彰显出高级来。 “就这件吧。” 每件衣服配套的还有首饰,一簇蓝色绣球花的水晶步摇,配上简单的坠马髻,将头发全部挽起来,浅蓝色的水晶流苏垂在一侧肩头,愈发衬得殷清瑶灵动清冷。 以前,殷清瑶以为古人必须是及笄之后才开始束发,后来见得多了之后,发现现在的女子还挺时髦的,只要好看就行,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几乎每个首饰店里都有梳头的婆子,市井间流行的发式都会梳。 及笄礼类似成人礼,及笄礼当天会邀请有福气的长辈帮着挽上发簪,举行完仪式之后,就把发簪取下来保存起来。 现在的首饰花样繁多,也不仅仅只是金银玉饰,工艺已经很复杂了,有点翠、金镶玉、鎏金、掐丝缠花等等,这次来京城,更是让殷清瑶大开眼界,除了原材料多种多样,制作工艺更是绝了。 就拿她戴的这枚绣球花的簪子,每一朵花的花瓣都是用水晶雕成的,但是水晶大部分都是紫红烟茶色比较多,浅蓝色的……还没怎么见过。 殷清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被惊到了。 伸手摸上自己的脸颊,臭美地想着,这莫不是仙女下凡…… “咳……” 冷不防出现的咳嗽声吓得她的魂儿差点儿掉了,从镜子里瞥见一抹紫色的身影。看见这抹紫,她以为是梁怀玉,已经飞出去的三魂六魄归位,回头抱怨道:“你吓死我……” “那个,门没关……” 两人的话在视线相撞的时候同时停住,邵云舒定定的看着回头的殷清瑶,高高的发髻衬得她的脸小小的,却很立体,回眸时眼睛里的狡黠和惊吓像是雪天的灵狐,淡蓝色的流苏一晃一晃,让他有些出神。 看见是他,殷清瑶脸颊也像是涂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你怎么来了?” 问完以后想起来这是他家,不免哂笑。 “我忘了,已经到中午了。初次上门,虽然我起得晚了一点,是不是该去跟伯母请个安?昨天都不算正式拜访。” 邵云舒嗯了一声,说道:“我娘说你有伤在身,不用拘泥俗礼,先把伤养好再说。我给你带了拐杖,是我以前受伤时用的。” 殷清瑶正发愁呢,没有拐杖,就连起来活动活动都不方便。 “那多谢你了。” 殷清瑶练习了一下,她经常锻炼,手上有力气,用了拐杖之后走路也并不慢。 “毓宁还想着来找你玩儿呢,被我娘拉住了。她知道你脚腕受伤,很是担心自责,还埋怨我没照看好你。” 准备出去晒太阳的殷清瑶回头说道:“这不怪她,是街上的马车跑得太快,跟她没关系。替我告诉她我没事儿。” 邵云舒顿了顿,梁怀玉今天一大早就上门来问他殷清瑶的伤势,顺便来替秦蓝心道歉,跟他说了昨天的事,那会儿殷清瑶还没醒,梁怀玉坐了会儿就走了。 所以他知道昨天是怎么回事,暗中埋怨秦蓝心做事鲁莽,心底却又窃喜,昨晚回去之后,他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天亮才躺下眯了会儿,现在就又精力充沛为了。 “咳,你……” 邵云舒想说什么话,回头瞥见杜鹃还在屋里,想说的话又憋回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杜鹃感觉到气氛有那么一丢丢不太适合她继续待在屋里,但是人生地不熟,又想不到该去哪儿。 不自觉的跟到院子里,终于想起来该用什么理由退下。 “那个,我昨天晚上没睡好,先回房间补个觉。” “这个时候睡?你不吃午饭了?马上就中午了!” 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杜鹃打了个哈欠说道:“不吃了,太困了,你有事儿叫我!” 殷清瑶哦了一声回过头来,看见邵云舒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笑,顿时恼道:“你笑什么?” 邵云舒背着手在她旁边停下,跳到花圃里的石头上,回头蹲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她。 “你昨天晚上说的是真的?真的先考虑我?” 要不是看见他脸上贱贱的表情,殷清瑶真的以为他是没听清。 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那要不我收回?” “别,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喏,玉佩你都帮我养着,我你也得收下。”他像是推销商品一样推销自己,“我的优点可多了,你绝对不吃亏。” 殷清瑶幽幽的看着他:“别说的自己跟个物件儿一样,你可是忠勇侯府的二公子呢,满院子花花草草,又不是没人要……” “天可怜见,这里的一砖一瓦将来都是我大哥的,跟我可没有关系。花花草草也是我大哥的花花草草,我洁身自好!” 阳光晒在他脸上,他又蹲在花丛里,殷清瑶想到一个形容女人的词,人比花娇……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合适。 “我怎么觉得两年多不见,你反而比以前更水灵了?”他的皮肤实在是太好,光滑细腻的让女人都羡慕。殷清瑶想着这个人反正赖上自己了,倒不如问问他是怎么保养的,“难不成战场上的风霜还能护肤?” “什么?”邵云舒没听明白,但他听到水灵这个词,一脸黑线的纠正道,“怎么能用水灵形容男人呢?应该用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也可以用公子风流嫌锦绣,新裁白贮做春衣。” 少年人形态恣意,浑身上下散发着青春的活力,说出来的话也真的是……论自恋,他也不相上下。 “这么说,那我夸你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你也敢答应喽?” 蹲在石头上的少年咧嘴笑道:“你敢夸我就敢应!” 殷清瑶瘪嘴挑眉,没忍住嗔道:“脸皮真厚!我饿了,中午吃什么?” 邵云舒从石头上跳下来,见她精神好,说道:“梁怀玉说今天中午给你接风洗尘,在九霄楼设宴,我来就是看看你的伤怎么样,方不方便出门。” “九霄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雅间可不好定,我去过一次,他们家的鱼做得不错。” “那就去尝尝?” “行,我去安排马车。” 他的灵活劲儿看得殷清瑶羡慕不已。 “喊上毓宁吧,我们这两年经常写信联系呢,正好借这个机会正式认识一下,反正也不在乎多去一个人。” 邵云舒应了一声。 “行,听你的。” 一句话成功让殷清瑶的脸再次翻红,邵云舒哈哈笑着跑开了。殷清瑶觉得应该在脸上扑上厚厚的一层粉才能盖住不断的脸红。 指挥车夫直接把马车赶到门口,殷清瑶拄着拐杖走过去,爬上马车,邵云舒帮着把拐杖收好。 “我跟毓宁说了,让她在门口等我们。” 马车里空间很大,殷清瑶自己坐了一边,邵云舒坐在另一边,但还是觉得车厢里的空气有点稀薄,关键是邵云舒还一直盯着她看,直勾勾的目光落在脸上,让人想忽略都很难。 “有个问题……”殷清瑶抬头看他,还没说话脸就先红了,“你能不能收敛一点,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我现在只是答应先考虑你,没到最后一步,谁也说不准结局,没准儿什么时候你看我就不喜欢了呢……到时候,我怎么嫁人?” 邵云舒纠正道:“昨晚你说的明明是只考虑我,怎么还想着嫁给别人?我喜欢你喜欢了好几年了,怎么会不喜欢了呢?” 殷清瑶被他的直白惊了一下,心里告诉自己,男人说喜欢你的话是真的,以后不喜欢的时候说的也是真的,不能当真。 “你现在不是在军营吗,我也没打算现在就成亲,咱们又不是立刻谈婚论嫁,我的意思是,以后说不定还有变数,这事儿咱俩知道就行,别传得人尽皆知,免得到时候下不来台……” 她不是对感情不自信,而是这个世界上变数太多,没有谁能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怎么样,所以她做事喜欢也习惯留一线。 邵云舒的想法跟她相反,听见她的话脸都绿了,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想变卦……” “我没有想变卦……” “那你是不想对我负责?” “负什么责?你说这话是不是反过来了?”殷清瑶揉揉太阳穴,“怎么扯到负责上,咱们之间清清白白……” 话还没说完,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放大的俊脸,吓得她本能地向后一躲,脑袋撞到一处温热的东西,还没回头看那是什么,紧接着额头上一阵酥麻。 邵云舒的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立刻退开。 “还清白吗?” 殷清瑶有点懵,她发现自己最近莫不是中了什么邪,大脑时不时的就会一片空白。耳边是他幽怨的声音,“早都同床共枕过了,你说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吗?还是你真的不想负责?” 空白的大脑突然涌出来很多片段,最初的最初,她闯到军营的时候,穿的是他的衣裳,睡的是他的床。 他受伤的时候,晚上是她守的夜,那会儿条件简陋,确实算是,同床共枕…… “好,好像,是我吃亏吧……” 殷清瑶不甘示弱的抬头跟他对视,无辜的眼神似在诉说欺负她有意思吗? “二哥!你终于做回人了,愿意带我出门了?”邵毓宁在门口等了有一会儿了,看见马车出门,兴奋道,“九霄楼唉,二哥你都从来没带我去过呢!” 殷清瑶推了他一把,邵云舒一条眉毛动了动,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邵毓宁从外面钻进来,看见两人一左一右坐着,距离挺远的,当下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殷清瑶身边。 “清瑶妹妹!是你让二哥带上我的对不对?我就说二哥哪儿有这么好心!”邵毓宁嘟嘴,哀怨地瞪了邵云舒一眼,目光落在殷清瑶的脚上,“还疼吗?听魏先生说伤得不轻。” 邵毓宁今天穿着亮眼的浅绿色印花褶裙,上配一件大红色的印花短衫,领口是杏绿的绣花飘带,最传统的红配绿,却让人眼前一亮。 “没事,休息几天就好。” 昨天见面太过仓促,两个人都没有好好地打招呼,殷清瑶看着邵毓宁的时候,邵毓宁也在看她。 “清瑶妹妹,你说你撍么长得这么好看呢!以前总是听怀玉哥哥说你长得好看,我还不信,心想乡下能养出怎样的美人啊?肯定是他在一堆平凡人里面,瞧见了一个不一样的。” “现在才明白是我浅薄了,可不就是有妹妹这样如清水芙蓉的美人!难怪他们一个两个提起你都是赞叹呢!” 她这番话把邵云舒和梁怀玉都出卖了,邵云舒咳嗽一声提醒道:“毓宁,别瞎说,梁怀玉马上就成亲了,昨天秦小姐不就闹了一场笑话?要是再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让别人听了去,就算娘不抽你,你的怀玉哥哥也该揍你了!” “好歹你也是大家闺秀,注意一点儿。” “切!他可打不过我!” 话虽然这么说,邵毓宁到底是不再提这一茬了,问了殷清瑶一些问题,马车就这么一路晃到九霄楼门口。 梁怀玉的宝顶马车已经在门口停着了,邵毓宁天性活泼,明明她比殷清瑶大一岁,但是在外人看来,都以为殷清瑶年龄大一些。 马车刚一停下来,她就迫不及待地跳下去,邵云舒在后面招呼殷清瑶下车,再抬头就看见她已经冲进去,跟从楼上迎下来的许三会面,还不忘回头冲他们招手。 “在三楼雅音阁,咱们快上去吧!” 【作者有话说】 求票票~~~ 第134章 霉运 殷清瑶抬头,只来得及看见她的裙角,跟邵云舒对视了一眼,无奈笑着,一个两个都欺负她腿脚不便。 “要不我背你上去?楼梯挺难走的。” “我自己能上去。” 殷清瑶拄着拐杖走到楼梯边缘,已经是中午了,九霄楼的生意很好,雅间在三楼,抬头看着楼梯,一只手扶着拐杖,邵云舒跟在她身后。楼梯不算窄,但是这会儿出来进去人比较多。 殷清瑶低着头走自己的路,遇到有人急上或者急下就往旁边让让。 端着托盘的伙计从旁边经过,恰好与一位喝酒喝多了的客人迎面遇上,伙计往旁边避让,本来没什么事儿,谁也没料到醉酒的客人突然一下子就把伙计端着的托盘掀翻,托盘上是一碗热汤,眼看着就要浇在殷清瑶身上。 这是走了什么霉运…… 殷清瑶往旁边避让,就算再避让也不可避免被汤汁浇上的命运……关键时刻,邵云舒的胳膊伸到她腰间,将她捞起来猛地向上一跃,在楼梯上借力跳上三楼。 楼下一阵骚乱,醉酒的客人和被浇了满头满脸的客人吵起来了,伙计小厮掌柜乱成一锅粥。 邵云舒垂眸,表情像是在邀功,殷清瑶真想用手指戳他的额头,手伸到半截,旁边的雅间门被从里打开。 邵毓宁跑出来看热闹。 “发生什么事儿了?” 两个人肩并着肩站在门口,邵云舒的手还在殷清瑶腰上,梁怀玉的目光看向邵云舒的手,问道:“你们这是……” 殷清瑶后知后觉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解释道:“得多感谢邵公子,要不是他,现在被浇了一身热汤的就是我了。” 邵云舒收回空了的手掌,故作淡定的嗯了一声说道:“是得感谢我,要不然你就得伤上加伤……” 总觉得他话里有话,透露着怪异,旁人却都没听出来。邵毓宁惊叹一声,急忙拉着殷清瑶检查。 “没事吧,没事吧!都怪我,跑得太快,我应该背你上来的!我以为有二哥呢,忘了男女有别了!” “人没事就好。”梁怀玉往下面瞅了一眼,收回目光,“咱们进去吧,你们来晚了,菜都点好了。” 雅音阁的装修布置更像是一个琴房,隔着一道帘子摆着一架古琴,有另外的门出入。 “你是不是认识下面那个人?” 邵云舒观察到他的神色,问了一句。梁怀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示意许三把凉茶撤下去。 “是认识,一个纨绔,仗着自己的老子是开国功臣,整日里游手好闲,没什么本事,脾气还大得很,喝了酒跟疯子一样。” “谁家的?” 换上新茶的梁怀玉随意说道:“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号,平阳侯蔡旌的嫡亲孙子蔡余。” 这个名字……邵云舒很熟。 “我知道!”见殷清瑶一脸迷惑,邵毓宁为了弥补刚才的疏忽,主动解释道,“平阳侯跟我家一样,都是军功起家,不过他们家就蔡旌一个人能打,子孙都很平庸,到了孙子这一代,要么体格不够强健,出生时就夭折,要么健健康康长到七八岁突然得急症死了。” “就只有蔡余不足月,生下来病恹恹的,却一直活到成年。那些年打仗,平阳侯把家小都留在老家。家里就这么一根独苗苗,娇宠太过,等把他接到京城之后,他已经养成了好逸恶劳的习性,改不过来了。” “平阳侯为了教育他,才把他丢到军营半天,就把人折腾晕了,侯夫人带着儿媳一通哭天抢地,去军营的事儿就此作罢。” “但是平阳侯不死心,找了关系把他丢进国子学,想让他读书,走文臣的路子,将来也能光耀门楣。结果他上课第一天一问三不知,把先生气地将他赶出课堂。后来平阳侯就把他送到宗学去了,让他自生自灭,反正家里有个爵位,做富贵闲人也不错。不过听说他到现在还没有结业。” “而且此人是各大秦楼楚馆的常客,酷爱饮酒,但是每次喝完酒之后都会惹出来一些麻烦,平阳侯就这一个嫡亲孙子,自然是事事都替他兜着,时间长了,他的脾气就越来越坏了。” “幸好这次没事儿,要不然,事情就麻烦了。” 殷清瑶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是挺麻烦的。” 官大一级压死人,在现代那个自由平等的社会,还存在很多不公平,更何况在这个人分三六九等的年代,她要是惹了这样的麻烦,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邵云舒跟梁怀玉就算再护着她,也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和平阳侯府撕破脸皮。 “所以在京城办事儿,不能毛躁,也不能急。”梁怀玉适时补充了一句,然后转移了话题,“清瑶,你这次进京,想好做什么生意了吗?” 被点名的殷清瑶下意识的回道:“在京城做低端生意太难,赚的也少,我想看看能不能做些其他生意。不过不着急,等春闱过后再说。对了!”殷清瑶转向邵云舒问道,“你昨天去找过我堂哥他们吗?马上就该下场了,得提前做些准备。” “我都准备好了,昨天派人去给他们送了些吃食和棉衣棉被,等下场前再仔细准备。他们几个凑在一起,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就更顾不上你了,所以你就安心在我家住着养伤吧。” 楼下的喧嚣渐渐平息,不知道是怎么解决了,伙计们提着食盒上来。 “不说别的了,先吃饭吧。今天这顿算是给清瑶接风洗尘。虽然你没跟我们说,但我们都很大度地原谅你了!” 殷清瑶被他逗笑,举起手里的酒杯喝了一个,酒喝到嘴里才尝出来。 “这不是我家酿的桃子酒吗?” 梁怀玉哈哈一笑,解释道:“想不到你家的酒这么畅销吧?我告诉你,在京城里,正宗的桃子酒价格可不低,都快赶上葡萄酒了。因为你家的酒畅销,到处都有人模仿着酿果酒。但是大家都没想到,模仿的人多了,反而让你家的桃子酒更加金贵了!谁都模仿不出这个味道!” “还有这个!” 刚端上来一道金黄的覆盖着一层糖浆的拔丝地瓜,梁怀玉趁热抄了一筷子。 “街上卖烤红薯的见了吧?以前九霄楼最出名的是鱼,现在最出名的就是这道拔丝地瓜!” “这两年你们县里种出来的红薯都被朝廷收购,当成种子发放到其他州府了,卖出来的就很少了,你们当地还有很多做红薯粉的,流传出来的生红薯价格比做成粉皮的价格还贵呢!” “不知道为什么,别的地方种出来的红薯都没汝宁府的甜,九霄楼就出高价收购汝宁府的红薯,做成这道拔丝地瓜。快尝尝,凉了就分不开了!” 殷清瑶伸筷子夹了一块儿,拔出来的丝金黄细腻,吃到嘴里焦脆爽口。 邵毓宁最喜欢吃这道菜。 “府上的厨子也会做这道菜,怎么做出来口感不一样?” “回去加点儿蜂蜜试试。” 吃好吃的东西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九霄楼的菜确实好吃到让人想把舌头一起咽下去,殷清瑶还以为是自己见识太少,抬头看见邵毓宁也是一副吃多了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看来自古以来,吃货都是一样的。 “别看我,我知道我不够高雅,咱们谁也别笑话谁!” 梁怀玉靠在圈椅上,一边鄙夷地看着她调侃道:“毓宁,你说你好歹也算个大家闺秀,能不能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整天一点形象也不顾。” “你还说我,宫宴上你敢这么没型儿?” 梁怀玉又往后靠了靠,辩解道:“我跟你不一样,我再没正形也没关系,顶多就是被训一顿,你要是传出不好的名声,好人家还怎么紧着你挑呢?” 邵毓宁最不屑的就是京城里那些大家闺秀装模作样的气派。 “要是让我循规蹈矩一辈子,那不得憋死!我才不要好人家呢,最好能这样自由自在一辈子!” “云舒,那你呢?现在已经是正四品明威将军了吧?你这个年纪能取得如今的官衔,已经是独一份儿了,不趁着现在早点议亲,成亲生子,还打算回军营?” 梁怀玉虽然写了很多故事,但差不多都是自己瞎想的,他还真没把邵云舒跟殷清瑶扯在一块儿,虽然觉得两个人多少有点相似,也听毓宁说了些乱七八糟的八卦,但是一来,邵云舒天天待在军营,连他都不怎么联系,殷清瑶也很忙,两个人哪儿有功夫暗通曲款。 二来,他总觉得邵云舒嘴巴太毒,没人能看上他。 殷清瑶端起茶杯喝茶,从热气中眯着眼睛看他,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穿透雾气瞥她一眼,轻咳了一声说道:“不封一个万户侯,怎么配得上我未来的妻子?” 梁怀玉呛了一下。 “你是要把天上的仙女娶回来啊?以你现在的品级,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就是娶公主也足够了!算了,活该你单着,一辈子别娶媳妇儿!这点啊,你们兄妹俩还真是一个样!” 邵毓宁哈哈笑的没有一点仪态,话赶话说到这儿了,邵毓宁抱着殷清瑶的胳膊问道:“清瑶,那你呢?有没有喜欢的人?打算什么时候说亲?我听说你们乡下的姑娘很早就成亲啦,是不是真的?” 殷清瑶不由莞尔。 “以前是,有些人家里穷,孩子多,多一个姑娘多一张嘴吃饭,所以给很少的彩礼就把姑娘嫁出去了。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都种了很多地,有时候接的还有别的活,一个半大的孩子都能当一个劳动力使唤,家里不缺吃的,就缺干活的人,姑娘们都是等到十七八九才能成亲。” “那你呢?” “我?”殷清瑶本来想避过这个问题,架不住邵毓宁追着问,见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我还小呢,家里也不缺吃穿,所以不着急。” 邵毓宁的眼睛亮了亮,凑到她耳边悄悄说道:“我看二哥挺喜欢你的,你考虑考虑做我嫂子呗?” 殷清瑶也呛了一口,差点喷出来。 “不逗你了,哈哈!” “天气挺好,下午去打马球吧?很久没活动了!”梁怀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提议道,“就是去马场晒晒太阳,也比在家里窝着强。” “我同意。” 邵毓宁跟他一拍即合。 邵云舒没什么兴趣,淡淡地说道:“我不去,在战场上天天骑马,回来还要骑马,饶了我吧。” 轮到殷清瑶表态,她直接扶着拐杖,心有余而力不足地说道:“你们也看到了,我现在走路还不利索呢,打马球我是真不会。” “那要不咱们兵分两路,我们去打马球,云舒,你送清瑶回去休息?” 邵云舒好心提醒道:“你们去打球记得喊上秦小姐,要不然那位要是知道你去打球不喊她,肯定又要生气……” “我怎么没想到!秦姐姐很擅长打马球!怀玉哥哥,你要是主动约她呢,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看着梁怀玉瞬间垮掉的脸,邵云舒笑得贱兮兮的。 “玩儿开心。” “就这么说定了,清瑶妹妹,下次我再带你玩儿,好久没打马球,我都迫不及待了,咱们现在就出发!” 梁怀玉被邵毓宁推着出了包间,殷清瑶疑惑问道:“怎么看起来梁怀玉好像不怎么满意秦小姐?你之前说他们三年前就订婚了?” 伙计清理完桌面之后,端上了新的茶水。 “不是订婚,是赐婚。他是宗亲王府的小公子,最受宠,从小就封了郡王,但也是最不成器的,先不说学问怎么样,就说他这个人最不喜欢斯文教条,用不好听的话说就是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他们家是宗亲,他爹宗亲王是宗人令,掌管着皇室宗族名册,每次宫宴上都要被他的放浪形骸气到。” “于是就趁着宫宴跟皇上请旨赐婚,让他娶礼部侍郎秦家的小姐秦蓝心。” “我只是听说他当时还逃婚来着,不过后来秦蓝心的母亲去世,他不是真纨绔,知道消息以后又回来了,算是同意了这门亲事。” 殷清瑶回想了一下,那时候他确实回汝宁府了一阵儿,不过后来走了之后就只在年前又回去了一次,以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了,原来真的是回来议亲啊! “呃,秦小姐也挺好的,率性爽朗,不拘小节。” 殷清瑶想着夸奖人的词,昨日匆匆一见,虽然相处得不太愉快吧,但是那位姑娘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至少不是白莲绿茶,还算可人…… 邵云舒观察着她的表情。 “你看我做什么?” 殷清瑶发现他有一些微妙的表情和眼神,她的性格也很直,不矫情,有一说一,不懂就问。 “没什么,下午时间还长呢,直接回府多无趣?要我带你逛逛吗?” 如果脚不受伤的话,还用得着说!她早就把京城的店铺逛一个遍了。 “乌骓呢?说好了带我去看乌骓!” “放心,都安排好了,要不咱们现在去把乌骓接回家?” 以前也不觉得他说话暧昧,怎么现在听着到处都是坑,像是小孩儿玩儿过家家,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口头上占了便宜的邵云舒殷勤地上前给她递拐杖,开门探路,殷清瑶在后面,耳朵尖一直是红的。 他们的雅间在楼梯口,殷清瑶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最里面的雅间的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中等身高,中等身材,长相很普通,普通到让人看了之后没有任何印象的一张脸上,右侧眉梢处有一颗黑痣。 看见他,殷清瑶觉得很眼熟。 “借过一下。” 殷清瑶往后退了半步,男人从自己身边过去,还回头对着她笑了笑。听见他的声音,殷清瑶觉得更加熟悉了。 第135章 泥鳅 殷清瑶上前拽住邵云舒的袖子,轻声说道:“你背我下去吧,脚腕有点疼。”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感觉到男人转身下楼梯的时候往她脚上看了一眼,邵云舒立刻紧张问道:“还疼吗?要不咱们先回府吧,稍后我让下人去把乌骓牵回来!” 说着俯身将她背起来,殷清瑶趁机凑到他耳边说道:“前面那个男人有问题,我以前应该见过他。” 邵云舒动作一顿,下意识去看那个男人。 那人很机警,殷清瑶用袖子挡住他的目光,“我觉得危险的人,应该是跟蒋从吉有关,咱们先跟上他,看看他要做什么,或者先把他拿下,我应该很快就能想起来在哪儿见过他!” “我还不想回府,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要不咱们去街上逛逛?” 那人脚步虽然从容,但是走路很快,邵云舒加快速度,将她放到马车上。 “我去给你买两个糖葫芦解解腻,你先在这儿等着我。” 殷清瑶腿脚不便,跟着是个累赘,马车停在九霄楼门口,至少是安全的。余光注视着那人在前面拐了个弯儿,溜进巷子里。 她小声说道:“我没事,你快点去吧,注意安全!” 邵云舒点头跟了上去,街上人不算少,殷清瑶努力回想着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让她印象深刻的,危险的,有分量的人……想起来了! 是从京城里去给蒋从吉送信那个人! 刚才的雅间里应该就是他的同党!念头闪过。 “我有东西忘了拿了,我再回去一趟!” 说着就要跳下车,车夫急忙问道:“是什么东西?要不小人去帮您找?” “随身的物品,我自己去找吧。” 姑娘家的随身物品,车夫确实不太方便,于是也没坚持。 “那小人在这儿等您,您快去快回。” 大家用完午餐,正陆陆续续地往外走,楼上雅间的客人往下走,她自己逆流而上,费了一番功夫。刚才出来的时候,留意到三楼的其他包间差不多已经空了,只有最里面的包间还有客人。 所以这个时候,从三楼走下来的人,很可能就是跟明王有勾结的人。 殷清瑶的目光一直看着三楼的楼梯口,上到二楼的平台,抬头就能看见三楼楼梯的转角,她其实只用守在这里就好。这会儿客人有点多,她被挤得只能往旁边靠。 一波客人过去之后,只剩她一个人有点突兀,准备继续往上走。终于从二楼走到三楼楼梯拐角处,雅间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听着楼上的脚步声,想到马上就能看到那个人…… 殷清瑶的心提起来。 脚踩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拐杖点在上一级台阶,然后眼前出现一双白底黑面的皂靴。殷清瑶顿住,视线里的皂靴靴面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垂下来的衣角是灰绿色打底,石青色织金妆花缎的外袍。 因为她一个人占了整个楼梯,靴子的主人在她前面两级台阶上停住,然后往旁边让了让,殷清瑶抬头,视线最先触及到对方垂在腰侧的和田碧玉料子的大佛公玉佩,接着是石墨色的玉带。 再往上,胸前的双狮戏球图案繁复逼真,一眼看去,竟然不是绣上的,而是本身就织在料子上的。 “多谢公子让路。” 目光没再往上看,殷清瑶顿了顿,继续往上走。拐杖点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走得很吃力,撑着一只脚用力,小心翼翼地迈上一级台阶。 “小心!” 刚才这个地方泼了热汤,虽然简单清理过,但是台阶上还是很滑,殷清瑶感觉到失去平衡的肩膀被一股大力托住,等站直之后,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装作惊魂未定的样子。 “多谢公子相救,公子如果不嫌弃,可以留下名讳或者贵福址,稍后等我朋友回来,备上薄礼感谢……” “那倒不必了,你且小心吧。” 男子的声音很好听,殷清瑶冲对方点点头,转身继续往上面走。 又上了两级台阶,低头捡起挂在拐杖上的大佛公,回头喊道:“公子,您的玉佩!” 男子回头,看到她手里的玉佩,复又低头看了一眼腰侧,抿唇笑道:“一切诸果,皆从因起,看来今日跟姑娘挺有缘分,正应了佛缘中的因果。多谢姑娘了。” 碧绿色的大佛公躺在她不算细腻的掌心,因为常年干活,手掌中磨出了很多老茧。修长的手指从她掌心玉佩捏起来。 “观姑娘的手相,是有福之人,只是前半生的运道不好,如今算是苦尽甘来,福运无双。” “公子会看手相?” 殷清瑶真的惊讶了,从雅间出来的男人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却有着与自身年龄不相符的成熟气质,外貌五官自不必多说。身型笔直挺拔,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细白如葱段。 他如果走在街上,但凡是不瞎的人都会看他。 他的笑自有一股温润的气质。 “不会,只是看到姑娘手上的老茧和身上的绫罗绸缎,感觉到姑娘并非那种攀龙附凤之人,所以有此猜测,姑娘的财富不在于外表,而是勤劳踏实且强大的内心。” 此人说话实在太好听,才刚一见面就能准确而具体的夸人,而且夸得连谦虚都觉得虚伪。 “初次见面,我叫殷清瑶,祖籍汝阳县,陪着兄长进京赶考。第一次进京,没见过世面,不知道问公子的名讳算不算失礼?” 男子拱手笑道:“不算,在下梁明贤,祖籍金陵。” 殷清瑶哦了一声,她才第一次进京,自然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号,但看对方的穿着打扮,在京城中想必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那,就不耽误公子的时间了,我回去找东西。” 梁明贤微微颔首:“姑娘请便。” 殷清瑶转身继续往上走,走到三楼之后推开雅间的门直接进去,转身关门的时候看到梁明贤的衣角消失在楼梯口。 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真的会是和明王有勾结的人吗? 殷清瑶觉得自己应该是怀疑错了人,假装在雅间里找了一圈,再出去的时候,梁明贤早就坐上马车离开了。 往尽头处的雅间看了一眼,屋里很干净,九霄楼的伙计正在收拾。 不算是一无所获,回去问问邵云舒就知道了。 车夫一直伸着脖子往里面看,看见她出来,急忙放下上马凳。邵云舒走了有一会儿了,一直在九霄楼门口也不是办法。 “此处距离茗客居多远?” “不远,一盏茶时间就到了。” “那我们先去茗客居。” 车夫虽然不知道邵云舒干什么去了,但是主子之间的事情他也不敢多问,于是赶着马车将她送到茗客居。还是在牡丹阁里,等到天黑也没等来邵云舒的时候她就知道,可能是出事了。 再说邵云舒那边,跟着男人走了好几条巷子,男人可能察觉到身后有人,虽然没回头,但是步伐越来越快,带着他绕了大半个京城,最后一头扎进城西一处窄巷,钻进一家黑赌坊。 朝廷明令禁止赌博,但是在光找不到的地方,还存在着很多黑赌坊和暗娼。这条窄巷鱼龙混杂,不管是传递消息还是隐匿踪迹都是绝好的地方。 邵云舒心中警惕,他只有一个人,放长线钓大鱼肯定做不到了,于是加快脚步追进赌坊。 赌坊里乌烟瘴气,有男有女,一楼玩的是最简单的摇骰子,简单猜大小。二楼是稍微高档一点的赌局。 各种声音充斥在耳边,邵云舒拨开扑上来的女人,环视全场,那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到后院查看一圈,这家赌坊背后是两层楼的庭院,估计也是青楼一类的地方,杂乱的丝竹管弦声从对面传来,不可能从后院走,人就可能还在赌坊。 “爷,要玩儿两局吗?” 他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有钱人,立刻有人上来搭讪。邵云舒抬头看着直通二楼的大厅,掀起衣袍,一脚踩在旁边的赌桌上就跳到二楼。 二楼一共十几二十个雅间,他一间一间把房门踹开,嘴里喊道:“黄毛子,他娘的,藏到哪儿去了?从老子这儿骗走了一百两金子,躲到哪儿逍遥快活去了!快给老子滚出来!” 一边踹房门一边叫骂,安静的人群瞬间恢复成闹哄哄一片,有羡慕的,有看笑话的,也有作势想帮着找人的,更有盯着他腰间荷包的。 这样才对嘛,好端端的,贫民窟里冒出来一只金凤凰,感情是被骗的小公子呀! 邵云舒连着踹了五六间房的时候,赌坊的掌柜终于忍不住出来劝道:“这位爷,咱们这儿都是没钱的人来随便玩儿两把,照您说的那位黄公子拿了您一百两金子,那肯定不在咱这儿啊!” “要是我有一百两金子,我肯定去对面春花楼先把花魁给睡了,先逍遥快活几天……” 邵云舒眼观六路,将所有人的动作收归眼底,面上做出一副纨绔的样子来。 “不可能,我刚才亲眼看见他溜进来的,让你们赌坊所有人都出来我认认人,要不然,我就去报官,让官府帮我抓人!” “别别,爷,您说啥是啥,小人现在就把人都喊出来。”遇上这种愣头青,掌柜也不敢乱来,立刻冲身后看场子的打手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喊人!” 掌柜的都发话了,打手们挨个房间去敲门喊人,不出来的就把人打出来,反正帐都记到愣头青身上。 “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知道老子是谁吗?知道我爹是谁吗?知道这是谁家的赌坊吗?” “哪儿来的傻小子这么张狂?我找人算过了,今天的方位得是正中,老子的运势才刚起来,就被人搅合……” “敢扰了爷的雅兴,来呀,给我揍他!” 从最当中一个雅间钻出来一个浑身肥硕,满脸油腻的男人,一脸不屑地指着邵云舒。身后五六个随从立刻蜂拥而上,邵云舒看都没看一眼,三两下就把冲上来的人打倒。 但是不可避免地引起一阵骚乱,楼上楼下的人都聚拢过来看热闹,这个时候,往外面出的人倒是格外明显。 邵云舒不管身后的哭喊咒骂,脚尖在二楼的扶手上一点,飞身落在男人身前。 “黄毛子,拿了爷的钱就想走,没那么容易吧!” 早在他从楼上往下跳的时候,男人就拼了命地往外面跑,此时被堵住前路,一只脚微微向后撤离,一边防备着他。 “这位爷怕是认错人了,我不是黄毛子。” 邵云舒一记龙抓手直接抓向他的肩膀。 “我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你跑什么?” 男人确定他是冲着自己来的,心中警铃大作,肩头向后一溜,勉强躲开。躲开这边却躲不开另一边,另一边肩膀被一股大力钳制住不能动弹。 “你是谁?我不是黄毛子,你想干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还淡定地狡辩,邵云舒陪着他演戏道:“你骗我的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来人,给我准备一根结实的绳子,我要绑他去送官!” 一听送官,本来就哆嗦的掌柜更加哆嗦了,正犹豫着要不要让打手把他绑了,低头看见还在地上躺着的几个五大三粗的随从,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快快快,给这位爷拿绳子来!” 邵云舒一把将人劈晕,拿绳子捆了扛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也不管是谁的马车,把人丢上就走。想到对方在几百个京卫军的包围下还能全身而退,怕绳子捆绑不周全,琢磨了一下,勒马钻进马车,趁着对方晕过去,直接上手把对方的两条胳膊卸了。 剧痛让男人从昏迷中惊醒,紧接着两条腿也被卸了,直接又疼昏过去。 若说一开始还不敢确定这个人有问题,现在跟着他跑了大半个京城之后,就基本上确定了问题,正常人谁会谨慎到这种地步! 更不用说殷清瑶亲眼见过他去给蒋从吉送信,反贼的身份基本上已经确认无疑了! 天色已经擦黑,有关明王的案子一直是太子负责,京中也有很多明王的眼线,怕别的地方不牢靠,邵云舒直接赶着马车,又饶了大半个京城,换了好几条线,趁黑把人送到太子府上。 太子正在用晚膳,听下属说他上门求见,立刻放下碗筷。 邵云舒进来的时候,风光霁月的太子只穿着一件睡袍,正在漱口。邵云舒一把将人扔到地上,咧嘴笑道: “太子殿下,我来给您送礼了!” “刚回来就来给我送礼,只怕礼无好礼……”鲜红的睡袍一直拖到地上,太子蹲下看着昏迷中仍旧一脸痛苦的男人,问道,“这人是谁?” “呃……”邵云舒顿了顿,实话实说道,“说实话,今天我才头一次见他,今天中午去九霄楼吃饭,清瑶说见过他,可能跟潜藏在京城中的幕后势力有关。” “我追着他跑了大半个京城,这个人确实有问题,滑溜得跟一条泥鳅一样。我就把他捉来了,他有没有问题,您派人审审就知道了……” 太子听着都有点无语,无凭无据的,就因为丫头片子的一句话,就把人折腾成这副模样……也是怪可怜的。 不过…… “你说的是汝宁府那个小丫头吗?她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邵云舒一拍额头。 “坏了,我让她在九霄楼门口等我,从午后到现在,天都黑了……太子殿下,我得先回去,等有机会再来跟您解释!” 少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眨眼就跑出五十米开外,不见人影了,连太子的问题都忘记了回答。 “太子殿下,这个人怎么处置?” 侍卫从阴影里站出来。 太子起身,拿手帕擦了擦手,淡淡地说道:“云舒来的时候走的是后门吧,反正也没人看见,把他关到地牢里审吧。我记得蒋从吉的供词里提到过一个叫泥鳅的人,应该就是他吧。这个人可是个关键人物,滑不溜秋,真像一条泥鳅,审的时候注意点,别暴露了身份!” 殷清瑶在茶楼从午后等到掌灯,正考虑着要不要去找梁怀玉,一下午,她想了一圈有能力帮邵云舒,并且她还认识的人,只能想到一个人,那就是太子。 但是就算她认识太子,太子也不认识她,更何况此事牵扯甚广,万一有什么意外,还得调动府衙,调动兵马司。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给蒋从吉送信的人,只凭她的一面之词是否足够能打动太子大动干戈的调兵调人…… 想了一大堆说辞也没用,她得先找到梁怀玉,让梁怀玉帮着引见太子。 第136章 案件 急匆匆起身,却猛然感觉到一阵晕眩,因为坐着太久没有活动,脚上又用不上力气,身体猛然向前跌倒,摔在地上。 殷清瑶低呼一声,地板是木质的地板,没有磕破,只是掌心有点红。抬头看到拐杖在一边,大概有两步远。 两只手撑起来去够拐杖。 邵云舒急匆匆赶来的时候,她正一只手支着拐杖,准备站起来。谁知道他看到她的第一眼,不是先去扶她,而是一阵好笑,略带调侃地问道:“趴在地上做什么?” 正在努力站起来的殷清瑶抬头,看见他虽然跑了满身汗水,身上却清清爽爽的,没有伤口,没有磕破…… 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就好,遇上什么麻烦了吗?人抓到了吗?” 邵云舒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因为跑得太快而上下起伏的小胸口,上前将她扶起来,一个下午跑了大半个京城,他现在浑身黏腻,感觉并不能用清爽来形容。 “不负所托,人我抓到了,已经送到太子府上。这个人滑不溜秋的,不太好抓。不过遇上我算他倒霉!你是担心我吗?” 少年心里有感动。 “已经过了吃饭的点儿了,还没吃饭吧?” 殷清瑶摇摇头。 “天色不早了,要不咱们路上随便买点什么,等明天我再带你出来逛……” 之前提心吊胆的,也没心情吃,再加上坐了一下午没动,殷清瑶还不太饿。但是邵云舒跑了一路,肚子里早就唱空城计了。 “行,我看见路边有摆小摊的,偶尔吃点儿路边摊也不错!” 牡丹阁在三楼,下楼的时候邵云舒本来想背她,已经做出半蹲的动作之后突然意识到什么,尴尬道:“我出了一身汗,浑身汗臭味儿,那个……你别嫌弃。” 殷清瑶本来想说她可以自己走,话到嘴边怕被对方理解成她就是嫌弃,为了不造成误会,只好收起拐杖,趴在他的背上。 她很轻,邵云舒很稳,两人很快就下了楼。 穿过热闹的大厅,殷清瑶想起白天见过的那个人,下午唤了茶楼的伙计,打听了一下梁明贤,才知道对方的身份,和梁怀玉一样,都是皇室中人。 梁明贤的父亲是当今皇上的亲哥哥锐亲王,领了礼部的差使,不过只是挂名,他平常也不喜欢指手画脚,只在需要他主持庆典的时候,才出来领事。平常喜欢收集字画,喝茶看书逗鸟,为人很低调。 锐亲王膝下一儿一女,女儿玉明郡主今年二十五岁,嫁给成安伯的长子成程为妻。膝下已有两子一女。 儿子梁明贤早就被立为世子,娶妻京城名门望族书香世家杜家的嫡女。据说他成亲的时候,京城很多闺阁小姐都暗自落泪,羡慕杜家小姐的福气。 梁明贤今年二十岁,比杜家小姐大两岁,两人成亲一年有余,一直相敬如宾…… 偏离主线了,殷清瑶甩甩脑袋,她才刚来京城,对京城的一切还不是很熟悉,有些人,有些片段只是从梁怀玉信上的只言片语中提过一嘴,现在要串联起来有点难度。 这个人,好像听梁怀玉提到过一次,偶尔无聊抱怨的信件,把她当成垃圾桶一样倾诉,但是写得乱七八糟,很多她都看不懂是什么。 她倒是知道杜家,杜家从前朝就开始显赫,后来避兵祸隐世,大梁朝初立,需要拉拢一些名门望族,杜家才重新出山,而且家中子弟比之从前更加优秀。杜家的儿郎不管是读书也好,从军也罢,年青一代人才辈出。 说到杜家,就又说到太子妃的身份,太子妃也是杜家嫡女,但是嫡女和嫡女之间也有高低之分。太子妃是二房嫡出长女,锐王世子妃是大房嫡女。 但是大房的老爷是庶出,二房才是嫡出,将来能继承家主之位的是二房的老爷。所以世子妃的身份就比太子妃的身份低一些。 说到太子妃,不可避免的又提及太子,太子和锐亲王世子梁明贤同岁,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自然也少不了比较,从外貌上看,梁家的好基因都遗传给了这两位,一个塞一个的俊逸好看。 两个人又几乎同时娶了杜家的嫡女,就更让人浮想联翩了。 太子是未来的君主,锐亲王世子再耀目也只能是臣子,据说两人私底下关系很好,梁明贤自知身份,行事低调,不沾政务,太子多次请他入仕都被拒绝了…… 但是看过宫斗剧的殷清瑶对此持怀疑态度。 本来太过担心邵云舒,没空听这些八卦,这会儿放松之后,打听来的情报就在脑海里交织。知道这些之后,有些话就得斟酌着该不该说。 内心纠结犹豫半天。 邵云舒下车买了两份云吞,递给她一份,两个人坐在马车上吃。邵云舒饭量大,吃了一碗没够,又在隔壁摊点上要了一碗米粉。街边小摊上做的味道还不错,配上一个驴肉火烧,他才终于吃饱。 认真思考之后,还是决定把事实说出来,反正她没有加自己的主观判断,只是把事实呈现出来,至于怎么判断,就看当事人怎么想了。 “你认识梁明贤吗?” 街上虽然有灯光,但是马车里光线很暗,邵云舒正靠着车厢闭目养神,听见这个名字,睁开眼问道:“你怎么知道他?”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我折返回去看了,当时雅间里的人就是梁明贤。在今天之前,我不知道他是谁,更没有见过他。今天下午向茗客居的伙计打听,才知道他的身份。” “竟然是他……”意外又不意外的语气让殷清瑶心里升起迷雾,邵云舒停顿了两个呼吸,嗯了一声,语气淡淡,“后面的事儿你不用操心,还有今天的事情,不要说出去。” 殷清瑶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有些事情本来就应该是秘密。出来一天了,她其实有点累了。 马车一路将她送到院子门口,邵云舒将她扶下来送到房间。 “早点休息吧。那个,我明天……你先休息吧。” 话说了一半,殷清瑶挑眉。 不明所以的杜鹃已经帮她帮她准备热水洗漱,目睹了邵云舒毫不掩藏的态度,一脸八卦地问道:“去哪儿玩儿了呀?玩儿得开心吗?” 殷清瑶打了个哈欠,把受伤的脚伸在外面,泡在澡桶里。杜鹃帮她洗头发,还不忘了调侃她。 “我看邵公子对你可不像你说的普通朋友,他肯定对你有意思。只是他们家这么大,身份地位都比咱家里强,你说你们将来会不会像戏文里那样……” “打住!”殷清瑶怕了她了,“别瞎说,八字儿还没一撇呢,别坏我的名声!” 但是她的警告完全没有用。 “以前我就好奇,邵公子为什么大老远跑到咱家里来,还经常给你写信,原来心思在这儿呢……” 殷清瑶不服气地说道:“梁怀玉也经常给我写信,你怎么不说他也喜欢我?” 哪料到杜鹃非常认真地告诉她道:“我觉得梁大人好像也喜欢……不过他现在有未婚妻了,我不敢乱说!但是以前,我真的觉得你们很般配啊…” 殷清瑶伸手去捂她的嘴巴。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这里是京城,小心祸从口出!” 杜鹃到底不如她心性成熟,急忙捂住嘴巴,还小心地左右看看,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看得她很想逗她。 “现在虽然已经到二月份了,但是晚上很冷,白先生和堂哥表哥他们东西不知道准备齐全没有,明天吧,咱们去看看他们还缺什么,提前准备好。” 提到白竞,杜鹃脸上一红,但又不是只提他一个人,所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要是真的说点什么反而显得她心里有鬼。 殷清瑶得意地挑挑眉头,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杜鹃帮她擦着头发,心里也在想别的事情。 “咱们村里喜欢白先生的人那么多,你说白先生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 “今天无事,我给他做了一副护膝,犹豫着要不要送出去……” 说完没得到回应,低头一看,殷清瑶已经睡着了。 她叹了一口气,把头发擦干喊她。 “去床上睡吧。” 殷清瑶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水已经凉了,从浴桶里爬出来。 杜鹃帮她盖了被子,看她睡得熟,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回到房间拿起做好的护膝,反正也睡不着,翻过去,在护膝的背面绣了一簇火红的杜鹃花。 她的脸也像杜鹃花的颜色一般,火红明亮。 过了年之后好像都是晴天,每天抬头都能看到星星。今天晚上天上挂着的是细细的弯月,却被一层白雾蒙住了。 月晕而风,到了夜里果然起风了。 藏在深宅后院中的书房还亮着灯,穿着大红睡袍的太子处理完手头上最后一件事,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看向庭院中的假山,问道:“审出结果了吗?” 身后出现一抹暗影,单膝跪在地上回道:“属下无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那人交代他只是皇庄的一个管事,今天去面见锐亲王世子是为了汇报今年的春耕,属下对照皇庄管事名录,他确实在列。而皇庄的事情,皇上确实交给锐亲王世子处理。” “属下派人出京调查,还没有结果……” 黑影汇报完毕之后惭愧地低下头,他当然不会怀疑是太子弄错了,只是在怀疑自己的手段,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却什么也没查出来。 静静地等着下一步的指示,却发现背对着他的影子仍旧淡定从容。 太子关上窗户,回头轻笑道:“没有问题这次四个字能说明很多问题。云舒这次真是送我一个大礼!” 悄悄抬头,太子殿下俊美的脸上笑得意味深长,但是能看出来确实是真的开心,但是开心中似乎还藏着其他东西。 “来人!” 黑影悄然退出去,另有值夜的丫鬟进来。 “殿下。” “明日上午跟太子妃说一声,本宫邀请她去尝尝九霄楼的拔丝地瓜,听说很有名。” 丫鬟恭敬应了声是,退下之后还在想,太子殿下为什么这个时候想起来九霄楼的拔丝地瓜。 可能是突然想吃了吧…… 书房的灯灭了,太子今晚又歇在书房了。 京城从前并不是都城,是大梁朝建国之后重新规划的。京城的最中心是皇宫,围绕着皇宫的是皇城,各大衙门办公的地方。 皇城之外是内城,达官贵族的居所大多在此。 再往外,分了东城、西城、南城、北城,最外面是外城。 太子东宫在皇宫之外的皇城,锐亲王府还要再过一道城门,为了避嫌,当初赐府邸的时候,锐亲王选到内城西边,与东宫相距最远的地方。 夜深人静时,一条黑影穿过宅院,踩着细碎的步子,被人带进前院的书房。紧接着书房亮起了灯,已经睡下的梁明贤起身披上披风,步履从容地踏着夜色来见那人。 “世子,泥鳅失踪了,从白天跟您见面之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他。属下怕出什么纰漏,才连夜赶来汇报。” 梁明贤在书桌后面坐下,带了一路的风。身边的侍卫动手泡了杯茶,放到他手边。 端起茶杯,掀开盖子,轻轻刮开飘在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他若是出事了,你深夜跑来,是在告诉有心人他做的事情跟我有关系吗?” 跪在底下的人惊恐地把脑袋磕在地上,惊出一身冷汗。 “属下不敢!” 被热水浸泡的茶叶很快就沉到杯底,梁明贤叹了一声。 “人生就如同杯中的茶叶,浮沉无定……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这番话并没有让跪着的人轻松,反而更加紧张不安。 “世子,那这件事儿该怎么处理?属下……该怎么办?” 当心中有强烈不安的时候,人反而会冷静下来,跪在地上的人直起身子,眼神定定地看着书桌下面露出来的半截披风,洁白的披风上没有任何瑕疵,像外面的清风明月。 头顶传来轻笑声。 “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不要自乱阵脚,你是皇庄的管事,这个时间不应该出现在王府,回到你该去的位置上,一切有我。” 底下那人明显松了一口气,俯身叩首。 “多谢世子,小人告退。” 来人起身低头退开,梁明贤捧着茶杯发了会儿呆,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你知道该怎么做。” 身后的侍卫抱拳应了一声,动身跟上去。 去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少,今年春上也没怎么下雨,天很旱,皇庄的管事们进京汇报庄子上的春耕情况,他们有的近有的远,但是都住在驿馆。 那人在其中并不起眼,京城有宵禁,兵马司巡逻的兵将每两个时辰大换防,每半个时辰一次小换防。趁着换防的空档那人从驿馆后面翻墙进去,刚一落地,迎面一条人影靠近,接着猛然被捂住口鼻,同时腹部被利物刺中。 黑影淡淡的看着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瞪大眼睛浑身抽搐着挣扎一阵儿,彻底没了动静。 后半夜大家睡得沉,没人听见后院的动静,就算有人听见,也不会在意。 黑影纵身一跃,消失在墙头。 等到第二天天刚微亮,驿馆的伙计提着恭桶来到后院,迷迷糊糊地上完茅房,出来准备干活的时候,脚下冷不防被什么东西绊到。 “这谁呀,大清早的躺在这儿!” 低头看见是个人,只是地上到处都是血迹,躺着的男人五官表情扭曲…… 一声尖叫刺破黎明。 街上巡逻的兵马司最先冲进来控制现场,紧接着,顺天府来了一个推官,带着校检和知事将现场做了一个记录,便将尸体抬到顺天府,一干人等全部到顺天府录口供。 死的人只是皇庄的一个管事,虽然是在驿馆内半夜被人谋杀,但是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因为全国瞩目的科举考试马上就要举行了,现在满京城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场科举考试上。 大家有空都聚在小巷子后面的茶馆里猜,今年谁能拔得头筹,当上状元郎!顺便,到茶馆后面,藏在夹缝里的小赌坊里投上两注。 第二天一大早,殷清瑶终于早起一次,收拾好之后到侯夫人院子里去请安。 还没走进院子,就听到院子里有呼呼的风声和呼喝声,原来是白凤儿在练剑。 一身短打的白凤儿看起来英姿飒爽,精神头十足。看见她来,白凤儿收起长剑走过来。立刻有丫鬟婆子给她递上热毛巾和茶水。 “小丫头看起来挺精神,脚上的伤好点了吗?” “多谢夫人关怀,好多了。” “那就好,正好在家里多住几天。” 正说着话,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一对姿容姣好的璧人进来。年轻男子小心扶着女子的手臂,两人有说有笑,慢慢往这边走。 等走近些,能看到女子的肚子撑得圆滚滚的,看月份怕是快要生产了。 丫鬟婆子们齐齐行礼。 这两位应该就是忠勇侯府的世子和世子夫人,邵云舒的大哥和大嫂。 看到他们,白凤儿把剑扔给伺候的人,几步上前嗔怪道:“慧云,从你进门第一天起,我就说过,咱家不讲这些虚礼,你马上就要生产,不用天天来我这儿请安……可得顾念着身子,快快,先进屋!” 梁慧云脸色红润,满脸福相。 “娘,我习惯了这个点儿起床,起来了也没什么事情,就想着来找您说说话,您莫非是嫌弃我啊!” “我怎么会嫌弃你呢!”白凤儿冲着一旁的邵荣毅嗔怪道,“在你媳妇儿面前不知道说你娘点儿好,我什么时候嫌弃过慧云了?我只嫌弃你,白长个头,不知道照顾人!” 说着又转头拉着梁慧云的手说道,“咱们进屋说去,正好清瑶也来了,早饭就摆在我院子里吧!” 梁慧云侧身看殷清瑶。 第137章 彪悍 殷清瑶拄着拐杖冲她点点头。邵荣毅礼节性地对她拱手,她也只能用点头回应了,跟着去到屋里。 白凤儿回里屋换衣服,梁慧云打量着殷清瑶,笑道:“没想到妹妹长得这般标致,之前送去的礼物可还喜欢?” 她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教养,声音也极好听。殷清瑶知道她的身份是郡主,虽然梁家执掌天下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是梁家原本就是金陵贵族,家中的女子从小的礼仪教养自然不会差,而且,品位不俗。 逢年过节来往的节礼中,她送的礼物最文雅体面。 “郡主送的礼物都是极好的,只是乡下人不懂欣赏,反而让明珠蒙尘了。” 确实,在他爹娘眼睛里,只觉得黄灿灿的金子晃眼,对于花瓶玉石不是很懂。当她给父母科普完之后,他们虽然明白瓷器玉器才最名贵,但是也让他们害怕拿出来磕着碰着,所以到现在还在仓库里摆着。 梁慧云并不在意地笑着说道:“听你这番话,就知道不算蒙尘。不过是些寻常物件儿,打碎了就打碎了,不用太过心疼。” 殷清瑶应了声是,语气俏皮地说道:“回头就安排上!” 梁慧云嘴里含了口茶,闻言差点没笑喷出来。 白凤儿换好衣服走出来。 “赖妈妈,安排早膳吧。”说着在主位上落坐,看着两人,“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邵荣毅把梁慧云面前的茶杯撤下递给身后的丫鬟,桌子上被清理干净。 “没说什么,就是提起咱们逢年过节送到汝宁府的礼物。我问清瑶喜不喜欢。” 白凤儿也来了兴致,跟着问了一句:“那我送你的礼物你喜不喜欢?当时选礼物的时候,他们一个两个的可没少笑话我!” 撒娇的语气一点也不像一个长辈,长辈问话怎么会带着一点兴奋与期盼?怎么会带着好奇? 殷清瑶笑道:“当然喜欢了,金子虽然晃眼,但是让人心里踏实,在我们乡下人眼里,金疙瘩银疙瘩再多都嫌不够。还没谢过您送的礼物。” “可是刚才你还说喜欢我送的花瓶呢……” 梁慧云适时地插一句,让殷清瑶哈一声笑,为自己辩解道:“有个词叫雅俗共赏,我虽然是个俗人,但是心中对高雅的东西也有期盼和向往,只是乡下不见世面,多谢世子夫人帮我开阔眼界…… 一番话大家都是笑,白凤儿伸手在她脑袋上亲昵一点。 “这马屁拍得……” 邵云舒急匆匆赶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和谐的场景,他之前一直赶路,昨天早上起得早,又出了力,晚上睡得太沉,今天起晚了。等起来的时候去找殷清瑶,被告知她一早就来了主院。 生怕她觉得拘谨,慌里慌张赶过来,好家伙,一家人除了他,早饭都吃得差不多了。 “娘,大哥,大嫂。”打了一圈招呼,邵云舒在殷清瑶下首的位置坐下,丫鬟又拿上来一副碗筷,“娘,你也不等我就开饭了……” 白凤儿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儿地说道:“你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你是咱家什么重要人物?就连你爹下朝回来晚了,都得吃冷饭,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被怼了一顿的邵云舒干脆闭上嘴巴不再吭声,今天的早饭很丰盛,有小菜有馒头,有粥和包子。一盘包子还剩下两个,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他一伸手把盘子端过来,先在每个包子上都咬了一口。 殷清瑶看得一头雾水,这是什么吃法?好像村里的小孩儿为了抢吃的,在每个包子上都咬一口,宣示对包子的主权。 再看一家人的反应,白凤儿嫌弃地转过头不再看他,梁慧云捂嘴偷笑,邵荣毅提醒道:“我都听见爹的脚步声了,你快点吃吧。” 话音刚落,一个长满络腮胡的彪形大汉从外面进来,殷清瑶被吓了一跳,好不容易从对方的官服上看出来对方的身份,紧接着耳朵边就炸了一声。 “臭小子,又跟我抢包子是不是?皮痒痒了!” 邵泽完全没看见屋子里多了一个殷清瑶,毫不留情面的上手就抢,邵云舒一只手抓着一只包子,躲避的同时还不忘了往嘴里塞。 “要打出去打,慧云在这儿,仔细伤着孩子,再说屋里还有客人呢!” 白凤儿把他们往外赶,对此见怪不怪的一家人不忘了端一杯热茶,坐在屋里看热闹。 下人端来一盘瓜子,邵荣毅抓了一把嗑道:“云舒的功夫看起来长进不少。” 梁慧云看不出来,问白凤儿:“娘,小叔在爹手里能过几招?” 白凤儿磕着瓜子说道:“以前抓两个包子,最多吃两口就被抢走了,这次不知道,咱们看着吧。对了,要不要开个赌局,有彩头看起来才有意思。” 邵荣毅犹豫着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放在桌子上。 “我赌云舒能吃完一个包子。” 梁慧云不懂,但是夫唱妇随就是了,于是从头上拔下来一根簪子。 “那我也赌一个包子吧。” 邵荣毅赶忙把她的发簪往旁边挪挪。 “别,咱们最好分开,我赌一个,你就赌半个,万一输了呢,咱也不至于输的太多。” 梁慧云哦了一声,改口道:“那我就赌半个吧。” 白凤儿眯眼笑笑,脑袋转向殷清瑶问道:“清瑶你赌几个?” 殷清瑶有点迷糊,朝廷明令禁赌,这家人……想了想,把手上的金丝手镯取下来。 “那我就赌全吃完吧。” 她的金丝手镯是她自己设计的,用细金丝编成的鱼骨形的镯子,看起来简单大方却又十分华贵。白凤儿眼睛一亮,虽然不至于失态,但是她是真的喜欢金子,难免多看几眼。 “我赌一个半,彩头是金钗。” 四个人,一人一个彩头,然后大家就一起看着外面缠斗在一起的父子两人。 殷清瑶疑惑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打?还有,毓宁不吃早饭吗?” “毓宁昨天去打马球,估计是累了,今天起得晚些。”白凤儿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管她,云舒从小调皮,他们父子俩从小打到大。他爹今天估计是手痒了,毕竟很久没有畅快地揍人了!” 殷清瑶听得一脸问号,亲父子为什么要相爱相杀……院中窜上假山的邵云舒被忠勇侯一把扯下来摔在地上,看得她都替他疼,目光不由看向坐在一旁磕瓜子的邵荣毅。 感觉到她目光的邵荣毅嗑瓜子的动作一顿,也没把她当外人,解释道:“忠勇侯府不需要一个精明能干的世子。” 殷清瑶一阵尴尬,弄得好像是只有她护着邵云舒一样,人家才是一家人呢…… 忍不住脸上一红。 自古陪着君主打天下的功臣,最后好像都没有好下场。没想到这个道理,当局者竟然比她明白。 “跟我相比,云舒肩上的担子更重,自然也更辛苦。” 殷清瑶恍然,原来是这样,应该平庸,但是又不甘心平庸。 怪不得邵云舒小小年纪就要去军营摸爬滚打。 邵泽身上的官服宽大,让他的动作有点不利索,邵云舒像一只兔子一样从他袖子底下钻过来钻过去,趁机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到嘴里,回头冲屋里的几人挥了挥手,一个后空翻向后跳到假山上,伸出两只手掌喊停。 “臭小子,看来在军营里没偷懒,没丢忠勇侯府的脸!” 好不容易把包子咽下去,邵云舒无奈道:“爹啊,咱能不能商量一下,打架的时候能不能不吃包子,我怕我噎死,堕了您的威名,到时候传出去多丢人啊!” 邵泽的脸耷拉下来,朝着他挥出一掌。 “我干脆现在就揍死你得了!” 邵云舒笑嘻嘻地躲过去,冲进屋子里,看见桌上摆的彩头,毫不客气地全部扒拉到殷清瑶面前,嘚瑟道:“怎么样,我厉害吧,让你赢了这么多彩头。” “娘,赶紧给我盛碗粥,真的快噎死了!” 邵泽整理了一下衣服,进来坐下。大家赶忙收了瓜子,把桌子收拾出来,下人重新上了一桌早餐,父子两人打斗半天,将桌上能吃的东西一扫而空,不浪费粮食这一点让殷清瑶感觉很亲切。 早餐结束之后,大家便各自从主院出来。邵云舒背着手走在前面,殷清瑶跟在后面,看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你从小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还是没忍住心中的好奇,今天真的是长见识。 “什么?”正在出神的邵云舒回头,茫然地看着她,反应了会儿才说道:“也不是每天如此,我两年多没回来,他赋闲在家闲得慌,昨天没让他得逞,今天总要找机会找补回来。” “不过我很小就跟着他练武是真的。不用可怜我,大哥也是这么过来的,只是大哥如今娶妻了,我爹不好意思当着大嫂的面揍他。” 殷清瑶默了默,叹道:“行吧。你要换衣服吗?今天我想去看看我哥他们。” 因为摔在地上,他身上的衣服被刮了一道口子,后背上一片灰土,看起来有些狼狈。少年神态上并没有半点窘迫。 “嗯,你等我一会儿。” 他快走几步,殷清瑶在丫鬟的带领下回自己住的院子,没办法,他们家太大,如果没人带路可能会迷路。 殷清瑶没什么带的,她想的是先过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再花钱买。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这会儿杜鹃却准备了一个包袱。殷清瑶挑眉看着她,杜鹃迎着她的目光,硬着头皮把包袱背在身上。 里面是她昨天绣好的护膝,只有一套。 马车在院门口停下,上车之后,杜鹃主动坐在外面。邵云舒新换了一件衣裳,烟灰色的料子衬得他有点深沉。 一路沉默着到了白竞租的院子。 敲门,开门的仍旧是苏子义的书童,苏子义仍旧抓着一本书,背对着他们,一点动静也没有。 熟门熟路走到后院,院子里静悄悄的,因为他们进来,在院墙底下觅食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上墙头,炉子上煮沸的水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个大茶壶,里面有茶叶。 杜鹃泡了一壶新茶提着进屋,只见屋里摆了四张桌子,四个人都在安静地写卷子。他们三个进来,白竞说了句:“等会儿,马上就好。” 陈明晨接着说了句:“来杯茶。” 殷乐安咬着笔杆,指了指手边干掉的墨汁,陈明宇踢飞了一只鞋…… 忽略掉他们眼底下的青影和凌乱的头发,这幅场景看起来还挺和谐的。 “你们昨天晚上睡了没?”看着他们每个人的大熊猫眼,殷清瑶实在没忍住打断他们,“早饭吃了没?” 没人吭声。 殷清瑶没忍住掐腰拔高音调吼道:“一个两个都以为自己是神仙?后天就要下场了,现在熬成这样,你们是想到时候血洒考场是吧?不准写了!杜鹃,去把他们的卷子给我收起来!” 杜鹃看了一圈,没敢收别人的,先上前去把白竞的拽出来。 “别别,别扯烂了!我的考题还没写完呢!” 不知道为什么,杜鹃比较怵陈明晨,除了他,别人的都挨个儿收了。殷清瑶拄着拐杖亲自去把陈明晨的卷子收了。 “我还差一点儿!好妹子,快把卷子还给我!” 殷清瑶没理他,低头看了一眼卷子,奈何她水平有限,看了半天,实在没看明白他写的是什么,只隐约看懂了一个题目。她瞪了一眼,陈明晨悻悻地把手缩回去。 四个大男人,被殷清瑶一嗓子吼老实了。气氛一度有点……微妙。 “我让人叫一桌吃的,你们先吃饭吧。”邵云舒早就吩咐车夫去最近的酒楼叫菜,“菜估计一会儿能到,你们……先洗漱一下吧。” 他不提,大家也没发现,此时你看我我看你,再看看殷清瑶和杜鹃,恨不得捂脸。争先恐后跑出去洗脸,陈明宇一起身,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殷清瑶痛心道:“读书不是这个读法,如果明天就进考场,就你们这副样子,能撑到考试结束吗?考试一共三场,前后九天时间,有多少人撑不住,在考场上吐血倒下!你们太不爱惜自己了!” “读书功在平时,只要学问扎实,就是不看这些题目,照样能考出成绩来!” 大家被训得不敢吭声,殷乐安抱着茶杯,还在想刚才的考题,暗中后悔他们怎么没有早点进京,早这样就能多开阔眼界。 陈明晨的想法和他差不多,出来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论天赋,他们在开封府都不算数一数二的,论努力,前院的苏子义比他们更努力。 不得不说,跟别人一比较,原本那点自信就变成坐井观天的狂妄自大…… 看着萎靡不振的几个人,殷清瑶撸起袖子,从他们开始吃饭的时候开始,嘚嘚地跟他们讲道理讲到吃饭结束。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说,看来以前的政治课没白上。 最后指挥着杜鹃把他们的书藏起来,几人无奈,心里没了念想之后,自己找了个地方,躺下就睡晕过去了。 最夸张的是陈明宇,往床边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半边身子趴着床,直接打起了呼噜。 口干舌燥的殷清瑶低头想找点儿喝的,邵云舒正好捧着一杯茶递过来。 想到自己刚才的彪悍,她吐了吐舌头,接了茶转过去。 邵云舒上前把陈明宇搬到床上。看着睡了一屋子的几人说道:“是我的疏忽,应该安排人每天来送饭的,看他们的样子,这两天应该没怎么吃饭。” 殷清瑶叹了口气,说道:“都是一群不理俗物的少爷,平常在家衣来伸手,能照顾好自己才怪呢!” 就连白竞,在村里当教书先生这几年,吃喝嚼用都是杜鹃帮着打点的。 “杜鹃姐姐,再有三天就该下场了,这三天辛苦你先照看她们。我去帮忙置办进考场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走过路过的大佬们,打劫票票啦! 第138章 喜欢他吗 三场考试,每场考三天,头一天进去,第三天出来,每场考试需要在考场里住两晚上,笔墨砚台铺盖干粮都是自己带,考场里只提供热茶,但若是喝不惯考场的茶,可以自己带茶叶。 若是怕生病,也可以带治疗伤寒和拉肚子的药粉。 蜡烛自备。 怕下人办事不用心,漏了什么,邵云舒陪着殷清瑶在京城逛了一圈,终于把要买的东西凑齐。接下来再灌上点儿香肠就行了,干粮吃起来太没味道,香肠切成薄片当菜,既营养美味,又方便。 越到考试跟前,街上的气氛越紧张,偶尔看见几个穿着儒生服的书生都是抱着书匆匆而过。其他人也忙,做生意的人想破了脑袋想出来一些新奇的点子。 比如东边的书斋新上了一批状元笔,声称宣统二年的状元郎用的就是他家的笔。西边的成衣店就出状元帽状元袄,北边有人卖状元茶,南边喊状元面…… 引得闲逛的学子们每天各处打卡,然而真正能得状元的人才这会儿正在家里认真刻苦钻研考题,去打卡的都是学问不怎么样,寄希望于诸天神佛保佑的半吊子。 还有人去庙里拜,去道馆里拜,连脚底下的土地公公都被念叨了很多遍。 日子在养伤和闲逛中过得也快,邵云舒不是每日都有空,除了最开始几天每天来报到,后面也忙得不见人影,听说是西北的边军打了胜仗,戍守边境十来年的将领们要回京述职,他身上领得有差使。 邵毓宁倒是每天都来,她大大咧咧没什么心眼,殷清瑶跟京城娇滴滴的大家闺秀也不一样,两人聊得投机,约定好了等殷清瑶脚上的伤好之后一起去打马球。 二月初九第一场考试,十一结束,紧接着就是第二场,等第三场结束的时候殷清瑶脚上的伤都好了。 忠勇侯府没有人下场,但是去考场外候着的下人比有考生的人家还紧张。最后一场考试快结束的时候,邵毓宁拉了殷清瑶去现场等着接人。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殷清瑶跟邵毓宁伸长脖子往考场门口看,出来的是她们不认识的人。最后一场可以提前交卷,那人是第一个出来的,一出来就被人团团围住,隐约听到有人问考题,但是说话的人太多,听不真切。 “又有人出来了!” 这幅场景……殷清瑶回想起当年高考,自己从考场走出来,没看到一个来迎接自己的人时的心理落差。 正出神呢,被邵毓宁猛然摇晃一阵。 “快快,快看,那个是不是你堂哥?” 殷清瑶回神往远处看了一眼,出来的不是殷乐安,是跟他们同住一个院子里的苏子义。他是第三个出来的,脸上带着轻松淡定的神情,看起来胸有成竹。 迎接他的是他的小书童,他们两个说了句话,小书童一脸高兴地帮他背着行李,主仆两个挤出人群。 不管考得怎么样,提前出考场的都是有真本事的。 殷清瑶没再看他,继续紧张地看着考场门口。没料到苏子义竟然直奔着他们的马车而来。 “殷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殷清瑶诧异道:“你记得我姓什么?” 苏子义淡淡一笑。 “初次见面的时候在下只是分心乏术,顾不上结交,我记性很好打的,自然记得姑娘。”他一点也不客气,盯着她身后的马车说道,“你们要回去吗?捎我一程。” 邵毓宁拽住殷清瑶的衣角,眼神询问他是谁。 殷清瑶小声给她介绍了苏子义,回头对着苏子义笑道:“我得等堂哥他们都出来,你要是不赶时间的话……” “不赶时间。”她的话还没说完,苏子义就自己爬上马车,对着他的小书童吩咐道,“你先回去收拾一下,晚上多炒两个菜。” 小书童应了一声,独自背着包袱往回走,反观苏子义,冲殷清瑶拱拱手,伸了个懒腰直接在马车里就躺下了…… 陆续有考生出来,围在考场门口的人群和车马渐渐动起来,他们四个人里面最先出来的是白竞,一出来就被一群人给围住了,抽不开身,估计是他在京城新结识的同窗。 远远地冲她们拱拱手,第二个出来的是陈明晨,殷清瑶迎上去。 “表哥,考得怎么样?题目难不难?” 陈明晨一脸凝重地叹道:“难倒是不难,只是这场考试题目竟然是农学,农学的书我倒是读过很多,但是缺乏实践,题目都答了,就是不知道成绩怎么样。” 殷清瑶安慰道:“既然已经考了,就不要想太多,他们两个呢?” 正说着,陈明宇哭丧着脸从考场出来,一看见他就抱怨道:“题目太难了,农学的书我几乎没有涉猎……本来希望就不大,这下恐怕要名落孙山了!” 年轻人本来就急躁,沉不住气,陈明晨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没事,咱们都还年轻呢,你看考场上很多考生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在考试。先生不是说过,二十多岁中进士就算是年轻有为了!大不了三年后再战!” 陈明宇垂着脑袋。 现在就剩下殷乐安了。 出考场的考生越来越多,有兴高采烈的,就有垂头丧气的,接到考生的人陆续散去,一直等到最后,还剩下最后一刻钟的时候殷乐安才从考场出来。 观他神色,步履虽然仓皇神态却放松,有关农学方面,他现在应该能答得差不多,毕竟这两年地里的活他干了不少。 白竞终于从同窗中脱身出来,互相一询问,四个人里面,他和殷乐安把握最大。 “这会儿出来,酒楼里早就没地方了!”邵毓宁邀功道,“幸好我早就从九霄楼定了一桌席面,等会儿咱们去茗客居先吃上一顿!” 在考场关了九天,大家早就按捺不住,纷纷叫好。准备上马车才突然想起来车里的苏子义,他们去大吃大喝,总不好不邀请他。 “苏兄。” 他竟是在马车里睡着了,白竞推推他将他喊醒。 “到了吗?”苏子义一阵迷糊,睁开眼睛看天都快黑了,他们还在考场门口,揉揉眼睛坐起来问道,“还有谁没出来吗?” 白竞笑道:“没有,都出来了,我们要去茗客居吃饭,咱们一起吧。” 苏子义反应了会儿才应道:“那行,不过我让书童回家做饭去了,这会儿……只怕早就做好了。这样吧,能不能麻烦你们的车夫等会儿去告诉我那小书童,让他自己先吃,不用等我?” 使唤起来人一点也不客气,白竞不好意思地回头看殷清瑶,殷清瑶看邵毓宁,车夫是忠勇侯府的下人。 邵毓宁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没问题。天色不早了,咱们赶紧过去吧。” 考试之前街上有多冷清,这会儿就有多热闹,到处都是横出来的马车,一刻钟的路程硬生生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地方。九霄楼的饭菜平常就很难预定,更不用说这个时候了。 他们到的时候饭菜也才刚送到,大家二话不说先填饱肚子,吃完之后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开始说这次的考题。 前面的策论文章什么的专业性太强,殷清瑶跟邵毓宁听得云里雾里,主要是白竞在说,陈明晨跟殷乐安补充,他们三个人越说,陈明宇的眉毛就越皱,到最后自信心被打击成窟窿眼了。 “不行了,我不能再听了,我得出去缓缓……” 这次下场本来就是来长见识的,陈明宇乡试过的都悬,更不用说会试了。细说下来,三场考试都不出彩。 陈明晨第三场虽然不出彩,但也算中规中矩,不到最后公布成绩的时候也说不准。殷乐安前两场中规中矩,最后一场算是出彩,他和陈明晨一样,不到公布成绩,谁也说不准。 全场最稳的当属白竞,他出考场的时候跟同窗们交流一圈,心里已经有数了,只等明天去拜访老师,把文章誊写下来就知道了。 此时大家的心情兴奋有,忐忑有,五味杂陈有,安安静静只顾着吃喝的也有。 苏子义从头到尾都没掺和他们的讨论,白竞礼貌性地问起他的时候,他也只是岔开话题不正面回答。 大家都是读书人,知礼识礼,便也都不问了。 热热闹闹吃喝完毕,大家还有更重要的事儿呢,回去把文章誊写下来准备好,因为很快,京城就要举行各种宴会,各大书院,儒家大能都开始开门迎客,遴选有才能的读书人重点培养。 达官贵人们也会设宴,邀请一些有望高中的学子结交,更有看女婿的,年轻人不要家世多好,只要家里没有定亲,自己知道上进,前途光明,长相能俊俏点儿更好…… 他们一行人里面……殷清瑶眼睛在大家脸上扫过,苏子义她不了解,大家脸上有疲惫也有兴奋,但是想的估计都是文章成绩,这方面可能还没意识到。 再看杜鹃,坐在一边替他们高兴,眼睛时不时地还看向白竞。 微微叹了口气,白竞今年二十四岁,放在这个年代年龄不算小了,但若他考中进士,在大家眼里就是香饽饽,何况他长相气质成熟稳重,更招人喜欢。 马车送他们回去,杜鹃也跟着下车。 殷清瑶犹豫着,没有叫她,只盼她到时候不要太过伤心。 “你看起来有点不高兴。”一向大大咧咧的邵毓宁竟然发现了她的情绪,追问道,“因为什么?是二哥这几天没有陪你吗?” 殷清瑶失笑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忙他的,我也有事情做,怎么会因为他不高兴?” “那是因为什么?”邵毓宁不明白,“担心家人的成绩?” 殷清瑶摇头。 “没什么,来京城这么多天,终于松了口气,咱们什么时候去打马球,我很期待啊!” 提到自己擅长的马球,邵毓宁精神道:“咱们明天去怎么样?我先教你,过几天庆云公主举办马球赛,到时候咱们组队,一定能大杀四方!对了,你马术怎么样?” 殷清瑶笑道:“不敢说大杀四方,但是保准不给你丢脸。” 邵毓宁高兴道:“那太好了,你有骑马装没?哦,瞧我这脑子,明天先让绣坊来家里给咱们量身定做几套新款的骑马装,你是我罩着的,装备上咱不能丢人。还得选马……听说二哥新收的坐骑不错,不过我还没见过呢,我的紫燕也不错……” 话题岔开之后,一路上都是她充满活力的声音,好像她就没有什么烦恼。 活得真让人羡慕。 回到院子洗漱之后,准备睡的时候,屋门被敲响,门口却没有脚步声。殷清瑶拢了拢衣服,开门看见一颗小石子躺在地上,抬头,邵云舒在院子里站着。 空气里满满的春意,院中的花草生机盎然,到处飘着像雪花一样的柳絮,邵云舒袖口和额头垂下来的碎发是湿的,应该是洗漱之后过来的。 “今天又回来晚了……”他解释一句,将手里提着的油纸包举起来,“我还没吃饭呢,陪我吃点。” 院子里有一个石桌,殷清瑶走过去,邵云舒把油纸包打开,一个里面是一只八宝鸭子,另一个里面是卤制的莲菜,还有一坛子酒。 殷清瑶找了两个酒杯,他吃饭,她陪着喝两杯。 “短时间里不会再打仗,我在京卫领了差使,这段时间可能会忙一点。”殷清瑶没问他忙什么,倒是他自己解释道,“我太年轻,底下的人不太服气,这段时间训他们训得快差不多了……” 殷清瑶挑眉,想到他年纪轻轻已经是正四品宣武将军,跟他同样年龄的世家子弟只怕还在京卫里混日子呢,这个落差旁人肯定受不了。 心里不平衡肯定就要找事儿。 他身上的功名是自己实打实赚来的,那些人想跟他斗……想也知道后果。 “他们还好吧。” 邵云舒呛了一口,咳嗽着问道:“你不担心我,怎么反而关心起别人……” “你好端端的在这里坐着吃喝,还有什么担心的……而且你这么厉害,他们肯定不是你的对手,我不过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关怀他们一下。” 邵云舒突然笑出声来。 “好一个人道主义精神,放心吧,我都有数。” 而此时还躺在营帐里哼哼的众位同袍们累得连晚饭都没有吃,其中一个瘫着四肢骂骂咧咧,却连说话都没有力气。 “太,太变态了……哎呦我的腰……” “哎呦我的腿……” “哎呦,快来人呐!邵云舒,我跟你没完!” 邵云舒心情很好地吃饱喝足,见她脚上的夹板取了,走路与平常无异,便邀请她去花园走走。 月亮很大很亮,花园里梨花杏花开了一片,地上也是也斑驳的碎影。空气里溢满不知道什么花的甜腻香味儿,殷清瑶打了个喷嚏。 邵云舒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给她披上。 殷清瑶想解释她不是因为冷,带着淡淡牡丹花香的外袍已经盖上来,解释就变成了掩饰。她揉揉鼻子没说话。 “要等到放榜之后才回汝宁府吧……” 邵云舒抬手拂开一只挡路的杏花花枝,觉得伸出来的杏花好看,便折了一枝,盯着殷清瑶的头发跃跃欲试。 不过可惜,因为准备睡觉,殷清瑶已经解了发髻,所有头发都在脑后披散着。 “也说不准,或许什么时候就决定回去了。” 家里的事情能甩开手之后,她就想着多出来走走转转,恰好因为殷乐安他们进京赶考,若不然,或许她不会来。 “那……”邵云舒咬了咬食指的关节,快走两步转向她,“我是不是该先去你家提亲?” 殷清瑶眼眶都快被她瞪撕裂了,抬眸看着他。 她没反应过来,虽然说古人成亲早,但她现在还没及笄,正是豆蔻年华,提亲的事儿不着急……反观邵云舒,少年人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模样却跟一个小媳妇一样,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殷清瑶张了张嘴,觉得自己要是说出拒绝的话会不会让他以为自己是个渣女。 “那个……”组织了一下语言,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还小,这两年不打算考虑成亲,你也还小,咱们先……” 春光满园,却尴尬得她想挖一条地缝钻进去,这番话她自己听都觉得渣。 果然,邵云舒有光的眼睛一下子就变得暗淡,身后的一树繁花却在此刻显得那般寂寥落寞。 “你喜欢他吗?” 第139章 重视 “你说只考虑我,是因为……没办法考虑别人吗?” 殷清瑶一开始没听明白,他沉默起来有点吓人,明明是少年人,声音却低沉嘶哑。顿了很久,才听他补充道,“梁怀玉。你喜欢的是他吗?” 因为他定亲了,所以才……邵云舒开心了多久,心里就难过了多久,不是要跟他比较,而是情不自禁的会想,会不自信。 带着暖意的微风吹来,头顶的海棠花瓣簌簌地往下落,殷清瑶抬头直视着邵云舒的眼睛,才发现以前都没敢仔细看他,没发现他竟然生了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长着这样一双眼睛,却没有显得多情是因为他眉目间的正气。 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很好看,只一个眼神就能让人沦陷。 殷清瑶食指轻轻在他颤动的睫毛上点了一下,又快速收回,笑靥如花。 “我怎么会喜欢他……” “虽然他的身份很高贵,但是他比一个女孩子还要精致,还要讲究,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比我自己还漂亮的人……” 上一句是在开玩笑,瞧见他的眉头并没有舒展,殷清瑶解释道:“下一句是我的真心话,你想听吗?” 少年的神情明显紧张起来。 “我喜欢的人是……勇武的,有担当的,能并肩作战,既能同享富贵繁华,也能一起抵挡寒风的……” 少女朱唇轻启:“你呀……我喜欢你,比你更早,大概从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开始,不过我从来不敢想。” “后来……我很高兴,你能先对我表白。” “我想了很多,你想给我一个承诺,想保我富贵荣耀,想为我遮风挡雨,咱们认识这么长时间,虽然联系不多,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能感觉到。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 “我不喜欢被身份世俗束缚,如果你现在提亲,且先不说咱们是不是门当户对,日后行事,我身上被贴了忠勇侯府的标签,再说什么做什么,哪里有现在自由!” “这才是我的考量。” 她的目光真诚灼热,看得邵云舒面上挂不住,伸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敲了一下,半天憋出来一句话。 “以后不准用这种目光看别人。” 知道这是把人哄好了,殷清瑶哎呦一声痛呼,吓得邵云舒赶忙抬手,帮她揉着刚才敲痛的地方。 “我没用力……很痛吗?现在好点儿没有?” 指腹粗糙的摩擦感有点笨拙,殷清瑶自觉多活了一辈子,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甜甜的恋爱也是需要一点小心机的。 食指轻轻勾住他的手指,脸微微侧开,略带几分俏皮地看着他笑。 邵云舒的脑子直接就空白了,原本忐忑猜测的心这会儿像春水一样荡漾起波涛。心里还在感叹着怪不得三十六计中杀伤力最强的是美人计…… 殷清瑶也觉得臊得慌,放开他的手指,深呼吸。 “咱们回去吧。” 邵云舒点点头,两人顺着来路返回,和来时一样不是没什么话说,而是考量着该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到院门口,邵云舒站住。 “你进去吧。” 殷清瑶嗯了一声,刚才有多大胆,这会儿就有多不敢抬头,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样。 “那我进去了。” “嗯,进去吧。” 殷清瑶刚一转身,就恨不得找把扇子给自己降降温,勉强维持着从容的步子回到房间,还回头对着站在门外的邵云舒甜笑着关门。 关上门之后才感觉到狂跳的心脏紧起来,一边埋怨着自己太没出息,一边又在回想刚才的情景,然后脸上的火烧得更旺。 这个时候要是不做点什么,就会一直想这件事情,殷清瑶转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杜鹃的针线筐,心想她也是学过一点绣花的,那条发带已经发旧了,他还一直贴身带着…… 做个什么呢?她擅长做什么? 想了半天之后,发现自己还纠结在这个问题上,顿时觉得自己的心更乱了。 最后叹了一句,美色误人,要不是初见时太过惊艳,她也不至于一惦记就是四年。那时候她才多大?就这么说出来,会不会让人觉得她太过大胆? 夜色撩人,喝了酒又睡不着的邵云舒出门,半夜里把已经躺下的梁怀玉拽起来。梁怀玉这几天被他大哥押着在家里写卷子,好不容易考完,心情正烦躁呢,眼下被他拽起来,更加暴躁了。 手上抓起枕头就扔出去。 “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不嫌累……”睁眼看见他黑亮的眼睛,“你怎么了?这是什么表情?” 屋里没点灯也能看到他那双黑亮到发光的眼睛,梁怀玉没了困意,起来点灯。 回头看着躺在自己床上傻笑的人问道:“你发什么疯?外面都宵禁了,你怎么来的?” 邵云舒一只脚耷拉在床下,一只脚蜷起来踩在床上,用挑衅的眼神看着他说道:“没发疯,宵禁能拦住我吗?” 梁怀玉不知道他那股欠揍的得意劲儿是在得意什么,不过他不说他也能猜到。 “又升官儿了?这次又立了什么功劳?” 邵云舒抿着唇不说话,只看着他,嘚瑟完了突然拍拍屁股,跳窗走了。留下一头黑线的梁怀玉对着他的背影大骂。 “这都是什么人……”烦躁地把自己扔的枕头捡起来,深吸口气自言自语道,“还是在汝宁府逍遥自在。” 内城的宵禁比外城更加严苛,绕了两条街避过巡逻的兵卒,正准备回府,猛然瞥见一抹黑影从两座宅子之间狭窄的过道窜过去。 半夜不睡觉出来溜达,那人一定有问题! 跟在那人身后,看着那人翻进自家院墙……邵云舒呵呵两声,抬脚在墙上踩了两下借力,身姿轻巧地翻过去。 黑影似乎对他家的宅院特别熟悉,轻而易举绕过巡逻的护卫,潜入后院。邵云舒跟着那人竟然又来到了殷清瑶的院子。 他在外面看着黑影溜进房间时吓了一跳,踢起一枚小石子打向那人后脑勺。 没想到对方反应灵敏,偏头避过,石子打在木门上,发出啪一声响。 “谁?” 殷清瑶警醒地睁眼看着门口被月光钉在门上的影子,从枕头下面摸出匕首。 “别出来!” 邵云舒喊了一声,没等黑影开口,直接冲上去伸手攻向对方的脖子。影子从门口消失,但是殷清瑶提起的心并没有放下,她在想到底是谁竟然能摸到这里对她下手! 难道是那个脸上有痣的反贼的同伙? 还是那天在雅间里的公子? 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她并没有直接出面,旁人不可能知道是她,就算是那个反贼,也从来没有正面见过她。 黑影功夫很高,邵云舒费了一番功夫,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抬脚将人踢得一条腿跪在地上。 “说,谁让你来的?” 殷清瑶打开房门,黑影和邵云舒同时抬头。 “邵公子,是我,墨影,太子让我来请殷姑娘。” 黑影拉开面罩,借着月光勉强看清了他的长相。 “那为什么鬼鬼祟祟?” 墨影无奈道:“太子吩咐为了殷姑娘的安全,此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我本来是想敲门的,谁知道被您先发现了。” 殷清瑶只穿着里衣,闻言说道:“容我穿上衣服。” 她倒是没有半点惊讶,墨影点头。邵云舒不放心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不能明天再说?” 墨影颔首道:“太子的吩咐,我不敢不从。” 邵云舒放开他,两只手抱着手臂:“那我跟你们一起去。” 殷清瑶猜测可能是跟那个人有关,于是顾不上梳头,随便套了一件衣裳,外罩一件披风就赶紧出来。为了应景,她穿的是靛蓝的裙子,黑色的披风,看上去颇有几分夜行侠的飒气。 顾不上赞叹,三个人一起绕过巡逻的护卫,翻墙出去,邵云舒在自己家里第一次尝试了一把做贼的感觉。再看另两个人,墨影这种事儿做习惯了,一脸风轻云淡就算了,旁边那个小女子是怎么回事? 不仅不害怕,反而……一脸沉稳凝重,波澜不惊。 想到从前每次见面,他又释然了,他看上的姑娘能是一般人吗?心里又觉得自豪…… 去太子府必须经过长宁门,墨影拿出一块儿五城兵马司的办事腰牌,守门的兵卒就放他们过去了。 进了皇城,守卫更加森严,若不是有墨影带路,就连邵云舒也无法在皇城里自由出入。夜里虽然看不清,但是扑面而来的肃穆庄严感却让人情不自禁生出恭敬的感觉来。 不自觉地挺直腰板,邵云舒怕她紧张,伸手牵住她。殷清瑶确实有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等会儿要见的毕竟是当朝除了帝后之外最尊贵的人。 他会是未来的皇帝,手握生杀大权…… 而且深夜召见,更添几分神秘色彩。 感觉走了好远,绕过詹事府,又从太子东宫的大门绕到后门。进去之后没往主院去,反而朝着后院越走越深。 邵云舒牵着她的手指又用力几分。 跨过一扇门,夜突然变得热闹了。 隔两步一个护卫,满院子的人,却没有半点声音。亭子里升着一个火炉,炉子上的茶炉咕嘟咕嘟沸腾着。背对着他们的人影转过来,从黑暗的亭子里走出来。 墨影走到那人身后站定,邵云舒拉着殷清瑶上前几步,半跪行礼。 殷清瑶不习惯跪着行礼,落后他半步,膝盖还没有落在地上,就听上首的人说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太子的目光从两人紧握的手上收回来,唇角带笑。 “深更半夜请你们过来,不紧张吗?” 殷清瑶站定,心知太子这话是在问她。 “回太子的话,民女有点紧张。” 太子像是故意为难她一样,看向邵云舒问道:“云舒,本宫又没请你,你跟着过来做什么?” 邵云舒抬抬眉毛。 “太子殿下,臣是怕您深夜召见臣的未婚妻,万一传出去,让您高风亮节的名声受损。” “呵……”太子不屑的撇过脸去,又觉得生气,“小人之心,本宫能有什么心思?不过是想让你的未婚妻帮忙做点事儿。” “臣自然不会多想。” 两人说话的语气……殷清瑶眼神瞥着邵云舒,又抬头看看太子,太子并不是真的生气,艳丽的脸上有无奈头疼。 “你们惹的麻烦,你们自己收场吧。就连墨影都审不出来,我身为太子,总不能一直将人拘着。” 邵云舒皱皱眉,太子并没有说不相信他们,而是审不出来也查不出来。更说明他们抓到的是一条大鱼。 “都查到了什么?” 太子示意墨影把查到的东西拿出来递给他们。旁边的侍卫点上火把,殷清瑶伸手接过来,打开看。 “田平,年三十六,祖籍汝宁府新蔡县,自小与家人失散,四年前曾回乡探亲,除此之外,并未离开京城。也就是说,那次他就算出现在汝宁府的府衙,也不能证明他是反贼,就算我是人证,时隔多年,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 “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了无牵挂。” “审问的时候,我们什么也没有透露,但是除了这些,再多的,也问不出什么。” 太子府设了地牢,知道的人并不多,邵云舒见识过,不管是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还是番邦细作,进了地牢,多少也能审出来些。 “动刑了吗?”他问道,“动刑之后还不肯说吗?” 墨影摇摇头。 “他极聪明,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越多,我们就越会让他活着。自从上次审完,我便将他关到地牢最深处,每日不见光亮,没有人跟他说话,换作旁人早就疯魔了,他仍旧好好的。” 所以,太子才重视起来。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本来拘着他也没什么,但太子是一国储君,动用私刑本就犯了忌讳,若是什么都查不出来的话……若是被人攻讦,这件事就是太子身上的污点。 所以他才会说,谁惹出来的麻烦谁解决,不是玩笑话。 邵云舒正色道:“臣进去看看。” 殷清瑶拉住他。 “不急,让我想想,我有办法……” 殷清瑶闭上眼睛,回想着当时蒋从吉见到她和杜鹃时的场景,蒋从吉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略过去,看着杜鹃的时候是惊讶和满意,给她们准备的衣服样式虽然是一样的,但是料子比她现在穿的还好。 仓皇逃难的时候也不忘了带着她们。 为什么带着她们? 除非……她们两个能让他戴罪立功! 两个丫头片子,就能弥补了他犯下的过失吗? 顺着这个思路想,殷清瑶有个大胆的猜想,只是不敢确定。她自己也觉得荒谬。 “能帮我准备一套衣服吗?越华贵越好,最好是……明黄正红的宫装。” 此言一出,就连邵云舒都有些惊讶,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太子,急忙抱拳请罪道:“太子殿下恕罪。” 转头又对着殷清瑶说道,“清瑶,不可僭越!这是死罪!还不快收回去!” 殷清瑶赶忙垂首请罪道:“太子殿下恕罪,民女没有僭越的意思,民女只是想早点帮殿下解决麻烦。” 院子里更加寂静了,只有火把燃烧的猎猎风声。 良久,太子轻笑一声,吩咐道:“去准备吧。” 墨影应了一声退下,太子轻松道:“那这边就交给你们了,本宫回去睡会儿。” 院子里的侍卫退走了一半,殷清瑶心想,太子的心真是……够大啊…… “太子一向如此,用人不疑,你有什么办法?需要我怎么配合?” 墨影很快就把衣服准备好,殷清瑶接过来说道:“我先去换衣服,等会儿再跟你说。” 第140章 解释 宫装繁复,虽是春装,却前前后后穿了十八层薄纱,最后一条腰带系在腰上的时候,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有专职的丫鬟帮她梳头,瞧着铜镜中越发明艳的脸,殷清瑶心中则更加冷静。 所有一切收拾停当,她深呼一口气,开门出去。 少年沉静的面容抬起来,眸中惊艳。暗夜的侍卫们仍旧如同木桩一样稳立,殷清瑶挺直脊背走过来,微微偏头想交代他几句,奈何头上的发冠实在是太重了。 邵云舒体贴地低头侧耳,两人耳语了一番,殷清瑶整理整理衣服,对着四周的侍卫吩咐道:“带路吧。” 侍卫上前将假山推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殷清瑶抬头挺胸,当先走进去。 地牢暗无天日,扑面而来的水腥气和霉味儿混杂着血腥臭的味道,令人作呕,顺着通道进去,偶尔能听到水滴的声音。大概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侍卫顿住,掏出火折子点灯。 将铁锁打开,推门。 挂在架子上蓬头垢面的男人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头去。 邵云舒低头扮演着一个合格的侍卫,在看见殷清瑶的气势一下子张扬起来的时候,自觉地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她身后,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杯热茶。 殷清瑶漫不经心的捧着茶杯靠在椅子上,轻抿一口茶水,抬头笑看着神情微动的男人扬声说道:“我是来为你解惑的,有什么问题,你现在可以问了。” 男人动了动已经干裂的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只盯着她身上的衣服出神。 殷清瑶也不着急,一杯茶喝完,姿态从容地起身拂袖。 “机会只有一次,我给你了。”她冷笑一声,吩咐道,“咱们走吧。” 邵云舒盯着她的背影,唇角带着浅笑,她怎么会演得这么像,一颦一笑,把张扬内敛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拿捏得死死的,若说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姑有谁会相信? 她这样站在太子面前也不显得暗淡。 “等等。”男人虚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但是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为什么?你是谁?” 肯开口就有机会! 殷清瑶不紧不慢地转身看着一脸不服气的男人。 “为什么抓我?” “你是什么人?” 到现在为止仍旧淡定从容,殷清瑶心中也佩服他。 “咱们以前见过,我是谁,你应该清楚。”殷清瑶站定,直直迎上他的目光,“我说的不是咱们在九霄楼遇见那次,而是更早,大概四年前。” “再提醒你一句,见面的地点也不在京城,在……”她故意顿了顿,眼睛看着他头顶想了一会儿,忽而皱起眉头,俏皮道,“我忘记了那是哪儿了,但你看见我,应该认得我。”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看了会儿,突然笑道:“原来是你……我好像明白了,只是我不懂,主公要让锐王世子抓住兵权,我可以帮他,主公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个地方?” “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里是哪儿?我在京城消失不见,对主公有什么好处?若是因此引来朝廷的调查……主公可有想过后果?” 在此次审问之前,他已经被关了太久,心里的防线一旦崩塌,很容易就抓到破绽。 在他略显焦躁的咆哮之前,殷清瑶轻笑一声说道:“主公对你很放心,毕竟你什么也没说……不是吗?” 他突然顿住,眼神古怪地看着殷清瑶,脱口而出:“你不是明成公主?” 殷清瑶心里一紧,面上不显,邵云舒上前半步挡在她身前。 “对了,你怎么会是明成公主呢?公主早就死了,所有人都是替身,你不过是长得像而已!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买来的野丫头,怎么可能是明成公主呢?” “哈哈,不过是一个玩物,你得意什么?” 他的样子状似疯癫,殷清瑶心思一转,伸手握住邵云舒的手臂。男人不断挣扎,身上的锁链叮叮咣咣地响。 邵云舒怕他挣脱,感受到手臂上的力度,不放心地往后退了半步。 “贱人,是不是你们这些奸佞在主公面前陷害我?为什么不杀了我?我死也不会背叛主公!” “主公!您看看属下,属下被他们害得好惨!主公,属下对您忠心耿耿!您不能让这些腌臜货来折辱属下!” “属下对您的忠心苍天可鉴!咱们的大业还未成,主公啊!主公……” 他咆哮起来的样子很可怕,殷清瑶装作有点吓到的样子往后退了半步,突然坏坏地笑起来,邵云舒眼睁睁看着她又换了一副面孔。 殷清瑶从怀中拿出一块儿大佛公玉佩,对面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那块儿玉佩……有点眼熟,邵云舒回想了一下,满京城,喜欢佩戴和田碧玉大佛公的人……锐亲王世子。 她怎么会有这块儿玉佩? “你是锐亲王安插在主公身边的探子?”男人的眼神变了,警惕问道,“你们有什么阴谋?你们想怎么样?他想干什么?” 一连几问没能得到答复。 “我若能出去,一定把你剁了!” “你先出去再说吧。”殷清瑶转身,跟邵云舒对视了一眼,“嘴已经撬开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你想知道的东西,得拿同样的东西来交换。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说完利落的转身出去。 邵云舒嗯了一声,目送着她走出牢房。有这几句供词,足以说明他是反贼,动刑就不算是师出无名。 殷清瑶摇头,刚才仔细观察过,他身上虽然有伤,但是真说用了手段也还算不上,他们这位太子是个明君,也有耐性。 从地牢里出来,殷清瑶感觉自己身上都是霉味儿,丫鬟体贴地帮她准备了热水,沐浴更衣之后,默默地把衣服收走了。 “太子殿下交代,姑娘今晚可以在这儿休息。” 殷清瑶躺在床上,一时也睡不着。当时蒋从吉仓皇逃亡的时候,本来没打算带着她的,是她故意去喊杜鹃,对方怕节外生枝,才决定带着她一起走。 明成公主……这么说,长得像明成公主的其实是杜鹃。明王对他这个妹妹有执念。锐亲王世子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呢,他真的跟反贼有勾结吗? 明王有什么能力帮他拿到兵权? 殷清瑶叹了口气,这些事情她是无意掺和进来,知道的越多对她越没有好处,索性不想,翻身睡过去。 一直到天亮,起床洗漱好,也没看见邵云舒。唤来伺候的丫鬟问道:“邵公子呢?” 丫鬟摇摇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院里的侍卫也换了一批,昨天晚上伺候的也不是眼前的人。 另有丫鬟准备好早点,折腾一晚上早就饿了,殷清瑶坐下吃早餐。 伺候的丫鬟帮着盛粥布菜,她不说话,她们也不说话,等她吃饱放下筷子。 “姑娘,太子殿下说您若是吃好了,就请您去书房。” 殷清瑶透过窗户往外面看看天色,一边起身一边问道:“太子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小丫鬟想了想恭敬说道:“太子殿下今早去上朝的时候吩咐,让您醒了去书房等他,如今,已经下朝了您才起来……” 再次在别人家里睡到日上三竿,殷清瑶表示已经习惯了,但这次是太子府邸,太子会不会怪她不懂礼数? 内心苦笑,礼数什么的,在忠勇侯府住惯了,她给忘了。 “带路吧。” 白天看太子的府邸,除了地方大点儿,院子多点儿,也没什么奇特的,甚至不如忠勇侯府的花草多。 除此之外就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森严。 走了一盏茶时间才到太子书房外面,丫鬟停住脚步退向一旁,伸手给她指路,墨影从书房门口迎上来,看着她的眼神奇特,态度却比昨晚恭敬。 “姑娘这边请。” 殷清瑶抽抽鼻子,挑眉跟上。到书房门口,墨影退至一旁,伸手示意她自己进去。 屋子正中央的桌子上摆着一只三足紫金鼎香炉,淡淡的檀香味儿围绕着香炉四散。进门之后,靠墙一排大书架,上面摆满了各式书籍。 “在府上住得可还习惯?” 声音从右边传来,殷清瑶转身,太子穿着一身正红的圆领四团龙纹衮龙袍,腰系黑红底的羊脂白玉腰带,头戴黑色乌纱翼善冠,身子斜斜地靠在太师椅上,手中正捧着一本类似奏折的东西。 见她看过来,收起懒散的模样,正襟危坐。 这次的礼数逃不过去了,殷清瑶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个礼。 “见过太子殿下。” 明显感觉到打量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偏她不能抬头,只好把视线垂在书桌下面太子的黑色靴子上。 “免礼吧。” “多谢太子殿下。” 殷清瑶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太子看了会儿手中的册子,见她一脸恭敬地垂首站着,看起来跟罚站一样。 “你不问问本宫喊你过来做什么?” 殷清瑶一板一眼地回道:“太子殿下必然有考量,民女不敢猜殿下的心思。” 意思是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也没用。有吩咐就吩咐,没吩咐人家就等着。太子呵了一声,上半身往后面的垫子上一靠。 “你怎么跟云舒一个德行,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怪不得能降住他……罢了,本宫喊你来也没什么事,就是好奇你是怎么撬开泥鳅的嘴?一晚上招了这么多,本宫都怀疑他是不是信口胡说的……” 殷清瑶抬头看着他举起来的册子,厚厚一本,这些都是邵云舒一晚上的功劳? “邵云舒呢?” 见她终于开口,太子淡定地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为了不打草惊蛇,今天一大早他就去京卫了,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不过他这次的功劳不小。” 说着说着,语气就添上了几分俏皮。殷清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本宫发现了一个规律。”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茶杯,看起来赏心悦目,殷清瑶不自觉地顺着握着茶杯的手指看向手指的主人。 大红色很挑人,雪白的立领衬得眼前人也赏心悦目。 太子脸上挂着调侃的笑。 “云舒这小子最近的运气不错,只要遇见你,就是瞎猫碰死耗子,也能立几个功劳。梁怀玉在本宫面前也是夸你,所以本宫很早之前就开始好奇……” 似是觉得自己的话容易让人紧张,太子在一堆奏折里面翻了翻,翻出来一本。 “这是王松青为你请功的奏折,红薯亩产四千斤,是南方水稻亩产的五倍,北方小麦亩产的十倍,凭着这个就能解决朝廷粮食短缺的问题,这个功劳可不算小……” “凭着种植瓜子,酿造葡萄酒,生产红薯粉皮,汝阳县的百姓比之周边县镇富裕数倍,这几年人口成倍增加,这也是你的功劳。” “本宫叫你过来是想问问,你想要什么赏赐?” 这些是明面上的功劳,殷清瑶直觉太子是想借此赏赐她在其他方面没办法让世人知道的功劳,但是又不敢确定。 做那些事情之前,她从来没想过回报。但若是什么也不求,难免会让上位者猜忌。 正想犹豫纠结的时候,太子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突然笑道:“依本宫看,还是赏赐你一个爵位吧,一是鼓励奖赏,二嘛,你靠自己挣的爵位,配忠勇侯府一个没有头衔的二公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没想到堂堂太子也会磕八卦的殷清瑶闹了个大红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昨天晚上邵云舒拉着她的手在太子面前刷了一波存在感。 这会儿拒绝不是,接受也不是。 “那就多谢太子殿下为民女考虑了。” 殷清瑶上前谢恩,太子毫不客气地嗯了一声说道:“先别高兴太早,自打迁都以来,朝廷还没有新册封过爵位,就怕报上去被驳回来……罢了,你且先等着吧。” 殷清瑶应了声是,太子跟她也没什么说的,半句没问她昨天晚上审问的事情,可能是邵云舒说过了吧。 “你退下吧。” 殷清瑶再次行礼,从书房退出来,伸手一摸额头,竟然出了一层细汗。 不敢问太子,看见墨影自然要问问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姑娘若想回府,我这就安排马车。若是想在此等邵将军也可,全看姑娘。” 既然能走,殷清瑶肯定不想待在太子府。 “那就麻烦大人了,我想回去。” 墨影点点头,吩咐下人准备马车。 正在此时,一行人簇拥着一位宫装丽人由远及近。墨影恭敬抱拳,殷清瑶落后一步,垂首福身。看来人的穿着,想必就是太子妃了。 说实话,太子的长相太过出众,她有点好奇太子妃的模样,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太子妃早就注意到她了,从昨天晚上就知道太子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子,昨晚就歇在后院客房。 只是太子没有让对方去拜见她,她就装不知情,但是不知情不代表不可以制造偶遇。 跟太子相比,太子妃的容貌就显得不那么出众了,但是不可否认,太子妃也是一个美人,满头珠翠,满身绫罗的富贵美人。 感觉到太子妃莫名的敌意,殷清瑶恍然。 “劳烦大人派人去京卫通知一声云舒,让他不用来接我,谁让他今天早上不等我自己先走了!” 一只脚跨过门槛的太子妃顿住,好像才看见她一般,侧身正眼问道:“这位姑娘是太子的客人?” 墨影正在想她这句话到底哪里不对,似乎是语气过于娇气,昨天晚上她明明不是这样…… 听见问话赶忙回道:“回太子妃,这位姑娘是忠勇侯府二公子的未婚妻,昨晚和邵将军一起来府上做客。” 忠勇侯府领了差使,被人称呼一声将军的…… “和……云舒一起来的?” 太子妃有点想不起来邵云舒的名字,不过语气软和许多了。殷清瑶舒了口气,恭敬应了声是。 女人呀,只会关注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和事,太子妃也不能免俗。 太子妃哦了一声,踏过门槛,她带来的下人都在门口守着。墨影隐约感觉到气氛有点不一样了,不过没有多想,领着殷清瑶穿过院子,吩咐车夫将她送出皇城。 太子府的车辇自然无人敢查,一路顺利回到忠勇侯府的……后门。 看着高高的围墙,殷清瑶一阵头疼,昨晚是偷偷出来的,而且昨天跟邵毓宁约好了今天一起去打马球,现在这个点,邵毓宁肯定早就起了,找不到她,府里会发生什么事儿还说不准。 放弃了翻墙偷偷回去的想法,老老实实地上前敲门。 看守后门的婆子开门看见是她,先是一连惊喜,再是一脸慌张,赶忙冲里面喊了一声。 “找到殷姑娘了!快去告诉夫人小姐,殷姑娘回来了!” “殷姑娘回来了!” 一阵人仰马翻,好像她回来是多么重要又稀奇的一件事儿。 殷清瑶无语,看来全府上下都知道她昨天晚上不在府上,这下好了,该怎么解释呢? 罪魁祸首的太子根本不出面,邵云舒也不在,她总不能说出去遛弯了? 候府的人会怎么看她…… 【作者有话说】 没有存稿的日子就像漏风的裤子,慌得很……求票票(?o﹏o?) 第141章 打球 跟着下人径直来到主院,殷清瑶想了一路,不能出卖太子,也不能说是跟邵云舒一起出的门,要不然就更解释不清了。 但是其他事情也不足以让她招呼不打一个就出门,还是半夜出门。要是让人误会就不好了。 主院的屋子里侯夫人、世子、世子夫人、邵毓宁大家都在,尤其是世子夫人挺着大肚子等她,让殷清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那个……我堂哥病了,今天早上走得急,忘记跟下人说一声了。实在是抱歉,连累大家担心。” 她很少说谎话,说谎话的时候脸会红。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但是能想到自己脸上的窘迫。 梁慧云伸手,身边的丫鬟将她搀扶起来,邵荣毅也赶忙起身搀扶。 “你堂哥没事吧?” 殷清瑶忙回道:“没事,应该是累着了,昨晚发烧了,吃了药今天早上已经好些了。” “那我就放心了,娘,我们先回去了。” 白凤儿嘱咐道:“回去歇着吧,晚上就别往我这儿跑了,顾着你自己的身子。” 梁慧云应了一声,邵荣毅拱手陪着出去了。 邵毓宁上前两步,关切道:“你堂哥真没事了吗?要不要拿牌子请个太医去看看?” 本就是扯的谎话,殷清瑶赶忙拉住她说道:“不碍事了,我堂哥在乡下经常干活,身体康健,可能是突然放松下来,身体一时有点吃不消,休息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今天早上到处找不到你,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呢?正好,我派去找你的人还没回来呢,你就先回来了。咱们今天不去打马球了,一起去看看你堂哥吧?” 殷清瑶的心又提起来,白凤儿见她没事,也没计较今天早上的事儿,摆摆手说道:“就是想借机出去玩儿……去吧,你们年轻人凑在一起比跟我这个老太婆在一起有趣儿!” “娘,我们真是去看望病人……我们走了啊!” 殷清瑶被拉着出门,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有点太容易了…… 邵毓宁拉着她径直回到自己的院子。 “你老实跟我说,昨天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 少女挑着眉,一脸别把我当傻子的表情,果然是冰雪聪明,灵动可爱呀。 “我派去找你的人回来说,你堂哥好端端的,你二表哥喝醉了还没起,他们今天本来打算去拜访鸿山书院的纪先生,起晚了才没去成。要不然,你的谎话可就被拆穿了!” 丫鬟奉上茶就被她打发出去。 “你能骗过别人可骗不过我,昨晚你是不是……跟二哥出去了?二哥今天早上也不在府上……” “虽然他总是早出晚归,但是下人至少是见过他的,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没回过自己的院子,有人看见你们去了花园……” “二哥是不是带你出去玩儿了?你们去哪儿了?好玩儿吗?” 什么都没说的殷清瑶佩服她脑补的剧情,憋着笑顺着她的话说道:“本来说是出去找家小摊喝酒……结果遇上小贼,我们捉贼捉了一晚上。不知道你信不信。” 邵毓宁支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点头说道:“我信啊,二哥是能办出这种事儿的人。以前庆云公主缠着他玩儿,他就把人往闹市上一带。庆云公主浑身上下金光闪闪的,很快就招来小贼,二哥就借着抓贼的机会溜了。” “庆云公主在闹市等了他一下午,结果他自己跑回家睡大觉。” “从那以后,公主再也不搭理他了。” “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你们昨天晚上抓到贼了没有?下次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殷清瑶揉揉鼻头,春天到了,吸入花粉之后鼻子容易发痒。忍住没打喷嚏,鼻子一酸,眼睛看起来红红的蒙上水雾。 “没抓住。” 她这边忍得辛苦,那边邵毓宁以为她是委屈,当着她的面把邵云舒骂了一顿出气。 “都多大了,还不长进!咱不理他,走,我带你打马球去!对了,新做的骑马装你还没看呢,今天一大早就送来了,咱们先去看衣服!” “不是说不去打球了?” 没跟上她思路的殷清瑶被拉着去里间,桌子上摆着两个托盘,里面放着一蓝一红两套衣服。 “蓝的这套是我的,红的是你的,穿上试试?” 蓝色是那种浅浅的天蓝色,腰带和领口是雾霾蓝色,层次感鲜明,非常漂亮。 红色,是张扬的红,耀目的宝石红,殷清瑶翻了翻,就连配套的马鞭都是红色的。 “我从来没有穿过这样耀目的颜色,要不咱们换换……” 邵毓宁不给她推辞的机会。 “这一套是大嫂帮着参谋的,大嫂说你穿上肯定好看,让我不准跟你抢。再说了,咱俩个头体型都不一样,你穿我的肯定不合适。” 两个人差不多身高,但是殷清瑶要更瘦一点。 在她不断的催促下,殷清瑶抱着衣服去屏风后面换上。真正穿上之后倒也没有想象之中夸张,底衫是黑色的,红色的外袍套在外面,看起来更像枣红色,腰带和领口都是绣着红色花纹的黑底。 骑马装的袖子是束口,腰带将细腰裹住,更衬得人身形修长。扎起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气神十足! “就该这样穿嘛……你平常穿得太素淡了。” 邵毓宁赞叹一声,退回屏风后面换上,一样款式不同颜色的骑马装让两个人看起来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邵毓宁灵动温婉,殷清瑶大气爽朗。 “咱们现在就去马场!” 天气暖和,到城外踏青游玩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昨日科考结束,今天出来游玩的人除了大家族的公子小姐夫人们之外,还有读书人三三两两相约出来踏青。 更有名家大儒守着泉水亭台,曲水流觞,吟诗作对。 商贩们推着小车,卖些小玩意儿和吃食。 桃花含着花苞,来踏青游玩的人们早就在桃林里踩出了一条条小路,小童在仆妇的陪同下放风筝玩纸鸢。 马场就在不远处河边的平地上。这个马场原本是苑马寺圈出来养马的地方,后来不知不觉就变成大家打马球的场地,因为场地宽阔,就是不打马球,骑马来跑一圈也令人心情愉悦。 殷清瑶选了一匹身上是褐色,脸上是白毛的雌马。雌马脾性温和,喂它吃了一把干草两根胡萝卜,人马之间就熟悉起来。 邵毓宁已经骑着她的紫燕跑了一圈又奔回来。 殷清瑶轻轻拍了一下马背。 “靠你了!” 马儿轻轻哼哧一声回应,殷清瑶两手抓住马鞍,脚在地上轻轻一点,借力跳到马背上。会不会骑马,单看上马的动作就能看出来。 “好功夫!”邵毓宁大方地赞了一声说道,“咱们先跑一圈试试!” 殷清瑶十分认同,打马球除了技术之外,还得靠人和马之间的默契,邵毓宁跟紫燕之间已经有了默契,她得先跟马熟悉起来。 马场一眼看不到尽头,最远处仿佛在天边的青山巍峨高耸,高飞的鸟儿是一个个闪烁的黑点。 此情此景,只觉得心胸中一片自由舒畅,双腿一裹马腹。 “驾!” 得到指令的马儿突然像闪电一样窜出去,入目是生机勃勃的青绿色,耳边是呼呼的春风和欢呼尖叫声,呼吸的是自由不羁的空气,晒在身上的是春日的暖阳…… 这一刻,将所有的繁杂事务抛诸脑后,只享受纵马狂奔的轻松快乐。 感觉到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放松下来。 隐约听到邵毓宁在后面喊她。 “清瑶,你等等我!” 她拉紧缰绳,稍微放慢速度,邵毓宁骑着紫燕追上来。 “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清瑶,你的马术跟谁学的?我都差点追不上你!” 骑着马说话声音小了听不见,殷清瑶冲邵毓宁喊道:“我家是养马户,养了好几年马,我从小就会骑马。” 朝廷让个体户帮着养马,原本是为了储备战马,但是大家对于养马的知识欠缺,第一批收上去的马质量参差不齐,第二批繁衍数量不够,很多人交了罚款之后便不想再养马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殷清瑶把马场承包下来。 县里只要能完成每年上交的任务,她家养的马总是上乘,巴不得让她把马场全包了。不过到底没过明路,对于马场的事儿,殷清瑶不欲多说。 听商队的人说,再往北去,有专门养马贸易的马场,不过都在朝廷监督范围之内,不允许私自卖给私人和番邦。 因为种种政策,苑马寺每年反而成为油水最大的部门,皇上一开心,就把苑马寺在京郊圈出来的这一块儿地,让大家作为放松休闲的地方。 两人纵马来到马球场,马球大小比足球小,大概比拳头大一些。 “马球很简单,只要打到对方球篮里就可以。” 殷清瑶试了试球杆,弯腰将地上的马球打飞,球稳稳地落进球框里。感觉挺简单的。 邵毓宁冲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现在咱们试试骑行中打球,你攻我防。最主要的是先抢球,这个叫头筹。” 两个人分立两个阵营,球在正中间,邵毓宁挥杆示意,杆落,两匹马同时出动。因为是邵毓宁发的命令,她比殷清瑶快一些,既然说了是抢球。 殷清瑶翻身侧面挂在马身上,伸手一捞将邵毓宁的球抢走。赶着球走了一段,一杆将球打进框里。 “中了!”邵毓宁比她还激动,“清瑶,谁说你不会打球的!你以前是谦虚啊!” “我真是第一次打……” 场上还有其他来练习的小姐公子,邵毓宁是马场的常客。 “我去喊几个人,咱们组个队打一场试试。” 说着风风火火地跑开,殷清瑶又试了几次,打马球跟射击有点像,静态射门和动态射门,看命中率。 一群人打马球就是设置障碍。 考察的不仅是人的反应速度,还有人和马、和伙伴之间的默契。 经常来打马球的邵毓宁都认识,很快就组织了两支队伍。加上她们两个,正好六男四女,三男两女组成一队。殷清瑶跟邵毓宁在一个队伍里面。 大家上来先简单的打了个招呼,就开始按照分组安排队形,殷清瑶是头一次玩儿,就被安排了守门的活,她的活动范围就在自家球框附近,负责阻击对方的球。 赛场上变化多,守门员基本上都守不住自家的球框,分给她这个任务,是让她先熟悉一下。 殷清瑶没有意见。邵毓宁打球的风格比较狂放,准头还行,她负责打头阵冲锋,另有一个年轻的白衣公子跟她配合。 余下两个看起来沉稳些的,给他们做掩护。 对方也是差不多的安排,安排了一个看起来娇弱的少女守门,另一个少女掩护,其他三个人里面一个冲锋,另外两个各有任务。 喊来专门的裁判,一声哨响,一身蓝衣的邵毓宁就直冲过去,抢先从对方手里将球抢过来。 殷清瑶赞了声好,目光随着球移动,她正打算冲锋陷阵的时候……球被对方抢去,几番流转,球突然朝着做自己飞过来……殷清瑶蓄势待发,一杆子挥过去,球又重新回到场中。 他们队伍里打头冲锋的白衣公子接过去,趁着对方松懈,一杆子投进球框。 “进了!” 同伴远远地冲殷清瑶竖起大拇指,殷清瑶挥手示意。 接着是第二场,对方抢先,但是邵毓宁缠上去,对方也没讨到什么好处,小小的球在大家你追我赶的角逐中滚到殷清瑶脚边。殷清瑶挑眉,她现在距离对方的球框比较远,直接投可能投不进去。 抬头看了一眼,对方守门的少女伸长脖子,往人群里看球,手中不自觉地举着球杆。 瞅准时机,殷清瑶用力挥杆,马球高高地飞起来,大家的目光都追随着球的方向。 球砸在少女的球杆上,弹了一下,落进球框。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这样算不算犯规?” 她倒是先承认错误…… 他们一队的为首的白衣公子一脸惊叹地问道:“毓宁,你朋友真是第一次玩儿吗?” 邵毓宁心中也有怀疑,不过当着外人的面,肯定不能拆台。 “当然是第一次了,咱们一起打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见过我朋友来过?” “这样不公平,我们要换人,你们组太强,咱们实力不均,没法玩儿!”对方不愿意了,拍马上前说道,“把文宣换到你们队里,毓宁跟我们组队。” 文宣就是他们守门的少女,被人嫌弃的少女红着脸说道:“对不起啊,是我拖大家后腿了……” 她身边的少女不满道:“俞憧,你自己打得也没有多好,干嘛要嫌弃我表妹?要换也是把你换掉,第一次没抢到球,第二次是抢过来了,又被你一杆子送给对方,你是对家派来的卧底吗?” 被怼的少年不满道:“你不也一样?要不是你抢我的球,我早就进球了!” 眼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吵起来,邵毓宁说道:“都先别吵了,咱们实话实说,文宣打得无功无过,虽然不出彩,但也没错处,不能因为这个换人。” “我没事的……”文宣小声说道,“我本来就技不如人,跟你们组队确实是拖累你们……” 事情本来已经平息,她这么一说立刻就显得被人排挤,看场上别人的神情都是心疼,只有说话的俞憧除外。 不知怎的,俞憧觉得有点憋屈。 “我什么也没说啊,就是简单地换个人而已,我又没嫌弃你!”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本来就羞愧的少女立刻红了眼眶,透明的泪珠子似在诉说自己的委屈。 “你别哭啊……” 俞憧直接就闭嘴了。 邵毓宁也反感她哭,打马球本来就有输有赢,这才打了几场就闹成这样,顿时觉得无趣。但是人是她凑起来的,而且换人本来就是商量的事儿,商量不成也没必要把人欺负哭。 大家从心底都站在文宣这边,纷纷用斥责的眼光看着俞憧。 俞憧无奈,只得道歉道:“行了行了,我错了,不换了,咱们继续吧。” 哪料到文宣的泪珠子不仅没收起来,反而还更加紧凑,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 成渝当场就气炸了,对着俞憧说道:“你这是什么态度啊?我们不玩儿了,表妹咱们走!” 她伸手去拉文宣的马,却被文宣扯住袖子。 “我不哭了,咱们继续吧,总不能因为我扫了大家的兴致。” 说着目光还无意抬起来扫了一眼邵毓宁旁边的穿着月白骑马装的年轻公子。殷清瑶觉得自己应该是真相了。 众人散开,又玩了几把,殷清瑶一直坚守着自己守门的职责,只有球飞过来才挥几杆子,其余时候就跟对门的文宣一样,老老实实地守着自己的阵地。不过她显得从容多了,对面的小姑娘每次都慌里慌张的一次也接不到球。 最后跟他们一队的白衣公子跟对面的俞憧换了位置。 殷清瑶明显感觉到对面守门的小姑娘更加慌张了。 激烈角逐之后,俞憧一杆子将球打飞,眼睛正盯着别处的文宣没防备,球朝着她的面门砸过去。 第142章 绿茶 “小心!快躲开!” 成渝喊了一声,文宣才反应过来,惊恐地瞪着眼睛,任凭球砸过来来不及反应。 飞起的球结结实实地砸在她脸上,被砸一下不算最要紧的,胯下的马受了惊,长吼一声向前冲去。 只顾着躲球,没抓缰绳的文宣一下子就被掀翻。 众人大惊,但是距离太远,就算奔过去也来不及了…… 场中一阵尖声喊叫,一片兵荒马乱之中,距离她最近的白衣公子纵身一跃扑过去。殷清瑶距离最远,又被人挡住,匆忙赶过来。 慌乱过去之后,白衣公子和文宣平平安安地站在地上,大家才都松了口气。俞憧知道自己惹了祸,从马上跳下来正打算道歉。 娇娇弱弱的少女突然将脑袋埋在白衣公子的肩膀上,一句话不说就已经表明了态度。见状,成渝气道:“俞憧,你这是什么意思?借机报复我表妹?就算我表妹马术不好你也不用这般针对人吧?这次要不是杜公子,我表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怎么交代!” “我……”俞憧被怼得没话说,“我不是故意的……” “表妹你没事吧?” 杜衡羽向后退了半步,将依偎在自己身上的文宣向前一推,不着痕迹地将人推开。 “我,我没事。” 文宣一副泫然欲泣,忍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 “对不起,我又拖后腿了,我不是故意的……” “弄成这样,没法继续打了……”一起打马球的另一位公子好心劝道,“文姑娘,你还是下场休息吧。”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成渝立刻就气愤得替她表妹抱不平。 “我表妹本来就是给咱们凑人数的,你们要是都嫌弃,干脆我跟表妹都下场好了!表妹咱们走。” 说完还又狠狠地瞪了俞憧一眼,俞憧忍了半天,终于被她激怒。 “我不是故意针对谁,球场上什么意外都可能会有,我又不是故意的,别说得像是我欺负你们一样!” “那你明知道我表妹球技不好,还把球往她那边打,我表妹的脸都红了,要是破了相你负责吗?” 眼看着他们又要吵起来,邵毓宁从中间做和事佬。 “行了,都少说两句。成渝,你先带你表妹回去休息一会儿,等会儿我让俞憧去给你表妹赔礼道歉……” “我凭什么赔……” 邵毓宁胳膊肘捣了他一下,少年捂着肋下闭嘴不言了。成渝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扶着文宣上马。 殷清瑶跑过来的时候,杜衡羽正在安抚受惊的马匹。少年们大多穿着深色的骑马装,只有他一个人穿着月白的骑装,独树一帜。 殷清瑶早就注意到他了,打比赛的时候,他的爆发力很强,马术也好,在场上穿梭灵活,从他手里过的球,每次都会中。 但是他很低调,跟他们一组的时候,会让着邵毓宁,见对方处于弱势,会主动换过去,自打他换过去之后,两方的实力才拉平。 这个人很懂平衡之术,什么都做得恰到好处,却又不显得张扬。 很有意思。 察觉到她打量的视线,杜衡羽抬头。 殷清瑶对他礼貌一笑,他亦回之一笑,礼貌却又不让人觉得疏离。好不容易安抚住众人,成渝姊妹俩骑马离开,一下子少了两个人,要是继续组队,殷清瑶跟邵毓宁就必须分开。 “我跟这个妹妹一组。” 俞憧跟邵毓宁赌气,他现在看谁都不舒坦,对比起邵毓宁,他看殷清瑶还算乖巧,便主动要求组队。 殷清瑶淡淡一笑,没有推辞,而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就怕我马术不精,拖后腿。” 俞憧现在不想听见这三个字,不耐烦地说道:“准备开始吧!” 刚才虽然闹得不愉快,但是好赖人没事儿。俞憧对着杜衡羽抱拳道谢,杜衡羽淡淡笑笑,翻身上马。他跟邵毓宁组了一组,其他人的水平大差不差,抢球的机会就落到场中唯二的女孩子身上。 哨声一响,殷清瑶跟邵毓宁几乎是同时冲出去,比赛的时候,殷清瑶的眼睛里就只有摆在正中间的球,当先一棒,将球抢过去,打给邵毓宁身后的俞憧。 俞憧没料到她能抢到球,没做准备,仓皇去接球的时候,被守在他旁边的杜衡羽抢过去。 他懊恼地爆了句粗口,赶忙去接球,但是落入杜衡羽手中的球怎么会轻易被他抢走,只见少年灵活的身影从一群围追堵截的人当中钻出来,挥棒打向对家的球框。 大家的视线追随着飞起来的球……本应该稳稳落入球框的球,突然被人一杆子拍回来。大家都愣了两个呼吸,殷清瑶趁着这个机会,追上去,将球打向反方向的球框。 不过半路又被反应过来的杜衡羽截胡了。 殷清瑶不做纠缠,立刻回防。接下来刚才看到的奇异场景又重复了一遍,殷清瑶这次看准了俞憧的方位,直接将球打向他。 这次他的反应速度比以前快,接到球之后,队友也迅速反应过来,友拦住对方,他一杆将球送进球框。 进球之后,连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置信。冲着殷清瑶裂开嘴笑,还比了个大拇指。 殷清瑶腼腆笑笑,失了一球的杜衡羽提起精神,不再小看对手。 高手之间打球自有乐趣,熟悉起来之后配合就更加默契,但是因为势均力敌,每一场都要被拦截好几个球,导致大家进球的次数越来越少,每一场都要拖上小半个时辰。 殷清瑶从一个守门员变成了主力,俞憧也越打越精神,跟殷清瑶配合起来,偶尔也能进一两个球。 当然进球最多的还是杜衡羽,一直打到天快黑,马儿都累得不愿意再跑,大家才停下来。 邵毓宁从马上跳下来,两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嘴上却大呼痛快。 大家都是头发散乱,一身臭汗,不管出门的时候打扮得多精致,这会儿看起来都很接地气。少年们先互相嘲笑一番,便各自去洗漱。 马场准备的有供客人洗漱的客房,简单洗漱之后换了一身衣裳出来。 少年们总归比女孩子家收拾得快一些,正在外面商量等会儿去哪儿聚聚。看见她们出来,俞憧上前问道:“还没问这位妹妹名讳。等会儿我们几个去九霄楼,你们也一起吧。” 一开始殷清瑶还担心这个朝代会对女子苛刻,不允许男女同席,不允许女人抛头露面,后来发现京城的大家闺秀照样满大街逛街,照样骑马打马球。好像只有穷人家才会介意生的是女孩。 她跟这些人都是第一次见面,只报了名讳,便把目光投向邵毓宁。 邵毓宁点头道:“去倒是没问题,就是九霄楼的包间不好预定……” 话没说完就被俞憧打断。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有衡羽在,咱们还担心什么?别忘了,九霄楼可是杜家的产业!” 杜衡羽好脾气地纠正道:“就算是我,去九霄楼也得提前知会一声,不是随时去都有位置的。” 俞憧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哥俩好的说道:“你没拒绝就是肯定有办法喽,你昨天不是刚考完,今天晚上庆祝一下不算过分吧!以你的水平,肯定是前三甲,咱们今天晚上就算提前庆祝!” 一行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听杜衡羽平静地解释道:“我大梁朝人才济济,话不能说满,俞兄,咱们今晚只能算小聚,可不能说是庆祝,要不然回去,祖父该罚我了。” 几人乘了两辆马车,骑了三匹马,进城直奔九霄楼。 九霄楼平常的时候就是一座难求,如今考完之后更是人山人海,一楼大厅坐满了人,还有人宁愿等着也得尝尝九霄楼的特色。 他们一行人一进来,就被引到三楼最僻静的雅间。 打球打了一下午,大家都是又累又渴,伙计提来一壶茶水,大家先喝了个水饱解渴,才重新上了云雾茶细品。 殷清瑶尝了一口,云雾茶滋味淳厚甘甜,茶汤清澈明亮。 云雾茶有六绝,即条索粗壮、青翠多毫、汤色明亮、叶嫩匀齐、香凛持久,淳厚味甘。现在的云雾茶还是野生的茶树,当地村民采摘之后零散卖给路过的行商,所以产量不高,极为难得。 “好茶!”邵毓宁赞了一声。 杜衡羽笑道:“跟忠勇侯府的茶相比,我这是班门弄斧了。” 别看邵毓宁平常大大咧咧,但是该细致的时候也很细心。云雾茶他们家的茶楼里就没有,所以他才拿出来待客。邵毓宁心里也清楚。 “我们家白茶红茶居多,但那些茶也就是喝着解渴消遣,哪像云雾茶这种极品,需要细细的品。” 市面上的茶叶种类繁多,但是能称得上极品的不多。 杜衡羽抿唇笑笑,不去谦虚奉承,客气的话恰到好处就行。大家专心品茶。 不一会儿,伙计就提着食盒上来,从食盒里拿出几只白玉杯和两壶酒。 看见白玉杯,殷清瑶挑眉。葡萄美酒夜光杯,酒壶里面装的,不会是…… “先尝尝这壶香槟,是新出的葡萄汽酒,口感很独特。” 这个酒……殷清瑶忍不住扶额,去年秋才刚酿制成的天然葡萄汽酒,她就随便说了一句,就把香槟的名头打到京城来了! 贴着酒杯给每人倒了一杯,玫瑰红的酒液散发着果酒的清甜味道。 殷清瑶含了一口就判断出了是哪一批,这一批的含糖量不算很高,口感细腻绵密,略甜,适合饭前开胃。 “怎么有股蜂蜜和桂皮的香味儿?” “还有小蚂蚁在舌头上钻的感觉!” 大家都是第一次尝试,新奇得不得了,杜衡羽观察着大家的神色,见所有人都惊讶,只有殷清瑶淡定地含了一口,又晃晃酒杯,高贵优雅地欣赏着酒液中的气泡。心中不免诧异。 “香槟酒在酿制的时候容易发生爆炸,所以产量低,大部分香槟酒都是淡黄色的酒液,这种玫红色的酒是在酿制的过程中,加入了浸泡出颜色的葡萄汁,更为难得。” 这些都是殷清瑶当时写信跟梁怀玉说的,其实也不难,主要是为了抬高价格,提升葡萄酒的层次和档次。 不过有气的酒储存和运输确实麻烦,而且是刚上市,所以大家都没听过,也没见过。 大家越是稀奇,就越显得殷清瑶不一样。杜衡羽的眼神往她这边瞥了好几眼,见她除了品酒,就是礼貌地听他介绍。她坐得很端正,态度也很谦虚,但就是……感觉怪怪的。 邵毓宁凑过来,贴着她的耳朵问道:“清瑶,你知不知道这种酒?” 殷清瑶回她一个知道的眼神,邵毓宁突然兴奋地捂住嘴笑,也冲她挑挑眉毛。 “喝香槟酒搭配鱼肉吃最好,所以第一道菜就是清蒸鲈鱼。” 鱼已经被片成一块儿一块儿呈水晶状,仍旧摆在鱼骨之上,看起来像是一条完整的鱼,只有简单的点缀,闻起来却一点也不腥。 这个吃法……大家都对着一盘子菜下手好像有点怪怪的,幸好剩下的菜紧接着一起上了。大家听他介绍,纷纷先夹起鱼块儿尝了尝。 “好像是挺搭的……” 少年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称赞,杜衡羽叹了口气。 “大家随意吧。” 都饿着肚子,没法儿讲究高雅,杜衡羽招呼伙计帮大家倒酒,另一壶酒是深红色的干红,味道比白酒苦一些,没有一点甜味儿。 在白玉杯的映衬下颜色和琥珀一样,很好看。 大家都是世家功勋子弟,在外面吃饭都讲究形象,不过吃着吃着就不太顾忌了。邵毓宁跟他们很熟,怕她拘谨,不停地给她布菜,所以她基本上只需要吃自己碗里的就行。 要是实在来不及吃就会开口提醒她一下。 杜衡羽从头到尾都很斯文,却又不会让人觉得格格不入。原来九霄楼是杜家的,说来他们也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吃完饭时间真的不早了,邵毓宁提出回府,俞憧他们几个还想再玩会儿,男人们之间的话题还没开始说呢,怎么能轻易的回府? 杜衡羽身为东道主,起身说道:“我送你们下楼。” 殷清瑶全场都很低调,话也不多,一直到上马车之前才转身礼节性地点头示意,感谢他今天的招待。杜衡羽也礼节性点头。放在常人眼里就是再正常不过的客套,没料到这一幕恰被二楼雅间里的文宣看到,幽幽地的目光盯着忠勇侯府的马车。 她今天丢了脸,心情不好,所以成渝又叫了几个小姐妹出来吃饭。 听了下午的事儿,大家都义愤填膺地替她打抱不平,她心里本来好受了一些,谁知道转脸就看见她喜欢的人对着别人笑。 想到白天的事情,旁人的家庭背景都比她强,别人欺负她,她只能忍了,但是这个女孩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浑身上下都透着粗鄙和让人讨厌的气息。 今晚,她能跟自己只配仰望的人同桌共饮…… 把自己的一腔委屈都发泄在殷清瑶身上之后的柔弱少女轻叹一声,借机岔开话题。 “今天跟咱们一起打球的那位小姐是谁?表姐,你以前见过她吗?” 成渝没什么心眼的摇头说道:“没见过,听邵毓宁介绍说她姓殷,咱们京城,有姓殷的勋贵人家吗?”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想起来。过了会儿其中一个少女说道:“我前些天见过她,她好像跟宗亲王府的小郡王认识,他们一起去了茶楼。” “对对,我也想起来了,听秦姐姐说过,好像是从小地方来的,不是京城人。具体身份……我当时就随便听了一嘴,也没听清。怎么,她打马球很厉害?怎么个厉害法?快跟我们说说?” “京城的闺秀之中,马球打的最好的除了庆云公主,就数忠勇候府的三小姐吧,她们两个相比怎么样?” “我刚才好像看见毓宁了,她身边那位是不是就是殷姑娘?杜公子是不是也在九霄楼啊?好羡慕……能跟杜公子一起打球,还能受邀一起来九霄楼吃饭,殷姑娘马球打得一定很好!谁不知道杜公子在咱们京城就没遇见过对手!要是能遇见,一起切磋切磋!” “我今天怎么没想到去马球场啊,我要是去了,就能看到杜公子打马球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说着闲话。 话题本来已经扯到别的事情上了,一直没说话的文宣突然不屑地说了一句:“谁知道是杜公子邀请的,还是她自己凑上来的。谁不知道杜公子一向洁身自好,怎么可能主动邀请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 她这话说得有点恶毒,完全是心气不顺,一时大意下意识地把心中的真实想法说出来。 感觉到气氛一下子变冷,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赶忙补救道:“今天在球场上,要不是她处处显摆,大家怎么会嫌弃我打得不好……” 说着眼眶里蒙上水雾,委屈巴巴地说道,“她明明会打马球,却偏说自己不会,害我出丑……可见心思恶毒。” “而且秦姐姐跟小郡王马上就要成亲了,她还跟小郡王不清不楚的,一边贴着小郡王,一边又凑在杜公子面前,肯定是个两面三刀,不安好心的……” 第143章 打一场 最近天气好,昨天马球打得太过痛快,一大早邵毓宁又心痒难耐,起床收拾好就来叫殷清瑶去打球。被她拖起来早早地赶到马球场,正遇到许久未见的梁怀玉。 “你来打马球不叫我们?真不够意思!” 邵毓宁冲他喊了一句。 殷清瑶看过去,梁怀玉的骑马装也是骚包的绛紫色,腰间挂着一枚月牙形的暖玉玉坠。 有他在的地方肯定能看见秦蓝玉,邵毓宁伸长脖子往不远处的棚子底下看,果然瞧见秦蓝玉一身浅紫,正陪着几个小姐妹说话。 “秦姐姐!”看见秦蓝玉吗,邵毓宁就不搭理梁怀玉了,纵马奔过去。 梁怀玉身边环绕着几个少年,大家正在热身。被打断的梁怀玉不跟她一般见识,抬头冲殷清瑶挥了挥手。球场的人比昨天多,放眼望去,就如同进入了百花丛中,一片姹紫嫣红。 殷清瑶握拳给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一声哨响,少年们开始打比赛,在棚子底下的少女们三两个凑在一起看他们比赛,时不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阵儿,亦或者是用手帕团扇掩面欢呼。 这些人里面殷清瑶认识的不多,而且大家的身份地位都不一般,她不想出风头,就跟在邵毓宁身后。 “秦姐姐,过几天庆云公主祝举办的马球赛咱们组队吧?” 秦蓝玉的父亲虽然是个文官,但是她从小就喜欢骑马射箭,跟邵毓宁脾性相投,虽然有点小心思,但都是女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 上次不小心伤了殷清瑶,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殷妹妹的脚伤好些了吗?我本来是想上门探望的……又怕打搅你养伤。” 见她也是真性情,殷清瑶大方笑道:“没事了,早就好了,能跑能跳,昨天还来打马球了呢!” “秦姐姐你不知道,清瑶的马球打得多好!我们昨天跟杜家大公子一起打的球,连大公子都夸清瑶打得好呢!到时候咱们一起组队,肯定能大杀四方!” “这么厉害吗?”秦蓝玉眼睛亮起来,“咱们等会儿组队打一场试试!” 女孩子在一起叽叽喳喳说起来没完,赛场上梁怀玉输了一个球,正懊恼呢,被秦蓝玉看见了,挽起袖子冲他喊道:“梁怀玉,你认真点儿打,别等会儿输了丢人!” 梁怀玉挥着球杆意气风发。 “我怎么可能会输呢,你等着瞧吧!” 殷清瑶见过的梁怀玉一直是懒懒散散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这会儿骑在马上,挥杆打球的动作看起来充满青春活力。 原来他还有这样一面…… 训练赛没有彩头,大家都是打着玩儿,为后面正式的比赛做准备。后半场梁怀玉打起精神,最后领先两个球赢了。 他这个人的性格是从来不知道低调是何物,领先两个球赢了就跑过来对着秦蓝玉嘚瑟道:“我早说了我不会输吧!怎么样,看没看见我马上的英姿?” 秦蓝玉切了一声,一边拉着邵毓宁,一边拉着殷清瑶。 “等会儿让你看看我们女子的风姿!” 场上酣畅淋漓的的少年们陆续下场,里面有两个熟人,昨天一起打球的俞憧和杜衡羽整理整理仪容,过来打招呼。 几人当中,杜衡羽的气质最为内敛,明明才十六七岁的年纪,看起来比梁怀玉和俞憧他们沉稳许多。他话最少,面上看不出喜怒,明明赢了球,仍旧是一副清冷模样,更引得在场的少女们心中小鹿乱撞。 扫视一圈,周围几乎全是犯花痴的姑娘,莫名联想到后世追星的场面。 殷清瑶自觉地跟他们拉开距离,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饶是如此,她感觉自己还是被人盯上了,后背有点儿发凉。 回头看,却什么也没发现。 “接下来该咱们了。”秦蓝玉年纪稍长,人缘也不差,安排道:“我跟毓宁、殷妹妹,段妹妹、林妹妹一组。” “那我们几个一组吧。”成渝从旁边挤出来,指着昨日殷清瑶见过的文宣和另几个姑娘,“我们也是五个人。” 秦蓝玉看过去,她指的五个人都是伯爵侯府的小姐,除了她是成安伯府的,另几个分别是庆阳侯府的王靖云,魏亭侯府杨沛沛,骁骑尉高政之女高晓杏。 京城的圈子隐约分成两派,一派是跟着皇上打天下之后被封了爵位的贵族,这些人里面能人异士有,草莽出身也有,清贵世族也有,成分虽然复杂,但是在大家眼里,他们都是一样的,世袭封号,等于就是铁饭碗,只要自己不作死,就能子孙后代享受荣华富贵。 是别人羡慕不来的。 跟他们对应的另一派就是通过科考出身的文官,近些年渐渐掌握权柄,在朝堂上有了话语权,他们大多出身贫寒,或者是没赶上机遇的清贵世族。 两派之间有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大事小事上的摩擦时有发生,再加上皇帝态度模糊,任其发展。最初是因为什么大家都不记得了,只知道现在,几乎是本能地各自找各自圈子里的人交际应酬。 久而久之,这些人家的小辈人之间,也有自己的圈子。 按理说邵毓宁和秦蓝心分属两个不同的阵营,应该不会太和睦,但是两家一个从来不参与两派的明争暗斗,一个不在乎,所以两人的关系才能像今天这样。 她们队伍里的另外两个姑娘的出身都和秦蓝心差不多,是随着家人升迁才来到京城,从前不怎么打马球,来球场一是为了长见识,二也是想融入京城的圈子。 成渝队伍里的几个姑娘,家里基本上都是行伍出身,马上功夫了得,就算有邵毓宁镇场,她们这一队还是没什么胜算。 殷清瑶不知道这些,但看气氛有点奇特,隐约猜到一点,只是不太明白,对方看她的目光好像不太友好。 她应该没得罪什么人吧…… “敢不敢跟我们比比?”成渝一挥手,下人端上来一个托盘,揭开红布,托盘里整整齐齐摆着十枚银锭,“比赛要有彩头才够意思,你们要是赢了,这些就都给你们。” 新朝初立,朝廷财政难免紧张,就连皇帝都节衣缩食,在朝中为官的清流油水不多,缺钱,她们拿钱本来就是一种羞辱。 成渝跟秦蓝心没有过节,因为秦蓝心很快就要成为郡王妃,跟她们算是一个阵营,剩下两个姑娘就觉得事态有点严重。 “我们只是来凑人数的,而且我们马术不精,你这个赌注也太大……” 段雯雯没忍住吐槽,邵毓宁跟秦蓝心都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秦蓝心皱眉说道:“只是打着玩儿,连预赛都不算,你这是什么意思?” 成渝脸一扬,说道:“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有点无趣,给咱们的比赛添加一点趣味性,不过才一百两银子,输了就当玩儿了。” 她这话说得盛气凌人,秦蓝心还打算说什么,被邵毓宁拉住,将自己手上翠绿的翡翠镯子拔下来放在托盘上。 “我这个手镯是宫里赏的,怎么也比一百两银子多点儿。我就吃点儿亏,输了就当请你们喝茶!” 打完一场正在休息的少年们看到这边的情形,俞憧脑袋往这边伸伸,回头跟梁怀玉他们几个说道:“要不要这么多的赌注!不就是一场马球赛嘛……” 说着又兴奋地补充,“要不咱们也开一场,赌哪一队能赢?” 正喝茶的梁怀玉将腰上的月牙玉坠扯下来,扔到桌子上说道:“我赌毓宁她们赢。” 俞憧举手道:“我也打算赌毓宁她们赢,不过我身上什么也没带,先欠着,衡羽,你赌谁赢?” 杜衡羽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往场下看了一眼,赌气的姑娘们各自挑选了马匹,正在热身。 “巧了,我也投毓宁她们。” 俞憧看看他,又看看梁怀玉,往椅子上一靠。 “不带这样的,咱们三个都赌同一个队伍,那还有什么意思?不赌了!”俞憧也看向场下,啧了一声说道,“那几个可都是好手,毓宁她们这边有两个拖后腿的,想赢也没那么容易……” 杜衡羽不置可否,梁怀玉则是一脸反驳。 “不信咱们走着瞧!” 哨声吹响,大家的目光便都落向场中。 临开场之前,邵毓宁给大家分析了对方的实力,殷清瑶觉得守门没有意义,便提议让不太会打球的段雯雯和林丹溪干扰对方,她和邵毓宁负责抢球,秦蓝心接应。 对方也有布局,让弱势的文宣守门,剩下四个在场上跟她们对抗。殷清瑶抢球快,所以头筹就由她来抢,对方抢头筹的是文宣。 一上来,殷清瑶就感觉到了杀气。 哨声吹响,她一马当先,毫无疑问的先抢到了球,传给对面的秦蓝心,秦蓝心接了球之后,从旁边窜出来一个人抢,邵毓宁已经迅速回防,她直接将球传给邵毓宁。 对方的战术就是把一个人围死,让她传不出球。 这个时候,段雯雯和林丹溪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她们不会打球,但是能将对方的阵型冲散,一冲散开来,殷清瑶和秦蓝心一左一右接应。 邵毓宁一脱困,立刻就在一片混乱中将球打出来,殷清瑶接到之后,直接将球挑起来瞄准对方球框,一杆进球。 她还在自己的场子上,距离对方的球框很远,平常人在这个位置,就是没有人阻挠也不一定能进球。 她露这一手,直接将所有人都镇住了,尤其是在亭子里观战的人。 “这个角度和力道,也太难了!”有人赞道,“我反正是做不到,不知道杜家大公子能不能做到!” “京城里马球最好的就是杜家大公子了,杜公子肯定能做到!” “这位姑娘是哪家的闺秀?模样生得也好看……” “以前在京城没见过呢……” 人群中各种窃窃私语。 成渝脸色不是很好,一挥手,带着一干小姐妹们重新布局。但是不管她们再怎么布局,球只要到了殷清瑶手里,就能进球,有些进球的角度刁钻古怪,让她们防不胜防。 上半场打下来,殷清瑶一个人就进了十几个球。当然,也是大家配合得好。因为球一到自己手里就被对方夺过去,秦蓝心和邵毓宁已经放弃了自己进球的想法,全力配合她打。 若是在平常,她们两个还不会这般和睦,既然下了赌注,为了面子也得赢! 段雯雯和林丹溪也不计较得失,她们一开始摸不到门道,后来发现只要捣乱就行,把对方的阵型冲散,看似全无章法,却让人防不胜防。 后半场,哨声还没吹响,成渝就抢先跑出去,殷清瑶落后半步,被她将球抢走进了一个球。尝到甜头的成渝继续抢跑,殷清瑶让了两次,第三次她再次抢跑的时候,殷清瑶直接一翻身,半边身子挂在马的侧面,伸手将球从她杆子底下抢过来。 邵毓宁和秦蓝心气得不行,接到球就往框里投,成渝看她们连中两球之后,脸色就不是很好看了。 不过是她犯规在先……回头看小姐妹们,虽然觉得她抢跑犯规,但现在已经不是规则的问题了,是她们的面子问题,今天要是输了,以后还怎么在球场上抬头! 所以就算成渝犯规,她们也没出面阻止。 眼下看到她就算抢跑也没能扳回一局,纷纷气馁,越打就越是乏力。 一场结束之后,邵毓宁她们这一队整整领先了二十个球,这样的成绩可谓是毫不给对方脸面…… 文宣低头红脸。 “对不起,是我连累大家了……” “这个时候说这个有什么意义?是我们技不如人!”王靖云的祖父也是行伍出身,她们这一支队伍里,她的出身最高,“反正是输了,祖父常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就是输一场比赛吗?以后找补回来就是了,最主要的是交朋友。这位妹妹球技高超,我甘拜下风!” “彩头输了就输了吧……”看出成渝的不甘心,杨沛沛也劝道,“是咱们提出加彩头的,咱们赢得起,也输得起。” 意思是在提醒她,别输得太难看。成渝深吸一口气,将不甘心咽下。 邵毓宁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她跟王靖云和杨沛沛打过几次球,关系还算可以,输赢不过是相视一笑的事儿。 “哎,今天得了彩头,等大家打尽兴了,我请大家去搓一顿,今天想吃什么都可以,我请客!在场的人人有份!” 大家都不欠缺吃喝,但是都喜欢她身上的豪迈,纷纷捧场。王靖云和杨沛沛相视一笑,把球场上的不愉快抛开。 “行啊,不过拿着我们的钱做你的人情……我们有点吃亏啊……” “我要喝酒你也请吗?” 邵毓宁回头看见说话的是梁怀玉,没给他好脸,故意板着脸说道:“我请我的小姐妹们,关你什么事儿?你要喝酒自己喝去!” “别介,你不看我的脸面,这不是还有俞二公子和杜大公子呢,我们要是都去呢,你请不请?” 梁怀玉贱兮兮地把杜衡羽推出来,大家的眼睛都变成星星眼。 “请请请,杜公子肯赏光那是再好不过了!”邵毓宁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还欠你一顿饭呢!” 杜衡羽无奈道:“小郡王,你自己想喝酒,你家酒窖里多的是名贵好酒,偏要拉上我做什么?” “拉上你才有人请我们喝酒啊!”梁怀玉问道,“毓宁,咱们这么多人,你今天赢的彩头怕是不够请啊!” 秦蓝心瞪他一眼,说道:“这不还有我,到时候记我帐上!要是还不够,大不了,我就把这块儿玉佩典当了!” 梁怀玉低头看着被她攥在手心里的紫玉玉佩,心里一突,嘴瓢道:“别,别别,我错了还不行吗?记我账上吧……” 秦蓝心脸色微红,哼了一声。 大家笑作一团。 又有人组了队下场打球,殷清瑶正在喝茶。 “你刚才那个球是怎么打的,能不能教教我?” 殷清瑶又收获了两个朋友,王靖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杨沛沛和高晓杏也凑过来。 “今天打的过瘾,到时候咱们组队呗!” 殷清瑶浅笑一声说道:“只怕我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秘诀……” 几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儿,殷清瑶简单地讲解了一下动作要领,其实最关键的还是力度和角度的掌握。时间还早,她带着大家下场练习了一会儿。 见大家都跟殷清瑶亲近,成渝坐在亭子里生闷气。 一直观察着她们的杜衡羽提着球杆上前。 “殷姑娘,在下佩服姑娘的球技,能不能请姑娘不吝赐教,与在下单独打一场?” 文宣看见杜衡羽上前去跟殷清瑶搭话,差点把手里的手帕缴碎了。 第144章 迷妹 正在练习打球的姑娘们都停下来,殷清瑶直觉跟他打球应该会引起在场所有少女的公愤,考虑着该怎么拒绝。 “呃,我昨天确实是第一次打马球,担不起赐教两个字。” “清瑶清瑶!”高晓杏在她身后拽她的袖子,小声提醒她,语气难掩激动,“快答应快答应!” 殷清瑶咧嘴笑笑不为所动,王靖云朝她使眼色,瞪得眼睛都酸涩地流泪,她就是不看她们,坚定不移地拒绝道:“不行,我的球技真的比不上杜公子,您就别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了……” 见她态度分明的拒绝,杜衡羽先是一愣,似是没想到还有人会拒绝他,后又温润笑道:“说不准出丑的人是我呢……” 他的一笑,如和煦春风吹拂在大家心头,邵毓宁抓着她的胳膊替她答应道:“没问题没问题,反正只是切磋,清瑶……你试试呗!要是能赢了杜家大公子,你在京城可就一战成名了!” 见鬼的一战成名……殷清瑶心里冒出些俏皮来,她想低调,毕竟人怕出名猪怕壮,翅膀还不够硬的时候,要那些名声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杜衡羽提着球杆上马,赶鸭子上架的殷清瑶一声叹息,突然觉得有点矫情,她最近叹息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身边围着一群为她加油打气的朋友,她也不能丢脸不是。 “驾!” 赶着马来到场上,单人比赛,要么就是只简单地抢球,因为等没抢到球的一方回防时,另一方已经进球了,这样的进球没有意义。他们增加难度,双方先在对方的场子上抢球,抢到球之后再折返回来投球。 难度增加,更加考验打球人的马术和技巧。 准备开始,殷清瑶全神贯注,抢球最主要的是怎么驱使马儿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去。 “快看快看,杜公子跟那位殷姑娘打单人赛呢!你们猜谁会赢?” 有人喊了一声,亭中人的视线被吸引过来,杜家在朝中炙手可热,杜家大公子在朝中的名头可能不怎么响亮,但是在球场上,凡是跟他打过球的,没有人不说他一声好。 但要说他打得到底有多好,还真说不上来。 大家从亭子里跑出来,围着赛场。在亭子里只能隐约看见场中的人影。 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文宣瘪嘴说道:“肯定是杜公子赢啊,那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就算打得再好,还能比得过杜公子吗?真是不自量力!” 成渝打起精神,提议道:“表妹,咱们靠近点儿,等会儿看她怎么输球!” 两人一拍即合,手拉着手跑过去。 哨声吹响,旁边的人只感觉到一阵风从眼前吹过,再一看,球已经不在原地了,殷清瑶没有落后,但是杜衡羽学着她的动作,整个身子从马背上消失,挂在马腹上将球抢走。 殷清瑶也不气馁,调整距离,迎上重新奔回来的杜衡羽。 杜衡羽将球抛起来,高高的一个抛物线,直接从外场将球打进球框。轻轻松松进了一个球。 殷清瑶挑眉轻笑,两个人在一片惊呼声中回到发球的位置。 这才是他的真实水平!殷清瑶余光观察着他,盯住球场中的球。 哨响,两人又几乎是同时窜出去,这次大家眼前一花,两个人都从马背上消失了。两匹马呼啸着错开,一声碰撞之后,球还在原地。 有谁看清楚了吗?周围的人屏住呼吸,看两人勒马,折身回来,杜衡羽快一步将球抢过去,殷清瑶直接追上来,在他将球抛起来的时候,从马背上纵身一跳,将球劫住,用球杆顶端勾住球往对方球框一甩。 进了。 殷清瑶稳稳地落在马背上。 “还能这样打?” 高晓杏太过惊愕,伸手扯了扯王靖云的袖子,太过激动一把将她的领子扯下来……王靖云也没从刚才的进球中反应过来。 段雯雯红着脸赞道:“这球打得真厉害,我都不敢眨眼!” 好姐妹进球,邵毓宁高兴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好球!好球!” 秦蓝心看得要注意都快瞪出来了。 杜衡羽心中也惊讶,不过也是真心佩服。他是从小练习,用的马也是一直陪着他的坐骑,对方昨天才第一次玩儿,而且还是从马场选的马,能有这样的默契确实是难得。 “再来。” 大家的心再次被提起来,接下来的几场比赛中,每一场都很激烈,吸引来看他们比赛的人越来越多。 殷清瑶跟杜衡羽相比竟然一点也不逊色,放眼整个京城的名门闺秀之中,只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比赛还没结束,她的名头就已经打出去了。 秦蓝心凑到邵毓宁耳边问道:“清瑶真是从乡下来的?我怎么感觉咱们都被比下去了?” 梁怀玉支着耳朵听她俩的悄悄话,邵毓宁还没开口,他就先插嘴说道:“骗你干什么?我当初被太子殿下打发出去历练的时候,她家里还穷得叮当响呢。” “那她怎么这么厉害?” 秦蓝心转向梁怀玉,要说一开始她对殷清瑶态度不好,完全是出于女人的直觉,再加上梁怀玉总是躲着她,转头却邀请别的女人喝茶聊天,她能不生气吗! 后来发现殷清瑶来京城的十几天里,梁怀玉一次都没主动找过她,她也没来纠缠,这才放宽心。今天又见识到她的另一面,感觉她不是自己先前以为的那种人。 所以这一问纯粹就是好奇。 梁怀玉顿了顿,声音虽轻,却飘了很远。 “她要是不厉害点儿,可能就没命了……” 他也是后来听云舒说,他们见面的时候多么凶险,第一次差点被活埋,第二次在荒郊野岭跟一个壮汉厮杀,第三次从杀手手里救他…… 还有后来他去村子里,听到的那些流言蜚语,若换做任何一个平常女子,单是那些流言就能要了命! 她从前受了很多委屈,所以才不喜欢出风头。 旁人不知道这许多,秦蓝心还追问了一句:“真有那么穷吗?吃不饱饭吗?” 梁怀玉不想多说,只嗯了一声补充道:“以前我以为大家的生活虽然不富贵,但谋生肯定没问题。后来出去转了一圈才发现,大多数穷人都吃不饱饭,要是赶上灾年,卖儿卖女都是好的,最怕易子而食……” 秦蓝心跟邵毓宁听得捂住耳朵。 他突然就顿住了,那样的生活太过遥远,他也只是听说。因为这几年一直风调雨顺,也就今年过了年之后没怎么下雨,到时候粮食肯定减产,百姓们又该…… 想着想着思绪就飘远了……算了,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儿。 还是看比赛吧。 一场比赛下来,殷清瑶输了三个球。因为杜衡羽从来没有正经八百地跟旁人单独打过比赛,大家只看到他平常打得好,没料到他竟深藏不露到这种地步。 “厉害呀!这么说你平常都是让着我们的?” 俞憧不服气也不行,刚才的比赛他全场看了,要是换成是他,可能一个球都不会进。他佩服杜衡羽,但是更佩服殷清瑶,简单跟杜衡羽打了个招呼就凑到殷清瑶面前。 “清瑶!我能这么叫你吧,看着不显山露水,你怎么比衡羽还厉害?你们打一场比赛,看得我都快怀疑自己了!” 他的情绪反而比他们两个打比赛的还激动,殷清瑶哭笑不得的提醒道:“可我输了啊……” “可是你是衡羽第一个当成对手的人啊!能被他当成对手,你就已经赢了……” 殷清瑶更加哭笑不得。见杜衡羽在看她,远远地冲他点了点头。 连着打几场比赛,她有点累了,也不打算再继续,于是下马去客房简单整理一下仪容,从客房里出来的时候,发现周围闲晃的人怎么比之前多了不少? 大家有意无意的,目光都会落在自己身上……是错觉吧。她没放在心上,跟往常一样出门去找邵毓宁。 邵毓宁跟王靖云她们几个看得心痒,重新开了一局,正打得激烈,殷清瑶找了个地方坐下喝茶。喝了两口,感受到投射过来的视线,狐疑地抬头环视四周,大家好像都在说她? 可能真是自己太敏感了。 邵毓宁冲得很快,秦蓝心也不逞多让,两人现在是不同的阵营,抢起球来谁也不让着谁,比赛正胶着,殷清瑶看得正起劲儿……视线里冷不防出现一个漂亮的小妹妹。 她把脑袋往旁边伸了伸,小姑娘含羞带怯地把手里的荷包塞给她掉头跑了。 殷清瑶回神,去找给她荷包的那个小姑娘,已经看不见影子了。盯着手里绣着莲花的荷包发了会儿呆,满脑子疑问。 过了会儿,又有两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姑娘结伴走过来。 “殷姑娘,你球打得真好,咱们能认识一下吗?” 两个姑娘一脸真诚,她也没多想,心想着反正多认识一些人也没什么坏处,于是浅笑着点点头。 然后……两个姑娘冲不远处招手,又过来两三个姑娘,其他人见状,纷纷围过来,呼啦啦在她周围围了一圈。 这个情形让她有点懵,殷清瑶活了两辈子了,第一次有众星捧月的感觉。 看着大家闪亮的星星眼就知道,她现在也是有迷妹的人了。 就凭着打马球,就能收割一大波迷妹? 也太不可思议了。 殷清瑶反思自己,她其实非常不擅长交际,有空闲时间,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有时候会故意去人多的地方看看别人的热闹。 好像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儿都和她无关。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也不矫情,一切都是按部就班。 后来来到这个地方,从最开始别人欺负她的时候,她也没有太放到心上,这个社会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人都是带着恶意的,没有人会真的对你好。 她只用过好自己的日子,让别人不再欺负她就好了。有能力的时候还能伸一把手,帮帮那些需要帮扶的人。保持着最初的善意,也怀有面对生活的勇气。 她不是懦弱,而是看开了,人跟人只有立场不同,心若自由,人就是自由的。 家人虽然让她体会到了亲情,但是她的朋友很少,对于朋友,她看得也很淡。能处得来就当朋友,处不来,也无需强求。 但是有了朋友之后,她的性格也在慢慢改变,以前总觉得自己的心境像平静无波的湖面,这几天里,湖面上泛起了波澜,感觉到自己竟然也会有轻松畅快的情绪。 和朋友们在一起很开心。 感受到了少年意气风发的活力。 梁怀玉手里捧着茶,看着她脸上神采飞扬的笑容,心里也替她高兴。 “要不是你挡在我前面,我最后一下就进了!”秦蓝心跟邵毓宁两个人拌嘴,“我让了你一次,你都不知道回报吗?我最后进一个球就打破上次的纪录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让着我了?靠别人相让进球,你也好意思说!” “臭丫头,我比你大,你得让着我知道不知道?” “那我比你小,也没见你让我……” 两人你来我往一人一句,秦蓝心说不过她,气得提起梁怀玉桌子上的水壶,摸了摸水温正好,仰脸就着壶嘴往嘴里倒。 “给我留点儿!” 邵毓宁不甘示弱,两人喝茶喝出了喝酒的架势。 “不是说好了晚上请客的吗?”梁怀玉懒懒地看着邵毓宁说道,“云舒还没休沐吗?怎么回京了也天天不见人影?” “谁知道他呢……晚上的事儿晚上再说喽,反正天色还早。” 邵毓宁用袖子擦嘴,被梁怀玉嫌弃道,“毓宁,你也是该说亲的人了,能不能稍微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邵毓宁动作一顿,还没来得及反驳她,面前就被人递过来一条绣着紫藤花的手帕。接过手帕擦着嘴边的茶渍,看着殷清瑶。 “哪儿来的手帕?” 殷清瑶得意道:“迷妹送的。” “什么迷妹?” 邵毓宁后知后觉地往周围看去,走到哪儿都热门的杜衡羽这会儿正自己坐在角落喝茶,很多少女脸也不遮了。见她看过去还冲她挥手示意。 秦蓝心扑哧一声没忍住笑。 “果然是一战成名啊,清瑶妹妹要是个男子,还不得迷倒一片!到时候还有宗亲王府小郡王什么事儿啊!” 被点到名的梁怀玉不服气道:“我也不差好吧!满京城不知道多少姑娘排着队想嫁给我呢!” “切,那你去娶啊!” 被怼到无语的梁怀玉干脆闭上嘴巴。 他们两个斗嘴,旁人看得忍俊不禁,殷清瑶也跟着笑起来。中午大家带的都有点心零食什么的,几人的凑在一起,倒也算丰盛。 随便吃点就开始下午场,梁怀玉为了表现自己,一连打了好几场,偏他的对手厉害,好几场里赢的少输得多,被秦蓝心好一顿嫌弃。结果越是被嫌弃,他脸皮就越厚,殷清瑶看着这一对欢喜冤家,思绪渐渐飘远。 秦蓝心嫌梁怀玉技术太烂,亲自下场去给他找场子去了,作为好闺蜜的邵毓宁自然也得去,场上变成了男女混战,初时殷清瑶身边还有高晓杏她们,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大家要么去看比赛,要么也下场参与,只有她一个人坐在亭子底下。 她想起了邵云舒,不知道他会不会打马球。 可惜他总是很忙,在军营里可能没时间玩儿这些东西。 少女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知不觉偏西的日头从侧面投射进亭子的光线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阳光之中,身上仿佛披了一层金纱。 杜衡羽从马肚子下面翻身上来,无意间抬头看到这一幕,身形单薄的少女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一般,动静皆宜。 一愣神的功夫,球被俞憧抢走传给梁怀玉。 梁怀玉瞄准球框,进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小可爱们有没有一瞬间的心动,某个瞬间,某个场景下,莫名的被吸引视线…… 第145章 冲突 进了球的梁怀玉终于心满意足了,先跟俞憧击掌,又跟秦蓝玉斗嘴。秦蓝玉嫌弃他不是自己抢的球,语气虽然嫌弃,脸上却带着喜庆。邵毓宁找到组织,跟王靖云她们一波。 感觉到有人看自己,殷清瑶抬头,邵毓宁冲她挥挥手。 “等会儿咱们去醉仙楼……” 邵毓宁冲着大家喊了一声,骑着马来跑过来,英姿飒爽地从马上跳下来。殷清瑶起身迎她。 “尽兴了?” 她累得摊在椅子上。 “尽兴了,这两天都没看见庆云公主,说不准明天来就能遇见。哎,她性格跋扈,陪她打球累得很,咱们明天还是在家里休息一天吧。所以……今天晚上得好好放松放松!” “等会要不要让车夫去把你堂哥和表哥他们接过来?以后要想入朝堂……他们都是人脉。” 邵毓宁朝着场中努努嘴,殷清瑶还没开口,就听她继续说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堂哥表哥他们还都没说亲不是?是不是就等高中之后,好娶个美娇娘呀!” 她笑得花枝乱颤,殷清瑶挑着眉长嗯了一声,问道:“老实说,你是不是看上他们谁了?” “去你的!”邵毓宁一口茶水喷出来,“我看你是皮痒痒了,这种话都能说出口!看我不挠你痒痒!” 殷清瑶挺怕挠痒痒的,赶忙把脖子缩起来告饶:“不敢了不敢了!哈哈,真不说了!哈哈……” 玩闹一阵儿之后,殷清瑶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再看邵毓宁也没好到哪儿去,通红着脸,眼睛四处偷偷瞄了一眼,轻舒一口气。 这情形,看起来是心有所属了啊! 殷清瑶也四处看,没看到有可疑的人。或者换句话说,她看谁都可疑。 “说真的,我在京城买个宅院怎么样?”殷清瑶早就有考量,京城寸土寸金,买上一个二进的院子,不至于每次来都住客栈,或者,像如今这般天天住在别人家里,“以后有时间了,就是做生意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打算做什么生意?有想法了?”邵毓宁凑近了问道,“我能不能入股啊?我也想尝尝自己赚钱的感觉。” “你就不怕我赔了?”殷清瑶挑眉问她,“而且,我都还没说要做什么生意。” 她哈哈笑了两声说道:“我信你,不管做什么生意,跟着你肯定没错。” 殷清瑶忍不住莞尔笑道:“那我先谢谢你。不过目前只有一个初步的想法,具体的还得先考察,等我决定做了再跟你说。” 邵毓宁抱着水壶解了渴,正色道:“宅院的事儿回头我帮着问问管家,要买就得买个好的,你要是钱不够,我可以先借给你。” 殷清瑶算了算手头上能用的资金,虽然在南方买了十个庄子,但是买一座院子的钱还是有的。他们家每年葡萄酒和瓜子的收入是大头,加上红薯等农作物,朝廷也补贴了她家很多。 而且这个时候京城的宅院还不算太贵。不过邵毓宁的好意她也没拒绝。 “那就这么说定了。” 派了小厮去醉仙楼定雅间,他们晚上到醉仙楼的时候,下午在醉仙楼举办的文会才刚结束,殷清瑶迎面就碰上了殷乐安他们几个。 “清瑶!”陈明晨先看见她,喊了她一声,跟殷清瑶并肩走着的段雯雯瞥了一眼,小声问道:“你们认识?” “这是我表哥,你们先进去。” 殷清瑶简单介绍了一句,拐了个弯,跟陈明晨他们几个往旁边走了走。见他一脸喜气,便问道:“怎么样,先生看了你的试卷了?” 陈明晨嗯了一声说道:“先生说我的水平在中等,殿试要是发挥稳定,应该能进二甲。” 殷乐安也难掩喜色,主动说道:“先生夸了我农学的卷子,不过具体的也说不准,一切还得看殿试。” 等他说完,殷清瑶看向陈明宇,陈明宇一脸无辜的说道:“别看我,我都没敢把自己的文章拿出来。” 他的反应也在预料之中。殷清瑶回头往门口看了看,疑惑道:“怎么没看见白先生和杜鹃?” 三个人都是一脸艳羡。陈明宇一脸羡慕地说道:“白竞的文章太过出彩,被纪蕴先生收做关门弟子,留下来吃席,杜鹃陪着呢。” 白竞的文章做得怎么样殷清瑶不清楚,但是他通人情世故,吃苦耐劳,如今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迟早要一飞冲天。 “那你们呢?现在去哪里?” 三人对视一眼。 “我们想逛逛夜市,来京城一趟还没好好逛过。后天宗亲王府有宴会,我们得去置办点儿行头。” “宗亲王府的宴会?” 殷清瑶打算等会儿去问问,宗亲王府不就是梁怀玉家里吗?怎么没听他说? “那你们别走散了,带的钱还够不够?”殷清瑶从荷包里拿出一百两银票塞给殷乐安,“我这儿还有点,你们拿去用吧。” 殷乐安本来不想收她的钱,临出发前家里给他带的钱还没怎么用,但是想到京城的物价,想到宗亲王府的宴会…… “那我就先收下,等以后领了差使,赚钱还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殷清瑶神色一正,嘱咐道,“不过不能乱花,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去喝花酒,看花魁,可别怪我不客气!” 刚接了钱的殷乐安神情窘迫,有种临出发前被亲娘叮嘱的恐慌,脸红道:“喝什么花酒……我,我们都很正经……” 小小年纪跟家里的老妈子一样,陈明晨也是哭笑不得地说道:“妹妹放心,我会替你看着乐安,不让他走歪路……” 殷清瑶又瞪他一眼,恶狠狠地说道:“你也是,一把年纪了还没娶妻,还有脸说别人呢?” 中刀子的陈明晨在旁边两个憋笑的小伙伴的注视下,揉揉鼻子说道:“行,我没脸说别人,我保证我们不会乱来……不过,清瑶啊,你们刚才三五成群的,是去哪儿玩儿了?我怎么瞧见里面有好几个穿着贵气的公子哥儿?” “你可得小心啊,京城的圈子很复杂,别吃亏了……” 被反向教育的殷清瑶揉揉鼻子,挥挥手让他们赶紧走。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个大表哥嘴这么欠呢? 本想邀请他们三个一起去醉仙楼,话到嘴边顿住,他们身上没有功名,去了未必能讨好。 宽阔的街道两旁亮起灯笼,三人并肩的背影渐渐远去,殷乐安回头见她还站在原地,挥挥手让她回去,很有兄长的范儿。 殷清瑶突然鼻头一酸,情绪来得莫名其妙。 转身回去,京城虽然远,但是家人就在身边,他们或许普通,但是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精彩啊…… 二楼雅间男女席位隔开,没了秦蓝玉和梁怀玉的斗嘴,席间的气氛和谐了不少,在场的不仅有王婧云、高晓杏、杨沛沛她们,还有段雯雯、林丹溪等一些文官派代表,大家虽然坐在一起,但是之间界限仍旧分明。 殷清瑶进来,正在和别人说话的段雯雯冲她招了招手,等她走过来问道:“清瑶,听说你家里人来京城考试,今天鸿山书院的纪先生在醉仙楼开文会,有没有看过你兄长的文章?” 刚才匆匆一瞥,陈明晨他们几个身上穿的都是儒生服,不难猜出他们的身份。 殷清瑶得体地笑道:“还好吧,我两个表兄和一个堂哥都下场了,肯定不是人人都满意。” “那也很不错了,我家也有兄长下场,他们说题目很难。”林丹溪说道,“我大哥在鸿山书院念书,一考完就去找先生了,先生都说难,还说我大哥不一定能中呢!” 明显就是安慰她的话,殷清瑶笑笑。一听说她家里有考生,以段雯雯和林丹溪为代表的文官代表对她就表现出亲近来。 当然很大程度也是因为打球的时候她跟段雯雯和林丹溪组了一队,关键是还赢了。 女孩儿们交朋友没有想象中复杂。 另一边王婧云对她招招手,礼貌地道了声失陪。 “清瑶,我才知道你跟梁小郡王合伙做生意啊!你家是地主吗?” 她问这些话没有别的意思,纯粹好奇。殷清瑶嗯了一声,她又追问道,“听说葡萄酒是你自己酿的……会打马球又会酿酒,清瑶你也太厉害了!” 高晓杏正在嗑瓜子,桌上还有其他的零食,果干坚果,好几样她都很熟悉。 不知不觉,很多地方都能看到这些从汝宁府流传出来的东西。 “你家还做别的生意吗?你是商户吗?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就是好奇……” 士农工商,商户地位是除了贱籍、奴籍之外身份地位最低的。朝廷对商户有很多限制,比如穿衣服的颜色,马车的形制,每年按人头要多纳税,商户不能参加科举等等。 殷清瑶摇头,解释道:“我家不是商户,但我家是养马户,家里有几亩薄田……” “你家是养马户?怪不得你的马术这么好!” 大家关注的点奇奇怪怪,而且对养马户也有误解,并不是所有养马户的人骑马都好,她是因为刻意练过。 不过这些她也不去解释。 成渝坐在角落,见大家都围着殷清瑶,不满地插嘴说道:“区区养马户也配跟我们坐在一个桌上吃饭!” 她的语气太过怪异,针对性太过明显,大家都顿住,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文宣扯扯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我说的不对吗?咱们在场的都是有爵位的功勋人家,什么时候一个养马户也配跟咱们结识交往?你们要自降身份去巴结一个养马户,我可不愿意。” 空气更加寂静了。 猝不及防的为难,也让很多人看热闹。殷清瑶还没说话,邵毓宁就直接怼道:“咱们这些人,往上数三代,谁还不是地里刨食儿的泥腿子了?没跟着皇上打江山之前,我爹还给人养过马呢。不知道成安伯以前在哪儿高就?才能将成大小姐养得这般高贵!” 嘲讽的语气让成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爹也是半路出家跟着当今皇上打仗,以前也没什么本事,靠着拼命换来了一个爵位,成安伯的爵位还不是世袭,只能传三代,之后就会被朝廷收回去。 但是她兄长娶了玉明郡主,他们家肯定会越来越好……至少比一个养马户有前途! 郡主的仪容姿态是她怎么也学不来的,郡主越高贵,她就越是在乎身份。 越看不起从乡下来的殷清瑶。 文宣已经松开了她的衣服,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被大家眼神批判。 被人针对的殷清瑶有一种错觉,好像这样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随即哭笑不得地想她是不是有受虐倾向?竟然会觉得被人针对嫌弃才是正常? “成小姐,人跟人或许会有身份差异,但是每个凭自己劳动谋生的人都应该被尊重。在成安伯面前,我或许会自惭形秽,但是在成小姐面前我还是很有自信不比成小姐差。” 一番话即表明自己对成安伯的恭敬,又含沙射影地说成渝就是靠着成安伯才能有如今养尊处优的处境,柔中带刚,既应下了对方的挑衅,又给出了还击。 邵毓宁话糙理不糙,往上数三代,大家都是一样的。但她的语气柔软,态度谦和,一刚一柔,和邵毓宁配合的相得益彰。 让那些想要开口帮成渝的人先想了想自己是不是能比得过殷清瑶,最后发现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是自取其辱。 只有身份能拿出来比较,但是身份是家人给的,跟自己的努力又全无关系,家族的长辈拼命换来的荣耀,不是让他们用来抹黑的。 孤立无援的成渝回头看着距离自己一步远的文宣,心凉了半截。 “既然如此,是我不配,我就先告辞了。” 她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就往外面走,文宣不想走,却又没有留下的理由,只得抱歉的对大家福了福身,紧追出去。 “表姐,你消消气!”一直追到门口才追上她,“表姐你等等我,我不是故意不帮你的,实在是没有我说话的份儿……我跟我娘还在你家借住,我爹只是个白丁,我怕……” “我怕被人嫌弃,反而连累你……” 成渝脚步慢下来,回头看文宣低下头去,胸口憋着的气撒也没地方撒。 “你知道,我昨天已经连累大家输球,今天该帮着你的,但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不能连累你……” 文宣长相较弱,她非常懂得利用自己的外形为自己谋取便利,见成渝的气已经消了,便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袖子说道,“刚才你不应该那么冲动的,要是因为这件事儿跟大家生分了,不就更让有心人得逞了吗?” 成渝心里也暗自后悔,当时杜衡羽他们就在隔壁,要是留下来,说不准还能说上几句话,现在一气之下跑出来,不知道那边有没有听到她们之间的争吵……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 文宣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隔壁雅间的杜衡羽正在听梁怀玉讲在汝宁府遇到的趣事儿,才知道原来跟九霄楼合作的葡萄酒竟然是殷清瑶酿的,怪不得昨天请大家喝酒的时候,只有她最淡定。 原来是他班门弄斧……想到这里,一向淡定的杜衡羽摸了摸有点热的脸,他们家卖得最好大的桃子酒也是殷清瑶鼓捣出来的。 少年们没什么心眼,听梁怀玉说完,第一反应就是好厉害,谁不知道上好的葡萄酒有价无市,尤其是最近新出的汽酒,第一次见到这种酒…… 别说大家,梁怀玉第一次见到汽酒的时候也惊了,先往宫里送了两坛。 就连当朝帝后都赞不绝口…… 大家正说着话,成渝跟文宣推门进来。 第146章 委屈 成渝看起来一脸愤怒,文宣则委屈巴巴地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个回头一个低头只顾着哄人,看起来像是进错雅间的样子。 感觉到气氛有一瞬间的安静,文宣抬头看了一眼,赶忙抓住成渝的胳膊,小声提醒道:“咱们进错雅间了……” “什么?”成渝看起来好像没听清她说的什么,往雅间里面边走边说,“不就是马球打得好,她凭什么看不起你,咱们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如了某些人的愿了!不过是乡下来的丫头,以为巴结上了几个名门闺女,就能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她凭什么这么瞧不起人!” 她故意扬起声音,回头才发现一屋子人都在看她,赶忙住口。 “不好意思,来错地方了……” 像背后说坏话被人抓包一样迅速转身出去…… “慢着!”梁怀玉叫住她们,“你说谁看不起你们?” 成渝跟文宣后背一僵,本来是打算假装无意含沙射影掐头去尾说上半句闲话,让他们自己去猜,比直接说出来人名杀伤力大。好叫他们知道,有些人身份低微,为人狂妄…… 但是没料到被人叫住。成渝说话一向不过脑子,真让她无中生有她也编排不出来。 “没说谁,只是姐妹间的拌嘴,还请大家不要放在心上……” 文宣转身落落大方地给大家福了福,拉着成渝出去。出来门成渝又抱怨道:“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刚才差点穿帮了……” 被抱怨的文宣咽下委屈,讨好道:“表姐,我知道你给我出气,所以才针对那个殷清瑶,但是到底是我连累你,让你今天晚上受了这样的委屈。对不起,刚才我不该出馊主意,让你去编排别人的不是……” “可那个殷清瑶是在是太讨厌了,身份低贱,还巴巴地往杜公子跟前凑,我也是不忍心让杜公子上当受骗。再说了,咱们早点揭穿她的真面目,就能早点让大家看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就连王小姐,杨小姐这些本来跟咱们一起玩儿的小姐妹都向着殷清瑶,只有咱们两个清醒,我们得想办法给她点颜色看看……” “她一来就抢走了咱们的朋友,说不准她会妖术……” “表妹,这些话可不能乱说。”成渝左右看了看,转身往外面走着,小声说道,“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若是让别人听见,该说我们成安伯府没有教养了。” 文宣神色一变,迅速低下头去,果真闭嘴不言。 街上热闹,到处都是闲逛的学子,掀开车帘看到醉仙楼的招牌,成渝握紧拳头。 “走吧。” 从头到尾,没见成渝和文宣再回来,殷清瑶指指空着的位置,小声问道:“不要紧吗?” 邵毓宁不在意地说道:“成渝就是这个性子,自觉身份高人一等,说话夹枪带棒。我爹的爵位比她家高,在我面前她从来不敢。但你问问段雯雯她们,平常没少被她嫌弃。” “不用管她!有我给你撑腰呢!” 殷清瑶只笑笑没说话,邵毓宁朝场中努嘴,小声说道,“你当她们私下里关系多好吗?不过是面子上的交情,虽然坐在一个屋子里说笑,背后还不知道怎么嚼舌根呢。不用怕得罪人。” 反到被她教育的殷清瑶心里涌上暖意,虚心说道:“受教了。” 邵毓宁哈哈两声笑道:“不客气。” 殷清瑶总觉的她的话没说完,再看就只能看到她挑起来的眉梢和眼中的戏谑。联想到什么,瞪了她一眼。 一群人吃饭热闹倒是足够热闹,但到底少了几分轻松随意,很快就散场了。 “回头咱们再约。” 秦蓝玉交代一声,跟她们分道扬镳,车夫将马车赶来,两人上了马车。回到房间洗去一身疲惫,殷清瑶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子发了会儿呆,从枕头下面摸出来绣了一半的腰带。 这条腰带她从脚受伤的时候就开始绣,绣到现在才只绣了一半。倒不是说图案有多复杂,是她很久没动手绣过东西,手生,再加上技术不熟练,总是绣了拆拆了绣,一直耽搁到现在。 她用的还是双面绣,一面绣着缠枝花,另一面是长命富贵篆文字样。 这会儿睡不着,起来把灯挑亮一点,坐在灯下继续做针线。用了十几天时间练习,现在上手不说多熟练吧,至少没出错。 最后一点收了尾,看看天色已经很晚了。起身关窗的时候,看到邵云舒在院子外面站着,吓了她一跳。 披上衣服开门出去。 “你怎么还不睡?”走近能闻到皂豆的香味儿,再看他的头发,还往下面滴水。怕她误会,邵云舒赶忙解释道,“我就是来看一眼。没打搅你吧?” 殷清瑶心疼的看着他手上被水泡得发白的伤口。 “受伤了也不知道包扎一下……”抓住他的手仔细看着伤口,问道,“你每天晚上都来看我吗?” 虎口的位置裂开一道口子,看着像是利器所伤。 邵云舒嗯了一声说道:“我回来得晚,每次回来你都睡了,所以就没打扰你。听说你这两天跟毓宁去打马球了……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这么厉害,谁能欺负了我去?”记得他身上随时都带着金疮药,殷清瑶不客气,直接张口问他要:“金疮药呢?我给你上药!” 邵云舒轻笑一声,打趣道:“怎么帮我处理伤口还得我自己带着伤药……这点小伤,不用麻烦……” 殷清瑶不等他说完,直接上手往他腰间藏药的地方摸。 邵云舒对她没设防备,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感觉到腰间被她触碰到的地方一片酥麻,忍不住抖了抖肩膀。 “别动!” 殷清瑶摸到了一个小瓷瓶,打开闻了闻,果然是那种见效奇快的金疮药。 “你们家又不缺这东西,受了伤当然要赶紧包扎……”抬头看到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殷清瑶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的,恼道,“邵云舒,你等着!” 想动手揍他又怕自己打不过,再说他手上现在还有伤……殷清瑶顿住,一时不知道该让他等着做什么。 “等着做什么?”少年调皮地凑过来,“等我空闲的时候陪你一起打马球吧!京城的那群纨绔们能有什么水平?要论打马球,还得去我们军营里看!” 邵云舒眼神意味深长的看着她说道:“我的技术可是很不错的……” 殷清瑶耳边回荡着很不错三个字,老实说,听到技术两个字的时候她想歪了。不知道怎的,脸就红了。 “可惜不能带你去军营里看,我们打球的时候那才叫精彩呢!” 少年的神色正经的不能再正经了,殷清瑶一边听他说,一边把伤药伤药涂在伤口上。处理完之后,跑回房间拿了条帕子将他的伤口缠住。 殷清瑶支着脑袋看他,才几天没见,又觉得过了很久。邵云舒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到伤口已经被处理完了,咳嗽一声说道:“天色不早了,你睡吧,我走了。” 少女的脸颊微红,眼睛明亮,邵云舒不敢多看她,怕再多看一眼今天晚上就睡不着了。转身欲走。 “邵云舒!”殷清瑶喊了他一声,把刚绣好的腰带拿出来,“这个……送给你。” 见他转身把视线落在腰带上,殷清瑶厚着脸皮补充道,“我绣了很长时间,你不准嫌弃!” 少年笑得露了满嘴白牙,心想反正今晚已经睡不着了。 “我手受伤了,你帮我试试合不合适!” 殷清瑶抿唇笑了,直接给他一个白眼,可惜没什么威慑作用,邵云舒得寸进尺地催促道,“从小到大,也就毓宁刚学女红的时候给过我一个绣工蹩脚的荷包,还是第一次收到腰带,迫不及待地想试试……” 腰带这种贴身的东西…… “你还想让谁送你?” 殷清瑶也不拆穿他的小心思,将腰带打开,上前一步环在他腰上,然后用力一勒。听到头顶一声闷哼。 偷笑着松开他,目光没忍住落在他被腰带勾勒出来的腰线上,夹带着花粉的晚风卷着柳絮吹来,殷清瑶打了个喷嚏,然后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的腰,心里有点后悔了,大半夜的被撩了一下。 “我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 实在不想承认自己是落荒而逃的殷清瑶故作淡定,看着她明显加快的步伐,邵云舒有点好笑。转身走到院子外面拐了个弯才赶忙把腰带松开,猛吸一口气。 他住在外院,这个时辰,内院跟外院连接的角门早就上锁了,他是翻墙进来的,回去自然也要翻墙,三两下翻到墙头上,因为太得意忘形,脚一滑差点摔下去。 “谁?” 巡逻的护卫听见动静赶来,邵云舒从墙头上跳下来。 “二公子?”领头的护卫疑惑地确认道,“真是您呀,您要想去后院,让小的们喊人给您开门就行了,犯不着翻墙,要是再摔了……呸,您要是磕着碰着,小人该怎么跟侯爷和夫人交代……” 邵云舒背着手嗯了一声。 “你们忙去吧,我这边没事儿。” 护卫们不敢多言,带着一肚子狐疑去别处巡逻去了。邵云舒拍拍身上的灰,溜回自己的院子。 可能是这两天太累了,殷清瑶感觉身上很困,肚子也有点不舒服,躺下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到床前伏着一个人影。意识瞬间回笼,从床上弹坐起来看向旁边的人。 “杜娟姐姐?” 往窗户外面看了看天色,她没起晚,天才刚蒙蒙亮。 趴在床上的人肩膀一抽一抽,看起来像是在哭? “杜娟姐姐,你怎么了?” 殷清瑶伸手抚上她的肩膀,杜鹃抬头,两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一脸狼狈,看她眼睛底下的黑眼圈,“你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因为白竞?” 殷清瑶联想了一下昨天晚上的情形,白竞被纪蕴收作关门弟子,按照这个剧情下去,要么是家里有个未出阁的女儿要许配给他,要么就是给人牵线搭桥,有人看中白竞,想把家里未出阁的姑娘介绍给他…… 毕竟他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家里也没什么人,一旦中了进士,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提到白竞,杜鹃的表情更加委屈了。 “我从没肖想过能嫁给他……我知道自己身份低贱,甘愿做个丫鬟婢女伺候他一辈子。可你猜他怎么说?” 殷清瑶皱起眉头,听她接着往下说道,“他说,他心里有我,但他不能娶我,也不能把我留在身边……” “我说我不要名分,就做一个丫鬟……他却说怕我受委屈,要赶我走。他要娶纪先生的孙女。” 说到最后,语气有些无力。 殷清瑶叹道:“杜娟姐姐,是白竞没有福气娶你,不是你的错。人往高处走,他有权利选择能给他助力的妻子,但你若舍弃一切去给他为奴为婢确实是受委屈的!” “杜娟姐姐,你看看你现在,会写字,会算账,会管家,还会刺绣,长得漂亮还心地善良,你这样的条件放到咱们村子里,就是嫁个秀才举人也是委屈的。为人艰难,为女子更难,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要自立自强。” “白竞不娶你,是他瞎了眼,再说了,就算他想娶你,我还不愿意放人呢。跟着他能有什么好?跟着我才是吃香的喝辣的,只要有我在,只要你愿意,我养你一辈子都没问题!” 杜鹃扑哧一声破涕为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归根结底还是受了伤,需要时间来排解。 殷清瑶曾经和杜鹃一起回过一趟她家,没进门,躲在暗处看的,她家里很穷,一群人就跟吸血一样,杜鹃到底是不忍心,回一趟家,前两年的积蓄都搭进去了。 这两年偶尔也会托人往家里送点钱,她自己没敢再回去,也没告诉家人去哪儿找她。 所以她现在还是奴籍,一旦去官府报备赎身,户籍就又会落到之前的家里,殷清瑶怕她被家里拖累,就一直没帮她恢复户籍。她自己也不想回去。 殷清瑶一直觉得肚子疼,匆匆起身去了茅房,才发现是亲戚来了。 呆愣了至少有两个呼吸的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她这辈子,好像是第一次来亲戚。在距离她过十四岁生日还有二十天的时候。 幸好杜鹃回来了,要不然她就糗大了。 她不是矫情的人,但是这会儿就是感觉不舒服,邵毓宁来喊她打牌的时候,她也没什么心情。 “不是我想打,是我大嫂想打,大嫂快生了,嫌在家待着无聊,听说咱们去打马球,羡慕得不得了。哎呀,好清瑶,三缺一,快点吧,大家都等着呢!” 殷清瑶只得忍着不适,拾掇停当跟着她去主院。 牌已经码得整整齐齐,就差她跟邵毓宁坐下就能开场。看着和麻将有点像,但是肯定不是麻将,殷清瑶不会打牌,邵毓宁就教她。 “牌分十字、万字、索子、文钱四门即十万贯、万贯、索子、文钱4种花色,其中,万贯、索子两色是从一至九各一张,十万贯是从20万贯到90万贯,乃至百万贯、千万贯、万万贯各一张。” “文钱是从一至九,乃至半文、没文各一张。十万贯、万贯的牌面上画有江湖好汉的人像,万万贯自然派给了江洋大盗的头子,意即非大盗不能大富。索子、文钱的牌面上画索、钱图形。你看这一张就是索子。” “咱们每人先取八张牌,剩余八张放在桌子中间。四人轮流出牌、取牌,出牌以大击小。打马吊牌有庄家、闲家之分。庄无定主,可轮流坐。因而三个闲家合力攻击庄家,使之下庄。这一轮大嫂是庄家,咱们几个是一伙儿的!很简单的,玩儿上两局就明白了。” 殷清瑶哦了一声,拿着她帮忙取来的八张牌,她的牌不算好,第一局大家的牌都走完了,她手里还留了两张最小的牌没法出手。 自然就是庄家赢了。 第二局她的牌还是烂得很,全是小牌,连累大家又输了。 第三局还是一把烂牌,让她开始怀疑今天是不是走霉运,偏这一把,大家还偏要好心的把庄家让给她,结果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输的惨兮兮。 她的脸色很白,白凤儿看得怪心疼的,轻言问道:“清瑶,你是不是还不会玩儿?没事儿,第一次玩儿都是这样,别紧张,就是消遣……” 殷清瑶苦笑道:“不是我不会玩儿,是我的牌……太烂了。” 她把牌摊开,大家伸着脖子看得唏嘘不已,随即莞尔笑道:“那咱们继续吧,重新洗牌。这一局先不算。” “我来!” 正洗着牌,梁慧云突然捂住肚子哎呦一声。 第147章 霸道总裁 屋里的丫鬟婆子立刻紧张起来。白凤儿一边观察着梁慧云的情况,一边问道:“世子呢?” 身边的婆子急忙回道:“世子出门去了,说今天有个聚会……” “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偏今天出门,快派人去喊!” 梁慧云的表情痛苦,缓过去一阵儿,握着白凤儿的手说道:“娘,我让他出门的,您别骂他。” 一句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阵痛。 “快快,赶紧收拾房间,准备产房!”一阵人仰马翻之后,白凤儿像是想起什么来,对着邵毓宁嘱咐道:“快去军营把你爹喊回来,身上一点职位也没有,天天往军营跑干什么!关键时候,一个个都不在家!” 邵毓宁慌里慌张出门,梁慧云被抬进产房,白凤儿在外面着急地抓住殷清瑶的手。别看她平常大大咧咧万事不操心的性子,这会儿紧张得很,却还不至于慌神,事无巨细都要问过一遍才放心。 “您别担心,世子夫人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母子平安的。” 见一切井井有条,白凤儿略微放松一点。 “我是想起以前我生荣毅的时候,差点难产,那时候侯爷还在前线打仗呢,要什么没有什么,就连热水都没有。临时搭起来的棚子,只有清珂陪着我……” “哎,那样的罪我受了三次,现在总算过上好日子了……不行,还得请个太医回来。” 她风风火火地叫了管事拿上忠勇侯府的牌子去请太医。殷清瑶别的忙也帮不上,就一直陪着她等着。 邵荣毅最先回来,一身酒气上来就被白凤儿训了一顿,他自知自己理亏,半句不敢反驳,等白凤儿训够了,开口说道:“我先进去看看慧云。” 殷清瑶抬头,古人认为产房污秽,从来不会让男子进去。她娘当初生大猪和小猪的时候,也是百般阻止,不让她爹进去。 白凤儿摆摆手,什么也没说。 邵荣毅风风火火地去推产房的门,刚迈进去一只脚,就被里面的婆子赶出来。 他有点慌乱地看向白凤儿,白凤儿开口吩咐道:“让世子进去。” 里面的人还想劝说,白凤儿直接说道,“里面是他自己的老婆孩子,有什么避讳?让他进去。” 这下没人再敢说半个不字。 这会儿的阵痛已经很明显了,梁慧云疼得额头上都是汗珠。见他进来,就要把他往门外赶。 “你进来做什么,快出去!” 邵荣毅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手,因为怀孕,原本秀气的手肿了一大圈,手腕上原本正好的玉镯卡在上面,一点美感也没有。 邵荣毅满满的心疼。 “你为我受这么大罪,我进来陪着你,不用怕,我一直在这儿。” 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温柔体贴,梁慧云心里感动,嘴上却说着:“真是个傻瓜!” 邵泽和邵云舒是同时到家的,不用说,白凤儿想到以前受的委屈,趁着这个机会把邵泽狠狠地数落一顿。殷清瑶看着忠勇侯一米八几的大块头,被身材娇小的白凤儿数落得一句话不敢吭声,不由觉得好笑。不是笑话,是羡慕。 只有被宠爱的女人才会有恃无恐。 见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邵云舒无语地牵起她的手,将她从院子里拖出来。邵毓宁紧跟着他们一起。 “爹又去军营干什么?”邵毓宁吐吐舌头,“看娘的势头,不念叨到大嫂生完孩子不会罢休!” 邵云舒一身风尘,屁股上还有个大脚印,一看就是被人揍了。 “还能干什么,闲的。我先回去换身衣服!” 看到他屁股上的脚印,殷清瑶跟邵毓宁两个人都是捂嘴偷笑,听到身后的动静,邵云舒黑着脸赶紧回房间洗漱换衣裳。 难得休息半天,他很快就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长袍,腰间系了殷清瑶送的平安富贵腰带,腰带外面又加了一条玉带,只露出来一点缠枝花的花纹,看得殷清瑶又是一挑眉。 邵毓宁没看出来,眼神围着他转了一圈赞道:“二哥你底子真好,天天在校场上晒也没晒黑多少。我就打了两天马球,眼见着就黑了一圈。” 殷清瑶也看过去,邵云舒虽然天天在军营,但是身材是真的好,一点也不像他爹,不论五官还是眉眼都更像白凤儿,瘦条条的,高高的,挺帅气的。 迎上她的目光,邵云舒故意转了一圈才落座。 “二哥你可是个大忙人,快一个月了,我才见你几次?昨天怀玉哥哥还问你来着。他们家过两天有个宴会,帖子早就送来了。眼下大嫂生产,大哥肯定不去,我看这个差使到时候得落在你身上了。” 殷清瑶听见宴会,多问了一句:“是宗亲王府的宴会吗?我听表哥说过,到时候他们都会参加。” 邵毓宁嗯了一声说道:“放榜之前,宗亲王府都会举办一场宴会,除了咱们忠勇侯府,京城所有有爵位的人家都会去捧场,也会请各大书院的先生去物色好苗子培养。更有人家直接去相看女婿。反正,去参加宴会的人基本上都有想法,宗亲王就是官方组织的牵线搭桥的人。” 殷清瑶猜就是差不多的意思,朝廷反正也禁止不了,干脆就通过正当途径让大家互相相看,换句话说,也叫押宝。 有点意思。 “会有女子去参加吗?” 她有点好奇,邵毓宁以为她有别的意思,眼神在她和邵云舒之间转了一圈。 “想什么呢,又不是话本,大家怎么可能允许女子抛头露面去参加这样的聚会……不过,到时候少不了宴饮,少不了舞姬乐姬助兴……” 邵云舒低声咳嗽一声,提醒道:“到时候我会照看好你几个哥哥的。” 殷清瑶哦了一声。见邵毓宁来回眼神挑拨,忍不住在她脑袋上点了一下。邵毓宁皮了一下赶紧溜走。 “我喝茶喝饱了,去那边看看什么情况,先走啦!”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殷清瑶感觉有点不舒服,心里又担心杜鹃。 “我回去看看杜娟姐姐……” “我送你。”邵云舒也起身,见她脸色不太好,嘴唇上也没有血色,便开口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殷清瑶摇摇头,总不能直接跟他说自己亲戚来了。 “白竞要娶纪蕴先生的孙女。” 邵云舒想了想说道:“纪蕴桃李满天下,他儿子纪存是礼部左侍郎,能得这一门亲事,对他来说确实很不错。” “但是他说他对杜鹃姐姐有情,却不能娶她,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殷清瑶有点忐忑,虽然知道不是同样的情况,不能拿来比较,但还是忍不住想比较,想知道他会怎么做。 邵云舒几乎没有想就脱口而出。 “我会选自己喜欢的人。纪蕴先生这样的大儒,能选的学子太多了,白竞在其中不算条件好的,不是他也可以是其他人。而且纪先生自恃身份,根本不屑于去为难一个一贫如洗的学子,他若说他有自小定亲的姑娘,说不准,纪先生还会因此高看他一眼。” “选择喜欢的人可能会多走点弯路,但是能两厢厮守,风雨同舟,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两颗在一起的心更重要的了。” “不过我毕竟不是他,我们身份不同,我不会走弯路,也不会让你受苦。所以这种问题,以后不用再问了。” 殷清瑶两颊微红,嗔道:“谁要嫁给你了……” 邵云舒看着她跟豆芽菜一样的身板,嫌弃道:“你得多吃点儿……” 听出嫌弃的殷清瑶瞪了他一眼,她没少吃,但就是不长肉,她能有什么办法……虽然这话说得有点凡尔赛,但她真的每顿饭都吃得很多。 一路同行回到自己的院子,杜鹃正坐在屋檐下绣花,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场景,但是仔细瞧她已经很久没有下针了,只盯着一个地方出神。 “杜娟姐姐。”殷清瑶上前将她手里的东西抢走,“回房间里睡会儿吧。” 杜鹃神情茫然地抬头看她一眼,嗯了一声没说话,却听话的起身回房了。 殷清瑶想躺一会儿,回头看着还赖着不走的邵云舒,一脸问号。 邵云舒也是一脸问号。 “你不走吗?” “你不需要我陪着吗?” 殷清瑶反应了一会儿,说道:“你大嫂生产,有你大哥陪着,我好端端的,你陪着我干什么?” 话刚出口就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她这是把自己跟梁慧云放在一起了,邵云舒开怀笑道:“也是,你还没答应我的提亲呢,我在这儿确实不合适……那我就先走了。” 说走就走,殷清瑶顿了两个呼吸,看着他走出院子,连背影都不见了才想起来狠出一口气,转身回房。 邵云舒最近几天心情都很好,算算时间,去汝宁府的人该有回信了。管家领着太医进门往后院去。不一会儿守门的小厮拿着一封厚厚的信,看到信,他脸上的笑意更深,接了信拿到书房,先洗了手,深呼一口气,才将信拆开。 从信封之中拆出来一封大红的写着殷清瑶生辰八字的帖子,没着急看帖子,先把信打开。在殷清瑶答应只考虑他的时候,他就跟白凤儿商量,派了媒人去汝宁府提亲。 这封信就是媒人给的答案。 他的诚意很足,殷清瑶的父母那边诚意也足,直接把生辰八字都送来了。打开一看,三月十二是殷清瑶的生辰。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了的殷清瑶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她睡醒的时候,杜鹃正在院子里做针线,眼睛虽然还肿,但是精神头看起来不错。 “你醒了,乐安公子让人送来一封信,家里来的。” “家里来信了?” 殷清瑶有点意外,也很高兴,把信拆开,前面两页都是大猪和小猪乱七八糟的画,画的有小鸡有小猪,还有小花。虽然比较抽象,还是能看出来大概轮廓,有一个小人长得很像她。 她会心一笑,没白对两个小家伙好。 第二页是李柔娘对她的叮嘱,第三页是殷老五对她的叮嘱,全是些细碎的事情。信比较长,坐在石凳上慢慢看。 信上说才几天功夫,殷乐琪的婆家又给儿子娶了一房,殷乐琪闹了两次脾气,林氏就嫌弃她们母女两个在家里晦气,要把她赶出家门,吓得她再不敢说什么。 还说殷静娴的婚期定了,以前是男方拖着不肯定日子,现在是男方三翻四次请媒婆上门催着定日子,林氏还想拿捏,媒人好说歹说才定下日子,大概在年底就成亲。 看到她七婶又查出来身孕的时候,她还在想,还真是好事都凑在一起了,她六婶家里老二才不到一岁,七婶家里就又要添丁了。 殷乐蓉也该说亲了,但是王氏挑三拣四,媒人说得通通都不满意,跟崔氏当初是一个样子。条件好的看不上他们,条件不好的他们看不上,反正就是挑挑拣拣。 她才离家不到一个月,家里就各种事情,虽然琐碎,却挺有意思的。 殷清瑶正看着看着,突然看见最后一行,李柔娘说邵云舒派人去家里提亲了,还说既然她已经答应,他们也没意见……就是担心人家家里条件太好,怕她被邵云舒家里人嫌弃,还问她在京城有没有受委屈,打听邵云舒的娘好不好相处等等…… 殷清瑶有点方。 到吃晚饭的时候,主院派人来叫她。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邵云舒他们一家人了,正犹豫着,邵毓宁跑来跟她报喜。折腾了一天,梁慧云终于在晚饭前平安诞下一子。 一家人都松了口气,白凤儿高兴,就喊上大家一起吃饭。 饭桌上才发现邵云舒又换了一件衣裳,这次是暗红色的圆领长袍,竖起来的领子雪白,红色衬得他越发喜庆。只见他从怀中拿出一封和他衣服一样颜色的帖子递给白凤儿。 白凤儿狐疑地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眉开眼笑,把帖子递给邵泽。邵泽看了之后目光直直的看过来,哈哈笑道:“好,好,好啊!” 连道三声好,炯炯有神的目光看得她头都抬不起来。 “云舒,以后你可不能辜负了清瑶!等你大嫂出了月子,我跟你爹得亲自去汝宁府跑一趟,正式跟亲家提亲。咱们不能委屈了清瑶!”白凤儿笑得合不拢嘴,把手上的镯子拔了塞给她,“清瑶,你放心,令尊已经同意你们的亲事了,以后我们家的傻小子你就多担待。” “不过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替你教训他!” “今天是个好日子,真是双喜临门,来来,都吃菜!” 邵毓宁笑嘻嘻地凑过来恭喜她,殷清瑶觉得一切都太突然了,突然到她都没做好准备。但是心里却觉得很踏实,没有迷茫,没有彷徨,有的只是满满的感动。 她其实很没有安全感,虽然决定直面这段感情,但是一直往后拖,内心深处是不确定,是害怕。 没想到,他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给足了她安全感。 “为什么?” 吃完饭,白凤儿和邵毓宁去看梁慧云,邵云舒送她回去。她沉默了一路,邵云舒以为她是不高兴,怪他先斩后奏。 “我怕你被别人抢走。” 殷清瑶停下脚步看着他。 “跟别人相比,我没有时间陪着你,没有时间陪你踏青,陪你打马球,陪你逛街喝茶,照顾你的喜怒哀乐,所以我害怕别人趁虚而入。我已经惦记了四年,已经把喜欢你刻进了骨子里,不想让人将这份喜欢剥离。” “你很独特,跟你在一起的人难免被吸引,原谅我自私地用这种方式把你圈在身边。我们可以不公开,我也可以等,但你只能属于我。” 少年深情认真语气霸道,殷清瑶莫名想到霸道总裁这四个字,没忍住翘起嘴角。 第148章 人选 “那咱们先约法三章。第一,以后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准后悔。第二,只准娶我一个,不能出去招蜂引蝶,第三,我是个不安于后宅的,我有自己的事情做,你也不能拦着。” “以后我会谨遵孝道,孝顺你爹娘,敬重你大哥大嫂,照看毓宁,一般情况下能让一步的我会酌情忍让,但是一旦我们之间有矛盾有冲突,我不要求你完全站在我这边,至少你得讲道理。” “要是受了委屈我就回汝宁府,你得先哄我,不管我做什么都不准生我的气,当然,我也是讲理的人。” “以后我爹娘来京城不管旁人怎么说,你不准看不起他们,咱们之间阶层不一样,你得爱护他们……” 邵云舒耐着性子听她一条一条说完,忍不住笑道:“这好像不是约法三章吧……” 殷清瑶眼睛一瞪,他立刻收回自己的话,“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还有最后一条。”殷清瑶斟酌道,“咱们现在定亲归定亲,但我打算满十八岁才成亲,你要是能等就定,不能等先前说的就都不算数!” 女子十八成亲已经算很晚了,邵云舒比她还大三岁,到时候他得二十出头,放在现代这个年龄还是小孩子,但是放在古代,二十来岁的男子说不准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邵云舒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皱起来,仰脸叹了口气,委屈巴巴地说道:“那岂不是还要四年……”见她正打算生气,话锋一转,“算了,我等还不行吗,你说的我都答应。” 殷清瑶提了一大堆意见,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便开口问说道:“我也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只要是合理的,我……我都答应。” 垂下的目光恰好扫到少年的腰,她绣的腰带有点长,垂下来一个角,缠枝花的花纹烘托着玉带的白玉无瑕,很漂亮,也很有吸引力。 邵云舒早就发现她喜欢盯着自己看,她看得也大方,只是盯着一个地方看得他有点不自在。但是被这种目光看着心里又窃喜。 同时还怕她也这样盯着别人看。 矛盾又纠结的邵云舒趁着这个机会。 “以后只能看我,不能看别人。” 殷清瑶抬眸,认真说道:“看毓宁她们也不可以吗?” 邵云舒顿住,无奈道:“看女人可以,不准看别的男人。” 殷清瑶忍着笑,哦了一声继续做认真脸问道:“看我爹我哥都不行吗?” “家人可以,别人不行。” 殷清瑶继续哦一声,开口准备继续问,被邵云舒直接伸手捂住嘴巴。 “调皮!” 他手掌上的老茧粗糙,却让她心里更加踏实了。她的手上也是这样,常年干活磨炼出来的老茧,一方面也代表了历练。 殷清瑶笑着去抓他的手……杜鹃出门恰看见这一幕,先是惊讶,再是呆愣,后来有几分尴尬和不好意思的退开。 “那个……杜鹃姐姐刚失恋,咱们这样好像有点过分,我先去看看她。” 落空的掌心还残存着温柔的触感,邵云舒突然觉得有点吃醋,连女人的醋都吃,他觉得自己可能没救了。 低头看着自己今天的穿着,明显感觉到她眸底的惊艳,嗯,看来以后还得多打扮。 “杜鹃姐姐……” 殷清瑶追到杜鹃的房间,瞧见她白天做的针线,是一件绣着小老虎的红色小孩儿肚兜。还有针脚朝外面的小孩子的衣裳。 “我替你给小公子做些衣服,就算人家不缺衣物,但至少是咱们的心意。”杜鹃端起针线筐,又叮嘱道,“你明天出去买点赤金的项圈平安锁什么的,人家逢年过节都给咱们送节礼,眼下咱们在京城,礼数上要周到。” 殷清瑶惊喜地上前抱住她,撒娇道:“杜鹃姐姐太贴心了,离了你我可怎么办呢!” 杜鹃嫌弃地瞥着她。 “你不是说让我做大管事?这点小活我要是都做不好,还怎么给你长脸?以后你出门就带着我吧,别家的小姐带的都有伺候的丫头,咱也不能太寒酸……” 殷清瑶继续抱着她的胳膊说道:“我可不舍得把你当丫头用……” “那我也还是个丫头,你以后要嫁邵公子的吧?”杜鹃欣慰地叹道,“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邵公子不是那种……邵公子很好,你们很般配。” 她想说始乱终弃,后来想到她跟白竞之间从来就没有开始,也就谈不上抛弃,更用不上这个词。一切都是她自己痴心妄想而已…… 殷清瑶安慰道:“你放心,以后我们还会遇到更好的。” 其实白竞的人品还算不错,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舍弃什么,虽然无情,却算有义。没有为了自己的私欲,耽误杜鹃的一辈子。 杜鹃点点头,没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寻常人家的洗三礼简单,靠得近的亲朋到家里坐坐,请福寿双全的夫人帮忙洗三,招呼着大家喝茶吃饭就可以了。邵荣毅拟了几十个名字,最后选了个名字叫邵上英,有清雅荣贵,英勇过人之意。 洗三礼邀请的名单早就备好了,忠勇侯府的洗三礼跟宗亲王府的宴会赶在一处,正日子这天,邵云舒代表忠勇侯府去参加宗亲王府的宴会,邵毓宁和殷清瑶帮着白凤儿招呼客人。 洗三礼来的都是极亲近的人,梁慧云的娘家人自不必说,还有京中有头脸的人家。就连太子妃杜钰英也亲自来了。 殷清瑶乖巧地跟在白凤儿身后,每来一个贵妇人,白凤儿都要悄声给她介绍一遍。对外人,只介绍她是自己娘家的远房亲戚。应该是邵云舒特意交代过,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成亲,为了避免身份带来的麻烦和偏见,暂时不把他们的婚约公之于众。 虽然没有公开,白凤儿却实打实地拿她当儿媳妇培养,殷清瑶心中感激,用心将来参加宴会的贵人身份记住,落落大方地行礼。 太子妃见白凤儿待她亲切,彻底放下心中的戒备,对着她点点头。 众人瞧见太子妃的神色,纷纷好奇殷清瑶的身份,但是虽然好奇,王家没有介绍她们也不便多问。 大家在花厅坐了会儿,宫里的赏赐就送来了。 殷清瑶悄悄抬眼,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太监,穿着一身绛蓝色太监服的公公传了皇后口谕,送上礼物,吃了一盏茶就走了。 接下来就是正常的洗三礼的顺序,太子妃身份贵重,宗亲王妃是长辈,宗亲王妃朱氏亲自给小上英洗了澡。兆王妃黄氏拿剪刀把小上英的头发剪下来一撮,装进早就绣好的荷包里。 天气还不算暖和,怕小孩儿冷,屋子里放了炭盆,忙活完大家都是一身汗。太子妃瞧着白白嫩嫩的小上英,羡慕道:“我嫁给太子也有两年了,肚子一直也没动静,真羡慕慧云妹妹。” “不用羡慕别人,您的福气在后头呢。”兆王妃虽然是太子的长辈,但是在太子妃面前说话仍旧谨遵本分,“慧云也是成亲了两年才得了上英。” “那就借您的吉言。” 白凤儿招呼大家入席,今日来的都是女眷,知道住家不便,简单用完午膳之后就都告辞了。兆王妃黄氏留下来陪着梁慧云,白凤儿带着殷清瑶和邵毓宁去整理大家送来的东西。 宫里送的是一对儿金手镯,一个金项圈和羊脂玉的长命锁,其他的就是一些补品。 其他人家送的有衣服手镯长命锁等,看了大家的礼物,殷清瑶把自己编的一对金苹果金葫芦手绳拿出来。 苹果代表平安吉祥,葫芦代表福禄双全。寓意很好,主要还是怕金银太重,手绳轻,戴在手上也方便。 “这是我送给上英的洗三礼。” 白凤儿一眼就喜欢上了。 “我正愁大家送的都是实心儿的,上英戴上太沉了!这个就正好!清珂,你把这一对手绳拿去慧云那儿,剩下的登记造册,一并交给慧云。” 清珂应了声是,将礼单和手绳接过去。 邵毓宁看看这个摸摸那个,金银玉石她见得多了,但是给小孩子准备的看起来就格外可爱,衣服也可爱,那么小,像巴掌一样大的衣服。 比巴掌大点儿的小孩儿,看起来更可爱。 “毓宁,等你二哥回来,我问问他宴会上有没有家世不错人品也不错的公子,或者你不是天天去打马球,有没有心仪的?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说亲了。” “怎么扯到我身上?”邵毓宁吓得差点把长命锁扔了,“我已经尽量降低存在感了,娘,我还不想嫁人嘛……” 白凤儿在她脑袋上点了点,宠溺道:“你大哥家里添了上英,二哥也有着落了,现在就剩你了,等把你也嫁出去,我就彻底省心了。” “娘啊,您就为了省心就要把我嫁出去啊!我不嫁,我得赖在您身边一辈子。” “这丫头,你要是有心仪的人选可得先跟娘说,咱们家的家风一向是先下手为强,虽然你是个姑娘家,从小娘也是一样教导你,你哥哥有的你都有,骑马射箭一样也没落下。要是真有看中的,咱们得先下手,免得别人捷足先登……” “知道了知道了!” 邵毓宁松开白凤儿,拉着殷清瑶的手说道:“娘,我跟清瑶回我院子了!” 殷清瑶感觉她有话要对自己说,果然,一进门就吩咐丫鬟将门窗都关上,气氛搞得神秘兮兮的。 “清瑶,我有点不太开心。”还没问她为什么,就听她苦恼道:“我其实有喜欢的人,但是我跟他有点不太可能。” 殷清瑶挑眉问道:“为什么不可能?他不喜欢你?还是他,他有别的苦衷?” 殷清瑶差点以为她喜欢的是梁怀玉,后来想觉得不可能,梁怀玉一直拿她当妹妹。其他人……她平常大大咧咧的,没感觉她对谁很特别。 “一是身份上不可能,我爹和大哥从来不参与朝政,具体原因你也知道,我就不说了,我这辈子也只能做个吃喝玩乐的大小姐,我要嫁的人……应该是和我一样的人。但是他却是要入朝为官的。” “再者,我们连普通的朋友都不算,只在一起打过几次球,我还不敢让人家看出来我的心思……” 殷清瑶心中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又怕自己猜错,试探性地问道:“是不是杜衡羽?” 少女两颊染上绯红色,殷清瑶知道自己猜对了,回想了一下在马场打球时的情形,那样风度翩翩的公子,确实很吸引视线。 “感情的事情讲究两相情愿,你直接问问他不就好了?如果他也愿意,说不准就能成呢?” 杜家虽然是百年世族,但是忠勇侯府是世袭爵位,两家也算门当户对。 邵毓宁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杜家的姑娘,一个做了太子妃,一个做了锐王世子妃,所以杜家的当家主母就不会再是公侯伯爵府的小姐,更不会是公主。杜衡羽是嫡长子,他身上担着整个杜家,他的婚事要整个杜家族长决定,就连他做自己也做不了主。” “杜家挑选媳妇,除了长相出身,还要考察学识人品脾性,后者才是最重要的,长相和身份都不重要。” “我虽然是忠勇侯府嫡出的小姐,但是做杜家的媳妇还是不够格的。” 她很清醒,能清楚分析利弊。 “京城的圈子也分三六九等,我们家在旁人看来荣耀加身,但其实,还入不了真正上流的圈子,我娘是军户出身,很少去参加聚会,她来往的大多是当初跟着我爹一起打仗的武将家眷,我玩儿的好的,也都是这些人家的小姐。” “我们家顶多能算贵族,杜家是清贵,我们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呢!等你以后就知道了。” 殷清瑶哦了一声问道:“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一辈子都不嫁人?” 邵毓宁烦闷地托着腮。 “也不能不嫁,我要是不嫁人旁人笑话我是小,还会连累父母兄弟呢。我也不是非他不可,就是现在没有遇见更喜欢的。” 两人朝夕相处大半个月,殷清瑶对她的性子也算了解,不绕弯子直接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可以帮你留意着。” 邵毓宁托腮想了半天,啧了一声说道:“第一点,长得得顺眼吧,学问勉勉强强,家世无所谓,主要是乖一点,心思浅一点。哎,杜衡羽那样的人虽然吸引人,但是我降不住。” 说完她自己顿了一下,突然笑道:“看,我喜欢的性格是跟他完全相反的,你说我为什么会喜欢他?” 殷清瑶也疑惑。 “那你为什么喜欢他?” “大概是他马球打得好?” 殷清瑶把脸凑到她面前,指着自己说道:“我马球打得也好,你是不是应该也很喜欢我?” 邵毓宁伸手捧上她的脸,认真说道:“你要是个男人,我肯定毫不犹疑地嫁给你。”说着还色色地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我就奇怪了,你到底是怎么长的?皮肤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嫩滑,你看我,才晒了两天脸上就起皮了。” 殷清瑶拍开她的手。 “照你这么形容,我这儿有个人选,不知道你能不能相中。” “谁?” 邵毓宁敷衍地问了一句,觉得有点口渴,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殷清瑶弯起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淡淡的吐出了两个字。 “我哥。”邵毓宁一口茶含在嘴里,没忍住喷了出来,殷清瑶早就反应灵敏地躲到一旁,还不忘了介绍道,“不是我堂哥,也不是我大表哥,是我二表哥。” “他最符合你的要求,长相气质这一块儿拿捏得很不错,学问一般般,乖巧听话,心思浅,最主要的是,我大表哥学问不错,他身上没什么压力。你要是嫁过去,不是长子长媳,凭你的身份,婆家人也不敢拿捏你。” “而且我二表哥的学问也不算太差,迟早能考上个功名,你觉得怎么样?” 殷清瑶觉得做媒挺有意思的…… 邵毓宁喷完了,拿帕子擦了擦嘴说道:“我觉得不怎么样,你这就是个馊主意。你二表哥长什么样我都没见过……” “也或许是见过了忘了,反正没什么印象。” 殷清瑶不死心道:“那我还有两个哥哥呢,实在不行,我大表哥一表人才,而且今年肯定能中进士,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堂哥也还行,你考虑考虑呗。” 邵毓宁摆摆手。 “他们都是文弱书生,我喜欢能文能武的。” 殷清瑶做媒做上瘾了,突然想到一个名字,抿唇笑道:“还有一个人,也符合你的要求。” 第149章 榜上有名 邵毓宁没再敢喝茶,直觉她说出来的名字应该比较雷人,在听见俞憧的名字的时候她就知道,殷清瑶是没把她当外人,因为这些话秦蓝玉也跟她说过。 圈子里能挑选的就那么几个人,选过来选过去,没几个出彩的。俞憧还算其中比较出挑的,人品相貌都能拿得出手,关键是没什么不良嗜好。 她认真考虑了片刻,说道:“算了,先别操心我的事儿了,你跟我二哥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这下换成殷清瑶噎住。 “我们不着急……对了,宅院的事儿你帮我问了没?” 化解尴尬的最好方法就是转移话题,邵毓宁点头道:“问了,管家会帮忙物色,我也跟二哥说了,不过二哥说宅院的事儿不用着急,说不准很快就有好事儿……我听二哥说,上次你帮了太子一个大忙,太子还没谢你呢?” “清瑶,你帮了什么忙啊?我问二哥,二哥不肯说,还让我出去也不要乱说。” 殷清瑶想了想,不确定道:“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反正不是红薯就是玉米,要么就是棉花。红薯高产,全国普及种红薯之后,应该不会再有人挨饿了,可能是这个功劳?” 话题已经被成功带偏,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殷清瑶就从她这儿告辞。 心里盘算着等殷老四到京城之后,跟着他去一趟北方,先去看看能不能收几个马场,就是自己买地养马也行,总体来说,这两年马场刚刚兴起,规模都不大,朝廷正是缺乏战马的时候,她既然有人脉,自然要捡着擅长的事儿来做。 南方的气候条件养出来的马个头低矮,爆发力和耐力都不好,要想马儿长得好,还得去大草原上养马。 等把这件事儿办好,再去一趟云南,捎带手去光州看看茶场。 殷老四来信已经在上京的路上了,说不准等不到放榜,她就该出发了。来京城这么多天,也到街上去考察过很多行当,她想做的护肤品已经有人在做了,要是开门头做生意的话难免招惹麻烦,所以她想做供货商,先出一两样新品,然后推销到各个胭脂铺里面。 只要一直有新品,就一直有生意能赚钱。最关键的是不用抛头露面,一举几得。若是以前,她抛头露面也不算什么,但是如今……她要考虑更多因素。 宗亲王府的宴会一直持续到晚上,殷清瑶跟杜鹃下午的时候就去了租的院子等他们。 敲门,开门的仍旧是苏子义身边的小童,进门之后苏子义仍旧是拿着一本书背对着他们,不过考完之后,他看书没有以前那么较真了,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握着书,还能腾出来功夫跟她们打招呼。 “苏公子没有去参加宴会吗?今天是宗亲王府的宴会,去了说不准能有机遇呢?” 苏子义眼睛里面带着笑意,淡然道:“有功夫去随波逐流,不如踏踏实实看书,殿试还没举行,不到最后关头,谁又能说得准呢。” 殷清瑶一直觉得他挺有个性,也十分赞同他说的话,但是天下的读书人能真正看明白的不多,能真正做到不随波逐流的更少。 殷清瑶对他福了福身,转身往里面走去。 因为没有贵重东西,屋子的门没锁,推开门,炕上只剩下三套被褥,看样子白竞已经不在这儿住了。殷清瑶观察着杜鹃的神色,见她一切如常,进门就先帮着收拾屋子。 “杜娟姐姐,这段时间辛苦你照看他们了。” 杜鹃手脚麻利地把床铺收拾好,又把地扫了,提着水壶出去烧水。 “都是我应该做的,没给你丢脸就行。” 殷清瑶把桌上乱糟糟的纸张整理好收拾起来,出来看见苏子义握着一卷书,蹲在院子门口看杜鹃烧火。 “苏公子还有事儿吗?”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的杜鹃问道,“您要喝茶吗?” 苏子义摇摇头,又点点头说道:“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面,中午没吃饱,这会儿有点饿了,能帮我做碗面吗?” 杜鹃每次做饭都会多做一点,送去些给他尝尝,苏子义是南方人,习惯吃米饭吃菜,第一次吃到面条,先是觉得很新奇,后来就一直怀念。 “那咱们今晚就吃面吧。”杜鹃问殷清瑶,“你要亲自下厨吗?” 殷清瑶还没说话,就见苏子义摇头道:“我只吃你做的。” 杜鹃脸红道:“我是跟着我家小姐学的,要论正宗,还得吃我家小姐做的面。” 苏子义的目光这才看向殷清瑶,还是坚定不移地摇头道:“吃你做的吃习惯了。” 莫名其妙被嫌弃的殷清瑶挑眉道:“那你做吧,我跟苏公子聊聊天。” 杜鹃看看苏子义,又看看殷清瑶,没再开口,提了热水先给殷清瑶沏了杯茶,然后进了厨房。 殷清瑶捧着茶看苏子义,问道:“苏公子家是杭州府的,应该喜欢喝龙井茶吧。” 苏子义手里的茶早就凉了,小童追来又给他添了一杯,有淡淡的龙井香味。 “不知道苏公子家里是做什么的?” 苏子义抬头看她,又看看厨房,没理会她的问题,而是问道:“杜鹃是你的丫鬟?” 殷清瑶皱眉。 “她虽然是奴籍,但是卖身契一直在她自己手里,所以不算是丫鬟。” 听了这话,苏子义才正眼看她,追问道:“她多大了,身上可有婚约?” “你问这个做什么?”殷清瑶警惕地看着他,“我把她当亲人,我告诉你,你可不能打杜娟姐姐的歪主意!” 苏子义突然咧嘴笑了,站起来说道:“我能打什么歪主意,我想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她!” “什么?” 殷清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虽然,她认为杜鹃配他绰绰有余,但是世人可不这么想,尤其是读书人,就算只有秀才功名的,也不愿意娶个丫鬟。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苏子义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正色道,“我是认真的,我家里有一百亩茶园,上面一个姐姐早就嫁人了,家里就我一个,就算这次没考中进士,回去种茶也能保她一辈子吃喝不愁。我是真心实意想娶她回家做正头娘子,她既然是你的丫鬟,你就能当家做主……你觉得我怎么样?” 殷清瑶在他几次强调中看出来他确实是真心实意,一边点头,一边像扫描仪一样将他上下打量。 身板儿有点瘦弱,但胜在精神饱满,不管何时都是神采奕奕,为人……不用说,能耐得住寂寞,连宗亲王府的宴会都不去的读书人本就很少。相貌上,除了没有北方人高大之外,也算一表人才。 “你不用现在给我答复,等放了榜我备上礼再来提亲更彰显诚意。” 说完还朝她拱手作揖,这会儿殷清瑶的心情就像是看女婿的丈母娘,越看越觉得满意。不过,她来这边的次数少,还得等殷乐安回来之后问过他们再说。 杜鹃在厨房先和面,再卤制排骨,再下面煮面,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做好。做好之后先给殷清瑶盛了一碗,才捞出来第二碗给苏子义送去。 苏子义身边的小童也不客气,笑嘻嘻地自己跑来盛了一碗,还对殷清瑶点点头,主仆两人礼貌又不迂腐,亲近又不巴结。殷清瑶吃着面,眼神落在杜娟身上。 一眼又一眼看得杜鹃毛骨悚然。 “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殷清瑶没怎么嚼就把面条咽下,问道:“你觉得苏子义这个人怎么样?” 杜鹃在这边照看殷乐安他们几个的时候,跟他相处的时间稍微多点,而且这种事情最关键还得看当事人的意愿。 杜鹃吃了一口面,回道:“还行吧,苏公子很勤奋,也很低调,为人率性坦然,洒脱大方。” 说的全是优点。 殷清瑶心里就有数了。不过现在她没跟杜鹃明说,就等着放榜之后,看他的行动。 放榜的时间说来就来,原本要半个月才能放榜,但是上面催得紧,可能还有其他原因,才七天,贡院门口就贴上了榜单。 放榜这一天,殷乐安他们几个老早就去等着,白凤儿打听到放榜的时间,一大早也派了人去。 知道殷清瑶惦记,邵毓宁陪着她去现场,她们去晚了,只看见人山人海的学子挤在榜单前面,她们挤不进去,就打发了小厮挤进去看。 梁慧云还在月子里,知道放榜,问邵荣毅。 “清瑶的几个兄长考得怎么样?” 邵荣毅趴在床边,在睡着的奶娃娃脸上啄了好几下。 “一大早娘就派人去看了,这会儿还没回来,等会儿就知道了。” 贡院外面贴着一份,衙门外面也张贴了一份,很多人在贡院门口看了一遍,又跑去衙门外面再看一遍。 榜上有名的,看了两遍之后才欣喜若狂地相信自己中了,榜上无名的,就算不死心再看一遍,也没有自己的名字。 “怎么样?考得怎么样?” 人太多,兄弟三个被挤散了,陈明晨先挤出来,殷清瑶迫不及待地问道,“上榜了吧!” 看他脸上的喜色,肯定是中了。 “中了,我的名字在中间靠前一点,只要殿试发挥得好,肯定能中进士!” “恭喜!”殷清瑶也替他高兴,往人群里看了看,没看到另外两个,便问道,“乐安哥和明宇哥呢?看没看见他们的名字?” “乐安的名字跟我挨着,没看见明宇的,我们分开找了,我找前面,他们两个找后面。” 三个人里面,陈明宇的文章连他自己都没把握,可想而知,前面肯定没有。 “白竞考了第五名,苏子义……” 殷清瑶急切的追问道:“他考了多少?” “他考了第二名。” 殷清瑶惊讶了,同时又觉得在情理之中。然后心里就升起怀疑,他说要娶杜鹃的话是认真的吧…… 不一会儿,殷乐安和陈明宇就挤出来了,殷乐安满面喜色,陈明宇则是垂头丧气。 “就差两名就能进了。” 如今的科考,前二甲是进士及第,第三甲是同进士,在读书人的圈子里,同进士还不如名落孙山从头再来呢。 陈明晨安慰道:“总比同进士好点儿,安心再读三年书,到时候肯定能中进士。” 陈明宇只难过了一会儿,就又兴高采烈的说道:“我现在这个水平都差点儿挤进去,要是再读三年,说不准还中个探花郎呢!嘿,今年我就不跟你们争了,三天后就是殿试,你们都收收心,赶紧温习功课吧!” 因为殷清瑶提过他,邵毓宁没忍住多看了陈明宇两眼,少年人乐观大方,看起来不错。 “二哥早上走的时候交代,今晚给考中的几位公子开庆功宴。”邵毓宁故意说道,“你们四位同行,三位都考上了,还剩下一个……” 陈明宇的五官拧起来。 “不至于吧……我一个人落单,都没人安慰我的吗?” “别人都在庆功,我这不是怕你受打击嘛!” “我不怕打击,让打击来的更猛烈些吧!这种打击多多益善!” 陈明宇不是没看出来邵毓宁在打趣他,他脸皮也厚,混不在意的说道,“毓宁妹妹人美心善,多我一个不多,要是少了我可就没意思了!” 一番话,说的大家都是一笑,殷清瑶往人群里瞅了一眼问道:“白竞呢?打算跟咱们分道扬镳了吗?招呼都不打一声!” “刚才看见他跟别人说话,可能没顾上吧。” 殷乐安跟白竞最熟,不希望他被人误解,替他解释了一句。正说着呢,白竞的身影就出现在视线中,只见他从一群人之中挤出来,先整了整衣冠,又朝着几个人拱手。 “真是不好意思,被同窗们缠住了,老早就看见你们,也没顾上过来打招呼……” 殷清瑶打量着他,他身上穿的仍旧是在汝宁府的时候,他们家帮着置办的衣衫,态度看上去和从前也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眼睛里的光多了几分意气,看她和杜鹃的眼神也一如既往。 “清瑶姑娘,还得多谢你这几年的照顾。” 殷清瑶摇摇头,回道:“我不过是出了些钱财,照看你衣食住行的是杜鹃姐姐,你要谢就谢她好了。” 白竞顿了顿,复又对着杜鹃作揖道:“多谢杜鹃姑娘。在下落魄之际,承蒙殷家照拂,两位姑娘若不嫌弃,以后咱们就以兄妹相称。” 他如今客气许多,见杜娟一直低着头,殷清瑶笑道:“如此甚好。” 轻轻将过往揭过去。 “今晚我们要庆祝一下,你有时间来吗?”过往的情分却不是可以随便掩盖的,殷清瑶邀请道,“咱们一同上京,你考了第五名,说不准殿试上入了皇上的眼,点你做个状元郎,到时候我们就高攀不上啦!” 白竞失笑道:“刚说好了做兄妹,为兄怎是那种捧高踩低的人……我去跟同窗打个招呼,今晚咱们不见不散!” 约定好了时间地点,几人目送着他离去。 “咱们先回府吧,娘跟大哥还等着呢。” 大家上了马车准备出发。 “毓宁!”林丹溪看到忠勇候府的马车,上前喊住他们,“毓宁,清瑶在马车上吗?” 殷清瑶从车厢里钻出半个身子,林丹溪瞧见她,兴奋的拉着她身后的少年显摆道:“清瑶,我哥哥考了二十六名呢!你哥哥考得怎么样?” 她身后的少年有点尴尬,斥责道:“你这么说话不礼貌,哪儿有一见面就问人家成绩……这位……清瑶姑娘,我先替我妹妹给你赔不是。” 林丹溪瘪瘪嘴,殷清瑶笑道:“没你哥哥考的好,不过,我两个哥哥都考上了,只要考上就行,成绩什么的,不重要。” “成绩是不重要,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哥哥也考上了,你哥哥跟我哥哥现在都考上了,他们应该能算是同窗吧,咱们真有缘分!” 接下来的殿试就是最终确定一下排名,榜单上公示的就都是考中的人。 同一批考中的进士都算是同窗。 殷清瑶只是觉得她很可爱,没忍住笑了笑。 林墨也被她的逻辑逗笑了,大家隔着车厢见了礼,就准备各自回去。 “杜衡羽考了多少名?” 殷清瑶才想起来这一茬,看向邵毓宁。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累,今天更新的晚了点儿???????? 第150章 撒狗粮 “你那是什么眼神?”邵毓宁抽抽鼻子,“我跟你一样只在外面等着,我怎么知道……” “他好像是第一名。”陈明晨接话道,“因为苏兄考了第二,我就关注了一下前三名,第一名就是杜衡羽。你们认识吗?” 还是个学霸……杜衡羽果然很厉害。 “杜衡羽是谁啊?”陈明宇问了一句,“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刚才很多人都在议论,京城杜家很厉害吗?” 见邵毓宁不打算介绍,殷清瑶解释道:“应该是很厉害,太子妃就是杜家嫡出的小姐,杜衡羽是太子妃的胞弟,杜家是百年书香世族,考第一名也不奇怪。” “苏公子能考第二名还是很厉害的。没想到跟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毫不起眼的苏兄竟然考的这么好,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陈明晨赞了一声,大家都有同感。殷清瑶的心情比他们还复杂些,有望考状元郎的苏子义,要娶杜鹃做正头娘子?怎么想都觉得很神奇。 马车载着他们回到忠勇侯府,殷乐安他们都是第一次来忠勇侯府,掀开车帘看到侯府的大门,本来还笑嘻嘻的几个人都正了正神色。 “等会儿见到我爹娘不用紧张,你们是清瑶的亲人,就把我家当成自己家就行。” 陈明晨在想这句话的意思,一直想到见到忠勇侯和侯夫人时也没想明白,但见侯夫人对殷清瑶的态度和对待亲生女儿没什么分别时,又更加疑惑了。 一番见礼之后,侯夫人态度亲切和蔼。 “几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未来可期。荣毅,你招待几位公子到客厅喝茶休息,莫要怠慢了客人!你们是同龄人,在一起有话说,我跟你爹就不去掺和了,免得大家拘谨。” “夫人客气了。” 邵荣毅风度翩翩,一身贵气,将几人让到客厅。 殷乐安见过梁怀玉几次,虽然不明白他的身份,心中也有些猜测,但是眼下,招待他们的却不是曾经见过的贵公子……也不是上次见过面的另一位邵公子,他心中有点疑惑。 邵荣毅跟几人分别见礼之后。 “大哥,我给你介绍一下。”邵毓宁抢了殷清瑶的话,“这位是清瑶的堂哥……” 殷乐安起身道:“在下殷乐安。” 邵荣毅摆摆手,示意殷乐安坐下,又对着邵毓宁笑道:“毓宁,你就别抢清瑶的活儿了,这几位既然都是清瑶的兄长,由清瑶来介绍最合适不过。” 殷清瑶起身笑道:“还是让他们自己介绍吧,毕竟是我的兄长,我总不好直呼其名。” 陈明晨见状,起身介绍道:“在下陈明晨,这位是舍弟明宇,见过世子。” 陈明宇起身一起行礼,邵荣毅拱手说道:“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此话怎讲?”殷乐安实在没忍住问道,“清瑶……” 但见殷清瑶有些羞赧,邵毓宁戳戳她的胳膊,努嘴道:“你还没跟你家人说啊?二哥估计该心塞了。” 殷清瑶呼一口气,起身解释道:“几位哥哥,不是我故意瞒你们,是才收到家里来的信……家里答应忠勇侯府的提亲,我跟……已经互换了庚帖……” 邵毓宁在一旁补刀道:“清瑶是我未来的二嫂,你们都是娘家人,当然是自家人了……所以说,自家人不用客气!” 她笑得露出两排大白牙,殷乐安刚从呆愣里反应过来,往常他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往五房去,有时候送去一车一车的礼物,当时还想着是跟五房做生意的人家送的节礼,没想到这一层。 而且以往他只顾着念书,没怎么见过邵云舒,刚来京城的时候也是只顾着看书了,不知道人家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他妹妹给拐跑了。 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是滋味儿,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当得太失职了,人家别人都是哥哥照顾弟弟妹妹,到他这儿反过来,不管是在家还是来京城,都是妹妹在照看他。 殷清瑶的婚事虽然还轮不到他做主,但是他人在京城竟然都不知道妹妹定亲了! 最最关键的是,正主到现在也没露面,他想摆摆兄长的谱也没这个机会……随即又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可能是在家里管家管习惯了,忘了这里是京城,也忘了此处是忠勇候府了…… 跟他相比,陈明晨的想法有点复杂,他是表兄,自然管不了殷清瑶的婚事,只是觉得他这个表妹太神通广大,初见时一家人还挤在半山腰的石头房里,才几年功夫,生意已经做遍大梁朝了。 而且能和侯府这样的人家结亲,本身就很厉害。 想到临行前,他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离他这个表妹远一些,别被缠上。瞬间觉得他娘的想法很幼稚。 他就算考中进士,跟忠勇侯府这样的人家也是没法比的。 而且,他是真的喜欢这个行事大方稳重的妹妹,也真的拿她当妹妹看待。此时除了高兴还有叹息。 陈明宇的想法就简单多了。 “清瑶,那你以后要嫁到京城吗?我是不是就有靠山啦?” “想什么呢?”邵毓宁戳穿道,“你要是敢惹事,第一个收拾你的就是清瑶!” 殷清瑶也幽幽地说道:“我不一定靠得住,你还是靠你自己吧。” “再说了,哪儿有哥哥把妹妹当靠山的!”陈明晨摆起哥哥的谱教训道,“丢人丢到京城来了……” “陈二公子活泼可爱,咱们都是自家人,不算丢人。” 大家说笑一阵,距离拉近了不少,邵荣毅坐了会儿就溜回去陪老婆孩子,让邵毓宁带着大家参观后花园,主要是他在这儿大家太拘束,众人起身送别他之后,气氛确实轻松许多。 “毓宁妹妹,你们家真大,你们家的后花园都比开封府的衙门还大,在园子里骑马都不成问题!” 此时春意正浓,后花园开了各种各样的花,太阳底下,嗡嗡的小蜜蜂正在采集花蜜,蝴蝶翩翩起飞。 “那是自然了,我们家的宅子可是皇上赏的,在京城里也算是独一无二。” “那边一整片都是牡丹花,等到四月份开花的时候好看极了。” 从过了年到现在一滴雨也没下,花园的水池浅得能看到底。殷乐安忧心道:“不知道汝宁府有没有下雨,今春的红薯苗刚刚种下,要是不下雨,庄稼缺水又该减产了。” 殷清瑶也惦记着家里,家里来信的时候说了,这段时间天天都是大太阳,一滴雨也没下,大家都是从河里担水浇地,河里的水也小了很多,再这么下去地里的作物确实要减产了。 联想到科考第三场考的农学,殷清瑶灵机一动,问道:“你们说殿试的题目会不会还跟农学有关?毕竟民以食为天,以前粮食产量低,百姓们吃不饱饭,如今有了红薯玉米,虽然还没完全普及开来,但是已经大大改善了百姓们的生活。” “今年早春干旱,就怕和四年前一样遇上大旱颗粒无收。万一再考到水利上,对抗旱灾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殷乐安和陈明晨对视一眼,纷纷陷入了沉思。当下也顾不得逛园子了,恨不得立刻就去书店翻翻有关农业水利方面的书。 见他们着急的模样,邵毓宁说道:“我家有个书房,里面收藏了许多农学方面的书籍,你们可以去看看。” “那太好了!多谢毓宁妹妹。” 邵毓宁不在意地摆手道:“我是借花献佛,书都是二哥收集的,我原本觉得他又不下场考试,准备那么多书干什么……” 书房在邵云舒的院子,邵毓宁领着大家到书房去,给他们指了指大概的位置说道,“具体我也不知道在哪儿放着,你们自己翻翻看看吧。” 殷乐安和陈明晨奔到最里面翻看,陈明宇也上前帮忙。 殷清瑶看着不算大的书房里摆着满满当当的书本问道:“这些书你二哥都看过吗?” 说着随手拿起一本,翻开,是一本地理类的游记,翻了几页看见邵云舒的批注。字迹刚劲潇洒,一直翻到最后一页还有他写的小字。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都看过。”邵毓宁带着她到书桌前,将桌上卷起来的卷轴打开说道,“二哥最常看的就是舆图了,他这儿有最新的大梁朝的舆图。他自己画的。” 殷清瑶看着这幅和后世不太一样的图,最南边已经把海南岛列入版图之中,最北边只到阴山,西边还没到昆仑山脉,西南部则用红色圈起来,那些地方才刚刚收归到大梁的版图之中。 现在的面积还不到后世的一半,但是看着还在扩张的版图,胸中突然生出一股豪迈的情绪来。 邵云舒想做历史上开疆拓土的功臣,是一个远大的志向。 邵毓宁找了两本游记,扔给她一本自己拿了一本。 “二哥这儿别的书没有,游记倒是多,看起来挺有意思的,你应该用得着。” 殷清瑶大概翻了翻,这是一本有关塞外的游记,写书的人应该是跟着商队去过西域的读书人,用故事把塞外的风情展现给读者,写得真实又有趣,一看进去就让人忘却了时间。 不知道看了多长时间,眼前的光亮被一片阴影遮住,殷清瑶揉揉眼睛,抬头看到头发还在滴水的邵云舒,惊讶道:“你不是晚上才回来?” 往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金黄的光线从门外投射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邵云舒把她手上的书拿下来,宠溺道:“你们看书看得太认真了,下人不敢进来打搅你们,所以中午你们都没有吃饭。” 殷清瑶这才反应过来,去找邵毓宁,只见邵毓宁躺在软榻上,脸上盖着一本书早就睡过去了,当即无语道:“谁知道时间过得这么快……” “要不是我提前回来,怕是天黑了你们才反应过来。” 殷清瑶再次揉眼,回头去找人,殷乐安和陈明晨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一边写一边思考,陈明宇和邵毓宁一样,看书看得趴在书架上睡过去了。 他们这一群人…… 邵云舒无奈道:“早知道毓宁靠不住,没想到大哥也不怎么靠谱,走吧,我直接带你们去吃饭。” 面前伸过来一只手掌,殷清瑶也没想,把手递过去。 邵云舒握住她的手,将她从椅子上带起来,邵毓宁猛地一个激灵,脸上盖着的书掉落到地上。 “我怎么睡过去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怎么没人叫我?” 灵魂三连问,在看到邵云舒的时候变成心虚。 “二哥,你今天回来得挺早啊……” 邵云舒恼道:“让你帮我招待客人,你就是这么招待的?” 邵毓宁吐吐舌头,心虚的上前几步,见殷乐安和陈明晨的文章已经写得差不多了,把陈明宇拍醒。 “走吧,该吃饭了,咱们去哪儿吃?” “就知道吃!” 邵云舒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吓得她赶忙捂住额头往后退了一步,抱怨道:“你不知道自己手劲儿多大是吧?上次给我弹起了一个大包,过了两天才消……” 殷乐安和陈明晨收起卷子,抬眼看天色,也是叹道:“时间过得真快!” 看见邵云舒和殷清瑶手牵着手,殷乐安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殷清瑶回头瞪了他一眼,陈明晨凑到他耳边打趣道:“女大不中留,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今晚咱们去吃涮锅。早就订好了包间。” 辣椒这两年普及,涮锅现在也多元化发展,各种口味的锅底都有,但是大家更喜欢辣锅。很早的时候她就推荐梁怀玉在京城开涮锅店,底料用的是她的配方,汝宁府那边的涮锅店开的晚,是于勇负责,京城这边的摊子则是梁怀玉铺开的,说来也是她产业的一部分。 不过因为天气暖和了,来京城这么长时间,她还一次没去过。 “看来今晚这顿得是我请了。”殷清瑶失笑道,“白让你做了个人情!” 邵云舒挑眉道:“我做人情和你做人情不都是一样的?我的都是你的,连我整个人都是你的,就看你什么时候肯收了我……”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就连距离他们最近的邵毓宁都没听清,见他们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不满道:“喂,你们两个注意点儿,这儿还有一、二三四个单身汉呢!” 邵毓宁连她自己也算进去了,殷清瑶耳根微红,瞪了邵云舒一眼,回头抱着邵毓宁的胳膊说道:“走吧,咱们出发吧。” 邵云舒失笑,朝殷乐安他们几个见礼之后,便当先走出去吩咐马车。安排了两辆马车在门外等着,上了马车之后走了大概一刻钟。 雅间里梁怀玉早就到了,他身边除了许三之外还坐着两个年轻人,殷清瑶一进门,看见他们两个惊喜道:“六哥,金城大哥,你们都在呀!” 老六爽朗笑道:“妹子,咱们又见面啦!我跟金城回京述职,正好遇上小郡王,听他说你也在京城,就厚着脸皮来蹭饭,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怎么会介意呢……”殷清瑶对他们有天生的好感,把自家兄长挨个介绍了一遍,问道,“不是三年一述职吗?你们在汝宁府四年……” “妹子,是咱们认识了四年了,我跟金城被放出去六年整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回京活动活动,下一任好去个更好的地方呗……” 殷清瑶心想,你们都是太子的人,有太子在朝中坐镇,还用得着自己活动关系?嘴上没敢说,以茶代酒,先敬了两轮。 “不知六哥和金城大哥想谋个什么差使?” 老六也没把她当外人,直接说道:“在汝宁府的日子还算安逸,男子汉大丈夫,自然要把建功立业放在首位,我想着边防的将领这次也回京述职,干脆趁着机会去边境上走一遭。” 涮锅上菜速度很快,锅底一端上来,菜上齐就可以开始了。大家虽然坐在一个桌上却是一人面前一个小铜锅,自己涮菜自己吃。 殷清瑶最近有点上火,脸上冒了两个痘痘,她没敢吃辣,点了个菌汤锅底。 “你想去边境还不容易……”梁怀玉涮了一筷子青菜,闲聊道,“大家都想留在京城,你要是想留在京城也算够格。” “不过边境现在暂时安稳,想立功也没那么容易。” 说到这里,殷清瑶试探性问道:“要是想开疆拓土呢?朝廷是什么态度?” 梁怀玉夹肉的筷子一顿,笑看着殷清瑶说道:“你这丫头怎么比他们两个胃口还大……谁不想做开疆拓土的功臣,关键是现在国库空虚……上面不想打,所以只要边境的少数民族没有异动,开疆拓土就只能想想……” 陈明晨听着他们议论国家大事儿,心里不由得羡慕。 第151章 践行酒 “不说他们的事儿了,说说你的事儿。” 殷清瑶心里一咯噔,心虚道:“我有什么事儿啊?” 梁怀玉瞅了一眼邵云舒,见他一本正经地涮着肉,呵了一声说道:“也没啥事儿,就是跟太子哥哥闲聊的时候,听太子提了一句,为了嘉奖你种出来红薯玉米和新品种棉花,他已经拟了奏折递上去了,说是要给你请一个县主的封号。” “你们五房估计也能封个亭侯,虽然没有封地,但是也算是朝廷对你们殷家的奖赏。” “朝廷一直鼓励农耕,你引进新作物品种,让老百姓能吃饱饭,功在社稷,太子很重视你们五房。不过眼下马上该殿试了,一大批武将要回京述职,批复估计还要再等两三个月。太子哥哥让我想先给你透个口风,让你别着急。” 殷清瑶哦了一声,这点她早就做好思想准备了。要是论功行赏,这份功劳只安到五房头上就够了,给她单独封号,是为了另外一件不能说的功劳。 太子为了保护她,没有把她的功劳公之于众,这一点她领情。 “那您下次见了太子殿下,替我道个谢。”看着有点心不在焉的殷乐安他们几个,殷清瑶把话题收回来,“不说我了,今天说好是给我两位兄长庆功,他们都很厉害。” 陈明晨还算见过世面的,但是他来往的人之中,身份最贵重的就是开封府的知府,顶多还见过京城派来的巡抚,现在大家讨论的不是郡王就是太子,已经让他很有压迫感了。 殷清瑶当着人家的面夸他,更让他觉得羞愧。 急忙道不敢。 “兄长不必妄自菲薄”邵云舒替他化解尴尬,“我们几个都是粗人,要论学问还远不如几位兄长。” 这一声兄长喊得陈明晨心中熨帖,立刻就放松下来。 老六恰到好处地举杯,点名没怎么说话的金城。 “金城,你这可就不太够意思了,咱们都多久没见过清瑶妹子了,见面了你还一句话都不说,太不给面子了!还有毓宁妹子,那可是咱们自己的亲妹子差不多,你也不多说一句话,跟个闷葫芦似的,真没意思!” “我记得上次见毓宁的时候,她才这么高……”老六对着空气比画了一下,对着邵毓宁问道,“毓宁妹子,你还记得我跟金城不记得了?咱们可真是有六年没见面了!” 邵毓宁小时候没少跟着邵云舒溜去军营玩儿,对老六和金城都有印象,印象最深的还是老六,他性格大大咧咧,经常陪着她玩儿,小时候还偷偷给她喝酒…… 印象中金城就不太爱说话,总是沉默寡言,但是他的功夫是真的厉害。 “当然记得了,六哥对我最好,总是让着我。金城哥哥也好。不过我记得以前你们两个都白白嫩嫩的,六哥,你现在怎么长歪了?你看人家金城哥哥,也就黑了点儿,看起来还是个少年人,哪儿像你,胡子拉碴,有点儿太着急了吧……” 老六被她没大没小的话逗笑了,不过没生气,伸手在金城胳膊上捏了捏,又捏捏自己的,爽朗道:“你别看他看起来瘦,也是一身腱子肉,比我好不到哪儿去,就是面皮子长得嫩。要我说啊,这女人看男人不能太肤浅,我这样的一看就成熟稳重,你看金城,长得就让人不踏实不是……” “这种人出去也是招蜂引蝶的料!哎,不过不管怎么说,不管走到哪儿,脸长得好看就是好……” 金城无奈地抄了一筷子羊肉塞到他嘴里。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毓宁妹子跟清瑶妹子都是女孩子家,你说话注意着点儿!” 气氛不仅轻松和谐,还诙谐幽默,一顿饭大家吃得都放松,邵云舒一直照顾着殷乐安他们几个,时不时和他们说上几句话,让他们不至于被冷落,梁怀玉偶尔也插一嘴,跟他们说些朝中的局势。 他手里的资源都是从太子处得知的第一手资源,比从别处打听到的真。通过这次的饭局,至少大家知道了朝廷为什么这么着急公布成绩。 地方上查出了一大批贪墨钱粮的官员,空出来的位置比较多,缺口比较大,朝廷急需从新进的考生中选取贤能替补上。再加上西南边收复的少数民族地区需要汉人官员,以加强朝廷对西南的掌控。 基层的县官必须得以民为先,要懂最基本的农学常识,所以才会有第三场农学的题目。这次评分的标准是只要第三场考得好,前两场可以酌情加分。 殷乐安捡了个便宜。 他心中庆幸自己当初做的决定,从最初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到后来抽空下地干活,从什么也不会到现在的得心应手,细算下来,一切还都是殷清瑶的功劳。 心中对殷清瑶又感激了几分。 殷清瑶在听到缺口的时候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的微妙变化,跟邵云舒对视了一眼。那天晚上审出来了什么她不知道,但是从后续的反应来看,朝廷用贪墨来掩盖住朝廷任命的官员都是明王在朝廷的眼线这件事。 都是基层的官员,逆贼一旦将基层垄断之后,朝廷将会处于很被动的情形。 这些官员远离京城监控,这次要是没有被扒出来,很容易发生聚众叛乱且朝廷还不知道。 军中将领换防,说不准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一番话听到有心人的耳朵里是另外一层意思。邵云舒给她夹了一筷子肉片,悄声说道:“放心吧,有我在呢。我会保护你。” 殷清瑶嗯了一声,心里暖暖的。同时也在替他担心,怪不得明王几次三番从朝廷的围剿中逃脱,原来早在朝廷中埋下了无数根钉子,有这些人掩护,这颗藏在暗处的毒药随时都会爆发。 邵云舒跟他们打过交道,处境很危险。 “我也会尽量不拖你后腿的。” 殷清瑶冲他眨眼睛,两人相视一笑。 一顿饭结束之后,邵云舒邀请殷乐安兄弟三个到府上住,他们三个起初觉得不方便,后来在他再三邀请之下才同意住下。 毕竟到时候进宫考试,从忠勇侯府出发更近一点。 还有一点是,他的书房很吸引人,里面有很多书都是孤本。 读书人最喜欢书,看见孤本基本上就挪不动脚步。邵云舒就这样简单地把三个未来的大舅子搞定了。 “咱们换个地方喝一杯。” 邵云舒跟金城和老六很久没见,饭局上不方便喝酒,便邀请他们到府上。邵毓宁喝了几杯果酒,两颊红红的。 “二哥,难得你有空,指点我几招呗。”说着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老六跟金城,“我想跟六哥和金城大哥切磋切磋。” 邵云舒嫌弃地瞥她一眼。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连清瑶都打不过,就别来丢人现眼了。” 被嫌弃的邵毓宁恼道:“二哥,你又不打算做人呢!再怎么说我也是你亲妹妹,干嘛要这么贬低我,我没有自尊心的嘛?” “你们喝酒我也要去!清瑶你跟我一起去!” 殷清瑶笑着摇头:“再等两天,四伯就到京城了,我得准备准备,跟四伯一起去北方看马场。” “啊,你要走啊!”邵毓宁抱住她的胳膊说道,“我舍不得你呢……我跟你一起去怎么样?” “你就别跟着胡闹了。”邵云舒心中担心,对着殷清瑶问道,“怎么这么突然?不是说要在京城做生意?” “也不算突然。”殷清瑶解释道,“进京之前我想做的生意,京城里已经有人做了,而且还不止一家,这些可以先往后放放。马场这边不能等,南方的养马户已经有向马场合拢的趋势,北方大多还是以养马户养的马为主,北方的马场还不算多,且规模不大,我想去看看,抓住机会。” 邵云舒没说话,邵毓宁好奇道:“清瑶,你很缺钱吗?为什么要跑那么远?” 殷清瑶顿顿,失笑道:“也不缺钱,就是漫长人生,总得做点什么,一旦停下来就觉得无趣。有事情干,一直在路上会觉得很充实。” 邵云舒嗯了一声,笑道:“我支持你,手头的资金可还充裕?” “我也能投资!”邵毓宁举手请求道,“清瑶,说认真的,我跟你一起出去看看吧!我也觉得在京城实在是太无趣!” 殷清瑶抬头看邵云舒,邵云舒抿唇说道:“这个得问爹娘,他们要是同意我没意见。” “看来咱们今晚这顿酒得算上毓宁跟清瑶。”老六爽朗道,“说不准就是践行酒。” 殷乐安和陈明晨是考生,安排好他们之后,一行人换到邵云舒的院子,在院子中摆上果品酒水。 “云舒,咱们切磋切磋。我早就手痒了!金城,咱们一起来!” 老六摆好架势邀请两人,邵云舒跟金城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拉开架势。邵毓宁看得激动,在一旁指手画脚。 “二哥,二哥,你一个打两个,能赢吗?” 夜空中的月亮只剩下一条细线,星星倒是有很多,殷清瑶抿了口酒,感受着微暖的晚风,像学生时期坐在操场上看少年们打球,场上热血沸腾,场下的她也感受到青春的活力。 真好。 “二哥,你就不能让着我吗?” 场中传来少女略带娇嗔的抱怨,“哎呀,六哥你也不让我!” “金城,你得让着我吧!” “气死我了,你们一个个……难怪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你们,我不跟你们玩儿了!” 殷清瑶头顶的光被挡住,抬头看到邵毓宁亮闪闪的眼睛里讨好的意味。 “清瑶,咱俩比画比画呗!” 下场休息的三人的眼睛同时看过来,老六挑挑眉头,意味深长地劝道:“毓宁,你确定要跟她比画吗?” 金城适时补刀道:“我看还是别比了吧……” 邵毓宁得意道:“放心吧,我会让着清瑶妹妹的……” 邵云舒憋着笑,认真说道:“别劝了,让她比比试试吧……” 没察觉出大家语气怪怪的邵毓宁对殷清瑶抱拳道:“准备开始吧。” 殷清瑶来到场中,随便伸手摆了个起势,邵毓宁虽然也是从小习武,但是到底缺少实战经验,而且招式太过花哨,看起来复杂,其实没什么杀伤力。 “别留情面,尽全力就好。” “你说话怎么跟二哥一个调调……” 邵毓宁一个旋身,转了两圈,看起来像是一只漂亮的蝴蝶。殷清瑶脸稍向后一仰,抬脚踢在她腿窝上。 “重心都在左腿上,却不回防,门户大开,主动将破绽送上门来。毓宁姐姐,要是放在实战里,敌人只要一招就能把你生擒。” 跌在地上的邵毓宁觉得整个世界都玄幻了…… 老六说得没错,这顿酒确实是践行酒,第二天殷老四就从西南回来,卸了几十车的药材,重新装上布匹丝绸铁器陶瓷等生活用品,加上从西南运来的茶砖,只停了一天,就准备往北边去。 邵毓宁最终没去成,白凤儿觉得她自保的能力太差,性格又太不服管教,放她出门就是给别人找麻烦,所以不同意她出去。 忠勇侯原本是保持中立态度,在得知她在殷清瑶手里只过了一招就输了之后,也是坚决反对她出门。毕竟北边地区远没有中原之地安生,有的地方有马贼盗匪,到时候她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成为拖累…… 亲爹娘都持反对态度,邵荣毅也没办法,一家六口人,四口人反对,一个中立,一个没功夫管,邵毓宁只好歇了心思。 准备启程的前一天晚上,白凤儿拉着殷清瑶叮嘱了半天,叮嘱她路上该注意什么,遇到危险该怎么办,到哪里过夜,选什么样的地方更为安全等等。 她说的都是行军打仗中经常遇见说的问题,殷清瑶听得很仔细,一一记下之后,见天色确实不早了,便起身告退。 邵毓宁跟着她到她住的院子,也是一遍一遍叮嘱,不过更多的是抱怨不能一起去。 “你现在走了,就没法参加庆云公主举办的马球赛了,还指望着咱们联手一举夺魁呢!再说明天就是殿试,头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殿试上就能有结果,其他人的成绩三天就能公布,你不等着看榜,有点可惜了……” 殷清瑶也觉得可惜,但是除了这一件事还有下一件事等着,总不能一直拖着不肯出发。 “你一点都不关心你堂哥和表哥的成绩吗?不趁着这个机会帮他们铺路吗?” 邵毓宁有点想不通,若是没有门路就算了,她在太子面前都挂上名号了,只要她堂哥表哥能考中进士,寻机引见给太子不是最好的出路吗? 殷清瑶收拾了几件路上穿的衣服,淡然说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一时的安逸和富贵并不是好事,太子是储君,想要的官员应该是务实稳重的。如今的大梁朝虽然欣欣向荣,但是少不了前人的建设。” “年青一代,也不能只想着飞黄腾达一步登天。他们自有自己的缘法,顺其自然吧。” 见她把要带的东西打包成一个包裹,邵毓宁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说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佛缘,明明比我还小一岁,说话做事跟个老头子一样,通透得连大哥都比不上你。” “我可不敢跟世子比。”殷清瑶吐吐舌头,俏皮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我比你多吃点儿苦,自然就通透点儿。等我回来,咱们不是还要合伙做生意呢!” “做什么生意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提到邵毓宁感兴趣的地方,果然见她不再沮丧,神情明朗起来。 “在做生意之前,我得先交给你一个任务。” 殷清瑶把京城几家生意不错的胭脂铺的名字写下来。 “调查一下这几个铺子的货品有哪些,幕后的东家是谁,在京城里有什么人脉,供货商是谁。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悄悄去调查,最好叫上几个小姐妹一起去体验一下,包括产品和店家的态度在内大家的整体感受是什么。最后把大家的建议也整理出来。” “条件允许的话,我想在京城开一个美容院。当然如果对方势力太深,就先做供货商。这些话我只跟你说,你可不要跟别人说。要不然,被别人学了去,咱们就没钱赚了。” “这是只属于咱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就连你二哥都不能说知道不?” 邵毓宁点头如捣蒜,从她这儿出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她也有正事儿做了!很快她也能自己做生意赚钱了!想想都兴奋! 送走她之后,殷清瑶点了点要带的东西,想起之前苏子义说的话,觉得还是把选择权给杜鹃,她如果愿意就留下来等着证实一下苏子义的真心,要是不愿意……她也不能替她做选择,就只能回绝了,虽然觉得挺可惜的。 杜鹃在隔壁,殷清瑶出门一眼看到早就等在院子里的邵云舒。 天气一天一天热起来,他的头发已经半干,脸上还有薄汗,应该是赶得太急。 “明天……我要进宫当值,恐怕不能送你。” 第152章 出城 杜鹃从屋子里探出来半个头,见他们在院子里说话,又把头缩回去,还把门关紧了些。 “你会不会怨我……没时间陪你?” 少年神情紧张地盯着她。殷清瑶却抬眸笑道:“不会啊,你能进宫当值说明你很厉害,说明皇上很信重你,我觉得与有荣焉。” 邵云舒的心落下,牵起她的手说道:“你好不容易来趟京城,我应该多腾出来些功夫陪你……哪像现在,说分别就又是好几个月。这般仓促,让我想给你过一个生日都没有机会。” “礼物我还没准备好……” 生日……殷清瑶鼻头一酸,以前最怕听见这两个字,后来重生之后,她娘每年都惦记着给她过生日,但是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正农忙,每次生日都过得很仓促。 她保持着原主的记忆,也或许她就是殷清瑶,从前的一切都像是自己经历的一般。没分家之前,每次过生日,她娘都要偷偷给她煮一碗面,那时候觉得过年都没生日幸福。 这次她不在家,不知道她娘会不会也煮上一碗面,遥寄对她的祝福。 想到家人,心里就很满足。现在记得她生日的又多了一个人。 殷清瑶觉得更幸福了。 “不用送我礼物,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恼人的柳絮还在飘飞,像下雪一样白纷纷一片。夜色中的少年长身玉立,一袭红衣撩人,殷清瑶做了一件很冲动的事情。 踮起脚尖,在他殷红的唇上轻啄了一口。 唇畔触碰,似有微弱的电流激得她心中酥麻,赶忙退开半步,佯装淡定地抿了抿唇。 “我先盖个章,以后你就贴上我的标签啦,我不在京城,不准跟别的女人多说一句话,也不准去招惹别人,知道吗?” 邵云舒眼前一片空白,口干舌燥地点了点头。 “那这就算……就算生日礼物吗?”少年的眼睛黑亮,看得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错过他眼睛里的狡黠,“我,可以多送你一些吗?” 殷清瑶怀疑他意有所指,抬眸目光直直地瞪着他。在邵云舒看来,少女的眼睛纯粹,更像是一只懵懂的乳犬……只听少年深吸几口气之后,语气无奈地说道:“算了,先放过你吧,再怎么着也得等到你及笄之后……” 看到他滚动的喉结,感受到他的克制。殷清瑶得寸进尺,更加大胆地问道:“及笄之后……要怎么样?” 少年明显加深的眼神让殷清瑶很没出息地逃了。 身后的轻笑声畅快,她脚下一个踉跄。 “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怕什么呢?真没出息……” 感觉到他尾音里上扬的语气中带着的宠溺,殷清瑶心跳得很快。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太没出息了,看言情剧的时候可以细致到极致的吐槽,现在却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果然是看别人的热闹更简单些。 “路上要是遇上什么麻烦,就报忠勇侯府的名号,侯府在北边还是有些威慑力的。”邵云舒对着房门正经交代道,“梁怀玉的婚期定在五月份,记得赶回来参加他的婚礼。” “还有,我爹娘想等大嫂出了月子去汝宁府,我会劝他们再等等,并亲自写信跟令尊解释清楚,这点你不用担心。” “最后……”他的语气更加宽厚包容,“明天殿试,一有消息我会立刻派人给你送信。” “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少年的声音落下去之后半天没有动静,殷清瑶平复了一下心情,悄悄开门,没看到人。摸摸发烫的脸颊,身子从门后面钻出来。 “这个送你。” 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她差点跳起来,捂着胸口回头,看到邵云舒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弓。 “以你现在的臂力,应该能拉动这把一石的弓,早就做好了想送你,正好带着路上防身。这个才是生日礼物,你上手试试。” 配套的还有箭筒和十支长箭,殷清瑶接过来先试了试弓,有点重,需要很用力才能拉起来,搭上箭之后,手有点不稳。 “看准目标,瞄准。”邵云舒握住她的手帮她定住位置,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耳边,“放!” 殷清瑶手上的动作比脑子快,一放手,箭嗖的一下飞射出去,直接钉在院墙上。 “你再试试。” 邵云舒上前把扎进墙中的箭拔下来递给她。殷清瑶接过来,搭弓瞄准,这次手比之前稳多了。 “没问题了,以后你自己慢慢练吧,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赶路,早点睡吧。这次我真的走了。” 殷清瑶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外,又练了两把才把弓箭收起来。想起正事儿,折身去敲杜鹃的房门。 杜鹃也没睡,在收拾东西。 “有件事儿我觉得要你自己拿主意。”她也没藏着掖着试探,直接把问题抛出来,“苏子义说想娶你做正头娘子,你要是对他有想法的话,明天就不用跟着我出门了。留在京城看他的诚意……” “如果不愿意,咱们出发之前,也得给人家一个回信。” 殷清瑶盯着她问道:“你觉得苏子义这个人怎么样?” 杜鹃的脸渐渐被红晕占领,有讶异也有难为情。 “我对他没什么想法,我不明白,他是怎么看上我的……我就是个丫头而已,他有更好的选择,没必要选我,我又不能给他什么助力……” 殷清瑶知道她本就不自信,又被白竞伤了心,如今面对苏子义的追求,本能的情绪是害怕。 “有时候,人跟人之间是讲究缘法的。” 殷清瑶问过殷乐安和陈明晨对苏子义的看法,毕竟男女之间看人和思考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她觉得苏子义要是能在高中之后,有了更多选择之后,还选择杜鹃,他就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殷乐安跟陈明晨两人一致认为他这个人有点怪,但却是真性情,做朋友也不错。 有他们这句话,殷清瑶的心就放下一半了,另一半还在苏子义身上悬着。 “他若是高中之后,仍然来求亲,我这边是不反对的。至少你后半辈子有了依靠,我也替你高兴。” “我……”杜鹃低下头,“我再想想吧。” 殷清瑶嗯了一声安抚道:“要是真的没想明白也不要紧,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真没想好就先差人给苏子义送一封信,告诉他你真实的想法就行。” “人跟人之间本来就很容易产生误会,有话还是说清楚最好。” 殷清瑶喜欢直来直去,很多事情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要是藏着掖着不说,让别人猜,就会把简单的事情变复杂,反而烧脑。 她自己的事情想得清楚明白,有能力也会指点身边的人,杜鹃一直跟着她,多多少少受了她的影响。 “我知道了,我会认真考虑的。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杜鹃起身将她往外推,真等她走出去之后又不确定地问道,“你跟邵公子……你就没有害怕吗?害怕世俗的偏见和约束,害怕以后的不确定?” “我什么都没有,我怕输不起……” 如果没有多活的一世,殷清瑶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但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洒脱。 “没什么输不起的,不能因噎废食,没发生的事情,谁也不知道结局。只看想不想做,有没有机会做。” “感情的事情讲究你情我愿,你能给的,说不定就是他想要的,他在决定娶你之前肯定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他已经做出了抉择,现在就看你的抉择。” “杜鹃姐姐,我觉得你还是不用收拾了,留下来吧,等过了明天,看看他是不是一如既往。如果他没有选择你,你再追上来跟我一起北行,等等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你慢慢想吧,我先回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殷清瑶没惊动任何人,将头发挽起来,随便裹了一身长袍就出发了。从内城赶到外城花费了小半个时辰,殷老四的商队就在北城门口。 “四伯,咱们出发吧。” 殷老四过了年就出发去收药材,隔了两个月才跟她会合。 “听说北边战事消停,咱们这一趟就走得远点儿……这些是前两场次贩货的账本……” 殷清瑶轻装简行,穿着男装,打扮成小公子模样,看起来也像是那么一回事儿。但是商队之中却没人敢小瞧她,西南那条线商队不多,走那条路的都是老把式,有的地方车马难行,他们就挑着担子翻山越岭。 大山里面缺什么少什么,他们贩卖什么货物,都是殷清瑶指点的。 最初的时候,一把辣椒就能换一筐药材。大山深处的人自给自足,银钱在那些地方行不通,他们就用一些新鲜玩意儿换取药材。比如女人用的胭脂水粉,花样子,头花发箍等新鲜的玩意儿换商品。 换来的商品也各种各样,最多的最通用的就是药材,当然还有一些奇怪的刺绣和茶叶。 奇怪的是,越是奇怪的刺绣运出来卖的价钱竟然占他们所有货物的大头。 药材也值钱,一趟下来,收上几十车的药材,运到京城能卖上几千两银子。 以前他也跟着商队跑过,干的大多是出力却不赚钱的生意,有的人就是带着货物去西域,一趟下来也赚不了多少钱。 殷清瑶接过账本,只几眼就看完了,嗯了一声说道:“四伯辛苦了,等走完这一趟,您就先歇歇,我准备置办几个马场,还得劳烦您操心照看。” “我哪儿会养马……”殷老四慌道,“清瑶啊,我有多深水你还不知道吗,养马的活计我不行啊……” 殷老四观察着殷清瑶的脸色,他这个侄女跟一般人可不一样,看起来不声不响,做起事儿的时候果断干脆,有魄力有手腕,别人不知道,他深有体会。拿上次说,才只出了一趟门,就敢直接买十个庄子。 一般人能有这个魄力吗…… 而且这十个庄子看起来位置偏僻,地方却大得很,距离河流湖泊也近,只要费点功夫挖上水渠,就能浇地灌溉,旱涝保收。 战马受朝廷军需管控,敢把手伸到马场上的人,本身就不一般。 汝阳县的马场这两年也小有规模了,她现在要把手往北方伸…… 关键是出发前,她可半点口风也没透露,一下子就要把这么大的任务交给他,殷老四自认还没这个能力。 “四伯可别谦虚……”殷清瑶笑道,“又不是让您去养马,是让您帮忙看着场子,养马的人咱们再挑选,您就只用看两年,等一切都上正轨之后,就什么都好办了。” 殷老四想起来跟李半瞎一起去算命的时候算命先生说过的话,他遇上贵人了,以后肯定会飞黄腾达。 今年回去,李半瞎那个邋遢老头儿,现在也是穿金戴银,管着好几个山头的果树,一边雇人干活,一边教着徒弟,日子逍遥快活着呢。 他在外面跑了几年,一来身体有点吃不消,二来手头有点积蓄,想找个媳妇安定下来。 这不,机会就摆在自己面前。 “那行吧,我尽力而为,要是办不好……” “办不好你也还是我嫡亲的四伯。”殷清瑶笑着接话,“四伯你放心大胆去干,我相信你。到时候,我出钱给您置办上几个娇妻美妾,您老直接在北边安个家……” 她前面说的话还算正经,后半句让殷老四差点没绷住。 “没大没小,连四伯的玩笑都敢开?别忘了你可是个女孩子家!说话怎么这么没顾忌?” 殷清瑶哈哈笑两声,提醒道:“四伯,从现在开始,咱们还按老规矩,大家称呼我一声小公子,路上也方便些。” 殷老四应了一声问道:“这次怎么没见杜鹃姑娘?” 殷清瑶打哈哈道:“杜鹃姐姐另有任务。四伯,往北走路上有盗匪吗?听说北方马贼猖狂,你遇上过吗?” 说到正事儿,殷老四正色道:“咱们走这条路还算太平,要是出关之后就不敢保证了,有时候不光是马贼,关外的官兵也会抢劫过路的商队。” 殷清瑶挑眉看着他。 “四伯刚才说要出关,不怕遇上劫匪?” “怕什么,咱们的官兵也不是吃素的,早就把那帮野蛮人打跑了,现在关外就有几个规模比较大的集市,还算安全,我们可以去看看。” “越往北方去民风越彪悍,人家说话都用吆喝,语气重些,但是都没什么恶意。用一个词形容就是豪爽,这一点你心里先有个数。” “人家觉得咱们是南方来的,对咱们很热情,逮着机会就要敬酒。北方的烧刀子烈,我第一次喝了半碗就醉了两天,你这个小身板可得悠着点儿。” 从北城门出来,风景已经跟南城门外面不一样了,往北去,天更高,视野更开阔,就连远处的山都比南方雄浑大气。 再往远处看,天上的黑点是一只只雄鹰,盘旋一阵之后飞向更远的天空。好像连呼吸都自由了不少。 往北边去的商队不在少数,现在出发,到北边正好收购羊毛和皮子,回来倒腾一圈存起来,羊毛纺线织布,做贴身保暖的衣物,羊皮处理之后,做成大袄披风。 这两年殷清瑶设计了几个款式的羊皮大衣,销量挺好。现如今去北方贩皮子的商队就多了起来。有人贩卖皮子,最好的皮子除了京城这些豪门大户自留之外,大部分商队都会把皮子送到汝宁府,不愁好皮子之后,她就空出些人手做别的。 正好把马场搞起来。 春暖花开,北方的天也比汝宁府蓝一些。 “从京城到开平卫大概有六百余里,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北走,咱们东西多走得慢,大概走上六七天就能到开平卫。此处一路有十个驿站,军事八百里加急一个日夜就能送到京都。” “过了最后一个驿站独石口,咱们就能出关。出关之后的路线就多了。” 第153章 马场 “自京师四十里,到昌平州回龙观站,咱们可以到驿馆歇脚吃饭,之后继续上路,回龙观四十里,是昌平州榆河驿。晚上就在榆河驿歇脚。” “温榆河下流为沙河,入顺义西南界,下至通州入潞河。是通往京城的水路。” “再往北走就是居庸关了,最初咱们大梁的北线就只到居庸关,这些年一直打仗,又把疆土开拓到开平卫。居庸关外也就这两年才太平点儿。居庸关可是一个大关,相传当年秦始皇在此修建长城,取徙居庸徒之意名关。” “相沿又有几个关卡,可惜不能上到城楼上看一看。” 殷老四感慨一句,殷清瑶抿唇笑着,抬眸远眺。 居庸关两山对峙,山势雄奇,号称天下九塞之一,名气虽然不如天下第一雄关嘉峪关,但是也和嘉峪关一样名垂千古。 她有点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现在的居庸关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后世闻名世界的长城。 第一天行程比较赶,天黑之后才到驿馆,他们是普通的商旅,不是官身是不能住官府的驿站的,众人安顿在驿站旁边的客栈,殷清瑶在驿馆周围溜达了一圈,检查了一下卸下来的货物,见殷老四安排好守夜的人,问了一句便回房间洗漱歇息。 第二天天还没亮,远远的就听到驿馆外面急促的马蹄声,她没放在心上,以为是赶路送信的差役。 没想到马蹄声在门口停下,送信的驿差翻身下马,没往驿站里去,直接来到他们下榻的客栈,问了一圈被殷老四带到她面前。 殷清瑶揉着额头接过差役送来的信,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一共三封,放在最上面的是邵云舒的。 “辛苦大人跑一趟。”殷清瑶从荷包里取出一枚银锞子推到驿差面前,“路上喝杯热茶。” 驿差神情坦然地将银子收起来,抱拳退出去。 殷清瑶拆开第一封,殿试前三甲当场就能确定,看着并排出现在信上的名字,杜衡羽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他是今岁的新科状元。 第二……不是苏子义,是另一个名字,叫秦豪琛,祖籍开封府。殷清瑶心中想着开封府的考生,陈明晨应该认识。 第三名果然是苏子义,圣上钦点的探花郎。 这个排名,其实跟会试放榜的排名没有太大差别,差别就是苏子义从第二名变成了第三名,其他考生中也没有杀出一匹黑马。 白竞从第五落到第六。 今天只出来了前十名的排名,余下的要等卷子批改完之后才能公布。 陈明晨和殷乐安不在前十名里,所以还不知道成绩。 邵云舒的信里就说了这么多。 再打开第二封邵毓宁的信,满满三大页说的全是对邵云舒的补充。比如为什么要让苏子义做探花郎。自古有俏探花的说法,三鼎甲之中,探花郎的才华不一定在状元榜眼之下,但是探花郎一定是三人之中最俊俏的。 另外两个人……秦豪琛殷清瑶没见过,杜衡羽的长相要比苏子义养眼多了。 据邵毓宁信上说,榜眼秦豪琛也是难得一见的俊俏公子,三个人中,只有苏子义在形象上稍逊一筹。要是在前两人之中选一个做探花郎实在太难抉择,于是皇帝就把这项殊荣,专门点给了苏子义。 这样其他两个人就不用争了。 这倒也是个办法,就是……有点儿戏。但是在文人圈子里,估计是一桩轶事。 信上还说这次殿试没出乱七八糟的题目,出的是最传统的君子立世,所以殷乐安和陈明晨之前准备的都没派上用场。题目取自四书五经,看起来比较简单,但越是简单的题目要想答得出彩就越难。 这一点从古至今的考试都是一个德行。 最后一封是杜鹃的,信上说苏子义得了个探花郎,皇上已经赐了官服,就等放榜时由礼部的官员安排着参加游街。 还说……苏子义刚从宫里出来,就抱着官服上门提亲了,还送给她一个家传的手镯。 她也不知道该不该接受,想问问她的意见。 看到这里,殷清瑶的唇角勾起,将信放起来,她并不打算回信。 早饭是羊汤泡饼,吃饭的时候,殷清瑶跟羊汤店的老板聊了几句,北方的牛羊肉比南方便宜数倍,因为北边到处都是牛场羊场。 北方的碗也实在,比殷清瑶脑袋还大的碗中盛上满满一碗羊汤,大块儿的羊肉丁沉在碗底。 她要的是清汤,没有太多油,饶是如此,第一口吃的时候还是被膻味儿冲得差点没吐出来。 “北方的汤都是这个味儿。”殷老四端着碗在她旁边坐下,“南方的菜点精致,但是不够吃,北方的饭菜虽然粗糙,吃到肚子里当饱。多吃几次就习惯了。” 殷清瑶不是矫情的人,抄筷子把肉丁捞出来吃了,又泡了饼吃上几口才习惯。 抬眼瞧见大锅里骨头和肉一起不分家地炖着,汤上飘着一层厚厚的油。 “羊汤不是这么炖的,得把肥肉分出来,剩下的肉连着羊骨一起不放盐小火慢炖。炖熟的肉捞出来片成薄片。等出锅的时候再放盐放肉片。肥肉炼羊油,做羊油辣椒,这样炖出来的汤是鲜味儿,口感不会这么腻。” “小公子一看就是讲究人!”支摊儿卖汤的大哥一边盛汤一边赞道,“明天我试试,回头等小公子回来的时候,再请小公子指点。” 殷清瑶赶忙回了句不敢,低头和自己碗里的肉汤好做了一番斗争才吃完。 吃完早饭装上货物就又立刻出发了。 路上比较枯燥,除了一遍又一遍被扬起来的黄土之外,就是荒郊野地和山岭草地。还有头顶越来越晒的太阳。 在太阳地里晒久了,乍一闭上眼睛,眼前都是绿色的光影。 一天下来眼睛被风刮得酸涩,殷清瑶在心里默默地怀念了几百遍墨镜。 半下午的时候到了南口,居庸关其实有两个关口,南关名为南口,北称居庸关。 居庸关形势险要,东连卢龙、碣石,西属太行山、常山,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关口处设置了关卡,需要交上路引,并检查货物才能放过去。 殷老四走过几次这条线路,流程很熟悉,队伍也没有很长,排队很快就检查好。回头一挥手,大家推着货物通过。 殷清瑶跟在队伍中间,看着关口两旁雄奇的山势和简单的关卡建筑,有的地方正在施工,看样子是在修建城楼。 居庸关也在成长之中。 通过南北关之间的溪谷,能看到清流萦绕,青峰重叠,山鸟争鸣。山上是嫩绿的颜色,此处的春风总是晚些,由嫩绿色点缀的关沟看起来格外有活力。 穿过关沟,只见半座正在维修的半旧的城楼上也在施工,干活的工人们赤着膀子,看起来热火朝天。 “早就听说朝廷准备重修居庸关,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动工了。” 殷老四上前跟关口的兵将搭话,塞了一块儿碎银子,说想上去看看。若是以往,就是塞钱也不一定能行,如今…… 守门的兵将将银子塞到袖子里,问道:“几个人,要是人多可就不行了……” 殷老四指指凑上前的殷清瑶说道:“这是我侄子,就我们俩人,久闻盛名,上去看一眼就下来。” 殷清瑶长相乖巧,兵将含混地挥了挥手,意思就是同意了,殷老四喜道:“多谢大人。” 脚下的台阶散发着古旧的气息,好像稍用力一些就把台阶踩烂了,让人情不自禁地放轻脚步。站在关城上看到的风景和在山顶没什么差别,唯一不同的就是情怀,站在古朴的城楼上,心情也格外激动,想化成一只鸟,从城楼上飞走。 这种心情……脑海里已经构建出了一幅画的框架。到最近的镇上安置好,殷清瑶找出纸笔,大概打了个草稿,原本她画画不用颜料,但是嫌弃画出来的东西太寡淡,便找了最常见的花草,浸泡出花汁,给画中人染了一身红衣。 等画干了收起来,第二天继续赶路。旅途比想象中的枯燥许多,越往北走,路上的人越少,有时候一整天看不见一个人。到最北边的时候,除了骑马执行公务的兵将们,几乎看不见普通的老百姓。 殷清瑶也疑惑,问殷老四。 “四伯,怎么到这儿越发荒凉?” 说到底,她也是头一次来,殷老四没笑话她,解释道:“这边才刚安定下来,之前打仗,百姓们都迁走了,商队也还没扎堆往这儿走。现在北边天气还冷,好皮子和羊毛还得再等等呢。” “北边是什么地方?四伯你去过吗?” 仔细看边城的建筑,墙根的泥土里还有干枯的血色,路边老树的树干上,和老屋屋檐下挂着的被风轻轻吹响的风铃的缝隙里,也能看到暗红色。 留在这里的人却都已经恢复了活力,夕阳西下,金黄的阳光将一座暮城注入了新生,客栈里除了他们,还有早他们一步到达的商旅。 “去过一次,从这儿出关,往北走有一片沙漠,穿过了沙漠还是山,连绵不绝的深山老林,要是遇上强盗,没准小命就交代了。” “咱们也不再走了,就到关外把货换成皮子就准备往回走。” 殷清瑶哦了一声,想到长白山的人参,眼睛亮了亮。问道:“四伯,你知道女真人吗?听说他们住在北边,而且北边的山里盛产人参。” “打住!”殷老四猜到她的心思,“过了开平卫,就是鞑靼的地界,鞑靼人好战好杀,且不说你能不能绕过他们去到女真部族,就是你真去了,换到人参也没办法带回来。路太远了,山林里除了强盗还有野兽。” “咱又不是缺钱,没必要以身犯险。毕竟都是野蛮未开化的地方,再有个万一呢……你就别起不该起的心思。” 被数落的殷清瑶吐吐舌头。 “今天先休息,明天咱们出关看看。” 殷老四去和客栈的小二们安排货物马匹,殷清瑶趁着天还没黑,四处溜达一圈。城里其实也没什么好逛的,关城没多大面积,客栈酒楼统共就那么一两家,青楼妓院倒是有不少。她站在街上,还有几个窑姐儿拉她,被她赶紧躲开了。 她主要是想看看有没有贩马的商行,转了一圈,城中有几家马贩子,规模不大,做的生意也都是从关外的牧民手里收马,然后贩卖给来收皮子的商贩们。殷清瑶进去问了问,前两家的报价都在十一二两银子之间没有太大波动。 马贩子也算见多识广,见殷清瑶穿着打扮虽然普通,气质长相却出众,而且她年纪小,认定她好糊弄,报价比市价至少高了三成。 殷清瑶看破不说破,在街上又溜达了一会儿,拐进一条小巷子,其实她是闻到了马奶酒的味道,循着味道,竟然看到了一个小门头。 “朝鲁,刚从地窖里拿出来的马奶酒,我先给你倒一碗吧,饭马上就好。” 年轻女人的声音透着点儿虚弱,殷清瑶走近些,瞧见一个长相艳丽却憔悴的红衣女子从屋子里出来。 女子的长相很惊艳,殷清瑶不免多看了两眼。 “这位公子是来看马的吗?” 女子的中原话说得有点蹩脚,但是能听懂,殷清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有点失礼,赶忙收回视线答道:“我本来在街上看马,后来闻到酒香才找过来,并不知道这里还有一家店面。” 女子听了却很高兴,冲里面的男人喊道:“朝鲁,快来招待客人!公子快里面请,尝尝我酿的马奶酒!” 殷清瑶本不打算进去,从屋里出来一个年轻男子,热情地迎上来,将她连拖带拉地请进屋里。 “乌兰,再拿个碗来。”男子开口也是带着浓重的口音,“快点儿把肉端上来!” 殷清瑶不觉得害怕,女子的名字叫乌兰,很好听。殷清瑶琢磨着,男子已经从盛满马奶酒的盆子里舀了满满一碗酒递给她。 “我叫朝鲁,中原话是石头的意思,这是我的妻子乌兰,我们刚到边城不久,不知道小公子怎么称呼?” 乌兰端了满满一锅烤肉上来,盘腿在旁边坐下。 他们夫妻俩年纪不大,刚才把她往里拽的架势让她差点以为自己被绑架了,原来只是热情好客……四伯说的她终于体会到了。 “我叫殷清瑶,也是第一次来关城,头一次见到马奶酒。” 朝鲁端起酒碗。 “我们鞑靼人的习俗,不管远近的朋友来家里,主人都要先敬一碗酒,我看小公子也是豪爽之人,来,咱们先干了这一碗酒。” 干一碗……殷清瑶眉头跳动,低头看着比自己拳头还大一倍的酒碗,这一碗下去,她就不用吃晚饭了。 余光看到乌兰也端起酒碗敬她,只好端起酒碗说道:“二位海量,我酒量不好,能喝多少是多少,两位莫嫌弃。” 马奶酒的味道酸酸甜甜,酒度不高,很是开胃。本来不觉得饿,喝了半碗突然感觉到食欲大开,闻着烤肉的香味儿,肚子就差咕咕叫了。 乌兰喝了小半碗,朝鲁将一碗都灌进肚子里,见殷清瑶没喝完也没生气。 “吃肉吃肉,自己家养的山羊,乌兰的手艺很好,炙羊肉口感很好,是我最喜欢的,小公子快尝尝。” 在桌子上找了一圈没找到筷子,抬头看见朝鲁和乌兰都是直接伸手去抓。她才想起来鞑靼人喜欢吃手抓肉。于是只好入乡随俗。 “小公子是来看马的吧?我们家有很多马。”朝鲁一边吃一边推销道,“我们家世代都养马,原本有个不小的马场,后来打仗……哎,往事不提,小公子要先看马吗?” 他的态度颇为急切,殷清瑶好奇问道:“你是鞑靼人,怎么会到关城开店卖马?” 朝鲁顿了顿,跟乌兰对视一眼,解释道:“马贩子把价钱压得太低,每匹马只给二两银子……在草原上,你们大梁的银钱没办法流通,我要先到集市上用银钱换取物资,再运回去,一来二去,一匹马能换到的东西实在有限。” “我也去集市上摆过摊,集市上都是马贩子,价钱一样很低。” 在草原上生活的牧民主食就是牛羊肉,他们要换取的生活物资有茶砖、棉布、铁锅、食盐和粮食等,而这些东西本身价格就不便宜,长途跋涉运来,价格只会更贵。 关键是,越打仗,粮食就越难出关。 马贩子再把马匹的价格压低,他们的生活就更艰难了。 朝鲁的话没说全,说了一半留了一半。 殷清瑶也不着急,炙羊肉确实很好吃,她没忍住多吃了几块儿。 “你们有多少匹马?” 殷清瑶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一个北方最大的马场,她这次来带了足够的银钱,当然,银子要是花不出去的话,商队带来的物资都可以用来交换。 “后天是集市,明天咱们可以约个地方看看马。我想去你们马场。” 第154章 拉下水 “你,你能收多少马?” 朝鲁原本也没抱什么希望,但听她的语气,好像…… “我们部族不止我一家养马,除去一些老马病马,总共加起来有……” 一直没说话的乌兰碰了碰他的胳膊肘,朝鲁就顿住了,没再往下说。 “小公子既然喜欢喝,我再给小公子盛一碗马奶酒。” 殷清瑶但笑不语,初次见面,的确不能把老底都给掀开,她不信任他们的时候,朝鲁夫妻俩也未必会信她。 更何况她看起来年纪确实小了点儿,不像主事的人。这一点她在南方买庄子的时候就已经体会过一次了。 “明天我叫上我四伯父,咱们约个地方再谈吧。我得先看了马,你也得先验证一下我有没有实力买马咱们才能谈生意。” 朝鲁抿抿唇,爽朗应道:“好,那明天早上就在城门口见吧。我们草原上的人喜欢爽朗的汉子,我看小公子身板虽然瘦弱,说话却不拐弯,我再敬小公子一碗。” 殷清瑶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殷清瑶每次都陪着喝,虽然不能一口闷,但也喝得两腮通红。她的酒量其实不太好,尽管刻意控制,也难免有点上头。 “朝鲁大哥,那咱们就约好了明天早上城门口见,我有点上头,就不打搅了。” 殷清瑶扶着桌子,突然觉得头晕眼花,又猛地一下栽倒在桌子上,趴在桌子上睡过去了。 “小公子?”乌兰喊她一声,见她没有任何反应,便对着朝鲁抱怨道,“中原人不能喝酒,你怎么灌了他这么多酒?天都黑了,他也没说住在哪儿,咱们怎么办?” 见她一脑袋栽下去,朝鲁也吓了一跳,表情讪讪地辩解道:“马奶酒度又不高……城里就两三家客栈,不行咱们就一家一家去问就是了。” “他如果真能解了咱们的围,咱们以后就不再养马了,重新找一块儿地方放牧,再找名医给你看病。” “自从咱们被赶到漠北以后,条件实在是太恶劣。” 乌兰叹了口气,说道:“我觉得在这儿就挺好的,周围都是草原,我们就在关外放一群羊,养几匹马,过上安稳的生活我就心满意足了。先把这位小公子送回去吧。” 假借酒劲儿装晕的殷清瑶听他们叽里咕噜说了一阵听不懂的方言,也没听明白,不过能肯定夫妻俩对她没什么恶意,两人话落,朝鲁上前将她背起来,乌兰将门锁上,夫妻俩穿过大街将她送到客栈。 殷老四整理好货物之后,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她回来,心中本就不安,打发了随行的脚夫去街上寻找,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 他心中咯噔一声。 “你们看好货物,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离开客栈知道吗?” “四爷!小公子好像在外面!” 守在门口的脚夫喊了一声,殷老四立刻起身大步走到门口。 “在哪儿?” 脚夫往不远处指了指,只见一男一女背着殷清瑶在街上跟隔壁客栈的小二说话。 “清瑶!”殷老四喊了一声跑过去,夜幕已经落下,离得近了才看到背着殷清瑶的男人长着一双鹰眼勾鼻,模样不像是大梁人。 “你是殷小公子的伯父?”朝鲁用不太标准的发音解释道,“他喝醉了……” 殷老四伸手探了探,确定她好好的心才放下来,冲朝鲁抱拳说道:“多谢壮士送我侄儿回来……” 一边将殷清瑶接过来,让脚夫帮忙背回去,一边将朝鲁夫妻俩往大堂里让。 “两位到里面喝杯茶吧。” 朝鲁也学着大梁的礼节抱拳婉拒道:“我夫妻二人还有家务事没有处理,咱们明日再见……” 殷老四以为他说的是客气话,也没较真,冲着他们两个又是一抱拳。 揣着一肚子疑问回到客栈,晚饭也没吃就直接冲到殷清瑶的房间里。 刚把殷清瑶放下的脚夫见他急匆匆而来。 “四爷,小公子睡了……” 殷老四没理他,推门进去。看见正扶着桌子倒水的贼精神的殷清瑶。 “果然……”殷老四气不打一处来,“白费我担心你,拿我当猴耍很开心?咱们这么多兄弟在外面找你半天,你就这副德行?” 殷清瑶眨眨眼,把刚倒的热水递给他。 “劳四伯担心,是我的不是,侄儿以茶代酒,给您老赔个不是!” 殷老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发脾气,换成前几年,那会儿他连家都不敢回,说话哪儿敢这么硬气。 家里人从上到下没一个看得起他的……现在他回去,不管是大姑娘还是小媳妇,都抢着往他身上扑呢…… 干咳一声将心底的不自然掩盖住。 知道她心里有数,抬手将茶水接了。 “那两个人一看就是鞑靼人,你敢跟他们扯上关系?不要命了?小心被当成奸细抓起来!” 殷清瑶知道他是为自己好,解释道:“四伯,我觉得这两个人不一般。咱们跟鞑靼人打仗归打仗,老百姓们都是一样要为生计奔波。打仗的时候,咱们的朝廷还从关外的游牧民族手里收战马呢。” “咱们要想开马场,最关键的就是马的品种,关外的马比咱们自己养的马耐性更好。但是他们卖给咱们的马匹都是骟过的,没办法繁衍。” “再说这一块儿一直有非官方渠道,从古至今一直都有。我们总不能一直依赖从关外买马吧!” “富贵险中求,不过,我可以把非官方的渠道变成官方的。” 殷清瑶挑挑眉,露出几分得意来。 殷老四听的却是皱眉。 “我没听明白,官方非官方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走黑?这个跟刚才那两个人有什么关系?” “四伯,明天让大家先在客栈里休息一天,你跟我去关外看看朝鲁家里养的马。咱们先看,看完再说后面的事儿。” “我记得咱们带的货物里面有布匹和药材吧,明天帮我找点儿滋补的药材带上当做礼物。” 关外缺医少药,一场风寒都能拖成大病,乌兰虽然长相艳丽,但是面色苍白,身形瘦弱,带着病容…… 殷老四没什么犹豫,反正听话就对了,听她的话这几年就没出过错。 “那行吧,今晚你就早点休息。用过晚饭了吗?” 殷清瑶冲他甜甜一笑,说道:“吃过了,四伯也快点去用膳吧!” 换来了殷老四的一个白眼,她好像很得意,殷老四也不知道她在得意什么。出来屋门,啧了一声,想起三年前刚见面那会儿,她才十来岁就比七八十的老太太还沉稳……越长大,性格反而越开朗了。 少年人嘛,总得有活力才行,少年老成看起来也怪怪的。伙计给他热了酒菜,嚼了两口才琢磨过来。 她是个姑娘家啊……可不是少年人。 被他念叨的殷清瑶正趴在桌子上写信,嫌一盏油灯光线太暗,出门喊了客栈的伙计多拿来了两盏,同时点着三四盏灯,屋子里总算亮堂点儿了。 只见她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握着毛笔陷入思考,思考半天才写下一句,时不时还抓耳挠腮咬笔头。 不由让人好奇她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殷清瑶很久没落笔了,手握成拳头敲敲脑袋,也实在是一个典故都想不起来。 “算了,就这么写吧。” 只见笔头在她脸颊旁边动来动去,不一会儿就写好了,吹干墨迹叠好装进信封,然后动笔连着又写了好几封信,最后还把她画的画也装了进去。 装好密封起来,推开窗户见旁边驿馆里的驿丞还在院子里劈柴,北境天冷,尤其是晚上,白天还能感受到春日的温暖,夜里就觉得凉飕飕的。 驿丞搓搓手,听见敲门声,开门看见是一个笑嘻嘻的小公子,将她上下打量之后公式化地开口道:“这里是官家的驿馆,不是客栈,非官身不能入住,不接待商旅,除了官家的文书、军报之外,也不送信。” 说着他已经看到殷清瑶手里拿着的好几封信了。 “小公子要是寄信,等明天白天来,驿站门口有专门承接送信的信差。” “我不是官身,但是我有这个。”临出发前,梁怀玉差人给她送来了一块儿腰牌,牌子看着不起眼,就是一块儿小木牌,木牌正中间一个梁字,边缘有墨色的线条,隐约是麒麟的图案,“送我这块腰牌的人说,拿着这块儿牌子可以请驿馆的差役帮着送信。” 驿丞接过来看了看,脸色突然变了。捧着牌子的两只手都有点颤抖,目光再次将她上下打量一遍,谨慎问道:“你要给谁寄信?” 殷清瑶把信封摊开,一一说道:“第一封送到汝宁府汝阳县李庄乡板蚕村殷家五房。第二封送到汝宁府西城门的綉坊,交给綉坊的管事方氏。第三封送到京城,给今年新科探花郎苏子义。这三封都送到京城忠勇侯府。还有最后一封……” “最后一封送到太子东宫,最好能亲手交给太子。” 她说头两个地方的时候驿丞还没太大反应,越说驿丞的心里就越慌,尤其在听到东宫太子的时候,差点儿就把手里的牌子摔了! “小公子……您这些信急不急?着急的话,小人今天晚上就安排信差出发……” 殷清瑶主要是想着走一次后门,不能白白浪费这个机会,自己找人送信又慢又贵,还容易送丢,用官家的途径又快又稳当。 “也不算太着急吧,今天天色晚了,我这些只是普通的家书,等明天吧,你们要是有军务,一起上路就行。” 驿丞在听到家书的时候心又抖了抖。 普通人,谁能给太子写家书……换句话说,太子的家书……那可比公务还要紧急。 “那个,我的牌子可以还回来吗?”殷清瑶的语气仍旧是淡淡的,好像没察觉到驿丞心中掀起的波涛。还从怀里摸出来一枚银锭连着信一起递给他,“这些银子让送信的差役大哥们路上喝茶。” 驿丞反应过来,赶紧把牌子还给她,接过信却不敢接银子。 “给官家送信是分内之事,不敢要小公子的赏赐。您放心,事儿绝对给您办好!” 殷清瑶心里感叹了一句果然有权比有钱更好办事儿。 折身回到客栈,关城跟其他地方不一样,在此驻扎的军营不仅管着防务,也管着政务。而且,自古就有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说法,驻守的将帅可以先斩后奏,她怕自己动了军马的想法之后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拉太子下水吧,反正她就是要跟朝廷做生意。 她的靠山得足够硬才行。 整个大梁朝除了皇帝就是太子了。 一举几得,殷清瑶心满意足地回到客栈,悄悄打开窗户,果然看到驿丞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然后拿着信出门去了。 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人,就算拿着腰牌,给太子送信这样的大事儿也不是一个驿丞能决定的。 方驿丞揣着几封信出城,赶到军营。 经过层层通报,被值夜的兵将领到军营中间的营帐、营帐里还亮着灯,一个身材高大却瘦削的中年将军靠坐在圈椅上。 “小人开平卫驿馆驿丞方平,见过镇北将军。” 正在写奏折的李承揉了揉眉心,探头问道:“什么事儿?” 方平把护在怀里的信尽数拿出来放到桌案上。 “今日晚饭之后,一个十四五岁的年轻公子送来了这些信,对方手里拿着太子府的腰牌,小人不敢自己做主。” 正在揉眉心的李承顿住,伸手将信拿过来,一封一封看过封面。给太子的信封皮上什么都没有。 当看到汝宁府的时候,突然顿住问道:“这封信送到汝宁府什么地方?” 方平抬眸看了一眼又垂下头去,回道:“好像是汝宁府汝阳县李庄乡板蚕村。” “李庄乡?”李承盯着这封信出了会儿神,“有没有问对方姓甚名谁?” 方平身子一凛,慌道:“小人当时太过惊诧,忘记问了……不过那位小公子相貌气度颇为不凡,他不是本地人,应该就在城内的客栈住,小人这就去找!” “倒不着急。” 李承直接把那封没有写封面的信拆开,将信上的内容匆匆浏览一遍之后,再拿起自己写的奏折,轻笑道:“原来太子殿下早有安排,倒是我多事了……” 说着又重新拿了个信封将信装进去封好口,交代道:“那就安排人送信吧。” 方平压下心中的惊讶,小声问道:“那位小公子……” “顺便帮我也送一封家书。” 从军营出来的时候是镇北将军身边的亲随亲自领着他,将他送到城门口的。怀里揣着的信又多了一封,看封皮,镇北将军原来也是汝宁府汝阳县人,不过将军的信是送往西局村的,不知道跟那位小公子是否认识…… 哎,他就是个小驿丞,还是赶紧安排人送信吧。 驿馆送信的差役本就是全天待命,夜里接到急报,立即就出发。 殷清瑶睡了一觉之后,她的信早就已经离开关城了。 早起收拾好,客栈准备的早餐是羊乳和大骨头。大早上吃这么硬,殷清瑶觉得肠胃负担不了,便端了一碗羊乳,拿了一个烧饼配咸菜。 在关城这样的地方烧饼比肉汤值钱,羊群到处都是,羊乳也很常见,但是三四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的粮食最为难得。 关城的粮食更是紧缺。 大家更喜欢啃肉骨头,虽然也觉得吃完要半天才能消化,但是只有来关城才能敞开了吃肉,往常在家的时候吃窝头吃腻了。 吃了半个烧饼就噎得不行,殷清瑶喝了两碗羊乳。羊乳是好东西,但是粗加工的羊乳膻味儿很重,一般人真的难以接受。 这些东西在殷清瑶眼里都是值钱的东西,但是市场还没有开发……后世的羊奶粉可是风靡一时。 第155章 关税 他们出发的不算晚,但是到城门口的时候,朝鲁和乌兰已经等着了。两个人都骑在马上,他们的马可能看起来不算高大英俊,但是浑身的肌肉线条流畅,耐力十足。 相对而言,她跟殷老四骑的马个头虽然高点儿,但是比较起来,却并没有什么优势。 “咱们出发吧,从这儿到我们的牧场需要走两个时辰。” 骑马走两个时辰,说明路很远。殷老四皱着眉头小声说道:“关外可不是咱们的地盘,万一……” 殷清瑶侧耳小声说道:“四伯,到时候见机行事。万一有危险,你就先走,我自己能脱身。” 她的马上挂着弓箭,身上也藏了短剑匕首之类的,这些东西殷老四虽然不会,但是身上带的都有。以往带着这些东西他心里很有安全感,但是这次……有殷清瑶在,也还算有安全感吧…… “好,劳烦朝鲁大哥前面带路。” 殷清瑶催马上前,见乌兰看着自己,便朝她笑了笑。乌兰也大方爽朗地对着她点点头。 一行四人出城之后,一路纵马跑了一阵儿,殷老四这几年不是在外面跟着商队赶路,就是在出门的路上,骑马对他来说还算轻松。 一开始朝鲁跟乌兰见他们能跟上,速度比较快,但是跑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殷清瑶跟殷老四就被落在后面了,不是他们马术不精,是跟朝鲁的马比起来,他们的马耐力不行。 朝鲁勒马回头等他们赶上来。 “先休息会儿吧。让马儿也休息一会儿。” 出城之后一路平坦,春风才刚吹过来,牧草还是萌芽状态。殷清瑶从马上跳下来,拍拍马儿的脑袋,温声道:“辛苦啦!” 殷老四这还是第一次策马狂奔,腿有点软,下马的时候差点摔倒。 殷清瑶上前扶他一把,开玩笑道:“四伯,还有一个半时辰的路程呢,早知道我就不带你出来了!” 殷老四也不生气。 “是谁给你卖命奔波好几年?没良心的,这会儿想过河拆桥了?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殷清瑶笑着把水袋递给他。 朝鲁喝完水,把水袋递给乌兰。乌兰的脸色虽然白,但到底是马背上长大的,一点疲态也没有,神情看起来反而比昨天见到的时候红润许多。 “小公子马术精湛,比我们草原男儿也不遑多让!等到了牧场,咱们比比!” 草原上的男儿直爽,从朝鲁真诚的表情中看到跃跃欲试,殷清瑶也不谦虚,爽快应道:“好,咱们继续赶路吧!” 短暂修整之后,继续一路策马狂奔。终于赶在午时之前来到牧场。 远远看去,湛蓝的天空之下,成群的马儿在牧民的驱赶下往近处奔来。马背上有两个少年,一人在后面驱赶马群,一人在前面,手里拿了很长一根套马杆,追上跑在最前面的烈马,瞅准机会,将杆头的套子一下子套进马脖子里。 烈马嘶吼跳跃着想把骑在马上的少年拉下来,奈何少年手上的力气也大,抓住杆子不肯松手。 一人一马较量了一阵儿之后,烈马被驯服,乖乖地站着不动了。 “乌恩!”朝鲁大声喊少年的名字,“有客人来!” 马上的少年将套子解开,安抚了马儿之后,朝他们挥了挥手,骑着马从远处奔过来。到了近前,殷清瑶观察着他。 少年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身形却生得格外高大,两个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很亮,很纯真。 “姐姐,姐夫!” 朝鲁对殷清瑶介绍道:“这是乌兰的弟弟乌恩,才十五岁就能驯服马群,是我们部落即将展翅高飞的雄鹰!” 语气里是满满的自豪,夸得少年都不好意思了。 “姐夫少夸我,我还不如姐夫你呢!”少年将目光转向殷清瑶跟殷老四,问道,“这两位客人是来买马的吗?” 殷清瑶遥望了一下被驱赶进栅栏里的马群,问道:“你们一共有多少马?” 朝鲁看了一眼乌兰,开口说道:“从前我们部族有几万匹马,前些年打仗,被皇族征用,如今只剩下几千了。” 几千也是大数目。殷清瑶满意道:“你们这些马都要卖了吗?” 朝鲁一开始心中也有疑惑,但是一路走来,他用眼睛观察到的殷清瑶并不是个浮夸的人,而且他伯父看起来也是听她的,跟最初的预判不一样。 “咱们进帐子里说吧。” “我去让额莫煮茶,你们先入座。” 乌恩生火烧水,等水开了,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妇人用锤子在茶砖上砸下来几块儿茶叶丢进去,等茶汤煮成褐色,又端了新鲜的羊奶倒进去。 煮开之后盛了一壶,让乌恩提着去招呼客人。 妇人将剩下的茶砖包好收起来。随着皇族败退之后,茶砖反而更贵了,家里一天就喝一次。再有就是来客人的时候,拿出来招待客人。 殷清瑶喝到了正宗的奶茶。制作虽然粗糙,味道却还不错。他们也送上了自己的礼物,药材和棉布,还有少量食盐。 盐是朝廷控制的东西,不能随便贩卖。做食盐买卖必须要有盐引。殷清瑶手里的盐引还是商队往边境送粮食换来的。 边境路远,粮草运输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朝廷下发过公文,凡是往边境运送粮食的商队可以换取盐引。 殷清瑶自然赶上了头一批粮草生意,现在她还另有商队在跟朝廷做这桩生意。 所以盐才是她手里的王牌。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三人看着摆在桌子上的礼物都是愣怔。确定了真的是食盐,乌恩拉着朝鲁的袖子晃了两下。 “姐夫,是盐!真的是食盐!” 食盐和粮草一样,被朝廷把控得很严,几乎很难流传到他们草原。 感觉到三人看自己的眼光都不一样了。殷清瑶淡笑道:“你们有多少马,我就买多少,现在咱们可以谈谈细节。” “比如说你们为什么要把所有的马都卖掉?你们的条件是什么?” 桌子底下乌恩拉着朝鲁袖子的手动了动。给他传递了一个眼神。乌兰也看着朝鲁,却有别的疑问,见他不开口,便开口问道:“小公子先告诉我们你是什么人?能带给我们什么?” 看出他们有疑虑,殷清瑶笑道:“我得先知道你们的诉求,才能知道你们需要什么,我能做什么。你们如果不信我,那咱们的生意就只能就此作罢。” “我敢和我四伯孤身前来,就已经说明了我的诚意了。” 乌兰不再说话,朝鲁冲殷清瑶抱拳道:“实不相瞒,我们答儿列斤氏在草原所有部族之中很普通,但从我祖父辈起,我们部族就开始养马,当时我们生活的地方有很肥沃的草原和耕地。” “到我父亲的时候,马场的规模也越来越大。马匹最多的时候达到四万匹。当时还没有鞑靼,尼鲁温氏自称是金光神人的后裔,统领着草原的各个部族,当时的王庭就在河套。” “后来王族不满意只在草原上耀武扬威,就开始在各个部族征兵征收战马。部族里的年轻人和马匹都被朝廷征用。和你们汉人打仗,争夺地盘。” “再后来,王族败退之后,草原上的部族就变成一盘散沙,王公贵族们纷纷抢夺地盘,掠夺战马,由伊勒德创建了如今的鞑靼。伊勒德好战,不断征兵征马,我们部族的年轻人都死在了战场上,马也都被抢走了。现在还剩下不到一百人,还剩下大概六千七百多匹马。” “我们不想打仗,想好好生活,所以只能离开原本生活的地方再寻出路。可是如今,物资短缺,部族里很多女人和孩子缺衣少穿,我们没有盐和茶叶,没有药材。扛了一个冬天,大家都很苦。我进入关城,是想寻机见见关城的守将李承。但是还没找到机会。” 李承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殷清瑶感觉自己好像在哪儿听过。 朝鲁说完,观察着殷清瑶的脸色。 情况好像比预想中复杂……殷清瑶也在考虑着这件事情。她本来只是想买块儿地圈起来养马,然后好做成北方最大的养马场,没想到…… 这个忙她也能帮,但是帮完之后呢? 马场该算谁的?她折腾一圈能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往大了说,这件事儿还牵扯到两族的友好和平。往小了说也是一百多号人的生死存亡。 超出了她能做决定的范围。更何况朝廷对关外民族的态度还不明确。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决定抛开生意人的身份。 “我可以帮你们和朝廷牵线搭桥,但是我不敢保证一定能解决你们的问题。这样吧,你们把你们的诉求写下来,我可以快马加鞭送到管事儿的人手中。后续可能还需要你们跟朝廷协商。” 对朝廷来说,一个小部族的生死存亡并不重要,毕竟鞑靼的兵卒时不时地还会冒出来骚扰边境,两方目前不算友好。 “不管怎么说,还要多谢公子!”朝鲁三人起身,对殷清瑶鞠躬,“若我部族得以生存,我等必定结草衔环相报!” 想到自己折腾了半天,最后可能会为他人做嫁衣,她就有点心塞。 朝鲁学过汉话,当即找来纸笔,斟酌用词把他们的愿望写下来。殷清瑶伸了个懒腰,跟殷老四从帐篷里出来,草原虽然辽阔美丽,但条件确实艰苦。 一大群羊群被牧民驱赶着在草原上挪动,配上远处巍峨的青山和天上的白云,让人想起了中学时学过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吃饭。” 妇人端着满满一盆炙羊肉上前,开口语气僵硬地说了这两个字,却不会让人觉得怠慢,妇人说完还冲他们笑笑,让他们进帐子里,应该是只会说这两个字。 乌恩和乌兰陪着他们吃饭,朝鲁趴在桌子上认真地写着。等他们吃完,朝鲁也差不多写完了。 市面上的马大概是十五两银子一匹,但是马贩子从关外收马才只给二三两,中间倒腾一下,价钱就翻了好几倍。 关城的守将未必不知道。但是不公平的现象还存在,很能说明问题。 殷清瑶习惯往深处想,大梁朝建国十几年,封了很多异姓王,很多爵位,这些人里面大把军功出身的人家,或许有人早就看到战马的生意,如果战马的生意是他们在做呢?商队、物价都是他们暗中操作,关外养马的部族不仅只有朝鲁他们,是不是每个部族遇到的都是一样的情况? 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从牧场回来之后她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四伯,你以前来收皮子和羊毛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有没有交过奇奇怪怪的关税?” 折腾一天,殷老四觉得自己骨头都快散架了。 “想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了。比如茶砖,一块儿茶砖运到关城的成本是十两银子,出关的时候就得交二两银子的关税,出关之后,到最近的集市上卖的时候,还得交保护费。这么算下来,一块儿茶砖卖给关外的游牧民族,价格就至少要提高一倍才能赚钱。” “盐是朝廷管控的东西,就算交关税,也不允许大量带出关。所以盐在关外的价格就更贵了。你今天带出关的盐,要是在集市上,至少能换上十张二十张顶好的皮子。” “铁锅也要交很重的税,而且还得登记数量重量,超过限额也不让带。” 殷清瑶听着问道:“那这些钱最后会交给谁?” 殷老四把脚翘在桌子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 “还能交给谁,一层一层往上交,第一关是守边城的各路守将,等送到京城之后,还会分类,战马生意归苑马寺,其他贸易关税是户部的。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你四伯我就是个小老百姓,这些都是道听途说,是不是真的还不一定呢。” “那马呢,城中只有几家贩马的铺子,关城平常能看到贩马的商队吗?” 殷老四仔细回忆了一下,摇头道:“这倒是没怎么见过?嘿,你别说,好像还真没见过大量贩马的!” “清瑶,你不是认识几个京城权贵吗?写信问问他们。” 殷清瑶起身从他房间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好纸笔,将自己心中的顾虑和想法写上,然后拿了牌子去驿馆敲门。 方驿丞开门看见她,赶忙让开位置将她往里面让。 “小公子今晚可还要寄信?小人这就安排!” 态度不可谓不恭敬。殷清瑶将信拿出来,说道:“老规矩,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方驿丞心里一阵后怕,心想幸好昨天他当机立断,半夜就将信送了出去,要不然这会儿听见快马加鞭的时候,他得心虚死…… “小人立刻就安排人送信。” 信封上没有名字的信就送给太子,方驿丞不敢大意,将信收起来,就准备去喊人送信。殷清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占用官家的资源,正考虑着想问一句。 “小公子还有何吩咐?” 但见驿丞小心翼翼的模样,殷清瑶笑道:“没有了,我先走了,我就在旁边的客栈住,等有回信了,还得劳烦驿丞大人帮忙送去。” 方驿丞又是满口应承。 “好,好,小公子您放心,一有回信,小人立刻给您送去。您慢走,小心天黑……” 往回走着的时候,殷清瑶在想明天的集市。 “方驿丞。”殷清瑶顿住脚步,回头问道,“您是姓方吧,问您一个问题。” “哎,哎,小人方平,您问。” “我要是想从关外贩马,要走什么流程?入关要收关税吗?” 方驿丞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您……要贩马?” 第156章 集市 “我不能贩马吗?”殷清瑶反问道,“还是说,在咱们关城,贩马有什么隐秘不成?” “哪有什么隐秘……”方驿丞干笑两声说道,“从关外贩马进关城的时候要交税,一匹马交五两银子的关税。这个钱是交给咱们驻守关城的镇北将军定的。” 他顿了顿,殷清瑶听着他的话里还有其他意思。 “还有什么要说的,麻烦驿丞大人一并告知。” 被看破心思的方驿丞呵笑道:“没,就是此处有苑马寺的大人管控,除了关税,还得给苑马寺的大人交马头税,交了税上了官府烙印的马匹才能买卖。咱们当地基本上没有外来的商队出关贩马,都是从城里的商贩处买现成的。” 殷清瑶狐疑问道:“商队只要有赚头就能贩,那朝廷买马呢?从谁手里买?怎么个章程?” 一句话问的方驿丞额头冒汗。 “小人只是个驿丞,并不知道朝廷的规定,不过以前关税没这么高,以前苑马寺的大人也不收马头税……” 殷清瑶眉头皱起来问道:“那以前的马匹生意都是谁在做?” 说多错多,方驿丞讨饶道:“小公子,小人只是个驿丞,您要是有什么问题,不如递了腰牌去问镇守在咱们开平卫的镇北将军,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殷清瑶嗯了一声,说道:“行吧,我不为难你了。记得送信。” 方驿丞将人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在夜幕里迈进隔壁客栈的大门,才把门关上。呼了口气,去后院喊今夜当值的差役起来送信。 昨天的信一个日夜就送到太子手中,握着空白的信封,穿着睡衣的太子光脚走到书桌前。 “从开平卫送来的?” 送信的差役没有资格面见太子,回话的是墨影。 “回禀太子,送信的差役说是一位拿着咱们太子府腰牌的十四五岁的小公子送来的,同时还有三封信是送到忠勇侯府,余下两封送到汝宁府。” 太子已经猜到信的主人,轻笑一声说道:“用八百里加急帮她送家书,连本宫都不敢这么做。她倒是随性。” 说着拆开信封,看着信上的内容。 信头写着问太子殿下安,但是看信的太子总觉得这封信应该不会让他安宁,果然在看完满满一页纸对北方风景的描述中,猝不及防地切入正题。 墨影瞧见太子唇角的笑意凝滞了片刻,将信拍在桌子上,一脸……嗯不知道是哭笑不得,还是嘲讽却没办法生气的表情。 很久没见过太子用这个表情了,这种表情更像是爱而不得的宠溺……墨影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什么爱而不得,是他词汇量太匮乏,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了。 “去把……”太子低头又扫了一眼信,吩咐道,“去把怀玉跟云舒请来。让他们看看这个丫头有多大胆?那个送信的差役呢?” 墨影恭敬应道:“还在外间。” “让他不用去忠勇侯府送信了,就在这儿等着吧。” 墨影应了声是,起身退出。 邵云舒刚从军营回来,意外地看见墨影,没来得及洗漱换衣就被领到太子府。到了才发现梁怀玉也在。 “你们自己看吧,那个丫头用八百里加急给本宫送来的惊喜。” 已经灌了两杯茶的梁怀玉立刻就跳起来了,惊讶道:“嘿,那个丫头竟然先给太子哥哥写信!我可得好好看看写了什么……” 太子的表情玩味,邵云舒直觉不太对劲儿,凑上去一目十行。 在看到殷清瑶竟然要借太子的名头做战马生意的时候,他也惊呆了。原以为她说的买马场养马,就是简单地在关内找一块儿地方,多养几匹马而已。到时候趁朝廷征收战马的时候卖给苑马寺,也能赚上一笔。 没想到…… “她还要做关外的生意。”太子抿了口茶补充道,“胃口可不小呀……云舒,你没跟她说过关城的情形?” “连本宫都没有办法插手的事情,她不知天高时候要去插一手,嫌自己命太长了,还要拉上本宫!” 邵云舒只隐约听过一些流言,关外的马一直有权贵暗中操作,京城中知道的人或许不多,但在关城已经是秘而不宣的事情。 关城的守将若想平安顺利地当个守将,对这件事儿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然,没有前途是小,丢了命可就得不偿失了。 “开平卫的守将是谁?”刚看到信的时候,太子有些意动,在等两人来府上的时候已经沉淀下来,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便对着邵云舒说道,“若不然,你亲自去一趟开平卫,将你那小未婚妻拽回来。” 梁怀玉对朝政不感兴趣,每次都是强制被派活,太子也基本上不找他,今天晚上找他的时候,他还难得地有点兴奋。 “我也一起去吧!” “这又不是去玩儿!”太子想起来,“本宫记得,开平卫的守将是李承,应该已经封了镇北将军吧……因为北境的鞑靼人不太老实,这次回京述职,他没有回来。” “他这个人正直可靠,正经靠着军功封了将军,先等等,看看有没有转机。” 邵云舒握着信,表情严肃,却没有反驳太子。心中虽然担心,却还谨记君臣本分。 “是。” 这件事情只是个小插曲,话说到这儿,太子放松下来,将差役送来的一打信拿出来说道:“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家书,你们自己找自己的吧。” 只要不谈论正事,梁怀玉就放轻松,上前翻了一遍,一共四封信,他愣是盯着封面上的字看了好几遍。 “怎么没有我的呀?” 邵云舒上前,将写着自己名字的信捡出来,扫了一眼另外三封,看起来塞得比较满的信是给殷乐安的,给毓宁的也不少,除了他们之外,竟然还有给苏子义的信…… 但是,就是没有梁怀玉的。 梁怀玉觉得十分心塞,表情从不敢置信到生无可恋,再到一脸终究是错付,内心活动十分精彩丰富。 “她那块儿腰牌,虽然是太子哥哥让我给她送去的,但好歹也是我送去的,在用腰牌送信的时候,就不能捎带手想起来我吗?我怎么觉得她是在故意疏远我!” 连太子都觉得忍俊不禁,戳穿道:“你自己看看你的样子,难怪秦小姐天天追在你屁股后面看着你,那不是生怕你在外面沾花惹草?人家疏远你也是对的,毕竟男女有别,你少给人家找点儿麻烦。本宫算是看出来了,云舒这个小未婚妻通透着呢。” 邵云舒本来打算把信拿回去自己看,眼下故意当着他的面将信拆开,信封里除了写满字迹的信之外还有一幅画。打开看一眼,画上的少女站在城楼上,笑得很开心。 干透的花汁是淡淡的橘黄色,闻起来还有一股极淡的溶着墨汁的花香。 “信的最后写着呢,问梁小郡王安。”邵云舒默默地把画收起来,将信翻过去看最后一行提到梁怀玉的字,“清瑶让我代她向你问好。” 梁怀玉玩笑道:“我在她心目中,就是梁小郡王啊,连一句哥哥都不喊……” 内心的失落被玩笑的语气遮住,“行吧,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了,别耽误太子哥哥休息。云舒,咱们一起走。” 两人朝太子行礼告退,太子妃端着炖盅等在外面。 “给皇嫂问安。” “见过太子妃殿下。” 太子妃对着两人笑了笑。客气道:“难得见你们两个一起来找殿下,怀玉,你身边这位就是云舒吧,以前只听过名字,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果然是少年英杰,风度翩翩。” 邵云舒板板正正地回话道:“云舒担不起殿下夸赞。” “听说你自小就进军营历练,侯府果然当得起忠勇二字!” “皇嫂,太子哥哥等着喝汤呢,您快点进去吧……我跟云舒就不打扰你们夫妻恩爱比翼连枝……” 梁怀玉拉着邵云舒退开,羞得杜钰瑛骂了他一句油嘴滑舌,等他们走远了,站在原地重整仪容,亲自接过婢女手中的汤盅进门。 殷清瑶将方驿丞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几遍,觉得有不合理的地方。之前四伯跟她说的是,关城收上来的税,到了京城才开始细分,马匹的关税交给苑马寺,剩下的商品交的税才分到户部。 怎么现在关口收一次商税,苑马寺还另外再收一遍? 关税之高,就已经将马贩子刮了一层油下来,再收一遍马头税,光是交税就已经让每匹马的成本多了七两银子的了。 再加上从关外收马的成本,朝鲁说的每匹马收购价格才二三两银子,成本是十两银子,看来城中其他几家马贩子给她的报价也不算离谱。 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殷清瑶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决定亲自试试。明天就还按照殷老四原来的计划,带着商品到关外最近的集市上换皮子,到时候捎带换几匹马试试水。 关城很快就迎来黎明,早起照例是喝两碗羊乳和烧饼就咸菜,吃饱喝足,殷老四已经指挥脚夫将货物装上车。 他们带的东西比较多,不是赶一次集就能处理完的。客栈留了部分人手看守货物,其他人赶着车马,到关口登记交税。 出关之后大概又走了两刻钟,来到集市,殷清瑶大概扫了一眼,所谓的集市其实距离城墙很近,还有朝廷的官兵把手。 去集市上交换货物,需要再交一遍保护费,此处毕竟是关外,守将虽然派了兵将过来保护,但这也属于额外的任务,自然要收好处。不过收的没有关税多,按人头,一人半吊钱。 交了保护费之后,要是有鞑靼人过来烧杀抢掠,朝廷的兵将可保你的命。 也可以给商品交保护费,交了之后,万一遇到特殊情况,兵将们还会保你的商品,如果有损失,就由军营来承担。 殷清瑶觉得这样挺好,给想出这个点子的人点了个赞,一切都凭自愿,除了商人自己的保护费是强制交钱以外,商品可随本意,愿意交就交,不愿意交也没人强迫。 这叫保证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 殷老四去安排摆摊,殷清瑶就在集市上溜达起来。 集市上的商品都很单一,从关内来的基本上就是生活必需品,茶叶、棉布、药材之类的,殷老四还带了盐巴,所有商品之中,盐是最容易出手的。 牧民们带来的最多的东西就是羊皮,现在还不到剃毛的时候,羊毛肯定是收不到的,就算收上来也是去年的旧毛,价格上就要往下压一压。 也有带了马匹来的,观察了一下,一匹马能换到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朝鲁和乌兰赶着十来匹马过来,按照正常流程,跟殷老四换了些药材和盐,换了一口铁锅和一枚茶砖。 算下来,两匹马只能换一枚茶砖,两匹马换一口铁锅。盐就更不用说了,本身价格就贵,到这里,又交了很重的关税。 “你们是怎么进去关城的?”殷清瑶有点好奇,“关口把控得很严。” 朝鲁回道:“先买通收保护费的将领,给我们夫妻俩做了担保,到城门口登记造册之后,才能允许我们夫妻两个进城。但是我们没办法从关城里面带东西出来,所以生活用品还只能来这里置换。” “只要有商旅,此处差不多三天一个集会,一次我也不能带太多马出来,只能先带来这些,实在是抱歉。” 殷清瑶摇头道:“无妨,等我先回去试试水,回信可能还得几天,你们先耐心等着吧。” 朝鲁和乌兰冲她行了个草原礼节,意为尊重,殷清瑶抱拳。 “一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们。” 早上的集市和午后的集市最热闹,早上的集市是住在附近的部族,一大早就过来了。午后都是距离远的部族,从早赶路一直到中午才到。换了需要的物资之后又急匆匆地往回赶。 所幸今天带出来的货物都处理干净了,换了皮子和马。 殷老四将换来的皮子装车,牵上置换来的马匹往回走。 再入关的时候,还需要登记带回来的货物。按照规定,一枚茶砖能换多少皮子,铁锅换多少都是朝廷定的范围,物价上还比较统一。 在朝廷规定的范围内,带回来的商品是免税的,但要是超出这个范围,就需要将超出的范围交税。 这些事情不亲自经历一遍殷清瑶还真不太清楚。 至于他们从关外带回来的马,关口值守的将领只看了一眼,也没太当回事儿,毕竟什么时候都有不懂规矩的愣头青,见关外的马便宜,就换了马带回来自找麻烦。 “马到那边排队交税去。” 将领的语气不好不坏,殷清瑶哦了一声,牵着马走到另一边做记录的桌子前。 “我这些马怎么交税?” 做记录的经历抬眼数了数马的数量,在纸上写上总量,盖了个章,交给她,让她到另一边交钱。 殷清瑶揉揉鼻子,吹了一天风,鼻子有点干。她又哦了一声,拿着盖了章的纸去另一边重新排队交钱。 每匹马入关的关税是五十两银子,单是这十匹马就花了五十两银子。这还没完,交完钱之后,刚才给她盖章的经历提醒道:“拿着这张单子,到内城外边的苑马寺给马屁股上烙上编号,要不然,这些马你就是带进关内也没办法买卖。没有烙印的马匹视为偷盗军马,轻则砍头丧命,重则连累全家。” 旁边等着排队入关的商旅见她年轻,有人开口说道:“这位小公子第一次出关吧……别看关外的马匹便宜,你在这儿交一遍关税,到苑马寺再交一遍马头税,等给马烙印的时候还得交杂费,折腾一圈下来还不如直接买现成的呢!” 第157章 解决 “马匹的生意可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咱们上面没人,也不敢轻易沾手。” 殷清瑶谢过那人,抿唇笑笑,排队过了关口。商旅们的地位其实很低,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先铺路,就是用钱开道,先往管事的衙门塞钱换路引。 一般都是明码标价,也有的会临时多出来一些意料之外的杂费,怎么说呢,凡事都有阴暗面,但也不能一概而论。 第二日,问了客栈的伙计苑马寺的位置,殷清瑶就带上昨日入关交税的证明,赶着十来匹马到苑马寺办手续。 苑马寺的门大开着,里面却冷清。 “有人吗?” 殷清瑶喊了一声,环视一圈回头才看见一个趴在角落晒太阳的男人,从马上跳下来过去拍了拍他。 “这位大哥,我从关外换了几匹马,听说得来这儿登记……” 趴着睡觉的男人直起身子打了个哈欠,睁开睡得迷糊的眼睛,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十来匹马,不耐烦道:“就这点儿也值当麻烦一次……喏,去那边先交钱。”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院中原来还有个砖石垒起来的小黑屋。原以为是杂物间…… 小黑屋里也趴着个刚睡醒的小胡子男人,看见她进来,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脖子往外一伸,抱着茶杯喝了口茶,悠闲地的开口道:“每匹马二两银子马头税,再加二两烧火费,一两印子钱,一两茶水钱,一共是二十四两银子,你是现银还是银票?银票只收京城宝通钱庄的印子,别的小钱庄的一概不收。” 小胡子男人抱着茶杯抬头上下打量着她,桌子上除了一个水壶之外,还有半罐茶叶,账本记录文书一类的一概没有。 殷清瑶笑了。 “大人,小人初来乍到,不太懂规矩,还得请您解惑。我交的马头税可有凭证?大人别误会,小人没有别的意思,我也是给东家干活,要是没有凭证,回去怎么跟东家报账?” “还有这个烧火费、印子钱和茶水钱又怎么说?是均摊到每匹马头上还是按次数收费,还是每次来不管多少都是交这么多钱?” 她多嘴问这两句已经让小胡子男人的脸拉下来了,之所以没有发作,还是看在她长得赏心悦目,又确实虚心求教的份儿上。 见他杯子里的茶水凉了,殷清瑶赶忙提起茶壶给他添上热茶。 小胡子男人满意地抿了口茶说道:“咱们苑马寺人手不够,马屁股上的印子就是凭证,至于这烧火费和印子钱,最少就是二两银子起,咱还得看你需要烙印的马的数量,数量要是太多,耗费的柴火也多,那价格肯定就高……” “至于报账,咱们都是公开透明,让你东家随便打听一下就行了,不会多要你的,但是该交的也少不了。” 一番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茶水钱嘛,咱们每天干活得喝点茶水提提神才能干好不是!” 殷清瑶赶忙应了声是,然后利索地把钱付了。就怕银票不流通,她特意背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的现成的银子。 “小人再多嘴问一句,咱们苑马寺是哪位大人坐镇……” 小胡子男人心满意足地捋着胡子,一边点了点钱,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方正的帕子将银钱包起来放到他身后的大箱子里,放好之后,将箱子锁起来。 “你小子嘴巴还挺甜。咱们苑马寺统共就我们两个干活的杂役,我姓陈,是管事儿的,门口趴着那个姓李,跟我走吧。李狗蛋,赶紧去烧印子去!” 出来屋门,小胡子男人又拿了个大锁,把小黑屋的门锁起来。然后让她把马赶到后院。后院有一排用栏杆围起来的笼子。 “把马都赶进去,马屁股朝外边。” 陈管事揣着手,等着李狗蛋烧火,顺便也等着殷清瑶把马赶到笼子里。 笼子里面的空间狭小,马站在里面脑袋得伸在外面。一次进去五匹。 “狗蛋,先去把门关上。” 刚才还懒洋洋的男人赶忙听话地上前去把门关好,还用铁链子锁了起来。 烙印必须得烧红才能烫出来印迹,不同地区朝廷配的烙印图案不同,编号不同。要是有人敢作假,惩罚非常重,所以一般情况下没人敢私自给马烫烙印。 殷清瑶检查了一下烙印上的图案,确实是官府的印。 烙铁烧红,李狗蛋举着烙铁,把马身上的皮毛扒开,将烙铁烙在上面。马儿吃痛,但是笼子空间狭小,挣扎不得,一溜五匹马很快就盖上章了。 余下五匹马如法炮制。 陈管事全程悠闲地看着,觉得殷清瑶拿钱爽快,还温和地问了她几句,比如家是哪儿的,多大了,头一次出关吧…… 殷清瑶配合他聊了几句,把话题扯到城中其他马贩子身上。 “我出门之前,家里的长辈都跟我说在外面遇不上好人,让我多长几个心眼,别一张嘴啥都往外说。今日我瞧着陈管事就跟我家伯伯一样,慈眉善目。心里有几个问题就忍不住想跟您请教。” 被拍了马屁的陈管事眯起眼睛,尽管已经刻意掩盖,还是没将心中的得意掩盖住。 “问吧。” “把我可就不客气了……”殷清瑶语气一转,问道,“我看关外的马比咱们自己养的品种好,咱们怎么不自己圈几个马场,买点儿好马回来自己繁育?听说每年军中用马还得花大价钱从关外买骟过的……我才头一次出来,真的是想不明白,陈管事您见过大风大浪,给小人解解惑呗!” 陈管事抄袖子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见她果真是懵懂无知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这小子,朝廷的事儿也是你能问的?不过我看你小子嘴甜会说话,人也机灵,跟你说说也无妨……” “咱们大梁虽然设置了苑马寺,但是人手实在有限,养马最重要的是训马,你看我跟李狗蛋我们两个,哪个会养马?哪个会训马?都不会吧……你再看关外那些鞑靼人,三两个人就能养一群马,让他们帮着咱们养马训马,人手上不就解决了!” “再说这两年一直打仗,国库空虚,上边不想打,关外的人缺啥少啥,不都得从咱们这边弄,咱们做人也别太贪心,手指头缝儿里漏出去点儿……他们能活下去,这不就不用打了。” 陈管事说话的时候脸仰得很高,两个脸颊瘦削,从额头到下巴距离短,就衬得他的脸很小,偏他又留了山羊胡,不管是长相还是神态,看起来真像一只山羊…… 殷清瑶没忍住噗嗤一声,陈管事话音一落。 “没事没事,我是觉得您说的好有道理,关外的人太穷了,要不是咱们大梁朝的商人,他们连衣服都穿不上!” “是这个理,但是也不能把他们养肥……咱们为啥收税?不就是把贩马的成本抬上去,免得你们这些见利起意的商人把上面的计划打乱了……这个叫做平衡之术。” 陈管事得意的眯眯眼,捋着他的山羊胡。 殷清瑶赞道:“陈管事好厉害,我就啥也不懂。您别嫌烦。那关城里面那些马贩子呢?我能不能跟他们一样,也倒腾点儿马匹回来贩卖给别的商贩?” 因为她的眼神太真诚,像一只雏鸟一样,无形中就让陈管事放低防备。 凑到她耳边悄悄地说道:“你贩个十匹八匹的,人家不会搭理你,但是你要想跟人家抢生意,我告诉你,没点儿背景可不敢做这事儿。” 说着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问道:“你不会也有大背景吧……” 殷清瑶摇摇头,带着不解,却没追问。 “我能有啥背景……就是跟着伯伯出来长见识,等以后,我也组个商队到处贩货去!我们汝宁府的茶叶不错,回头送您两罐。” 陈管事放心的眯眼笑道:“那就行,伯伯提醒你一句,以后就别惦记着做马匹生意了,正正经经的卖点茶叶布匹,收点儿毛料就行了。” 今天说的已经够多了,陈管事不打算再说,便挥手道:“你的事儿办完了,赶紧回去吧。” “多谢伯伯指点。” 殷清瑶带着打上烙印的马离开苑马寺。 苑马寺管着朝廷的马匹,但是连苑马寺都不敢管,看来马匹生意中还有别的隐晦。 邵云舒给殷清瑶的回信还没写完,就连夜又被太子请到了东宫。 太子递给他两样东西,一样是关城守将李承的奏折,另一样是殷清瑶寄来的第二封信。邵云舒忍住想打开信的冲动,先看了奏折。 “李将军也说了战马的事情。”太子起身从桌案后面走出来,补充道,“马匹生意中有很多龌龊,这一点咱们之前都知道,但是更具体的……” 他顿了顿,邵云舒一目十行将奏折的内容看完。 “李将军在奏折上说,朝中有人在关城布了人手,那些马贩子,表面上看起来争抢生意,实际上暗中都是一家,他们垄断了关城的马匹生意。” “后来被李将军察觉,提高了马匹入关的关税,如今那些人暂时收敛了不少。但是苑马寺又掺了一脚,趁机加了马头税,使得现在的马匹价格居高不下。” 听起来就是关城守将和苑马寺之间的问题,但往深处想……恐怕没那么简单。 苑马寺若无人支撑,敢如此嚣张吗?马头税只是明面上的,底下恐怕还有其他乱七八糟交税的名目。 “你再看看信。” 邵云舒陷入沉思,闻言将信打开。信上,从商人的角度简单描述了一下问题,风格很殷清瑶。整篇下来,除了自己的经历,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观想法。 “还有这个。” 太子从桌案上另拿出了一封信。 邵云舒眉头挑了挑,他的未婚妻,给他写信的次数,竟然还比不过太子…… 看出他想法的太子给他了一个眼神回应,微表情表现出很无辜的意思。邵云舒将信打开,却不是殷清瑶的字迹。 “跟今天的信一前一后到的。”等他看完,太子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邵云舒组织了语言之后开口道:“关外的鞑靼人心不齐,有人想归顺咱们大梁是大势所趋。但是还有问题,关外的游牧民族习惯了牧马放羊,来到关内,生活习惯不同,生存问题难以解决。虽然咱们也可以划一块儿地给他们放牧,但是以后,随着更多部族归顺,关内的地总归是紧张的。” “但是我们大梁地大物博,找到适合游牧的地方不难。难得是民族融合,过往百年,汉人和蒙古人水火不容,如今让他们入关,只怕后患无穷……” “到时候又会有新的矛盾。” 太子心里也在思量。 “本宫若是不知道这件事儿也就罢了,如今,真是进退两难。明日早朝,把这些东西放到朝堂上,朝堂上估计又该吵成菜市场了!” 调侃的语气,掩藏不住跃跃欲试。 “若是给太子殿下造成困扰,末将这就去关城将清瑶带回来。” 太子的神情却显得兴奋。 “你确实得去一趟关城,不过不是带她回来。而是帮着她把本宫的烦心事儿解决了。” 邵云舒没太明白。 “她不是想做战马生意?你代本宫去给她撑腰,让她做!她知道该怎么做!但只有一个要求……”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才短短几天,在关城就感受到了暮春的味道。殷清瑶跟着殷老四出关了两次就嫌无聊。 恰好朝鲁邀请她去参加开春的赛马节。赛马、摔跤、射箭是草原上男子们必学的三项技艺,殷清瑶正好感兴趣。 一大早赶到牧场。能看到远处布置了一个高台,高台之上插满旗子。赛马的规则很简单,绕着牧场转一圈,然后去取高台上的旗子,旗子一共七种颜色各一支,只有拿到红旗才算是胜利。 拿到其他颜色的旗子也能参与排名,但是没有旗子的赛手将会被直接淘汰,剩下的人比赛射箭和摔跤。 “因为部族已经剩下很少的年轻人了,所以,我们的骑马比赛不限男女,大家都能参加。” 朝鲁对着她解释一句,殷清瑶问道:“那乌兰姐姐参加吗?” “我不去。”乌兰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眼神中有不甘也有失落,“我身体不行,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殷清瑶见她的脸色实在太差,看起来比前几天还差。 “乌兰姐姐身体不舒服吗?怎么看起来脸色很不好……” 乌兰眼神瞥了朝鲁一眼,没回答,摇头离开了。朝鲁也不好当着她的面说自己的妻子,只含糊说道:“我们迁移的时候,掉了一个孩子。” 殷清瑶反应了半晌,掉了一个孩子是什么意思……突然明白过来,乌兰是小产了。 古时候缺医少药,女人生孩子真的是走一趟鬼门关。女人同情女人,心中打定主意帮她找大夫看病。 眼下的赛马,年轻人们都在挑选战马,能看到大多都是女孩子。草原上的女子虽然没有京城的闺阁小姐们打扮精细,但是从上马的动作就能判断,这些女孩子们从小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 用英俊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清瑶,你也选一匹战马吧!咱们好好比比!” 乌恩骑在马上跑过来,引得一群少女们看过来。草原的男儿们自有他们亮眼的地方,他这是在对殷清瑶下战书。 “听姐夫说你马术很好,咱们比比。” 殷清瑶虽然没用化名,但是他们并没有哪一个人看出来她是女子,乌恩虽然觉得她长得过于单薄了些,但是没见过多少汉人的他以为中原的小公子都是这个样子。 长得比女人还好看的男人…… 乌恩是草原上的雄鹰,喜欢挑战。 殷清瑶爽朗应了一声好,眺望着被从远处赶来的无拘无束奔跑的马群,指着跑在最前面的马说道:“我要那一匹!” 乌恩笑道:“咱们草原上的规矩,自己选的马要自己去套。我可以帮忙驱赶。拿套马杆来!” 套马杆早就准备好了,殷清瑶握住套马杆,兴奋感从脚底升起来。 “走吧!” 场上的少女们早就对殷清瑶好奇不已,一个个兴奋不已地看着他们。养马殷清瑶自认算半个专家,但是套马还是第一次。 学着之前乌恩的模样,套了两次都没套住。 乌恩追上来教她。 “把杆子放到马头前面,然后放慢速度,让马自己钻进去!然后收紧,要不然马就自己钻出来……” 殷清瑶又试了一次,准确套住马头。 “快收!” 乌恩在后面大喊,殷清瑶迅速收紧杆子,感觉到一股大力似要将自己拉扯出去。 “抓紧杆子!” 她咬紧牙关,一只手紧紧抓着缰绳,两脚蹬在脚蹬上,浑身用力扯着杆子。大概僵持了一刻钟,马终于不再挣扎了,她也出了一身汗,握杆子的胳膊酸胀得差点把杆子扔出去。 擦擦额头的汗,乌恩也替她高兴,让人准备了马鞍和缰绳帮她套马。 “等姐夫选完之后,咱们就可以开始了。” 殷清瑶骑上自己选的马,感觉很有成就感。 【作者有话说】 仙女们,求票票。大家不要担心,男主快要出场了,第二卷男主的戏份开始多起来喽~~ 第158章 乖 催马停在起跑线上,全神贯注地看着远处的高台,高台上挥舞旗帜的人一声令下,少年少女们争先恐后地催动马儿向前跑去。 殷清瑶裹紧马腹,感觉自己跟马儿已经融为一体,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身后没有参加比赛的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她已经领先跑在第一的位置上。 余光看到一左一右分别是乌恩和朝鲁,朝鲁向前超她半步,立刻又被左边的乌恩赶上。 殷清瑶身子前倾,马儿跑得更快了些,乌恩和朝鲁也紧跟着她,三个人基本上是平行的。 三人之中,殷清瑶占了体重的优势,她最轻,马儿受力最小,拐弯的时候她一马当先跑在最前面。乌恩别住朝鲁跑在第二。 两个人在后面争斗,殷清瑶趁机拉开距离,整个上身基本上贴在马背上,减少风的阻力。拐弯,狂奔,拐弯,距离高台只有一步之遥,被她落在后面的乌恩和朝鲁追上来分别从两面夹击。殷清瑶瞄准高台上的红旗,身子侧倾,将红旗抓过来! 乌恩伸出去的手抓空,没抓到红旗,顺手捞了一枚蓝色的旗子。 策马而来的邵云舒远远看到一个矫健的身影从侧面翻到马背上,动作一气呵成,马儿奔跑的速度像风和闪电一般,力度和时机若是差一分就会产生难以控制的后果。 看清那人时,又觉得满心自豪,连目光都如同沐浴了阳光一般溢满温柔。 殷清瑶以为自己眼花了,待到看清真的是他之后,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一眨眼功夫奔到前面,勒马从马上跳下来。 邵云舒刚站定,就被殷清瑶扑了个满怀。少女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明亮的眼睛里是开心和惊喜。 “你怎么来了?看到没有,我刚才跑了第一名!我厉害吧!” 模样十足一个等待夸奖的小屁孩。邵云舒用手指将她鼻头渗出的汗珠擦掉,顺势抱着她转了两圈。 “你最厉害!” 乌恩和朝鲁一个拿了蓝旗一个拿了黄旗。 只是瞧见两人亲昵的动作时皆是一顿。 “那个,你们大梁朝的……男人之间都是这般行礼吗?” 殷清瑶看见他太过惊喜,经过紧张激烈的赛马,现在满脸都是灿烂的笑意。邵云舒也是,这一刻只感觉到草原上的天比他见过的所有的天都蓝,阳光比所经历过的更加明媚,少女也比从前更加灵动活泼…… 乌恩不懂就问,他自己也挺不好意思的。忘乎所以的殷清瑶和邵云舒反应过来,邵云舒不自在的放开她。 殷清瑶也觉得不好意思,跟大家解释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是个女子,这位是我未婚夫。我们定了亲的。” “你是女子?” 朝鲁和乌恩都吃了一惊,太过惊讶忘了眨眼,看看她再看看邵云舒,终于发现了不同的地方了。 她的长相是秀丽,邵云舒是俊秀,虽然好看但不女气。殷清瑶虽然穿了男装,但是从未掩盖过自己的性别,是她这个年纪自有一种雌雄莫辨的气质。 “那咱们接下来的比试,射箭和摔跤……” 邵云舒心情很好地接话道:“射箭她自己比,摔跤我替她。” 进入到后续比赛的人里面,除了殷清瑶之外没有一个女子,再说了摔跤一直都是男人的项目。大家也都没有异议,看两个人的身板,普遍没有他们壮实。 殷清瑶拿上自己的弓箭,邵云舒退后几步给她让位置。 射箭大家都很厉害,就算每次都正中靶心也只勉强打个平手。饶是如此,大家对殷清瑶也是刮目相看。看起来柔柔弱弱,骑马射箭都这么厉害! 到了摔跤环节,乌恩对阵邵云舒。邵云舒已经算很高了,乌恩比他还要高出一个额头,块儿头上,一个乌恩快相当于两个他了。 前两局都没赢的乌恩上来就把外袍脱了,一身强壮的腱子肉看起来像健美先生。邵云舒皱着眉头把殷清瑶放光的眼睛遮住。 “只准看我。” 殷清瑶无辜地哦了一声,随着周围给乌恩应援的喊声中,喊了邵云舒的名字。少年人回头给她一个势在必得的表情。 比赛开始,乌恩上前抓住邵云舒的肩膀,想将他从地上拔起来。邵云舒使了个千斤坠,重心下移,整个身子纹丝不动。乌恩一拔竟然没有拔动,大喝一声,想将他甩出去,邵云舒脚下借力一跃,带着乌恩一起向用力的方向跳去。 “加油!加油!” 殷清瑶有种看奥运的感觉,没忍住激动,跟着周围的声音不顾形象地喊道:“邵云舒加油!” 旁人不知道加油是什么意思,以为是汉人的某种说法,有人也跟着她学,冲场中喊着加油。 摔跤拼的是力量和耐力,力量上邵云舒肯定不如乌恩,所以他想速战速决,抬脚勾乌恩的膝盖窝,被乌恩躲过去,两个人从胳膊较量到腿上。 邵云舒速度更快一点,将乌恩绊倒,顺势就将人压在地上。这就算乌恩输了。 “再来!” 摔跤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令乌恩很兴奋,邵云舒为了不在殷清瑶面前丢脸,坚持了一阵儿,猛然发力将乌恩甩出去。 三局两胜,邵云舒已经赢了。 悄悄甩了甩发胀发酸的胳膊,表面佯装淡定地谦虚道:“侥幸赢了,如果再来一局我肯定就要输了。” 他说的是实话,但是乌恩和朝鲁都对他信服不已,觉得大梁来的人都太谦虚。 殷清瑶憋着笑,下一场是朝鲁跟另一个青年的比赛。 塞外的民风彪悍开放,现场看比赛的少女们比殷清瑶奔放许多,就算乌恩输了,也有少女上前给他送礼物擦汗。要不是乌兰在旁边解释一句,她还不知道这就是表白,乌恩要是接了哪个姑娘的礼物,就说明他对那个姑娘有意思,两方就可以谈婚论嫁。 朝鲁不出意外赢了,也有人给他送礼物,不过他都没接。 殷清瑶小声问道:“已经成亲的男人也能收礼物吗?” 乌兰眼睛里有笑意,也有伤感。 “可以的,部族之中女多男少,女子们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多的生孩子。”她顿了顿,反问道,“你们大梁人不也可以纳妾吗?” 殷清瑶跟邵云舒对视一眼,她还没说话,邵云舒就直接举手指着天说道:“我只娶你一人足矣……” 殷清瑶白了他一眼。 “真羡慕你们。” “等入了关城,我帮你找大夫调理身子,你也会好起来的。” 胜利品是一把匕首,乌恩亲自将匕首捧到殷清瑶面前。 “清瑶姑娘,请收下您的胜利品!从此之后,你就是我乌恩的朋友!是我们草原的朋友!” 匕首在部族里很珍贵,可能需要两匹马才能换来,但是他们的心意也很珍贵,殷清瑶坦然接了,然后将自己一直随身带着的匕首解下来递给乌恩。 “既然咱们是朋友,理应互相馈赠礼物,这是我的回礼。” “好!”朝鲁哈哈笑了几声,接了她的礼物,回头朝着族中的年轻人问道,“好朋友从远方来,我们要用什么招待?” “好酒好肉!” “今天晚上,咱们就宰牛杀牲,好酒好肉来招待贵客!” 邵云舒握住殷清瑶的手,两人对视一眼,殷清瑶仰脸凑到他耳朵边,他怕她不舒服,便微微侧着身子迁就她的身高。 在旁人看来两人宛如一对璧人。 “是不是太子那边有回复了?” 少女的语气让邵云舒生出一种错觉,她好像能看出来自己心中所想。想到太子说她通透,很多事情,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她却能猜到。 做的事情看起来大胆,却又不让人反感。 太子说,她或许就是变数。战马生意是一块儿肥肉,早就有人盯上。但现在时局不稳,朝中需得先安稳下来,所以这件事情不能打着太子的名号。 如果没有太子支撑,矛头要是指向殷清瑶的话,她势单力薄,这几年好不容易置办的家业,就会像泡影一样灰飞烟灭…… 太子是借着这件事情让他们忠勇侯府表态,是要安逸,还是要前程。就看邵云舒怎么做了。 他轻应了一声,轻松道:“回去再跟你说。” 晚上草原上举行了篝火晚会,草原上的姑娘和小伙儿们围着篝火跳舞。乌兰来拉殷清瑶,殷清瑶又拉了邵云舒,大家围着篝火转圈跳舞。 殷清瑶还欣赏到了草原汉子唱歌跳舞。 全场之中,她的叫好声最响亮。邵云舒无数次试着将她的脑袋摆正,她就用眼睛一个劲儿地往别人身上瞄。 “殷清瑶,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注意点儿女德……” 咬着牙发出来的威胁并没有真的威胁到殷清瑶,他不是真的生气,殷清瑶也不是真的看中了谁。 “云舒,你不觉得看这些歌舞赏心悦目吗?连心情都开怀了许多。难怪你们男人总喜欢去青楼喝花酒……” 邵云舒最后一次哭笑不得地将她的脑袋掰过来。 “我什么时候去过青楼?嗯?你要是再看,我就……”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殷清瑶瞬间被吸引了目光过去,是今天一起赛马的少女,给另一个参加比赛的青年送了礼物,青年接了。大家在起哄,只见少女害羞地上前一步,在青年脸颊上啄了一口。 被捧着脸的殷清瑶只能斜着眼睛,两只眼睛弯起来笑着。火光照亮一边脸颊,照亮半边红唇。邵云舒惩罚性地印上她的唇…… 殷清瑶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是气氛环境都刚好,她认真地感受着这个吻,抬头看到星空,星星和月亮都很明亮。刚想张口说话,口中突然被马奶酒的味道填满了。 今晚真的喝了很多酒啊,殷清瑶觉得自己应该是醉了,这次是真的醉了,眼睛里看到的星星和月亮的光芒被他眼中的黑亮盖过一头,离得近了,看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每一根都纤长挺翘…… 周围一直都是欢呼雀跃的声音,只是声音却越来越远了,周围渐渐陷入一片安静。这个吻很长,邵云舒怕她再不吐气就要把自己憋死,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两只手掌撑在后面半躺着,胸口起伏,好像刚训练完新兵。 “以后不准看别的男人……”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暗哑低沉,语气虽不如之前强硬,甚至能用平淡来形容。 殷清瑶却听到了他的霸道,心中的小鹿撞破了两军对阵前的战鼓。愉悦感从心底迸射出来,只见少年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之中,挺括的侧颜撩人心弦,顺着下颌线往下…… 咽了口唾沫,默念了两边阿弥陀佛,将心中冒出来的魔鬼小人关进小黑屋。 今天之前,她从来没理解上学时看过的正经小说里面的女主,怎么可以那么花痴……现在理解了,她也从来不知道解放了天性之后的自己竟然可以升起那么邪恶的念头。 两人一坐一躺,画面看起来很和谐。 乌兰将烤熟的羊肉剔下来,给他们端来,殷清瑶抬头瞧见篝火前的热闹早就消失不见,不由得好奇道:“大家都去哪儿了?” 烤全羊的味道不如炙羊肉,但胜在焦脆。 “大概是去看阿敏和嘎乐的热闹了……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今天晚上让乌恩跟我们睡,你们两位睡一个帐篷吧。” 朝鲁家里只有两顶帐篷,一般都是一家人睡一起,尤其是冬天的时候,为了省点儿柴火,一家有几口人都挤在一定帐篷里,中间用帘子隔开。 能腾出来一顶帐篷给他们已经非常难得了。 草原上的夜晚很冷,围着篝火,身上被烤得暖洋洋的。殷清瑶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草地上的少年。 “不早了,帐篷我已经收拾好了,你们去休息吧。” 乌兰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殷清瑶起身拉了邵云舒一把,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帐篷。帐篷空间不大,里面堆了很多杂物,只有一张铺着羊皮的小床,和一床用羊皮缝制的被子。 屋里生了火盆,邵云舒找了一个木盆。 “我去打水洗漱。” 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从帐篷里出来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河,邵云舒先脱鞋跳进河里,洗了手脸之后,又把盆子刷了好几遍,这才打了水上来,端给殷清瑶。 今天白天落了满头满脸的灰土,殷清瑶先洗了手脸,端着盆子出去倒水的时候,看见小河,跑过去在河水里洗了脚。 再回去的时候,邵云舒已经躺在床里面了。 他赶了好几天路,今天又陪着她玩到现在,少年虽然还没睡过去,但是看他眼底的青影就知道,他肯定很累。 瞬间,所有旖旎的想法都抛开了,殷清瑶脱了鞋爬上矮床,自己掀开被子钻进去。 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她安慰着自己。 身边多了一个带着温度的男人,就算再安慰自己,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睡不着怎么办呢? 她在心里数绵羊,数到第九十九,邵云舒一翻身,一只手臂横过来将她往里面带了带。 “床一共就这么大地方,你再挪就掉下去了。老实睡觉,乖……” 屋里烧了炭火,他身上又跟火炉一样,殷清瑶觉得自己口干舌燥想喝水。但是腰上被他的手臂缠上,想动又不能动。 殷清瑶放弃了喝水的念头,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两个人距离这么近,殷清瑶听着头顶平稳的呼吸声和他沉稳的心跳,困意涌上来,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陷入沉睡。 后半夜感觉到冷,熟睡中的人本能地寻找热源,像抱毛绒玩具一样,殷清瑶将自己的手脚都放在邵云舒身上,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一只手将她的腿往旁边挪了挪,因为太安心,她也没醒,只是耳边隐约有什么动物的叫声。 邵云舒起身,火盆已经灭了。帐篷外面的狼嚎一声赛过一声,羊群和马匹都在不安地低吼着。 殷清瑶惊醒,身边没人。 “发生什么事儿了!” 穿戴整齐的邵云舒交代道:“有狼群夜袭,你在这儿别出去,我先出去看看。” 第159章 夜袭 殷清瑶瞬间清醒了,睡觉前只脱了外衫,这会儿摸索着穿上衣服穿上鞋,背起自己的弓箭,拿上匕首跑到外面。 部族的年轻人都起来了,朝鲁举着火把在最前面。月色很亮,远远地能看到一群狼在草地上奔跑。 “这么多狼……” 狼群直奔着牛羊,朝鲁取出弓箭,将箭头裹上燃料点着,夜色里一道火光划破天际,羊圈前面的柴火堆瞬间就燃着了。 狼怕火,要是火光能让狼群退避,他们只要熬过今晚,等天亮狼群就会自动退去。如果火拦不住狼群,说明情况很糟糕,他们遇上的是饿狼。 火光亮起,狼群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大家脸上流露出希冀。但是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狼群很快就调整好队形,一头狼绕过火光跳进羊圈,眨眼功夫就咬死了两只小羊。 乌恩拉弓一箭将跳进羊圈的狼射穿,更多的狼前仆后继往羊圈里跳。远处,传来狼王的吼声。 “现在该怎么办?” 邵云舒回头说道:“弓箭给我。” 殷清瑶赶忙将背在身上的弓箭取下来给他。 部族的年轻男子少,族里还有老弱妇孺要保护,朝鲁对乌恩说道:“你保护好大家,我去杀狼!” 乌恩哪里肯让他自己过去,转头又交代身边的同伴。 “你们保护好大家,我跟姐夫一起过去。” 邵云舒搭弓一箭射穿了两只狼,朝鲁和乌恩已经冲出去。 “清瑶,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击杀狼王。” 远处,狼王在群狼的包围中遥控指挥,除了一部分狼群去攻击羊圈以外,还有一部分去了马场。 整个草原上一片混乱的嘶吼。 “所有人快到这边集合,将老人和孩子围在中间!别让狼群把孩子叼走!” 乌兰于混乱之中高声喊着,他们不是以第一次遇到狼群,场面虽然混乱,但是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男人们结伴去杀狼,企图吓退狼群,减少损失,年轻的女眷将老人和孩子围在中间,帐篷四周都点上篝火,如果有漏网的狼跑过来,也不敢上前。 殷清瑶站在火光里面,确定周围安全之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邵云舒渐渐远去的身影。 乌骓比一般的马胆子大些,驮着邵云舒在狼群里穿梭,扑上来的恶狼被邵云舒一箭射穿喉咙,倒在乌骓的马蹄底下,被马蹄踏破肚子,肠穿肚烂而亡。 夜色里,到处都是绿油油的眼睛,过了一个冬天,草原上能寻到的食物已经满足不了饥饿的狼群,它们就会袭击附近的牧民。 男人们浑身都是血迹,朝鲁刚解决了一只,猝不及防被另一只扑倒在地上,血盆大口之中腥臭味令人作呕。狼的动作很敏捷,瞅准空隙迅速咬上他的脖子。 乌兰心都被揪了起来,握紧拳头却没往外冲,她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她要留下来保护部族其他人…… 脖颈处的皮肤已经感受到坚硬的獠牙,只要一瞬,他就会像被咬死的牛羊一样失去生命。朝鲁绝望地闭上眼睛。 乌恩一刀砍在狼的肚子上,没有感觉到疼痛的朝鲁睁开眼睛,用力将挣扎的恶狼踢开。 “小心!” 另一匹准备偷袭的恶狼被朝鲁一刀劈开头顶。 双方正是激烈的时候,还不能放松。 逆行的邵云舒劈开一条血路,所到之地,群狼退避。他距离狼王越来越近,感觉到威胁的狼王仰着脖子长吼一声,原本已经退开的狼群瞬间又将邵云舒围起来。 殷清瑶的心也提起来。 可惜距离太远,她帮不上忙…… 少年抽出挂在马背上的长刀,迎上扑来的恶狼…… 这一幕像极了动漫里的场景,殷清瑶眼睛里出现的是慢动作,她是第一次见战场上杀敌的邵云舒,果敢,勇毅,势不可当…… 月光的清辉照在邵云舒脸上,距离太远,殷清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射箭的动作。一道银光闪过,少年人顿在原地,挥刀将最后一波扑上来的狼斩杀,抬头看向狼王的方向。 银光刺入狼王的咽喉,狼王庞大的身躯直直地从高坡上摔落。正在进行的侵略突然一顿。 “啊呜……” 一声狼吼之后,正在入侵的狼群纷纷停止了进攻,驮着同伴的尸体迅速退去。 邵云舒握着长刀,与将他围起来的狼群对视片刻,狼群突然扭头退开了,如同它们来的时候一般来去如潮。 狼群退开,大家舒了口气,乌兰发现自己后背上都是汗。 “这次要多谢你们……” 一声惊呼让众人的心再次揪起来,殷清瑶回头,只见一头狼绕到帐篷后面,趁人不备,将落在后面的小姑娘扑倒在地。靠得最近的阿敏立刻去解救她,从旁边又跳出来一头狼! 狼性狡猾! 殷清瑶抽出匕首,冲过去一刀割断狼的喉咙,阿敏则一箭插在扑倒女孩儿的狼的脊背上,两人配合完美,殷清瑶上前一步将想要逃跑的狼的喉咙割断。 再看被扑倒的女孩儿,虽然受了惊吓,但是身上没有伤口。 庆幸…… 殷清瑶身上染了不少血,等男人们杀狼归来,大家都一样的满身污秽,顾不上处理身上的血迹。 “乌兰,抽调人手帮忙清点损失!其他人,安顿好族人!” 邵云舒策马奔回,月白的衣袍角有血水嘀嗒,脸上也被溅上血迹。 “没受伤吧?”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接着又同步摇头。这一次狼群夜袭,咬死了不少牛羊马匹,乌恩他们连自己身上的伤都顾不上,还在清点。 乌兰显然也没有精力再招呼他们,只简单道了谢,就去安顿受了狼群惊吓的族人了。 族中大多都是妇女还孩子,人手确实不足。 “现在该怎么办?” 殷清瑶难得有不知所措的时候,偏巧是和邵云舒一起。也或许是被他刚才的英勇惊艳到了,潜意识里想征求他的意见。 邵云舒回头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牧场,沉稳道:“我们帮不上忙,不如不要添乱。你的衣服……我帮你洗了烤干,你再换上。” 殷清瑶脸红道:“我可以自己洗。” 邵云舒挑眉提醒道:“乌兰他们不见得有多余的衣服给你换洗,刚才好几个小孩儿都是用被子包着出来的……晚上天冷,你去帐篷里钻进被窝里,换下来的衣服给我就行了,要不然,明天咱们这个样子是入不了关的。” 殷清瑶只好妥协,她穿得不薄,但是最里面也感受到了黏腻,脱下衣服一看,贴身的里衣上也是狼血…… “反正也同床共枕过了……豁出去了!” 喊了邵云舒进来,殷清瑶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赶忙低头将脑袋缩回被子里。 邵云舒笑了笑,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将她的衣物抱起来,拎着去了河边。 夜还很长,邵云舒重新生了火,赤着上身坐在床沿上,认真地将两人的衣服烤干。殷清瑶蒙着脸,却露着眼睛一眼又一眼地偷瞄他。 少年的后背上有几条刀疤,但是丝毫不影响美感,从肩膀到腰上的肌肉线条看得她赶忙拉了被子将自己盖住,又忍不住将眼睛从被子里钻出来。 如此反复。 “你的衣服烤好了……” 邵云舒回头给她递衣服的时候……两人目光相接,殷清瑶触电一般用被子将自己蒙得严严实实。 黑暗中听到头顶的轻笑,殷清瑶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偷看还被人抓包……他是不是在笑话自己不矜持? 现在这幅场景,要是被别人看到了,肯定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纯粹…… 殷清瑶心中暗恼,好端端的,他跑来干什么?如果他不来,现在也不至于这般尴尬了! 盯着床上露出来的脑袋顶,邵云舒弯着嘴角,没忍住伸手揉了揉殷清瑶的脑袋,语气更加温柔地嘱咐道:“既然睡不着,就穿上衣服吧,别着凉了。” “你转过身去!” 少女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让邵云舒的心情更好了。将衣服放下,转过身去烤自己的衣服。 “好,我转过去了,你换吧。” 殷清瑶眼神钻出来偷瞄一眼,见他确实没有回头看,伸出胳膊将自己的衣服捞进被窝。神态模样像极了胆小的小仓鼠。 “不准偷看!” 又警告一遍,她才开始穿衣服,迅速把衣服套上,暖洋洋的温度将她笼罩住,不知道是用什么清洗的,一点血腥味也没有。 穿好衣服的殷清瑶坐起来看着他,听到身后动静暂歇的邵云舒问道:“穿好了吗?我能回头吗?” 少年的耳根也是通红,殷清瑶噙着笑意说道:“还没有呢,不准偷看!” 少年果然坐得比刚才更板正些。显得他的身材更加诱人。殷清瑶怕自己流鼻血,裹着被子背对着他躺下说道:“我再睡会儿,你烤完也休息会儿吧。” 邵云舒绷紧的肌肉再绷紧了些,匆匆将烤得半干的衣服裹在身上。 “我出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你安心睡吧。” 殷清瑶哦了一声,回头见他头也不回地出了帐篷,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好像少点什么。然后哎了一声,喊道:“你先把衣服烤干再出去!” 喊声落下,只有帐篷的帘子来回摆动,没再见到少年的身影,殷清瑶懊恼地想着,他会不会生病…… 天亮之后,被狼咬死的牛羊已经被清点好,一共死了四十三只羊,八头牛,两匹马。被咬伤的也不在少数,因为缺医少药,很多受伤的羊也会慢慢死去。 昨晚狼群的袭击给他们带来的不小的损失。这还是在邵云舒顺利击杀狼王的前提下,要是没有邵云舒,他们会损失更大。 朝鲁眼眶微红,熬了一夜加上损失,让他看起来十分憔悴。 “将羊皮剥下来,肉拿到集市上看看能不能卖掉。” 贩卖的牛羊基本上都是活的,活的卖的钱多一点,死了之后,哪怕肉是新鲜的,收购的商贩也会压价。 何况他们有这么多…… 压价是肯定的。 “要不这些我都要了……”殷清瑶想到办法处理这些牛羊肉,开口道,“我按照市价给你们折算物资。” 朝鲁缺以为她是迫于交情,躬身道:“这么多肉,殷姑娘不用勉强,我们会自己想办法。” 殷清瑶解释道:“我不是在可怜你们,是我有办法让这些牛羊肉卖上价钱!” 闻言朝鲁却看向邵云舒,殷清瑶随着看过去,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往汝宁府送的肉干?” 邵云舒点点头。 “那种是风干的肉干,行军作战时当作干粮是很不错,但是那种肉干没有味道,而且制作得太过粗糙,寻常人吃不了。” 她爹第一次吃的时候,拉肚子拉了三天。更不用说别人了。 “我可以做一些麻辣口味的肉干,只需要一些香料和盐。” 邵云舒对她没有任何怀疑,直接问道:“需要怎么做?” “把这些肉先简单处理一下,用水先煮一遍去腥味,然后再放香料煮,煮熟之后再进行炒制。我们商队带的有盐和香料,这些东西带出关不容易,不如把这些肉处理完之后运回关内。” “朝鲁大哥你们放心,经我加工之后,如果能卖上价钱,到时候咱们再细谈分成。要是卖不上价钱,我就按照市价折东西给你们,保证不会让你们吃亏!” 朝鲁内心深处还以为她是在安慰他们,正欲开口,被乌兰拉住袖子。 “昨晚要不是有邵公子和殷姑娘,咱们的损失只会更重,不如就将这些东西送给二位……” “我是认真的!”殷清瑶加重语气,“咱们之间的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这些牛羊我先带回去,事成之后咱们再谈!昨晚经历狼群袭击,你们今后还得小心防范。” 邵云舒知道她主意多,说不准真有办法,于是顺着她的话说道:“此事就先这么说定,如果有变动,咱们再协商。” 朝鲁叹了口气说道:“那只能先如此了。多谢二位相助。我让乌恩把牛羊装车送到关口。” 殷老四带着商队的伙计们去了更远的集市还没回来,客栈里留有看守货物的心腹。见殷清瑶弄了这么多牛羊回来,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小公子,您上哪儿弄这么多牛羊?牛羊肉不值钱,咱们可以买活的,您弄这么多……客栈里都快堆不下了!” 殷清瑶没解释,而是吩咐道:“去给我架上几口大锅,再买点柴火来,我要把这些肉都煮了。” “都……都煮了?咱们吃的完吗?” “按照吩咐去办吧,顺便再招几个人帮忙把下水内脏收拾一下。” 羊肠还有其它用途,殷清瑶忙活一阵儿之后,突然想起来邵云舒。 四下找了一圈没找到人,问了客栈的伙计。 “那位公子朝着内城门去了,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了。” 殷清瑶哦了一声,心想他可能是有公务在身,便没再问,转身回去继续处理她的肉干了。 城外军营,李承看着手上的腰牌,太子府的腰牌他认识,但是眼前的年轻人却是第一次见。 “太子说让我降低马税?” 第160章 欠揍 “你可知,降低马税意味着什么?” 太子的信内容简短,李承将信合上,叹了口气说道,“我冒着风险提高马税,赌上前程给朝廷上折子,如果马税就这么轻易降下去,我在军中的威信如何暂且不提。朝中连战死兵将的抚恤金都拿不出来,却让旁人做战马生意……” “这么做让军中的将士们怎么看!” 李承面色虽然平静,但是心中有气,大梁面临着诸多挑战,最艰难的时候,是他们这群兵将浴血奋战,到头来,他们没有抚恤金,朝廷却有钱买战马。 “真的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吗?” “将军息怒。”邵云舒态度恭敬,“太子此举并不是退让,而是有其他谋算……将军认为关外的游牧民族有没有归顺大梁的可能?” “他们若是归顺大梁,马匹的生意不就直接落入咱们自己手里。如果马税一直居高不下,我们要做这件事,盯着的人太多,反而麻烦……” “大局面前,需要让出去一部分利益。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太子殿下已经在筹备了,预计今年夏天之前能有批复。太子殿下现在需要将军帮忙,还请将军鼎力相助!” 李承能坐到镇北将军的位置上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被糊弄的。 “关城的百姓大多都是军眷,他们的丈夫儿子死在鞑靼人手中,如今要谈归顺,让那些鞑靼人成为座上宾,关城的百姓们头一个不答应!” “我也不会答应。” “太子殿下若是担心关城安危,本将军可以向太子殿下,向皇上立军令状,只要我李承在一日,就保证关城一日不会失守。战马的事情,朝廷若是不出面管控,那就由本将军自己来管!还请太子殿下不要插手!” “李将军……” 邵云舒还欲再说,被李承挥手打断。 “来人,送客!”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何况他并没有带着圣旨来。邵云舒深吸口气,只能再想其他办法了。从军营里退出来,李承这个人没有任何背景,能从一个兵卒到镇北将军脾气不会太好,太子早就猜到他不会配合。 各方势力在关城好不容易平衡下来,他横插一手,让人头疼的同时也确实从根本上遏制住了关外战马的流入。 只是这样,朝廷用马的成本高了,从国内收上来的战马质量虽然比不上关外的马,但是做战马生意的马场多了起来。 只是大部分都在萌芽阶段,远供不上朝廷所需。 空气里弥漫着肉香味儿,隔了两条街都能闻到。邵云舒想着心事,一路沐浴在肉香味儿中回到客栈。 后院架着五六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嘟煮着肉,殷清瑶挽着袖子,脚下踩着凳子,手中拿着一把像铁锨一样的铲子正在翻炒锅里的肉。 “这是在做什么?” 院子里有好几个妇人在切肉洗肉,还有几个在烧火,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殷清瑶擦了擦汗,抬头看见他,冲他招手。邵云舒顶着热浪走过去。殷清瑶从凳子上跳下来,把铲子往他手里一塞,说道:“快帮我先翻炒着,我去看看那几锅肉煮好了没!” 锅里的肉大概有手指头粗细,看上去颜色比较深。邵云舒挽起袖子,挥舞着铲子,这个动作看起来简单,做一会儿就感觉两条胳膊有点酸胀。 再看殷清瑶,丝毫不觉得累,用钩子把锅里的肉捞出来。 “这一锅煮好了,赶紧把肉捞出来再煮下一锅!” “在这边再架起一口铁锅……来个人帮忙翻炒!” “烧小火……” 少女忙得像个陀螺一样,把人指挥得团团转。邵云舒擦了擦汗,继续手上的动作,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少女终于回来,站在锅前,伸手从锅里捞出来一根肉干,尝了一口。 “还得再炒半个时辰,把肉干里的水分炒出来更耐放。辛苦啦!” 邵云舒心中在想,自己一个堂堂四品宣武将军,竟然给人干了半天苦力,而且还不觉得辛苦…… 活干起来就没完了,一直干到天黑,殷清瑶指挥着雇来干活的妇人把没来得及炒的肉捞出来晾上,炒干的肉干也用簸箕盛了晾在院子里。 殷老四回来的时候,殷清瑶正忙着,就没打搅她。 “今天晚上留人看着,别让野猫把肉干拉走了!” 收工之后,殷清瑶检查了一圈,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用小筐装了一筐肉干端到前面。殷老四正和伙计们在吃饭,邵云舒抱着茶壶,一杯一杯灌茶水。 “今晚给大家加餐。”殷清瑶把肉干摆到殷老四面前,“四伯,各种口味的牛肉干羊肉干,您老尝尝。” 另装了一盘子端过去放在邵云舒面前,端起他给自己晾的茶水。 “辛苦一天了,你也尝尝。” 肉干的颜色比较深,看起来很普通,但是吃起来很香。下午的时候殷清瑶不断地品尝,这会儿觉得一点也不饿,客栈的伙计端上饭菜,她不吃就坐着陪邵云舒。 “确实很好吃。”邵云舒去过很多地方,见识过各种不同的美食,“行军的时候,若是能带上一把肉干,大家就不至于抱怨干将太硬了。” 殷老四尝了之后也是称赞。 “清瑶,你做这么多肉干打算怎么卖?” 关城牛羊肉多,要是定价高,老百姓们不见得会买账。 “四伯,关城有多少像咱们这样的商队?肉干耐放,当做干粮是再好不过的。可惜不在京城,如果在京城,还可以做更多口味的零食也不愁销量。” 殷老四想了想说道:“现在商队人数不算多。” “四伯,您说我在关城开一个土特产的门面怎么样?如果销量好,再开个小作坊!” 殷老四能说不好吗?他也不确定,什么事情得做了才知道。 “那你需要什么,我帮你去张罗。” “咱们城内有集会吗?” 关城虽然不算大,但到底算是一个边陲小镇,也有集市。 “关城是逢二逢七有集会,明天是十二,明天就是城内的集会。” 这么快就到十二了?殷清瑶初步制定了计划。 “那咱们明天就把肉干放到集市上试试行情,今天晚上都早点休息吧。” 关城的夜晚非常寂静,古人的夜生活很单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殷清瑶打了个哈欠,殷老四从头到尾没敢问邵云舒的身份。 “四伯,给云舒腾出来一个房间吧。” 殷老四哎了一声,眼神在邵云舒身上悄悄打量,客栈除了他们还有别的商队,两三个商队就把一家客栈住满了,没有多余的房间。 他们来得最早,占的房间多。 眼看着他们准备洗漱睡觉,同一家客栈的其他行商闻着满院子的香味儿,没忍住上前询问。 殷老四哈笑两声,指着殷清瑶喊道:“清瑶,还没开张呢就来生意了,这位老兄想尝尝咱们的肉干!你快拿出来些让大家尝尝。” 下午制作肉干的时候就瞧见有人探头探脑,殷清瑶刚才故意在客栈里面说摆摊的事儿,果然把馋鬼们都炸出来了。 “四伯,那我去拿几斤出来送给大家尝尝吧。我这儿还没开张呢,不好说价钱。” “那多不好意思啊……”说话的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我姓徐,单名一个海字,老家汉中府的,敢问老兄大名!” 出来跑生意的见面都是自来熟,之前见面,两人虽然没说话,但都点头笑笑打招呼,眼下对方自报家门,殷老四也笑着应道:“在下姓殷,也是单名,殷顺见过徐老哥。” 徐海笑呵呵地指着另一个中年男人介绍道:“这位是秦兄,我们老家一个县的,也来关城做点儿皮毛生意。” “在下秦思恒。” 三人同住一家客栈,这才第一次坐在一张桌子上。殷清瑶拿了刚才的小筐子,盛了满满一筐子肉干端出来,又用油纸包了两大包一起拿过来。 “这是你家侄儿?”徐海笑起来很和善,殷清瑶还没靠近,他就赶忙起身帮她把肉干接过来,“殷老弟,你这个侄儿看起来不一般呐。” “当不得老兄夸奖!”殷老四招呼着两人,“快尝尝吧,我侄儿的手艺还是不错的,经常会鼓捣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吃食,大家别笑话就行。” “谁笑话谁?不怕老弟笑话,我馋了一下午了,闻着这个香味……快把我馋哭了!你看哥哥这个体型就知道,我就好这一口!” 徐海抓起一块儿啃了一口,两只黑眼珠一亮,赞道:“果然好味道!出门在外,吃一口称心如意的饭菜实在不容易,老弟呀,我再过两天就走了,到时候可得给我留一二百斤我带着路上吃!” 殷清瑶见他说着话嘴里也不闲着,一会儿功夫就吃了一把。 “徐伯伯,肉干跟肉还不一样,太结实,您小心吃撑!” 徐海摆摆手说道:“没事,我晚饭没吃,就惦记着这口吃的……” “小二,来一坛酒,咱们哥仨就着下酒菜喝两口!” 殷清瑶对殷老四又叮嘱了两遍,她就是下午吃多了肉干,一直到现在还觉得肚子里饱胀。 “那我们就上楼去了。” 殷清瑶手背在后面挥动两下,邵云舒先她一步往楼上去。 “你住我隔壁吧。让小六子去别的房间挤挤。” 殷老四忙着顾不上给邵云舒安排房间,殷清瑶就自己安排,反正她说什么别人也不敢反对。敲开门,小六子嘟嘟嘴,抱着被子去了殷老四隔壁的隔壁。 邵云舒等了会儿,等楼道里没人,一把卷着殷清瑶进屋,反手将屋门关上。殷清瑶只感觉到眼前一黑,大概过了两个呼吸,眼前才重见光明。 回头看着点灯的某人,有点懊恼。 “你,这是我的房间!” 盖上火折子,邵云舒抬头无辜笑道:“我知道这是你的房间……昨天我们还同床共枕,今天我不可以进你的房间吗?” 殷清瑶瞪他一眼,骂了句流氓,却没把他往外赶。走到桌前坐下。 “说罢,什么事儿?” 笑意直达眼底,邵云舒贫嘴道:“果然是知我者清瑶也。” 殷清瑶还觉得渴,给自己倒了杯水抬头看他。灯下的少年一脸正气,她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出那些无赖耍流氓的话来的。 “有几件事情要跟你汇报。” 他用了汇报这个词,可见是跟殷乐安他们有关的。 “你不在京城,不知道京城最近有多热闹。庆云公主在马球赛上,看上了今年的新科状元,为了争风吃醋,在马场上发了好一通脾气……” 他不像是会讲故事的人,殷清瑶大胆猜测道:“跟谁争风吃醋?毓宁?” 邵云舒托着下巴问道:“你怎么知道?” 殷清瑶笑道:“我不知道,但你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跟你无关的事儿你能去打听?所以我猜肯定是和身边的人有关。具体怎么回事,快跟我讲讲!” 她寄回去的信用的是八百里加急,邵毓宁要想给她寄信时间就长一些,前两天她才刚收到报喜的信件。 “庆云公主举办的马球赛,说白了就是京中权贵之间的聚会,男宾这边由太子殿下亲自主持,女宾这边由庆云公主出面。” “太子殿下也正好借着这次比赛,见见今年新考中的进士们。男宾和女宾都在一处,意外情况就多。庆云跟毓宁一向不怎么和,两个人就较量上了。” “赢了吗?”殷清瑶不觉得邵毓宁跟公主叫板有什么不对,“他们是比马球吧,毓宁赢了吗?” 邵云舒果然是不擅长讲故事。 “一开始输得很惨,后来牵扯到杜衡羽,他们就重新组队,有杜衡羽的加入,毓宁赢了两场,算是没输得太惨。我来之前,她让我转告你一声,等你回京,她一定要约庆云再打一场,让你帮她扳回一局。” 殷清瑶哭笑不得。 “那这件事怎么收场?公主今年年龄不小了吧?皇上有没有借机赐婚?” 邵云舒发现她的脑回路好像跟别人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皇上会赐婚?”问完顿了顿才回道,“隔了一天,皇上就赐婚了,赐婚对象是今年的榜眼秦豪琛,杜家也正在帮杜衡羽物色妻子,毓宁的心思肯定要落空了。” 殷清瑶惊讶了。 “你知道毓宁的心思?” 邵云舒奇怪道:“她跟庆云公主都闹成那样了,满京城都知道了。” 这个对女子清誉看得很重的年代,闹得满城风雨,会不会对毓宁有影响? “那毓宁的婚事怎么办?她现在肯定很难过吧……” 直男二公子不以为然道:“为什么要难过?我出发之前,她跟平常没有区别,甚至比之前更精神些。还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你们的生意什么时候开始……” “对了,她还给你写了信。” 有些话没法转达,殷清瑶迫不及待地接过信。信上的内容跟她想象的风格完全不一样,没有牢骚抱怨,也没有伤怀,而是开心。 开心杜衡羽向着她而不是向着庆云公主,就算杜衡羽是她无法企及的人,至少她讨厌的人也别肖想。再就是开心皇上给庆云公主赐婚…… 信上写的都是邵毓宁的碎碎念,殷清瑶看得津津有味,跟她相比,邵毓宁真的是开朗许多,看完这封信,她也跟着开心。 “还有些事要跟你汇报。”邵云舒噙着笑意说道,“大表哥的婚事也有着落了。” 殷清瑶跟她大姑来往并不多,但是跟陈明晨毕竟是表兄妹,他的消息也算是好消息。 “户部侍郎段大人应该是看中他了。” 殷清瑶琢磨半天,惊喜道:“段雯雯要做我表嫂吗?” 那个姑娘文文静静的,长相性格都很讨喜。 “总得过了明路才能说定。”邵云舒的语气加重,“不过明路,说不准还有变数呢……” 殷清瑶觉得他意有所指,抬头瞄了他一眼,调侃道:“你这算是催婚吗?” 直男二公子不自在地两手交握。 “你说咱们都同床共枕了,我总得为你负责……” 殷清瑶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蹬鼻子上脸,欠揍! 【作者有话说】 卡文了,坐了一天,腰酸背痛,整出来一章?? 第161章 情绪 “再不说正事儿我赶你出去了!” 殷清瑶下发最后通牒,邵云舒这才正色道:“临行前太子给了我一项任务,我自己怕是完不成,还得多仰仗殷小娘子帮忙出谋划策。” 殷清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哪儿学得油嘴滑舌,好好说话。” 邵云舒再老成也才十七八岁,放在现代还是个高中生,殷清瑶用养儿子的心态看着他,比之初见时确实成熟稳重了不少,但还不够,在亲近的人面前可能不经意的就会暴露天性。 “我很认真啊……”邵云舒无奈道,“太子让我们抢生意,还不能打着太子府的名号。今天白天我已经去见过镇北将军李承,人家当我们是在小孩子过家家。” “关外部族归顺的事情,与国家而言是好事,但是关城的百姓和守将不同意,朝中估计也会有很多大臣持反对意见。很多事情单凭太子一个人也很难办到。” “所以,我来找你想办法。” 太子的幕僚给他出过主意,但是本心里他有点不太相信那些幕僚。走遍天下,有很多事情跟想象中的不一样,单凭史书臆测往往不如实践。 殷清瑶想做战马生意,初时他们都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她一来就发现问题,或许也会有不同的解决方案。 殷清瑶拧眉想着,这两个问题其实可以放在一起解决,但是若想短时间内解决是不可能的。非要各方合作,配合着演一出戏。 “在解决问题之前我有几个疑问。” 邵云舒端正坐着。 “你问。” “关城守将既管军务也管当地的政务,关税也是守将说了算,那么守将交上去的关税和收上来的关税数目是否能对照?关城守将的权势是否过大?朝廷不担心守将造反?或者是以关城为要挟圈地自封?” 很好,就知道她的问题犀利,饶是如此,邵云舒还是吃了一惊,斟酌着回道:“军中将领职权确实很大,但是几十万戍边将士的口粮问题还得仰仗朝廷。关税是不会如数上交,一部分由守将扣留充作军饷,但是守将自留的军饷也是有一定数额限制的。” “至于其中的关节,每个地方的情形都不一样,守将是朝廷的将领,守将之下也有一级一级的将领,这些将领的作用除了领兵打仗之外还能互相监督,边军并不是守将的一言堂。” “至于圈地自封,也要有本事才行,外有鞑靼入侵,内与朝廷作对,腹背夹击的滋味儿不好受,所以关城的守将轻易不敢造反。” 殷清瑶哦了一声,继续问道:“那朝廷其他军队的军粮从何处来?仅靠赋税吗?” 这一点,如她猜测。 “这些年连年战事,国库空虚,百姓上缴的赋税确实很难养活朝廷的军队,很多方面做得不够好……” 说到这里,殷清瑶就懂了。 “关城守将李承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承的脾气虽然不好,说话虽然不中听,但是他可称忠勇。 “李将军从一个小兵做到镇北将军,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爱兵如子,是个难得的将才。” “既然对他评价这么高,怎么你去传达太子旨意的时候还会被人撵出来……” 她语气调侃,邵云舒神情讪讪。 “还是因为考虑不周,照你刚才这么说,朝廷肯定是拖欠了守军的粮饷或者其他物资,李将军对朝廷本来就有意见。这些问题没解决你就贸然上门,让人家帮忙配合。画大饼并不能充饥,从生意人的角度来说,要想驴拉磨,得先让驴吃草。” “你有什么法子?” 邵云舒不是不知道这个理,实在是朝廷现在拿不出来足够有说服力的筹码。要论兵法,他虽然不敢自称战无不胜,但是行军打仗之中十次有九次是赢的。 但是论起政务,他不如大哥,只是大嫂刚刚临盆,这次的任务太过仓促,临行前大哥交代他谋定而后动,有问题就及时写信回去。 他还没来得及写信。 烛光下,殷清瑶脸上带着笑意,见他还没想明白,便直接说道:“大梁如今才十六载,除去兵祸和天灾,百姓的数量虽然在增长,但是一个青壮年劳力要干多少活才能养活一家人?” “如今正是百废待兴的年代,劳动力本就稀缺,如果让几十上百万的兵将只操练兵器阵法,靠着老百姓养活,若真是遇上天灾,说不准连军营里的将士都吃不上饭,到时候边境的将领们还会不会各司其职?会不会生出其他心思?” “民饥生乱,兵饥生祸。” “朝廷既然拨不下来粮食,为什么不下令军队屯田?兵将们每日操练之余,轮流耕种屯田,也能满足日常吃喝。” “这样一来,解决了吃喝问题,其他问题就都是小问题。遇上丰年,就是用粮食代替饷银也未尝不可。” “如今军营和百姓们之间的联系比较浅,尤其是边境,百姓不得靠近军营。军中的将帅虽然在此处安家,但是大家各过各的,因为怕混入细作,所以下令不准关外的异族人入关。” “集市贸易也都从城内搬到城外,前来贸易的商旅虽然住在客栈里,但是此处条件简陋,街上冷冷清清。不讲究的商旅随便吃点儿客栈准备的饭菜,不想将就的,自己购买食材生火做饭。固步自封,墨守成规,不是长久之计。” “京城繁华且热闹,百姓们也能穿得起丝绸,用得起笔墨,但是关城,我们有很多将士战死,死的是他们的亲人朋友。一代又一代人积累起来的怨恨。若任由其发展,两方的矛盾就会越来越深。反过来,关外的鞑靼人也有战死的亲人朋友,双方的百姓都委屈。” “战是为国为君而战,大家都是平凡人,关外的游牧民族要生存,关内的战士遗孀也要生存。民族在交流中融合,我们这些商旅逐利,普通百姓也未尝不想要更好的生活。” “要想改变,必然要有人先做出让步。既然朝廷预算不足,可以条件互换,用军田换取开放关口通商。等民众对外族人的接受度提升之后,再提关外部族归顺之事就会顺理成章。” “关外的部族一旦归顺入关之后,战马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我们现在抢生意,不过是徒劳,得罪人不说,一不小心小命都搭上了。我觉得太子殿下给你挖了个坑,等着你往下跳呢!” 殷清瑶的分析竟然跟出发之前大哥的分析有点相似,但是大哥只是将问题摆了出来,并没有更进一步解决的方案。 这些杂事碎事看起来毫无关联,但是串起来仔细理,总能找到头绪。 邵云舒想了一下,一开始是殷清瑶想做战马生意,说到最后竟然上升到政治高度,虽然扯得远了,但是仔细想想还挺有道理。 殷清瑶并不是一个心急的人,做事情也不能心急,需得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问题解不解决,它就在那儿放着,多放一天少放一天也没什么区别,她相信太子殿下也不着急。否则这件事情早就有人来处理了,不会等到她来发现。 殷清瑶忙了一天真的是很困了,趁他思考的功夫上前拽着他的衣服,将他推到房门外面,等邵云舒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门外站着了,屋内的少女对着他甜甜一笑,道了声晚安。 然后他的视线就被门挡住了,少女的话还在心头回荡,虽然早就听梁怀玉说过她对政事敏感,但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初时还不觉得,如今见识到她的厉害…… 邵云舒摇头轻笑,这些事情作为忠勇侯府世子的大哥能知道不足为奇,但她一个小女子,怎么想出来这么惊世骇俗的想法。 军营屯田,之前朝堂上不是没有吵过,是吵了之后没结果,最后皇上以为这样一来军营将官的权利太大,怕影响朝廷安宁,屯田的事情才被暂时压下去。 这两年陆续有人旧事重提,每次都是吵得不可开交之后,又没有结果了。 头疼头疼呀! 年少时以为一切都可掌控,如今才发现每个人都有很多无奈,有时候想做的事情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就是做不成。 殷清瑶没有他的烦恼,战马的生意做不成,新发展的肉干的生意也很不错。关城统共就那么大点地方,前一天制作的时候,她请的都是当地的百姓。 因为出手大方,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帮她进行了宣传。再加上客栈地处关城正中,昨天炒制肉干的时候香飘十里,第二天集会上,她还没开始张嘴吆喝,安排的托儿也还没上场。摊位前就已经被人围满了。 甚至还有不少休沐的军中将领前来光顾。 才做的两百多斤肉干一个上午就卖光了。客栈的后院里还架着大铁锅,她赶忙回去加班加点。另一边打定主意在关城开一个作坊。虽然在关内也能做肉干,但她坚信特产这种东西就得在当地才能发展更好。 汝宁府的红薯现在全国闻名,朝廷虽然提倡在全国范围内种植红薯,但是没有一个地方能比得上汝宁府,红薯就是汝宁府的名片。 当然,汝宁府的名片有点多…… 她要把肉干做成关城的名片,凭借着一样或者两样特产,就能让当地的老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马场生意没做成也不遗憾,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只要有事情做,殷清瑶就觉得很充实。 另一边,殷老四按照她的吩咐找地方,置办房产开作坊。肉干可以炒干,也可以炒到半干之后风干,第一种比较费柴火,成本高一些,第二种更有特色。所以找地方的时候第一条要求,地方得大。 邵云舒将思路整理好之后,写信寄回京城,跟着殷清瑶忙活两天心中的杂念才稍稍平复下来,所有事情只有去做才有可能成功,等到太子回信之后,他打算再去见见李承。 京城,所有人都在忙碌着,负责考察百官,查漏补缺的吏部官员的当务之急是将新一批进士安排官职,其中的关节多得像是牛身上的毛,需要注意的地方更多。 且先不说京城的势力盘根错节,好不容易安排好的官职,因为某些原因要一遍一遍重新调配。调配好之后,总有人不满意。 这个时候,就连殷乐安这种没有身份背景的学子都在想办法,争取能分配到一个好位置。更不用说那些有关系有能力又足够钻营的人家,拼了命的也要趁机谋划。 更有一些任期满了回京述职的官员到处送礼拉关系,想要更进一步。有人的礼物竟然直接送到太子府…… 统管六部的太子这些天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忙碌一天的太子回到府上第一件事就是把太子官服脱下来,将头发披散下来,换上睡衣,光着脚靠坐在地上。 三月中旬的京城已经不冷了,稍微活动一下还会浑身冒汗。贴身伺候的下人端上一杯热茶,别的什么也不敢说。 因为太子看见送到府上的礼物,刚发了一通脾气。都有人明目张胆给他送礼物,可见其他人那里是什么情形。 “去把吏部尚书姚崇言给本宫叫来!” 书房里鸦雀无声,墨影领了任务正准备出门吩咐内侍。 “慢着,先等等……把送来的礼物拿进宫让父皇过目。” 墨影重新领了命令,心里判断出太子此时远比表现出来的更生气。吩咐内侍将桌上的礼物撤走,趁夜送进宫去。 饶是如此,太子实在是烦透了。 书房里的下人恭敬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喝了杯热茶休息片刻,揉着太阳穴问道:“云舒去北边好几天了,有什么消息传回来吗?” 墨影将端放在桌上的信件拆开递给太子。内侍赶忙举着烛台递跟到跟前。 太子每天处理公文,看公文的速度很快,但是看这封信却用了很长时间,看完一遍又从头再看了一遍。 然后笑道:“真有意思,本宫让她去抢生意,她倒是做起了别的生意,肉干好吃吗?” 墨影顿了顿,见太子心情好,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什么肉干?只有这封信……” 太子没有搭理他,继续自言自语道:“云舒也越来越不像话了,让他去解决问题,问题没解决,倒给本宫提了一大堆要求。屯田……肯定是那个丫头想出来的点子。” 看完信之后,太子托腮看着窗户外面,边境将领回京述职有十来天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屯田的事情再拿出来议议。顺便把关外部族归顺的问题也拿出来讨论讨论,试探试探大家的意见和底线。 打定主意之后,太子对着窗户外面的春色长叹了一口气,身份越高,做事就越不能随心所欲,每天困守在这方小院子里,他倒是宁愿做一只鸟,至少有机会感受一下大好河山。 视线里出现一抹丽影,太子妃端着补品从院子外面进来。即使是晚上,太子妃的装扮依旧精致,行为举止依旧端庄。 不管什么时候,太子妃脸上都带着大方得体的微笑,对他永远是温柔细腻如水。 带她去参加马球赛,看着场上奔跑跳跃的年轻人们,连他都心血来潮下场打了两场,他的妻子就算担心他给他助威,行为举止里也带着放不开。 身份将他们都锁了起来,装在华丽的衣服里面。 “殿下今日辛苦,臣妾亲自做的八珍汤,殿下快趁热喝了!” 八珍汤是用八种食材小火慢炖而成,无论是从选材上还是从功夫上,都对得起这个名字。但是太子今天实在没有胃口,伸手按在太子妃盛汤的手上阻止道:“我今日没有胃口,可惜了你辛苦为我炖的汤。” 太子妃愣了一下,表情就像是练过千百遍一般,不曾有半点愠怒,也不曾抱怨,只是贴心地将碗筷收好,交给身边的丫鬟端出去。 “那臣妾就陪您坐会儿。” 两人成亲两年有余,杜钰瑛早就习惯了太子在人后的不修边幅,因为从小严格按照礼仪教导,初时有点接受无能,现在早就习惯了,但让她自己也跟太子一样她是做不到的。 太子握住她的手,交代道:“说了多少遍了,你我夫妻一体,人后就不要讲那么多虚礼,我在你面前可曾摆过半点架子?你也不要总是臣妾如何。我们就像普通夫妻一样,晚上空闲时间可以放松地说点家常。” “这段时间公务繁忙,确实冷落你了。我先给你道歉。” 不知怎的,杜钰瑛突然觉得很委屈,两只眼眶渐渐聚拢水汽。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的冷落,也可能是她两年未曾有孕,思虑过重。太过在意太子的一举一动,仅凭每日打听得来的片段猜测太子的情绪。 知道今晚太子的心情不好,她不应该闹情绪的。 第162章 朝会 但越是这么想,心中的委屈就越多,眼泪就越是止不住。 内侍丫鬟们见状赶忙退出书房,太子比往常更有耐心,伸出手指帮她擦泪。 “殿下,我也不知怎么了,控制不住自己……” “你也觉得住在这方小院子里太过憋屈了吗?”看着哭成花猫一样的太子妃,太子的心情反而变好了,“人就应该有情绪,你以后也别藏着掖着了,你是东宫的女主人,有什么委屈不能跟我说呢?” “以后日子还长呢。” 杜钰瑛摘了头上的珠翠,扑进太子怀中。 自打成亲以来,除了新婚的那几天,太子从未对她如此温柔,也或许是太子曾经对她温柔过,但是她总弄不明白他想要的,所以两个人之间越来越生疏,她都记不起来上次太子对她说这番话时的情景了。 有时候太子宁愿睡在书房也不去她房里,要不是太子的后院干净的只有她一个人,她还以为自己失宠了。 越是如此,更要求自己不能行差踏错,惹太子不满。 “今天不想谈政事,咱们说点闲话。” 杜钰瑛不好意思地坐直身子,捂着发热的脸颊说道:“我现在很难看吧,先去洗洗脸……” “不难看,庆云跟毓宁打架的时候我都没觉得难看。”太子拉住她的手腕,笑道,“秦家千金天天追在怀玉的屁股后面不也没人笑话吗?你呀,别总是端着,人有七情六欲,哪儿能从早到晚都笑呵呵的。” “我是你夫君,有什么话当着别人的面不好说的,咱们晚上熄了灯说。” 杜钰瑛的脸色比刚才更红了。 想到在草原上策马狂奔的快感,太子心中打定主意,定要让关外那些鞑靼人永远臣服大梁! 原本三天一个大朝,如今几乎天天都是大朝,早上天还没亮,太子就已经起床洗漱。 “臣妾伺候殿下更衣。” 忘了今天是大朝的杜钰瑛心中愧疚,昨晚很晚才睡,今天又要早起,长此以往太子的身子怎么能吃得消…… “有下人伺候,你多睡会儿吧。” 以前太子也曾这样嘱咐过她,那时候她不管多累,都坚持着要起身帮太子更衣。因为从小受的教导就是如此,不做会觉得心慌。现在却觉得甜蜜,短暂心慌之后,果真听话地赖了一次床。 “那臣妾就不起了,殿下路上小心。” 穿戴整齐的太子心情很好地坐下来吃了早饭,还加了两个鸡腿,吃饱喝足之后带着奏折和来往的信件,精神焕发地上了朝堂。 大朝会辰时初开始,皇帝端坐在上首的龙椅上,太子次之,超品的王公贵族排列在最左边,右侧是文武群臣。 以往大朝皆是程序性的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散朝后再留下各部主事商议朝政。最近事多,连着吵闹了几天,皇帝觉得有些疲惫,点名吏部今日将缺漏补上,名单上交。又趁机敲打一番收受贿赂的大臣. 吏部官员照例应承之后,见大家的状态都不算好,太子趁着空档给户部尚书使了个眼色。 户部尚书乐骞站出来手中捧着奏折躬身道:“皇上,臣有本奏!这是开春之后,各大军营整理的所需战马数量,以及买马所需的银两。今春大旱,底下各处已经预计了受灾范围,各处要钱的折子堆积如山。” “黄河大堤修筑也要预留出银子。臣无能,户部实在拿不出银子,还请皇上定夺!” 内侍将折子呈上,太子亲自接过递呈上去,群臣耐心等着皇帝将折子上的内容看完。小心观察着皇上的表情,皇上的心情明显不好,看完将奏折一合,朝台下喊道:“苑马寺呢,朕养了一群吃干饭的吗?说说这事儿该怎么解决?” 底下应声站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 “回禀皇上,这个,养马户开始养马也不过才三四年功夫,目前军中所需战马数量越来越多,百姓们养得供不上用的。原本能低价从关外收购,只是如今,关税越来越重,臣等也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 “什么叫没有别的法子?”皇上脸色拉下来,将奏折扔到台下,怒道,“苑马寺的职责是什么?如果连本职都干不好,朕看你不如带着人手自己去养马!” 苑马寺卿吓得跪在地上请罪。 皇上发怒,大殿上没有一人敢多言,余光瞥见明黄的裙摆在高台上几个来回。 “这件事情该如何解决,大家议议吧。” 朝廷之中一大批官员是实干派的,有人站出来提议道:“如今军中所用战马,一是从民间养马户中收购,这类战马质量参差不齐,难堪大用,军中将领所用战马皆是从关外收购。如此我们不妨缩减开支,低价从关外购买马匹,以解燃眉之急。” 有人提议,自然就有人持反对意见。 “此言差矣,节流不如开源,如今国库空虚,与其想办法缩减用度,不如想办法增加赋税。” “今春大旱,陕甘河南等地如今一滴雨都没有下,今年能否有收成尚且未定,若是现在下令增加赋税,岂不是断了老百姓的后路?” “臣听说关城有很多马贩子,这些年朝廷大量从关外收购战马,因为有利可图,马贩的数量越来越多,关税越来越重,朝廷每年用来购买战马的支出也越来越多。以臣愚见,不如降低关税,由苑马寺接手,直接从关外收购马匹,方为上策。” “咱们从关外买的马都是阉马,不如直接买些种马和母马,咱们自己培育更适合作战的马种。” “问题在于,当下急需战马,自己培育需要时间……” 朝堂底下成功地吵成一片,大家各抒己见,也各有各的想法。不要以为文人斯文,真吵起来和菜市场的大妈也差不多。 一件事,皇帝若想议,会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拍板定个章程,然后各部门执行下去。若是不想议,就先搁置,慢慢地,就淡忘了,直到有人再次提起。 太子从袖子中摸出两封信递呈上去。 “父皇先看看这两封信再做定夺。” 太子也参与进来,情势立刻急转直下,吵嚷的大臣们停止争吵,有人趁机整理因为争吵得太过激烈而略显凌乱的官袍。 内侍将信封拿掉,皇帝接过来,第一封信像是一个商旅的自述,自述了在关城遇到的情形,第二封信是关外一个小部族想要归顺大梁,提出的一些条件。 对皇帝而言,越多部族归顺,越是能彰显朝廷的统治地位。而接受周围番邦部族的归顺,既能彰显大国风度,也能代表大梁朝的强大。这是要记入史书的功绩。 接受一个部族的归顺只是一个开端,若是能有一个好的开端,以后就会有更多部族归顺。 “这是好事,为何现在才呈上来?” 太子躬身道:“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儿臣已经派人去关城调查,此事若想实行还有一些困难。关城从守将到百姓都对关外的鞑靼人敌意很大,而且后续如何安置这些归顺的部族,怎样让其安居乐业不至于生乱,还需更深一步的讨论。” “不如今日就借着朝会,集百家之能,将此事也议一议。” 太子的心意皇帝一眼就看明白了,父子俩对视一眼,皇帝突然小声问道:“今日可用了早膳?” 太子淡笑道:“用了,还多用了两只鸡腿。父皇您若是撑不住,可以先休息片刻。” 两人说话声音极小,殿内众人听不到,单从表面看,像是皇上在问太子意见。 “那此事交给你了,务必办妥。” 太子应了声是。 有太子交代,府上没人敢去打搅太子妃休息,杜钰英第一次睡到日上三竿,睁开眼看见外面晒进来的太阳时吓了一跳。 “什么时辰了?” 当值的丫鬟禀道:“回殿下,再过一刻就午时了。” 杜钰英慌忙从床上起来,问道:“太子下朝了吗?快服侍本宫更衣!” 丫鬟赶忙唤了人上前帮忙洗漱穿衣。 “殿下不用慌张,太子殿下还没有下朝,许是今日公务格外繁忙,今早太子殿下上朝的时候交代您自行用午饭,不用等殿下。” “殿下,您今日穿这件大红的红罗裙,配靛色褙子如何?” 太子妃扫了一眼,嫌弃道:“换一件吧,今日不想从穿得这般端庄,我记得初春做过一套草青色的裙子?穿那一套吧。” 丫鬟不敢多说,将先前准备好的衣裳收拾起来,又去柜子里将主子要穿的衣服找出来。换了身衣服,感觉比以往轻松不少。 太子府只有一个女主人,尽管如此,午膳还是十分丰盛的。 用完午膳,春日阳光暖和,让人情不自禁犯困。 杜钰英靠在软榻上,浅睡了一觉,太子还没下朝,不由得担心道:“宫里是出了什么事情吗?怎么还没下朝?” 伺候的丫鬟急忙禀道:“回殿下,前院已经派人去打听了,说是满朝文武都没有下朝,大家还在宫里议事。朝堂那边没有任何消息,就连宫里的人也不敢去打探,不知道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大殿之上,饥肠辘辘的群臣初时还能规矩站着,面对问题的时候还能吵两句,到最后饿得站都站不直,别说反驳了。 太子跟皇帝父子俩配合得天衣无缝,趁着群臣饿糊涂的时候,将军营屯田和开放关城通商的事儿拍板定下来。 原本朝中支持和反对的人数各占一半,余下的一半之中,要么是牵扯到自己的利益,才会据理力争,要么就是墙头草,站了队,替别人出头。 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太子趁机提出了更加不合理的要求,比如将苑马寺的职权分散给商人,从此之后苑马寺就只负责明码标价地从商人手中收马,其他一切都由养马的商人自负盈亏。 苑马寺自然不干,于是在关内修建马场的决议就定了下来,马头税顺理成章被取消了。关税之中本就包括马税,重复收税,朝廷却没收到额外的马头税,要是细究下来,从上到下要牵扯一连串的人。 在关内修建马场之后,养马的人手不足。议到这儿,开放关城通商,让擅长养马的鞑靼人入关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开放一个关口并不算什么大事,只要没有完全让关外的部族成为同胞,大家就都还能接受。 再说了……真的是很饿啊,早上入宫的时候只吃了几块儿点心,坚持到现在,只感觉眼前一片漆黑,只盼望着早朝快点儿结束,哪儿还能有功夫去深思这其中有没有什么不对…… 有时候,和这帮爱唱反调的文臣谈判也需要一些技巧,比如今天,君臣之间的相处就很和谐。太子拂袖。 “今天的早朝就到此结束吧,辛苦诸位大人了。” 此话犹如天籁之音,群臣都松一口气,如蒙大赦般从宫中散去。 太子也松了口气,他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余下的就看云舒了。 “太子殿下,皇上留您用午膳。”太子走出大殿,站在大殿前看着远去的众位大人们,内侍上前恭敬说道,“皇上心情不错,觉得给您写信的人很有意思……” “父皇也觉得有意思吗?”太子收回视线,一边往皇帝的寝宫走着,一边轻笑道,“本宫也觉得有意思,正好跟父皇好好聊聊。” 内侍知道太子殿下并不是跟他说话,躬身应了声是便专心带路。午膳摆在寝宫的偏殿,父子两人同桌而坐。 桌上菜肴精美,但统共只有四菜一汤。 两人吃饭也没有遵守食不言的规矩。 “朕瞧着信上字迹娟秀,写信的是一个女子?”皇帝先喝了一碗汤,语带调侃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笑道,“天底下能像这般随处乱跑的女子不多吧……” 就算早上多吃了两个鸡腿,这会儿也早就饿了,太子就着米饭先扒了几口,勉强填饱肚子才开口解释道:“父皇您想到哪儿去了,此女子儿臣跟您提过。儿臣上书册封的诏书还在您案头摆着,既然您不急着批复,不如再等等,等她再多积攒点功劳您一块儿赏赐也行。” 皇帝仔细想了想,不确定道:“你说的是汝宁府殷家?殷家那个女孩儿……可惜了,是个女子。” “殷家还有资质出众的苗子吗?” 随意说着话,太子倒是想起来殷清瑶的堂哥。 “殷家二房长子殷乐安今年考中了二甲进士,名次虽然在中等,但在年轻一辈中也算天资出众的。这次排官,儿臣嘱咐过姚尚书,将其派往泉州府。” 皇帝嗯了一声说道:“年轻人就得多干实事儿,殷家要是可用,可以向国子学要两个名额。” 国子学是全国最高学府,两个名额对殷家来说算是天大的恩赐,太子替殷家谢恩之后问道:“那给殷家册封的旨意何时能给批复?” 民以食为天,如今的汝宁府能有今日不敢说全是殷家的功劳,至少也有一半是因为殷家,按照朝廷惯例,一般是册封一个亭侯,修建一个牌坊,再给些赏赐以示朝廷的态度。 册封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皇帝一直压着没有批复,太子不过是多嘴问一句。 “再等等吧,如今大旱,现在册封不合适,等来年风调雨顺,大丰收的时候再颁旨册封,一举两得,锦上添花……” “还是父皇考虑周到……” 用过午膳,还有一大堆公文要处理,忙完之后又是深夜,回到府中的太子披头散发靠坐在地上出神。 虽然每日都很累,但是今日的心情还算不错。 “墨影,准备笔墨,给云舒写一封回信。我说你写。” 第163章 大舅 邵云舒收到的信上只有一句话,他猜测可能是太子懒得写。 唯一的一句话就是跟他交代一声,诏书随后就到,让他见机行事。 殷清瑶正在房间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她算账的时候从来不用算盘,但是算出来的数字又可以准确无误。殷老四一开始觉得新奇,深入请教了一番之后觉得还是是打算盘更方便。 纸上一堆鬼画符一样的东西,他实在学不会。 商队准备返航了,殷清瑶打算在关城再停留一段时间,把肉干作坊开起来之后,寻到合适的人手经营再说。 邵云舒拿着信来找殷清瑶,殷清瑶从账本中抽空瞥了一眼,没看明白。 “这是什么?” 说完低头继续算账,肉干作坊的各项投入,买宅子花的钱,请人买柴买料花的钱,成本多少,肉干要怎么卖才能稳赚不赔,什么时候上新口味,怎么包装营销打出名气…… 一项一项都得她亲自掌眼之后才能决定。 邵云舒深吸口气,又吐出来,见她当真没想起来,便开口提醒道:“屯田,通商,还是你提醒我的,太子殿下都办妥了,接下来是不是该咱们大展拳脚了?” 殷清瑶顿了顿,回想了一下,点头哦了一声说道:“顺其自然就行,咱们也不必下太大力气,老庄的思想无为而治特别适合当下的情形。” 邵云舒有种被人耍了的感觉,不确定地确认道:“咱们真的什么都不用做?” 殷清瑶合上算好的账本,托腮看着他说道:“当然不是,战马的生意苑马寺怎么能吃下呢?不如我们想办法跟苑马寺合作,做中间承包商?” “哈?” 这话邵云舒也没太听懂。 “坐了半天腰酸背痛,你帮我捏肩捶背我就给你解惑。” 殷清瑶发现邵云舒有点二哈潜质,虽然是个直男,有时候又很可爱。短短几天的相处,她已经坑了他好几次了,此时做捏肩捶背的活儿业务十分熟练。 “你还想着战马的生意?” “做,为什么不做?有机会自然就要趁势而起。”殷清瑶放松地说道,“等诏书颁布之后,战马就由朝廷接管,不再收取关税和马头税。一边是损失惨重的边军,一边是红利被彻底断送的苑马寺。两方都能做到没有怨言吗?” “最可怜的是苑马寺,从之前的清闲衙门没有过渡,直接开始干苦力,换成谁心里没有落差?” “鞑靼皇族限制马匹流入大梁,但又不能完全限制。边关没有通商之前,关城的将官和百姓对鞑靼人恨之入骨,现在让他们去找鞑靼人替朝廷养马,这个难度,不亚于让他们自己养。” “有人能帮忙,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再者,正好帮朝鲁他们解决了入关难题,我的作坊,马场都可以请他们继续帮忙。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邵云舒跟着她的思路发现确实是这么回事儿,如果他是镇北将军,或者他是马头税的最后受益人,放弃这条来钱的路子确实很可惜。 但是自己去经营又要耗费很多心血。还不一定有收益。 原本可以赚差价,现在差价没了,油水就没了。 “差哪一步?” “获取最后承包养马的资格,太子不是让咱们抢生意吗,现在可以开始了。我要去见镇北将军李承,你帮我引荐。” 半上午,军营之中惯例是操练。春寒料峭,但在校场操练的将士们几乎全都光着膀子。校场正中间李承提着银枪,将围着他的十几个兵卒挑飞,袒露的后背上紧绷的肌肉线条被几条粗犷的疤痕阻断,这样的刀疤箭伤遍布他胸前和腰腹。 对于一个将军来说,疤痕就是他的战绩,军中的将士们每每看到他们主帅身上的疤痕都不由得佩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由不得人不尊敬。 李承每日和将士们同吃同住,从不搞特殊,军营上下无人不佩服。 一局结束,身边的近卫来报。 “将军,上次来找过您的那个从京城来的小白脸又来了,不仅他来了,还又带了个小白脸。您是否要见他们?” 军中训练的将士们不管原来什么肤色,在校场上晒两年,浑身上下除了穿裤衩的位置还能看出原本的肤色,其他地方都是统一的黢黑。 李承也是如此,他身边的近卫统领李清还稍微白一点。但是白在军中就是罪过,为此他没少被嘲笑,而邵云舒比他还白,军中人说话粗糙,倒也没有恶意。 “说什么事儿了吗?” 近卫被看出小心思,忙低头回道:“没说,不过说将军今天要是不见他们,他们就明天再来。” 李承嗤笑一声,拿了块儿帕子擦着银枪,吩咐道:“带他们来校场。” 近卫应是退出校场带人,场中其他人起哄道:“将军,听说那个小白脸年纪轻轻就已经封了正四品宣武将军,您说他是靠着祖荫庇佑,还是有点真本事?” “有没有真本事,你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场中的将官们跃跃欲试。 殷清瑶这是第一次来军营,虽然好奇,但也知道军营的规矩,没敢到处乱看,低头跟着邵云舒。 近卫带着他们越走越远,耳边已经听到呼喝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邵云舒挑眉,待到视线里出现一块儿宽敞的平地和一群衣不蔽体的糙汉……他本能地去捂殷清瑶的眼睛。 殷清瑶偏头避开,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指指自己身上的男装,眼神警告他别犯浑。 邵云舒心里委屈,早知道就晚上再来了,总不至于晚上还在训练吧。 两人被带到李承跟前,见过礼之后,李承眼神打量他们,不待他们说话,先开口说道:“邵将军年纪轻轻就军功在身,我这些部将们不服气,想请邵将军指点一二。” 邵云舒正欲张嘴,又被李承打断,“只要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就先等等,难得遇见邵将军这样的青年才俊,大家心里都痒痒。” 军中一个个光着膀子的兵将看起来凶神恶煞,邵云舒本来担心殷清瑶害怕,回头想安抚一二,却看见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镇北将军李承。心中无奈一叹,果然,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云舒武艺不精,还请各位前辈手下留情。各位前辈是单挑还是一起来?” 少年人前一句还很谦虚,后一句简直狂妄到天际,场中几个将领使了个眼色,等会儿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狂妄小子,让他知道谦虚两个字怎么写! “我等都是糙汉,邵将军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我等就不一一献丑了。” 意思是要群殴,殷清瑶心中骂了句不要脸。面上等邵云舒回头的时候甜甜一笑,握拳给他加油。 邵云舒挑眉,看来等会儿他得拼劲全力了,要不然在李承面前丢人是小,万一影响了以后的家庭地位,那可就太糟糕了。 “挑一件趁手的兵器吧。” 架子上摆了一溜各种形制的兵器,其他人有用长枪大刀的,也有用锤子双锏的,清一色的不是长兵器就是重兵器,这些将官显然都是以力量取胜。 邵云舒选了两把短刀。 “小子狂妄!看锤!” 他这一举动成功刺激到跟他对阵的将官,一个黑脸魁梧的将领率先冲出来,其他人也跟着一起。 战略上,邵云舒化被动为主动,用激将法成功将对方的计划打乱。 殷清瑶看得两眼放光,大铁锤力量上足够,灵活却不足,只适合战场作战,不适合贴身近攻。邵云舒身形灵活游走在几人之间,大刀贴着后背划过,看得殷清瑶的心提起来,又在他恰好躲过去的时候忍不住赞一声绝了。 她的眼神除了关注着场中的情形,时不时还分神看一眼李承,心里琢磨着这个名字也熟悉。 “小子有点真本事!” 黑脸将领一锤子砸空,落在地上将地面砸了一个大坑,铁锤目测最少有五六十斤,一直挥舞着五六十斤的铁锤,黑脸将领累得直喘粗气也没碰着邵云舒的一片衣角。 “你小子有本事别跑!” 邵云舒身形灵活就显得其他几个人笨重,兵器要么太重要么太长,只见他几个翻转跳跃,矮身躲过攻击的时候顺手将几人裤子上的腰带割断。 这群人都没穿上衣,又不能真的在身上划拉个口子,就只能用这种方式结束战斗。 虽然不太雅致,但也没别的办法了。 黑脸将领锤子掉在地上,扬起了不少尘土,两只手慌忙提着马上就要滑落下去的裤子,哭笑不得地看着李承。 “将军,他不讲武德,您要替我们做主!” 其他几个人也是一样窘迫,最窘迫的还是邵云舒,他想直接过去将殷清瑶的眼睛捂上。 李承拉着脸教训道:“还不是你们几个自己不争气,连个少年都打不过,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们丢尽了!还不赶紧回去换衣服,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教训完之后李承眼神打量着邵云舒,毫不吝啬地赞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人有脑子有前途,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儿?” 短暂的插曲过后,校场的兵将继续操练,李承这才看向殷清瑶,只见他眉头一皱,盯着她看了会儿说道:“我怎么觉得你看起来有点眼熟?” 殷清瑶点头如捣蒜,趁机自报家门:“我祖籍汝宁府汝阳县李庄乡板蚕村,不知道将军有没有听说过。” 李承仰着脸想了会儿说道:“原来给太子写家书的是你……说来也巧,我祖籍也是汝阳县,上店镇西局村,你可听过?” 殷清瑶眉心一跳,抬头仔细看着他。 “只是很多年没跟家里人联系过了,他们估计以为我早死在战场上了吧……算了,不说这事儿了,好不容易遇上个老乡,走吧,我请你们喝茶。” 邵云舒凭自己的真本事被李承认同,殷清瑶对于说服他拿下军马生意就多一分把握。 只是想着他说的话,试探性地问道:“我外公家就是西局村的,不知道将军是否认识一个叫李旭的秀才?” 走在前面的李承顿住,猛然回头一脸严肃地问道:“李旭是你什么人?” 殷清瑶老实答道:“我外公,您认识?” 李旭,李帆,李承! 殷清瑶已经忘记了表情管理,因为太过惊讶惊喜以至于她现在的五官完全被撑开,捂住嘴巴惊呼道:“您是我大舅?” “你娘是李柔娘?”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殷清瑶完全不敢相信,李承则是惊讶地将她上下打量。 “我走的时候柔娘还没出嫁,现在儿子都这么大了?” 殷清瑶收回嘴巴,恭敬福身道:“大舅,介绍一下,我叫殷清瑶,是您外甥女儿!第一次见到您,实在是太开心了。您既然都做上镇北将军了,为什么不给家里写一封信?二舅在府城做账房先生,一直想把外公接到府城享福。” “外公也就过年去府城住两天,出了破五就回去,就是怕漏了您的消息……” 谈判现场变成了认亲大会,李承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之前对他们有多冷淡,现在就有多热情。 “唉,不是我不想写,好几次差点死在战场上,好不容易跟阎王爷抢回一条命,又被调派到其他地方。后来稳定下来,又想着这么多年没联系,我到现在还是孑然一身,有消息也是让爹他老人家跟着操心,不如就让他以为我死了……” “前段时间看见你给汝宁府的信件,没忍住就给家里去了封信,这会儿你外公应该收到了。” “我出来有……十五六年了,爹他老人家身子骨可还好?” 说着说着,身高七尺的汉子竟然忍不住落泪。 “快跟我说说家里的情形!你爹娘还好吧?你二舅现在如何了?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跑到关城来了?”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轰炸,殷清瑶只好捡重要的先跟他说了,一件事挨着一件事儿说过去,抬头看外面的天色,午时早就过了。 “今天中午就在我的营帐吃饭,等会儿接着说。” 李承几次落泪,眼眶红红的,殷清瑶也是伤感。 刚才领路的近卫在账外听得也是唏嘘,准备好饭菜端上来,对殷清瑶和邵云舒的态度明显也亲近许多。 “这是我身边的近卫统领李清。也是个孤儿,从小被我收养,跟我的亲儿子没什么区别,他今年十八,长你几岁,你喊一声哥哥就行。” 说着又对着李清介绍道:“这是我外甥女儿清瑶,以后就是你妹妹。” 李清刚才没在,此时才知道殷清瑶是女儿身,当即有些不好意思。殷清瑶起身大方地喊了声哥哥,倒让他羞红了脸。 李承哈哈笑着说道:“小屁孩在军营见识少,没跟女人打过交道。还不赶紧应了!” 李清咧嘴笑道:“清瑶妹妹好,以后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就来找我,我保证打得他满地找牙,帮你找场子!” 一直插不上话的邵云舒眉毛动了动。 李承这才注意到他,问道:“清瑶,你跟这小子是怎么认识的?怎么跟他在一处?” 他的称呼从邵将军到这小子,态度明显是更加亲近了。 邵云舒直觉不妙,刚对他改观的李承这会儿看他的目光带着浓郁的审视意味,好像他的表情动作但凡敢有一丝懈怠,立刻就要剐了他。 帐中大概安静了一个呼吸,殷清瑶已经闻到刀光剑影的味道了。 哭笑不得地解释道:“舅舅,我跟他认识的时间有点久,要是从头说起咱们的午饭就凉透了。反正现在,他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 最后几个字咬在舌头里,当着外人的面她轻易就能说出口的话,在长辈面前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李承却会错了意,当即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揪住邵云舒的衣领怒道:“说,你小子是不是欺骗我外甥女儿的感情?” “什么叫名义上的未婚夫?你用强权强取豪夺之后不愿意负责吗?走,跟我出去操练!”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月,打劫票票! 第164章 硌牙 桌上的变故吓得殷清瑶赶紧扒拉住她大舅。 “没,没,误会,不是名义上的,是交换过庚帖的!我爹娘知道,他,他爹娘也知道!我在京城就是在他家住来着……” 李承本来已经松开邵云舒了,听到最后一句话,更是暴跳如雷。 “还没成亲,他就敢把你拐回家?” 上扬的音调让殷清瑶忍不住捂脸。 “大舅啊,不是你想的那样……” 今天这顿饭注定是吃不踏实了,李承揪着人往大帐外面走,一边走还一边嘱咐李清好好招呼殷清瑶吃饭,别让他们跟来。 李清是个直脑筋,让他招呼着殷清瑶吃饭,他就果真不准殷清瑶出门。殷清瑶无语地抬头看了看简单的帐顶,再看看满桌子饭菜。 坐下来小口吃着。 “这就对了嘛。”李清也坐下来,把肉汤里面的大骨头捞出来放到她面前,热情道,“妹子,你多吃点。不用担心,那小子也是军营里出来的,军营的规矩大家都懂, 咱们将军心中有数。” 没看出来他还是个话痨。 “咱们将军这两年经常想起家里的事儿,一直后悔自己没能早点成家。听将军说他小时候可疼爱下面的弟弟妹妹了,想来,将军是遗憾没能送你娘出嫁。” “对了,将军说他离家十六年,妹子你今年多大?有十五没有?” 心不在焉的殷清瑶哦了一声,啃着骨头说道:“刚过了十四,明年这个时候才十五。” “才十四呀……”李清也不知道说啥,挠挠头顶,“我比你大整四岁呢,我也是春天生的,就是不记得生日是哪一天了。” 李清是真能吃,殷清瑶吃了两块肉骨头就饱了,他先端着汤灌了一盆,又把她没吃完的骨头都啃了,最后还又吃了两张大饼和一盘红烧肉。 见殷清瑶看他,还主动解释道:“军中好不容易做一次红烧肉,厨房还有呢,等将军回来我再去拿。妹子你吃这么少真吃饱了吗?” 殷清瑶点头。 “我吃饱了,咱们能去校场了吗?” 这次李清没拒绝,带着她重新去了校场。校场被军中的兵卒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人群中时不时爆发出喝彩声。大家个头都比殷清瑶高,她使劲儿跳了两下,看见场中两人赤手空拳对阵。 李承的招式刚劲,邵云舒灵活。 怕她看不见,李清带着她上了高台,视线立刻就清晰了。 “咱们将军就是想找个机会教训一下那个狂妄的小子,免得妹子你以后吃亏,将军可都是为了妹妹你好呢!” 殷清瑶看向场中纠缠的两人,李承一掌压在邵云舒肩膀上,另一只手去捉他手腕。少年肩膀向下沉,手腕一转,上身后翻,不待站定,抬脚踢向李承膝盖。 李承抬腿迎上,两人底盘都稳,趁势分开各站一边。 殷清瑶瞅准机会从高台上跳下去,跑过去挡在邵云舒前面。 “舅舅,别打了,你们先去吃饭,饿着肚子哪儿有劲儿打架!” 见她护着邵云舒,李承心中已经知道怎么回事儿了,面上装作不喜。 “舅舅还比不上这个小白脸啦?” 以往他板着脸,连李清都不敢跟他说话,军中兵将们做事都带着几分小意,他倒想看看殷清瑶会怎么做。 他虽然板着脸,但殷清瑶却只觉得亲近,笑嘻嘻地上前挽着他的手臂说道:“舅舅是亲人,是长辈,咱们舅甥好不容易相认,清瑶还没跟您亲近完呢!别让别人影响了您的心情。咱们先去吃饭,菜都凉了!” 要是个小子,哪儿会这样跟他撒娇……李承心中熨帖,心塞地瞅了一眼只会在旁边看热闹的李清,故意板起脸吩咐道:“你招呼着邵将军吃喝,别怠慢了客人。” 邵云舒暗舒了口气,给殷清瑶一个放心的眼神。 殷清瑶给他比了个手势,邵云舒没看懂意思,猜测大概是没问题吧。 转身到没人的地方,没忍住揉了揉自己的腿,在李清回头的时候又淡定站好,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 “将军从来不手下留情,能在他手底下游刃有余,你很厉害了。将军还是很看重你的。” 李清直接带着他去了厨房,给他端出来一碟子红烧肉和大饼。 邵云舒看着肉和大饼问道:“原本你打算给我吃什么?” “看出来了啊……”李清抱着胳膊,靠坐在旁边的台子上,“你要是输得太惨,就只有咸菜配窝头。” 邵云舒啃了口大饼就红烧肉,就着他端来的肉汤叹道:“还真是不管哪儿的军营都是一个套路,你也挨打吗?” “我也没少挨打……”李清跟着感叹道,“将军就是个铁面无私的人,做事情认真严谨,每天的训练半点不能作假。不过我看将军挺喜欢清瑶妹子的,将军早说过可惜这辈子孑然一身没个女儿,将军要是有女儿肯定是百般娇宠,万般疼爱。” “你小子,以后还有苦头吃呢。” 他说话太老气横秋,邵云舒在李承面前摆小辈儿姿态,在他面前可没有低头的道理。 “你也就比我大一岁,不如等会儿校场操练。谁赢了认谁做大哥!” 李清一噎,怼道:“我为什么要跟你比?我本来就比你大,你就得喊我一声大哥!” 邵云舒故意切了一声激道:“你是不是怕输……”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认怂呢,李清当即答应道:“比就比,谁怕谁!” “输赢总得有赌注吧!” “你赢了我就认你做大哥,要是我赢了,我也不让你喊我大哥,但你以后得听我差遣,舅舅这边情形不对得及时通知我!就像今天这种情况你得帮我。” 李清觉得这个条件还能接受,就是输了自己也没有损失,于是便应了下来。还没等他吃完就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回到校场。 等殷清瑶终于跟李承说完话来校场找邵云舒的时候,两人已经打了好几个回合了,邵云舒虽然依旧出尘,但是月白的长袍上落满了尘土。 再看李清,身上虽然看不出伤,但是胳膊腿看起来明显不太利索了。 “还打不打?” 一开始只是较量,后来李清发现自己技不如人的时候…… “打,我才不可能认输呢!” 旁边跟邵云舒打过一场的将领们凑在一堆,出谋划策道:“阿清,这小子滑得很,你攻他下路!速度快点!哎,哎呦!” 话还没说完,邵云舒就绕到李清后面,抬腿一脚将他踹趴在地上。瞧见殷清瑶来了,拍拍身上的灰说道:“不打了,咱们握手言和吧。” 李清吃了一嘴沙土,呸了几口唾沫。 “算了,我愿赌服输,以后听你差遣就是。不过,你可不能窥探军机!要不然咱们的约定就不作数!” 邵云舒淡定地嗯了一声,维持着风度迎上来。 “怎么样,我没给你丢人吧?” 一副等待表扬的样子,殷清瑶深吸口气说道:“那咱们走吧。” 顿了顿,她实在没忍住吐槽:“瞧你嘚瑟的样子,舅舅那是没用全力,你还不会走路舅舅就已经在战场上厮杀了,难道还真收拾不了你!” 邵云舒低头偷瞄着她说话时的神情,等她说完,委屈巴巴地捂住胳膊。 “为了不给你丢脸,我都受伤了……你一点都不知道心疼。” “伤哪儿了?” “胳膊上腿上后腰子上,到处都伤着了,不信回去你亲自检查!” “我试试。” 殷清瑶一巴掌拍在他后腰子上,邵云舒没料到她真动手,愣了一个呼吸,低头看她。殷清瑶的手还贴在他腰上,见他没有半点反应,抬头挑眉道:“后腰子不是伤着了?” 邵云舒眼睛一转,这才捂着后腰叫唤起来。 “还以为你要干什么呢……这点伤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殷清瑶冷眼看着他,憋笑道:“你就演吧!” 少年立刻就不叫唤了,一本正经的圆道:“我这么厉害能受伤吗,我就是逗逗你,谁知道啊……看来我在你心目中没什么地位。嗯,以后还得努力。” 他给自己打气。 “对了,正事儿办了吗?” 殷清瑶想起李承的劝告,马匹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让她考虑清楚,就算有太子撑腰,但是当太子成为皇帝的时候,还会支持她把控马场吗? 她考虑的从来只是做和不做的问题,至于未来如何,她不贪心,如果不行及时收手就好了。她享受的是做成一件事儿的成就感。 “说了,现在就等朝廷的公文了。” “你真要做吗?不再考虑了?” 邵云舒已经确认好几遍了,殷清瑶停下脚步看着他回道:“你不是早就确认过了?” “我最后确认一遍,你要做我就全力支持你,给你撑腰,保护你。” 殷清瑶心中很暖,解释道:“养马的利润很高,我知道你们都担心我陷进去,但我自己很清醒。我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初时我做这件事只是因为爱好,后来跟朝鲁他们相处多了之后,更多的是想帮他们。” “帮他们的方法也有很多种,我要做的事情虽然曲折了些,却可以让他们祖祖辈辈靠自己的劳动,靠自己养马的手艺不再颠沛,甚至过上富足的日子。” “虽然做不到圣人说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之乐而乐,至少让自己活得精彩些吧。” “就像你们行军打仗不惧生死艰苦,初衷都是为了大梁能够更加强大,更加繁荣。” 邵云舒心中触动,以前觉得也没什么,不知怎的,听见这句话突然鼻头一酸,他赶忙抬头看着远处来转移视线。 远处的官道上,一条长长的商队正在朝向关城移动,车轮承载的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车轮走过,泥土路上留下两道痕迹又被后来的车轮碾平。 人也是这样,一代一代繁衍下去,总要有人脚踏在实地上一点一点积累。 他们或许普通平凡,但每个人都在认真生活。所过之处,总会留下印记。 “不求名垂千古,但求问心无愧!” 少年的豪言壮语鼓舞人心,殷清瑶心中熨帖,不是只有有名姓的英雄们伟大,认真做小事的人同样伟大,毕竟我们都是平凡人。 今春的艳阳高照,全国大部分地区都遭了旱灾,各地的奏折像雪花一样涌进朝堂,大家很快就将苑马寺的改革抛到脑后去了。关城很远,关城的守将有没有按照朝廷的通知打开关口通商也没有人再去关注了。 只有在这场改革中真正受到创伤的人一直盯着关城。 清风,明月,幽山,古刹,晨钟暮鼓,铜鼎佳音。 “世子,这是行商们从关城带回来的牛肉干,一共三种口味,您尝尝。” 身着藏青色仆从服的小厮将碟子从食盒中拿出来摆在桌上,精致的碟子上摆着梅花图形的肉干。好像用高档的碟子盛装之后,朴素的肉干也被赋予了高贵的气质,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精致。 禅房内,正打坐的尊贵公子抬眸看向桌上的肉干,一脸兴味地伸手捏了一块儿送到嘴边。 舌尖的味道香辣,梁明贤咬了一口,赞道:“味道还不错。送些去给世子妃尝尝。” 小厮应了声是,却站着没动。 “还有别的事?” 小厮两手交握躬身站着回道:“世子,咱们在关城的布置彻底功亏一篑了,原先还能收些马头税,如今连战马生意都被旁人抢去了。对方打着忠勇侯府的名义,您不去坐镇,咱们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梁明贤拿过手帕擦手,在琴弦上拨弄两下,语气清淡。 “是底下的人手段不够,怪不了旁人。” “可咱们经营这么多年,每年的进项也不少,难道就这么拱手让出去?不就是一个侯府二公子,咱们直接……” 小厮在自己脖子上比画了一下,梁明贤抚琴的动作一顿,抬眸看过来。小厮急忙跪在地上请罪。 “属下知错。” 年轻的贵公子继续低头抚琴,袅袅琴声随着炉中的香烟一起散开。小厮心中仍旧不明白,但他知道主人此时的心情应该不太好。 “人有贪嗔痴慢疑,要修佛道必先戒五毒心。你可知我为何给你取名戒嗔?” 小厮仍旧跪着。 “世子想让属下少造杀戮。” “错。”梁明贤勾起唇角,补充道,“是少造不必要的杀戮。” “你杀一个邵云舒,忠勇侯府就没人了吗?你把忠勇侯府的人都杀了,太子难道就没有别人可用了吗?” 跪地的小厮将两只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看着视线里出现的用金线绣着莲花图案的靴子,头顶响起一道不带任何情绪却让人感觉到冰冷的声音。 “你杀得了他吗?” “又能全身而退吗?” 戒嗔抬头,却发现自家主子并没有看他,而是盯着桌子上的肉干摇头。 “想清楚,这件事是不是你能解决的?” 跪在地上的戒嗔松开拳头,两只手臂无力地垂下来。 “属下只是想为您分忧……” 梁明贤再次摇头却不再说话了。看来地猴的消失跟太子脱不了关系,从此以后,他只怕要一直夹着尾巴做人了。 “你退下吧。” 梁明贤的视线再次落在肉干上,捏起一枚肉干塞进嘴里。 “好吃是好吃,就是有点硌牙……” 说罢他自己又笑了,感慨自己怎么年纪轻轻的,就嫌东西硌牙呢…… 硌牙才有趣不是。 朝廷的公文三月底送到关城,在公文送到之前,殷清瑶已经把肉干的名号打出去了,这边进行得如火如荼,那边也没闲着,一直关注着公文的殷清瑶联系朝鲁,让他去附近几个部族打招呼,朝廷要是派人去买战马,就把价钱涨上去。 关外的鞑靼人早就受够了飞涨的物价,在苑马寺官员派人去接洽的时候哄抬马价。马贩子们也没少忙活,但是有朝鲁作保,不管马贩子给出多高的价钱,大家都统一态度,坚决不降价。 朝廷派来的官员们人生地不熟,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再加上,朝廷虽然让他们养马,但是并没有拨付经费,让他们从先前收的马头税中抵扣,直接来了一招釜底抽薪,空手套白狼。 他们既没有经费,也弄不来马匹。 苑马寺从上到下,一群官员被架在火上烤。 第165章 被刺杀 不知道哪个脑子长在屁股上的官员想到了一个主意。 “你要挪用关税?” 李承气笑了,犀利的眼神瞪着立在帐下的苑马寺官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官员却以为有希望,原本试探的语气多了几分理直气壮。 “你把马税定得太高,我们才不得已加了马头税,如今朝廷让我们自己想办法弄马,你也有责任,这趟差使要是办不好,吃瓜落的不仅是我们苑马寺,还有你们关城守军。” “你们每年上交朝廷的马税每匹才二两银子,余下的三两银子都被你们自己贪了,这三两银子你们也得拿出来,凭什么所有帐都要算在我们苑马寺头上?” 李承呵呵笑了两声,直接起身没再搭理他。 官员觉得自己有理,追出大帐,被李清拦住。 “将他扔出军营,别再来烦本将军!” 官员恼怒道:“吾乃朝廷命官,你敢如此无礼?” 话还没说完,人就被李清揪住衣裳举起来,任凭他怎么辱骂挣扎也不松手。但他骂得太难听,把李清惹恼了,直接隔着栅栏将他扔出去,结结实实在地上一摔,反倒把脑袋摔清醒了。 李清嗤笑道:“怎么不见你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难道我们脑子有病不好使,才让你们这群杂碎以为我们好欺负?有多远滚多远,欺负我们将军脾气好……” 摔在地上的官员默默地把吃到嘴里的沙子吐出来,从地上爬起来,先正了正衣冠,再拍了拍身上的土,气得对着军营大骂了几声糙汉莽夫。 李清就躲在边上看着,等人走之后,派人把这边的情形描述给殷清瑶。 “时机差不多了,该我们出场了。” 殷清瑶擦了汗,从繁忙中抽身出来,换了身衣服大摇大摆走进苑马寺在关城的驻点。 “陈管事好啊!” 苑马寺大门开着,之前在门口睡觉的李狗蛋这会儿正在院子里一遍一遍扫地。陈管事揣着袖子靠在门口,只咧了咧嘴,显然是对她还有印象。 “陈管事,这是我们老家汝宁府产的茶叶,上次说给您带,一直也没找着空。” 陈平这才精神些,冲她使了个眼色。一边急忙把茶叶接过来。 “小公子还是别进去了,这几天咱们这儿不太方便。” 殷清瑶假装惊讶,压低声音问道:“这是怎么了?” “唉,也不怕让你知道。”陈平将茶叶揣在怀里,小声说道,“皇上下了旨意,让咱们苑马寺自己养马,从京城来了好几位大人,现在出了点问题。” 他故意卖关子,殷清瑶故意装作好奇。 “啥问题啊?没钱买马?” “猜对了一半。”陈平见她知道,兴致就没刚才高了,“还有一半,就算有钱也买不来马。” “这是怎么回事?陈管事,您快说呀!” 殷清瑶长相讨喜,态度真诚,看得陈平心中得意起来,揣着手给她解惑。 “唉,关外那群鞑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都不卖马了,不管给多少钱都不卖。要是我现在手里有马,哪儿还能轮到他们!你说他们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说完又十分愁苦地叹了一声,继续靠在门框上。 “早知道以前趁便宜我就多买些,现在也能赚上一笔。唉,没这个命啊……对了,你来干什么?又买马了?” 殷清瑶点点头,老实道:“是想买,不过还没买呢,我得先来问问您怎么收税再去买,不是说取消马头税和关税了吗?我来确认一下。” 听了这话的陈平目光中带着惊讶。 “你能买来?” 殷清瑶再次点头。 院中突然传来一声咳嗽,陈平赶忙站正身子,回头看见来人躬身喊道:“夏大人。” 殷清瑶伸长脖子往院子里看,只见一个也留着山羊胡,却比陈管事看起来轩昂不少的中年男子站在院中。 “请客人进来吧。” 看来刚才他们的对话被他听见了,殷清瑶从陈平背后绕出来,同样抱拳道:“问夏大人安。” 夏孟黄捋着胡子观察她,又咳嗽一声问道:“你真能买来马匹吗?” 殷清瑶解释道:“我在城中开了一家肉干作坊,牛羊肉都是从关外买的,通商令颁布之后,作坊里还雇佣了几个关外的鞑靼妇人。无意中说起,他们说他们愿意卖马给我。” 夏孟黄眼睛一亮,追问道:“他们部族里有多少马?” 殷清瑶呃了一声,慢吞吞回道:“应该有几千匹吧……” “这个李承,真是气死我了,我一定要找他算账!” 一个人气呼呼地从后院窜出来,被同行的人拉住。被扔出来的官员是苑马寺的少卿梁来,他这个人仗着自己跟皇族一个姓氏,一向眼高于顶。 夏孟黄瞪了他一眼。 “我早就说过这个办法不行,你非不信,现在信了吧?兵痞子要是跟你动嘴皮子他们还是兵痞吗?别丢人现眼了!” 也只有夏孟黄这个顶头上司敢说他,别人拉都拉不住他。 “你们都回去吧,这件事我来解决。” 大家放开梁来,拱手作揖之后见梁来还在原地站着。有人胳膊肘碰了碰他。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拱手退下。 夏孟黄重新看向殷清瑶,态度很是和蔼。 “这位小公子屋里请,本官有些事情想请你帮忙。” 殷清瑶忙道不敢,却不卑不亢地跟着他进屋,陈平在后面看得一愣,揣着茶叶赶紧回到自己的小黑屋里,拿茶壶泡了茶准备送去。 关上门就不需要演戏了,夏孟黄开门见山道:“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可见有几分手段,说说你的图谋。” 殷清瑶了然笑道:“没什么图谋,就是想跟朝廷做生意。我手中有钱,能买来马匹,也能找来养马的人,甚至我自己就可以开一个马场。” “朝廷要苑马寺自己养马,无非就是想降低成本。各处用马都要给你们交用马钱。朝廷这次整顿,规定每匹马的用马钱不超过十两银子,我每匹马卖给你们九两半,你们也不吃亏。” 夏孟黄笑道:“确实不算吃亏。不过你这算强买强卖吗?” 殷清瑶无辜道:“不算吧,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您若愿意,咱们就成交,您若不愿意,我也没什么损失,毕竟跟朝廷做生意还要上下打点,花费并不少。” “镇北将军李承那边你也打点好了?” 夏孟黄显然觉得太不可思议,语气表现出来的尽是不信。 殷清瑶抿唇笑道:“当然,您若不信也可以去验证,相信以您的人品,李将军不会再让人将您也从军营里丢出来。” 梁来被人从军营里丢出来的事情才刚发生不到半个时辰,而且军营周围有重兵把守。丢人的事情他们不会自己往外说,对方却知道,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对方有军中的途径。 夏孟黄犹豫一阵问道:“那之后呢?应付过这一关之后,以后的收益怎么算?” “二八分成,你二我八,马场的一应事务都是我负责,你们不能插手。咱们之间还跟之前你们采购军马的规矩一样,不过马场要挂着苑马寺的名头,军营那边我自会打点,保证不出乱子。” 端着茶壶在外面犹豫的陈平心中突了突,突然觉得心惊肉跳不敢上前。 这位小公子的身份不简单。 想到自己之前做的事儿说的话……他不会坏了大事儿吧! 屋子里经过短暂沉默之后,夏孟黄轻笑道:“你年纪不大,胃口却不小,也不怕撑着?” 殷清瑶毫不畏惧他话中的警告意味,直面迎上。 “这年头,敢沾手军马生意的,不是只有京中的权贵。大人是明白人,皇上是下令取消马匹的关税,但没说不可以以其他名目收税。镇北将军若是不想让关外的马匹流入,多的是办法。机会只有一次,大人可要想好。” “你威胁我?” 殷清瑶起身躬身道:“不敢,大人不用现在回复,等大人什么时候想好了,派人去作坊通知我一声就行。大人神通广大,自然能知道我是谁,如此我就先告辞了。” 出门看见陈管事抱着茶壶在院子里发呆,殷清瑶冲他笑了笑,吓得他差点把手中的茶壶扔了。怕被看出端倪,挤了挤眼睛,勉强算是笑了。 怎么奇奇怪怪……刚才还好好的。殷清瑶多看他一眼,他又是挤眼睛假笑。 邵云舒在外面等她出来。 “不是说好了让我出面,你怎么自己跑来了。对方要是狗急跳墙你怎么办?” 殷清瑶叹了口气说道:“树大招风,你们侯府是开国功勋,容易被皇上忌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我也不是完全没背景的人啊,舅舅可以给我撑腰,在关城,镇北将军的名号比太子都管用。在舅舅的地盘上,什么都不用担心。” 邵云舒无奈道:“你是有多不信任我,不靠家里,凭我自己也能护得住你!” 少年替她牵马,殷清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信你啊,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正是因为信任爱护,才不想给你招惹麻烦。 后一句殷清瑶没说出来,在心底叹了口气。如今的皇上正值壮年,雄心勃勃,对他们这些功勋人家还算宽容,但是往往,开国功勋的富贵都不长久…… 她是真的不想给邵云舒惹麻烦。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邵云舒也翻身上马。 殷清瑶骑的马是从上次买来的那些里面挑出来的,余下的都被殷老四带走了用了。乌骓看见殷清瑶,对她很是亲近,对她的马更亲近。 两匹马在路上耳鬓厮磨,殷清瑶和邵云舒各自拉住自己的马,尴尬道:“咱们分开走吧。” “等忙完这件事儿,咱们就回汝宁府吧。”殷清瑶有点想家了,“你身上暂时没有差使吧。” 邵云舒弯着眼睛笑道:“最大的差使就是陪你抢生意,关键时候我也可以充当打手,你去哪儿带着我,基本上就无敌了。” 殷清瑶被他逗笑,嗔道:“少臭美了,你就打不过我舅舅。” “我那是尊老爱幼,你舅舅就是我舅舅,对自己的长辈,当然要礼让。” 少年人当然不服气了,两匹马不断凑在一起,马背上的少男少女嘻哈笑闹。 邵云舒瞧着少女开怀的笑脸,唇角也翘起来。 然而开心的时候总是短暂的,浓夜里,乌骓一直不安地低吼着,殷清瑶听见动静,想起钱赖子偷马那次也是如此,起身准备去查看。 屋里没点灯,黑暗中一道熟悉的气息凑过来。 “嘘……” 关城一直都很晴朗,只有今天晚上吃完饭之后突然起了大风,刮来了一层浓厚的乌云。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殷清瑶一只手抓住邵云舒伸过来的手,另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把匕首,跟他来到屋门口一左一右守住屋门。 外面除了风声还有极轻的脚步声。脚步声一点一点接近她的屋子。殷清瑶握紧匕首盯着门口。 贴着门缝伸进来一把匕首,将门栓一点一点挑开,屋里虽然黑,但是匕首的寒光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屏住呼吸。 门栓吧嗒一下,屋门被人轻轻推开,摸进来两个浑身裹着黑衣的男人。两人径直去到床边摸索,殷清瑶打算动手……手里冷不防被塞了一样东西,邵云舒将她挡在身后,上前去解决两人。 手里的东西像是火折子,确定外面没人之后,殷清瑶将门关上。关门的动静让两个溜进来的刺客大惊,转身就被邵云舒一脚踹倒一个。 另一个举着匕首往他身上捅,邵云舒一把抓住对方手腕,手掌一翻,夺过对方手中的兵器扔在地上,顺势将他的胳膊卸掉。 殷清瑶吹亮火折子,倒在地上的刺客见势不妙准备开溜,邵云舒一脚踩在他脚腕上,疼得他大叫一声。 怕她一个人在关城不安全,殷老四把小六子留下来帮她,李承也安排了人轮流来报到。这会儿听见动静赶过来。 邵云舒已经把刺客的四肢卸掉,怕嘴巴里面藏毒,干脆连下巴一起卸了。 他的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一看就是惯常做这些事。 小六子已经惊呆了,另两个李承派来的近卫心中羞愧,对视了一眼说道:“我们两个去外面探查,看看有没有同伙。” 殷清瑶睡觉穿得单薄,灯亮起来看着衣衫凌乱,解决完刺客的邵云舒从床头捞了件衣裳替她披上。 小六子不自在地咳嗽一声,转身喊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殷清瑶穿上衣服,把灯点亮,这才看向倒在地上的两个刺客。冷笑道:“说罢,谁派你们来的?” 邵云舒检查了两个人嘴里并没有毒药,帮他们把下巴接上。 这是两个陌生的男子,看面相都很普通,两人眼神闪躲着狡辩道:“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我们兄弟两人就是缺钱了,见你们生意赚钱,想来打劫点儿钱花而已!” 殷清瑶嗤了一声。 “今日的帐都在前院,你们摸到后院来劫钱?” “我们不认识路,找错地方也正常吧!” “还狡辩!”邵云舒毫不客气地踩在说话的刺客手腕上,能听到骨头咯嘣咯嘣的脆响声,“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 殷清瑶第一次见到他这一面,冷脸冷面,残忍嗜血,让人忍不住害怕。她当然是不会怕的,只是有点替被踩着的那人疼。 “不认识路,又怎么知道我住在哪个房间?睡在哪一张床上?” 此处条件简陋,屋子里没有床,是一排土炕,她睡在最里面那张小点的炕上,这两个人刚才直接就摸过去了。 殷清瑶蹲下来看着疼得满头冒汗的刺客,瞪大的眼睛满是无辜。 “你们不说我也知道是谁。不过既然你们不肯说,那就别怪我公事公办了。” 邵云舒抬脚,那刺客疼得晕了过去。剩下另一个刚才已经体会过的刺客瑟瑟发抖。不到半个时辰,外面响起了动静。整条的兵马将作坊四周团团围起来,被吵醒的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悄悄扒着家门往外面看。 “我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行刺本将军的外甥女!” 李承竟是亲自来了,殷清瑶忙起身迎接。地上刚醒过来的刺客听见这句话,吓得又直接晕过去了。 “清瑶你没事吧!” 紧接着又是一道声音。 “妹子你没事儿吧!” 李清也来了。他进门之后先抬脚将躺在地上的刺客踢了两脚,才上前来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将殷清瑶上下打量。 “有没有受伤?” 邵云舒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身后挡了挡。 第166章 有眼光 李承大手一挥,吩咐道:“给我查,连夜查出这两个人的来历!” 外面的兵将们得了命令,将整座关城围起来,挨家挨户开始查同党。 夏孟黄翻来覆去也没睡着,右眼皮一直跳,挨到天亮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奔到城门口看看有没有动静。 城门口一般是天亮就开门,但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城门迟迟未开。他的眼皮也越跳越厉害。 昨夜下雨,将所有痕迹都掩盖住了,大动干戈查了一晚上,除了查到这两个人是午后入城的,别的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查到。 李承将人带走了,对外宣称是关城有细作,细作半夜闻到牛肉干的香味儿,潜入作坊,被殷清瑶抓到。 理由虽然简单又好笑,但是关城的百姓们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反而自发地将身边的人都排除了一遍,大家在街上遇见也会试探性地说几句话,骂一骂细作。 要是看到商旅,眼光统一都是警惕。 殷清瑶没料到这个情形,还以为舅舅随便编出来的理由大家都不会相信呢。关城民风淳朴,经此一事,大家对殷清瑶的态度比以前更好了。对他们而言,谁能抓住细作,谁就是英雄。 “战时,关城几次城破都是因为细作,当地的百姓们对细作深恶痛绝。”邵云舒解释道,“很多人的丈夫亲人都是死在这样的兵祸之中。” 看到李承的兵马风风火火的从城门涌出来,夏孟黄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那两个人虽然是死士,但是因为他的轻敌和怜惜死士培养不易,并没有让他们带毒药,要是把他供出来…… 颤颤巍巍地跑回去写信,用了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 “世子,关城来信。” 正抚琴的梁明贤停下,伸手接过拆开。细心观察着他的戒嗔看到他眼尾动了动,若无其事地将信递给他。 “你看看吧。” 戒嗔接过信看了一眼,和自家主子一样眉头皱了皱。 “我们的死士竟然杀不了一个女子?” 梁明贤抿了口茶水提醒道:“你不觉得,李承的反应太过激了吗?他为什么要帮着殷清瑶和邵云舒?” 戒嗔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这个世上,总有自以为是的蠢人。” 梁明贤的声音很冷,说明他此刻的心情很不好,戒嗔赶忙跪在地上认错。 “属下愚钝,才明白世子的良苦用心!” 窗外草木繁盛,景色甚好。 “那条线彻底切了吧……” 戒嗔跪在地上,看着贵公子拂袖而去,张嘴想问,那夏大人怎么办? 切断了一条线,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到底让人心里不爽。 随即拍了拍脑袋,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先堵住嘴,再让其永远说不了话!回信显然已经来不及了,戒嗔不得不亲自跑一趟。 夏孟黄如坐针毡等了一天,算算时间,回信天黑前应该就能送到。为了不引人注目,天黑之后,他特意披了一件黑色的披风将自己遮住,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溜出去。 天一直阴沉,像是又要聚集风雨。路上沙石迷眼,模糊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心中一喜,跑上前去。 “大人,您亲自来了?可有世子的……” 没说完的话变成了呜咽,此处偏僻,呜咽声在这狂风暴雨之中渐渐消退,已经无法挣扎的人被拖到最近的粪堆里一扔。 当李清带着人冲到苑马寺的时候,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梁来跳着脚骂他,被他一把推开。 “夏孟黄跟前两天抓到的细作有牵连,末将奉命前来将夏孟黄捉拿归案,尔等若要阻拦,以同罪论处!” 梁来张嘴要骂的话戛然而止,憋在肚子里将脸憋得通红。 “夏大人怎么可能是细作!肯定是你们冤枉人!” 其他人几脸震惊,不敢反抗,也不能反抗。他们之中,官职最高的只剩下梁来,但梁来,又是个说话不过脑子的人,怕他坏事儿牵连自身,大家慌忙把梁来拉住。 “大人,对不住,我们有两天没见过夏大人了,您看,要不我们帮您一起找找……” 兵将们涌进院子,里里外外搜了好几遍,李清冷哼一声。 “最好没关系,都老实呆着别动!你们,去四周好好找找!” 兵卒们应是四散开, 不大会儿有兵将来报在院子外面堆肥的粪坑里找到尸首。尸体在粪堆里浸泡一夜,早就臭气熏天难以辨别。 李清上前查看一番,捂住鼻子吩咐道:“带回去给将军过目,这些人一并带走审问。” 事情一看就不如表面看起来的简单。 臭味掩盖的或许就是真相,但是查出来夏孟黄死得不同寻常又能如何?所有人都没有看到他出门,也没见过他跟别人接触。 陈平想起来他这几天的反常,跟他死前往京城里寄过信。凑到李清跟前,犹豫着说道: “下官曾见过夏大人往京城送信,多余的就不清楚了……下官在关城也有几年了,跟咱们将军相处得还算愉快吧……您是知道下官的,下官肯定不是细作!” 李清斜眼瞥着他,现在知道害怕了,以前跟他们争名夺利的时候那可威风着呢! “一并带走!” 见他丝毫情面也不留,陈平气得肝儿疼也没办法。 李清动作很快,顺着这条路查下去,但是剩下的就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了。 而且真查下去,或许里面牵扯更深。 李承什么也没说,对外就以意外结案,对内上书朝廷,等朝廷定夺。 殷清瑶叹了口气,她没想到这些人贪心如斯,放着好好的生路不走,偏要寻一条死路。大家都知道这个案件有内情,但是没有证据,只能就此结束。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李承教训道,“以后小心些吧。” 殷清瑶默了默,叹了口气。 朝中的事情有太子斡旋,新任苑马寺卿不到十天就走马上任了。夏孟黄一死,苑马寺其他官员都跟丢了魂儿一样,也不闹腾了。新上任的苑马寺卿名叫伍登科,谁都知道苑马寺现在是一个烂摊子,于是他就这么默默地来到了关城。 太子安排的人,事情自然好办许多。 一切都和预料之中的一样,不过马场的红利最后的大头给了太子,殷清瑶就是个人高级打工人,不过关城的肉干生意有乌兰带着族人在做,马场有朝鲁和乌恩,她乐得自在。 等把马场的流程走完已经是四月中旬了。 任务算是圆满完成,算着时间,从关城赶回京城,正好赶上梁怀玉的婚礼。 再次感慨时间过得快,她已经错过很多事儿了,比如殷乐安和陈明晨如何分配,苏子义和杜鹃的情况,还有白竞…… 路上听说今年新进的士子们早就分配好了,每个人都有一个月的探亲假,可以回乡拜别父母,不管路远路近,五月初必须要到任上。 算算时间,殷乐安和陈明晨这会儿早就回乡了,就算没到任上,也在去上任的路上。事实上也是如此。 殷乐安被分配到泉州府安溪县任县令,官职正七品。 陈明晨被安排到了元江府。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偏远,殷乐安在家里停留了十天就立刻上路了,陈明晨就在家里停了两天。他上任的地方比较复杂,元江府隶属云南,当地的军政民形势复杂,就连殷清瑶也想不明白他们是得罪了什么人,竟然被分派到这样的地方。 跟邵毓宁见面之后,又听她提起苏子义,说杜鹃跟着他去了任上,殷清瑶给他写信他也没回,但是让邵毓宁给她带话,他一定会对杜鹃好,让她放心。 “别人都去钻营,苏子义偏宅在家里不露面,今年的前三甲,就他最惨。杜衡羽跟那个叫秦豪琛的,一个去了翰林院做了庶吉士,一个去了鸿胪寺做了少卿,起步就是从五品!京城的从五品虽然不起眼,但在同龄人之中至少少奋斗十几年。” “苏子义倒好,被发配到了西宁卫!西宁卫是什么地方?到现在还天天打仗,连个办差的衙门都没有。虽然现在西宁卫已经列入咱们大梁朝的版图之中,但是那个地方要什么没有什么,条件简陋恶劣,让他去做知州……” “不打听不知道,上一任知州就是被马贼掳走,为了逃命跳进河里淹死了。” 听她说了半天,殷清瑶疑惑道:“怎么西宁卫跟开平卫不一样,不是驻守的将领统管军政吗?” 具体的邵毓宁就不知道了,邵云舒解释道:“开平卫不打仗,驻守的将官有精力统管军政,但是西宁卫凉州卫那边时不时还有摩擦,所以就需要稳定的后方作为支持。” “按理说,以苏兄的资历不应该被发配到西宁卫才是。知州是从五品官职,今年的士子中只有榜眼官职高一些,还是因为跟庆云公主的婚事。他得罪了什么人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他哪儿会跟我说!”邵毓宁嘟嘴,抱住殷清瑶的胳膊,“连累你家杜鹃要受苦了……” 殷清瑶脑子里摊开了一幅舆图,她现在对大梁朝虽然还不太了解,但是大概圈出了他们几个的方位。好家伙,一个在地图的最西南边的国界上,一个在最东南边的沿海地区,一个在大西北,他们三个人要想见一面,难如登天。 从京城出发去西宁卫还不算最远,最远的元江府,单是赶路就要两个月。 “不是说京中有权贵看上我表哥了吗?怎么他还要被发配到那么远的地方?” “你别问我,我是真不知道。”邵毓宁不是没打听,但就是什么都没打听出来,“你去问问他们一起考上的那位叫白竞的书生,他肯定知道。” “你知不知道,他可厉害了,靠着纪先生的帮扶,入了礼部做了司务,虽然是个从九品的缺,但他上头有人,未来的岳丈是礼部左侍郎,他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差。” 殷清瑶是真没想到,他竟然能留在京城,京城的空缺不好等,从九品的官职是不高,但对刚考中的士子来说,已经是不低的起点。 “先不管他们了,你们刚回来,娘说要给你们接风洗尘,今天晚上咱们先吃饭,等会儿你跟我说说你在关城的见闻。” 殷清瑶连续赶了几天路,连衣服都没换,这个天气,稍微活动一下就是满身汗水,殷清瑶感觉自己身上都臭了。 “先容我洗漱收拾一下吧,要不然这个形象,怎么见人?” 出门在外,她从来不穿女装,一是因为女装穿起来太麻烦,二是因为赶路不方便,但她也没有刻意隐藏性别。她们这个年纪,女孩子和男孩子身型已经不一样了,就算路人皆能看出来她是个女子,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眼光。 当然,有这样的目光也会被邵云舒有意无意挡住了。 他会替她摆平麻烦,却不会限制她出门。 “你就在我这儿吧,我让人去准备。”邵毓宁伸出手指头戳戳殷清瑶的锁骨,又摸摸自己的,“我是不是比你胖啊,怎么我都摸不到锁骨?” 女孩子之间的话题邵云舒不适合参加,咳嗽一声说道:“那我先回去了。” 他走之后邵毓宁更加大胆,眼含深情地看着殷清瑶叹道:“可惜你怎么不是个男子呢?你要是个男子,绝对比二哥好看,到时候我在人群里对你一见钟情……” 少女一脸憧憬的样子,殷清瑶在她脑袋上点了一下,毫不留情面地拆穿道:“最近又看什么话本了……” 丫鬟们准备好洗澡水,殷清瑶去屏风后面脱衣服,邵毓宁在这边感叹:“你不知道,这两个月不是正赶上科考吗,所以最近又新出了很多大家闺秀和落魄书生的故事,看得能把一口牙齿都酸掉了,实在是无聊。” “那你还看!” 殷清瑶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 邵毓宁无奈道:“娘要给我说亲,秦姐姐也要给我做媒,但是我吧,是真不喜欢那些只会读书的书生。” 水花的声音中夹杂着殷清瑶的声音。 “先前你还说喜欢我二表哥那样的呢,怎么现在又变卦了?” 邵毓宁被她拆穿,感觉很没有面子。 “我能问个问题吗?”她一脸认真地问道,“我二哥天天泡在军营里面,忙得不见人影,有时候一年半载都见不到,寻常女子都不愿意嫁给这样的人,你到底看上他哪一点了?” “他也就长得好看了点,别的,在我看来哪儿哪儿都不好!” 等了半晌没听见回答,殷清瑶洗完澡将湿漉漉的头发挽起来用布巾包住,穿上衣服走出来。 邵云舒打死也没想到,亲妹妹会一点不顾忌地拆自己的台。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就看上他这一身好看的皮囊了?”邵毓宁弯着眼睛调笑道,“哎,你悄悄告诉我,你们在关城进展如何?我二哥没欺负你吧?” 殷清瑶给了她一个白眼,问道:“所以啊,秦姐姐到底给你和谁保媒?她自己的事儿还没忙完吧?” “就会转移话题!”邵毓宁知道问不出来,干脆不再问了。 “据说也是今年的进士,不过我给推了,看了市面上所有的话本,真是受不了里面的男女主人公。在我看来,所谓的风流才子处处风流,还不如我二哥这种军营里面的糙汉子让人安心呢。” “我就在二哥身边随便挑挑吧。” 殷清瑶挑眉问道:“看中谁了?” 邵毓宁恼道:“我看中人家,人家却不一定看中我……哎,我真有那么差劲儿吗?” “你做什么了?”殷清瑶诧异道,“表白被拒了?” 少女的脸色瞬间涨红。 “没,还没说,就是我绣了荷包送给他,他没收。不收不就是拒绝的意思吗?我还是不说了吧……” “这个人我认识吗?” 邵云舒身边的人殷清瑶认识的不多,也就金城,老六,卫茗,卫贺,但见她虽然恼怒却顿了顿没说话。 将这四个人对比排除之后得出结论。 “你喜欢金城啊?” 邵毓宁捂住她的嘴巴,有些心虚,见她似笑非笑的样子。 “不准笑!” 殷清瑶果然不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金城?” 殷清瑶两手一摊。 “你难道没发现金城的气质跟杜衡羽最像吗?看起来深沉,而且各方面都很厉害的样子……金城读书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气质上从来没输过。毓宁姐,有眼光!” “回头,跟你二哥说,让他帮忙撮合。” 第167章 过分 “你说我是不是有点朝三暮四,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又对那个有好感?”邵毓宁托腮靠在桌子上苦恼,“哎,真难……清瑶,你快跟我说说你就没有动摇的时候吗?” 殷清瑶披散着头发,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二哥那么优秀,我有什么好动摇的?”殷清瑶在她脑袋上点了一下,说道,“你应该不算朝三暮四,年纪小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以为好感就是喜欢,盼着和对方会见面,盼着对方能给出回应。” “但是如果真的没有回应,也不会太伤心难过,顶多就是烦恼一阵子。这种只能叫做单纯的好感。” “真正的爱情应该是……”殷清瑶顿了顿,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形容,“戏文里轰轰烈烈只是爱情的一种形式而已,但是大部分人应该都是平凡普通的,不会有太多挫折,也不会太过顺利,就是在平凡和琐碎中的相携相伴。” “你懂不懂?” 邵毓宁摇摇头,似懂非懂地问道:“你跟二哥就是这样吗?” 殷清瑶思索着说道:“算是吧,最好能就这样一直平凡普通到老去,不求大富大贵,但愿平安喜乐。” 邵毓宁嘟嘴。 “你怎么跟我娘一样,老气横秋,受不了了……在二哥面前你也这个样子?” 话虽然这么说,邵毓宁还是挽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在梳妆台前。 “虽然只是吃一顿饭,但是你还是好好打扮一番吧,要不然白白浪费了上好的青春容貌。” 殷清瑶失笑叹道:“我应该是运气好吧,你们都很好相处,也都不跟我计较。” “那是,满京城也找不到我爹娘这么好相处的人家了……戴这朵珠花怎么样?” 邵毓宁把自己的首饰摆满了桌子,帮她挑了一件坠着水晶流苏的蓝色珠花,殷清瑶又自己挑了一对蝶恋花的耳坠。 收拾停当之后两人早早地去了侯夫人的院子,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的笑声。 “八成是大嫂和小上英在里面,咱们进去吧。” 两个多月的小上英已经会咧嘴笑了,小婴孩咧嘴一笑,就逗得白凤儿停不下来,稀罕得不得了。 “娘,大嫂。” 殷清瑶福身,将从关城带回来的羊皮拨浪鼓拿出来逗小孩子玩儿。 “侯夫人,世子夫人安。” 白凤儿抱着小上英,抬头瞧见她们两个。 “清瑶回来了,快过来我看看……看这小脸瘦的,下次再出门的时候,我得给你配几个厨子带上!真是瘦得让人心疼!” 邵毓宁去逗小上英,奶娃娃见人多,不停咧嘴笑着。梁慧云还没出大月子,看着比先前圆润一些,将小上英接过去,打趣道:“娘啊,正好把我院子里那几个厨子给清瑶带上,您瞅瞅我都胖成什么样儿了,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上了!” “咱家还能缺了你的衣裳不成?好不容易吃胖点儿,看着喜气。回头多做几身衣裳,正好该添置夏装了,让针线房帮清瑶也做几身。” “娘,您跟爹也得多做几身,咱们不是说等清瑶回来,好上门去提亲呢!” 梁慧云将话题又扯回来,殷清瑶终于能插上话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恰在这时。 “娘。”邵云舒掀帘子从外面进来,“什么时候开饭?我都饿了!” 他也洗漱好换了衣裳,还是上次穿过的那件大红的圆领长袍,殷清瑶多看了两眼,确实养眼呐…… “娘,以后您别总是把什么事儿都跟清瑶说,人家是姑娘家,怎么好意思接话?” 梁慧云赶忙将话头接过来说道:“是我的错,我先挑起来的,跟娘没关系,二叔你要怪罪就怪罪我吧!” 邵云舒愣了愣,脸上有点红。 “是我没听清,大嫂莫怪。” “臭小子,这话要是我说的,你就能不给你娘留情面了?”白凤儿给他飞了个眼刀子,邵荣毅恰在此时进门,正好迎上他娘的话头,“上辈子欠你们兄弟俩的,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无辜躺枪的邵荣毅看看白凤儿,又看看自己妻子,哭笑不得。 “我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一直逗小上英的邵毓宁对他吐了吐舌头,被白凤儿看见,念叨着:“你也是,过了年都十六了,别人家的门槛都被媒人踏破了,你倒好,一个也招不来!” 兄妹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邵毓宁脸皮厚点儿,上前抱住白凤儿的胳膊说道:“那还不是您跟爹惯着我们,您不是常说嫁了人就没有在娘家做姑娘时舒坦吗,我想在家多做几年姑娘,好好陪着您跟爹!” “那也不能做老姑娘!回头我让你爹在军营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后生,先别急着拒绝,要不然以后我真不管你!” 邵毓宁闭紧嘴巴,冲殷清瑶使了个眼色,殷清瑶心领神会,看了一眼邵云舒。邵云舒皱眉询问。 “行了,看你爹回来没有,去吃饭吧。” 一家人移步花厅,先吃了一盏茶又说了会儿话才等到忠勇侯回来。殷清瑶觉得邵云舒一家人都挺有意思,忠勇侯看起来毫无心机,整日里嘻嘻哈哈的糙汉形象,其实却很细心博学,对北边的情形也十分了解。 “北边都是小打小闹,你们只是运气好,遇上了李承在北边驻守,他这个人死心眼儿,不够奸猾,又正好是清瑶失散的舅舅,要不然哪能这么顺利!” 他一句话说到点子岸上,殷清瑶也没想到这一趟能这么顺利,如果不是她舅舅,这趟差使还真不一定能办好。 当即虚心道:“您教训的是,我们以后一定不会鲁莽了。” 忠勇侯深深地看了邵云舒一眼说道:“你小子可警醒着点,千万别因为办好了一两件事儿就沾沾自喜,年轻人最忌讳浮躁,不论输赢都得及时反思自己。” 什么都没说只低头吃饭的邵云舒不知道火是怎么烧过来的,应了一声给殷清瑶抄了一根鸡腿,准备再抄一根自己吃,冷不防被人挡住。 “臭小子,你爹说话你听见没?” 邵云舒顿了顿,老实点头:“听见了。” “听见了就是这个态度?” 殷清瑶抬头,父子两人已经就着饭桌较量起来了。殷清瑶不是第一次见这个情形,大家都是看热闹的心态,邵荣毅就跟没看见一样,眼睛粘在自家媳妇身上,吃两口又看看小上英,忙活得很。 白凤儿叮嘱道:“咱们继续吃吧,清瑶你多吃点儿。” 殷清瑶应了一声把鸡腿啃了,邵毓宁凑过来解释道:“大哥也就这两年才轻松点儿,以前也是被我爹追的饭都吃不到嘴里。你要是心疼二哥,还不如赶紧把婚事定了。” 上一刻还觉得邵云舒可怜的殷清瑶立刻就不这么觉得了。 嗯,练练也挺好。 邵毓宁说的话他听见了,但见自家媳妇儿没有任何反应,邵云舒心中默默地流了两行泪,继续跟他爹纠缠。 等大家都吃饱了,桌上的菜也不剩多少了。 殷清瑶把自己的碗端过来放到他跟前,里面满满当当的菜。 “我拿干净的碗给你留的,赶紧吃吧。” 抬头看到只能吃残羹冷炙的自家老爹,邵云舒没忍住嘚瑟,笑了一声。笑这一声不打紧,后果是直接飞过来两根筷子,他慌忙去躲的时候碗里的鸡腿差点掉地上。 饭桌上传来一阵哈哈的笑声。 父子俩都是幼稚鬼。 白凤儿没脸看,见小上英困了,就让梁慧云带着他回去了。时间还早,留了殷清瑶陪她说话。主要是问问汝宁府的婚俗,若是上门提亲,他们需要做什么准备等等。 殷清瑶一开始不太好意思,后来便也放开了,人家问她说明对她重视,她跟邵云舒的婚事看来是真的板上钉钉了。古代没有谈恋爱的说法,这桩婚事不管打算什么时候成婚,现在该走的流程不能省。 她知道的其实也不多,村里订婚很简单,订婚的时候就是两家人各请一个媒人,坐在一起把婚事说定了,交换庚帖,合八字,之后商量下聘的日子。 殷清瑶的顾虑是京城规矩多且繁琐,定亲还算简单,买宅子的事儿确实需要提上日程了。 从主屋出来,殷清瑶问邵毓宁宅子的事儿,邵毓宁也一直帮她留意着。 “正好有几处合适的,等明天咱们去看看。” 这一趟去关城,殷清瑶几乎带上了全部家当,原本预留的有买宅子的钱,眼下可能有点不够。 “那明天先看了再说吧,这件事儿得抓紧。” 关城的晚上凉风习习,穿单衣会觉得冷,外面要再套一件薄棉袄,京城的晚上不仅感觉不到冷,在院子里活动一下还会出汗。 打了一套拳之后,丫鬟给她端上来一杯茶,抬头看到不是杜鹃,殷清瑶还有点不习惯,盘算着回头还得挑一个靠谱又能干的放在身边,要不然很多事情都不方便。 她这么想,有人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她前脚刚坐下,后脚邵云舒就领着两个丫鬟进来。 “她们两个是一直在我院子里伺候的丫鬟,鸿声和蝶梦,从小在府里长大,会点功夫,也都识字,从今天开始就让她们在你身边伺候吧。” 殷清瑶抬头打量规矩站着的两个小丫头,才十二三岁的年纪,还没长开,眉眼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姐妹俩。 她还没开口,又见管家领着人在院门口往里面张望。 “波叔,进来吧。” 邵波身后也跟着两个小丫头,见邵云舒把自己身边的丫鬟送来。 “公子,清瑶姑娘,夫人和世子夫人都送了丫头过来,您看……” 殷清瑶家里虽然也买了下人,但是他们家活多,买多少人干活都不够用,观察着管家领来的丫头的手比自己都细嫩,不由把视线落在邵云舒是身上。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邵云舒问道。 其中一个丫鬟先回道:“奴婢茶梅,今年十六,原在夫人跟前当差。” “奴婢赤丹,是世子夫人的陪房,今年十四。” 邵云舒虽然不怎么着家,但是对府上的情况还算了解。 “那就都留下吧。波叔,你先带她们去安置。” 邵波应了声是,几个丫鬟各自行礼之后跟着他下去收拾。殷清瑶不懂就问。 “赤丹是世子夫人的陪房,跟着我岂不是将人家一家人拆散了?” 她隐约知道陪房就是一家人都是陪嫁过来的奴仆,只有大户人家才有这样的手笔。梁慧云出身着王府,身份上自然尊贵,有陪房不稀奇。 “娘跟大嫂都是好心,你以后在京城有很多应酬需要人提点,茶梅自小跟着娘,不说多有见识,至少能帮着管家。赤丹年龄虽然小,但是一直跟着大嫂,熟知礼节,也认识京中有头脸的夫人小姐。” 他这么说殷清瑶就懂了,目光幽幽地看着他说道:“你是嫌我土呗,怕我给你丢脸。” 邵云舒食指搓着下巴。 “我可没嫌弃你啊!” “那就是你娘跟大嫂嫌弃我……”她心中自然知道侯夫人和世子夫人是为她好,也领情,但就是忍不住借这件事儿逗逗他,“你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我觉得咱们不合适。” 邵云舒头疼地敲着额头。 “你这么说就有点无理取闹了……” 殷清瑶瞪大眼睛,戏精上身。 “好啊,这么快就嫌我烦了,嫌我无理取闹了……” 邵云舒根本就不知道话怎么就说到这儿了,隐约感觉再说下去估计不妙。习武之人对危险总是格外敏感。 见他瞪着眼睛憋不出话来,殷清瑶实在没憋住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莫名想到一句台词。 你无情,你无义,你无理取闹! 分明是你无情,你无义,你无理取闹…… 于是她笑得更加开怀,邵波安顿好几个丫鬟之后默默退出院子,听着院子里的动静,新来的几个小丫鬟也不敢出房门。殷清瑶感慨一声,恐怕以后她的院子里就没有秘密了。 “好了,逗你玩儿呢,我最知道好歹了,谁对我好我肯定会加倍偿还。你家人对我很好,只要你以后不太过分,我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会跟你计较。” 邵云舒心里甜蜜了一阵儿,突然反应过来,问道:“我做什么才算过分?” 殷清瑶嗯了一声,掰着手指头认真说着:“吃喝嫖赌抽,前两个我可以放宽要求,后面三个坚决不能沾,真要说原则问题,我信你不会去赌博和抽烟,但是第三项我也不敢确定,毕竟男人三妻四妾……” 殷清瑶用玩笑的语气说着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没注意到邵云舒越来越黑的脸色。 “殷清瑶!”头顶响起了一道略带气愤的声音,“说完了吗?” 抬头看到他下巴的殷清瑶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剩下的话也一起咽下去了。 “差,差不多吧,你,以后你要真的厌了,咱们和离就是,我可以腾位置……” 还没定亲,就想着和离?这是什么离经叛道的想法!邵云舒只觉得一股火气冲到头顶,看着她的小嘴一张一合,说出来全都是气人的话,他恨不得立刻将嘴堵上。 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殷清瑶咕哝一声,话被他的唇堵住。 上次是宣示占有,这一次是惩罚。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的殷清瑶明显感觉到他的生涩,他们两个的吻,有点像是两头小猪在咬嘴巴。 想到这里,她没忍住又笑出声来。 邵云舒:“……” 殷清瑶摇摇头,把脑子里的画面甩开。一本正经的将他按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掌捧着他的脸,在他懵懂的表情下凑近,又在他即将反客为主时结束。 咳嗽着掩饰尴尬。 “今天就先到这儿,再多的等成亲之后再说。” 少年的眼睛亮如繁星,恨不得立刻就把她生吞的表情。 “咳咳。” 院子中突然出现第三个人的声音,抬头看去,一身黑衣的墨影从阴影处走出来,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邵云舒瞬间就清醒了。 “太子召见两位。” 第168章 薅羊毛 “没打扰到两位吧。” 在他咳嗽之前,殷清瑶没听到任何动静。此刻观他表情有些尴尬,心想着古人可能比较含蓄,下次不能在院子里表演了,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怎么有种早恋被老师抓到的心慌的感觉…… 不过还挺新奇的,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 “不算打扰……吧,墨影大人下次来的时候提前打个招呼,免得长针眼。” 被抓包就抓包了呗,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的随性反倒让墨影觉得是不是自己见识太少了…… “那咱们就走吧。” 第二次踏进太子府,殷清瑶比上次胆子大些。看见太子衣冠不整的样子也没觉得太稀奇,谁在下班之后不想松散一些! 他们进来的时候,太子妃也在。太子握着太子妃的手,温声细语地在交代着什么,那模样,简直了……温柔的要让人溺死。 殷清瑶赶忙低头,非礼勿视,眼前情形不是她能免费观看的。 太子已经敏锐捕捉到她的视线,侧脸看过来。 “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件事以后再说。以后也不用早起,只初一十五去母后那里请安,别的不用按照规矩来。你若是想回娘家,让管家安排就行,也不用报备。” 殷清瑶往邵云舒身边挪了挪,听着这些不该被他们听见和看见的场面,就当自己是木头人。 太子妃起身从身边轻声走过去,听着脚步声在簇拥中渐渐远去。 “看够了吗?” 感觉到太子的视线落在自己脑袋上,殷清瑶收回视线,悄悄抬头,刚接触上太子的视线立刻就收回来。 “太子和太子妃感情甚笃,让人好生羡慕。” 太子的话哪怕问得再没有营养也得回答,殷清瑶的回答让太子的心情很好,瞥了邵云舒一眼。 “坐吧。” 墨影上前凑在太子耳边耳语一阵,直觉说的是她刚跟邵云舒,余光感觉到太子看他们两个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发现他嘴边笑得真的愉悦。 “关城的事情办得很好。本宫这儿先记下了,还有一件事儿得你们去办。” 太子话头一转,看向殷清瑶说道:“今年各处大旱,本宫先前答应你的册封可能得再等一年,为了弥补,本宫在国子学给你留了两个名额。你家里若有读书人,可凭推荐信入学。” 墨影将桌案上的推荐信拿来给殷清瑶。 殷清瑶接过信,先道过谢,再坐等太子接下来的话。 “你没有问题吗?” 太子心情好,见她沉住气,不由得想提点提点她。 殷清瑶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最终摇了摇头。 “真有意思……”太子抿了口茶水,提醒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本宫为什么安排你堂哥去泉州府?也不想知道为什么单单让你表哥去元江府?今年考中的所有进士之中,除了你的两个兄长,也就只有那个叫苏子义的安排的偏远了……” 这一点殷清瑶确实没想明白,邵云舒知道她的心思,替她问道:“还请太子解惑。” “说来话长了,本宫就长话短说……本宫要用他们,朝廷现在有几处心腹大患,西北的鞑子,军马,西南的缅甸,东南的水政。本宫需要能将这些事情做好的心腹。” “做这些事情需要长年累月,要能耐住性子。今年的士子之中,本宫最看好的是探花郎苏子义,苏子义你们都认识,本宫就不再多说了。” “殷乐安有主见,陈明晨不惧强权,所以他们三个本宫愿意给他们机会。” 殷清瑶不知道太子通过什么渠道了解他们,但是分析得确实和他们的性子一般准确无误,太子不会无缘无故对她解释。 “太子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殷清瑶隐约觉得太子喜欢不拘一格,所以在太子面前并没有将姿态摆得很低。她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要是她做不到的事情别人就是再给她戴高帽子她也做不到,所以得问清楚。 太子不着急说正事儿,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翻开,是河南府大旱的折子,随口问了一句。 “今年的旱灾你们有没有主意?” 关于今年大旱,殷清瑶从家书中听说了一点,但是因为她一直在外面,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形还不太了解。 邵云舒走的是从军的路子,对政事儿了解不深,这个问题显然是太子针对殷清瑶问的。 殷清瑶思虑半晌,问道:“遭灾的区域有多大?有没有蝗虫?” 一般来说,旱灾和蝗灾总是一起出现,就像水灾之后多疟疾瘟疫一样,这是常识。 “陕西、河南、山东,这几个省份最严重,部分地区已经出现蝗灾。很多老百姓为了水源,整个村镇械斗的情形也不在少数。” 此时说起这些话,太子的语气虽然放松,神情却仍旧严肃,十分疲累的样子。 “无论旱涝,总是百姓遭灾。” 这个问题殷清瑶也想过,历年历代只有修筑堤坝拦截洪水,干旱时,连树木都会枯死,更不用说人了。 “我有一个建议,可能没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局,但是以后或许能对抗洪涝灾害。” 太子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抱有希望。 “说说看。” “请借纸笔一用。” 太子将信将疑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让开,伸手示意她上前。用太子的桌案,要是传出去……旁人只怕会羡慕嫉妒到恨吧。 殷清瑶大方上前,用笔墨在洁净的纸上曲曲折折地画了一条河,又在关键部分画了几个圈,看起来像是一条线上串了几个糖葫芦。 “一条河流从源头到下游可以选择容易约束水流的山涧修建水库,汛时蓄水,旱时放水,沿河修建的水库越多,防汛能力也就越强,抗旱能力也越强。” 殷清瑶就着地图解释道,“在有些河流交汇处修建水库,甚至可以借着水库构建运河,这样的话,除了方便客商运送货物,朝廷也可以借机训练水军,一举多得。” “湖泊就是天然的水库,想出这个方案不难,难的是如何选址,如何修筑大坝和闸口,如何做防渗。而且修筑水库耗费巨大,这项投入,在人力充足的情况下也得修建十年八年,人手若是不足,修二十年也是有可能的。” “我大梁的国土上有多少条河流,需要修筑多少个水库才能容纳足够的雨水,要投入多少才能看见成效现在都是不确定的。” 所以她这项提议说了跟没说也没有区别,她也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提出的建议。主要是做生意经常要陆路换水路,水路换陆路,极不方便。 经常想要是能有后世宽阔的马路,或者是水路就好了。其他交通工具完全就不敢想。 太子和邵云舒一左一右站在她旁边,盯着纸上简单的符号陷入沉思。殷清瑶不敢看太子,就侧脸看看邵云舒。 邵云舒书房里堆满了地理志一类的书籍,对大梁的水路线还算了解。 “殿下,臣觉得此项提议可行。若是成功,定能造福子孙后代。比如此处,黄河中游最后一段峡谷的出口处,若是在此处修筑水库,汛时至少能拦住三分之一的洪水。旱时又能保下游顺利度过旱期。” 这种模式,在很多地方都能套用,越看越觉得可行。 太子盯着图仔细思考了一阵儿,说道:“此事等明日工部议过之后再说。对蝗虫和旱灾你们有什么解决方法?官府下令让百姓们去抓蝗虫,但是收效甚微。” 蝗灾自古就有,从史书里不难发现记录,处理的方法无非就是人工捕捉,篝火引诱,挖坑填埋等方法,但是都要耗费很多人力物力。 “如果只是小范围的蝗灾,可以把农户家里养的鸡鸭鹅等放到田地里捕捉。若是大范围的,就必须依赖人力了。天下之大,清瑶见识浅薄,还请殿下莫要笑话。” 至于旱灾……在这个靠天吃饭的年代,她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幸好这两年存了些粮,就算这一季干旱,收不上来粮食,也不至于让大家断了粮食。 太子叹了口气。 “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们了。有件事需要你们去做。” 话题终于又绕了回来,殷清瑶跟邵云舒对视一眼,洗耳恭听。 “本宫要你们将西北的马场收归旗下!苏子义已经带着任务提前去探路了,你们两个有什么想法现在可以提。” 军马生意果然是个坑,殷清瑶挑眉,两人谁都没有应承,邵云舒考虑的是此事危险,不应该将殷清瑶牵扯进来。 “殿下,您在军中给臣安个差使,臣自己去就行。西北不稳,恐不太安全。” 太子却看向殷清瑶问道:“你的想法呢?” 当着太子的面,邵云舒想阻止她,殷清瑶也在考虑,她此生所求不过是家人富贵安康,目前所求已经达成一半。 另一半……是她想像从前一般独当一面,不愿意安于内宅,做一个深宅妇人。 “我,民女愿意前往!只是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殷清瑶十分无奈的说道,“我没钱了。” 连邵云舒都没想到她说得这般直白。北边的马场,投进去的钱差不多都进了太子的口袋,剩下一部分留给朝鲁他们算是买马的资本。 连同肉干生意赚得和殷老四上一趟贩货的钱全压进去了,她手里剩下的钱连一座宅院都买不起了。一朝回到解放前。 “你不是接了军中的生意?”太子挑眉问道,“军中的粮草、军服和棉衣的生意,还没赚够?” 殷清瑶跟李承的生意,太子远在京城竟然知道,可见她的所有动作都在太子的监控之下。 所以她就更加大胆了。 “太子殿下,为了安抚舅舅同意我做军马生意的中间商,我赔的家底儿都快掏空了,除了给干活的脚夫和绣娘发点儿工钱,哪有赚头!您也不能只捡着一只羊薅羊毛吧……” 其实她想说的是别捡着她一条肥羊宰,也别空手套白狼,多少也得投入点儿吧。 哪料到太子也实在,两手一摊说道:“钱本宫还没见到就已经被父皇要走了,眼下恐怕已经被各个衙门瓜分干净了。所以你们得自己想办法了。事成之后,除了本宫承诺给你的,还有他的。” 太子指着邵云舒,邵云舒无奈道:“殿下,军功臣可以自己挣,臣还没有无能到需要靠媳妇帮衬的地步。” 太子咳嗽两声拆穿道:“你也没少靠你媳妇,这样吧,反正现在还不着急,本宫就先给你们放一个月的假,干脆趁着这个机会把婚事办了也成,先成家后立业,到时候本宫给双份的贺礼。” 没想到堂堂太子也有不正经的时候,殷清瑶没忍住吐槽道:“殿下说笑了,我现在穷得连座宅子都买不起,像样的嫁妆也置办不起,还是再等等吧。” “本宫送你一座宅子如何?”太子笑道,“本宫在内城有两处宅子地段不错,市价千金,就算本宫提前给你们的贺礼。” 太子的东西要了不白要,不要白不要,殷清瑶福身谢过。她的毫不客气却让太子不太适应。 殷清瑶太懂这些画大饼的领导了,要钱没有,就画下一张超级诱人的大饼。既然得卖命干活,她不觉得自己拿太子的东西心虚。 太子看邵云舒,邵云舒的动作表情都在说他也管不了。殷清瑶抬头直视,狡黠的目光似在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难道您老刚说出去的话就要不算数…… 太子败下阵来,喊了墨影进来。 “明日将本宫在青云巷置办的宅子的地契送到忠勇侯府。” 墨影虽然惊奇,却没多问。主子做的事情自有道理,他只是疑惑,太子殿下一向抠门,如今怎么这么大方,青云巷的宅子市价千金,轻易地就送出去了? “你来得正好,天色不早了,快送他们回去吧。” 殷清瑶怎么感觉太子是不想看见他们……心中还在腹诽,不至于吧,不就是一处宅子吗,堂堂太子,真的不至于吧。 深深觉得是错觉的殷清瑶对着太子真诚地拜了拜。 太子和煦的挥了挥手。 从太子府退出来,殷清瑶疑惑了一路,在墨影异样的注视下回到忠勇侯府自己住的院子,没忍住问了邵云舒。 “我的做法很过分吗?怎么感觉墨影也是怪怪的?” 邵云舒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道:“没有吧,太子胸中有沟壑,可能是觉得过意不去,你不要想太多。” 殷清瑶这才狐疑着回到自己的房间,跟他道了晚安之后上床睡觉了。连着几天赶路,她确实有点累了,躺下就睡着了。 看着她房间灭了灯,邵云舒转身翻墙而出,贴着小巷子溜进宗亲王府。 已经做了一个梦的梁怀玉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身边有人,吓得从床上惊坐起来。黑影跳下去把屋里的灯点着。 看见来人的梁怀玉抚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云舒,你能不能别总是半夜来吓唬我,我最近都快烦死了!好不容易睡着……你是有什么喜事儿?什么时候回京的?差使办好了?” 被吓唬的睡意也没有了,他干脆穿上衣服起来。 邵云舒挑眉看着他,叹了口气说道:“确实有喜事儿,你有钱没有,借我点儿。” 梁怀玉一脸怪异地看着他问道:“你要钱干什么?定亲啊?你们忠勇侯府又不差钱!” “我们侯府是不差钱,但是我媳妇儿差钱,大嫂当着家呢,我总不能把侯府的钱私吞了接济我媳妇啊?” 梁怀玉反应了半天,问道:“你要娶谁?还是殷清瑶吧……她能缺钱?光我每年给她的分红就不少了,你是看我最近脑子糊涂,想借机敲诈我吧!” 邵云舒唉了一声叹道:“这不是做了几桩大生意,最近手头紧,想把我的私房钱拿出来,但是我的私房钱统共也就那么一点,不够看的,你先借我点儿,让我充充门面,等以后再还你。” 梁怀玉没有多想,心想也是,他一直在军营,每年领一点点饷银,不靠家里确实没有多少钱。 “你要多少,五千两不少了吧。” 邵云舒挑挑眉。 “你这就不地道了,咱俩之间的情分,五千两就把我打发了?少说也得五万两。” 梁怀玉倒抽一口冷气,怒道:“你怎么不去抢啊,我好不容易扒拉点儿银子我容易吗?两万两,不能再多了!” 他赚的钱大部分都交到府上了,但是府上的钱要么被皇帝拿走用了,要么就被宗室借走,谁都知道他有钱,但是他手里其实也没多少,给邵云舒两万两,也就只剩下三万两的私房钱了。 这些钱,他本来打算藏起来应急,毕竟成亲以后就没有自由了。 “两万两也成。” 梁怀玉不情愿地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锦盒,从里面数了一打银票递给他。 “说好了,以后兄弟要是遇上急事儿,你得还我!” 邵云舒接了银票,投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 “谢了兄弟,以后肯定记着你的好!那我就先走了!” 等屋子里只剩下摇曳的烛火,他才想起来问,到底是做了什么大生意才会把家底都搭进去?旁人不清楚,他可是清楚得很,殷清瑶这两年折腾着赚的钱,她三辈子也花不完。 做什么生意不带他?太不够意思了! 抱着少了一半银票的锦盒在床头坐了一阵儿,等困意又席卷上来的时候往床上一躺,继续睡觉。 婚礼越来越近,第二天好像是试婚服来着…… 他是皇室子弟,大婚的礼节都要按照定式来进行,第二天试了婚服之后,又在礼部官员的指导下走了一遍大婚的流程,全套下来可以说是头昏脑涨。 好不容易走完流程,太子府上的管事捧着贺礼亲自来道贺。 “小郡王今日光彩照人,咱们太子殿下说很久没见小郡王,今日特命老奴来接小郡王过府一叙。” 第169章 他乡遇故知 梁怀玉还有几分开心,脱下礼服换了一身板正的衣服欢欢喜喜地跟着管事来到太子府。 “太子哥哥今日怎么有闲工夫见我!” 书房之外的水榭里摆着桌案,石桌上的琉璃盏内散发着香甜气味的杏果和李果看起来诱人,还有上好的庐山云雾茶,旁边摆着一张古琴,他来的时候太子正在抚琴。 “太子哥哥好雅兴!” 梁怀玉半点也不客气,捏起一枚杏果掰开,去了果核,果肉又香又甜。 一曲罢,太子问道:“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梁怀玉嘴里塞了杏果,说话有点吐字不清,“今天走过流程了,差不多也算忙完了。” 太子哦了一声问道:“可还满意?你最近的话本怎么不写了?” 梁怀玉顿了顿,愁眉苦脸地说道:“只觉得过程太过繁琐,成亲那天还不得累死!这不是最近要成婚了事儿多嘛,才思枯竭,不想写了。” 太子起身坐过来,一旁服侍的内侍将琴收起来。 “娶妻是人生大事,应该高兴才对,就没见过像你这般整日拉垮着脸的新郎官。你是对新娘子不满意?” 梁怀玉赶忙四下看看摆手道:“没有的事儿,您这话要是传出了,我就别活了。” “你好歹也是堂堂郡王,怎么这么没有出息……”太子调笑道,“那又是为何?” 正喝茶的梁怀玉顿住,然后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是觉得跳不出这个圈子,觉得不自由。以前认为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觉得自己可以活得很精彩。现在发现不过也是凡夫俗子,在该成亲的年纪成亲,娶妻生子,按部就班地往前走着,过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 “太子哥哥,你有没有这种感觉,现在要做的事情,都在可做可不做之间,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觉得有点空虚。” 梁怀玉不知想到什么了有点出神,太子也端着茶杯很久没动,水汽在脸上熏上了一层水雾。 太子将茶杯放下叹道:“没有想不想做,只有非做不可。你是宗室子弟,就必须要成亲,不能随心所欲,我也不能。” 又不是人人都像她……活得恣意昂扬。 他们都羡慕她。 梁怀玉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回过神的时候问道:“什么?” 太子眯着眼睛说道:“今春大旱,父皇下令后宫缩减开支,我这太子府上能不花钱就不花钱,但是财政紧缺,我身为太子总要表示一下,哥哥最近囊中羞涩,六弟若是还有结余……总不能让我动用太子妃的嫁妆银子,传出去有损太子威名……” 梁怀玉坐直身子,太子轻易不开口,如今开口他自然不能拒绝。 “我现在能拿出来的也不多,就还剩下三万两银子,我让许三现在就去取了送来!”说着他又叹了句,“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到处都要用钱,我爹已经找我好几次了,最后一点私房钱我都拿出来了,再多我就真没有了……” 三万两银子对普通人来说几辈子也花不完,但是偌大一个朝廷,填进去就是杯水车薪,不过是聊胜于无。 太子心知这几年梁怀玉赚的钱大部分都填补给他和父皇了,宗亲王府真的是一点没藏私,梁怀玉虽然懒散,但是从不计较这些得失。 “多谢六弟深明大义。” “我也不是深明大义,太子哥哥有难,身为兄弟自当两肋插刀!”梁怀玉伸了个懒腰,“云舒跟清瑶从关城回来,等会儿我得去找他们叙叙旧,看看有没有别的弄钱的法子。清瑶这两年越发不地道了,有赚钱的生意竟然不带着我!” 太子略有几分心虚,重新端起茶杯喝茶。 “正好,我也有些政务没有处理完,就不留你吃晚饭了。让墨影安排人送你过去。” 梁怀玉没什么心眼地说道:“不用麻烦,我自己走几步路,正好散散心。” 从太子府出来,沿着宽阔的马路溜达,皇城之中是朝廷各处办事的衙门,这会儿正值下卯高峰,一辆辆马车从身边经过,他几乎是贴着墙往外走,各家的马车都是来去匆匆,没人发现他竟然步行。 街上除了马车之外,还有巡逻的兵将。出了长宁门,距离忠勇侯府就不远了。 也没走太长时间,大概一刻钟就到了忠勇侯府门口。守门的小厮前去通报,被他拦住,熟门熟路地摸到邵云舒的院子,邵云舒不在。 “你们二公子不在家?那带我去找殷清瑶。” 邵云舒院子里只剩下两个小厮,见状小声回道:“殷姑娘也不在。” 梁怀玉皱皱眉头,问道:“毓宁呢?” “呃,三小姐跟二公子一起出门去了,至今未归。” “那你们世子呢?” “世子陪着郡主回娘家去了,还没回来,府上就侯爷和夫人在家。” 梁怀玉兴致缺缺,但是既然来了,不去打个招呼有点不合适,于是熟门熟路的去了主院,跟侯爷和侯夫人打了个招呼又出来,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着不想回家。 再说殷清瑶半上午的时候收到太子命人送来的地契房契,邵毓宁当时就兴奋地嚷嚷着要去看宅子。邵云舒反正无事,就命人套上马车,陪着她们去青云巷看宅子。 青云巷位置虽然有点偏僻,但是园子设计得却精妙,前院地方宽敞,后院一排长长的抄手游廊沿湖面而建,湖中一大片翠绿的荷叶,要是到了六七月份,满池荷花盛开将会是另一番美景。 后院的院子也多,但因为花园的面积太大,除了主院之外,其他院子地方不大。但对殷清瑶来说,此处清幽雅静,正是她喜欢的。 “拿下这个宅子咱们赚了!”全程只有邵毓宁最开心,“清瑶你真厉害,连太子都送宅子给你,二哥,你们下次再出门,我能不能也跟着一起去,说不准我也能捞个女将军当当,那多威风!” 邵云舒不留情面地拒绝道:“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别跟着去拖后腿了。别连累的我们到时候还得救你!” “切!”邵毓宁抱住殷清瑶的胳膊说道,“你才是拖后腿的呢,我马上就要跟清瑶一起做生意了!到时候我也买一处宅子搬出去,才不受你的气呢!” 太子的宅子里安排的有洒扫看宅的下人。 “小人梁七,是宅子里的管事,太子殿下今晨交代小人追随新主子,这些是宅子里下人的卖身契,已经过户到您名下,您请收好。” 梁七等殷清瑶将卖身契接过去之后,递上了两个本子。 “这些是府上的物品单子,底下那本是账单,太子殿下交代小人一并转交给您。从今以后,府上的所有事情都听您的。” 殷清瑶大概翻了翻,宅子里一应设备齐全,但是没有摆件装饰,不讲究的话也能住,地方比她在村里盖的宅子大了不少。 开支也不多,除了下人们的月钱食宿之外,也就修葺占大头,一年也花不了多少银子。这些下人是太子留下的,她还得用,就意味着住在这座宅子里没有秘密,任何风吹草动都能传到太子耳朵里。 而且这座宅子在内城,她四伯如果带着货物来京城,总不好再跑到内城歇息留宿。所以就算赐给她,目前也只能闲置着,等什么时候家人上京,之后再说了。 “您看宅子里需要添置些什么?”梁七见她翻看账单,斟酌着问道,“府上需不需要再添置些丫鬟仆妇?” 殷清瑶合上账本,交代道:“暂时不用,你们原先怎么分工,现在还按照原样,我暂时不会搬进来住,随后有什么需求我也会派人提前通知。” “你们是太子殿下的人,我信你们定然能当好差使,不会让我失望。” 以梁七为首的众人急忙颔首表态。 时机正好,殷清瑶从腰间取下一个荷包递给梁七。 “这些是给大家的赏银,好好干活,日后少不了大家的好处。但若是干不好,也别怪我不留情面。” 梁七一开始还有点心高气傲不太服气,这会儿已经收起轻视,眼这位主子先给他们戴高帽子,又给他们赏钱,最后立规矩,一套操作下来,既树立了威信,又堵了他们的后路。 谁要是跟新主子过不去,那不就成了太子授意吗……谁敢作死败坏太子名声! 看完宅子,殷清瑶惦记着找白竞问问具体的细节,等在白竞上班的必经之地等了一中午也没见他出来。于是下午干脆就去外城看宅子了。 她还想买一处宅子让殷老四他们歇脚,总是住客栈也不太方便。商旅大多聚集在西市,邵波之前帮忙留意了西市的几处宅子,此处的宅子不求布局多精妙,关键要地方大,房间多,位置方便。 殷清瑶看了几个院子,又好好打听了一番,最便宜的一座二进的四合院要一千两银子。在京城最热闹的西市,这个价格按理说也不算贵,但是她手头剩余的银子不多,在没人的地方数了数,连一半儿都没有。 小点儿的院子盛不下货物马匹,住不了多少人也没用。 邵云舒将一打银票塞给她。 不习惯依赖别人的殷清瑶本能地想拒绝。 “我是你未婚夫,花我的钱,借我的势都是我应该做的。我的就是你的,我可以永远都是你的依靠,这些是我的私房钱,你尽管拿去用。” 握着银票,殷清瑶心中溢满了五味杂陈的感动,以前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会是她永远的依靠,一路走来,她都是靠自己,甚至已经养成了想不到求别人的习惯。 她不觉得女孩子天生就比男孩子娇贵,也不会以为别人的帮助都是理所应当。 但是,当体会到这种感受的时候,才明白过来,大家为什么都喜欢霸总,因为真的很撩人。 耳朵尖悄悄染上红晕,殷清瑶认真说道:“我以后会还给你的。” “不用还我。”邵云舒趁旁人不在意,悄悄凑到她耳朵边说道,“以后把你赔给我就好了。” 殷清瑶翻了个白眼。 “几万两银子就把我自己卖了啊……我也太吃亏了点儿。” 邵毓宁在旁边都快酸死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考虑考虑别人的感受,以后在再也不跟你们出门了。” 殷清瑶想起来她的心事,凑到邵云舒面前。 “问你个事儿,金城今年多大,可有定……” “不准说!”邵毓宁跳起来,一把捂住殷清瑶的嘴,趁机揽住她的脖子将她拖走,对看着他们的邵云舒说道,“没事没事,我们去那边看看。” 仓皇逃走的邵毓宁将她拉到没人的地方,凶狠地警告道:“不准说,多丢人啊,我还没准备好呢……” “这有什么准备好没准备好……女追男隔层纱,说不准你二哥一提就成了呢!” “那要是不成呢?我岂不是很没面子?”邵毓宁烦恼道,“不是谁都像你和二哥那样心有灵犀,我直觉金城应该不喜欢我,所以连试探也不用了……” 少女的神情有些黯然,殷清瑶不敢多说,搀着她的手臂说道:“那咱们继续看宅子吧,等会儿咱们去九霄楼,我请客!” 邵毓宁的不开心也没有持续多长时间,语调上扬,充斥着笑意。 “好,一言为定!” 有了钱的殷清瑶直接选了最大的一座宅院,去衙门办了手续,一天入手两座宅院确实是值得庆贺的事情。 宅院需要有人看护,交给外人不放心,殷清瑶打算再买几个人,到时候商队进京也能帮着卸货装货,或者是做饭烧水。 人也不用多,一两个人就足够。 西市很热闹,街上到处都是摆摊的小贩,邵毓宁没怎么来过,非要拉着他们下车逛街。两人手拉着手走在街上,邵云舒在后面跟着,帮她们拎一些买来的小玩意儿和吃食。 街上好玩的东西多,小吃更多。一路走过来,邵毓宁的嘴巴就没停过,看见这个想吃,看见那个想吃,结果没到吃晚饭的时候她就吃饱了。 前面还有一家炒凉粉的摊子,正宗的红薯凉粉,汝宁府的名片之一。 三人在小摊后面摆着的桌子上坐好,一人点了一碗炒凉粉。 “就在这儿吃也挺好,我还是第一次吃炒凉粉,凉粉也是用红薯做的吗?” 炒凉粉没有切得很碎,一块儿一块儿的,配上大蒜小葱和香菜,味道绝美。可惜早春种下的香菜这会儿梗有点老,不过仍然很香。 “豌豆也可以做凉粉,不过豌豆凉粉适合凉拌,红薯凉粉耐炒,炒出来也很好吃。” 邵云舒对吃喝不太讲究,不管吃什么,吃饱就行,比较好打发。陪着她们逛了一天,他早就饿了,嫌一碗炒凉粉不够吃,又从旁边的烧饼摊儿上买了两个羊肉烧饼。 三人正低头品尝美味,隔壁烧饼摊儿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要两个素烧饼。” 殷清瑶猛然抬头,隔着炒凉粉的铁锅,看见马明穿着一身银灰色短衫,脖子里挂着一条黑乎乎的布巾,他正拉着布巾的一头擦汗。 拿了烧饼的马明感觉到有人看自己,抬头看见殷清瑶,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殷清瑶冲他招了招手。 “表舅!” “清瑶?” “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异口同声,殷清瑶看他一副爽利打扮,应该是去干活了。回头喊道:“再来一大份炒凉粉!” “表舅快过来坐!” 提起茶壶帮他倒了一碗水,他和邵云舒之前见过,邵云舒也随着殷清瑶喊了声表舅,让他眉毛抬高,诧异的问道:“清瑶,邵公子家在京城吗?你现在在哪儿住?” “先别管我了,你怎么在京城?之前也没听六婶提起。” 马明灌了一大碗水,先解了干渴,才说道:“去年入冬前我就来京城了,可能那时候你出门不在家。当时想着早点来京城下场参加科考,没想到后来病了一场,考试没发挥好,连同进士都没考上,实在是惭愧得很。” “家里这两年条件才好点,我不想来回折腾,往里搭路费,就在京城找了份活计,白天干活赚钱,晚上回去读书,争取三年后再战。” 炒凉粉很快就端上来了,他低头扒拉一口炒凉粉,又就了一口大饼,看起来饿得狠了。 “我堂哥和表哥他们也都下场考了,你们没遇见吗?” 见他狼吞虎咽,殷清瑶提起水壶又给他倒了一碗水。 “没,考生那么多,我后来在榜单上看见乐安的名字了,听说他被派到泉州府,离家也很远。” “你找的什么活?一个月能赚多少?够不够花?也没拜个先生吗?” 马明很快就把一碗饭吃完了,烧饼也啃了一个,他是个读书人,知道这样不雅观,自己还挺不好意思。 “在城门口帮忙卸货,也不是天天都有活,一个月赚的勉强也够花。至于先生,唉,京城的物价太贵了,我们好几个同窗租住在一块儿,大家赚的钱凑起来也不够请先生的。还不如存了钱去书店买书看。” 马明自小家境贫寒,又一直念书科举,走到这一步挺不容易的。 “四伯带着商队来京城也没个歇脚的地方,我今天刚在西市买了处宅院,原本是想请人帮忙看,但是外人我不放心,不知道表舅能不能帮忙看着院子,我每个月给你开三两银子工钱。” 马明顿了顿,心知她是想帮衬自己。 “清瑶,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咱们都是自己人,你让我帮忙看院子可以,我正好也省了房租,但是工钱就不必了。哪有我白住着你的房子,还得让你倒贴钱给我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上了推荐,有心想多更一点,章节虽然还是一章,但是加了字数。写文不易,亲们多多谅解。 第170章 醋意 “你要是给钱,咱们就不用谈了!” 马明态度坚决,殷清瑶也不好坚持,于是退一步说道:“那行,咱们就不谈钱,宅子里有厨房,回头我置办一些米面粮油,别让老鼠都啃了吃了,那可就可惜了!” “过几天我打算回汝宁府,你要是有想往家里送的东西,我可以帮你带上。” “帮我带封信吧。” “行。” 吃完饭,殷清瑶带着他去新买的宅子,出钱帮他置办了一套被褥,买了些吃的东西,把钥匙留给他一把,又帮着他去租住的地方把行李拉来。 一趟下来,天都快黑了。 “表舅,我给你留二两银子,宅子里要是缺什么你就先置办点儿,有空闲帮着把宅院收拾收拾,等过几天我准备出发的时候再来。” 马明没推辞,应了声,把他们送到门口。 马车上,邵毓宁问道:“清瑶,你这个表舅怎么跟你堂哥和表哥们看起来不一样,一点也不像是读书人。” 邵云舒在外面赶车,殷清瑶努嘴说道:“你二哥也不像个兵痞呀。我表舅家里穷,他什么活儿都干过,什么苦都能吃,也很有毅力,难得在京城遇见,能帮就帮一把吧。” “汝宁府如果能走出来更多的人也是好事。” “听说你在村里办了学堂,如今收了很多学生。这些不应该都是朝廷的职责吗?” 邵毓宁自小在京城长大,京城之外的地方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朝廷的能力是有限的,如果遇上一个好官,那将会是百姓们的福音。” 总觉得她的话还有深意,但是字面上也没有别的意思。 “我们直接回府吗?”邵云舒问道。 “我还不想回去,咱们去茶楼坐坐吧。”邵毓宁想听会儿说书,“说不准怀玉哥哥也在呢,他最近天天去茶馆点卯。” 邵云舒赶着马车往茗客居的方向去。 梁怀玉从忠勇侯府出来,沿路走着,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一辆马车从后面走过去,又在他身边停下。看马车上的标志,是礼部的马车。 一个穿着官服的年轻人从车上走下来,对着他一揖。 “下官见过梁小郡王。” 梁怀玉定睛一看,眼前人正是白竞,以前见过几次,这会儿竟然差点没认出来。 “哦,是你呀,你在礼部当差?” 马车上的标记是礼部侍郎府,才想起来前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鸿山书院的纪先生收了个关门弟子,纪先生的爱子在礼部担任左侍郎,白竞有幸跟纪家结亲,自然能坐侍郎府的马车回去了。 他对此倒没什么不认同的,京城的权贵们就喜欢从新科进士中找女婿。 “回小郡王,能在礼部当差是下官的荣幸。正好遇见小郡王,下官想问您是否知道清瑶什么时候来京城,我这边有几封信要转交给她,还有些要紧事怕耽搁了。” 提起这一茬,梁怀玉就气。他扑上门找都能扑空,更不用说他这般漫无目的了。 “你这会儿忙吗?”梁怀玉准备去茶楼,邀请道,“有什么事儿跟我说也是一样的,回头我帮你转交给她。咱们找个地方说吧。” 因为太过干旱,百姓们以为是天神惩罚,礼部正在着手祭天事宜,又赶上梁小郡王大婚,各项礼节不能出一点差错,所以他才刚上任,就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各项事务要去核对。 “好,请小郡王上马车吧。” 正巧,两军在茗客居门口撞见,梁怀玉眼尖,一眼就看见走在前面的殷清瑶和邵毓宁。殷清瑶也看见他和白竞。 认识的时间越久,梁怀玉就越懒散,他还跟从前一样。倒是他身边的白竞,让人差点没认出来。自从科考完之后,殷清瑶就没再见过他。 白竞对着他们拱手作揖,殷清瑶福身回礼。 “白先生怎么跟小郡王一起?” 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一楼大堂之中,说书人正讲着一个捕快破案的故事,声音抑扬顿挫,堂下阵阵喝彩。 “咱们进去说吧,本来是想请小郡王转告,正好遇见,也省得我整天惦记着了。” 殷清瑶瞪着眼睛问道:“什么事儿这么神秘?” 等到了雅间,白竞从官服里面拿出来两封信交给她,邵云舒瞥了一眼,吩咐伙计泡茶。 两封信都是陈明晨写的,信封已经有些磨损,可见他整天揣在身上,但是每封信都还密封着。 拆开第一封,应该是陈明晨离开京城之前写的,信上说了他分配的地方,也说了他跟陈明宇一起回开封府,让她不用惦记。只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还有一事想让她帮忙,却没说什么事儿,到此戛然而止,让人摸不着头脑。 再看第二封,才弄明白第一封没有写完的信上是什么内容。 抬头看雅间里的人,邵毓宁趴在窗户上专心听说书,梁怀玉靠在另一边装深沉,邵云舒正在摆弄茶具。 她将脑袋低下去小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先跟我解释一下。” 白竞也正想跟她说,这种私密的事情不方便让大家都听,于是他搬着凳子往殷清瑶这边靠近了些。 “按理说,这些事儿我不应该打听,但是我跟明晨乐安他们关系最好,所以有关他们的事情我就多听了一耳朵。事情是这样的,段家小姐第一次见明晨应该是在醉仙楼,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后来在宗亲王府的宴会上,户部的段大人觉得明晨和乐安人品学问都不错,又听说他们都还没定亲,就有意招婿。” 醉仙楼那次见面……殷清瑶模糊有点印象,就只是见了一次而已,当时段雯雯好像问了她一嘴,别的一切正常。 “不过当时没说,后来等皇榜公布之后,段大人找了个借口,在府上办了一次宴会。这是段小姐跟明晨第二次见。” “听明晨的意思是,段大人对他挺满意,他也中意段小姐。本来以为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谁知道吏部姚尚书,也瞧中明晨。” “他最先看中的是苏兄,想把长房嫡出的二小姐许配给苏兄,结果你也知道……”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有些尴尬,却还算敞亮,“苏兄为了杜鹃放弃了大好前程,这点我自叹不如,杜鹃跟着他比跟着我强。咳咳。” “扯远了,姚尚书身居高位,知道他有心上人,还不至于为难他。但是他想把长房庶出的大小姐许配给明晨,大小姐虽然是庶出,但是对我们这样的身份来说也算是高攀。” “但问题就在这儿,大小姐年满十八岁,还没有说亲,我们几个下去打听了一下,得知大小姐小时候被马车轧到脚腕,走路有点跛脚,性格沉闷,不爱说话。” “明晨自小出众,哪儿能接受这样一个妻子,再加上段家在前,于是就也拒绝了。接连被拒绝两次,姚尚书心中恼怒,便借机将两人一个安排到西北,一个安排到西南。” 殷清瑶听得唏嘘,他讲得比下面说书人还精彩。 邵云舒将茶碗放在两人面前,白竞道了声谢,殷清瑶连头都没抬,抱着茶碗抿了一口,追问道:“然后呢?” “他得罪的是掌管天下官吏任免、考核、升降、调动等事务的姚尚书,段家又怎么能抗衡呢。所以段家想放弃这门亲事。但是段小姐跟明晨私下里已经约定好了,非他不嫁。明晨必须即刻上任,这件事现在就这么放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封信是后来送来的,明晨在信里说什么了?” 殷清瑶将信摊开,信上字字句句除了诉说自己的心事之外,也想让她帮忙转告一声段雯雯,莫要因此自误,倒不是他移情别恋,也不是他不负责任,是他去的地方太偏远了,段家也不会让自己的女儿跟着他受苦,两个人根本就没有未来。 白竞也是叹气。 才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怎么感觉好像错过了很多事情! “那我堂哥是怎么回事?被牵连的吗?” 虽然已经从太子嘴里听了一遍缘由,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其中的过程。 “乐安去的地方还好,多多少少也受了些牵连吧。在安排职务上,外行人真的什么也看不出来,有的位置看起来不显眼,实际上油水多,要凭关系走后门才能抢到。有的位置看起来很诱人,实际上出力不讨好。” “苏兄这次去的地方看起来起点很高,但实际上很难。” 殷清瑶心中腹诽,今年考上了那么多人,太子记得跟她相关的几个人的去处,可见里面还有太子的授意,不着痕迹地安插自己的人手。说不准原本的安排没有那么糟糕呢?反正姚尚书这个恶名是背下了。 啧,政客们的心事普通人猜不透。 “这件事我知道了。”白竞还跟从前一般无二,殷清瑶心中感慨,“白先生若是有什么困难是我能帮上忙的,还可以像从前一样。” “当然,除了故交之外,咱们还是朋友,虽然我现在人微言轻,但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也只管开口。” 两人相视一笑,将过往的那点不愉快一笔勾销。虽然说各有各的选择,但她到底跟杜鹃更亲近一点,肯定是站在杜鹃这边的,觉得他多少有点无情了。 如今杜鹃有了更好的归宿,两人之间本就没有承诺,也一直知礼守礼,各有选择也是人之常情。 白竞有些感慨,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用帕子包裹起来的物件递给她。 “这是我用第一个月俸禄买下的发簪,我把杜鹃当妹妹看待,她成婚的时候,你帮我把礼物带去。” 殷清瑶接了,就算不接太子安排的任务,她抽空也要去一趟西宁卫,总不能让杜鹃就这么没名没分的跟着苏子义,她作为娘家人,要去催婚送嫁,正好两件事一起办了。 “好没意思,从一开始大家就都猜测凶手是死者的丈夫,绕了一圈,果然还是他。”邵毓宁关上窗户,对着梁怀玉说道,“怀玉哥哥,你的话本要是再不写,我就要无聊死了。” “我现在哪儿有心情写……” 梁怀玉好像这才想起来什么,目光幽幽地看向邵云舒。 “我才回过味儿来,你跟太子哥哥是商量好的吧,轮流把我的私房钱榨干净!你们背着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啊?要那么多银子?” “殷清瑶,你现在做生意是不是直接把我绕过去,改成跟太子哥哥合作了?用完了就扔,太不地道了!” “你才发现呀……”殷清瑶嘟囔了一句,趁他没听清,仰脸笑着安抚道,“没有的事儿,我刚去南边买了些地,又投了其他生意,摊子铺得大,花的钱就格外多。都还没回本呢,所以手上没有现银。” “等你成亲的时候,我得攒钱给你准备一份大礼。” 他的婚期定在五月初九,只剩下不到五天的功夫了。殷清瑶有点发愁送什么。 “那咱们可说定了,凭咱们的关系,我要有钱也买不到的那种礼物,你可别想轻易逃过去!” 殷清瑶笑着点头保证。又对着白竞问道:“白先生何时成亲?” 他是真耽误不起了,纪家的小姐好像也到了年龄了。 白竞笑道:“婚期定在八月份。” 殷清瑶叹道:“到时候我若是在京城,就去讨杯喜酒喝,若是不在,等回头再把贺礼补上。” 大家能聚在一起的机会越来越少,要说的话说完,白竞起身告退。 “明天还得早起点卯,我就先告辞了。” 他们之中,除了殷清瑶之外,其他几个人身份都贵重,但毕竟不在一个层面上,白竞也无需刻意巴结,简单拱手之后便退出雅间。 梁怀玉这才找机会坐到殷清瑶旁边。 “最近手头紧,有没有来钱的法子?” 殷清瑶老实摇头。 “我手头也紧,目前还没有想法。” “你点子不是一向挺多嘛……” “那我只有一个人,要做的事情那么多,抽不出身来嘛……” “再说,做生意不用投入了吗?直接来钱的生意,要么去偷去抢,要么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什么路?” “你去挖银矿吧!” 邵毓宁在一旁咯咯笑着,邵云舒看着一左一右守着殷清瑶的两人,无奈地摇头。刚才是白竞,现在是梁怀玉跟毓宁,他有种错觉,自己才是多余的。 回想这么多天的相处,他就是天天守着媳妇,也没感觉到自己多被需要,以前天天去军营当差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么过来的?身边永远有一群人环绕着? 邵云舒发现自己吃醋了,而且醋缸掀翻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梁怀玉没坐车,又不肯坐茶楼的马车回去,偏要跟他们挤在一处。邵云舒将缰绳扔给许三,自己也钻进车里。 许三赶着车先到宗亲王府,他跟梁怀玉下车之后,邵云舒才从车厢里面钻出来,继续充当车夫往家里赶。 回到府上,夜色已经深了。 殷清瑶跟邵毓宁互道晚安之后,径直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院子里亮着灯,鸿声和赤丹早就烧好热水等着服侍她洗漱。 见邵云舒跟在她身后,福身请安。 殷清瑶这才发现他,回头问道:“你不回去休息,跟着我做什么?” 明确感受到被嫌弃的邵云舒一噎,见两个丫鬟在一旁盯着他,只好默默地把心思掖住,沉声嘱咐道:“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殷清瑶想起白天没说完的话,犹豫一阵儿又喊道,“云舒!” 邵云舒心中一喜,顿住脚步绷着脸转过身来问道:“什么事儿?” 邵毓宁不让她说,但她真的替她操心,不说憋在心头也不舒服。邵云舒毕竟是她的兄长,或许可以让他先帮忙探探口风。 “那个,有件事儿想问问你。”回头看见赤丹一把拉住傻乎乎的鸿声行礼退下,她才放松下来问道,“我想问问金城大哥今年多大了?可有婚配或者是意中人?” 邵云舒等了半天,结果等来她向他打听别的男人,还喊人家大哥? 都还没喊过他哥哥呢! 气氛在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殷清瑶还没察觉,在心里纠结着到底要不要捅破这一层窗户纸。 如果是她自己的事情,她肯定不会纠结,说不准她还会亲自把人堵住问问。 但是…… 邵云舒瞧着她脸上的表情又是犹豫又是纠结,一脸难以启齿的样子,醋意已经从心底蔓延出来,将他整个人浸泡透了。 偏偏眼前的少女还一无所知。 “没听他说起过家里人,金城大哥家里还有什么人吗?你们关系这么好,对他的情况应该了解吧……他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邵云舒气得七窍生烟,深吸一口气将火气压下去,好不容易开口,自己都能听到自己嗓音里的沙哑低沉。 “你问这些做什么?” 殷清瑶倒也坦诚,咧嘴笑道:“想给他说媒。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了,听六哥说过几次,他人品肯定是没问题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单着。想着你们关系好,想先打听好了再说。” 邵云舒心中翻涌的火气和醋意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一点渣渣也不剩。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幼稚得不得了,怎么会尽往歪处想呢? 他们若是早有想法,说不准就没他什么事儿了,毕竟以前的自己天天泡在军营…… 他这会儿才觉得以前的自己傻透了。 殷清瑶见他一会儿沉着脸不说话,一会儿又出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第171章 贺礼 “毓宁的婚事你也上点心,她可是你的亲妹妹。” 邵云舒这才恍然如刚开窍般,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殷清瑶点到即止,不知道他有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但见他还在院子里站着,便转身先回了房间。 等她房间灭了灯之后,邵云舒才转身出去,沿路走到邵毓宁的院子,见房间还亮着灯,就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邵毓宁身边的丫鬟翠喜。 “毓宁睡了吗?” 小丫鬟摇了摇头,小声说道:“三小姐最近好像有心事,今天好像有点不开心。” 邵云舒大概知道是什么事儿,他们家养孩子一向粗糙,他跟大哥是男孩子自然没什么,但是妹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有什么心事,无法跟旁人说,清瑶跟她年龄相当又对脾气,殷清瑶的提醒让他意识到了问题。 “小姐,二公子来了。” 邵毓宁收起失落,起身穿上衣服出来,邵云舒在外间坐着。 “二哥有什么事儿吗?翠喜,看茶。” “不用,有几句话想问你,翠喜你先出去吧。” 小丫鬟轻手轻脚退出去,顺带把屋门带上。邵毓宁觉得奇怪,打起精神问道:“二哥要问什么?” “你了解金城吗?” 邵毓宁的脸一下子就耷拉下来,泄气道:“是清瑶跟你说了什么吗?我叮嘱过她不准说的。” “没有,她什么也没说。”邵云舒替殷清瑶解释道,“她只是提醒我对你的事情多上点心,我猜你最近有心事,所以来问问。” 邵毓宁低着头不说话。 “金城跟咱们是自小长大的情分,他很优秀,喜欢他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但是有些话我要说在前面。你对他的身世不了解,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苦,也不知道以后会面临什么样的境遇。” “金氏祖上显赫,文能定国武能安邦。但是历经战乱之后,金家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肩上的担子比我还重,跟着他以后只怕不会轻松。” 邵毓宁认真说道:“我不怕的,二哥,我从小虽然在你们的庇护下长大,但我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是你们什么都不跟我说,外面有多难,你们都挡住了,让我看不见听不见。我只能自己偷偷地想,看话本子打发时间。” “但我觉得真的很空虚,像困在笼子里的鸟。” 邵毓宁抬头看着屋顶,这间屋子,虽然不够奢华,却足够牢固,帮她将所有风雨挡在外面。 “老实说,我喜欢过杜衡羽,是因为他虽然在牢笼里面,但是可以活的很精彩,他可以为家族做很多事情,是个有用的人。我羡慕他。” “而我什么也不是,我恨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儿身,这样就可以和二哥你一起上战场杀敌闯荡!” “爹娘都在催着我的婚事,他们嘴上不说,可介绍过来的人都是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稳重,我不想委屈自己。” 别看她平日里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但是心思细腻通透。 “我也不是非金城大哥不可,但你们必须得让我走出去……自己去选择!” 少女忍着委屈,眼眶通红。但却倔强不肯服输。 虽然是自己的亲妹妹,邵云舒还是第一次知道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不知道怎么安慰的邵云舒默了默,最终还是妥协了。 “过几天我们去汝宁府,可以带你一起出门。” 正委屈难过的邵毓宁眼睛瞪大,不确信地问道:“真的?” “骗你做什么,答应你的事情,我哪次没做到!” “之后去西北,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但是先说好了,路上得听话,要不然我们不带你。” 邵毓宁已经兴奋地要飞起来了。 “二哥你真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这就准备!这趟去汝宁府是去提亲吧,清瑶的爹娘好相处吗?汝宁府的风景美吗?” 少女果然善变,语气里是难掩的雀跃欣喜。 “等你去了就知道了,太晚了,早点睡吧。明天我要回军营了,两个月没回去,那群兔崽子恐怕又要翻天了!” 出门的这段时间就像放假一样,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 “二哥你慢走!” 邵毓宁欣喜地握着拳头,想起金城,先叹口气又摇摇头。以前从来没敢想过,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先喜欢金城还是先喜欢杜衡羽。今晚仔细回想过去,大概可能,她是先喜欢了金城吧,只是那时候不知道那就是喜欢。 杜衡羽……她现在已经不想了,杜家才是让人在繁琐中消亡的地方,她或许只喜欢他在马场上的洒脱,就像她喜欢殷清瑶不仅在马场洒脱,任何事情上都不拖泥带水。 她身上始终带着果敢。 她也要和她一样精彩。 被念叨殷清瑶乏得狠了,一觉睡到天亮,连梦也没做一个。现在天亮得早,起床洗漱完在院子里打了会拳活动了一下,邵毓宁就蹦蹦跳跳地来找她了。 “昨天二哥答应我带着我一起去汝宁府,咱们去街上逛逛,我要给你家里人挑点儿礼物。” 正好殷清瑶也想给梁怀玉挑成婚的贺礼。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简单吃过早点,就准备出门。车夫将马车赶到门口,殷清瑶停住脚步四下看了一圈问道:“你二哥呢?” 邵毓宁爬上马车回道:“昨天他说今天要回军营,不管他。可以叫上秦姐姐,哎,也不行,她马上就要大婚,家里事儿多。还是咱们两个自己去吧。” 殷清瑶问道:“秦姐姐大婚,你准备了什么贺礼?” 邵毓宁掰着手指头说道:“我准备了很多,有云南的老树茶饼,一套翡翠头面,一对手镯……对了,你不是送了我一串亮晶晶的手串吗,秦姐姐见了喜欢,我就让人从南边来的商队手里收了些,做了几条一模一样的,一条送给秦姐姐,给你也留了一条,不提起来我都快忘了,回头让翠喜给你送去!” “我能送点什么呢?”殷清瑶不太擅长这些,她还得送双份,“你帮我挑挑!” “包在我身上!” 逛街的乐趣就在逛和买上。 给秦蓝玉的礼物好挑,殷清瑶选了一顶漂亮的珍珠发冠,又选了一些新奇的小玩意。这些东西看起来漂亮,价钱也很可观。 给梁怀玉的礼物却不那么好找了,两人几乎将整个京城逛遍也没找到合适的礼物。 “咱们不如去西市,最近商旅多,跟来京城的商旅们打听一下有没有新奇的东西!” 殷清瑶觉得有道理,于是让车夫赶着马车挤到西市。西城门附近随处都能看见商旅,他们带了各种货物,最近就有个集市。 人群中殷清瑶一眼就看见马明在帮人从马车上往下卸货,本来想上去打个招呼的,冷不防身后有人喊自己。 “清瑶?” 回头看见殷老四,殷清瑶感叹真是无巧不成书,惊喜道,“四伯!昨天我还想着给你写信呢!你们这么快就回京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殷老四擦着汗说道,“正打算找人卸货,今天入城晚了,得再等会儿。” 殷清瑶回头看到还没来得及往下搬东西长长的队伍。 “正好,我在西市买了处宅子,今天要是来不及的话,就先过去把货卸下来休息一天!这一趟装的什么?” “那感情好!”殷老四回头招呼大家,一边对她解释道,“这一趟我没往南边去,路上遇上祁万里,他从南边收粮过来,说南边也收不上来粮食了,官府插手不准粮商私自卖粮。今年南边也旱,生丝和成品丝绸的价格都上去了。我就冒险往北边又去了一趟。” 殷清瑶知道他说的北边是哪儿,路上人多话题没再继续下去,等到了宅子看着把货卸下来,闻着箱子里的药味儿殷清瑶就知道他说的北边是哪儿了。 “你出关了?” 殷老四摇头:“我哪儿敢啊?就在那边守了一阵子,收了些兽皮和药材就打道回府了。又在东边装了些瓷器,以为你还在开平卫,写的信送到关城,估计是送岔了。” 殷清瑶嗯了一声问道:“咱们的其他几条线都还好吧?” 殷老四走南北这条路,有时候也去西南西北盯着,另外几条线比较固定,也有专门管事儿的人领着。这些人都是跟殷清瑶签了卖身契的,但是殷清瑶给他们的待遇也很好,卖身契不过是一个牵制。 “陈阿大那边没什么问题,西南和东南的茶叶没受影响。齐老三一直在深山里收药材,也没听他说什么。倒是强子那边,现在只能从朝廷处运粮赚盐引,别的也赚不到多少。” “对了祁万里也来京城了,你要不要见见他?” 祁万里也不像个生意人,按理说他挺有脑子,但凡稍微努力一点,就不会还像现在一样到处跑着贩货。但用他自己的话说,树大招风,小打小闹也挺好,至少他一直在路上,不会觉得无聊。 祁家在开封府也一点不出名,至少她问起从陈明晨的时候,陈明晨就没怎么听说过。 “有机会了见见吧,我最近事情多。四伯你这一趟出门,有没有收上来什么特别的适合送礼的东西?” 她有点后悔以前收上来的药材都卖了,以后得留点儿像灵芝太岁这样的镇宅之宝。 殷老四琢磨一阵说道:“还真有,我收了一副虎骨。” “虎骨?”殷清瑶跟邵毓宁对视一眼,兴奋道:“在哪儿?” 在现代,这种东西是绝对禁止的,她也只在动物园里见过老虎,从来没敢想过。 “就在那个箱子里。”殷老四指了指,“虎骨也是一味药材,极为难得,应该能卖上不少钱。” 殷清瑶跑过去,找到他说的箱子打开,其实骨头没什么看头,就是觉得新奇。 “这个应该足够分量了吧!” 邵毓宁想象着梁怀玉收到虎骨时的表情动作,没忍住笑道:“独一无二的,够分量的礼物,到时候他肯定满意!” “那就这么定了吧。” “四伯,你们这趟在京城待几天?” 殷老四不懂她们打什么哑谜,女孩子之间的话他也不是完全能听懂。 “这趟的货物不太好出手,现在有住的地方,我们就在京城多住几天吧,让大家也歇歇。等这批货物出手之后,就该去北边收羊毛了,到时候织成毛线,织成布就可以做冬衣了。真是一刻也不能耽误……” 但是也乐在其中。 “那四伯你们就先歇着,我就不在这儿指手画脚了。有事情去忠勇侯府找我!对了,记得派两个人把虎骨送过去,再挑两支山参一并送去!” 殷老四应了一声,把她们送走。 邵毓宁还不太尽兴,路上缠着殷清瑶问道:“你没来京城之前每天都这么忙吗?要处理各种事情吗?商队都是你一手组建起来的吗?听四伯的意思,你手底下还有好几支商队吗?” 殷清瑶嗯了一声。 “清瑶,你也太厉害了吧!我简直佩服死你了……” 她已经习惯邵毓宁的彩虹屁了,但还是觉得通体舒畅。 “我也想,你不是说要跟我合伙做生意吗?什么时候开始?” 一路都是她在耳边絮叨,殷清瑶也想抓紧时间把护肤品的生意做起来,毕竟女人的钱最好赚,今天单买那顶珍珠发冠就花了她好几百两银子,一顶发冠,快赶上一座宅院了! 但是,最近要办的事情太多,她真的是分身乏术,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几半,好去忙活不同的事情。 “我给你算算最近要做的事情。”殷清瑶伸着手指头一件一件算,“不说在京城的事情了,回一趟汝宁府,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二十天。我这还接了任务,去西北要办两件事,一件……暂时还不能说,另一件就是杜鹃的婚事。” “这些年前要是能忙完就算快的了。” “过完年,要是还有命在,得去一趟泉州府看看我堂哥。有功夫的话,再去元江府转一圈,捎带手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原料。一切都顺利的话,明年的这个时候,生意应该就能做起来了。”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殷清瑶发现未来一年的日子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充实的不得了! 抬头看邵毓宁的表情。 “怎么要这么久?做生意都这么难的吗?那你岂不是一年都在赶路?连家都不能回?” 她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殷清瑶叹道:“做事情必须脚踏实地,一点一点累积起来,不能心急。” 很多人就是败在心急上,什么都想要,但是身体又不能力行,或者是野心太大,现实太残酷。 “那我最早……得到明年过年才能拿到分红?”邵毓宁有点等不及,“就不能快点吗?” 殷清瑶两手一摊,肩膀一耸。 “好吧。咱们商量个事儿。”邵毓宁眼睛又亮起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啊?昨天二哥都答应了,可以带我一起去西北!你们要去做什么大事儿?” 马车在街上走着,街上人声鼎沸,但是马车里的说话声在外面也能听到,殷清瑶食指放到嘴边嘘了一声。 “那我不问了,我懂。” 邵毓宁像参与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一样,表情要把人逗死! 殷清瑶笑了笑,惦记着陈明晨跟段雯雯之间的纠葛,问道:“明天或者后天,你能不能帮忙约段小姐出来?我有件事情想问她。” “那还不好办!秦姐姐马上大婚,我搞个聚会,将她请出来就是了!不过你找她有什么事情吗?她最近都不怎么出门,好几次聚会都没参加,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她家里是有什么事情吗?”殷清瑶不在京城,消息闭塞,关乎旁人的名节,她只能借机打探消息,“快跟我说说。” “我也不清楚,她跟秦姐姐关系还可以,只是听说因为说亲的事情,跟家里闹了一次,然后就被禁足了。再具体的就连秦姐姐也不知道。这样吧,我跟秦姐姐打个招呼,以秦姐姐的名义发帖子,这样她家里人肯定会放她出来。” 看表哥信中的意思是,对人家还有意思,但是现在远在元江府,亲事上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安定,怕人家姑娘为难,才忍痛写了这封信。 而她大姑也远在开封,段家门第高,他们不敢轻易上门,两地相距甚远,没有中间人调停,这桩亲事十有八九不成。 该怎么做,殷清瑶要先见到段雯雯,再打探段家是什么心思,然后才能做决定。 “那我们现在就上门吧。” 邵毓宁跟秦蓝玉关系好,直接带着殷清瑶杀到侍郎府门口。秦府的下人认识她,赶忙派了小丫鬟进去通报。 秦蓝玉开心地迎到二门,一见面就拉住两人抱怨。 “我最近真是快疯了,被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没人上门找我玩儿!盼星星盼月亮,你们两个可算来了!快里面坐!” 邵毓宁调笑道:“秦姐姐嫁妆绣好了?” “讨打是不是!”秦蓝玉作势要去拧她胳膊,“哪壶不开提哪壶!让我坐下来安心绣花还不如杀了我呢!我也就绣了个盖头还被宫里的女官嫌弃得不得了!最后用的还是宫里绣娘做的。” “嫁妆也都是府上的绣娘帮忙做的。你今天来就是出息我的?” 邵毓宁嘻哈笑着说不敢。几人比簇拥着进了秦蓝玉的闺房。 殷清瑶打量着屋里的布置,入门映入眼帘的是挂在墙上的花鸟图。 第172章 说服 花是寒冬的蜡梅,鸟是喜人的喜雀。 喜迎春风暖融融,鹊鸣吱吱笑稚童。闹声喧语赏花去,梅蕊幽香蜂蝶涌。 不大的屋子正中摆着一扇屏风,和喜鹊闹梅图相得益彰,让人并不能一眼就能看清屋子的全貌,绕过屏风,镂空的架子床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的空间。 桌椅妆台都包含在床里面。 透雕装饰的架子床四周都有精美的花纹,入口如月洞门般精巧。 “秦姐姐,我最喜欢你这张床了,就像一个小房间一样,呆在里面连屋门都不想出去。” 邵毓宁不是第一次来,但来一次就要赞一次。 “黄花梨的床又不是多名贵,你们侯府难道还缺钱不成!我看是你自己嫌闷,不愿意住吧。”秦蓝玉知道她的德行,也没当真,“这个点儿来,有什么重要事情不成?”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你马上就成亲了,到时候我们再来拜访就不方便了。清瑶昨天才回京,今天就拉着我去街上给你置办贺礼,我们逛累了就来找你了,正好把礼物送来,省得再往家里搬。” 礼物都在马车上,刚才下车的时候已经让下人搬进来了。 “咱们姐妹之间不用客气!”秦蓝玉嘴上说着,看到精致的发冠,心里是高兴的,“清瑶都送我礼物了,毓宁你也不能小气!” “我早就准备好了,太多了出门没法带,等明天列个单子一并送来!”邵毓宁话锋一转,“这不是想着你成亲前,咱们小姐妹要抽空聚聚,我们两个商量着要不就去茗客居吧,正好方便咱们说话。” 秦蓝玉意动,应道:“好,我来写帖子等会儿让下人去送。” 说做就做,丫鬟准备好帖子,秦蓝玉一口气写了十来张请帖,最后一张正是给段雯雯的。 “雯雯也不知道会不会来,好几次聚会她都没来,最近听说病了……” 殷清瑶跟邵毓宁对视一眼。 “那这样吧,等会儿我们回去的时候,捎带着把给她的请帖带去,顺便探望一下,如果到时候她真的不能来,我们心意到了就行。” “好,那就这么定了。” 邵毓宁等帖子上的墨迹干了,拿起请帖说道:“天色不早了,我们送完请帖就先回去了。” 秦蓝玉又起身将她们送过二门,等她们两个走远了才折身回去。殷清瑶想着等会儿要不要趁机问问段小姐,她主要也是怕好心办坏事。 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府邸都在内城,没走多长时间就到了段家。门童通报之后,段夫人派了身边的丫鬟将她们两个领到后宅。 段侍郎府的格局和秦家相差不多,过了二门绕过一个小花厅,又走了一盏茶功夫,来到一处院子。隔着院子都能闻到药味儿。 “吃了药,等会儿好好睡一觉,别胡思乱想,病很快就好起来了。乖,吃药吧……” 慈祥的女声从屋子里传出来,穿过院子,进入房间,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擦黑,房间里亮着灯,门窗捂得严严实实,药味儿很浓。 “这么重的药味儿,雯雯你这是怎么了?”邵毓宁很少生病,所以印象里只有病得很重的人才会浑身药味儿,她快步绕到床前,“病得很严重吗?” 段雯雯看见跟在她身后的殷清瑶时眼睛一亮,怕被人看出端倪,抿唇笑着安抚道:“没事,夜里着凉染上了风寒,我怕药苦,所以才缠绵着一直不好。你们能来看我,我的病就好了一半了!” 说着她伸出手去拉殷清瑶,态度比之前亲昵。 “清瑶什么时候回京了?” 殷清瑶接住她的手,段夫人见她精神好,从床头让开位置。 “这位姑娘是……” 刚才因为太过慌乱,忘了行礼,邵毓宁跟殷清瑶重新站起来福身。 “段夫人,清瑶来自汝宁府,我们两家是世交。” “殷清瑶见过段夫人。” 段夫人目光如炬,听到她的名字,警惕道:“你姓殷?殷乐安是你什么人?” 殷清瑶知道瞒不过她,于是干脆大方承认道:“乐安是我堂哥。” 段夫人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起身说道:“你们年轻人在一起说话,我就先回去了。雯雯,等会儿记得吃药,吃了药病才会好。” 段雯雯没再抗拒,端起药碗将黑褐色的药汤一口灌下,苦得她五官都皱成一团。段夫人赶忙捏了一枚蜜饯给她,这才放心地离开。 “你们也都出去吧。” 屋子里还留了几个伺候的丫鬟,段雯雯将她们全都赶出去。紧紧抓住殷清瑶的手问道:“清瑶,你来……可是给我带消息的?” 她的目光虔诚,又充满希冀,对她来说任何不好的消息都会是晴天霹雳。殷清瑶不太懂一见钟情的爱情能有多深刻,也不太懂,少男少女们能有多坚持。 “你的病……” 段雯雯笑得有几分坦荡。 “我装的,我不会真的傻到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快告诉我,你是不是来给我传递消息的?” “为了我的名节,他肯定不会告诉别人。” 全程懵懂的邵毓宁插话问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殷清瑶怕自己表达不清楚反而让人误会,于是把陈明晨的信直接拿出来给她。本以为她看到信会伤心难过……没想到她反而差点笑出声来。 “真是个傻子!”段雯雯将信折好重新塞回去,一脸志在必得地说道,“清瑶,我跟他的事儿你肯定听说了,我们两个能不能成就都看你的了!等会儿我娘肯定要叫你过去问话,你就这么回答……” 段雯雯趴在殷清瑶耳朵上耳语一番,摸不着头脑的邵毓宁在一旁抓耳挠腮只听了个大概。 “这样能行吗?”殷清瑶问道。 段雯雯点头。 “我爹娘就是拿不准太子的意思,又怕得罪姚尚书,所以这件事儿才一直这么拖着。再说了,我爹娘没有明确表态,他家里也不好行事。我们都差一个台阶,你只要把台阶铺好了,后面的就水到渠成了。” 殷清瑶长呼一口气,应道:“行,那我就当一回红娘。” 话音刚落,去而复返的小丫鬟在门外说道:“殷姑娘,我们夫人听说汝宁府的绣样好看,想请您过去画两个绣样,不知是否方便?” 姚夫人果然找了个由头要单独见殷清瑶。 段雯雯对她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殷清瑶起身开门出去。 “劳烦前面带路吧。” 丫鬟见她好说话,备用方案没用上,于是笑了笑,转身在前面带路。 花厅里,段大人和段夫人端坐在上首,段大人端着茶杯喝茶,段夫人则有几分忧心,手里抱着茶杯,等茶放凉了也没送到嘴里,最后索性放下了。 “老爷,你说雯雯的事情到底该怎么解决?那个后生的家世你都摸清楚了吗?” 段大人雷打不动,喝茶的间隙将她堵回去。 “自有法子解决,等见了人再说!稳重点儿。” 段夫人立刻收起担心,稳重坐好,却又显得太过刻意。原本她也不用这么忐忑,只是自家女儿的脾性太倔,缠绵病榻有段日子了,看了多少大夫,请了多少名医也不见起色,为娘的心都快操碎了。 殷清瑶抬脚迈进花厅,瞧见上首的两人,没什么意外地福身行礼问安。 段夫人还想再绕两圈试探一下,段大人直接开口问道:“开门见山的说,你认不认识陈明晨?” 殷清瑶老实点头。 “我父亲家中兄弟姊妹八个,明晨表哥是我大姑膝下长子,祖籍开封,家中父辈在开封府任文吏。这些消息您应该都能打听到。” 段大人见她说话也不拐弯,心下满意。 “你既然上门来了,前因后果想必都知道,我也不绕弯子。我现在有几处顾虑,你若能解开我的顾虑,咱们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上来一直是段大人在说话,段夫人好几次想插嘴都没成功,段雯雯之前交代她的都是应付段夫人的话,现在也派不上用场了。 在解决问题上,男人永远比女人简单直接。 殷清瑶其实很欣赏直接解决问题而不是绕弯子的人,但是对段大人显然不能用欣赏这个词,要用敬仰。 “您说。”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也不怯场,段骏业心中的顾虑不自觉地就少了几分,那两个年轻人也是这般,跟他说话的时候姿态摆得虽然低,但是有一说一,从不妄下海口。 “第一点,他得罪姚尚书是因我们段家而起,有文人风骨我很欣赏。就算婚事不成,以后有机会,我们段家会帮他周旋,这一点不用担心。但是他以后能不能出人头地,还要靠他自己,我不会给他太多帮衬。” 殷清瑶点头应道:“应该的。” “第二点,他去的地方太偏远,我们不忍心女儿跟着他受苦……” 在他说到第二点的时候,语气其实已经有所松动,段雯雯我卧病在床有段日子了,只要是心疼孩子的父母,肯定会动容。 “表哥自小熟读圣贤书,为人稳重正直,清瑶此番前来,是受了表哥委托,来向段大人和段夫人赔罪的。” “此话怎讲?”段夫人终于找到缝隙,开口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信刚才已经给了段雯雯。 “表兄离京之前给我留下两封信,大意是表明自己对段小姐的心意不变,但是山高水长,此去经年,怕耽误段小姐的姻缘,所以让清瑶来劝段小姐,毕竟同为女子,说话方便……” “段大人,段夫人,您和表兄当初只是口头约定婚事,表兄怕坏了段小姐的清誉,虽然将此事告知父母,但是姑母和姑父不敢贸然上门,耽搁许久,故而赔罪。” “又因此事,连累段小姐卧床,这件事表兄尚且不知,清瑶在此,替表兄赔罪!” “清瑶是晚辈外人,不敢替表兄和姑父姑母允诺,也不敢糊弄段大人和夫人,这桩婚事如何,不如让清瑶做一个中间传话之人,以免耽误一段良缘。” “你怎么就笃定我会同意这桩婚事?” 段骏业没敢小瞧她,为了结亲,他让人把陈明晨的家境调查了一遍,殷清瑶跟他是表兄妹,又一同上京,自然多关注了一番。发现跟她来往的除了忠勇侯府,还有宗亲王府的小郡王跟她关系甚笃。 这丫头有几分姿色,但若单靠姿色就能让忠勇侯府,宗亲王府,甚至是和宗亲王府有婚约的秦家千金看中,他也是不信的。今晚短短几句话,就能看出来,这丫头有几分真本事。 段家可选择的范围很广,确实没必要在这件事情上纠缠,段大人如果打定主意不认同这门亲事,就算段雯雯闹得再狠也没用。 “清瑶不敢笃定,但早就听闻段大人为官清正,不喜攀附权贵。您既然能相中身份地位低微的表兄,就肯定不会因为表兄得罪人而放弃这门亲事。清瑶只是断定您跟夫人是不忍心段小姐远嫁。” “开封府不算很远,但是元江府却远在天涯海角,若是应下这门亲事,就意味着骨肉分离,父母想再见女儿堪比登天。您跟夫人是纯纯爱子之心,令人感动。” “所以表兄不愿让您二老为难,也不愿段小姐跟着他吃苦,忍痛让清瑶前来规劝段小姐,莫要因此耽误终生!” 她说得是真情实感,段夫人在一旁抹着眼角,段骏业哽了哽喉咙,顿了两个呼吸,叹道:“儿女都是债,罢了,就顺了她的意吧。我修书一封,劳烦殷姑娘帮忙送到开封府陈家吧。” 段夫人急道:“正主不在,这桩婚事该怎么议?又怎么办?去了元江府那样的地方,三年一任,就算三年后能顺利往回调任,难道我们还能等三年不成?” 这些问题段骏业早就考虑过无数遍,心中有了一个大概的方案,但是还需要确认一下,于是问道:“陈家有几个兄弟?” 段夫人一惊,猜到他的意图,急忙劝阻道:“老爷想让陈家其他兄弟代为迎亲?不行,到时候你让咱们女儿如何自处啊?肯定要被别人议论,到时候再因此被婆婆厌恶……” “以我段家门楣,我的女儿还轮不到一个小小的文吏嫌弃!”段大人反驳道,“婚事随后再议,大不了咱们让宜常送嫁直接送到元江府去!” 段宜常是段雯雯嫡亲的弟弟,段夫人不忍心。 “宜常才十三,他们姐弟俩长这么大没出过远门,你就放心啊?” 眼看着他们两个要吵起来,殷清瑶斟酌着开口劝道:“段大人,段夫人,成亲的事情需得慢慢商榷,眼下不如先让姑父姑母上门提亲?” “对呀,八字还没一撇,还不赶紧写信去!要不然以您段家的门楣,咱们的姑娘没人敢上门提亲了!” 段夫人忍不住唠叨,段大人没辙,只得起身去隔壁书房写信。段夫人拉着殷清瑶问了问陈家的事情。 殷清瑶因为跟她大姑家不怎么走动,对陈家的事情也不太了解。她大姑这个人虽然有点势力,但这既是缺点也是优点,正因为势力,才不敢苛待段雯雯这个高娶来的媳妇。 而且,陈明晨今年有二十一了,放在这个年代,还没成亲的已经不多了。段雯雯如果真的嫁过去,她大姑肯定不敢摆婆婆的谱,也肯定巴不得将儿媳妇打包送到儿子跟前,好赶紧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这点段夫人还是比较满意的,跟着夫君在任上是苦了些,但是上面没有婆婆压制,下面没有姑嫂妯娌扰心,日子应该能称得上舒心。 天色已经黑透了,大家却都无心吃饭,段大人很快就将信写好拿进来。段夫人一把塞到殷清瑶手中,郑重交代道:“你可得把信送到!” 殷清瑶再三答应,段夫人才放她走。回到段雯雯的闺房,四只眼睛巴巴地看着她。 “怎么样?说服我娘了没有?”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段雯雯自己跟邵毓宁说了自己的秘密,邵毓宁听得激动不已,迫切想知道后续,于是急忙倒了杯水端过来。 殷清瑶接过来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咽下去之后,从怀里将段大人交给她的信拿出来。 “只说服段夫人恐怕没什么用,真正做主的是段大人。喏,你要怎么感谢我!” 段雯雯认出来封面上的字迹,激动得差点尖叫出声。 “你说服我爹了?”段雯雯双手捂住嘴巴,从床上跳下来,不敢置信地回头又看一眼,“你真说服他们了?” 她激动得霉没敢去触碰那封信,殷清瑶笑道:“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其实不是我说服他们,是他们心疼你。可怜天下父母心,这桩婚事如果成了,你以后就要远离父母家乡,你真的不害怕吗?” 段雯雯颤抖着手接过信,很薄一封信,是她父亲为了她的妥协。 这封信又变得很厚重。 “害怕,但人总会长大,总要离开父母的羽翼独自生活。我的后半辈子,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度过,所以又不害怕了。” “哪怕隔着千山万水,我知道他在等我,我就会向他奔赴!” 邵毓宁憧憬地看着她,点头附和道:“嗯,我们都支持你!”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殷清瑶被她的真诚感动,想到邵云舒,忠勇侯府的人能这么快就接受她,认可她,他肯定为她做了很多,当着她的面,他却从来没有邀功。 爱是相互为对方考虑,是默默付出。 “对了,我得赶紧送信,免得姑父姑母不知情况,万一再给表兄定亲怎么办?还得再给表兄送一封信,万一他那边死了心,再被别人钻了空子……” 女孩儿们的神色立刻就变了,邵毓宁急忙催促道:“那还不快点儿,咱们现在就去找人寄信!” 【作者有话说】 小仙女们,打劫票票~~ 第173章 聚会 这个点,收信寄信的信差早就关了门回家吃饭休息去了。街上摆起了热闹的夜市,看见吃的东西,两人才感觉到饿。 “先吃一碗混沌垫垫吧。” 邵毓宁十分喜欢吃路边摊,吃完混沌,她还惦记着去找信差。 殷清瑶拉住她,用帕子擦了嘴角。 “有个地方肯定不会关门,而且能以最快的速度帮我们送信!” ………… 看着眼前还亮着灯火的官驿,邵毓宁皱眉道:“凭我们家的势力,用官驿送一两封信倒没问题,但是用官驿还不如找信差速度快。咱们不是赶时间吗?” 殷清瑶挑眉笑笑,当先走进官驿,将太子府的令牌往桌子上一放,又拿了几封信出来。 “八百里加急,帮我送两封信。” 太子府的腰牌比什么都管用,官驿管事儿的人二话不说,态度好到让邵毓宁以为这儿不是官驿,是他们自己家开的茶楼! 殷清瑶取出一枚银锭放在桌子上就转身走了。不超过半个时辰,这件事就被传到了太子耳朵里。 “她果然胆大妄为,借本宫的势借得真顺手!” 太子难得有闲情雅致看会儿杂书,被这个消息无语到连书里的内容都看不下去了。 “本宫怕被那帮大臣们弹劾,做哪一件事儿的时候不是小心翼翼?她倒好……墨影,你去把她的腰牌拿回来!” 一直在书房里当透明人的墨影应了声是。 “等等……” 还没转身又被太子叫住。回头,只见太子重新捡起了书本,视线虽然在书上,但是心思显然不在上面。 “算了,让她用吧,不过就是传递几封信而已,西北不平,拿着腰牌才能以防万一……” 墨影重新应了声是,重新退到一旁等候太子差遣。 安静的书房外面响起脚步声,不一会儿,端着托盘的丫鬟进来。 “太子妃殿下命奴婢给殿下送些汤羹。” 以前这些事情都是太子妃亲自来送,每天都有,如今……自然是不方便了。 太子心情颇好,问道:“她身子没什么不舒服吧?端上来。” 丫鬟将汤羹盛出来,递到桌案上,又恭敬退下之后回道:“殿下最近胃口不佳,总是恶心干呕。白天的时候请了太医,太医说只要还能吃下去,对胎儿就没有大碍。还说让殿下不必拘泥俗礼,什么时候想吃了,就吃点想吃的东西。” “奴婢出来的时候,听见殿下说想吃红豆饼,已经命厨房做了。” 太子嗯了一声,低头看着碗里的莲子羹,想到昨天晚上送来的豌豆黄,还有前天的枣泥酥,疑惑道:“太子妃最近爱吃甜的?” 丫鬟应了声是。 都说酸儿辣女,爱吃甜的是什么? 太子端着碗发了会儿呆,随即笑道:“你先下去吧。” 他不爱吃甜的,以前的杜钰瑛是绝对不会把甜食送上来的。墨影正准备上前将莲子羹撤下。 太子从桌案后面走出来说道:“走吧,不用伺候了,你今晚早点歇了吧,本宫去看看太子妃。” 杜钰瑛觉得自己最近有点糊涂,让下人把莲子羹送去之后才想起来太子不喜欢吃甜食,暗自后悔懊恼无处发泄,对着身边的人发了一通脾气。 “你们怎么都不提醒我!要是太子怪罪下来……” 她自己心里也焦躁,太子原本就跟她不很亲近,如今她有了身孕,正是旁人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你们是不是都想让本宫早点失宠,好爬上太子的床啊?我告诉你们,休想!” 丫鬟仆妇跪了一屋子的人,她还不解气,将桌上的茶盏摔在地上,也不知道气都是从哪儿来的,觉得十分烦躁。 厨房刚做好的红豆饼香甜美味,但她却突然没了胃口,抱着胳膊蹲在地上抽泣起来,只觉得分外委屈。 屋中凌乱,没有吩咐,下人也不敢收拾,房间里跪了一地的人,却又安静得可怕。 太子绕过碎瓷片,上前去将她扶起来,语气轻松面上却不见笑意。 “怎么回事?谁欺负太子妃了?你们都好大的胆子!” 丫鬟仆妇们大气不敢出,更没有人敢接话。 太子妃朦胧的视线中出现太子的俊脸,惊讶中带着几分恐慌,刚才的话有没有被太子听去,太子会不会因此厌恶她…… “殿下,不怪他们,是我……是臣妾心中烦闷……” 现在的模样又不太雅观,失仪失态,完全没有形象,且都被太子看了去。以为太子会生气,会失望。 没想到太子像上次一样温柔地给她擦泪,温柔地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你们都下去吧。”太子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不要给自己压力,太子妃也不是不能出错,不要一直绷着,有什么想法跟我说说。” 杜钰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道:“不敢给太子添麻烦。” “我们夫妻一体,你有什么烦恼都可以说,我也想知道什么事情值得你发这么大的脾气。” 太子的语气仍旧温柔,杜钰瑛却从中听出了几分不悦,但她的心事模模糊糊,连自己都说不清楚。 心思饶了好几个弯。 “臣妾惶恐。” 朝堂中,议论朝政的时候,顶尖聪明的大臣们绕的弯子他都能听出来,更不用说深宅妇人耍的小聪明。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夫妻一场,她的心思…… “你怕我纳侧妃?还是……不想让我纳侧妃?”太子认真的看着不敢抬头的杜钰瑛,突然想起一句话,无奈道,“家和才能万事兴,我纳不纳侧妃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家和。我们不是普通人,没必要因为这些事情烦恼伤神。你先养好胎,其他事情都不要去想。” 杜钰瑛没办法不去多想。 太子叹了口气,起身道:“你早点休息吧,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 杜钰瑛琢磨着那声叹息,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身为正妃,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太子满意? 但是没有人回答她。 太子重新回到书房,拿起刚才没看完的话本。坊间很流行的话本,剧情原本跌宕起伏,引人入胜,但是这会儿却显得很聒噪。 嫌文字聒噪,大概是他的心乱了。 于国而言,他要做一个好的接班人,于家而言,他要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每日忙碌奔波,却连枕边人都不懂他的心思…… 但他还要尽力去维持着所有的关系,让一切都在正轨上。 见书房又重新亮起了灯,墨影站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进去打搅太子。 ………… 邵云舒太久没去军营,乍一去事情就格外多,一直忙到深夜才到家,洗漱完之后,整个京城都陷入沉睡之中。照着惯例到殷清瑶院子里站了会儿,把她绣的荷包挂在腰间显眼的位置,一天的疲累就一扫而空了。 回去养精蓄锐,第二天继续早起去军营点卯。 殷清瑶跟邵毓宁也忙活得不行,一大早起床打扮好,准备出发去参加秦蓝玉组的聚会。聚会在茗客居举行,邵毓宁算半个主家,她们出发的就格外早,正好跟邵云舒碰上。 两个人都是盛装打扮,在寂寥的清晨格外亮眼。邵云舒的眼睛都长在殷清瑶身上了,顿时有了种不想去军营的冲动。 “你们就这么出门吗?” 邵毓宁看看殷清瑶又看看自己,疑惑道:“去参加秦姐姐的聚会,这样打扮没问题吧……” 邵云舒揉揉额头,咕哝着说道:“我的意思是,你们这么出去会出事儿的……” 他说什么旁人也没听清,殷清瑶冲他挑眉笑笑。 “放心吧,我们在茗客居聚会,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还怕什么?”邵毓宁像是完全没有明白他的心思一般,调笑道,“怎么,怕我把清瑶弄丢了?还是怕媳妇被人抢走啊?人家什么世面没见过?我们打马球那会儿,差点就把满京城的年轻公子相看一遍了!” 她这一番话成功让邵云舒的脸黑沉下来。 “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兄妹两个大早上的就在院子里打了一架,邵毓宁肯定是打不过邵云舒的,要不是他手下留情,邵毓宁一招就能被放倒。 “爹,二哥欺负我!”邵毓宁扯着嗓子搬救兵,“娘,二哥打我!” “我哪儿打你了!”邵云舒将她放开,趁邵泽出门之前,赶紧窜到门外,“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我去军营了!” 骑上马,身影一溜烟就从门口消失了,过了会儿又重新出现在视野之中,指了指殷清瑶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让殷清瑶只能看他。 殷清瑶扑哧笑了一声,遥对着他点头保证。 “咱们也走吧。” 马车已经备好,她们今天出门带了丫鬟,邵毓宁带的是身边的翠喜,殷清瑶带了赤丹。登上马车,就朝着茗客居出发。 她们到的时候秦蓝玉也刚到,不一会儿,其他女孩儿们也陆续赶来。女孩儿们今天打算玩儿一天,毕竟秦蓝玉成亲以后就没有机会再像现在这般无拘无束了。 殷清瑶没想到的是,成渝和文宣也来了。秦蓝玉跟其他功勋贵族的小姐们关系都一般,就只跟邵毓宁关系好。 “成渝的嫂子是玉明郡主,秦姐姐要嫁进宗亲王府,多少沾点儿亲带点儿故,把她隔过去也不好看。” 邵毓宁跟殷清瑶解释了一句,殷清瑶点头表示理解。 文宣一直跟在成渝身后跟大家交谈,说话柔柔弱弱的,看起来好像大家都欺负她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绿茶,还是段位不很高的那种。 秉承着你泡你的茶,反正跟我没关系的态度,殷清瑶礼貌地对着两人笑笑算是打过招呼。 林丹溪瞧见她,高兴地跑过来挨着她坐下。 “清瑶,好久不见你!我兄长这次也考上了呢,我爹托了关系,替他在工部谋了差使,虽然只是个从八品的小吏,但是我大哥有才学,将来肯定飞黄腾达!清瑶,听说你兄长出京做了县令,也挺好,起点比我兄长高,将来肯定晋升得快!” 林丹溪单纯,这番话说的是真情实感,殷清瑶不欲多说,只笑道:“那就借林妹妹的吉言。” “咱们两个不是一样大吗?你怎么要叫我妹妹!” 女孩子家年纪小的时候,就喜欢比谁的年龄大些,林丹溪不服气地说道,“我二月里生的,你的生日是几月?” 殷清瑶一口气没提上来,看着比自己矮半头,长着一张娃娃脸的林丹溪,无奈道:“我三月份……好吧,林姐姐。” 林丹溪哈哈笑了几声,得意地应道:“殷家妹子好啊……” 殷清瑶失笑。 说话的间隙,突然一道娇柔的女声穿插进来。 “殷姑娘马球打得那么厉害,怎么没有去参加庆云公主的马球赛呢?” 正说话的两人抬头,文宣睁着两只无辜的眼睛,见她们看过来,表情更是无辜。殷清瑶从她的眼神中看到挑衅,她这句话,一是显摆她自己去了,二是讽刺殷清瑶没有资格去,三,暗指她是不敢去。 殷清瑶心中呵呵了两声,其他不明所以的闺秀们也开始问她。 “对呀清瑶,你那么厉害,不去可惜了。庆云公主的马球赛上,彩头都是御赐之物,随便赢回来一件都能吹一辈子了!” “关键是,杜公子的马球打的真好啊!半点情面也不留,把京城其他贵公子打得落花流水,那风姿……” “对对对,我简直要无法自拔了……” 殷清瑶还没说话,话题就已经被带偏了,文宣也不气馁,又补了一句。 “听说殷姑娘跟着商队做生意去了,不知道做的是什么生意呢?”见大家都停下讨论看她,微低下头,“殷姑娘果真不一般,我们连出家门都要向父母报备呢,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我娘常说姑娘家不用太辛苦,殷姑娘,出门做生意真的很辛苦吗?” 这一次没人插话了,大家都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却又没发现哪里不对。 殷清瑶抬头直视着她,微笑道:“跟文小姐相比,我可能要辛苦点儿。但是吹过关外的风,看过关外的明月,享受过不同于京城的蓝天白云,草原羊群之后,我就觉得一点也不辛苦。” “对呀,清瑶,快跟我们说说,关外是什么样子的?” “我听说那边一望无际全都是草原,牛羊都是成群结队的!” “清瑶,你住过关外的毡房吗?” “听说关外还有狼呢!清瑶你有没有见过狼啊?” 话题又一次被成功带偏,大家原本围着秦蓝玉说话,这会儿都凑过来,把殷清瑶围在中间。 文宣气得跺了跺脚。 感受到大家热情的殷清瑶看向秦蓝玉求助道:“咱们今天是来为秦姐姐庆贺的,我不能喧宾夺主……” 秦蓝玉也大方,干脆一起凑过来调笑道:“巧了,我也想知道关外长什么样子,我也没去过。咱们今天就是姐妹聚会,不讲虚礼,清瑶你就快跟我们讲讲吧!” 殷清瑶只好捡一些趣事儿跟大家说说,还提到了朝鲁和乌兰。 “乌兰姐姐也会骑马吗?关外的人马术是不是都很厉害?清瑶,你跟他们赛马谁赢了?” 早就听过一遍的邵毓宁插嘴道:“那还用说嘛,肯定是咱们清瑶啊!咱们大梁人怎么能输给关外的鞑子?” 林丹溪啊了一声,小声道:“可是乌兰姐姐要不是身体不好,肯定也会上场的!清瑶你有没有帮乌兰姐姐找大夫?草原上的条件可真恶劣……” “他们也不是坏人,要是能跟我们一样就好了。” 殷清瑶观察着大家的神色,她们对于外族人并没有排斥。 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无法理解关城百姓的痛处。所以朝中对于番邦,有赞同的声音,就一定会有反对的声音,站在谁的角度都没有错处,毕竟大家立场不同。 “我的事儿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关城远不如京城繁华,等有机会,我想去海边看看,听说港口停靠的大船,一船能拉来很多稀奇的东西呢!” “我爹有一套沉香茶具,听说做茶具的木料就是从海边来的。” “我家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香料呢!” “我有一串珊瑚珠做成的手串,颜色鲜红亮丽十分好看。” “那算什么,去年我祖母过寿,有人送了我家一盆半人高的珊瑚树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殷清瑶想起来最早提起这个话题的文宣,抬头看到她正跟成渝坐在一起,面上摆出几分小意来,楚楚可怜的模样,真让人羡慕。 有人就是天生的柔弱相,比较讨男生喜欢。 女孩们在一起叽叽喳喳说话,段雯雯半上午才过来。 “对不住,我来晚了。” 她今天比昨天看起来精神不少,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薄纱裙,外罩一件披风,面上敷着一层薄粉,看起来很精致。 她一进来,就先给殷清瑶使了个眼色,捕捉到她眼神中的狡黠,殷清瑶也笑了。 “雯雯今日身子好些了?”秦蓝玉起身迎上来,见她气色确实好了不少,这才放心道,“听说你病了,早该去探望的,最近事情太多,实在是抽不开身。昨晚才只能让毓宁跟清瑶代我前去。大好了吗?” 段雯雯笑道:“大好了,放心吧,你的婚礼我肯定要去观礼的,礼物我都备好了!” “快入座吧!”秦蓝玉招呼大家,“大家先吃点点心,稍后我在九霄楼定了席面,还定下了几壶上好的葡萄酒,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第174章 看上 段雯雯一来就抢了林丹溪的位置,她们两个关系也好,林丹溪没什么不悦,就是另一边的邵毓宁见此情形,想到今天早上二哥的眼神,不知想到什么,捂住嘴偷偷笑着 旁边的人问她笑什么她也不说,见秦蓝玉也看过来,便凑到秦蓝玉耳边耳语一番,秦蓝玉也是莞尔,伸出手指在她脑袋上一点,然后两人笑作一团。 “你们笑什么呢?”林丹溪实在没忍住,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殷清瑶,“你们说的跟清瑶有关吗?” 邵毓宁点点头,一本正经打趣道:“我跟秦姐姐说,幸好清瑶是个女子,要不然你们一个个非得扑上去不可。你看看现在,她有多忙活!” 殷清瑶左右两边的位置就没有空过,一边是邵毓宁,另一边原来是林丹溪,这会儿变成段雯雯。 段雯雯自己也觉得好笑。 “我不就是想找清瑶说两句话吗,哪儿就那么不矜持了?你一直霸占着另一边的位置,我看是你有想法才对吧!” 包间里传出女孩们的欢笑声。 “天色不早了,咱们出发去九霄楼吧,听说九霄楼新出了一种叫做曲水流觞的宴席,将所有的菜品放在水里,水带着菜肴传送到跟前。菜好不好吃先不说,形式倒是挺新颖的。咱们也去见识见识!” “这不是把古文搬进现实中来了吗!” 女孩儿们都很兴奋,三五成群从楼上下去,三两个话没说完的小姐妹,或者关系好的挤在一辆车上。 段雯雯拉住殷清瑶。 “你们的车坐不下,清瑶坐我的车走。” 知道她们还有话要说,邵毓宁没说什么,反倒是秦蓝玉嘀咕了一句。 “她们两个什么时候这般要好了?” 知道内情的邵毓宁打了个哈哈,说道:“秦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清瑶是人见人爱的体质,不管走到哪儿,大家很难不喜欢她。” “这倒也是。” 秦蓝玉回想当初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心里升起浓烈的危机感,曾有段时间还把她当成假想敌来着,后来接触之后发现,确实是挺好的一个妹妹。 最让人欣赏的是她的心眼儿直,有什么说什么,从不矫情造作。却又跟真正的直心眼儿不一样,不会有意无意就说点让人误会的话,她很聪明,也从不乱嚼舌根。 “你老实跟我说,你二哥是怎么捡着这么一个宝藏的?” 秦蓝玉见过邵荣毅的次数最多,印象中忠勇侯府的世子温文儒雅,至于传闻中的二公子,只知道一头扎在军营里了,对他其实并不了解。要不是上次见面,就算在大街上遇见了,她也认不出来那是谁。 邵毓宁悄悄笑道:“我二哥这个人才是真的直呢,说实话,他能把清瑶拐到手我还挺意外的。我好几次问清瑶她看上我二哥哪儿了,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我个人觉得,我二哥娶媳妇靠的是脸。”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吧,京城中最好看的除了太子就是锐亲王世子了,就算这两位成亲了,数一数二的,还有杜家大公子,梁怀玉也勉强算上,今年的榜眼秦豪琛也不错。咱们大梁的律例可没有规定表亲不能成亲,我见过清瑶的两位表兄,那也都是仪表堂堂。” “怎么不见你未来的二嫂移情别恋?” “你二哥肯定有很多优点的……只是你不愿意承认而已。” 邵毓宁瘪瘪嘴。 “他少揍我一顿,我就承认他有优点!秦姐姐,你是不知道,大哥从小就让着我照顾我,二哥小时候跟个皮猴子一样,天天欺负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跟他打了一架呢!他哪儿有半点优点!” 秦蓝玉在一旁笑得开怀。 “他们两个肯定是互相吸引嘛,不说他们了,你也得抓点紧,有没有喜欢的人选说出来我帮你参谋参谋……” 见火烧到自己身上,邵毓宁干脆选择闭上嘴巴。 另一边,段雯雯将侍女赶到外面,又把非要跟上来的林丹溪撵回她自己的马车上,略带着几分兴奋地问道:“清瑶,你帮我送信了吗?” 殷清瑶嗯了一声,见她还看着自己,又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信昨天晚上就送出去了。要是快的话,过几天就会有回信了,你且放宽心。” 段雯雯这才收起忧心,不好意思地说道:“让你看笑话了……” 殷清瑶笑得意味深长。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不仅是帮你,也是在帮表兄。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希望你们的婚事能一帆风顺!” 段雯雯脸红了,握住她的手问道:“元江府很远吗?他现在已经到任上了吗?路上是否平安?昨天晚上都没来得及问。” 往元江府的路不好走,路上说不准有山匪,从陈明晨送来的信上得知,姑父特意给他聘了几个会武功的护卫,如果不带财物的话,应该还算安全。 “暂时还不知道呢,信件一来一回就要最快也要一两个月的时间,表兄一有消息我会立刻告诉你。” 段雯雯眼眶微微红润,轻叹道:“他离开已经快两个月了,我什么消息都没有,心中很是煎熬。但我什么也做不了。” 殷清瑶沉默着,这个年代没有电话手机,天南海北的两个人要想见面确实很难,有时候一年只能通几封信,有时候就是音讯全无。 想到之前邵云舒从军中给她写信,有时候一个月收到两封,有时候半年也没有一封信。再看她大舅,一走多年杳无音信,生死未知。 “你不后悔吗?” 段雯雯眼睛虽红,却没有后悔的神色。 “我只后悔,他离开京城之前没有跟他一起走。我爹娘说不想我受委屈,却成了如今这般。算了,不说我了,只要结局满意,过程曲折些也无妨。” 她们是分批出发,也是分批到的九霄楼,殷清瑶跟段雯雯落在最后面,她们到的时候,大家已经都到齐了。 这次的宴席设在后院,殷清瑶还是头一次知道九霄楼后面还有个风景雅致的园子。园子被分割成好几个小院子,景致却并未被阻挡住,而是被一扇扇镂空的透窗隔开,隐约看见院中的景致,却又看不真切,又生出几分朦胧美来。 行至一处院子,突然听到古朴的琴声从里面传来,每一声都撞在心弦上,殷清瑶顿住脚步,等一曲罢,才问道:“抚琴的是什么人?你们九霄楼有琴师吗?” 琴音绕梁,他们还站在原地忘记了往前走,领路的伙计笑道:“我们九霄楼的琴师可没有这个水准,抚琴的应该是锐亲王世子,今日我们少东家邀请朋友小聚,恰遇上锐亲王世子。世子在琴上造诣堪比伯牙。” “两位这边请。” 伙计开口提醒道。 殷清瑶跟段雯雯这才抬脚重新跟上。后院曲折的长廊不仅将景致隔开,也让人迂回走了很远。其实并没有多远的距离,硬生生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找到地方。 “就等你们了!” 小院子里搭建了台子,不知道从哪里引来的泉水在台子上的水槽里流动,曲曲折折看起来和真的溪水无异。此时水面上飘着几碟子瓜果和蜜饯。 “这就是曲水流觞……花样倒是挺多!”邵毓宁从碟子里捏了一枚杏果,“嗯,确实比直接吃甜一些!还是我的心理作用?不管了,大家快尝尝吧!” 中午外面的太阳很晒,灼热的饭菜经泉水降温之后正好入口,因为天气的缘故,吃得最多的就是冰沙,再配上各种菜点,殷清瑶隐隐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 心中觉得不太妙,自从上次初潮之后,差不多有两三个月没再来过。一开始会有点不规律,她又把这件事儿给忘了。 “毓宁,我觉得不太妙,先回去一趟。” 殷清瑶凑到邵毓宁耳边说了一句,起身找了个借口准备回去。成渝看都没看她一眼,文宣不知道在想什么,盯着她出神。 “清瑶,你不舒服吗?要不我跟你一起出去吧!” 她突然甜笑着上前作势要搀扶殷清瑶,就连成渝都觉得有几分奇怪。她自己解释道:“吃了凉的我觉得有点冷,想出去晒晒太阳,正好陪清瑶去更衣。” 殷清瑶深深地看着她没说话,大家也没觉得奇怪。于是文宣便跟她一起出来,出来院子之后,殷清瑶挣开被她抱着的手臂,两个人还没熟悉到这个地步,如此亲密感觉很怪异。 此处没有人,除了她们两个就只剩下两人的婢女。 “我不知道为什么文小姐要跟着我一起出来,但是我有点不太方便,需要回府一趟,文小姐请自便。” 殷清瑶还没转身,就见文宣直直地朝着旁边的花丛摔去,殷清瑶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胳膊将人捞起来。 墙上爬了满墙的蔷薇,粉嫩的小花开得很好看,但是蔷薇丛中全是小刺,人若是摔在上面,就算没受伤,也会被扎成刺猬。怎么会有人故意往上扑?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觉得怪异的殷清瑶还没开口,文宣的小脸上就已经挂满泪痕,“在宴席上故意孤立我,就因为我身份低微吗?” 什么玩意儿? 殷清瑶松开她的胳膊,淡定道:“既然你没摔着,我就先走了。” 说完,觉得还不够表达自己的意思,于是补充道。“不知道文小姐从哪儿看出我孤立你了。论身份地位,你是官家小姐,我不过就是乡下来的泥腿子,哪儿有资格孤立你?还是说文小姐一向喜欢凭自己的臆测给别人扣帽子?” 文宣的泪越流越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受了多大委屈! “我,我是真心拿你当姐妹,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殷清瑶肚子疼,没心情陪她演戏,这里又没人……猛然意识到什么,回头看见身后三步距离站着两个人。 心中腹诽,果然不能小看绿茶。随时随地都能摆你一道。 虽然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不过她又不在乎,转身坦荡的跟两人打招呼。 “梁公子,杜公子,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上次见面的时候,梁明贤给她报过大名,不知道他身份的人称呼他梁公子似乎也没什么错。 杜衡羽没料到他们认识,说实话,他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殷清瑶,而且似乎还撞破了她跟小姐妹闹矛盾…… “是很巧。”杜衡羽拱手作礼,“我送锐亲王世子离席……” 殷清瑶作惊讶状,福身道:“不知道梁公子竟然是亲王世子,清瑶失礼了。” 梁明贤微微颔首,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她身后的文宣身上,文宣身子一僵,正打算行礼,没料到对方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搭理她。 “不知者无罪,不是要走吗?正好一起。” 他竟然会开口邀请自己,殷清瑶简直不要太惊讶,本想拒绝,瞥到旁边戏精上身的文宣,不欲跟她纠缠,还是抬脚跟上了。杜衡羽也没再看文宣,跟着他们一同出去。 “不需要哄哄你的朋友吗?” 见她跟上来,梁明贤略侧过头问她,殷清瑶抬头拧眉道:“我跟文小姐应该不算朋友,话都没有说过几次。” 泪水模糊了妆容的文宣看着三人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梁明贤没再说话,杜衡羽对她点头示意,也没说话。 从此处走出去大概要走一炷香时间,殷清瑶想跟他们保持距离,于是不远不近的跟在最后面,但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感觉梁明贤好像在等她。 好不容易到了门口,殷清瑶站在门口找忠勇侯府的马车,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猜想可能是车夫以为她们结束的时间还早,去了哪里吧。 “我要回府,可以捎你一程。”见她左右张望,梁明贤的马车停在她面前,开口邀请,“你是跟……你回哪儿?” 他想问她是跟谁一起来的,但是没想起来。才第二次见面,殷清瑶并不想坐他的车。关键是自己此时真的不方便。 “不用麻烦世子,我自己走路回去。” “要不用我的马车吧,里面宴席还没有结束。” 看出她的窘迫,杜衡羽帮她解围。殷清瑶冲他感激一笑。 “你一会儿要去点卯,一来一回时间怕是不够用,我没什么事情,想做个顺水人情,可惜人家也不给机会,哎,难道是本世子不够平易近人?” 堂堂一个亲王世子邀请她同乘,已经拒绝了一次了,再拒绝就会显得她太不给面子。她一个白身,本就没有资格跟亲王世子同乘。 “那就多谢世子了。” 车夫摆上上马凳,梁明贤伸手做请的姿势,殷清瑶没有客气,踩着上马凳钻进马车里面。她不会天真的以为自己真的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猜测梁世子肯定有什么事情找她。 想到上次顺走他的玉佩,虽然当时又还给他了,但不知怎的,莫名有点心虚。 梁怀玉的宝顶马车她坐过,里面宽敞豪华,就是躺着都没问题。 梁明贤的马车也很宽敞,但是里面透着古朴的气息,更有香烟缭绕,闻之只觉得气定神闲。 “这是安神香,吃完饭回到府上,正好睡个午觉。” 见她好奇,梁明贤解释了一句之后在另一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很远。他一上来就从抽屉里摸出来一本佛经,手中把玩着一串玉石做的佛珠。 马车缓缓启动,但是坐在里面完全感受不到颠簸,殷清瑶暗中观察着他,却见他的神色一直平静,眼睛也一直在手中的佛经上。 和陌生人同乘本就很尴尬,殷清瑶感觉到肚子越来越不舒服,况且又是个陌生男子,尴尬的感觉就更甚。 在马车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更像是煎熬,或许是看出她的急切,梁明贤翻了一页,对着外面的车夫吩咐道:“走快些。” 马车的速度瞬间提起来,殷清瑶没坐稳,一个踉跄向后仰倒,正好扑倒在梁明贤脚边。看起来好像是她故意的。 梁明贤伸手扶她。 殷清瑶自己爬起来,回到原来的位置上。隐约听到一声低笑,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你不是一向胆子大吗,怎么会害怕我呢?” 这句话不像是一个才认识的人对自己的评价,殷清瑶眼神变了变,试探道:“梁世子莫要开玩笑,清瑶胆子小的很,世子身份高贵,在世子面前,清瑶自惭形秽,不敢直视世子也是人之常情。” 梁明贤又呵笑一声。 “听衡羽说,你打马球很厉害,跟他不相上下。身边来往之人除了忠勇侯府的小子还有怀玉,你跟他们也是这般生疏吗?” 杜衡羽会跟他说这些吗?杜衡羽应该没见过她跟邵云舒在一起吧…… “怀玉也说过跟你一起做生意,我是怀玉的兄长,所以不过就是顺路捎带你一程,不用如此拘束。” 殷清瑶松了口气,瞧见她逃过一劫的表情之后,梁明贤合上佛经,又说了一句让她差点提不上气的话来。 “还是你以为,本世子眼睛瞎了看上你了?” 殷清瑶一口唾沫差点把自己呛死,剧烈咳嗽使得她的脸在一瞬间憋得通红。眼睛里泪都快咳出来了,偏偏越咳嗽,感觉越不妙…… “世子,忠勇侯府到了。” 殷清瑶却不敢起身,一张脸快涨成紫色了。 梁明贤眯起眼睛盯着她,意味深长道:“还是你也看上本世子了……” 第175章 提醒 “世子说笑了……”殷清瑶起身倒退着从马车上跳下去,马车外面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多谢世子!” 她坐过的地方铺着一条帕子,帕子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一大朵向阳的葵花,帕子底下……隐隐有一块儿暗色的痕迹。 梁明贤瞪大眼睛,怪不得小姑娘这么窘迫,随后意识到他好像有点过分了。顿了片刻,犹豫着将帕子拿起来,坐垫上只有很小一丁点儿暗色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是这么大方的铺上一条帕子…… “脑子好像也不怎么好用……”他喃喃自语,随即吩咐道,“回府吧。” 戒嗔小心地掀开车帘问道:“世子,用不用属下……” 大拇指在脖颈处轻轻一划,配上他严肃的长相,本应是十分骇人的表情。梁明贤瞧着他,半晌,突然笑了,笑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戒嗔满心不明白,查出来断他们财路的人不是忠勇侯府,只是一个从乡下来的村姑,最好的办法不就是悄无声息地除掉吗?有什么好笑的?但他又不敢问,阴暗的脸上生出几分憋屈的表情。 “看来得再给你改个名字。”梁明贤语气轻松,“省得你的脑子里只有杀人。” 戒嗔知道自己的提议再次被否决,也不气馁。 “属下这条命都是世子的,只要世子喜欢,属下随便叫什么都成!” 梁明贤嗤笑一声:“无趣。” 戒嗔知道自己摸不透主子的心思,干脆不去猜测,他能做的就是听话,别的什么也不用想。 车帘再次被放下,主仆两人的对话也到此终止。 殷清瑶从来就没有这么丢人过,赤丹年龄小,也没想到,她自己又神经大条到根本没想起来,在宴会上更不好意思对别人张口。 所以,才丢脸丢大发了…… 本来就有点不舒服,又因为没脸见人,她从宴会回来就一直躺在床上没再出去。这个时候女人来一次月事特别难受,没有姨妈巾卫生棉条这些东西。有的只是月事布草木灰,她也想过改进,但是再怎么改进,这个时候没有无纺布,棉花虽然足够松软,但是吸水性能不够好,价钱也贵,大家还是更喜欢用草木灰。 殷清瑶躺在床上,无数次想着自己已经重新来过一次,为什么还要做女人…… 不是说做女人不好,是条件太让人难受了。 以前的她没有这么矫情的,委屈到想哭啊。 在床上躺了半天也没睡着,赤丹熬了一碗红糖姜水给她端来,她虽然不想喝,但还是爬起来,将糖水一口气喝了,然后继续躺尸。 赤丹是梁慧云带来的陪嫁,明面上没人敢指责她,但是因为她没有准备妥当,才让殷清瑶早早离席,她心中也内疚。 等她喝完糖水,接过空碗,还跪坐在床前没有离开。 “都是赤丹不好,没做好完全准备,让姑娘今天丢了人。” 殷清瑶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这会儿确实有点难受,就草草应了一句:“没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先回去休息会儿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话说完,并没有听见动静,过了会儿听见轻微的抽泣声。抬起脑袋见她还在床前跪坐着,殷清瑶又爬起来说道:“我是真没怪你,这个事儿谁也预料不到呀……” 赤丹的哭声反而更大了些。 “姑娘要是对赤丹不满意,直接斥责赤丹便是,赤丹身为奴婢下人,做错了事,本就该受惩罚!” 殷清瑶忍者不是安慰道:“你没有做错事,我说了这种事预料不到,很正常。” “可是姑娘出门,奴婢没有想到所有的事情,就是奴婢做错了,奴婢的职责就是照看姑娘。奴婢犯了错,姑娘不责骂,奴婢心里不踏实……” 殷清瑶皱眉,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见她哭得伤心,问道:“是谁指责你了?” 小姑娘的眼泪更是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说话也抽泣断续。 “奴,奴婢是郡主的人不假,但是奴婢现在在姑娘院子里当差,姑娘只管使唤便是……” 殷清瑶大概听明白了,赤丹十有八九是被梁慧云叫回去敲打了,她这边对丫鬟们宽松是因为在家里习惯了,不安排她们干活是因为真的没有什么活可干。 现在如果在汝宁府,她保证不会让她们有闲功夫胡思乱想! 但是这些道理跟她们又说不通。眼看着赤丹越来越委屈,看来那边对她责罚得还不轻。殷清瑶伸手想拿帕子给她擦泪,才发现自己的帕子不在身边。 于是用手指轻轻地帮她擦着眼泪,一边擦泪还一边温柔地哄道:“乖,不哭了啊,我在乡下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干,可能平常分配给你们的活不多。” “我这儿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你们不要有压力,平常该干什么就自己找点活儿干。要是跟着我出门也不用怕,平常带什么出门就照着置办就行了,今天的情况真的不算什么,不用往心里去……” 他们这趟出门,单是衣服她就准备了两套,还有配套的首饰,再带一些其他的随身物品,她这边还好,只带了一个小箱子,邵毓宁可是带了两大箱。 要不是月事带这种东西不太方便借别人的,她也不至于半截就回来。 殷清瑶一只手按在赤丹肩膀上,另一只手在帮她擦着眼泪,两人靠得极近,她脸上的表情像极了哄小女孩的坏哥哥,语气温柔得要滴出水来。 赤丹被哄得破涕为笑,神情几分娇羞…… 匆匆的脚步声停在门外,邵云舒推门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却有个人比他更快一步窜进屋子里。 “好啊,清瑶,亏我还担心你担心得要命,还以为你身体不舒服呢,原来是回来撩拨身边的丫鬟!” 赤丹起身朝两人福身之后退出去了,仓惶的脚步还真像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 殷清瑶看看她又瞥了一眼邵云舒,问道:“你们兄妹俩怎么一起回来了?外面天色还早。” 邵毓宁嘟嘴道:“还不是担心你,吃完午饭,她们想去逛街,我就跟秦姐姐告罪回来看你,正好在门口遇到二哥,二哥听说你不舒服,立刻就跟来了。” “清瑶,你跟文宣出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她一回来就拐弯抹角地说你欺负她?你也知道她的做派,要不是我了解你,也了解她,还真以为她被你欺负了呢?” 殷清瑶都快忘了文宣这个人了。 “她自己没站稳要往花丛里摔,我拉了她一把,怎么就成了欺负她?” 邵毓宁一拍手掌。 “这就对了,听她的意思是她不是没站稳,是被你推的,然后吓得她妆容都花了。不过有我跟秦姐姐帮你说话,雯雯也站在你这边,她就没得逞。我看,只有她那个好姐妹成渝很气愤。” “你到底怎么招惹她了?” 殷清瑶抽抽鼻子,靠坐在床上说道:“我没招惹她……不过当时,杜衡羽跟锐亲王世子在咱们隔壁用餐,那会儿恰好在走廊遇见,她可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两人交换了一个邵云舒没看懂的眼神,他轻轻咳嗽一声。 “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请大夫……” 殷清瑶脸上窘迫的神色更甚了。 “你怎么回来了?” “我,有点事情……” 邵云舒瞥了邵毓宁两眼,见她看也不看自己,更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便伸手揪住她的后领,将她提溜着扔到门外。 “二哥,你又不做人了是不是?我碍着你什么事儿了?有什么事儿我不能知道?” 她在院子里喊着,却没再进来,气呼呼地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邵云舒将门关起来,从怀中拿出一封密信递给殷清瑶。 “舅舅的密信?”封面上的字迹是李承的,殷清瑶接过来打开,信中的内容十分简短,“舅舅说,杀死夏大人的是个年轻男子,京城人士,隐约和宗室有关。但具体是谁还没查出来,肯定和贩马有关,让我最近小心一些。” 她遇见事情习惯联想,“你说会不会跟那件事有关?明王会不会是宗室里的人?” 气氛被她弄得紧张兮兮的,邵云舒伸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 “明王之乱从前朝延续至今,前朝覆灭已有上百年,大梁才建国不足二十载,宗室子弟屈指可数,哪儿来的反贼?这种话不能瞎说。” 他下手可是半点情面也没留,殷清瑶觉得脑仁儿疼,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反驳道:“照你这么说,明王之乱已经有上百年历史,那明王也不过就是个称呼而已,真正的明王活到现在,还不得一百多岁了?你让一个老人家钻山爬岭,也不可能不是?” 邵云舒好笑地看着她。 “这会儿脑子好用了?我看你就老老实实回汝宁府种地酿酒,西北马场我自己去。朝中的事情自有太子周旋,什么事情我们男人不能解决,要让你去奔波?” “太子跟你说什么了?”殷清瑶疑惑地问道,“前两天你不是还答应让毓宁跟我们一起去的吗?” “就知道瞒不过你。”邵云舒宠溺地看着她,“西北一带零散出现几批厉害的马匪,专门打劫路过的商队,朝廷派人剿匪,但是他们行踪不定,找不到人。太子命我沿途若是遇见马匪,就捎带手解决一下,我怕太过危险,所以把你送回汝宁府,你就待在汝宁府不要乱跑了。” “太子那边的任务我去替你说。” 殷清瑶哦了一声,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回来就是跟你说一声,等梁怀玉大婚之后咱们就得立刻启程去汝宁府了,其他事情也不能再拖了。” 殷清瑶又哦了一声,见他神情略有些失落,便开口说道:“知道啦,我早就准备好了,随时都能起程!” 少年的唇角往上扬了扬。殷清瑶心里叹道,喜怒都表现在脸上,以后还怎么当大将军? “我想睡会儿,你……” 见邵云舒也被人从屋子里赶出来,邵毓宁嘚瑟道:“二哥,你也被赶出来凉快啦?我就说嘛,能治你的人还得是我们家清瑶……” 话没说完又被邵云舒揪住后领提溜起来,像拎小鸡一样将她拽出院子。 “二哥你干什么?快放开我?”邵毓宁生气道,“你就会欺负我是不是?等等我跟清瑶告状,让她以后都不理你了!” 邵云舒嫌弃地说道:“她不舒服,你太吵了。这么闲怎么不去陪娘解解闷,天天就知道往外跑!” “你!”邵毓宁显然是被气着了,偏自己又打不过他,只能占点儿口头上的便宜,“你怎么不去多陪娘?” 邵云舒步子迈得很大,走路带风,邵毓宁要小跑着才能追上。后来觉得追他没意思,便放慢脚步,他的背影很快就从眼前消失了。想了想,干脆不去追他,转过头去又去找殷清瑶。 殷清瑶正想着派人去提醒一下四伯,干脆切了去西边的线路,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稳妥,西北马匪猖獗,抢走货物事小,万一再伤了人就不值当了。 正想着,门房派人将收到的信给她送来。一共两封,头一封就是殷老四的,信中说西北的粮线要切了,因为马匪,他们已经丢了一批粮草,粮队的领头刘强已经带着人回来了,今天中午才到京城。 信上没有说伤亡,但是殷清瑶猜测情况可能比想象中的严重,稍后还得抽时间去见见刘强。 第二封信让她有点意外,竟然是陈明晨的信。算算时间,她的信就算是八百里加急,现在连开封府也不一定送到,这封信可能很早就寄出来了。 拆开阅之,信上说他已经到了元江府,元江府形势复杂,他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站稳脚跟。跟段家的婚事,还是希望她能帮忙争取,姑父姑母那边他也已经去信解释了,让她不用有后顾之忧。 这是个好消息。 殷清瑶将信誊写了一遍,唤来赤丹,让她带着信去段侍郎府跑一趟,原件交给段夫人,誊写件交给段雯雯。也让段家明白她表兄的心意。 段雯雯前脚回家,后脚就收到殷清瑶命人送来的信,激动的晚饭也没顾上吃,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躲在屋子里暗自开心。 同样看过信的段夫人心中熨帖,一块儿大石头落了地,等段骏业晚上回来,将信拍在桌子上赞道:“咱们姑娘这下子算是心想事成了!这个后生倒是有情有义!” 将原件看过之后,段骏业捏着胡子叹道:“女大不中留啊,说明我的眼光还是挺好的。” 段夫人不乐意了,怼道:“你要是选那个叫殷乐安的后生也不错,泉州府至少还近些。” “这是我选的吗?”段大人眼睛瞪圆,指着信说道,“还不是咱们姑娘看中姓陈的,闹了这么一场,你以为我愿意吗?” “这是咱们姑娘眼光好,关你什么事?” 段夫人幽幽的一句堵住段大人的嘴,段骏业憋了半天想不出来反驳的话,只丢下一句不可理喻就进了书房。 但是段夫人知道他是高兴,派人将饭菜送进了书房。 太子第三次召见殷清瑶也是在夜里,虽然还是有邵云舒陪着,但她是真觉得奇怪。有什么事情,只需要传口谕就行了,非得在大半夜将人从睡梦中揪起来。 况且她今天不舒服,晚上的空气凉,邵云舒给她披上披风,牵着她的手走到东宫。 已经有经验的殷清瑶毫不意外的看到披头散发的太子,毫不意外的书房,毫不意外的……太子的光脚。 “免礼吧。” 书房内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矮榻,太子正坐在靠窗位置烹茶。 “赐座吧。” 内侍端了两个垫子进来铺在太子对面。能跟太子同坐,上辈子估计是拯救了银河系。但殷清瑶不太想要这个福气。 邵云舒牵着她走过去坐下。 “殿下唤我们来,可是有事情要交代?” 烛火下,太子的皮肤吹弹可破,殷清瑶很想问问他整天熬夜,是怎么做到肤如凝脂的。但到底君臣有别,太子就算对她再另眼相待,她也不敢逾越。低着头装不存在。 “水库的事情,本宫已经问过工部的人,也不是不可行,但是需要时间去考察。本宫已经下令命人绘制我朝水路舆图,这件事情以后还会麻烦你们。本宫先给你们提个醒。” 太子用闲话家常的语气说起这个事儿,两人除了应是,别的也没法说什么。 “尝尝本宫烹的茶。” 邵云舒递了一杯给殷清瑶,殷清瑶接过来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茶汤又咸又涩到几乎难以入口。 她跟邵云舒都没再喝第二口,太子抿了一口,知道他们不再尝试的原因之后,解释道:“古法烹茶,看来本宫又失败了。来人,收拾一下,重新上茶吧!” 内侍无声地进来,迅速将桌子上的茶具茶杯收走,又很快泡了茶端上来。 “本宫的宅子如何?” 刚端起茶杯的殷清瑶赶忙将茶杯放下,恭敬回道:“太子赐予的宅院自然是极好的。” 太子嗯了一声,说道:“那有些事情就不用再查了,夏孟黄的死牵扯太深,不是你跟你舅舅能插手的。” 殷清瑶顿了顿,跟邵云舒对视一眼。 那两个杀手明显不是一般人,夏孟黄为什么要杀她?又为什么被杀。 虽然早猜到事情不简单,但是没想到连太子都会插手。她就算有心追查,也不一定能查到什么。舅舅说,可能跟宗室有关,难道是真的? “你也不用猜测。” 第176章 迎亲 太子对此倒也不避讳。 “世间的规则本就如此,老天爷不是对每个人都公平,也不是每件事情都会被交代清楚。” 意思是她受了委屈,只能自己往下咽,虽然对此早就有准备,但是等太子去亲口说出来的时候,殷清瑶还是难免感慨。 当时若不是邵云舒在场,她若只是个寻常女子呢?那两个杀手如果得逞了,她是不是就白死了?也不会有人在乎? “清瑶明白,请殿下放心。” 似是没料到她这般通透,太子一时顿住了,觉得意外,但其实也不意外。然后又觉得想笑,他大半夜的,为什么会把人叫过来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你们就先退下吧。” 余光里两人同时起身行礼之后,便从书房中退出去。太子眼皮都没抬,将茶杯里的茶水一口饮尽,便吩咐安置,内侍进来将屋内的烛火吹灭。转身出去对着太子妃身边的女官说道:“太子今晚歇在书房,嘱咐太子妃殿下早些歇息。” 太子府内冷清到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女官对太子身边的内侍拱手作礼之后便退下了。回到太子妃的寝宫,已经躺下的太子妃支起身子问道:“太子那边情形如何?” 女官恭敬答道:“太子殿下遣散内侍,已经安置了。” “殿下一个人吗?” “是。”女官犹豫半晌,劝道,“殿下,您看需不需要为太子安排侍寝的通房?” “奴婢也是为您好,先前您一直未曾有孕,太子殿下后宅本就空置,就算是独宠您一人,别人也无法多说什么。如今,您若是再不行动,恐被人议论德行有失。” 杜钰英沉默半晌,问道:“是祖父的意思吗?” 女官默了默,应道:“是家主的意思,也是二老爷的意思。” “二老爷让您化被动为主动,至少提前安排的可以是我们自己人,或者是能被您掌握在手里的人,将来就算诞下子嗣,也是被您拿捏在手里,不会威胁到您的地位。” 话落半晌,杜钰英深吸一口气,吐出来说道:“好,你去拟好名单,明日我进宫跟皇后娘娘禀报。” 女官应了声是便退下了,内室里只剩下一片安静。 回去的路上,殷清瑶一直很沉默,邵云舒宽大的手掌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之中,安慰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太子殿下从不偏袒任何人,太子殿下不让我们查,也是担心我们的安危,但是太子殿下肯定会查明真相的。公道早晚会有。” 这些道理殷清瑶比任何人都明白,她不是担心自己。 “我是担心家里的人,没想到会惹这么大的麻烦。”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方若是再敢行动,我们正好顺藤摸瓜,换个角度想也是好事。” 邵云舒身上始终带着不怕一切困难的正能量,他从来不怕危险。殷清瑶笑道:“但你不会一直在我身边,也没办法一直保护我。” 街上黑漆漆一片,连月亮和星星都藏在云后面。 头顶上是邵云舒的轻笑声。 “你若早点嫁我,我就能一直保护你了。” 还真是……找到机会就催促啊! “你还是回去做梦吧。”殷清瑶无语地抬头望天,“果然太早谈恋爱这真的不行……” “谈恋爱是什么?” 古代不流行谈恋爱,流行直接结婚,先婚后爱。 “谈恋爱就是在成亲前,先试着在一起一段时间,如果觉得合适了再定亲成亲。” “那如果不合适呢?” 殷清瑶没注意到他的语气带着危险,理所当然地说道:“不合适就分手啊,免得搭上一辈子……也免得成亲之后再闹着和离休妻,伤筋动骨。” “你觉得我们合适吗?嗯?” 后知后觉的殷清瑶终于听出他的不对劲,抬头看他的时候被他一把抱起来箍在怀里。双脚离地,又动弹不得。 “你先放我下去!” “不放!” “你到底要干什么?” 邵云舒在她脸颊上啄了一口,又抱着她原地转了两圈。 “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你除了嫁给我还想着嫁给谁呀?” 殷清瑶:“……” “你快放我下来。”她哭笑不得地说道,“这个行为实在太幼稚了。” “我就不放!你先说我们合适不合适?还没定亲就想着和离,殷清瑶,你脑子是用什么做的?” “合适合适,你快放我下来!” “那你叫哥哥。”邵云舒不依不饶道,“你都喊金城大哥,怎么着也得喊我一声哥哥。” 殷清瑶脑补了一下喊他哥哥的画面,哥哥这两个字本来就不那么容易喊出口,而且,也容易让她脸红心跳。 街上早就宵禁了,每隔一段都能看到巡逻的兵将。殷清瑶干脆将脑袋埋在他脖子里。 “乖,你就喊一声哥哥,我就放你下来。” 声音暗哑低沉充满磁性,像是哄骗小孩的坏叔叔。殷清瑶没出息地将脑袋一歪,凑在他耳边轻喊了一声:“云舒哥哥……” 邵云舒浑身一激灵,少女呼出来的气息吹得他耳朵尖迅速泛红,浑身像过了电流一般酥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殷清瑶的两只脚终于落在地上,见他愣怔,觉得有趣,凑过来又喊了一声。 “哥哥,云舒哥哥……”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忠勇侯府的正门,前面一队巡逻的兵将走过来,殷清瑶像是做贼一样心虚,什么也没来得及想,拽着邵云舒钻进旁边的小巷子,指着高高的围墙。 “咱们翻墙过去吧。” 邵云舒回过神来,也或许他还没回神,并没有表达意见,只是本能的跟着她翻墙。扒着墙头跳下去才发现,他们并没有找对地方,此处是前院,距离邵云舒的院子很近,但是她要想回去,还有些麻烦。 “跟我来吧。” 邵云舒书熟门熟路地找到距离殷清瑶院子最近的地方,指着院墙说道,“翻过去就是你的院子。” 殷清瑶掀起裙子,往后退几步,借着助力轻松爬上墙头,想起来什么,回头幽幽地看着邵云舒。 “路这么熟,看来平常没少做梁上君子!” 邵云舒抽抽鼻子,对她摆手道:“快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殷清瑶轻笑着从墙上跳下去,多留了个心眼,在原地等了会儿。刚翻墙过来的邵云舒一回头就跟她四目相对。 “我……我不放心。我看着你回去才放心。” 殷清瑶看破不说破,超过他走在前面,回到自己的房间,也没点灯,悄悄透过窗户的缝隙向外看,少年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才折身回去。 唇角翘起来,大半夜被拉起来的烦闷一扫而空,后半夜睡得香甜。 睡好了,早上起来就觉得容光焕发,虽然还有点不舒服,但是习惯了也能忍受。起床跟邵毓宁打了个招呼,她今天要去西市找她四伯。 “我跟你一起去!” 她现在是一刻也不想在府上待着,殷清瑶只能带着一条小尾巴去了西市。 径直找到西市的宅子,门口拴着两匹老马,两人推门进去。院子里一个少了一只手掌的男人正在扫地,不远处一个瘸着腿的男人正在砍柴,柴火条被劈得板板正正,摆的整整齐齐。 才几天没见,院子里就多了一个马棚,马棚里拴着很多马,一个年纪稍大些的独眼男人正在给马喂草料。 挑水的男人腿脚看起来也不利索,每个人看起来都长得很骇人。 “东家!” 但无一例外地对她们态度很友好。 “强子呢?” 殷清瑶问了砍柴的瘸腿男人,那人指了指后院。 “在后院呢。” 邵毓宁悄悄拉了拉殷清瑶的袖子,小声问道:“我怎么感觉像进了土匪窝里了?这些人看起来都好吓人……” 殷清瑶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放心吧,他们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人都很好的。” 还没走进院子,已经听到院中的呼喝声,院中一个拄着拐杖的年轻人正在举石锁。一个石锁大概有百十来斤,年轻人腿脚虽然不方便,但是裸露的胳膊上全是肌肉。 “强子哥。” 殷清瑶等他放下石锁才喊了一声,年轻人抬头看见她,擦擦额头和脖子里的汗,迎上来笑道:“东家来了!” “受伤了?”殷清瑶看着他腿上包扎着的地方说道,“受伤了就好好歇歇,等伤好了再练也不迟,万一再落下病根,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碍事儿!”刘强拄着拐杖将她们往屋里让,“本来腿脚就不利索,也不在乎多添一道伤,东家屋里坐吧。” 邵毓宁一直躲在殷清瑶身后到处看,殷清瑶没介绍,刘强也没问,等她们落座,亲自泡了一壶茶端上来。 “我这一趟,本来想着捎带手收点毛料,谁知道路过魏关的时候,被一伙山贼给抢了。这伙人凶狠,又躲在山里,也是记得东家的话,为了保全弟兄们,没敢去追。” “报了官,等了十来天也没消息,我们就先回了一趟汝宁府,听说东家在京城,就又装了些布料来了京城。我这腿当时受了点伤,没处理好发炎了,到京城之后,四爷已经请了大夫,现在感觉好多了。” 他说得轻松,殷清瑶已经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有多危险。 “不管什么时候,兄弟们的命最重要。你做得对。” 刘强没多大年纪,今年也才三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原本在军中效力,后来因为腿伤反复发作,没办法才退下来,被邵云舒介绍过来。 运粮的商队大部分都是老兵,也都是刘强介绍来的,殷清瑶信邵云舒,也信刘强。 “看来西北的马匪盗贼十分猖獗,朝廷就没有剿匪吗?” 刘强叹了一声,说道:“朝廷也派兵剿匪,但是秦岭一带地势复杂,那些山贼躲在深山里,兵马一到他们打不过就跑,等朝廷松懈就又冒出来。西北也是一样的情况,军中专门派出将领剿匪,但是马匪到处流窜,抢点儿东西就跑。” “关外的鞑子也不安生,所以匪患就一直反反复复。咱们若是做普通生意倒还好,那群马匪专门挑拣粮队下手,粮食被抢了是小事,延误了军情咱们就担待不起了,所以我做主先斩后奏,将人手都撤了回来,还请东家莫要怪罪。幸好这次被抢走的只是些皮毛,要不然兄弟们的脑袋还不够砍的。” “是该谨慎些。”殷清瑶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他们这支运粮的队伍干的活是最辛苦的,一来一回就要消耗掉两个月的时间,十分辛苦。 “眼下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你们先放两个月假,回家陪陪家人。等会儿跟四伯说一声,给你们每人发十两银子补贴。” “东家真是……”刘强顿住,殷清瑶出手大方不说,关键是把他们当人看,切切实实的为他们着想,让人心里舒服又感激,“我代替兄弟们先谢过东家了。” “不用客气,你们外出辛苦,这点报酬都是应该的。你也回家看看吧,顺便好好养伤。” 刘强嗯了一声,哽道:“东家姑娘宽厚,跟着东家姑娘干有奔头,兄弟们都很开心。若是有需要,让人捎个口信,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兄弟们都在所不辞!” 今天来没见着殷老四,从宅子里出来,殷清瑶陪着邵毓宁逛了会儿,见她憋着便开口说道:“想问什么?” 被看穿心思的邵毓宁嘿嘿一笑,抱着她的手臂说道:“夸你的话我就不说了,但我是真的觉得你厉害。这些人……感觉他们对你很衷心,也很心悦诚服呢。你是怎么收服他们的?” 殷清瑶解释道:“他们都曾是军中的兵将,在拼杀中受伤致残,从前线退下来之后,便跟着我做点儿活计。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曾跟你二哥并肩作战过,因为腿脚不便,给别人干活被人嫌弃不说工钱还低。” “要收服他们其实很容易,给予他们尊重就够了,曾经保家卫国的人,应该被尊重。” 邵毓宁追问道:“那你让他们干活,他们能行吗?” “从进入院子开始,你看他们哪里比一个正常人做得差了吗?不用因为他们伤残就对他们过分照顾,拿他们当在正常人看待就好。” 邵毓宁深吸口气说道:“我服了。” 眨眼就到了梁怀玉成亲的日子。一大早还没迎亲的时候,邵毓宁就拉了殷清瑶去了秦侍郎府。秦府从门口到后院都是红绸,秦家的小辈儿们在每一道门都设置了关卡。大门口派出了今年的榜眼秦豪琛出了正经的考题来考验新郎官。 回头瞧了一眼仪表相貌都十分出众的少年郎,殷清瑶凑到邵毓宁耳边问道:“这位秦探花跟秦姐姐家是什么关系?” 邵毓宁仔细想了想,小声回道:“我听秦姐姐提过一次,好像是她本家的堂哥吧。听说他父亲在开封府任知府,跟秦姐姐的父亲是堂兄弟。” “跟今年的榜眼比才学,也不知道怀玉哥哥能不能闯过第一关!”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邵毓宁嘴上说着担心的话,神色却是幸灾乐祸。殷清瑶则是看好戏的表情。 “我有点不想进去了,想在门口看看热闹。” “我也是!” “那咱们进去跟秦姐姐打个招呼再出来!” 两人一拍即合。屋子里,秦蓝玉已经穿戴整齐,大红色的凤冠霞帔耀目,但是新娘子更漂亮。屋里除了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姐之外,还有一个气质出众的少女。 “这是我堂妹雅馨,秦榜眼的亲妹妹。” 秦蓝玉给她们引荐,少女起身见礼。两人也回了一礼。 殷清瑶恍然想起之前大姑回去的时候,好像听芷清表妹提过一次秦知府的千金。如今见面,秦小姐确实出众。 “秦姐姐这里既然有人陪着,我们两个就去外面看热闹了!” 秦蓝玉今日容光焕发,一嘟嘴显出几分娇俏。 “两个没良心的,我堂妹是堂妹,你们就不是姐妹了?” “好姐姐,我们去看了热闹,回来好告诉你,要不然不是白瞎了这么热闹!你自己一会儿蒙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我们两个就做你的眼睛,帮你好好瞧瞧!” “这也算是好姐妹啦!” “巧舌如簧!”秦蓝玉知道她的性子,干脆摆手道,“去吧去吧,等你自己的时候也只能老老实实在屋子里待着!” 为了参加婚礼,两人是盛装出席,邵毓宁穿着一身紫色纱裙,头顶束了一个双刀髻,配以金冠,看起来华丽又高贵。 殷清瑶是白身,不能穿得太过华丽,便挑选了一件淡橙色的上衫,配一条浅黛蓝色和藕粉色交织的印花面料的齐胸长裙,头发也全部束起来,在头顶挽成发髻,余下一撮垂下来散在肩头,看起来是小家碧玉。 她们的装扮在秦府也不算很打眼,因为到处都是同样装扮的闺阁小姐,有跟秦蓝玉关系好的,有随着父母来恭贺的…… 大门口锣鼓喧天,迎亲的队伍来了。梁怀玉一身红衣,头戴金冠,骑在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上煞是威风。 秦府这边,秦豪琛一身紫衣,身边并排站着一排年轻人,身后,大门毫不留情面的关上。 两人赶忙从院子里跑出来,钻进人群中看热闹。 第177章 传言 “快看,我大哥二哥都在!”邵毓宁指着统一穿着暗红色长袍的迎亲队伍,“大哥文采出众,还能帮上点忙,二哥来就只能出把子力气撞门,别的也帮不上忙吧!” 邵云舒也看到她们,直接忽略掉邵毓宁脸上的嫌弃,对着殷清瑶挥了挥手,殷清瑶也冲他挥手。 旁边的杜衡羽以为她在跟他打招呼,对着她礼貌地点了点头。 殷清瑶挥舞的爪子立刻就顿住了,左右看了看,邵毓宁根本就没往这边看,所以杜衡羽刚才确实是对着她点头? 邵云舒冲她挑眉,她也没敢再给回应。 梁怀玉成亲,新娘家请来了今年的新科榜眼,他直接把状元郎请来,果然是够聪明!榜眼和状元郎的第二次对决,不过这次不是殿试比拼,而是趣味性对联,不考文章。 “上钩为老,下钩为考,老考童生,童生考到老。请对下联。” 梁怀玉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听到题目直接看向杜衡羽,杜衡羽略一思忖,脱口道:“二人是天,一人是大,天大人情,人情大过天!” “小翰林,穿冬衣,持夏扇,一部春秋曾读否?” “老总管,生南方,来北地,那个东西还在吗?” “这一句不太工整!”人群中有人起哄,“后半阙对得太牵强!” “我们怎么牵强了?你们春夏秋冬,我们东西南北,怎么牵强了?” “这么绝妙的对子,一点都不牵强,下一个下一个!” 人群里闹哄哄的你一言我一语,一连对了十来个对子,见火候到了,秦家最后扔出了一个考题,有杜衡羽在,写一份卷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文斗结束之后,秦家人向两边退去,紧闭的大门后面是秦家的下人顶着。梁怀玉这边的文人向两边退去,邵云舒带着几个强兵悍将上前,没几下就将侍郎府的大门撞开。 迎亲的队伍呼啦啦冲进去,邵毓宁瘪瘪嘴嘟囔道:“果然是这个作用!” 殷清瑶知道她是记仇,忍笑拉着她紧随着迎亲的队伍一起冲进去,整场婚礼热闹非凡,二门之后守着的是女眷,不能再用武力。邵云舒就爬上墙头,将一盆子铜钱糖果往里面撒,很快就将二门打开,直冲到秦蓝玉的院子里。 “新娘拜别父母!” 屋子里霎时哭作一团,秦蓝玉的兄长秦文蔚将新娘子背出来,送上花轿,门口鞭炮齐鸣,一家人目送着花轿渐渐远去。 礼部提前定了游街的路线,要抬着嫁妆绕着京城走一大圈,殷清瑶和邵毓宁跟在迎亲队伍后面走了一段,街上人实在太多,便折返回去,去宗亲王府等着喝喜酒。 宗亲王府门第高,不是谁都有资格进门贺喜。殷清瑶递上大红的烫金喜帖,便被当做上宾请进府中,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宗亲王府。 园中风景自不必说,今日天气甚好,宴会酒席都摆在花园中。不过女宾们都聚在后院,男宾在前院。此时天色还早,须得等到午时,观礼之后才统一入席。 邵毓宁带着她又认识了不少京城中的闺秀夫人,等空闲下来找个地方休息的时候,凑到她耳边说道:“怀玉哥哥今日大婚,稍后皇后娘娘也会来。” “皇后娘娘是太子殿下的母亲吗?”殷清瑶觉得这辈子能见到太子就算是极为难得了,没想到竟然还能见皇后,“皇上也会来吗?” 邵毓宁摇头道:“皇后娘娘当然是太子殿下的母亲啦!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让人听见……只听说皇后娘娘会过来,不知道皇上会不会来,宗亲王是皇上的亲哥哥,谁也说不准呢。” “宗亲王府娶亲,差不多整个京城的权贵都会来,到时候你跟着我就行,不用紧张。” 殷清瑶没有紧张,只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满地皆权贵的场景,忍不住兴奋。 “今日坐席的人不算太多,还有很多随了礼却不上桌的人家,京城各处设置的有流水席,他们在那儿吃。能被邀请来观礼的都是极亲近的人家,或者是权势极高的人家。” 殷清瑶恍然,怪不得刚才邵毓宁带着她去各处游走结识的时候,大家对她都和颜悦色,并不是因为与她同行的是忠勇侯府的小姐,而是因为她手中有请帖。 一张请帖就说明了和宗亲王府的关系,也会被另眼相待。 这种感觉……有点不知道用什么词汇形容。 之前在忠勇侯府的洗三礼上,已经见过几位夫人,有对她的身份好奇的人,私下里打听一番就也都知道了,京城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其实已经在京城出名了。 门外传来鞭炮声,是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天成佳偶是知音,共苦同甘不变心!” “佳偶天成拜玉堂,争看娇女配仙郎!” “筵开吉席醉琼觞,华国楼头鸾凤翔。” “诗咏关雎今夕祝,三生石上契情长。” “花烛洞房亲结吻,春宵一刻胜千金!” “一拜天地——” 在满堂恭贺声中,新人缓缓迈入喜堂。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高堂上端坐着宗亲王和王妃朱氏,随着唱官高声宣告礼毕之后,皇帝和皇后的谕旨一起送来,为新人贺喜,还赐下了许多贺喜的物件。 宣旨的内侍将一长串的礼单递交给梁怀玉,旁边梁怀玉的大哥梁章楠立刻将内侍请到一边招待,满堂宾客自然也被安排得体体面面。 太子妃有孕,怕冲撞喜神,便没有来参加宴席,只太子一人出席。众人又是一番见礼。锐亲王世子妃也没到,据说可能也有喜事了。喜事接二连三,那就是吉兆。 有人趁机说道:“今年的旱情肯定不会延续太久,必会天降甘霖,佑护我大梁!” 马屁精果然无处不在。往常的这个时候,麦子已经收了,今年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呢,就算现在下雨,春天这一季已经折损了。 如今国库空虚,王府的喜宴做的中规中矩,既让人挑不出错处来,也没有特别豪华的菜式。宴会结束之后,还没到家,天上果然凝聚起了一层厚厚的云,夜里开始下,雨声哗哗击打在屋顶,也击打在人们心里。 终于下雨了。 大雨下了一夜,第二日雨过天晴,忠勇侯府门口停了十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让只背了一个小包袱的殷清瑶汗了一把。 “清瑶,快来看看我今天穿这身衣裳赶路怎么样?” 马车前站着一个穿着月白圆领印花长袍,头戴纱帽的女子,若不是她开口,殷清瑶差点没认出来。 “夫人?” 白凤儿神采飞扬,冲着她身后的邵泽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我穿这一身好看吗?” 殷清瑶赶忙转身向后退开半步,邵泽也是同样的装扮。 “夫人,我记得咱们初见时你就是这副打扮,甚是好看!” 白凤儿眉眼间都是笑意,两人站在一起说不出的般配。殷清瑶浅笑着退开,被邵毓宁抱住胳膊悄声说道:“我爹娘大半辈子过去了,还总是喂我们吃糖,真是受不了!” 邵云舒揪住她的耳朵将她提溜到一边教训道:“爹娘的闲话你也敢说?” 梁慧云抱着小上英和邵荣毅并肩站着,看着他们玩闹,笑道:“毓宁,你确实得长长记性了,现在全家就差你一个人没有着落了。偏你还敢在爹娘跟前找存在,二弟要是不把你提溜走,爹娘肯定要念叨你,说不准要一直念叨到汝宁府呢!” “哎呦,我的好大嫂!你就别提醒大家了,我已经够烦闷了!” 邵毓宁一挣脱开就赶忙爬上马车。 “爹,你骑马还是坐马车?” 邵云舒准备了两匹马,邵泽原本已经踏上马车,瞧见精神头十足的乌骓,立刻改了主意。 “当然是骑马了!坐马车多憋屈!” 白凤儿从马车里飞出一脚。 “邵泽,有本事你一路都别上马车!” 殷清瑶瞧着堂堂忠勇侯差点被其夫人一脚踹下马车,没忍住笑,邵毓宁从马车里钻出一个脑袋,冲邵云舒竖起了大拇指。 “好了,我们出发了。”白凤儿从马车上对梁慧云挥了挥手,叮嘱道,“我们不在家,你们两个照顾好我的乖孙啊!荣毅,慧云要是想家了,你就陪着她回娘家住,不能委屈了慧云,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们母子,回来我再收拾你!” 当着全家人的面,邵荣毅被数落得很没面子。 “娘啊,我什么时候欺负过慧云……您只管安心去先把二弟的亲事定下来吧。” 邵云舒唇角一直翘着,殷清瑶瞪了他一眼,回头朝着送他们的邵荣毅夫妻俩福身作礼。 “世子,郡主,你们回吧。” 殷清瑶上了马车,邵云舒也翻身上马,车队缓缓起程。 城门口,马明和殷老四一起来送他们,殷清瑶接了马明的信。 “表舅,你放心吧,信我一定会交到六婶手上。你在京城安心读书,如果有困难就跟四伯说。” 马明没有拒绝,坦然应道:“好,若我有难处,肯定跟四爷说,你们路上小心。” 车队再次起程,大约走了两三个时辰。 “终于走出京城的地界了!”邵毓宁掀开车帘,一路都在看外面,外面的山水,外面的草木虫鸟对她来说都是新奇的。 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白凤儿就在马车里待不住了,也跑出去骑马了。邵毓宁见了,也不肯坐马车,拉了殷清瑶出去透气。 一家子人都骑着马,于是就开始嫌弃马车走得慢…… 大家的心情比她这个小半年没有回家的人来说更加兴奋激动啊…… “要不让管家在后面跟着,咱们先走?” 白凤儿这个提议得到除了殷清瑶之外一致的认同。一家人都是急性子,殷清瑶不知道她是怎么跟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么久还没产生矛盾的。 “老头子,你还记得去汝宁府的路吗?” 邵泽觉得自己还不算老,纠正道:“出门在外你就叫我当家的吧,要不然平白把我叫老十来岁!” 白凤儿轻笑一声提议道:“咱们还跟以前一样比比马术如何?看谁先到前面的驿馆。你要是赢了我就喊你当家的。” “比就比,谁怕谁?这条路还是当年我追随着当今圣上一起打过来的呢,闭着眼睛都能赢你!” “那咱们就试试!” 邵毓宁果真是遗传了他们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马儿绝尘而去扬起的尘土还没落下,她就牵着缰绳跃跃欲试。 “我也要比!清瑶,咱们也比比吧?” 从京城到汝宁府的路程不算近,一上来就把热情消耗殆尽不是个好主意,殷清瑶劝道:“一路还长,我劝你省省力气。” 邵毓宁不依不饶地抱着她的胳膊摇晃道:“咱们又不是真的比赛,爹娘不是心急吗,我们也好快点赶路,好不好?” “好不好嘛!” 殷清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抽出自己的胳膊,应道:“好好好,你好好说话。” 得逞的邵毓宁加快速度,很快就冲到前面。殷清瑶无奈,只好驱马追上。原本计划好走半个月的路程,他们硬是提前到八天就赶到了。 因为下了雨,沿路的河流中水流湍急,地里光秃秃的,应该是还没来得及种。沿路都能看到饥饿的灾民往汝宁府涌。府城门口架着几个粥棚,从南方运来的大米,加上红薯熬成稠呼呼的大米粥,只要是老实排队的灾民每日都能讨来两碗粥糊口。 汝宁府以及周边种瓜子的庄稼人逐年增多,所以此处有很多粮商,将南方的大米运过来,今年春上虽然干旱,却还没有断粮。 再加上不少人家储存的有红薯,今年旱灾倒是没有饿死人。 殷清瑶没来及去綉坊,因为忠勇侯和夫人已经先一步出发去了汝阳县,不在府城中了。这一路上,基本上都是他们在后面拼命追赶,除了晚上能碰面之外,一整个白天都在赶路。 眼看着要到家了,乌云滚滚而来,天又下起了雨。瓢泼大雨将殷清瑶三人隔在汝阳县城。 夏天的雨来得迅速而猛烈,三人不得不暂时躲避。 跑在前面的邵泽和白凤儿已经到了板蚕村,顶着越来越密的雨点跑到村口桥头,将马随便拴在外面,跑进客栈躲雨。 “这个村子够大的啊!”白凤儿站在门口看着雨幕,问客栈的老板娘,“你们村子坐落在山里,怎么还有这么多户人家?” 下了雨,山里的空气竟然还有些凉,白凤儿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李梨花抱着小孙子给她倒了杯热水。 “先喝杯水暖暖身子吧。” 她抱的是小儿子王鑫家的大女儿王灿灿,一岁零七个月的小女孩正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们。 “咱们村原来家家都穷得叮当响,这不是后来殷家五房带着大家伙儿种瓜子,种葡萄酿酒,后来又种棉花织布,种红薯,做粉皮,还搞了许多作坊,如今谁不羡慕咱们板蚕村?” “说句不夸张的话,放眼整个汝宁府,就咱们汝阳县的百姓们过得好,甚至连周边的县镇都跟着咱们种地发家。大家都愿意来咱们村安家,村子里的人就越来越多,房子也连成一片了。来往的商队也多,这都是托了五房的福气啦!” “听你们二位的口音怕不是咱们本地人吧?你们来也是做生意?” 白凤儿跟邵泽对视一眼,哈哈笑道:“是做生意,能劳烦大姐告诉我们,殷家五房住在哪儿?” “我看你们衣着不凡,是不是有大生意?” 李梨花从来就没有不八卦的时候,原先她是伸长脖子看别人家,如今守在村口开了家客栈,但凡来此处贩货的商旅,没有哪个不被她扒得底儿朝天的。 白凤儿觉得她说话挺好笑的,没忍住笑了几声顺着她往下说道:“确实是天大的生意,大姐快给我们指路吧!” 李梨花见他们嘴巴严实,也没有不悦,毕竟她打听这些事情只是消遣。领着他们从门口往桥对面看。 “喏,那就是殷家五房,以前那块儿地方就是杂草堆,自打清瑶选中那块儿地方,在上面盖了房子之后,不光他们家条件变好了,咱们整个村子的村民们都跟着受益。您二位要想生意更好一点,等会儿雨停了,先去摸摸桥头上的狮子头,能带来好运气。” 这会儿雨下得密,还刮风,山林间的树木都被吹得狂舞着,河面上的石桥看起来纹丝不动。 “这是为何?有什么说法吗?” 李梨花基本上每天都要说好几遍,但她也不嫌烦,觉得能把好运气带给别人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觉得跟殷家五房挨得近些能沾上福气,都认为桥上的狮子头能带来好运,但凡到此经过的人都要摸摸狮子头。也真能带来好运。” “其实呀,之前的殷家虽然比我们过得好点,但是也没好多少,不是殷家有福气,也不是五房有福气,是咱们五房的大姑娘有福气!” 反正下着雨,路上也没人,家里有王娇在,也不用她多操心,她就端来一盘瓜子,一边让着白凤儿跟邵泽吃瓜子,一边把殷家五房是怎么从无到有,又是怎么一步步盖上大宅子,做上大生意跟他们唠叨了一遍。 传言传着传着就容易变味儿。 两口子从李梨花抑扬顿挫的故事中竟然没听出来故事的主人公是清瑶。 “以前,大家都传谣言,说咱们清瑶攀附上了京城的权贵,说咱们清瑶坏话。现在可没人说了,现在大家都说清瑶就是观音座下的童子转世,什么事情都能未卜先知。” “就拿这次旱灾来说,风调雨顺好几年了,谁知道突然来了一下子。大家都慌了神了,眼看着都快断粮了!谁知道清瑶早就在家里堆了满满两个粮仓的粮食!” 【作者有话说】 票啊,票啊,快快来吧! 第178章 赶路 “还有红薯玉米这些农作物,尤其是红薯,产量极高。自打旱灾来临,邻近的乡里都是来咱们汝阳县买红薯当口粮!” “地里刚发上来的红薯苗那可是救命的东西!等长出来秧苗,随便掐上一段按在土里,就能长红薯,就能救命!” “靠着红薯,咱们终于等来了雨水,大家伙儿都憋着一股劲儿,就等雨停了,好好把农田收拾收拾,再大干一场!” 朝中的事情,邵泽多少也知道一些,前段时间,朝中堆积如山的都是呈报旱灾的奏折。按理说,这个时候正是各地最艰难的时候。此处的百姓竟然跟朝廷公文里描述的不一样! 好像一路走来,灾民是比往年少些。 说了这么久的话,大雨终于逐渐停歇,白凤儿从荷包里捏出一枚银锞子。 “多谢大姐的招待。” “咳,不过就是随便瞎聊两句,用不了这么多钱!” 李梨花还以为今天没有生意了呢,谁知道人家出手这么大方,让她都有些不好意思接了。 “没事儿,大姐以后多替我们帮清瑶说说好话就成,跟我们不用客气。” 白凤儿丢下一句话,就跟邵泽牵着马过了桥往对面殷家五房的宅子去,李梨花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 我们清瑶? 五房还有别的她没见过的亲戚不成?这两个人,难道是清瑶在府城里的舅舅和舅娘?想想又觉得不对,李秀才是读书人,听说他家老二儿子在府城酒楼里给人当账房先生,账房先生整日里不干重活,又岂会生成一副糙汉模样? 再一想,李家大郎前段时间不是来信了,好像在军中做了个将领什么的,难道刚才那人是李家大郎? 一会儿功夫,李梨花就想明白了,觉得自己应该是真相了,于是跑到隔壁,对着开杂货铺的刘氏嘀咕了两句。 刘氏嘴碎,里正媳妇来买酱油,听她念叨了一句,回去跟里正一说,恰好被去他家玩耍的李喜蛋听见了,回去跟李氏提了一嘴。 然后被隔壁老王家的媳妇听见了。 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传到老宅的时候就变成了李柔娘的大哥率领部众百十余人,来板蚕村探亲。 吓得林氏当时就从炕上摔下来。 殷巧手也觉得嘴唇哆哆嗦嗦。 “这个消息可是真的?” 王氏因为殷乐安考中进士终于扬眉吐气了,家里的活儿虽说还得干吧,但是她更喜欢跑到外面串门子,一串就是半天。今天中午刚吃完饭就出去了,按理说应该到正好吃饭的点儿才回来。 结果她半下午就回来了。 就是因为听到这个消息。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他们家乐安可是文官。 一瞬间,心里所有的骄傲都没了,认真回想着之前有没有欺负李柔娘,想完之后恨不得立刻龟缩起来,好让人将她忘了。 “应,应该是真的。” 老宅这两年也被磋磨得不行。五房混得风生水起,不是没人来巴结老宅,但是来一个人被殷清瑶撵走一个。殷清瑶不在家的时候,来一个殷老七撵走一个,硬生生把他们禁锢起来。 还美其名曰,不能耽误殷乐安的前程。那些找上门来溜须拍马的人,哪个不是想巴结上殷家,好从殷家谋点儿福利,谁是真心为他们这些人着想? 二房跟三房虽然好吃懒做,但是也都爱惜羽毛,一听要搭上前程,殷老二头一个就不干。于是在殷清瑶三番几次的警告中消停了不少。 三房想反对,但是殷老三也知道,没了五房,谁认识他殷家老三是谁!再加上殷老七看得紧,他们该下地还得下地,不下地就真的没饭吃! 也不跟他们来虚的,每天根据他们干活的多少准备饭菜,想吃肉,得把当天分配下去的活干完干好才行。 这一招对殷老三十分管用。不干活就饿着,真的是连一口水都没有,干活了有吃的,干得好了有肉吃。 殷清瑶不在乎那一口吃的,主要是不想养吸血的蚂蟥。 给老宅的女人们也派了活,在老宅置办了织布机,让她们每织一匹棉布,就能换一匹丝绸。还是那句话,如今的五房不在乎一匹两匹的丝绸,但就是不能白给,要用劳动去换。 包括和离之后还待在老宅的殷乐琪。只要有功夫做,就能有收获。 她也是离京之后才想到这个方法,写信给殷老七,被殷老七落实得很好。就连林氏现在没事儿了,也会织一会儿布。 人忙起来就没有那么多闲事儿了。 当然,王氏觉得自己现在儿子有出息了,不做了,但是她也不敢做别的违法乱纪的事儿,顶多就是串串门,跟别人吹嘘吹嘘自己的儿子。 眼下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就是心虚。 林氏也心虚,手里还握着梭子。 “李柔娘不是好好的……咱们当初又没卖了殷清瑶,都活得好好的,不应该再找咱们的事儿了吧?” 林氏看向殷巧手。 王氏立刻撇清关系道:“娘,是你们当初要卖清瑶的,跟我们可没关系啊!” 林氏顿住,盯着王氏骂道:“要不是你们当初只知道问家里要钱,家里的钱都被你们几个败家玩意儿花光了,我至于要卖自己的孙女吗?” “那也不管我们的事儿!当初是静娴推的清瑶,您出面卖的清瑶,我们远在县城,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儿!再说了,就算我们把钱都花完了,我们可没让您去害清瑶,这件事儿跟我们没有半文钱的关系!您可不要把我们扯进来!” 林氏的表情凶狠,死瞪着王氏。 “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的良心被狗吃了?静娴是我的幺女,还没成亲呢,你就想把脏水往她身上泼?王氏,算我当初瞎了眼了,你们王家就没一个好东西!逢年过节还假惺惺地上门巴结,不就是想从我们老两口这儿再抠一疙瘩肉出来吗?” “你们王家白种那么多地,整天抠抠索索,当初答应的六十亩地的嫁妆到现在也没兑现,说是折成钱送来,这么多年了,你们二房除了会向家里伸手要钱,从来没见过你娘家送来的钱。你是不是还拿着我们殷家的钱去填补你们王家啊!” 林氏骂人不重样,王氏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人在老宅里吵了半天。 听见吵架声音的崔氏一直在屋子里织布,看都没看一眼。有那个功夫吵嘴,不如多干点儿活,织一匹棉布就能换丝绸,天底下哪儿还有这么好的事情,不干的人都是傻子! 一匹丝绸怎么着也能卖十两银子吧! 她稍微努把力,一个月织上三四匹布,就能赚三四十两银子,攒起来,将来儿子娶亲的老婆本就有了。 她可不认为家里还能出多少钱给她们三房说亲! 钱都在林氏手里攥着呢,谁也别想花! 殷静娴听见争吵声,悄悄将房门关上,耳朵还趴在房门上听着动静。她才是最心虚的,要是殷清瑶真的让她大舅把自己抓起来可怎么办? 若是让殷清瑶知道他们的想法肯定会呵呵一声,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自古就是这个道理。 老宅这边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陷入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他们想法的殷清瑶正快马往回赶。下过雨之后地面湿滑,这两年因为商旅颇多,她也曾出钱招人将路稍微修了修,但是来往的车马多,路上还是泥泞一片,不太好走。 “小心!” 邵毓宁的马一脚踏空,踩进旁边的田地里。殷清瑶拉她一把,将她带到自己的马上,邵云舒牵着缰绳,将她的马拉上来。 “从来没有走过这样的路!”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远处青朦的山上笼罩着一层白雾,让整座山体都在雾中若隐若现。 “山里的景色真好看。”她倒是还有雅兴,指着远处的花田问道:“那边田地里种的是什么花?”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地里长成一片的正是瓜子,不过因为太旱了,瓜子的花开得很小,看起来就像观赏的葵花一样。 “那个就是瓜子,不过今年太旱,花盘长得太小了。原本应该有这么大。” 殷清瑶伸手比画了一下,邵毓宁惊呆道:“那么大吗?我在宗亲王府的花园里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快到了吧。” 殷清瑶嗯了一声,反正也快到了,他们也不着急,在路上慢慢走着。 “回头还得找人把路好好修一修,不过手里暂时没钱了。” 邵云舒瞅她一眼。 “我给你的,又花完了?” 殷清瑶心虚地躲开他的目光。 “还没,还剩点儿,但是咱们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吗,那笔钱暂时还不能用来修路。回头跟我爹说一声,等过年大家都有空闲的时候,把路再修修。” “咱们再快些吧,你爹娘脚程太快了,我们追不上多丢人!” 邵毓宁跳回自己的马上,三人驱马向前。 “清瑶,那些又是什么?为什么要在地里打上一个一个的土包?” “那些叫红薯垄,做准备种红薯的,红薯高产,春天这一季估计没多少收成,现在抓紧种上些红薯,免得一家人挨饿。” “红薯那么好吃,要是能天天吃红薯应该也不错。” 殷清瑶解释道:“如果天天吃红薯,会得胃疾,所以也不能天天吃红薯,但是若赶上灾荒,有红薯吃至少能保命,都是无奈之举。” “这样啊……” “驾!” 五房的宅院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大门十分气派。一个十来岁岁的小姑娘正在门口扫地上的积水,瞧见有人上门。 “两位是来找我们老爷的?” 小姑娘穿着朴素,但是看起来十分灵巧讨人喜欢,白凤儿笑眯眯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猫儿,大小姐给我赐了个名字叫小寒。” “小寒,挺好听的名字,你们老爷夫人在家吗?” “在家,我领着你们进去吧。”猫儿将手里的扫帚竖起来,小跑到门口将扫帚放在门后,“两位里面请。” 入门是一道照壁墙,绕过照壁之后是一个大院子,院子正中间的花圃里种着青菜,三面都是两层的楼房,似乎一眼就将院中的摆设看全了。但是正当中的客厅两边又留有小道,应该是通往后面的宅院。 这种建筑格局还是第一次见。 “狗儿,你跟夫人说一声有客人来,我去后面找老爷!” 从客厅里迎出来一个跟猫儿长相装扮都差不多的小姑娘,给两人泡了茶之后,就恭敬退出去找李柔娘。 殷老五在红薯窖里将没坏的红薯捡出来,准备生红薯苗。虽然现在早就过了种红薯的季节,但是红薯苗的需求却越来越大,地里旱死的也需要重新补苗。 李柔娘趁着下雨正在算账,上半年地里庄稼歉收,加上捐出去的粮食和红薯,他们一共亏损了多少…… “我忙着呢,去一边玩儿去!” 大猪和小猪一边一个抱住她的腿,两三岁的小娃娃正是皮实闹腾的时候,一会儿看不见她就要来闹她。 她的语气稍微有点不耐烦,小猪就噘嘴,撅着屁股跑到另一边,把脑袋埋在床上呜呜地哭起来。大猪咧着嘴委屈巴巴的,但是时不时地抬头观察一下她的表情,要哭不哭的模样简直要把人逗死! 李柔娘心底一片柔软,揉揉大猪的脑袋,将大猪抱起来,走过去,又将小猪也抱起来。 两个小家伙能吃能跑,抱着并不轻松。 “你们兄弟俩不是去外面看小马驹了吗?看够没有?没看够让腊梅带着你们继续去看,娘这边还有事情没办完。” “娘,你不是忙完了吗?”小猪捏着自己的小手指,“娘,下雨了,你就陪我们玩儿一会儿吗。” “就是啊娘,外面不下雨了,我们能一起出去玩儿水吧!” 李柔娘头疼地看着两个儿子,将他们放下来。 “夫人,有客人来。”狗儿推门进来,“我帮您看着两个小公子,您快去招待客人吧。” 兄弟俩很喜欢跟狗儿玩耍,见她进来也不缠着李柔娘了,纷纷跑过去一左一右牵着狗儿的手。 “狗儿姐姐,你跟我们一起出去玩水吧!” 狗儿抬头看了一眼李柔娘,李柔娘轻叹一声说道:“去吧,玩儿一会儿回来记得换衣裳。” 小孩子嘛,爱玩儿,也是因为现在有条件了,清瑶小时候就只有一身衣裳,弄湿了就只能等做饭的时候烤干。 那时候还有很多小孩子没有衣服穿,一到夏天就光着屁股在街上跑来跑去的呢。 李柔娘先到客厅。正在喝茶的白凤儿将打量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起身笑道:“你年龄比我小,我就喊你一声妹子吧。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云舒的亲娘,来跟亲家谈谈两个孩子的婚事,来得有点唐突,妹子你不要见怪!” 李柔娘脑子当时就是一蒙,等回过神的时候,白凤儿已经亲切地握住她的手,一口一个妹子。 “妹子你们家里收拾得不错,我是真没想到,山沟沟里还能盖出这么气派的房子呢!我看你们家里的地方虽然不大,但是格局不错,这个地方视野开阔,风景也好,我都有点不想走了!” “妹子,还没跟你介绍,这是云舒他爹,我们来一趟不容易,难得两个孩子心意相通,我们做父母的,肯定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好。” “妹子,你放心,我肯定把清瑶当成自己亲生的女儿来疼。清瑶应该跟你们说了吧,我家有个姑娘,她们两个相处得跟亲姐妹似的。我大儿媳人也好,我更好相处,将来清瑶嫁过来,肯定不存在姑嫂婆媳矛盾。” “你看,他们的婚期定到什么时候合适?” 殷老五匆忙赶来的时候,白凤儿跟李柔娘已经相谈甚欢。 一句话没插上嘴的邵泽起身对殷老五抱拳,才终于说上了第一句话。 “殷老弟。” 殷老五抱拳回礼,看向李柔娘。 李柔娘对他介绍道:“这两位就是云舒的父母。” 殷老五到底稳重些,对着两人又是抱拳。 “清瑶早先写信回来说过两位会亲自上门提亲,算着时间,原以为还得再等几天才会到,准备不及,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哪里,哪里,是我们突然上门,仓促来访,殷老弟也多担待。” 客套之后,见大家都站着,殷老五又急忙让座。 “快坐下说话。” “不碍事。” “你们一路上辛苦,肯定吃不好睡不好,我让厨房做点吃食,再准备两间客房,你们先歇息歇息。” “没事儿,我们一点都不累,咱们还是说说两个孩子的婚事吧。俗话说百里不同俗,我们远在京城,我们那边的礼数跟咱们汝宁府的婚俗肯定不一样。” 被打断话题的白凤儿凭着一己之力又将话题拉扯回来。 “先不说成亲,就说定亲,我们生怕哪里没做好,怠慢了清瑶,让你们心里不舒服。” “哎,我们两个都是急性子,你们切莫见怪!” 白凤儿两口子的态度让殷老五跟李柔娘心中熨帖,听说云舒的爹是侯爷,那云舒的娘身上也是有诰命的夫人……堂堂侯爷和侯夫人对他们竟然没有一点架子! 是不是京城中的贵人都是这样? 带着疑惑,李柔娘也没多紧张。 “云舒这孩子我们也见过几次,是个好孩子。就是……”想到那次他在自己家里养伤,李柔娘将自己心里的顾虑说出来,“他是不是在军营当差?会不会有危险?” 第179章 馊主意 “就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你们别误会啊!”殷老五胳膊肘碰了碰李柔娘,她赶忙解释道,“就是……我总得知道未来的女婿是干啥的,要不然心里总是担心 “我懂。”白凤儿叹道,“咱们都是做父母的,担心儿女是人之常情。云舒的差使有点特殊,具体的,得让他自己解释,正好让我也听听他到底做什么差使,每次问他也不跟我说,他们在后面呢……” “不过妹子放心,咱们都是正经人家,他在太子手底下当差,以后肯定前途无量,不会亏着咱们清瑶的。” 李柔娘刚想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太子……那可是国之储君,他们就是小老百姓,以往听都没听说过的人物……只从戏文里知道,太子是皇帝的儿子,权利很大。 殷清瑶紧赶慢赶,终于看见自家的宅子。李梨花搬了一张凳子坐在门口看孩子,远远瞧见她,将手里的瓜子扔进盘子里。 “清瑶,你家来亲戚啦?”瞧见她身后跟着的邵云舒和邵毓宁,没忍住问道,“清瑶,这个小公子我以前见过,我记得你说是你舅舅家的表兄,那旁边这个长得跟仙女一样的小姑娘也是你舅舅家的表姊妹吧?” “你大舅真的回来了?” 隔壁的刘氏听见动静,也从铺子里出来,脖子伸长。 “梨花大娘,你还是爱打听别人家的事儿啊!来不及跟你说,回头去我家玩儿!我们先走了!” 邵毓宁吃笑道:“清瑶,你就跟村子里的人这么解释吗?他们还真信了?” 殷清瑶回想过去,曾跟村里人介绍过邵云舒和金城,每次借口都是舅舅家的表兄。不管别人信不信,她自己都没信,只是随口一说,免得让村子里的人乱说话。 这也导致了李梨花看见邵毓宁,也以为她是表姊妹。 “你们村子里的人真淳朴!” 殷清瑶勒马,将马拴在门口专门用来拴马的木桩上,从屋子里传出来说笑声,三人急忙上前。 “说曹操曹操到,这不,他们回来了!云舒,毓宁,快过来。” 白凤儿冲两人招手,李柔娘起身迎出来,殷清瑶好几个月不回家,她心里也是担心的。 “姐姐!” 大猪小猪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就要往她身上扑,殷清瑶一把捞起来一个,看见大猪身上的脏污,往怀里的动作就顿住了,就这么将他举在半空。 另一边赶忙躲开扑过来的小猪。 绊在台阶上差点摔倒的小猪被旁边的邵云舒举起来。大猪和小猪以为两人是跟他们玩儿,四条小短腿在半空中扑棱扑棱,甩了殷清瑶一身水。 “你们干什么去了?赶紧回房间里换衣服!” 殷清瑶将大猪塞给猫儿,又将邵云舒抱着的小猪塞给狗儿,一脸嫌弃地抹了把脸上的泥水。 “瞧这两个孩子多般配啊!” 屋里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往他们身上瞟,邵云舒的月白长袍上都是泥点子,自己身上也差不多。 “我跟你爹又不是没出过门,你们在后面慢慢走就行了,跟这么紧做什么?”白凤儿对着一身狼狈的邵云舒说道:“快去换一件衣服,这个样子多失礼!” 李柔娘的目光也赶紧落在殷清瑶身上。 “清瑶,你也去换件衣服吧。” 殷清瑶着急往回赶是怕她爹娘拘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邵云舒的爹娘,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你带着邵公子一起去吧。” 李柔娘原本就挺喜欢邵云舒,这会儿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瞧见旁边的邵毓宁,拉住邵毓宁的手赞道:“邵姑娘的模样真俊,京城来的姑娘就是不一样,怎么看都比我家清瑶好看顺眼。” 殷清瑶:“……” “我们家清瑶从小野惯了,哪有半点姑娘家的样子,现在还学着男儿家出门做生意,我真怕她将来找不到婆家!我们家就是地里刨食儿的庄户人家,你们家门第高,这桩婚事,到底是我们高攀,不敢说让你们担待……” “我们家这个也不省心。妹子,还是你教导有方,清瑶多懂事能干啊!一路上但凡我们走过的地方,提起你们殷家五房,提起咱们清瑶那都是赞不绝口啊!要我说,我们家小子还不一定能配得上清瑶呢!” 邵云舒:“……” “娘,那我们出去了啊!” 殷清瑶一只手扯扯邵毓宁的衣袖,另一只手推了邵云舒一把,三人从客厅出来。殷清瑶喊来腊梅烧水洗漱更衣。 因为急着赶路,邵毓宁精心准备的衣裙都在后面的马车上。殷清瑶从自己的衣柜里翻出来一套衣服递给她。 “你先穿我的吧,衣服的款式肯定没有京城时兴,但料子都是极好的。” 邵毓宁在京城时除了骑马装是窄袖之外,其他衣服都是宽大的袖子,第一次穿窄袖的裙子还觉得新奇。 殷清瑶解释道:“在村里天天都要干活,袖子要是太过宽大,会让人不舒服。所以我们都习惯穿这种窄袖的衣服方便干活。” 她也换了一身差不多款式的裙子。 “突然觉得身上的束缚没了,这样穿很舒服。” 京城流行的款式大多是宽大的外衫将整个人都罩在里面,如今,腰是腰腿是腿,胳膊也能抬起来,像骑马装,却又比骑马装温柔,不用天天端着。 “清瑶,这就是你的房间吗?我晚上能不能跟你睡?” 夏天,一楼的蚊虫多,殷清瑶跟李柔娘他们都搬到二楼住,推开窗户能看到不远处的村子,夕阳西下的景色很美。 “家里这么多房间随便你挑。” 邵毓宁回头说道:“我就要跟你一间!” “那也行……” “外面那间院子是什么地方?” 邵毓宁指着窗户外面,殷清瑶走过去往远处看了一眼,解释道:“学堂。” 这两年外村送来念书的学生越来越多,最早的时候,学堂规定的是本村人来念书,不仅免学费,他们家还承包笔墨和先生的工钱。外村的孩子来念书笔墨自备,可以不收学费。 一开始的时候来念书的孩子不多,这两年来念书的孩子渐渐多了起来,所以学堂就扩建了。当时她将后面一大块儿地方都买下来,考虑过这些问题,所以修建的养鸡场和养猪场跟学堂之间还有很大一块儿空地。 虽然现在来念书的学生还没达到预期中的数量,但是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多。 “那边呢?” 殷清瑶看向她指的方向。 “养猪场。” “那边?” “葡萄园。” “桥头那个亭子是干着什么用的?刚才太着急我都没看。” “那个是贴招工信息的地方。” “真有趣!清瑶,听说你家还有酒窖和作坊,带我去看看呗!” 腊梅正在厨房准备一家人的晚饭,但现在还不到吃晚饭的时候,两人从楼上下来,邵云舒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姐姐!” 换好衣服的大猪和小猪一起扑过来,殷清瑶顺手捞起大猪,小猪也不生气,抱着她的一条腿仰着脸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殷清瑶看了一眼邵云舒,邵云舒自觉地将小猪捞起来架在脖子上。小猪觉得好玩,抱着他的脑袋对殷清瑶怀里的大猪吐了吐舌头。 殷清瑶眼睁睁看着大猪的表情从开心到委屈再到羡慕,往殷清瑶脖子里一趴,默不作声的样子让人心疼极了。 “你也想要?” 大猪抓住殷清瑶的头发放在手里把玩,就是不说话,殷清瑶叹了口气,将他举起来架在脖子上,他立刻就开心了。 “小屁孩儿,以后想要什么直接说,小小年纪心眼不少!” 殷清瑶发现大猪跟小猪虽然是双胞胎,脾气秉性却完全不一样,小猪会哭会闹,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更招人疼一些。 大猪就不一样了,一开始以为他老实忠厚,怕他吃亏,怕他心里不平衡,殷清瑶总是对他更好一点。 后来发现他心眼多,想什么事情,但嘴上不说,偏要通过各种方法让你猜他的心思,然后把他想要的东西送到他跟前。 比如现在,大猪就很开心,咧着嘴笑得开怀。 到底是小孩子,就是心眼多点儿,本性也不坏。 “我比你高!” “哥哥走的比姐姐快!” “我能够到门框!” 面对小猪的不断挑衅,大猪就只抱着殷清瑶的脑袋,理都不理他。 小样儿,还挺能沉得住气! 然后嘚瑟的小猪就撞到门框上了,然后,就只剩下他撕心裂肺的哭喊了…… 而大猪正稳稳坐在殷清瑶的脖子上斜瞥他一眼。 邵云舒没带过孩子,没有经验,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子,才将小猪哄得不哭了。但是小猪脑袋上鼓起了一个大包。 忙出了一身汗的邵云舒求助的眼神看向殷清瑶。 殷清瑶跟邵毓宁对视一眼,都没忍住捧着肚子笑了起来。 哭得泪眼汪汪的小猪见大家都在笑,哭得更加伤心,鼻涕泡泡都冒出来了。殷清瑶将大猪放下来,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眼泪鼻涕。 “我给你做芝麻糖吃,不准再哭了。” 甜食容易坏牙,殷清瑶平时不让他们吃太多糖,但是小孩子天生爱吃甜,平时十天半个月才吃一次,一听有糖吃,小猪立刻就不哭了。 大猪凑过来拉住他的手说道:“弟弟你没事儿吧,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殷清瑶失笑道:“也有你的份儿。” 大猪脸上也挂上笑意。 “我磕着了,我得吃两块儿!” “我是你哥,我也得吃两块儿。” “那,我得吃三块儿!” 大猪再有心眼,到底也只是个两三岁的小娃娃,今年春上刚过了三岁,正是幼稚的年龄。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过来吵过去。 “不用再哄哄吗?” 殷清瑶抱起大猪塞给邵云舒,自己抱了一个往后院接着走。 “不用,一会儿就好了,连吃糖也都忘了。” 迈过后门,听见机杼声。 “这个院子是织布作坊,不过现在只有几台织布机,都是临近的人在干活,我在长平村那边专门盖了个场房,除了织布之外,还织一些毛线和羊毛衫,羊毛衫冬天穿在里面很暖和的。” “这边是我七婶在打理,长平村那边是赵大郎家的大儿媳崔萍管着,崔萍是我们本村的姑娘,以前帮我管着养猪场和养鸡场。” “那养猪场和养鸡场现在谁帮你管?”邵毓宁追问道,“一个姑娘家能管得过来吗?” “可别小看姑娘家!”殷清瑶轻笑一声说道,“现在还是姑娘帮我管着养猪场和养鸡场呢!桥头有个杂货铺你看见了吧。” “杂货铺刘婶子家有两个姑娘,大姑娘嫁给了隔壁客栈王家的三小子,应该是刚生了老二,头一个就是咱们回来时见过的那个小姑娘。” “她家二姑娘现在帮我管着养猪场和养鸡场,刘婶子家还有个三小子,以前只会偷隔壁王家的鸡蛋吃,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他们姐弟俩就把猪场和鸡舍的活儿都干了!” “我们村能干的姑娘很多,能干的媳妇也不少。” “这个院子酒肆储存桃子酒的地方。”还没靠近就能闻到浓郁的酒香味儿,“山上的果树都是李半瞎和李大壮两口子操心着,葡萄酒窖在山上,等有机会了带你们去看。” 从第二个院子出来,今年的瓜子还没收上来,第三个院子正在炒辣椒酱。辣椒的味道呛得人只想打喷嚏。 他们家用了很多人,她六叔七叔都给她家帮忙,但是老宅那边……一言难尽。 一起带回来的两封国子学的推荐信,这会儿反倒烫手了。低头看着在怀中玩手指的小猪和趴在邵云舒怀中到处看的大猪。 总不能把两个三岁大的小娃娃送到国子学读书吧…… 晚饭还是很丰盛的,山村里没有夜生活,天色一黑基本上就洗漱睡觉了。一直缠着殷清瑶的邵毓宁也老老实实回到给她安排的房间休息了。 毕竟是她第一次出门,吃完饭就困得不行,直接回房间就睡了。殷清瑶把两封推荐信放在桌子上,看着信考虑了半晌。 直接给二房和三房,她心里是不太情愿的,但是几个堂兄弟人品还是很好的,不给又觉得不太合适。 思来想去,决定拿出一封推荐信给二舅家的大表哥李浩南,二舅和二舅娘这些年帮了她不少忙,这是其一。其二,大表哥念书很有天分,年龄也就比她大两岁,未来可期。 第三点,大舅对她很好,但是大舅舅没有子嗣。外公嘴上虽然不说,但是心里肯定希望李家子孙也能光宗耀祖。 还剩下一封留给老宅,但是难的是分配。 二房三房有四个读书人,给谁都是问题。 太子抬举的是殷家,她总不好将两封信都给外姓的表兄,总得给自家人留一个名额。 想到脑仁儿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看来明天得征求一下她爹的意见。 对面的邵云舒从半开的窗户里看到她房间的灯灭了,朝里翻个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殷清瑶起得最晚,她起来的时候,邵泽和邵云舒父子俩已经在门口对战半天了,府上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围在门口看,就连山脚下的村民们也跑上来看热闹。 殷静娴躲在人群后面,伸长脖子往里看两眼转身就跑了。 回到老宅把看到的情形说了。 “他们在门口拿着刀剑打架,是真的刀剑,不是戏台子上的那种木剑,刷刷几下直晃眼睛!” “他们没带人马吧?” 林氏最关心是人家会不会为了给李柔娘出气把她抓走。王氏虽然跟林氏吵了一架,但是有事儿没事儿还会往这边凑,反正她现在底气硬,也不怕林氏挤兑她。 一直沉默的殷巧手戳穿道:“早知道今天,你以前天天上蹿下跳,闹什么?” “老头子,我可是为了咱这个家!” 林氏哑然,殷巧手哼了一声说道:“都歇歇吧,一天天的不嫌烦!老五两口子忠厚,这几年亏待过你们吗?以前都没苛待你们,现在把你们抓去能干什么?” “你们几个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传出去让人笑话!” 林氏跟王氏对视一眼,殷巧手数落完她们两个,对着退在一边的殷静娴说道:“还不赶紧回去绣你的嫁妆!六月份的婚期,你的盖头绣好了吗?没事儿多去跟乐琪学学刺绣!别去了婆家还是这副德行!到时候给我和你娘丢脸!” 殷巧手毕竟是一家之主,他说的话,林氏不敢反驳,从框里摸出来一个鞋底子开始纳鞋底。 王氏回到自己的房间,看见屋子里摆着的已经落了灰的织布机,难得有心情坐在织布机前织了会儿布。 过了不大会儿,下地干活的男人们回来了,准确地说,是被殷老七押着下地干活的殷老二和殷老三扛着锄头回来了。 王氏就又没心情织布了,赶紧出去问问他们今天活干得怎么样,因为关系到一天的口粮。 昨天才下过雨,两人身上脚上到处都是泥,王氏赶紧打了水来,殷老二累得不想说话。一天没出屋门的崔氏也迎出来帮忙打水。 “还,还行吧。” 殷老三洗了手脸,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模样狼狈极了。 殷乐琪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哄孩子,可以说,老宅的一大家子人现在都靠五房养着,但是也不是白养。 想吃好吃的,穿好穿的,就必须劳动。 殷老二跟殷老三根本不敢说不去,因为,他们不去,就意味着一大家子人挨饿。不说别人,王氏跟崔氏头一个就得催着他们下地。 对付老宅,馊主意有时候更好用一些。 第180章 减产 一个家族中总有些纨绔子弟需要管教。 这些人,你既不能剥夺他们冠这个姓氏的权利,也不能将人赶出家门不管不问,那就需要一些手段。 原本他们中午是不能回来的,但是今天殷老七有点事情,就提前结束了。中午给他们送来的饭菜是红烧肉和排骨汤,还有两道素菜。馒头是掺了红薯面和高粱面的杂粮馒头。 伙食还算不错。 “我们家五老爷请老太爷过去一趟。”立春将饭菜放下之后,对殷巧手说道。 “老头子,那你就去一趟吧。”林氏屁股粘在凳子上没起来,“我们就不等你先吃饭了。” 殷巧手捞起来茶碗,把里面还剩下的一口茶喝了,起身走在前面。从上屋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吃到红烧肉的时候,一家人都很满足,人人脸上都是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王氏抢了一筷子肉放到殷乐蓉碗里,自己也赶紧抄了一块儿。五房送来的饭菜分量足,突然下定决心,等会儿吃完午饭好好织布,织一匹棉布就能换一匹丝绸,多好的生意啊!她们家乐蓉也十五了,多置办点儿绸子的衣裳更好说亲。 “走吧。”殷巧手转身迈开大步。 王氏心里想着,可惜必须得亲手织,不能找人代替,她不是没想过别的方法,但殷清瑶那个死丫头也不是好糊弄的。 怎么证明是她亲手织的? 王多多天天带着一群小屁孩儿来监工,怎么贿赂都不管用!可气死她了,她儿子是官老爷! 从老宅到五房的距离很近,殷巧手背着手慢慢走着,这两年村子里没什么变化,但是一到村口,一切都不一样了,原本的庄稼地,这会儿都变成房子,学堂、养猪场、养鸡场、作坊、客栈、杂货铺,还有很多新盖的宅院。 桥上的石狮子脑袋顶上被人摸得锃亮发光,抬头看五房的大宅子,老五家的宅子刚盖起来的时候在山村里很突兀,很显眼,这才两年功夫,在山脚下连成一片的房屋中依旧很气派,却不突兀了。 “爹来了。” 殷老七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从屋子里迎出来,殷巧手进门一看,老六一家也在。他一来就被让到主位上,旁边还有几个一看就不是庄稼人的人。 “啥事儿这么隆重?还得让我来。”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其实是高兴的。为人父母最希望的就是子孙能光宗耀祖,把日子过好。但是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因为钱财父子兄弟反目的,老五一家孝顺,虽然日子过好了,也没忘了本。 “爹,这不是有关清瑶的终身大事,非得您老过来不可!”殷老五介绍道,“这两位是从京城来的贵人,来向咱们清瑶提亲。” 殷巧手惊讶地看着邵泽。 “京城的贵人?” 邵泽起身对殷巧手抱拳道:“晚辈邵泽,老家是济南府的,不过早年过兵,家里也没什么人了,如今一家人定居在京城。身份低微,不算贵人。这是我妻子和一双儿女。” 白凤儿和邵云舒邵毓宁同时起身对殷巧手行礼。 殷巧手一个庄稼汉,哪里经过在这样的场面,印象中上次见这样的场景还是年轻时,给权贵人家干活的时候。但是那段过往,恍如隔世。 “别客气,别客气,快坐,快坐!” 殷巧手做梦都想着别人对他行礼的场景,没想到进棺材以前还真能实现,目光落在邵云舒脸上。他其实没见过邵云舒。 “这是犬子云舒,家中排行老二,现在军中当值。”邵云舒起身又行了个礼,邵泽继续介绍道,“我们此番前来,就是替犬子向五房提亲,您老有什么意见尽管提!” 邵云舒英气十足,长相气质都出众,本就无可挑剔。殷巧手赶忙摆手道:“我没啥见识,我没意见,老五两口子做主就行了。老五也是,清瑶是你们的闺女,还得问我这个老头子的意见!”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语气却是半点儿也不嫌弃。 “那两个孩子的事儿咱们就先定下!”邵泽将目光对准殷老五,“两个孩子年纪都还小,事儿咱们先定下来,等回头挑个好日子再办婚事。清瑶是个能干的姑娘,我们家总不能亏待了清瑶。” “我们家小子得去多挣些功业,省得到时候配不上清瑶!” 白凤儿适时插嘴说道。 殷巧手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人家这么说不是真的觉得配不上咱家姑娘,而是看重咱家姑娘。 他们家如今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还是你们考虑周到,我还想着我们清瑶年纪小,怕她太早嫁过去不会侍奉公婆,想留在身边多教导两年。” 李柔娘的心落下来,家里的日子就这两年才好过一点,自己的女儿还没享几天福就要出嫁,她这个当娘的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先前在信上说也没觉得有什么,眼下男方家人大老远从京城过来了,才让她感觉到女儿大了,过两年真的要嫁人了! “我跟他爹都还年轻,再说家里也有下人,我们家不用新媳妇侍奉公婆,我们是真心拿清瑶当女儿疼,你们就放心吧。” “该走的流程,趁着我们在这儿,先把定亲的流程走了……” “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再详细说。” 吃完饭,长辈们坐在一起议事儿,当事人的殷清瑶和邵云舒,还有电灯泡邵毓宁就都被赶出来了。 “干脆我带着你们四处看看吧!” 邵毓宁本就存了这个心思,正中下怀。 “咱们先去学堂看看吧。” 学堂就在山脚下,殷清瑶带着两人过去。学堂中正在上课,院子里很安静,课堂上传来阵阵读书声,宋青云正在教学生写字。 刚开始学写字的孩子们不用毛笔,每人面前摆着一个小木框,里面装满沙子,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练习写字。 初级班就只练习写字,中级班专门请了一个先生,给有天分有条件的孩子启蒙。 目前就这两个班级。天天来上课稳定的学生大概有四十多个。 初级班在前院,中级班在后院。 他们走到后院的时候,听见请来的韩先生正在教学生们背《三字经》,二十来个学生双手背在后面,跟着先生一起背诵。 殷清瑶观察着新请来的先生,年后她进京的时候,学堂还只有宋青云一个先生,这位韩先生她只在信上见过名字。 察觉到外面有人,韩新志睁开眼睛,从学堂里走出来,看了看三人,目光落在殷清瑶身上。 “敢问,是五房的清瑶姑娘吗?” 殷清瑶点了点头,就见他拱手作揖,殷清瑶也对着他福了福身。 “清瑶姑娘,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您说。” 韩新志斟酌道:“咱们收的这些学生里,有些好苗子,若是能加以培养,将来不说功成名就,至少思想见地会比在家种地强。开学堂是积德行善,万事开头难……” 殷清瑶一直看着他,见他为难便直截了当的说道:“您有什么想法只管说就行了,不用有顾忌。” 韩新志对着她再行一礼。 “这些孩子都很有天分,在下的意思是,不如就把学堂好好办起来,那些愿意来读书科举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资助有天分的学生科举?”殷清瑶想过办学校,但是并不想办那种只有考试的学堂,“您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在下正是这个意思,这些学生家里能让他们来念书,一半的原因是不用花钱,还有一半是希望他们将来能出人头地,但是因为家贫,多半认几个字就不再继续念书了。我是觉得可惜……” 韩新志大概四十多岁年纪,放在现代,四十岁也算正当年,但是在落后的古代,四十岁已经能称一声老朽了。他留着一撮胡子,稀稀疏疏的头发扎在脑袋顶上,瘦瘦的,却穿着一身宽大的长袍,看起来就像画像上的老夫子一样。 “不是人人都要做官的。”殷清瑶纠正道,“他们或许有天分,但是也要考虑很多因素。我办学堂的目的不是为了让那些有天分的去考官。” “有天分的毕竟是少数人,先生若是觉得他们有读书的天分,可以跟他们家人沟通一下,推荐去找更好的先生。我的学堂是为了让大多数不聪明的人认字,会算数,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先生为什么要做教书先生?您觉得一个教书先生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韩新志顿了顿,叹道:“我教了半辈子书,曾经也思考过这个问题,最初看重的是能有几个学生过童生试,后来看考上举人的学生,再后来看重考中进士的学生。逢年过节,享受着学生们送来的孝敬的时候,一边自豪自己桃李满天下,一边又自责没有多教出来几个有出息的。现在年纪大了,回过头来才发现,辜负了很多学生……” “曾经有个一连考了三次的学生半夜跑来问我他还能不能考上的时候,我觉得所有的自豪都烟消云散了,开始思考念书的意义是什么。会试三年一次,三次就是九年,当时他头上都能看见白头发了……” 他脸上的悲伤是真的,殷清瑶不是故意想引他回想起伤心的事情的。 “对不起,我不该质问您。” 韩新志摇摇头,说道:“这不怪你。我跟你外公是好友,过去的许多年跟他一直有书信往来。跟他说了我的烦恼之后,你外公就推荐我来这里,说是让我别钻牛角尖,让我静下心来感受生活。” “我刚才的要求确实唐突。” 学堂里收的有女学生,按照大家的传统思想,女孩子是不用读书识字的,但是因为殷清瑶,附近这一带对女孩子的态度比之前好上不少。韩新志对此没有提出疑问,就已经说明他不是老顽固。 “先生,我想跟您说说我的想法。”殷清瑶将压在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天下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我想办一所能让人学会谋生的学校。” ………… 预留出来参观的时间,邵云舒兄妹俩陪着殷清瑶在学堂里度过。她跟韩新志说的是后世的职业院校,想法比较新颖,细节地方解释了半天,也分析了目前的难度。 如今劳动力短缺,农村里半大的孩子也算是劳动力,一开始大家对读书认字没什么概念。通过这两年的努力,附近村镇的人家只要有空,就会把孩子送来学几个字。 学堂的学生也越来越多,但是还不够,要办学校现在还没到火候。 但是这个念头扎在韩新志心里,让他很受震撼,觉得人生又重新点亮了。 从学堂里出来,天色已经不算早了,不过夏日天长,殷清瑶带着她们去了一趟半山腰,视察了一下山上的果树的葡萄园。 因为太旱,葡萄叶子有点发黄,葡萄藤看起来也没有精神,这是下过雨之后的状态,之前肯定更糟糕。今年的葡萄肯定是要减产的。李大壮夫妻俩愁得嘴里冒泡。 “大小姐!”李大壮正在清理葡萄架下的杂草,瞧见她赶忙直起身,“大小姐,我每天都挑水浇葡萄,但是今年到现在,您看……” 葡萄藤上稀稀落落的小葡萄。 “去年丰收,今年本来就会减产,天又旱,不怪你。”殷清瑶接着问道,“庄子上的葡萄怎么样?” 李大壮松了口气,说道:“庄子邻水,梁管事将葡萄树照顾得很好,连半瞎叔都说好。” “那就行。你忙吧,我们就是来看看。” 邵毓宁一路上看什么都新奇,看见什么都要问,殷清瑶带着他们上了山顶,山顶上除了核桃树,还种着一片辣椒和一片番茄! “这个是什么?”邵毓宁指着红彤彤的番茄,“是不是一道菜?我好像吃过……” 殷清瑶捡了一个红透了的用手帕从擦了擦地给她,因为干旱,番茄长得也不算大。 “你尝尝吧,这种蔬菜是我种出来的,也就在汝宁府这一片有,京城估计不多。” “直接就能吃吗?”邵毓宁好奇地拿过来啃了一口,“有点酸,又有点甜,挺开胃的!” 山顶这些菜都是李半瞎鼓捣着种的,殷清瑶仔细观察着辣椒,跟最初的朝天小辣椒不一样,这次的辣椒长势朝下,比之前的品种长得大些,有点类似……线椒? “这个又是什么?能吃吗?” 邵毓宁只吃过辣椒,没有见过。殷清瑶猜测可能是李半瞎鼓捣的新品种,没想到李半瞎除了会伺候果树,还能改良种子品种! 倒是捡了个宝贝。 邵云舒站在山顶往下看,其实他们这边也不算是山,因为背后才是连绵不绝的青山。 “二哥你快来,我看见一只兔子窜过去了,你帮我抓住它!” 邵毓宁指着不远处的草丛里,邵云舒回头,正好瞧见草丛里有动静,拔出腰间的匕首朝着那边飞过去,然后草丛里就没有动静了。 邵毓宁跑过去扒开草丛,果然看见兔子倒在地上抽搐。她心情极好地拎起兔子的耳朵说道:“咱们今晚可以加餐了!” 殷清瑶以为她会说兔子这么可爱,为什么要伤害它! 竟然是代入了文宣的调调,殷清瑶没忍住上扬的唇角,应道:“好,今晚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一道麻辣兔肉!” 她想说麻辣兔头来着,眼神又瞥了一眼邵云舒,只有一只兔头,只能做兔肉了。 “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邵毓宁拎着兔子走在前面,山风吹来,宁静的山村让人从头到脚都很愉悦。邵云舒勾了勾她的手指,将用狗尾巴草编成的戒指塞给她,殷清瑶举起来一看,眉梢一挑,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邵云舒咧嘴笑着,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将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但是他是真的开心。路过半山腰的石头房子时,还停下脚步回味了半晌。 “天都快黑了,你们走快点儿!” 邵毓宁回头催促,天一黑,蚊虫就都冒出来了,头顶一团一团的小飞虫和蚊子,邵云舒从路旁捡了个树枝,在殷清瑶头顶挥舞着帮她驱赶。 殷清瑶回头跟他对视一眼,笑着回头应了一声来了。 邵毓宁脸上被蚊子咬了两个大包,瞧着他们,心塞得连吃兔子的心情都没了。 “怪不得戏文里常说有了媳妇忘了娘,二哥,你是有了媳妇,不要我这个妹妹了吗?” 邵云舒又捡了一根树枝扔给她,语气没什么起伏。 “还不是你自己太笨,喏,树枝给你了,自己动手吧。” 被蚊子咬了的地方痒得要命,殷清瑶从路旁拽了一把艾草叶,两只手搓出汁液,抹在她脸上。 “这个是艾草,在野外要是被蚊子咬了,挤出艾草的汁液抹在包上就不痒了。还有一种蚊子草也管用,我给你找找。” 邵毓宁雪白的皮肤上蹭上草汁,那一片皮肤都是黄黄的。 “哎呀!我不要,我的花容月貌!咱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村子里一直到黄昏才看见炊烟,朦胧的景色下,山间的风景定格成一幅画。邵毓宁忍不住再次称赞道:“清瑶,你家乡真美!” 第181章 我也是 三人回去之后,邵云舒麻利地把兔子收拾好交给殷清瑶,殷清瑶钻进厨房,将兔肉剁成块儿先下锅用开水煮开去腥气。 野兔肉太紧,不放油不香,殷清瑶放了三勺猪油,炒了些香料便将兔肉放进锅里。 一直守在边上的邵毓宁被呛得直流眼泪,从厨房跑出来喘了口气就又跑进厨房,看殷清瑶做饭。 除了兔子之外,殷清瑶又剁了一只鸡,趁着火做了一个鲜椒鸡。 素菜是黄瓜豆角青菜等食材配着弄了几道,从山上摘的番茄放了白糖拌了一道,加鸡蛋炒了一道。 从河里捞上来的鲫鱼炖了奶白色的鲫鱼汤。 邵毓宁托腮看着殷清瑶一个人在厨房里,不一会儿就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不由得更加倾慕了。 “清瑶你还会做饭……” 腊梅在另一边准备着其他人的饭食,殷清瑶瞧着她做的米酒蛋花汤不错,也盛了一份,简单的晚餐就做好了。 “豆娘,帮忙把饭菜端到屋里,我去换身衣服。” 豆娘哦了一声,找了个托盘,先将菜放进去。大大的托盘衬得她身形格外娇小,邵毓宁生怕她摔了,眼睛一直小心地盯着她,做好了随时帮忙的准备。 没料到豆娘几乎是不怎么费力气的就把托盘端起来放在肩上,脚步轻松地出了屋子。 回想起自家丫鬟上菜时的样子。 “清瑶,你家丫鬟力气也大!” 这么大点的小丫头,比他们家的小厮还能干! 殷清瑶见怪不怪,回房间换了身衣裳。 饭桌上,白凤儿看着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惊叹道:“这些都是清瑶做的?” 李柔娘脸上难掩自豪。农村人娶媳妇不看重相貌才情,看重的是能干。不说别的地方,就说他们汝阳县,要说有第二个人比自家闺女能干的那还真找不出来! “清瑶从小就喜欢鼓捣吃的,让大家见笑了。侯爷,夫人,你们快尝尝!” 邵毓宁虽然嘴馋,但是在外面还是很注重礼数的,长辈们动了筷子之后才跟着动筷子,上来就夹了一块儿兔肉塞到嘴里,麻辣鲜香,好吃到她想把舌头一起咽下去。 鉴于此时虽然在乡下,虽然在殷清瑶家里,但这顿饭也算是正式宴会,她只在殷清瑶看过来的时候挑了挑眉,给她使了个眼色,以表达对这顿饭的赞赏。 殷清瑶瞧着她乱飞的五官,觉得好笑。 “有件事儿我想宣布一下。”见大家吃得差不多了,白凤儿跟邵泽对视一眼,开口说道,“既然已经走到汝宁府了,我跟他爹打算回一趟老家祭拜祖先。我们打算明天就出发。” 见大家都看她,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原本不用这么赶时间,我们两个十来年没回来过了,还有几个老友要去拜访探望。” “云舒,你跟毓宁就留在让这儿等着你波叔,我跟你爹先走一步。” “不如再多住几天吧……”李柔娘热情挽留,“这才刚来,我们还没来得及尽地主之谊!” 殷老五也跟着附和。 “不留了,我们在这儿,你们也不自在。等以后你们上京,让我们夫妻俩好尽地主之谊。” 两方再三客气,邵泽和白凤儿打定主意要走,殷老五和李柔娘只好作罢。 “我让人给你们收拾点儿干粮!” “不用麻烦,我们轻装简行。” “哎,太突然了,不能再多住几天?” 连邵毓宁都不知道他们的打算,此时才知道他们还要回济南府,也挺不舍得。白凤儿认真交代邵云舒。 “好好照看毓宁。” 邵云舒应了一声,两家人坐在一起又说了会儿话,把接下来的流程敲定。 “我们先回房间收拾一下。云舒,毓宁,你们跟我一起来,有些话还得交代你们。” 白凤儿冲两人说道,李柔娘跟殷老五起身相送。 等他们一家人出门,殷清瑶对着殷老五和李柔娘说道:“爹,娘,其实我也有事儿想说。” 她把那两封推荐信拿出来,解释道,“这是国子学的两封推荐信,我思来想去,跟你们商量一下。外公,二舅一家对我们都挺好,我在关城,大舅也很照顾我,所以国子学的名额,我想给浩南表哥一个。剩下一个留给咱们家。” “您看这个名额该给谁?” 殷老五就是再没见识,也知道国子学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有钱有权也不一定能进去的大梁朝的最高学府! 他都没敢问自己的女儿从哪儿弄来这两个名额,只觉得心脏突突地跳。 “这,这个……”他咽了口唾沫,“这个弄不好的话,老宅那边……清瑶,你知道爹这么多年都没什么主见,你要怎么处理都成。” 就是因为他容易心软,老宅那边的事情她都委托给了殷老七,有什么事情,都是殷老七出面来找李柔娘商量,李柔娘再跟殷清瑶说。 殷老五还有个优点,他信自己的妻女,不管她们做什么决定,他都没意见。 这可是国子学的名额,李柔娘也知道其重要性,但她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女儿到底付出了多少才能拿到两个名额。 “清瑶,你在外面……有没有人欺负你?” 话题徒然沉重起来,殷清瑶不明所以的嗯了一声,问道:“您怎么了?我在外面很好啊!” 李柔娘认真地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确实不像是被欺负了的样子,才松了口气说道:“没事,你决定吧,我们都尊重你的选择,那边的人要是敢闹,我就把信撕了。什么都没有,也就没什么好争了。” 殷清瑶哭笑不得。 “娘啊,没那么严重。” 见他们这边结束,大猪和小猪从外面跑进来,一个爬到李柔娘腿上,一个靠在殷清瑶身边,腊梅跟豆娘端着碗追在他们后面,两个小家伙嘴上还沾着酥饼的碎屑。 “这是什么?” 小猪伸手要去拿桌上的信,殷清瑶把大猪抱在怀里,又伸手把信收回来。 “这个东西你们可不敢动!”小猪哦了一声收回爪子,殷清瑶叹了一声,把大猪嘴上的食物残渣擦掉,说道,“让我再想想吧。” 陪着大猪小猪玩儿了一会儿,他们一整个白天没睡觉,早早的就都困了。把两个小家伙哄睡,出来院子瞧见邵云舒在院子里站着。 “出去走走?” 邵云舒邀请她,殷清瑶嗯了一声,两人并肩走出院子。桥头的杂货铺已经关门了,客栈也正在关门。远远瞧见他们两个,李梨花把门锁上之后在桥头等了她一会儿。 “清瑶!”隔了老远,李梨花就冲她喊道,“你还没跟我说来的是你家的什么亲戚呢?今天下午你爷打我门前过,我瞧着他开心得很,你是不是……” 她的眼睛在邵云舒身上划过,“你是不是要定亲了?这是你表哥?” 殷清瑶,愣了一下,想到那天晚上他缠着自己喊他哥哥,侧身看了邵云舒一眼,捧腹笑道:“不是表哥,是亲哥!” “啥?”李梨花愣道,“你少说胡话,你娘嫁过来头一年就生了你,你哪儿来的亲哥!当我不知道呢!” 邵云舒先斜着眼睛看她,若不是有人在场,忍不住心中要收拾她的冲动。收到他警告的目光,殷清瑶正色道:“梨花大娘,正式介绍一下,邵二公子是京城人,此番来我家,确实是来提亲的。我爹娘也应了。” 黑暗中都能感觉到李梨花的眼睛像点了灯一样亮。 “王娇姐也快成亲了吧,明天我去给她添妆,她的婚礼我估计没时间参加了,先跟您说一声抱歉。我们还有点事情,先走啦。” 路上的泥泞晒了一天就干了不少,殷清瑶扯了一把邵云舒,两人往大路上的方向走。 “天都黑透了,你们转一圈就赶紧回去吧!” 听见李梨花在身后交代,殷清瑶回头应了一声,才回过头来看前面。 这个时候不流行散步,因为大家白天下地干了一天活,晚上吃完饭坐在院子里乘会儿凉就回房睡觉了,路上反而一个人都没有。 殷清瑶主动勾住邵云舒的手指,然后手就被一只大手抓住。 “我是你亲哥?嗯?” 感觉到身边的人低头看着自己,殷清瑶抬起头,眨巴了两下眼睛,无辜地说道:“你不是我的云舒哥哥了吗?那我喊你什么?” 邵云舒感觉身上又是一阵酥麻,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殷清瑶知道自己太过分,赶忙恢复正经。 “不逗你了,外面蚊虫多,咱们还是回去吧!” 路旁就是瓜子地,今年的瓜子虽然长得矮,但也比殷清瑶高一点。另一边是山,正好已经转过能看见板蚕村的弯。月亮的光也被山体挡住。 山体旁边一块儿突出来的大石头,恍然记得那个寒冷的冬天的晚上,她就是躲在石头后面,帮伤得很重的邵云舒解决杀手。 恍惚间还能听到自己当时的心跳。 一切都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情。 正在走神,冷不防被邵云舒挤在石头缝里,然后他也跟着过来…… 山间的晚风很凉爽,两个人贴在一起也不觉得热。只是被他挤得太近,后脑勺贴着石头,抬头勉强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他脖颈上下滑动的喉结。 殷清瑶鬼使神差地伸手在他喉结上按了按,然后说了一句煞风景的话。 “你才十七,喉结就这么明显了吗?” 邵云舒酝酿了一肚子的话,和还没来得及印下的吻,就这么卡在喉咙里。殷清瑶趁机从他怀里钻出来,脸红道:“你耍流氓!” 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的邵云舒感觉自己很冤枉,将她重新扯回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压着声音说道:“我怎么耍流氓了?”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没吃过猪肉却没少看猪跑的殷清瑶当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了,但是她太想找茬了,想看看他会怎么接自己的话。 “听说你们大户人家都会在府上养通房丫头什么的,你都十七了,是不是也有通房丫头?” 邵云舒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直接伸手就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 “你的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也是从戏文里看的吗?” 殷清瑶痛呼一声,无辜道:“不是这样吗?” 邵云舒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样的姿势有点不太适合说正事,于是放开她,回到路中间跟她解释道:“当然不是了!在大梁之前,政局动荡了将近百年时间,常年战争消耗了太多劳动力,百姓贫穷养不起孩子,生了女婴不是丢弃就是直接淹死。” “这就导致了,很多男人找不上媳妇,人口数量就上不去。后来朝廷规定,但凡身上有功名的,只准有一个妻子,不准养通房小妾,不准豢养奴婢乐姬。这些年人口数量虽然大幅上升,但是这项规定并没有废除。” 殷清瑶长哦了一声,说道:“所以,你不是不想要通房,你是怕被朝廷降罪?” 邵云舒的脸又黑又臭,忍着想揍她的冲动从牙缝里憋出来一句话。 “殷清瑶,你成心的是不是?” “蚊子咬我了,咱们快点回去吧!”罪魁祸首选择转移话题,殷清瑶把手伸到他面前说道,“你看,蚊子真咬我了,脖子上也有一个大包呢!” 今晚月色不错,借着月光看见她的手上果然有一个又红又肿的大包,看起来不像是蚊子咬的,或许是刚才在石头缝里招惹上了小蜘蛛。 再看她的脖子,雪白的脖颈间确实有一片红肿。 邵云舒升起来的怒火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甚至升起一股心疼。 “都怪我,我帮你找些草药搓搓。” 他常年在外行军打仗,对各种野草的功效比较了解,只见他低头在田间地头找了一圈,掐了几根小叶子的野草,用力搓出汁液,先帮她把手上的包涂了涂,又帮她涂脖子上的。 药草有点凉,他用指腹慢慢揉搓着,原本有点痒的伤口凉丝丝的很舒服。 两个人靠得很近,殷清瑶仰着脸看他干净的侧脸,唇角忍不住上扬,这个人是属于她的。 “今天我很开心。”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定亲,以前一直觉得人生不圆满,从小到大都是自己一个人,“虽然只是定亲,但我已经感觉此生圆满了。” “你就这点追求……”他的话明显只说了一半,将药草的残渣扔掉,邵云舒抬起头轻笑道,“你还会更圆满的。” 最后一句话也不像完整的一句。 殷清瑶:“我感觉你在开车,但是我没有证据。” 鉴于她时不时就会冒出来一两个听不懂的词汇,邵云舒也没有问她开车是什么意思,贱兮兮地凑过来。 “难道你对我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有吗?” 殷清瑶的视线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还没注意,他今天穿的是一套暗红色的圆领长袍,雪白的竖领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斯文的气质。腰间用黑色的牛皮腰带束紧,完美地将他宽肩窄腰的身材勾勒出来。 记得以前,他好像对穿着没有这般讲究。 他不提醒,殷清瑶也不会刻意去观察他,眼下一被提醒。 殷清瑶觉得鼻子里有热乎乎的东西流出来,以为是鼻涕,没想到伸手一摸,竟然是鼻血。 邵云舒:“……” 殷清瑶:完了,丢人丢大发了。 邵云舒慌了神,迅速抽出帕子往她鼻子上捂,男子用的帕子就是简单的棉布帕子,帕子被染上血迹。鼻血还没有停下的意思,殷清瑶小跑几步跑到河边,用凉水拍在额头上。 终于能喘口气儿,帕子上已经是鲜血淋漓,看上去还挺吓人的。殷清瑶随手用河水把帕子洗干净,递还给他。 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忧郁地看着天上的圆月,学着戏文里的腔调,十分意味深长的叹了一句:“秀色可餐,可惜老身无福消受……” 邵云舒沉默着在她身边坐下,打量着她瘦弱的身板,心中也叹了口气。媳妇年龄还小,得再养几年,以后还是不逗她了。 他正经起来就像殷清瑶刚遇见他时那样清冷板正,但是刚正经起来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殷清瑶从河边起身走向他,主动牵着他的手往家里走。 他心里就又升起一种想更进一步的情愫。 殷清瑶没谈过恋爱,觉得此情此景还挺美好的,心想着要是能在校园里就更好了。她现在的心情就像早恋,充满了单纯的甜蜜。 突然想起还没跟他正经介绍过自己家里的情形,便主动开口道:“我家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邵云舒愣怔了片刻,问道:“你指的是老宅?” 殷清瑶点点头,郑重说道:“老宅的那些人以前虽然总是欺负我们家,但是一个孝字压下来,就能让我们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化为泡影。所以我和我爹娘也不能真的不管他们。” “他们出身低微,见识短浅,好逸恶劳,爱占便宜。跟我结亲,就意味着要多出来一些奇葩的亲戚,你一点也不介意吗?” “你不是将他们管得很好吗?”邵云舒勾了勾唇角,“看来你很有手段,很会管家,将来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当家主母。” “我一点也不介意你拿他们练手。” 殷清瑶继续问道:“那我这么管着自己的亲人长辈,你会不会觉得我小心眼不懂礼数?” 她今天的问题格外多,心眼也格外多,或许还有最后一道防线没有突破。 邵云舒知道她是紧张,对这桩婚事紧张,对自己紧张。 “不会,我反而觉得你心眼很大,格局很大。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儿就斤斤计较,得理不饶人。你是我心中妻子的完美人选。” 殷清瑶一直看着他,这会儿才咧嘴笑了,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在回家之前,她的双手环上他的腰,认真地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他胸口。少女闷闷的声音里都是笑意。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啊……” 邵云舒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我也是。 寂静的晚风中夹杂着第三个人的声音,带着玩笑,带着嫌弃,带着羡慕,带着失落。 “我不开心……” 邵毓宁从石狮子后面站出来,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太开心。感觉我就多余的,多余跟你们出来这一趟。爹娘嫌我碍事儿,去哪儿也不带着我,你们两个又天天秀……” “我天天被你们齁死了!” “这还没成亲就整天从早到晚腻歪在一起,将来要是成了亲,忠勇侯府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第182章 旺夫 “二哥,还没成亲就对人家动手动脚,也不怕别人说你轻浮!”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邵云舒本来就无处安放的手停在半空,倒是殷清瑶还抱着他的腰,从他怀里钻出半个脑袋。 “啊……”她抿唇笑着,“不怪你二哥,是我想占他的便宜。” 月光正好照在邵毓宁的脸上,能清晰看到她脸上震惊的神色。因为月光太亮了,背对着月光的殷清瑶的脸在阴影处,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 邵云舒脸上藏也藏不住的笑意让邵毓宁心里堵得慌。 “我不跟你们玩儿了!” 说着作势就要走,殷清瑶急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臂,笑道:“跟你开玩笑呢,你不是要跟我睡一间吗,咱们一起走。” 被无情丢下的邵云舒看着两人的背影,抚平心中的激动,哪怕看见邵毓宁回头对他吐舌头也只是动了动眉梢。 山里的夜晚果然凉快,只是他还得去洗个冷水澡。 回到房间,邵毓宁将窗户打开,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殷清瑶在屋里点了一根驱蚊的艾草香,等房间里没有蚊子之后叮嘱她把门窗都关起来。 “清瑶,等波叔将聘礼送来,咱们是不是就该出发去西北了?” 殷清瑶把床铺好,点了点头。 “二哥答应过让我一起去的,你也听见了对不对?” 她一屁股坐在床上,神态略显兴奋。殷清瑶再次点了点头,说道:“是说过,不过到时候会很危险,你还是不要去了吧,你二哥应该还有别的任务。” 邵毓宁嘟嘴道:“你比我还小呢吧,你们怎么都把我当成小孩?我不会添乱的!” 殷清瑶也不跟她纠缠这件事,只是说道:“行,这事儿你二哥做主,算算时间波叔这两天应该就到了,我手头上还有点事儿没办完,明天要早起,咱们赶紧睡吧。” 邵毓宁哦了一声问道:“明天办什么事儿啊?” 殷清瑶把灯吹灭,脱了外袍走过来。 “村里我最好的朋友快出嫁了,我去给她添妆,还有老宅那边,我小姑估计也要出嫁了。虽然我跟她不太对付,但是既然在家,添妆就一并给了。还得去找一趟里正和我七叔,长平村那边也得去看看。” “县城的作坊和生意,府城的綉坊和庄子,都得去巡视。年前我在南边买了庄子,今年春上就遇上旱灾,也不知道那几个庄子怎么样,抽空还得让四伯跑一趟看看。” “听起来是挺忙的。”邵毓宁问道,“你买的那几个庄子,庄头不会给你写信报备吗?” 殷清瑶嗯了一声说道,“山高皇帝远,信上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有时候还是亲自去看看情况比较安心。” 邵毓宁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原来管家的活也不好干。” 殷清瑶想起来最早跟梁怀玉见面那次,巡抚这个职位,就是替上面的人下去视察情况,手中的权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恰巧就让她遇见了,然后因此改变了家里的情况。 再认真点儿说起来,也是因为她遇上了邵云舒。半夜投军的少年,救了半夜被偷着活埋的她。 半夜里,火光下的惊鸿一瞥,就让她将这个少年放在了心里。 从没想过还会再次遇见,也没想过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将心思偷偷藏起来。 “毓宁,我睡不着,咱们聊聊天吧。” 黑暗中,殷清瑶从床上坐起来,屋里虽然没点灯,但也不算很黑,能看见邵毓宁睁着眼睛看窗外,她也没有睡觉。 “聊什么?” 殷清瑶不是一个擅长谈心的人,邵毓宁性格开朗,平常都是她叽叽喳喳地说话,就算难过也只是难过一会儿,很快就又嘻嘻哈哈了,难得像现在这般无精打采。 “那就说说你跟金城的事情,我只听你咋呼着说喜欢他,喜欢杜衡羽,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他们。” “我哪有喜欢他,们?”邵毓宁神情懊恼,在们字上着重扬起了音调,“说得好像我水性杨花见异思迁一样。” 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应该,一直喜欢的都是金城。从我小时候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可能是夜色让人降低防备,她说话就跟讲故事一样,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小情绪。 “他被我爹领着进了家门,每日跟大哥二哥一起练武。他跟大哥二哥都不一样,大哥沉稳温润,二哥调皮捣蛋,他整天也不说话,跟在他们后面……” “后来除了大哥,他们就都去了军营,那时候爹身上还有官职,他来我们家的时候我还能看见他笑,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爹辞官在家赋闲,他再来的时候,我就没见过他笑了。” “然后他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也一天比一天忙。我很久没见过他了,再加上那时候我还小,就把这份心思藏起来。直到在马球场上遇见杜衡羽,第一反应是他们很像,后来相处中又发现其实一点也不像,杜衡羽也沉默寡言,但是他身上带着一股要征服所有事情的锐气。” “我经常想,要是金城身上也带着锐气会是什么样子……” “后来长大了,晚上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分析了杜家的情况,觉得杜家也不会让他娶一个我这样什么都不会的女子,所以对杜衡羽,就没了心思。” 邵毓宁靠坐在床头,看着殷清瑶的影子说道,“后来还是你跟二哥的事情鼓励了我,让我又想靠近他试试,但我一直也没有机会,然后跟庆云公主打了一架之后发现,公主也不是为所欲为的,然后……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殷清瑶捕捉到的点跟别人不太一样,她皱眉问道:“你爹为什么辞官?你们家跟金城家里有什么关系吗?” 本来就是闲聊,邵毓宁认真想了会儿,不确定地说道:“我爹辞官的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你可以问问我二哥,但是那段时间好像大家都挺害怕的,跟我爹一起打仗建功立业的郑家被满门抄斩了,郑家可是被封了异姓王!” “以前京中的贵族们可没现在听话,仗着跟当今皇上过命的交情就为非作歹,为所欲为,那个郑家好像是以公谋私,占了好几处皇庄不说,还弄出了人命,听说还买卖官爵,然后被捅出来了,正好那个时候朝廷颁布了新规,说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们家撞在枪口上,于是就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殷清瑶在京城也待了一段时间,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那时候我真的太小了,具体细节都不清楚,现在已经没人敢提了。好像是从那件事情之后,爹就上书交出了兵符,然后皇上也没说什么,反而给我们家赏赐了好多东西。” “至于我家跟金城家里的关系。”她顿了顿,说道,“只听我娘说跟我们家是世交,他家祖籍是青州府的,估计跟我爹这边有点联系,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殷清瑶想起第一次上门的时候,邵荣毅跟她说的那句话,朝廷不需要一个能干的世子,他不用太有出息。 原来是这个意思。 殷清瑶又想起一件事情,当初被拐卖的那些女孩子,是不是都被培养成细作,或者是以别的什么身份,潜伏在京城? 案件侦破之后,是不是有更多人落马? 但是这些话,她没法儿问,太子和梁怀玉不会跟她说,邵云舒不掺和朝堂,邵毓宁养在深闺,可能知道的还没她多。 然后忍不住又想起来太子的与众不同来,手底下明明有那么多人,还会对她高看一眼?因为什么?不拘一格降人才吗? 又想起梁怀玉以前对她的试探…… “喂,你听我说话了吗?”她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邵毓宁伸手捅了捅她,“你跟我二哥没经历磨难,现在成事儿了,天天在我面前刺激人,怎么着也得帮帮我吧。我该怎么办?” 殷清瑶不去想那么多,伸手按在她肩头说道:“放心吧,我会帮你的,咱们得先进行第一步。” “什么?” “制造机会相处,确定他对你有没有意思。” ………… 邵毓宁觉得跟着殷清瑶是她做的最对的选择,没有之一。先前她说帮自己创造机会,现在真的做到了,偷瞄着穿着朴素衣裳,走在前面的金城,她朝男装的殷清瑶竖起了大拇指。 不枉她陪着她在村子里忙前忙后地吵架怼人。 现在想想,在村子里也挺有意思的,那些老娘们嘴碎爱占便宜,说点好话都显得阴阳怪气,恨不得在脸上写上嫉妒两个字,又不得不讨好的样子,真让人窝火。 但是怼回去之后又觉得舒畅。 见识过殷清瑶的二伯母之后,她就觉得更舒畅了,他们知道殷清瑶把国子学的一个名额给了别人之后,竟然还敢指责清瑶,她上去就把对方怼得哑口无言了。 虽然最后,这个名额还是给了二房…… 不过,殷家的小辈儿们还不错,殷乐安高中之后,殷家小辈里面年龄最大的就是三房的殷乐勤,殷乐勤读书不如殷乐安有天分,但他还算勤勉,成绩也算最好。 他考中了举人,但是也知道自己的水平怎么样,能不能更进一步也不好说,殷乐嘉和殷乐成勉强考中了秀才,但是成绩都不算好。 年龄最小的殷乐皓在他们之中反倒是最聪明的。 从殷清瑶拿出这封推荐信的时候,他们几个就把门关起来了,不管外面的王氏和崔氏吵成什么样,认真仔细分析了一番之后,决定把名额让给殷乐皓。 因为他年龄小,可塑性强。 殷乐皓没想到好事会落在自己头上,高兴过后又有点小忐忑。 “我以前不懂事儿,得罪过清瑶姐,你们说要是清瑶姐知道名额最后给了我,会不会生气?” 院子里适时地传来了邵毓宁的声音。 “不想要这个名额是吧?那我现在就把信撕了,你们也省得在这儿争了!清瑶,你家的亲戚是不是脑子都有病!这两个名额是你辛苦淘换来的,他们还在这儿闹,怪不得你说要把信撕了呢,我看压根儿就不应该拿出来,就是施舍给路上的乞丐,人家也知道说句好听的话……” 殷乐皓心里就更忐忑了,往外面看了一眼,不知道清瑶姐从哪儿交的这个朋友,明明是个好看的姐姐,说话的时候一点面子也不留,他娘现在肯定很难堪吧……虽然也确实是他娘做得不对。 正走神,殷乐勤拍板了。 “父母之间的恩怨先不提,咱们是亲兄弟,乐安哥说过,我们要互相帮扶才能让家族强大起来。以前是咱们不懂事,你看清瑶跟五叔也没跟咱们计较,在咱们念书的时候还帮着咱们照看家里……” “我觉得我们兄弟之间也不用争了,我们是兄长,乐皓最小,而且他也最聪明,让他去京城读书是最好的选择。清瑶有本事,我们不能辜负她的心意。你们还有意见吗?” 殷乐嘉和殷乐成异口同声地说道:“没意见。” 殷乐皓紧张道:“真让我去啊?乐勤哥,你已经是举人了,你去京城念三年书,到时候肯定能考中进士,到时候跟乐安哥一样谋个官职,咱们家同时出了两个进士,也不算差了。我现在还是个白身呢,要想考中还得好些年。” 殷乐勤笑道:“没事,你最有潜力,让你去才不算浪费这个名额。我听乐安哥说过,白先生在鸿山书院能说上话,他已经托了白先生想办法给我们争取名额,你放心吧,咱们到时候在京城汇合。” 殷乐皓这才忐忑地应下来,拿着信出了屋门。 本以为殷清瑶会生气,没想到她见最后的人选是他,竟然咧着嘴笑了,还笑得颇为欣慰。 邵毓宁一直没想通,路上无聊,就骑着马走到殷清瑶旁边问道:“你为什么把名额给那个得罪过你的小鬼?” 他们这一趟队伍里的组成有点复杂,邵波带着聘礼刚到汝宁府就被要求返程,捎带着帮殷清瑶带了点儿货,和人。 货是厂房里生产出来的各种布料,送到汝宁府之后,换成了綉坊做好的成衣,等运到京城,正好交给殷老四派人送到关城的军营。 至于巡视庄子的事儿,殷清瑶交给了殷老六,还趁机把马明的信给了六婶。马娟娟又收拾了一些衣物和钱,委托殷清瑶捎到京城给马明。 往京城捎带的人就是上京读书的殷乐勤兄弟几个,还有在汝宁府顺带捎上的李浩南。 兄弟几个都很无措,但是更多的是兴奋。殷清瑶本来就是考验他们几个,看他们会如何选择。他们选择的结果让她很满意,所以,邵云舒就动用了忠勇侯府的关系,将他们都安排在了鸿山书院。 殷清瑶在京城买的宅子正好派上用场,他们去了之后,可以跟马明做个伴儿。 安排的妥妥的。 至于老宅的那些人……现在应该没工夫碎嘴了,因为殷清瑶答应,管他们上京念书的学杂费和吃住。 既然目的是一样的,也就没什么好闹腾的了。 板蚕村偏僻,背靠着大山,只有一条路通向外面,殷老七住在村口,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察觉,所以老宅的人其实连村子都走不出去。除了偶尔有亲戚上门,反正也掀不起风浪,殷老七也懒得管。 此时早已走出了汝宁府的地界,殷清瑶见她憋了一路现在才问,于是笑着解释道:“老宅的人差不多都得罪过我,但只要还有救,只要还知道对错,我就都愿意给他们机会。要是遇上拎不清的……” 她顿了顿,“比如我三伯母,想要钱,想占便宜,我就用利诱,让她先明白干活才能赚钱。我二伯母虚荣,那就让他的儿子都出来谋前程,让她不敢做出出格的事情。我二伯和三伯好吃懒做,那就干活了才能吃饭,不干活只能饿着……” “我奶,我小姑,和两个堂姐,让她们顺其自然吧,反正有人会把她们的棱角磨平,我大堂姐不就和离了,如今带着孩子住在娘家,天天被我奶嫌弃……恶人自有恶人磨,我懒得管她们。” “我不介意给他们机会,能抓住的人我就多伸一把手,抓不住谁也没办法。她自己不清醒,我还能怎么办?” 邵毓宁觉得自己学到了,赞道:“清瑶,还是你心眼好,要换成是我,肯定早就就跟他们决裂了。” 说着她又凑过来,指指前面的金城,问道,“他怎么会来汝宁府?还跟我们一起走?” 殷清瑶奇怪地看着她说道:“你不是让我帮你吗?我就跟你二哥提了一嘴,说我们这一趟出去,说不准能立功,让他有想蹭功劳的同伴可以一起带上。” “我运气一向很好的,你二哥好几次功劳都是蹭我的……” 两人头对着头正在说话,邵云舒凑过来问道:“你们说什么呢?” 对在一起的两个脑袋瞬间分开,殷清瑶有点心虚,但是她并没有说谎,只是不好意思当着正主的面再说一遍。 邵毓宁倒是大方地拆穿他。 “清瑶说,你有好几次功劳都是沾她的光,二哥,你好丢人呀!” 邵云舒伸手搓了搓鼻子。 “不只我蹭功劳吧,你的怀玉哥哥也没少蹭啊,你怎么不说他?” “有吗?”邵毓宁仰着脸想了半天,“好像确实是,他以前虽然也鼓捣生意,但是哪有那么赚钱,还不是因为跟清瑶合作才赚得盆满钵满!这么看起来的话……” 她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清瑶,你旺夫啊!怪不得二哥这两年的运气好得不得了呢……” 第183章 逛夜市 “那我跟你在一起,运气会不会也变得很好?”邵毓宁眼睛偷偷瞄了一眼走在前面因为听见他们说话而回头的金城,心中雀跃,嘴上却在说着别的话,“咱们两个的生意会不会超级赚钱,比你跟怀玉哥哥做的葡萄酒生意还赚钱?” “你想什么呢?”邵云舒哭笑不得地说道,“从过完年念叨到现在了,你们开始做生意了吗?” “清瑶这不是忙嘛!”邵毓宁怼道,“等她不忙了,我们的生意就可以做起来了!总不能好运只给你一个人吧!” 邵云舒没说话,走在前面的金城突然勒马,导致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前面就是开封府,过了开封府就该分开走了,毓宁……”他纵马过来,将视线落在邵毓宁身上,“毓宁还是跟着的大家回京城吧,这一趟估计不太平。” 邵毓宁在邵云舒面前谈笑风生,但是遇上金城就紧张,急忙扯了扯殷清瑶的袖子,想让她帮忙。 殷清瑶看了邵云舒一眼说道:“侯爷和夫人回老家之前,让我们照看好毓宁姐,况且,云舒早就答应了带上她一起……” “对对对,二哥早就答应我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二哥,你总不至于食言吧!” 金城又看向邵云舒,邵云舒只好开口说道:“就让她跟着吧,到时候你多照看着点儿。” 金城皱皱眉,疑惑道:“你是她亲哥……” “我这不是还有个人要照顾,怕照顾不过来,万一再出了岔子……” 邵云舒的视线落在殷清瑶身上,殷清瑶刚想说她不用照顾,想到他的意图,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也不用特意照顾,就是万一遇上危险了,你多看着点儿,我怕我抽不开身。” 邵毓宁的心都提了起来,只见金城拧了拧眉,视线在殷清瑶和邵云舒身上转了一圈,才看向她应了声好。 她的心一下子就落下了,金城没多说什么,继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远处已经能看见开封府的城门了。 前两次路过开封府的时候都是来去匆匆,这次殷清瑶带了礼物,准备去拜访一下她大姑。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半下午了,意味着她只能晚饭前抽空去拜访。邵云舒本来是想跟她一起去的,到门口觉得不合适便没进去。 下人带着殷清瑶和殷乐勤他们兄弟四个进门,陈府不算大,一个没有花园的二进的小院子,正门开在大街上,后门有一条河,平常洗洗涮涮,直接端着盆子出门就可以了。 殷清瑶进门就遇见一个婆子端着衣裳从侧面往后院去。 这个点,陈建江还没下卯,陈明宇和陈明轩去了学堂,家里只有殷慧和陈芷清在家。两人在客厅里接待他们。 殷清瑶没来得及换衣裳,身上穿着男装,但是男装已经遮盖不住她的身型,一看就是女子。 陈芷清觉得新奇,她们两个同岁,但是相处不多,所以这会儿除了好奇地打量着她,也没说话。 殷慧瞧见她的装扮心中就不是很喜欢,想说点什么,想起来驿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在半夜将他们吵醒。 信封外面还套了一个信封,殷清瑶给他们写信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起因经过。当时是半夜,陈建江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问了她一些关于殷清瑶的问题。 “不就是一个村姑吗……”她嘟囔了一句。 “普通村姑能用八百里加急送一封家书?”记得丈夫当时说了一句,“跟你这个外甥女搞好关系,咱们家以后,说不准还得求人办事儿!” 想到这里,殷慧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亲切地问道:“怎么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你这身装扮,是要出门?乐勤,你们兄弟几个怎么一起上门了?” 大家一起行礼,陈芷清也起身对着几人福了福身,挨个喊过之后。 殷清瑶嗯了一声说道:“一直想来拜访,但是前两次都是来去匆匆,这次到开封府路过,想着再不来拜访就真的是不懂礼数了。大姑,我从老家给你们带了些土特产,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刚才进门的时候交给管家了。”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 殷慧也没放在心上,但是想起以前每次往汝宁府送礼物的时候,只有五房每次都给回礼,给的回礼虽然不足够贵重,但是足够稀有,让她脸上很有面子。 “大姑,我们是跟着清瑶进京念书的。”殷乐勤年岁最长,恭敬回道,“清瑶在京城想办法帮我们谋划了一个国子学的名额,我们几个是去京城的鸿山书院念书。” “啥?”殷慧以为自己听错了,迟疑地看着殷清瑶,“国子学的名额千金难求,你有这个本事?” 她心里并不相信,语气里就带着质疑,“鸿山书院也不是随随便便想进就能进的,明晨有个同窗就在鸿山书院,明晨拜托他想办法也没能让明宇去鸿山书院……” “您说的大表哥的同窗是白竞吧。” 殷清瑶倒是没多想,老家的人只知道是去京城读书,并不知道这个机会到底有多难得,所以虽然吃惊,但是并没有什么概念。殷慧到底是在府城,见识比在村子里的人多。 她现在看殷清瑶的目光已经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惊讶中带着点儿庆幸,庆幸当时收到信的时候,丈夫提醒了她,也庆幸她一向谨慎,没在一开始就将嫌弃摆在脸上。 “好像是姓白。” 殷清瑶点头道:“那就是了,白先生曾经在我们村的学堂教过书,乐安哥也请他帮忙安排几个堂兄去鸿山书院了,他估计是觉得为难,所以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殷慧哦了一声,追问道:“那你们的名额是走的什么门路?我让你姑父也想想办法……” 正说着话,陈建江今日早早地下了衙门,瞧见家里有客人,径直进了客厅。殷慧瞧见他的身影,语气柔和道:“今晚就在家里吃饭吧,很久没见过几个侄子,明宇跟明轩等会儿就回来了,你们也好在一起比较比较功课。清瑶,你跟芷清同岁,肯定能聊的来,大家今晚不如就在家里住下?” 他一回来,话题就被岔开了。殷慧也没再提这一茬,继续说道:“我让人去安排。” 想到还在外面等她的邵云舒,殷清瑶没打算停多长时间。 “等下次有机会,您带着芷清表妹回汝宁府,我们还得赶路,住在家里多有不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陈建江从外面进来,脱去官帽递给殷慧,众人又是一番见礼,他笑着说道,“这也是你们自己家里,在自己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有不方便的!” 说着视线在几人身上一一转过,最后落在殷清瑶身上,赞道,“早就听你们姑姑说家里的侄儿们个顶个的一表人才,如今一看,确实如此,连姑娘家都这么有本事!”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殷慧将他的官帽放好,亲自给他泡了杯茶水,“正巧就赶上了乐勤他们上门。” 陈建江喝了口茶说道:“这两天不太忙,明晨的信驿馆送到衙门里了,我想着你天天惦记,就取了信尽早回来了。” “明晨来信了?” 殷慧激动得恨不得立刻就拆开来看,碍于在场还有客人,生生按捺住了。 “正巧,有一封是给清瑶的。”陈建江拿出来三封信,两封都递给了殷清瑶,“有一封是给京城那边的,还得麻烦侄女儿帮忙。” 殷清瑶拆开给她的那一封,信上的内容简单,无非就是感谢的话,她送去的信他已经收到了,还说了些让她帮忙的话,第二封是给段家的。 殷乐勤几个不明所以,但是良好的教养让他们没有伸着脖子看,眼光也是注意着的。 “表姐,我哥说什么了?”陈芷清没忍住好奇,问道,“我哥怎么会给你写信呢?” 见殷清瑶看她,赶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问问,毕竟大哥到现在也没给我写过信……” 那边殷慧看完将信递给陈建江,两人脸上也都是喜气。殷慧这会儿看殷清瑶就觉得顺眼了,甚至隐隐还有些巴结的意味。 “芷清,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厨房吩咐一声,今晚多做点菜,或者干脆去樊楼定一桌席面!” 殷清瑶赶忙起身。 “大姑,姑父,不用麻烦了,我们还有朋友在外面等着呢,等以后有空再上门叨扰,现在我们该走了。” 殷乐勤兄弟几个也跟着起身,他们一切都听殷清瑶的,况且邵云舒还在外面,让人家等着不好。 “明宇和明轩马上就回来了,你们兄弟不见见面吗?” 殷慧还想再劝,见殷乐勤兄弟几个都招架不住,殷清瑶想着反正他们也不着急赶路,于是就说道:“乐勤哥,你们几个要是想在大姑家多叨扰一阵也没关系,我让波叔等着你们就行了,我得先走。” 殷乐勤懂她的意思,点头道:“那好,你们不用等我们。” 正客气着,陈明宇和陈明轩一人挎着一个书包从外面进来,瞧见大家也很是欣喜。殷清瑶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了。殷慧百忙之中还不忘了嘱咐陈芷清送殷清瑶。 从客厅到门口距离很近,就是几步路的事儿,殷清瑶没再客气,被陈芷清送到门口。 “芷清表妹,不用送了,你赶紧回去吧。” 殷清瑶已经看到邵云舒在街边的混沌摊上坐着,跟陈芷清告别之后就径直过来了。 另一边陈芷清回去看见陈明宇还在往门口看,回头看了一眼,凑过去问道:“你看什么呢?难不成,你喜欢清瑶表姐?” 陈明宇眉梢动了动,伸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小脑袋瓜想什么呢?我对清瑶跟对你没什么区别。哎,就是觉得自己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没考上进士不说,连个女孩子家都比不上……” “爹娘肯定觉得我很没用。” 陈芷清瞅着他,吐槽道:“你早点认清自己也不至于被爹娘嫌弃。娘已经在给你相看媳妇了,在咱们开封府地界上,好人家的姑娘也有不少。” 陈明宇又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小小年纪,管那么宽做什么?” “你今年也十七八了,亲事肯定不能拖到三年后,要是到时候还没考上呢?娘也是用心良苦……” “你还管上瘾了是吧?” 陈芷清脑袋上挨了三下,气呼呼地跑去跟爹娘告状,然后罪魁祸首陈明宇就又被嫌弃了一顿,晚宴上的气氛轻松和谐。 夜幕笼罩下来,天色有点朦胧,街上亮起了灯,路边摆摊的小贩渐渐多了起来。 殷清瑶跟邵云舒并肩走着。 “早就听说过开封府的夜市出名,你尝尝这个羊肉串!” 殷清瑶手里抓了一把,递给邵云舒几串,两人边走边吃,殷清瑶突然想起来,问道:“咱们逛夜市不带毓宁,她会不会生气?” 邵云舒没什么负担的说道:“不会,咱们不在,正好给她机会,就看她能不能抓住了。” 殷清瑶一想也是,他们一来就找了城中最好的客栈,出来客栈的大门就是樊楼。现在的开封府虽然不如前朝繁华热闹,但是也算是座有底蕴的城市,还是有很多美食值得尝尝的。 “咱们去前面看看吧。” 火红的灯笼下,邵毓宁跟李浩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金城像护卫一样跟在两人身后。李浩南头一次离开汝宁府,跟刚离开京城的邵毓宁一样,看什么都新奇。 但是身边都是不太熟悉的人,他有点放不开,跟邵毓宁也是头一次见,还有旁边这位看起来很有气场的大哥。 邵毓宁其实是想跟金城单独出来的,但是又怕他拒绝,便拉了李浩南一起,顺便邀请了他。他没什么逛的心情,只看着走在前面的两人,夜市上人多,怕他们走丢了。 “金城大哥,你以前是不是来过开封府?”邵毓宁找到机会跟他搭话,“怎么你都不喜欢逛的?” 回想着当初邵云舒陪着她和殷清瑶逛街,再对比此刻的金城,她总觉得少点什么。 灯光下,金城的眉眼很清晰,也很冷冽。 “来过几次,我不太喜欢逛街。” 邵毓宁哦了一声,半晌没说话,过了会儿顺着香气找到一家小摊,回头又问他。 “金城大哥,你吃过这个吗?铁锅炖蛋,好吃吗?” 李浩南的视线也随着看过去,还没开口说话,就见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上拿着铜钱递过来。 “想吃你们就买点。” 李浩南也感觉到气氛有一点尴尬,金城就是话题终结者,不管说什么话题,总能一句话就让话题结束。 再看邵毓宁也不气馁,一路上都开开心心地跟他搭话。他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反正带着一张嘴,跟着吃就行了。 “抓小偷!”夜色中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抓住前面那个小兔崽子,他偷我钱!” 人群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无措地看着跑远的小乞丐,邵毓宁回头,瞧见偷钱的乞丐从身边经过,立刻就追了上去。 “站住!”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很快就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你在这儿待着别动,我去追她!” 金城留下一句,抬脚在板凳上借力,三两下窜到墙头,站在高处能看见邵毓宁已经跑出去五六十米的距离。 让他想起了四年前的开封府,妙龄少女基本上不敢出门,那时候的人贩子手段特别多。如今虽然太平了不少,但是人贩子也不少,自己一个人去追乞丐还是很危险的。 李浩南眼睛一眨就看见他飞到屋顶上了,再一眨,他的身影就不见了。 邵毓宁年少轻狂,以为追上一个乞丐不成问题,哪知道一直追到小巷子也没追上,反而还把人追丢了。在巷子里转了一会儿突然发现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回过头来,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漆黑一片。 这会儿才察觉到事情不对。 身后好像有脚步声,她心头直打鼓,等脚步声靠近的时候猛然一个后空踢。 “你这小娘们儿还有点功夫!”身后响起了一道猥琐的声音,“兄弟们,这小娘们长得不错,卖到楼子里够咱们喝好几顿酒的!大家一起上!” 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好几个乞丐,将邵毓宁围在中间,她面上虽然不怕,心里却直打鼓,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心里又恶心又委屈,还很害怕。 一脚踹飞一个乞丐之后,另一个乞丐拿着一根柴火棍打在她小腿上,身子不受控制的摔在地上,膝盖和手心都火辣辣的。 “小娘们还挺能耐!”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邵毓宁想起金城,急忙喊了一声:“金城大哥,救我!” 瞧见她钻进小巷子里,金城当时就觉得不妙,从屋顶上跳下来,挨个巷子寻找,但是天太黑,一直找不到人。 正焦急的时候,听到这声呼救,立刻顺着声音找过去。 越靠近,就听得越清晰,除了邵毓宁的声音,还夹杂着几道男声,他心中一突。 第184章 逛青楼 邵毓宁耳边嗡嗡,感觉灵魂正在与这个世界剥离。 漆黑的麻袋和漆黑的夜色一样将人吞噬,这个时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能平静的感慨一句,原来人间这么多可恶的人,怪不得他们都说外面危险…… 漆黑的麻袋并没有罩在头上,不远处出现金城的身影,一眨眼睛的功夫,他就跑到近前,一脚将拿着麻袋的叫花子踢得躺在地上呜呜乱叫。 余下的人一拥而上,然后她眼前一花,所有人就都躺倒在地上。 金城没来得及管被他打得七零八落的人,冲上前将她扶起来,看见她身上的血污,眼眸深沉。 “还能走吗?” 金城扶着她站起来,她两只手两个膝盖上都有伤,邵毓宁只觉得腿上没有知觉,迈开腿,但是下一瞬就往下摔。 “我好像磕到腿了……”少女的声音带着颤音,但是却并没有表现出很害怕的样子,说出的话带着几分理智,“这些人怎么办?” 金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早就爬起来不知所踪了。 “他们还会害人,今天他们是不是想引那个抱孩子的大姐?我们报官把他们抓起来吧。” 少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金城没指责她,半蹲下将她背上。见他不说话,邵毓宁心里发虚。 “对不起,我好像拖你的后腿了……” 委屈巴巴的语气像是被遗忘在街上的小猫,金城习惯沉默,此时却温柔地开口安慰道:“那些人你不用管,我会让人去报官。以后你不要擅自行动,想做什么跟我说,我帮你做。” “出门在外,要多看,多想,少出头,知不知道?” 邵毓宁趴在他背上很委屈。 “可是那个大姐看起来很可怜,钱被人抢走,却连追都不能追,我只是想着帮忙,没想太多……”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 金城好脾气的说道:“在帮忙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今天要是把你弄丢了,你二哥估计会杀了我。” “对不起嘛!” 少年的后背很薄,背着她却又很稳,邵毓宁趴在上面,出了巷子,看见外面的灯火,浑身凝固的血液才开始流动,才将刚才的害怕抛在脑后。 金城背着她先去了一趟医馆,清理伤口的过程很疼。为了争一口气,邵毓宁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好不容易将伤口清理干净,上药的时候感觉好像被火灼烧一般。 疼得她额头上粘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老大夫的手很稳,将她腿上的淤血搓散开,又往伤处涂了药,用白布包好,赞了一声。 “小姑娘还挺坚强的,以后好好走路,可别再摔了,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邵毓宁红着脸道了谢,金城付了医药费之后,到她面前又蹲了下来。 “我能自己走。” “听话点自己上来。”金城对她说话有耐心,又似乎没有耐心,她也不敢确定,只好起身趴上去。 “没照看好你,回去你二哥肯定要怪我。” 邵毓宁头脑一热,嘟嘴道:“他都不管我,又凭什么怪你!” 少女的语气娇纵,一看就是被娇宠着长大的小姑娘。金城抿了抿唇角,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接她的话。 开封府的街头热闹非凡,数不清的灯笼让人眼花缭乱,也让人意乱情迷。为了缓解尴尬,邵毓宁抬头看着两边的建筑,只见旁边两层建筑的围栏上有很多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对着街上的男人甩手帕。 “那是什么地方?” 她伸手指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二楼,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地方之后,脸色刷的一下红透了。恰巧楼上一个衣着暴露的女子冲金城抛媚眼,她一激动直接捂住了金城的眼睛。 金城任她捂着眼睛,若有若无地笑了一声,脚上只是短暂一顿,就又抬脚往前走了。邵毓宁怕他撞上别人,急忙松手。 “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能看那边!” 邵毓宁将他的头掰正,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她做的动作好像说什么都不对。还有他刚才那声低笑,到底是在笑什么? “你笑什么?” 金城认命地看着前方,等她手上力道松开之后半侧过脸,邵毓宁感觉他是在看自己,怕他看见自己脸上的不自然,又将他的脑袋摆正。 “好好看路!”为了掩饰尴尬,她气呼呼的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男人不都喜欢去那些地方?” 这番话说出来好像更尴尬了。 金城无奈叹了口气,似是解释,又似乎是自言自语。 “我从来不去那种地方……” 殷清瑶跟邵云舒在街上遇上被丢在路上的李浩南,看见他们两个,李浩南才敢挪动脚步,才感觉有了靠山。 “清瑶,毓宁刚才去帮那个大姐追小偷去了,金城大哥让我在这儿等他们,他们到现在也没回来,我也不敢动。” 殷清瑶抬头看,抱着孩子的妇人还在原地站着,孩子已经睡着,但是妇人脸上的神情并不轻松,不断朝街头张望。 “什么样的小偷?” 两人心中警惕,对视了一眼,李浩南形容道:“就是一个乞丐,毓宁先追上去,金城大哥跳到房檐上跟着追出去了,不知道这会儿是什么情况。” 再看街上人来人往,几乎都是大老爷们儿,女子晚上出门的很少了。 “既然金城跟着,应该不会出大事儿,我们在原地等会儿吧,免得岔开了。”邵云舒倒是十分放心,“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殷清瑶将心中的担心压下,瞧着抱孩子的女人,过了一会儿,过来一个男人来到女人跟前,两人吵了两句,男人将睡着的孩子抱起来,然后女人跟着男人走了。 估计是等不到人,觉得没什么希望了吧。 两人一边走还一边拌嘴。 “就不该让你拿钱,以后别再出门了!”男人气呼呼的,“虽然丢的钱不多,但是有这些钱,买几个烧饼,够咱们全家吃一顿了!你让人偷了,白白便宜别人!” “我只是想给小宝买点零嘴,谁想到现在的乞丐这点钱也能看在眼里!” “你也说了是乞丐,乞丐连半个烧饼都抢,何况铜钱,你这败家娘们儿,脑子怎么长的……” 夫妻俩的背影消失在街头,另一边金城背着邵毓宁从对面走过来,露在外面的伤口一眼就被人瞧见。殷清瑶迎上去,看见她手上包扎的白布和膝盖处摔破的痕迹,惊讶道:“受伤了?” 一路上都没哭的邵毓宁看见殷清瑶跟邵云舒,泪珠子不听话地往外掉,吧嗒吧嗒砸在金城后背上。 “别哭了,我背着你吧,咱们赶紧回去!” 殷清瑶准备扶她,金城顿了顿说道:“还是别折腾了,我背了她一路,不差最后两步,人到齐了就快些走吧。” “这是怎么回事?”邵云舒也瞧见她的模样,“人没抓到,反而还把自己摔伤了?伤得走不了路了?”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邵毓宁的泪珠子就跟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扑簌簌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金城的后背上,灼热的眼泪和触感让他心里更加内疚了。 “不怪她,是我没保护好她,让她被几个流氓欺负了……” 邵云舒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语气中充斥着浓浓的危险:“你说被谁欺负了?人在哪儿?” 金城跟他多年的兄弟,知道他想做什么,脑袋朝后面扬了扬。 “在花楼后面,一堆臭虫聚集,咱们讲点理,把人送到官府吧。” 邵云舒嗯了一声,对殷清瑶说道:“你们先回去吧。” “你一个人行不行?”金城这会儿态度有点动摇了,看着殷清瑶说道,“清瑶你照看一下毓宁,我跟他一起去,他不认识那些人。” 邵毓宁哭得跟个泪人儿一样,忽的抬头看着大家,殷清瑶应了一声,扶着邵毓宁站起来,叮嘱道:“那你们小心些。” 三个人说话跟打哑谜一样,邵毓宁终于止住了哭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去?” 李浩南则是压根儿就没听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们先回去吧。” 邵云舒撂下一句话,跟金城两个人又往来的方向去。等他们的背影消失,殷清瑶才问道:“疼不疼?还能走路吗?他们给你出气去了!” 邵毓宁迈步试了试,一开始应该是没缓过来,这会儿能用上力气,也能自己走两步了。 “还行,我一开始太害怕了,现在才回过神来,街上的乞丐不都是很可怜的人吗?他们心眼怎么这么坏?” 殷清瑶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人走,仍旧扶着她一条胳膊,闻言说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乞丐吃不饱穿不暖是很可怜,但不是每个乞丐都值得可怜的,有些乞丐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干,你今天遇到的那些应该不是乞丐,是人贩子。” “啊?我不知道!”邵毓宁神情有些沮丧,“我想做好事儿,结果好事儿没做成,还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我终于知道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出门了。” “但是我想跟着你们长长见识!”生怕殷清瑶说她,她赶忙接着说道,“我一直待在家里岂不是永远不会进步?” 殷清瑶想说的话被堵住,只好开口道:“这些话你跟你二哥说吧。” “好清瑶,你跟我二哥说说吧,他最听你的话了……” 邵毓宁有空跟她撒娇,看来刚才的情形没吓住她,殷清瑶被她磨得不行,只好答应下来,她立刻就又喜笑颜开了。 小姑娘好像格外好哄。 另一边金城带着邵云舒回到刚才的小巷子里,不出意外地在一家暗娼里找到那些人。暗娼开在不起眼的小黑巷子的最里面,只在门口挂了一盏红灯笼,外面看起来冷冷清清,里面却是热火朝天。 隐约还能听见里面男人的抱怨声。 “那个小娘们儿模样真俊,就是可惜了没弄到手,要不然,管他什么万花楼的头牌,都得甘拜下风!” “哎呦,爷,那个小姑娘还能比奴家更解风情啊,奴家陪着您还不够……” 里头传来了女人吃吃的笑声,接下来是乱七八糟的令人恶心的声音。邵云舒从金城指了指门,金城点头之后,两个人从大门口大摇大摆地进去。 金城就检查院子有没有后门,因为院子就在小巷子的最里面,所以只有一个门,里面的布局一眼就能看完,他直接踹了一脚将门关上。 笑嘻嘻迎上来的老鸨立刻就懵了。 “两,两位小公子这是做什么?咱们关着门怎么做生意?”老鸨脸上的笑意只是顿了顿就落在两人的脸上,涂得跟鬼一样的脸重新笑起来,“两位小公子模样真俊,是不是因为害羞才把门关起来,没关系,咱们有客房……” 夏天太热,所有客人和接客的姑娘都在院子里面的草席上,这会儿场面只能用辣眼形容。 邵云舒面色不改,在人群中瞄了一圈,落在刚才说话的男人身上。 “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被打断兴致的男人怒道,“我他娘说什么了?” 话没说完就被邵云舒一拳揍在脸上,他这一拳没留手,直接把男人的牙打掉两颗,打得男人满嘴喷血。 “我操你……” 话没说完另一边又挨了一拳,只两拳就将人打得鼻青脸肿,旁边还有几个跃跃欲试的人,在他目光看过来的时候瞬间熄火,小院子里陷入了混战。 “来老娘地盘上惹事儿是吧!”老鸨这会儿也不怂了,拍拍手,从屋子里涌出来七八个打手,“给老娘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抓起来!” 邵云舒一个人将从场子搅和得天翻地覆,有人爬起来试图逃跑,被守在门口的金城一脚踢飞回去。 惨叫声尖叫声混在一起,不断有人试图夺门而出,金城挽起袖子,来一个揍一个,来两个揍一双,先打解气了,再让被打服气的人蹲成一排,连试图套近乎的老鸨也不放过,一棍子抽在老鸨的肥肉上。 “滚过去蹲好!” 邵云舒进屋找了几根绳子,将绳子接在一起,把人从头到尾绑成一串,金城牵着前面,他牵着后面,像穿虾米一样将人赶到开封府衙门口。 衙门里留有值守的人,递上腰牌,立刻就被恭恭敬敬请进去了。 陈建江刚躺下就被衙门的吏目又喊起来,他是开封府的推官,平常负责审理一般的案子,这件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下面的人拿不定主意,所以只好来喊他。 等他穿戴整齐赶到府衙的时候,瞧见两个年轻人和一堆衣衫凌乱的男人和女人。 “你是开封府的推官?”邵云舒眯眼,他今天在陈府门外等殷清瑶的时候见过他,知道他就是殷清瑶的大姑父,语气便没刚才那般冲,“这些人拐卖妇女,违反规定开暗娼,你们看着判吧。” 来的路上陈建江就听吏目说对方来头不小,可能是京城下来的人,他也不敢得罪,应了一声就吩咐吏目将人都先收押在大牢里。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还得等明日将情况禀报给知府大人再做决定。您若方便,可以留一个地址,等稍后审理的时候下官派人去通知您。” “那倒不必了,上头交代下来的还有任务,我相信陈推官应该会秉公处理的。我们就先走了。” 陈建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等人出了衙门才反应过来,问身边的吏目。 “刚才我没说我姓什么吧?” 吏目摇摇头。 “那对方怎么知道我姓陈?难道真是上头派下来的巡抚大人?” 陈建江觉得自己猜对了,先回想了一下自己有没有说错话,“这个案子得重视起来,你们连夜审,审完整理出来口供,等明天早上我去问过知府大人再说。” 下面的人也紧张起来,事关每个人的前途,谁也不敢大意,衙门里忙了一个通宵。 邵毓宁受了惊吓,回客栈简单梳洗一番,换了衣裳,在殷清瑶的陪伴下睡过去了。殷清瑶没睡,屋里点着灯。 听见上楼梯的动静,从屋子里出来。 “你们没事吧?” 邵云舒走在前面见她出来,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推开隔壁房间的门,一进门就把窗户打开了。 金城对她点了点头,也溜进去,还迅速把门关上。 “我们得洗漱一下。” 殷清瑶哦了一声,站在门口问道:“用我帮你们打水吗?” 里头传来了金城憋笑的声音,似在调侃邵云舒。 “不用,已经吩咐了店小二。” 正说着话,店小二端了一盆水过来。殷清瑶侧身让开,在门口等了会儿问道:“好了吗?” 知道她是不达目的不罢休,里头传来邵云舒闷闷的声音。 “进来吧。” 殷清瑶推门进去,盆子上搭着两条毛巾,屋子里除了水汽之外还有一股廉价脂粉的味道。屋里相对放着两张床,金城已经换好衣服靠坐在床沿上,邵云舒还在系腰带。 “这是什么味儿?”她的鼻子很灵,在空气里嗅了嗅,看向邵云舒,又凑过去在他身上嗅了嗅,“你身上怎么会有脂粉香?这个味道,不是我也不是毓宁……” 邵云舒两只手掰着她的肩膀将她往外推了推,眼睛瞄了一眼对面的金城,轻咳一声说道:“没有,你闻错了,还有外人在呢……” 说着他凑近,在她耳边用气音说道,“回头再让你闻,先回去睡觉。” “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殷清瑶狐疑地打量着他,“有没有受伤?” 邵云舒尴尬的咳嗽一声说道:“没事,你先回去……” “一个劲儿地赶我走?”殷清瑶挑眉看看他,又回过头去看了看金城,“有问题。” 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她猛地转身走向金城,在他床前大约两步距离停住了。金城吓了一跳,从床上拿起枕头挡在前面。 殷清瑶脸色从晴转阴,回头冷冷地盯着邵云舒,一字一顿。 “你们,竟然敢去逛青楼?” 第185章 矫揉造作 “还两个人一起去?” 她的表情平静,但是音调一声比一声上扬,每一声都让两个人的心里更紧张些。 “不敢让我知道?” 金城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能看见邵云舒一脸想解释又怕越解释越糟糕的表情,难得地咧开嘴无声忍笑。 殷清瑶回头,他就立刻将笑意收起来,伸手挡住嘴巴,假装在看窗外。 “不是你想的那样。”邵云舒解释道,“我们真是去给毓宁出气去了,那些人躲在暗娼里面,我们去那种地方转了一圈,难免就沾上难闻的味道。” “我也嫌弃那个味道,这不是怕熏着你,怕你生气……” 殷清瑶心中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挑了挑眉,拽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屋子里揪出去。邵云舒往后也仰了半个脑袋,瞧见金城躺在床上捂着肚子在笑,冲他比画了一下以示威胁。 殷清瑶假装没看见他的小动作,将人拽出来好好检查了一番,确定他真没受伤才松了口气。她也说不出来不让他去那种地方的话,因为知道他的工作性质,说不准要执行什么特殊任务…… “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以后必须要去的话多带几个人。” 邵云舒没想到她会说这番话,惊讶过后低低的笑了声,应道:“好,以后我要去的话会先跟你报备。” 殷清瑶翻了个白眼。 “你没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邵云舒也低头笑起来,殷清瑶瘪瘪嘴。 “我回房间睡了。” 殷清瑶跟邵毓宁一个屋子,她刚进门就把灯吹了,邵云舒听着屋子里没动静了才回到自己房间。见金城躺在床上看着屋顶,不由得试探道:“金城,你有成家的打算吗?” 正发呆的金城枕着两条胳膊,侧脸看他。 “或者说你有心仪的姑娘吗?打算什么时候成家?” 金城意味深长的目光将他从上打量到下,打趣道:“你的事儿定下来,就恨不得让我们都定下来,你是媒婆吗?包介绍吗?” 男人们在一起说话没什么顾忌,邵云舒想了一下接了他的话。 “也行。” 金城嗤了一声,当他是开玩笑,没再搭理他。 邵云舒认真地问道:“真没看中的姑娘?那你想找一个什么样的?让我娘帮你留意着。” 金城翻了个身朝向里面,声音闷闷地嗯了一声,说道:“再说吧。” 邵云舒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你为什么不想成亲?” 金城仍旧背对着他,半晌不说话,还以为他不会回答,脱了鞋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 “女人太麻烦,总是哭。” 砸在后背上的泪水残留的温度仍旧滚烫,金城翻了个身,觉得有点难以入睡。想到清理伤口时,邵毓宁露出来的白花花的小腿,再联想到什么,他觉得有点烦躁。 翻了几个身之后,黑暗中瞧见邵云舒也在翻身。 两人同时起身,视线隔着空气对上。 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见识了那些事儿之后,再正人君子也难免想入非非。 “出去打一架吧。” 邵云舒的提议得到了金城的赞同,两个人趁着天黑悄悄从窗户里翻出去,在无人小巷子里狠狠地打了一架。 等到第二天早上,明明已经检查过没有受伤的邵云舒嘴角上带着点青紫,额头上也有红肿,再看金城,吃早餐的时候只能用右边的牙齿咀嚼,左边的脸颊看起来好像比右边大点儿。 殷清瑶拍了拍邵云舒的肩膀,根本没用力气,却见他脸上表情隐忍,身体本能地向后躲。 “不是没受伤吗?昨天晚上怎么没发现伤得这么重?”殷清瑶深吸口气,左右看了看,问道,“还能赶路吗?要不然咱们在这儿再歇两天?” “能赶路!” 两人异口同声,就连邵毓宁也举起缠着白布的双手附和道:“没问题,我也能走!” 殷清瑶狐疑的视线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原本的打算是从开封府分道扬镳,他们一行四人往西边去,邵波带着其他的人北上去京师。 如今,四个里面伤了三个……殷清瑶没脾气了。 “那些人很厉害吗?把你们两个伤成这样?我去找我姑父帮忙问问……” “不用!” 两人又是异口同声,就连邵毓宁都觉得奇怪了,昨晚见的那些人看起来并没有多厉害呀!咳咳,虽然她现在有点儿惨,但是不妨碍她对金城英雄救美行为的欣赏。 邵云舒扯了扯嘴角,说道:“没事,我们连个昨天晚上端了一个暗娼,里面有几个打手……已经送到官府去了,不用太在意。我们的伤都不碍事儿,咱们今天就赶路吧。” 其他两个人也没发表意见,殷清瑶再次狐疑地在他们脸上看了几遍,拍板定下来。 “你们身上都有伤,我去买辆马车,不准拒绝!” 殷清瑶动作快,出门不到半个时辰就把马车准备好,本来准备自己赶马车,让他们三个都在车厢里休息,先是金城出来抢了她手里的缰绳,后是邵云舒钻出来占了她的位置。 “我们又不是残了,你们两个小女子坐马车吧。” 他们两个打死不坐马车,殷清瑶无奈,只得钻进去。夏日天热,正好也省得晒黑! 一进去就对上邵毓宁黑亮的眼睛,好像昨天哭鼻子的不是她一般。 殷清瑶总觉得他们几个都怪怪的,不像正常人,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城外的路不如城中平坦,马车跑不快,稍微快点儿就十分颠簸,四个人不像是出差反倒更像出门游玩。 如此走了三天,邵毓宁身上的伤口都结了痂,邵云舒脸上的痕迹消退,金城脸上也不再肿了,大家都嫌马车太慢,于是一行人换上快马。 如今的河南府城门破落,斑驳的城门上,拳头大的铁钉生了锈,暗红色和灰白色在城门上交织,看起来颇有沧桑感。城外搭建的有草棚供灾民歇脚,官府在城门口设置的有粥棚,排队领粥的灾民比汝宁府多了不少。 灾民每日能讨两碗稀粥,汝宁府已经下过两次大雨了,下过雨之后,灾民就少了许多,大多都回去整理田地,准备重新耕种。 一路走来,河南府的河流仍旧是干枯的,地里都裂了缝,到处都是挖草根嚼树皮的灾民。城里吃食倒不算短缺,但是水源短缺得很,茶水里也有一股很重的土腥味儿。 从城中穿过,城内的生活并没有史书上记载的繁华,因为干旱,城中显得萧条,偌大的客栈里面,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 “看来河南府的灾情比较严重。”殷清瑶略有几分担忧,“我们往西走肯定越走条件越艰苦,等会儿咱们多备点儿水。” 金城看着外面的天色,说道:“天上的云很厚,今天下午到夜里说不准会下雨。” “要是能下雨肯定好啊!”邵云舒接话道,“吃完饭咱们接着赶路,天黑之前应该能到驿馆。” 一向欢脱的邵毓宁一句话都没说,整个人蔫儿蔫儿的。 “毓宁,你怎么了?” 邵毓宁睁开眼,还没说话就先弯腰趴在桌子旁边干呕。 “我感觉浑身没力气,眼前也有点黑,还想吐。” 殷清瑶抬手穿过兜帽抚上她的额头,她的额头滚烫,掀开兜帽,看到她的脸色通红。路上太阳毒辣,路上邵云舒给两人一人买了一顶兜帽遮阳,也就今天没有太阳,但是今天也格外热,路上都是尘土,戴着兜帽也能挡挡灰尘。 殷清瑶的兜帽已经摘了。 “在屋里不用戴这个玩意儿,不透气!”殷清瑶顺手将她的兜帽摘下来,“她应该是中暑了,咱们在这里歇一天吧。” 邵毓宁趴在桌子上声音虚弱地说道:“我又拖你们后腿了……” 邵云舒起身去向掌柜的订房间,顺便让客栈的伙计帮忙去药铺给她抓药。殷清瑶听见她的话,先是顿了顿,后是调笑道:“你没觉得这话听着特别耳熟吗?” “什么……”邵毓宁后知后觉地想起文宣,没忍住又干呕一阵儿,才打起精神说道,“你拿我跟她比吗?” 金城听着她们两个对话,可能是见邵毓宁太难受,为了照顾她的情绪,十分配合地问了一声:“文宣是谁?” 邵毓宁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说道:“我没事,我还能赶路,咱们还按照原计划行事!我才不要跟那朵绿茶白莲花一样娇弱!” 殷清瑶又是一阵笑,安抚道:“你跟她肯定不一样,她怎么能跟你比呢!你是女中英豪,她就是个绿茶白莲。天眼见着就要下雨了,咱们歇一天再赶路也不迟。” 可能是第二次听见绿茶白莲,明明两个词他都认识,但是合起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形容一个人绿茶白莲?是很好看吗? 但是听起来又不像是夸奖的话。 “绿茶白莲是什么意思?” 金城看看邵毓宁,又看看殷清瑶,邵毓宁没敢对上他的视线就把脑袋转过去,殷清瑶挑动眉梢,邵云舒也听见他们的对话,目光也看过来,显然是也想知道。 殷清瑶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就是格外娇弱的意思,当然还有个通俗易懂的形容,就是矫揉造作。懂?” 看他们两个的神情似懂非懂,殷清瑶心中叹了口气,面上镇静自若地给他们科普道,“类似你们男人之间的两面三刀。” 两人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过没有更深刻的体会。 “也还……好吧。女孩子本来就应该娇弱一些吧。”邵云舒一脸懵,看向邵毓宁,“生病了很正常吧,娇弱些也很正常,用不上两面三刀这样的词汇,吧?” 邵毓宁气得从桌子上爬起来。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竟然真的拿我跟绿茶白莲花比!我这是生病,不是矫揉造作!” “我没说你矫揉造作,只说女孩子娇弱些很正常啊。”邵云舒无辜道,“你看,跟清瑶比,你就柔弱些,那按照你前面说的,那些不如你的就是矫揉造作,那你不如清瑶,是不是也能说是绿茶白莲?” 邵毓宁快气死了,两只眼睛通红地看向金城,问道:“你也是这么以为的?” 金城想点头,但是瞧见她通红的眼睛里滚动的泪珠,不明白她为什么又要哭,怕把她惹哭,只能昧着良心站在她这边。 但是他的犹豫让邵毓宁眼中的泪珠夺眶而出,滚烫的泪珠子砸在他手背上。他无措地看着邵云舒,眼神示意他赶紧哄人。 邵云舒也很无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只能求助地看向殷清瑶。 殷清瑶压根儿就不看他们,一边帮邵毓宁擦着泪,一边扶着她,直接上楼回房间了。两人不放心,起身跟着上楼,正准备再说点什么缓解一下,结果到门口,扑来的房门差点撞在鼻尖上,将他们隔在外面。 两人对视一眼,邵云舒弱弱地问道:“我怎么感觉清瑶也生气了?” 金城耸了耸肩膀。 这会儿外面正热,饭菜都是干巴巴的,吃到嘴里只剩下咸味儿,没什么食欲。两人来到隔壁房间,一人一张床躺下就睡了。 殷清瑶照顾着邵毓宁喝了药睡下。天上的云层厚厚地压降下来,屋子里闷热得,像个蒸笼一样,让人生出困意,却又睡不好。 她躺在床上睡了会儿。 不大会儿就热醒了,睡醒之后瞧见邵毓宁睡得踏实,也不急着起来,还在想这个问题。古代的男人大多没有鉴婊能力,觉得娇柔些是情调,造作些是在乎他们,甚至还因此沾沾自喜。 而且古代的男人大男子主义很重,遇见些娇弱的,就格外想去照顾。 今天的事情她也有点生气,却不至于失去理智被气哭。像邵毓宁这样直性子的人解释又解释不通,发作出来反而让人觉得无理取闹。在男人们看来,只会觉得是你的问题,还得想个办法才行。 思来想去,殷清瑶有了主意,准备现身说法,给邵云舒上一课。 半下午的时候外面刮起了大风,树枝都被刮断被风卷着和地上的尘土一起到处乱飞,天好像一下子黑了起来,几个炸雷似要将大地劈开。 “终于下雨了!” 城中的人们不仅不害怕,反而兴奋地跑到街上,有人大喊大叫,有人嬉戏笑闹,有人放声大哭,也有人双手合十,对着苍天大拜磕头。 天上像开了一道口子一样向下倾盆,密集的雨点打在屋顶的瓦上,像要把屋顶上的灰瓦打穿一般,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睡着的人被惊醒,站在窗边看着雨幕中欣喜若狂的人们。 殷清瑶敲门进来,瞥了一眼邵云舒,没说话又出去了。邵云舒觉得奇怪,跟着出来之后发现她站在门前发呆。恰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炸响,轰隆隆的声音像老天爷在发脾气。 “云舒哥哥,我害怕!” 殷清瑶借势往他怀里钻了钻,脑袋埋在他脖颈间,邵云舒先是一愣,两只手自觉地帮她捂住耳朵,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比以往更温柔了几分。 过道里很黑,雷声一直连绵不绝,等雷声过去之后,殷清瑶抬头,用黑亮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他问道:“云舒哥哥,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她的语气是从来没有的软糯,邵云舒感觉到一股血气从脚底往上窜涌。 “我肯定会一直保护你的,别怕!” 殷清瑶哦了一声,含情脉脉地看着他问道:“那你也会这样保护别人吗?” 邵云舒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咧开嘴笑道:“除了家人兄弟,我只保护你!” “那我在你心目中,排在第几位?” 少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殷清瑶眼中已经涌上泪意。 “要是我跟毓宁同时遭遇危险,你会先救谁?” 她心中默默吐槽了一下自己的这个问题不亚于那道经典落水题。单纯的邵云舒压根儿没想那么多,脱口而出道:“这不还有金城呢,我已经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了,你放心吧,遇见危险的时候你跟毓宁就躲在我们身后,我们会保护你们两个的!” 殷清瑶有点无力,她在这边使劲儿了半天,对面的人就是体会不到她的用心。要是再纠缠下去,她自己都受不了了。 于是推开屋门,准备进去,恰在这时又一道惊雷,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邵云舒捂住耳朵护在怀中。 殷清瑶:“……” “我怕毓宁害怕,我先进去陪她。” 从他怀里挣脱,殷清瑶立在雷声中。雷声滚滚,她脸上却笑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邵云舒觉得她好像不是真的害怕,心里琢磨了一阵儿,明白过来,难道又是像她上次说的,想趁机占他便宜? 这么想着,心里还美滋滋的。 瞧见他的表情,殷清瑶是真有点生气了,但是也没表现出来,而是理智地问道:“你就没觉得我刚才有点不对劲儿?是不是很矫揉造作?” “我不怕打雷,我骗你的!” 邵云舒唇角翘起来,眼睛里也带着笑。 “嗯,我知道,你想趁机占我便宜。没事儿,以后你想抱我随时都行,不用这样绞尽脑汁,我不反抗……” 殷清瑶感觉到了深深深深的无力。 用力关上门,回到屋子里,坐在床上生闷气。 另一边,瞧见他一脸荡漾,金城疑惑问道:“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邵云舒当然不会把刚才的事情说出去,但是又忍不住炫耀。 “我发现女孩子家偶尔矫揉造作一下,还挺可爱。” 第186章 茶艺表演 狂风暴雨将暑气驱散,睡一觉起来的邵毓宁感觉身上畅快不少,瞧见殷清瑶鼓着腮帮子进来,看着像是生气的样子。 “清瑶你怎么了?” 殷清瑶沉着脸把刚才的情形说了,邵毓宁想起中午的事儿,气性也上来了。 两个人对坐着想办法。反正外面下着雨,一时半会儿也不能赶路。 “你介不介意……”殷清瑶抬头看着邵毓宁,“介不介意我在金城面前绿茶一把?” ………… 敲打在屋顶的雨声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吃过晚饭之后,四个人坐在屋里大眼瞪小眼,睡了一下午,没有一点困意,但是漫长的夜有点难熬。 “你们在军营,这样的晚上会做些什么?或者聊点什么话题?” “雨夜啊……”邵云舒下意识地舔舔嘴角,含糊道,“没做什么,就是看看书或者公文,再……” 殷清瑶多少了解一点,猜到他没说出来的内容,挑眉看着他。 “再什么?”邵毓宁不知道,追问道,“你们就没有做点什么消遣吗?” 消遣什么的当然有,不过有些不能说。 “咱们玩儿游戏吧!”殷清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下午睡醒的时候闲得无聊,用木牌画了一副叶子牌。 军营里也打牌消遣,不过他们打的牌跟眼前看到的不一样。 殷清瑶介绍了规则之后,说道,“庄家可以喊号,被喊到的就是你的同伴。当然,庄家要是觉得牌好,也可以不喊号,余下三人就是同伴,对付庄家一个人。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见大家都没有异议,殷清瑶说道,“好,那咱们就开始吧。” 对于新鲜的东西,男人比女人兴奋。 第一轮殷清瑶做了庄家,先带着大家玩儿了两圈,等大家都摸清规则之后,才算正式开始。 发了牌,殷清瑶喊了一声,也是巧合,第一次正式开始,她就跟金城一组。和邵毓宁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开始了茶艺表演。 “金城哥哥,等会儿你可得让着我啊!”邵毓宁放缓语调,神态娇憨,“我还不太会打。” 在场除了殷清瑶,其他人都是第一次玩儿,殷清瑶也照例跟邵云舒撒了个娇,邵云舒跟金城对视一眼,觉得不过就是玩儿个游戏,让着她们也没什么。 “那开始了。” 殷清瑶是庄家,她先出牌,邵毓宁跟上,轮了一圈之后,邵毓宁就开始放水,直接把金城的牌送走了,殷清瑶适时的惊叹一声,赞道:“第一次玩儿牌就先走完了?金城大哥你好厉害!” 这话落在邵云舒耳朵里有点不太舒服,所以接下来他就一个劲儿地压牌。剩下三个人里面,他们兄妹俩对付殷清瑶一个人。 “云舒哥哥,你不是说好了让着我的嘛!” 本来还有两张牌就要赢了的邵云舒空了一轮,殷清瑶把手里的牌走完。第一局是她跟金城赢了,所以…… “金城大哥,我们赢了!” 邵云舒:“……” “再来!” 第二局,邵毓宁跟金城一组,邵云舒跟殷清瑶一组。 然而殷清瑶放水先把邵毓宁放走,邵云舒这一轮的牌好像不好,两人拼尽全力还是输了。 “金城大哥,你连着赢了两场,好厉害哦!” 邵云舒目光幽幽地看了殷清瑶一眼,殷清瑶瞪着无辜的大眼睛问道:“我说错话了?” 回想一下,她好像没说什么吧!但是为什么心里有点憋屈呢?再看邵毓宁,低着头不说话,好像在专心看牌,目光其实在看金城。 金城觉得心头有点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慌。 “你们两个今天晚上好像哪里怪怪的。” 殷清瑶跟邵毓宁对视一眼,无辜道:“没有吧,是你们想多了。咱们继续吧。” 邵云舒压下心中的怪异,又进行了几局,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让他心中积攒了很多不满,想要发作。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一开口就是自己无理取闹? 金城一开始没什么感觉,但是随着邵云舒兄妹俩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久了,他也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再一把和殷清瑶一组的时候。 “金城大哥,咱们又分一组了,这次肯定还能赢!” 邵云舒把木牌往桌上一扔。 “殷清瑶,咱们谈谈。” 殷清瑶无辜地看着他笑道:“云舒哥哥,咱们先玩儿游戏吧,我连着输了好几局,想扳回来呢。” “你的意思是他能帮你赢吗?” “我没说让他帮着赢啊。” “你不信我?” “不就是打个牌吗?怎么上升到信不信的程度了呢?” “我就不能带着你赢了?” “可是咱们输了好几次了,应该是手气不好,换换队友说不定就赢了呢……” 邵云舒感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越来越不爽,但是两人的对话又一点毛病也没有。 见他吃瘪,邵毓宁暗自憋笑,怕被人看出来,她把脑袋使劲儿往下压,但是笑起来两个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明所以的邵云舒以为她是哭了。 场上的气氛开始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 “你跟我出来!” 邵云舒拉着殷清瑶的手腕将她从房间里带出来,去到另一个房间里,顺手带上房门之后将她抵在门上。 黑暗中看不清少女的表情,但是一双黑亮的眼睛里的狡黠一览无余。 “你是故意的?”联想到她跟邵毓宁中午的对话,哑然道,“这就是你们说的绿茶白莲花?” “要是真有这样的人的话,那还真的……挺让人讨厌的。” 见他终于自己悟到了,殷清瑶松了口气,装了一晚上也很辛苦的。既要不着痕迹,又要让他这个直男领会,可是没少费心思。 “所以,以后离这种白莲花远一点,听到没有?” 邵云舒呵了一声,低头在她嘴唇上咬了一口。殷清瑶吃痛,骂道:“你属狗的?” “你觉得金城比我厉害?”他开始算账,殷清瑶心虚地低下头,却被他捏着下巴强制抬头,“你跟毓宁的小把戏,真当我看不出来?” “我真是把你惯坏了。” 殷清瑶感觉到唇上一麻,听他含糊地说道:“我所有精力,只够应付你一个人,媳妇还没娶回家,哪有功夫应付别的女人……” 另一边,顶着金城探究视线的邵毓宁装不下去了,抬头露出憋得通红的脸,不自在地咳嗽几声。 “你们今晚搞什么鬼?” 邵毓宁这会儿忘记了在他面前的紧张,哦了一声说道:“就是,让你们见识一下绿茶白莲花。” “清瑶说绿茶白莲花还有段位之分,她今晚表演这个只是初级段位,真正高级的能将,咳咳,能将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金城大哥,你,你觉得呢?” 她悄悄观察他的神色,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又赶忙低下头,忍不住又抬头看他,问道:“刚才,你不会真的以为清瑶对你有意思吧?” 两人的视线相撞,金城抬手掩唇咳嗽两声挪开视线,没有否认就是默认,在邵毓宁谴责的目光中感叹了一句。 “女人真可怕……” 邵毓宁:“……” “可是我一点都不可怕啊!”金城看她一眼,邵毓宁立刻泄了气,颓丧地说道,“所以你觉得我不是女人喽?” 瞧见他意味深长的表情,邵毓宁破罐子破摔地说道,“我早就不是跟在你们身后的小跟屁虫了,我,我长大了,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我对你的情意!” 余光瞥到他的表情惊讶,应该是真的没看出来。邵毓宁脸上羞臊。 “反正,我,我把话放在这儿,你对我是什么心思?” 她虽然霸气地把话放出来,但是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低头紧张的搓着自己的手指,本以为他一定会说拒绝的话。心里想着拒绝就拒绝吧,至少以后她就不用偷偷摸摸地喜欢,让他知道也好。 “听说,你和庆云公主因为一个男人打架……” 好听的声音拖了很长的音调,邵毓宁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不是为了我打的吧…… 你心里能装下几个人? 她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说自己的心事。寂静的雨夜,摇曳的烛火下,金城抿了抿唇。 “所以,别想骗我,你们才刚给我上了一课,转过身来就想骗我……” “你觉得我有那么缺心眼?” 他的语气像是在教训说谎的小孩,每个字都像利刃般刺在心头,也像是回应她开的玩笑。 他把她的表白当成是玩笑,是捉弄。 “我,我……”邵毓宁通红着脸,憋了一句:“我缺心眼行了吧!” 殷清瑶推门的手顿住,透过门缝看见杵在原地的邵毓宁,推门进去。 “毓宁,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去睡觉了!雨势到现在也没收,不知道明天早上会不会停下!” 邵毓宁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跟你们玩儿游戏一点意思也没有,不知道你是怎么赢了一个晚上的!我们走了!” 邵云舒没发现不对劲,在后面教训道:“你们两个以后再捉弄我,我就不客气了!” 回到房间,邵毓宁的眼泪忍不住开始往下掉,无声的哭泣看起来挺吓人的。殷清瑶拿了帕子给她,又打了水让她洗漱。 “我跟他说了我的心思,他以为我在开玩笑,他以为我喜欢别人……” “我感觉我好丢人啊……” 帕子被她握在手里也不知道擦泪,殷清瑶又把帕子拽出来帮她擦脸,一边擦一边劝道:“乖,不哭了啊!没什么好丢人的,我倒是觉得你比我有勇气。” 邵毓宁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我当初喜欢你二哥,喜欢了很长时间,但是我不敢说,甚至连我自己都在麻痹自己。毕竟你们家是权贵,我就是个乡下的村姑,从来不敢奢望的。” “后来知道你二哥的心意之后,才敢把藏在心底的情愫表达出来……” 邵毓宁一顿,哭得更猛烈了。 “可是,可是他不喜欢我……” “我以后该怎么面对他……” 邵毓宁扑在殷清瑶身上哭到睡着,大概是觉得太丢脸了吧…… 殷清瑶觉得自己有点不地道,这种情形下,她应该跟她同仇敌忾,先把惹她哭的人骂的狗血喷头,再安慰一下姐妹受伤的心灵。 但她没忍住笑了,邵毓宁也不是真的伤心,她就是觉得丢人才会哭。 哭也不是坏事。 殷清瑶觉得,只有被宠爱的人才会哭,她就从来不哭。 用帕子沾了清水帮她擦了擦脸,殷清瑶自己洗漱好也上床睡了,只是感觉唇角有些不适,伸舌头舔了一下,感觉到血腥味。 心里又把邵云舒骂了一顿。 第二天,雨下得虽然没有昨天大,但还在稀稀拉拉地下着,就算天晴了,地上有泥泞他们也没办法赶路,只好再住几天。 所以大家都不着急,难得睡到自然醒。 睡醒的殷清瑶跟邵毓宁对视一眼。 “你嘴唇怎么肿了?” “你的眼睛也肿了。” 出门吃早餐的时候,同样的问题分别从金城和邵云舒嘴里问出来。 殷清瑶淡定的说道:“刚才吃饭咬着嘴唇了。” 金城试了试,问道:“吃饭能咬着上嘴唇吗?” 邵云舒不自在地咳嗽一声,问邵毓宁。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邵毓宁本来还觉得有点难以启齿,见识了殷清瑶的说谎都不脸红的本事,用勺子搅合着碗里的稀粥,声音软踏踏地说道:“被蚊子叮了。” “昨晚有蚊子吗?你们睡觉没点熏香?” 殷清瑶咳嗽了一声,岔开话题。 “我手底下有一支商队,在魏关附近被山贼抢了。此处往西走,官道两旁山高林密,里面说不准有山贼,咱们不如趁机分析一下接下来该怎么走?” 说到正事,大家都端正了态度,吃完早饭,邵云舒回房间找了一份舆图,将他们要走的路线标出来。 “太子殿下怀疑那些山贼不是普通的山贼,因为每次官府去剿匪的时候,山贼早就闻声逃窜销声匿迹,但是过段时间又会冒出来。” “如此反复,搅得商队都不敢往西边去,尤其是运粮的商队。” “西北驻守着几十万的大军,如果没有粮食肯定要出乱子,再加上鞑靼王族在关外也不消停。一旦战事开启,这些山贼就是让堤坝溃散的蚂蚁。所以我们不能大意。” “此处距离魏关大概有三四天路程,等雨停了咱们做点准备再上路。” 四个人在房间里密谋半天,没料到雨一直下了三天。原本遭了旱灾的河南府又遇上洪灾,前方山路塌方,湍急的河流将桥冲毁。 三天的路程硬生生走了十天才到达魏关。这期间吃了多少苦头自不必说,原先定的计划也要搁浅。 路都断了,这个时候在魏关出现一直运粮的商队,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咱们改变计划,清瑶,你跟毓宁去县衙打探关于山匪的消息,我跟金城去魏关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好,你们小心,不管有没有消息,晚上咱们在客栈碰面。” 约定好之后,殷清瑶跟邵毓宁就去了县衙,她上次在魏关这边丢了一批货是事实,刘强报了官也是事实,官府应该有记录。 此处在弘农卫和潼关卫之间,按照行政区划,应该是灵宝县的辖区,况且魏关就在灵宝城外东北二十里处,快马一来一回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县衙的大门开着,殷清瑶准备好银锞子。 “这位大人,敢问吕县丞在吗?” 吏目连抬眼都没抬,一脸不耐的说道:“不在。” 殷清瑶将一枚银锞子塞到吏目手中,吏目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态度总算好点了,却也没有多热情。 “你找县丞大人干什么?” 殷清瑶朝他拱拱手,说道:“上上个月,我们商队在魏关附近丢了一批毛料,我家的管事当时就来报官了,官府当时说让他回去等消息,我想来问问现在有消息了没有。” 吏目眼睛在她腰间的钱袋子上多看了几眼,问道:“叫什么名儿?什么时候报的案?” 吏目转身往县衙里走,殷清瑶跟邵毓宁抬脚跟上去。 “刘强,大概是四月中旬来报的案,丢了十几车皮子。” 吏目将她们带到衙门里办公的地方找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穿着末等官服的男人面前,恭敬道:“宋典史,他们两人来问被山匪劫走的货,报案人是刘强。” 宋典史从文书中抬起头来,对着吏目嗯了一声说道:“你下去吧。” 吏目抱拳退下,殷清瑶抱拳对着他行了个礼。 “宋典史,不知那些山匪如今落网了吗?我们的货物还能不能追回来?” 文人到了一定年纪都喜欢留胡须,宋典史捋着胡须,看着两人问道:“你们跟刘强是什么关系?” 殷清瑶再次抱拳回道:“我是刘强的东家,祖籍汝宁府,给您添麻烦了,这些是我的心意。” 说着将荷包取了捧上送到宋典史的桌子上。 宋典史将荷包拿起来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满意地收起来。将卷宗展开,看了半晌说道:“从四月初到现在,我们县衙接到三起在魏关丢失货物的案子,你们是第二起,第三起发生在四月底,我们联合当地驻军,对那些山匪进行了一次清缴,不过那些山匪早就撤了,货物也被他们转移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故意一顿,观察殷清瑶的神色。 殷清瑶只静静听着,并没有追问和指责,让他不由得高看一眼,也不再卖关子了。 “我们派了人下去,抽丝剥茧,发现那群山匪现在大概隐匿在洪关附近。但是我们衙门人手不够,要调动驻军还得向上级请示,眼下批文还没下来。” 殷清瑶抬头看着他,静静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只见宋典史将她刚才给的荷包拿出来,从里面倒出来两枚银锞子收下,一脸肉疼地将剩下的银子连同荷包一起推到她面前。 “你们的货物,我帮不上忙,所以只收二两银子当做是咨询费,剩下的你收好。” 荷包里还有三枚银锞子,殷清瑶没有收,轻笑了一声,将荷包往前推了推。 “我还想问您几个问题,您若是能如实相告,这些就都是您的。” 宋典史看着银子咽了口唾沫,却没立刻答应。 “机密的东西我不能说也不知道。” 殷清瑶笑道:“放心,我不问机密,只想问您这些山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活跃,他们的作案频率,以及县衙去清缴的时候的发现。” “要是能有山匪的画像和资料就更好了。” 宋典史琢磨了片刻,应道:“好,我给你们拿。” 第187章 讹诈 宋典史抱来了一堆卷轴,“这些都是辖区内报来的有关山匪作案的记载,不过你们只能在县衙看,不能带走。” “多谢。” 殷清瑶抬手正打算拿起来看。 “慢着!”宋典史开口阻拦,目光警惕地盯着她们两个,“山匪作案次数太多,县太爷吩咐不能外传,你们不是上面派下来调查的人吧……” 殷清瑶面不改色地说道:“宋典史放心,我们就是想找到丢失的货物,这批货物找不回来,这一年都等于白干,要不是怕家里长辈怪罪,我们两个女孩子家,何至于千里迢迢跑到这里!” “也是!”宋典史放心下心来,叮嘱道,“那你们看吧,别弄坏就行。” “这个时候,女子出来抛头露面的不多,你们是哪里人?” 宋典史像是套话一样跟她们闲话家常,进来之前殷清瑶就叮嘱过邵毓宁,让她尽量不要说话,她也真的十分听话,殷清瑶递给她一封卷宗,她就摊开认真看着。 殷清瑶也拿了一本,一边浏览一边回道:“我们从汝宁府来,听宋典史的口音,也不是本地人吧。” 宋典史呵呵笑了两声说道:“我算半个本地人吧,来县衙时间长了,家安在这儿,这儿的话没学会,家乡话也快忘了该怎么说了……” 县衙办公的地方是一个大堂,被隔成好几个小隔间,有专门存放卷宗的区域,也有典史主簿坐班的地方,县老爷一般不在前院,县衙后面就是供县太爷起居的后院,有什么事儿,前面派人过去通传一声就行。 但是没什么大事儿,一般不会捅到县太爷那儿去。要不然显得下边的人多无能…… 殷清瑶安静翻了会儿卷宗,又接了他的话。 “宋典史原来是哪儿的人?” 正在研究案情的宋典史啊了一声,回道:“我老家是临江府的,宣统元年同进士,被分配到这儿以后就没再调动,上头估计都忘了还有我这一号人呐!” 说完他砸吧了两口茶水,自顾自地说道,“原以为考出来能出人头地了,结果混了十几年还是个不入流的八品小吏,让你们见笑了!” 殷清瑶并没有真的笑话他。 “其实做个典史也挺好,至少您在这儿已经熟了,就是新来的县太爷也得仰仗您帮衬。” 宋典史满意地捋着胡子,对这番话很受用。 “咱们灵宝的县太爷,听说原本是汝宁府那边的县令。”说到这儿,他语气顿了顿,带着一丝不解,“听说汝宁府这几年发展得不错,他从那边过来,明面上的官职没动,但咱们灵宝哪儿能跟汝宁府比,他实际上是被发配过来的,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 听他提起汝宁府,殷清瑶耳朵一动。四年前的蒋从吉案牵扯出来很多人,汝宁府辖区内的县令除了方忠廉,其他县差不多换了一遍。 到去年的期满考核,为了避免蒋从吉的遗留势力作乱,汝宁府辖区的县令基本上又换了一遍。 “敢问咱们灵宝的县太爷是哪位?” 殷清瑶长相喜人,说话没有明显的拍马屁行为,却能让人心里开心,宋典史原本不打算多说的,话赶话说到这儿。 “咱们县太爷姓方,方忠廉。你们天南海北做生意,是不是听过咱们县太爷的大名?” 殷清瑶呼吸一顿,没忍住笑了。 她跟方县令,那可不是一般的熟悉啊!他们方县令别的本事没有,谨慎和察言观色那可是刻在骨子里的。能从蒋从吉案的风波里保全官职,就是天大的本事了,毕竟当时的蒋从吉可是他的顶头上司。 再看手里的卷宗,突然就理解了他一开始说的,县太爷不让外传。 大案,就向上面请示,让当地的驻军配合清缴,小案,就顺势推到山贼身上,然后继续请示派兵清缴。 他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不用奸细传递消息,山匪早就听到风声跑了。追查不到山匪的踪迹,朝廷也无法怪罪,因为他这个县太爷为了百姓鞠躬尽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殷清瑶放下手里的卷宗,笑道:“巧了,我正好跟方县令有点交情,原先不知道他在灵宝,现在知道了,没有不上门拜访的道理。还得劳烦宋典史派人去通传一声,看看咱们县太爷有没有空闲。就说汝阳县的故人殷家五房前来拜会,我觉得县老爷应该有空。” 宋典史面上有点惊讶,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对她的请求一时拿不定主意。 “宋典史只管去通报,县太爷要是不认识我,您大可以把罪责推到我身上,让县太爷发落。” 见她态度真诚,宋典史犹豫着唤来值守的吏目,让他去后院通传一声。 殷清瑶差不多已经将卷宗浏览一遍,顺手将看好的卷宗摆放整齐,对着宋典史抱拳道:“多谢宋典史。”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她的话宋典史已经信了大半。 “不用客气。”宋典史拿扇子扇了扇风,语气软和地说道,“你要真的跟咱们方县令有交情,能不能帮忙在县老爷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殷清瑶应了一声,等了不大会儿,在后院乘凉避暑的方忠廉快步踏进办公大堂,瞧见一身男装的殷清瑶先是一愣,继而热情地说道:“哎呀,殷姑娘,你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怠慢怠慢!快随我去后院喝杯茶,再吃些瓜果解解暑气!” 县太爷亲自来前院办公的衙门,大堂里正忙活的文丁吏目齐刷刷地站起来行礼。宋典史也赶忙站起来迎接。 “县老爷……” 自打在五房见过梁怀玉以后,方忠廉对他们家的态度前所未有的热情,现在只有更热情。他总觉得他没有升迁,反而被发落到这个地方,跟当初宗庆王府的小郡王对他的警告有关。 也和当初在他担任汝阳县县令时,没办好的那几件事儿有关。 那几件事儿里,两件都是关于殷家五房的,一次是阴婚,眼前这位差点被活埋了。还有一件,是从头到尾都没让他经手的山匪夜袭五房的案子。 听说那些山贼都被斩首了。 等等,山贼……方忠廉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语气不自然地抖了抖。 “您,您怎么会来灵宝?” 注意到县老爷的称呼,宋典史惊了,回想刚才有没有说错话的功夫,眼前人已经被县老爷恭敬地请到后院去了。想到刚才对方答应帮自己在县太爷面前美言,是不是说明他刚才没得罪这位京城来的贵人?又觉得揣在怀里的银子有点沉重。 方忠廉吩咐下人又是泡茶又是准备瓜果,将下人指挥得团团转,回过头来还要观察殷清瑶的神色有没有不耐烦。刚才跑的几步路,让他急出了一身汗,想吩咐下人准备冰块儿,想想最近的风声,没敢。 殷清瑶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重,借了梁怀玉的光,也没有摆谱。 观察到方忠廉的目光一直在瞥邵毓宁,也没有要介绍的意思,但是邵毓宁的气场一看就不像是丫鬟跟班一类的下人。 殷清瑶不介绍,他也不敢问。反倒是邵毓宁一直好奇地盯着他看,大大的眼睛里有浓浓的迷惑。 他以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正打算让下人再准备点零嘴,女孩子家好像都喜欢吃零嘴…… “灵宝境内有匪患,方大人有没有向朝廷报备?”殷清瑶开门见山,仍旧是平常的说话语调,“方大人别介意,您坐镇的辖区内有没有匪患,原本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上上个月,我的人在魏关附近被山匪抢走了十几车毛料。” “虽然不值钱,但是十几车的数量也不算少,到现在还没有下文,我就亲自来问问。” 方忠廉心中咯噔一声,心道这件事儿要是处理不好,他就真的完了。 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急忙说道:“这些匪患太猖獗,我把衙门的人都派出去调查,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查到了山匪的老巢,但是咱人手不够,调兵的功夫那些山匪就都跑了……” 殷清瑶耐心听着宋典史早就跟她说过的事情,也不着急催促。 “后来,来报案的人说那群山匪在洪关,我就马不停蹄地派人去洪关,如今正在跟上面协调调兵。” “那群匪患人数上也不多,但都是些烧杀抢掠、作恶多端、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我们不敢贸然出手……” 等他说完,殷清瑶问道:“有画像吗?” 方忠廉想了想,对着在旁边伺候的小厮吩咐道:“去跟宋典史说一声,把底下人临摹的山匪的画像都拿来!” 话落,殷清瑶没再说话,方忠廉也不敢多说,他知道的就这么多,他是一县之长,又不用他亲自下去调查,事情都是底下的人办的,怕说多错多,他就也只安静的陪着。 宋典史到的时候先瞧了一眼县令大人,见县令大人看见他好像松了口气。 “大人,这是您要的画像。” 方忠廉接过来看了两眼问道:“咱们有备份吗?” 宋典史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老实回道:“有,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在底下各个乡镇村落张贴了山匪的画像,要是有人发现山匪的踪迹,可以来县衙举报。” 方忠廉将画像递给殷清瑶,这些画像她刚才就已经看过了,原本打算临摹几张,但是有现成的,她也懒得费劲儿。 “先谢过方大人的画像,这几天我先私下里查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又来麻烦方大人了!” “不麻烦,殷姑娘有需要只管来县衙,只要我能帮上忙就肯定义不容辞!” “那我就先告辞了。” “我送送你……” 宋典史后知后觉地跟着县太爷将人送到门口,看着走远的少女的背影,他还觉得有点懵。 “方,方大人,这两位的身份……” 方忠廉这会儿的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有点忐忑。 “不该问的少问,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儿就行。” 宋典史低头应了声是,跟着县令大人的脚步又回了县衙,然后发现本该回后院的县令大人亲自到前院他们办公的地方找个地方坐下了,还让个人抱来一堆卷宗,重新看起了跟匪患有关的案子。 他叹了口气,把茶杯里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完,砸吧了两下嘴,也跟着县太爷开始看案子。 从县衙出来时间还早,知道邵毓宁肯定憋着很多问题,两人没回客栈,就在街上随便逛着。灵宝的县城比汝阳县小多了,县城的人也少,店铺更少,其实没什么可逛的。 “有问题就问。” 殷清瑶来到一个卖油纸伞的小摊,拿起一把绘制着墨竹的伞撑开试了试,觉得挺好。 “那个方县令,为什么对你那么客气?” “这把伞多少钱?” 卖伞的是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见她问价,伸出了五根手指头。 “五钱银子,还挺便宜的。” 男人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五两银子。” 殷清瑶拿伞的动作顿了顿,将油纸伞从头到尾又打量一遍,没发现特别之处,就是普通的竹子做成的伞骨,伞面也是普通的油纸和桐油。 “你狮子大开口啊!”就是娇贵如邵毓宁也知道五两银子太贵,“什么破伞要这么多钱?清瑶,咱们又用不着,买这些玩意儿干嘛?” 殷清瑶将伞合上准备放下,哪料到男人直接撒泼道:“你们把我的伞弄坏了就想走?你们得赔我!” 伞还在殷清瑶手上,她又检查了一遍,油纸伞好好的,一点问题也没有。 像是给她解惑一般,男人从小摊上拿出来一把破伞,指着破伞说道:“你们弄坏的是这一把!你们得陪我!” “我们碰都没碰过那把伞,怎么可能是我们弄坏的?你凭空捏造,血口喷人!” 邵毓宁太过气愤,隔着摊子跟男人吵起来。 吵架声将路上本就不多的人吸引过来。 “就是你们弄坏的,你们别想走!你们得赔我!” 男人从小摊后面绕出来,伸手就要拉殷清瑶,可能是看她一言不发,以为她是被吓唬住了。 他的手还没挨着殷清瑶,就被殷清瑶一把抓住手腕,向后一拧,剧痛袭来,男人痛呼一声,疼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碰瓷碰得够明目张胆啊……不是第一次了吧!” 从旁边又冲出来一个虎背熊腰的妇人,伸手朝着殷清瑶推去。 她的吨位,看起来比邵云舒的爹还要壮实几分,殷清瑶在她面前被衬托成了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娃娃,她这一推,能把一个二百斤的汉子推趴下。 邵毓宁只来得及惊呼一声,身体反应始终慢半拍,等她想起来上去帮忙的时候,殷清瑶已经侧身躲过去,顺便还抬脚在女人的屁股上踹了一脚,将女人踹翻在地上。 “你说我弄坏你的伞,有没有证据?” 她的声音仍旧不紧不慢,扫视了一圈围过来的人,大部分都是这条街上的商户,都是本地人。 “臭婊子,你找死吗?”妇人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围过来的人说道:“这些都是证人,你还想耍赖不成?” 被她指到的人有人躲开目光,不敢看她,也有人出声附和道:“对呀,我刚才看见你把人家的伞弄坏了,我看你们穿着打扮不像是赔不起的样子,干脆赔几个钱给人家算了!” “一把伞又不值钱,你弄坏了赔给人家就是了!” “你们是外地人吧,花钱消灾,不过就是一把油纸伞。” 竟然是没有一个人替她们说话的,邵毓宁气得撸起袖子,准备跟人干架。 “你们都讲不讲理?这把伞是我们弄坏的吗?你们是没长眼睛啊,还是眼睛都是驴尿泡!” 被骂的众人视线落在邵毓宁身上。 “你这小姑娘说话太难听,我们只是好心提醒你们,你们是外地人,比不过人家在本地有势力,花钱消灾这句话走到哪儿都适用!” “疼疼疼!”男人挣脱不开,见殷清瑶也没有松手的打算,冲一旁的妇人吼道,“傻站着干什么?赶,赶紧!我手臂快断了!” 妇人摔了一下还嫌不够,挽着袖子继续往上冲,殷清瑶先一脚把男人踹飞,又一脚揣在女人的胸口,将她踹得后退了几步。 “臭婊子你劲儿还挺大!” 妇人体型太大,脂肪太厚,她踹这一脚不痛不痒,只见她骂骂咧咧,再次向前冲来,殷清瑶抡着她的胳膊,借势一个过肩摔,根本没看后面,又一个后空踢,踹到拿着扁担冲上来的男人的脸上。 两口子一起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见她瘦弱的身板竟然将两人撂倒,围观的人再也说不出花钱消灾这句话了,纷纷惊恐地看着殷清瑶。 殷清瑶看着掉落在地上的,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碰过的那把伞,问道:“这把伞是我弄坏的吗?” 男人犹自不服气道:“我,我要去告官……” 还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 方忠廉在前院看了会儿案子,觉得有点热,回到后院准备吃一块儿西瓜解解暑气,屁股还没坐热,一口瓜还没吃到嘴里,就听下面的人来报,说刚才的贵客去而复返。 贵客还能是谁,自然是殷清瑶。他不敢怠慢,急忙迎出去。 这次来的不是殷清瑶跟邵毓宁两个人,来的是一大帮子人,走在前面互相搀扶着的两口子看起来身子骨不太利索…… 瞧见县太爷亲自迎出来,两口子脸上慌乱的表情一闪而逝,瞬间扑上来抢占先机。 “县老爷,您要为草民做主啊!这两个人,弄坏了草民的油纸伞,拒不赔偿不说,还把草民和贱内毒打一顿,您瞧草民脸上的伤,再看贱内身上的伤……” “县老爷,您可要为草民做主啊!” 第188章 山寨 方忠廉看着山一样的妇人,又看了一眼比殷清瑶和邵毓宁壮实不少的脸上挂彩的男人和跟在他们身后被他们拉来作证的人。 问道:“你说谁打的你?” 男人没听出来他语气中的微妙,伸手指着殷清瑶控诉道:“她打的。” 殷清瑶负手站着,没承认也没否认。若是没有刚才那一茬,邵毓宁可能立刻就站出来为殷清瑶出头了,她一直都知道殷清瑶厉害,不知道她原来这么厉害,刚才的后踢腿可太帅气了! 如果时光倒退回去,她也想试试! 方忠廉都不用去看殷清瑶的表情,对着来报案的夫妻俩说道:“她一个人,弄坏了你们的伞,还把你们夫妻俩打了一顿。” 说着又对着他们身后的七八个有男有女的证人,“你们当时都在场,看着他们夫妻俩被打是吧?” 证人们赶忙点头,其中一个妇人还添油加醋地把当时的场面形容了一下。 “这个小丫头下手可重了,把狗娃跟他媳妇按在地上打,他媳妇肉厚看不出来伤,您看狗娃的脸,牙齿都松了……” “你是原告什么人?” “民妇是他们的邻居,咱们来作证的都是孙狗娃夫妻俩的邻居。” “你们平常关系很好?” 妇人见县老爷好说话,咧嘴笑道:“一条街上做生意,邻居了好几年了,关系肯定好。” 方忠廉面无表情地摸到旁边的惊堂木猛然一拍。 “大胆刁民!竟敢诬赖旁人,本官问你们,你们夫妇二人生的膀大腰圆,只怕本官都不是你们的对手,先不说人家两个小姑娘能不能打过你们,事发当时还有这么多旁观者……既然起冲突到动手的地步,为什么没有人拉架?” “你刚才说你们关系很好?”众人早就被那一声惊堂木吓掉了魂儿,方忠廉官威十足,对着刚才说话的妇人,“说,为什么帮孙狗娃夫妻俩做伪证?” “孙狗娃,林氏,你们可知欺诈勒索是何罪名?” 孙狗娃夫妻俩懵了,直接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他们夫妻俩干的就是这个生意,早就跟街坊邻居串通好了,要是能讹来钱,多少匀出来点儿好给邻居们“分红”。 仗着人多势众,这事儿干得十分顺手,他们都是捡软柿子捏,以往也不是没来过县衙。他在县衙里有人,她小舅子就是在县衙里做吏目,以前都闹不到县太爷这儿就把事情解决了。 谁知道这次遇上个横的,这会儿才发现打他的小姑娘见了县太爷都没跪,甚至一句话都没说,县太爷就已经站在人家那边了。知道自己踢到铁板,坑错人了。 “小,小人知罪……” 心中惊惧交加,抬头看自己的小舅子,才发现小舅子不知道给他使了多少个眼色,小舅子的脸现在还在抽筋。 这事儿原本不算重,打二十大板扔出县衙就算完事儿,方忠廉瞧着殷清瑶脸上的神色不明,话到嘴边改了口,改成打三十大板,做伪证的那几个人每人领十个板子。 还不在县衙里打,在县衙外面的大街上当众脱裤子打。 殷清瑶跟邵毓宁到底是小姑娘,不太方便观礼,邵毓宁第一次见打板子,还挺兴奋,被殷清瑶捂住眼睛拉着走了。 方忠廉远远看见她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长地舒了口气。 只是个小插曲,却让邵毓宁感慨颇多。 “清瑶,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坏人吗?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要不是那个方县令认识你,咱们现在估计也走不出县衙。” 殷清瑶挑眉看她,纠正道:“如果不认识方县令,咱们也不会去县衙走这一趟。” “为什么?” 殷清瑶活动活动手腕,勾着半边唇角。 “我会打到他不敢去告官,恶人还得由恶人磨……” 邵毓宁惊讶得半张着嘴。 “还能这样?” 她的表情太过可爱,殷清瑶没忍住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说道:“民怕官,那个孙狗娃行事这般肆无忌惮,肯定是有人给他撑腰。但是给他撑腰的这个人官职可能不大,他的后台要是足够硬的话,他们夫妻俩也不至于还在街上摆摊卖伞。” “他说报官只是吓唬我们,没料到我们真的敢去官府,看见县太爷的时候心里估计就慌了,县太爷没审两句,他自己就招了。” “这样的人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打一顿要是还敢来找茬,那就再打一顿,还不够的话就半夜潜到他床前再将他揍一顿,保准他以后就什么都不敢干了。” 邵毓宁听得直点头,她是真没想这么多。 “那下次再打架的时候,我能不能也参与一下?”说着顿了顿,也活动着手腕说道,“感觉你刚才那几下太酷了!” 殷清瑶不觉得自己是在教坏小朋友,愉快地点了点头。这会儿时间也不早了,两人回到客栈补了会儿觉,没等到天黑邵云舒和金城就回来了。 简单吃过晚饭,四个人在灯下碰头,汇报今天的进展。 “我们今天出去打听到了点儿有用的消息。”邵云舒拿出纸笔放在桌子上,在桌子上画了两道,“出城之后,听说有商队在洪关附近被劫,洪关跟魏关在两个方向,我们两个就分头行动了,我先说说我打听到的。” “魏关南北都是山,有一座山头叫马尾山,藏在深处,我上去看了看,在山里发现了一座山寨。外面有很多岗哨,我没敢往里面去,绕着寨子转了一圈,发现这个寨子很新,有很多地方还没建好,但是守卫非常严,本来想潜进去看看,怕打草惊蛇,就先回来了。” 他在纸上大概画了一下位置。 “但是奇怪的是,现在外面到处都说,那些山贼转移了阵地,现在躲在洪关附近,两处相距七八十里地,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寨子里明明还有人,为什么都说人在洪关?” 金城把自己查到的也摊开。 “我大概画了一幅地图,洪关跟魏关不同,洪关处有山有水。”他指着地图说道,“此处三河交汇,人烟稀少,是藏匿踪迹的好去处。但是……” 他抬头看了邵云舒一眼,又看了看殷清瑶。 殷清瑶替他补充道:“山贼靠打家劫舍为生,躲在人烟稀少的地方,靠什么生存?所以洪关的山贼,只是个障眼法。”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只剩下邵毓宁一个人听不懂他们说的。 “他们可以打猎啊,山里不是有很多猎物,也有很多猎户?” 山贼若是能老实本分地做猎户,那就没有这么多事儿了。邵毓宁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太弱智,干脆闭上嘴听他们说。 大家的眼光都看向殷清瑶。 “你们这边有什么收获?” 殷清瑶把画像拿出来摊在桌子上。 “我打听到的跟你们打听出来的没什么区别,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不过我看了报案人的卷宗,大概分析出来一点。” “魏关从四月底开始就没再发生过抢劫事件,然后洪关处开始有大量商旅和百姓来报官。而且案件不算大,县衙派人下去调查,有些人家只是丢了几只鸡几只鸭子,丢了半袋面粉之类的。” “洪关的路难走,商旅走那条路的人本来就不多,丢的东西也不多,但是那边的案子一直没断过。所以县衙也以为山贼都在洪关,准备联合驻军去洪关清缴。” 从现有的信息来看,也看不出来什么。 “那咱们明天再分别去这两个地方看看!” “不管那些山贼在搞什么鬼,你们两个今天去了县衙,怕你们被盯上,明天咱们就统一行动。” 而且查案,必须得有个伴儿,万一有个万一,也有人能传递消息,只有他跟金城人手上不够用。 他们四个人里,殷清瑶跟金诚合作过,邵云舒也见识过她的本事,她是能用得上的。殷清瑶也没把自己摘出去,从一开始就当自己是主力。 三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一脸单纯的邵毓宁,邵云舒有点头疼,就是老六来都比他这个妹妹强,他当时怎么就一时心软,答应带她出来? “我也能帮上忙的!”邵毓宁不服气道,“我这一身功夫也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出来的!清瑶今天已经给我上过课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事儿!” “怎么回事?”邵云舒看向殷清瑶,问道,“你们今天还遇上什么事儿了?” 殷清瑶抬眸打了个哈欠,把白天险些被讹诈的事儿说了。 邵云舒脸上说不出来什么表情,金城也是憋笑。自从邵毓宁说不怎么看见他笑之后,殷清瑶已经不是第一次瞧见他笑了。 “你们笑什么?” 邵毓宁不解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邵云舒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解释道:“要不是为了给你上课,人家清瑶根本就不用这么费事儿地把这件事情闹到县衙。芝麻大点儿的小事儿,抬抬手就能解决。” “怎么解决?” 邵云舒从腰间摸出来一把匕首,寒光一闪,邵毓宁就闭上了嘴巴,瞬间明白过来。横的,怕遇上更横的,把刀一摸出来,就连她都乖乖闭嘴了,别说那两个没见过世面的无赖! 她闭着嘴,眼睛在邵云舒和殷清瑶之间看来看去,心里吐槽着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两个人,面上单纯善良,心怎么就这么黑! 坐在她对面的金城看见她骨碌乱转的眼珠子,没来由地笑了一声。 “说说明天的分工吧。”他开口打岔道,“明天咱们晚点儿出发,趁着夜里再看看情况。” 邵云舒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该怎么分配,他还没想好。左右看了看,一边是令人放心又想照顾的未婚妻,一边是让自己一点也不放心的亲妹妹。 心中叹了一声,安排道:“毓宁跟我一组,兄弟,未婚妻就交给你帮忙照看了。” 殷清瑶抬眼,在邵毓宁期盼又失落的眼神中瞥见金城的眉头动了动,轻应了一声好。 “你带着毓宁不好再去魏关,我们两个去魏关,晚上……”金城解释道,“可能会回来晚点儿,不介意吧?” 邵云舒介不介意似乎也没什么用,干脆摆手说不介意。 邵毓宁心想,她介意啊…… 不过,为了查清楚那些山贼到底在搞什么鬼,她也是可以牺牲的。 “那就这么定了,今晚早点休息吧。” 连着大旱,后来又大雨,往西边来的商队几乎绝迹了,他们住的这家客栈也没什么生意,一到天黑就关门了。 第二日天亮,他们分两批出门,邵云舒和邵毓宁不打算在外面过夜,出发得早点。殷清瑶跟金城打算半夜潜进山寨里摸摸情况,所以下午才出发。 灵宝县城只有一条主街上热闹点儿,开着好几家药铺。殷清瑶昨天才在街上露过脸,她就没出门,金城出去转了一圈,买了些驱赶蛇虫的药物和绳索之类能用上的东西。 还准备了两套夜行衣。 殷清瑶在客栈里也没闲着,将暗器飞镖什么的绑在身上,腰间挂一把匕首,裤腿里绑一把。因为做药材生意,她身上带的除了伤药解毒丸,甚至还有迷魂药之类的东西。 金城回来之后,瞧见她带的东西,还惊叹了一下。拿着给他准备的解毒丸闻了闻。 “我分了两份,你带一份,以防万一。” 金城常年在军中,自然知道这些都是有用的东西,但是他还真的从来没有这么细致过,被蚊虫叮咬那都是家常便饭,万一运气不佳被蛇虫咬了,也都是随便采点药草敷上。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突然有点羡慕邵云舒了。 不过羡慕归羡慕,他并没有动什么歪心思,甚至比以往更正经几分,他们现在是同袍,是战友,除了全身心地相信彼此之外,还要默契配合。 吃过中午饭,又准备了水喝干粮,两人就骑着马出城了。顺着邵云舒画的地图,找到马尾山。天黑之前总算找到邵云舒说的山寨,距离很远就发现了好几个岗哨。 不过因为邵云舒早有标注,他们轻松躲过了前面的岗哨,到后面的时候发现岗哨比邵云舒标注的多。 此时天才刚擦黑,两人在山间找了个隐蔽处等着天黑。金城把驱虫药洒了一圈,两人就背靠背坐在圈里啃着干粮警戒。 他撒药的时候,殷清瑶就已经猜到他的意图,一边拿干粮一边警戒,等圈好之后,自觉地跟他背靠背坐下。 顺手递给他一个大饼和水袋,他也很自然地接过来,啃了两口才发现,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对劲。 他是因为常年在军中才养成了这样的习惯,跟队友之间虽然没有一句语言交流,但是他一个眼神动作,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就知道该怎么做。 有那么一瞬间,金城以为背后坐着的人不是殷清瑶,是邵云舒,或者是自己以前的战友。 这种感觉还挺神奇的。忍不住又想起那次在蒋从吉的宅子里,她将一盒证据交给他之后又折返回去,为了救那个……叫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名字的婢女,她做的事儿很有军营的风格。 周围很安静,野兽的叫声此起彼伏,等到夜色彻底将大地笼罩之后,两人发现山寨周围的部署更加严密了。 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疑惑,山寨里到底有什么,需要这么严密的布防? 要悄无声息地潜伏进去有点困难。但是已经守到这个时候了,正是最好的时机。山寨建在群山环抱的山谷之中,目前看来,三面的山脚下都有岗哨。 “咱们绕到后面看看。” 要去到山寨后面要绕很远的路,殷清瑶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 怕遇上岗哨打草惊蛇,他们往远处饶了绕,到后山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马尾山后面是连绵不绝的深山老林,偏僻到方圆百里渺无人烟。 后山的岗哨果然放松,两人爬到山顶,从上往下看,距离有点远看不真切。 但是再往前去就是一道陡峭的悬崖。 绑上绳索滑下去,凑近些,能感觉到地底下有声音。 趴在地上听了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不绝于耳。似乎没料到有人能从那么高的悬崖上下来,山寨背面连一堵围墙都没有。 今晚的月亮被云遮住,两人挂在悬崖上没往下走。 “我下去看看,咱们约定一个暗号。” 殷清瑶也知道得留一个人在上面接应,于是点头,怕他没看见,轻轻地说了声好。 “黄鹂鸟叫是安全,乌鸦叫是情况不妙准备接应,鹰唳就是快走。到时候不用管我,拿上令牌直接去最近的军营调兵来围剿。” 殷清瑶又应了声好。 金城还想再交代点什么,最终也没说,顺着绳索就滑下去了。 等绳子上的紧绷感消失,知道他是滑落到底下了,过了会儿传来一声黄鹂鸟叫。殷清瑶回应一声,在原地吊了一会儿,借着微弱的天光看见不远处有大概一个锅盖大小的凸起,她跳上去站在凸起上,后背贴着崖壁安静等着。 黄鹂鸟叫的声音渐渐飘远,天上的云层厚度不一,薄弱的地方透出来月光的清辉,像是一层纱衣。厚重的地方什么也透不出来,那一块儿地方漆黑一片。 山风很凉,后面的崖壁也很冷,殷清瑶在冷风里瑟缩了一阵,幸好黄鹂鸟的叫声一直连绵不绝,融入美丽的夜色之中,给山间的夜景添上了一道风景。 第189章 调查 四周万籁俱寂,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耳边重新出现黄鹂鸟的叫声,垂下去的绳子绷紧。 两人爬到山顶的时候,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一线天光照下来,将绳索收起,再向下看,山寨里又重新恢复寂静。 “有什么收获?” 金城仰面躺在地上喘气,顺手将一样东西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 是一块儿石头,入手沉甸甸的。殷清瑶四下找了一圈,找到一块儿跟他拿出来的石头差不多大小的,两只手掂量着,重量不一样。 两块儿石头颜色也不同,一块儿漆黑泛着亮光,另一块儿就是普通的石头。 “他们在采矿?” 闻言,金城一只手支着脑袋,侧身将她手中的石头拿回来,恰一缕天光透过树杈之间的缝隙照射进来,迎着光仔细打量。 “这是什么矿石?” 迎着他投过来的目光,殷清瑶硬着头皮说道:“应该是铁矿,赤铁矿。” 金银铜铁这些矿石都是朝廷管控,寻常人见都见不到,金城自认也算见多识广,心中也只是猜测,不敢确定。 “你,怎么知道?” 多说多错,殷清瑶坦荡道:“出门行商的时候,听别人说过。” “他们晚上采矿,肯定要想办法运出去,咱们要不要跟上看看?” 这个山寨到处透露着诡异,确实得查清楚。金城也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两人趴在山顶上观察着底下的寨子。 金城指着其中一处说道:“那里就是放矿石的地方,他们既然是晚上采矿,白天就肯定要将矿石运出去。” 此处是深山老林,要将矿石运出去并不容易。 “既然是铁矿,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在此处进行锻造,你昨晚下去,有没有发现炼铁的炉子?” 金城回想了一下,摇头道:“没有,云舒说这个寨子是新建的,可能是才发现铁矿,还没来得及修建炉子。” 但是开采出来的矿石需要冶炼,就必须把矿石送出去。 太阳从天边升起来,耐心等了会儿,果然看见有人装扮成猎户模样,用箩筐装上矿石挑着下山。 他们从后山追下去,肯定要把人追丢。 “这些矿石特殊,我们去附近城镇上的打铁铺调查一下?” 殷清瑶提议,金城点头同意,反正也不急于一时,得先回去跟邵云舒说一声。兹事体大,为了预防万一,还得跟太子殿下说一声。 有些事情殷清瑶没提,他心里却很清楚,铁矿受朝廷管控,这些人私自开采铁矿,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背后的牵扯只怕不会浅了。 收拾好,绕路到山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等回到城中差不多已经到了半下午了。 昨晚等了一夜他们都没有回来,邵云舒心中已经有猜测,所以今天没有出门,又从早上等到下午,从来没有觉得等待这么痛苦。 等得他坐不住,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邵毓宁也紧张,但是她对危险的感知程度不深,所以也没有多么紧张。 有马蹄声停在楼下,邵毓宁抬眼,屋里已经没有邵云舒的身影了。 殷清瑶跟金城已经两天一夜没合过眼了,简单把昨天晚上的情形说完,各自洗漱之后就回去睡觉了。 邵云舒打量着他们带回来的石头,回头喊上邵毓宁,去街上找铁匠铺,继续没完成的工作。 晚上吃完饭的时候四人碰面,商量对策。 “一个小小的灵宝县竟然有十几家铁匠铺,原本只有两家,一家在城东,一家在城西,短短两个月时间,城里又开了十来家铁匠铺。” “发点这点怪异,我们就赶紧回来了,没敢打草惊蛇。” “铁匠铺有什么奇怪的吗?”邵毓宁心思单纯,她的反应就是普通人的反应,有时候对他们的思路也会有帮助,“我问了城里的百姓,大家都觉得铁匠铺多了没什么不好,至少现在买一口铁锅花的钱少了,这不是好事吗?” 殷清瑶打了个哈欠,说道:“但是一个小县城,根本养活不了那么多铁匠。铁锅便宜,可能有几个原因,一是铁矿石便宜,二就是掩人耳目?” “清瑶说得对。”邵云舒接话道,“我们得打听清楚那些人私自开采铁矿的目的是什么,要是为了贩卖铁矿石赚钱,那么那群人的身份还算简单,可能就是普通的山贼。” “要是私自开采铁矿是为了别的目的……” 其中的牵涉就深了…… “别的还能有什么目的啊?”邵毓宁嘟嘴,“山贼打家劫舍不就是想多捞点钱……” 邵毓宁太过单纯,想问题简单,见其他两人脸上无奈的表情,殷清瑶给她解释道:“也有可能锻造兵器造反……” 邵毓宁啊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所以我们这一趟,可能比想象中更危险,你不怕吗?” “我不怕,以前是你们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不知道。”邵毓宁神情坚定,甚至还带着些雀跃,“现在我知道了,我们正在做很有意义的事情,我一点也不怕。下一次你们要做什么直接跟我说就行,我也能帮忙。” “好,那明天早上咱们仍旧兵分两路,我跟金城去城外查探,你们两个去县衙,继续追问丢的那批货物,顺便,试探一下灵宝的县令对铁矿的事情知道多少,查一下有没有官员参与其中。” “切记不能打草惊蛇。” 晚上躺在床上,马上就要睡着的时候殷清瑶在想,方忠廉这个人不知道走了什么霉运,在汝阳县的时候遇上蒋从吉,来灵宝又遇上私自开采铁矿的山贼。 但愿这件事情跟他没有关系,要不然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第二天,殷清瑶自己溜达着去了县衙,隔了老远,上次给她们领路的吏目就瞧见她,笑嘻嘻地迎上来。 “殷姑娘,您来县衙有什么吩咐?需要小人帮您向县老爷通传吗?” 上次她来,吏目收了她一个银锞子才将她们领到宋典史面前,还没个笑脸,这次倒是挺殷勤。 “不用,我来找宋典史就行。你们吕主簿还不在?我听我家商队的管事说,上次报案,接待他的是吕主簿,所以想找吕主簿问问有没有进展。” 吏目赔笑着说道:“我们吕主簿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跟县衙告假了,有什么事儿您找我们宋典史也是一样的。” 说着话的功夫,吏目就已经带着她们来到办事大堂,宋典史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见她来,急忙起身打招呼。 “殷姑娘,您又来了,来找县老爷?我帮您通传……” “不用。”殷清瑶站到宋典史案桌前,目光在桌上摆着的卷宗上瞄了一圈问道,“宋典史,您说要去剿匪,不知道公文批下来了吗?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丢的那些货?” 事情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到现在没找到那就肯定找不到了,这话宋典史没敢说。 “还得再等等……” 拖着也不是办法,还是得提醒一句。 “您是从汝宁府来的,一路上也看见了,咱们这边的人穷,山匪劫了您的货,说不准早就拉到哪儿卖了,说实话您别生气,您的货不一定能找到……” 殷清瑶哦了一声,十分体贴地问道:“那你们抓到了几个山匪?我自己去问问也行。” 宋典的话一下子就卡在喉咙里了,半晌才十分不好意思地说道:“目前,也没抓到几个……” 没抓到几个是几个? “现在知道你们县老爷为什么会从汝宁府调任到这里了吧……”殷清瑶看着他,挑眉道,“你不是不明白吗,我给你解释一下,你们方县令平常只想着钻营,自己的本职工作都做不好,怎么往上爬?” 宋典史吓了一跳这些话要是让县老爷听见…… 余光瞥见匆匆赶来的县老爷,他急忙将头低下去。 殷清瑶就是感觉到方忠廉来了才说的这番话,这番话本来也是说给他听的。 同时这番话也是说给县衙所有人听的,在场的除了方忠廉、宋典史,还有两个吏目和杂役。 若想试探这些人里有没有人跟那些人有关系,只需要看看大家的反应。视线状似无意地在大家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方忠廉身上。 方忠廉知道她跟梁怀玉的关系,心中揣测着是不是上面人的意思,对此不仅不生气,反而还有些感激。 “清瑶姑娘说得对,确实是本官失职,山匪一事,我会让人尽快查清。” 其他人的反应就十分微妙了,眼前的少女,连县太爷都敢指责?县太爷还……低头了? 殷清瑶淡然地嗯了一声,神态不甚恭敬地拱手道:“方大人莫生气,我只是想尽早找回货物,至于别的,我不多问,也不多管。辛苦方大人了。” 从县衙出来,殷清瑶心情颇好地在街上逛着,路过卖伞的小摊,又停了下来,抬头对上孙狗娃的眼睛。 晴天几乎没有人买伞,好不容易有人来看伞,抬头一看,孙狗娃嘴角抽了抽。 殷清瑶瞧着才两天功夫就又出来摆摊的孙狗娃,正常人挨了三十大板,不躺在床上休养一个月下不来床。 “这就是衙门里有人的好处。”殷清瑶拿了把伞撑开在手上掂量着,余光瞥见身后跟着一条小尾巴,“你这把伞我挺喜欢的,到底多少钱卖?” 孙狗娃咧了咧嘴。 “八钱银子,我不跟你说虚的。” 殷清瑶觉得八钱银子也有点贵,于是跟他讲价道:“六钱银子,不卖我就不要了。” 孙狗娃对她很忌惮,挨了一顿揍,又挨了一顿板子,就算打得再轻,他屁股上现在还是火辣辣的。 “行吧,六钱就六钱。” 殷清瑶数了六钱给他,撑着伞开开心心的走了。她没往客栈的方向去,撑着伞走到一条小巷子里。 身后的尾巴不敢跟得太紧,等了会儿没动静了才敢进去,一眼就看见死胡同里放着那把伞,但是那把伞很久没动。 他走过去,伞下空无一人! 另一边,邵毓宁躲在县衙对面的小胡同里,等殷清瑶出去之后,瞧见一条尾巴从县衙后门出来跟过去。她没动,等了会儿,又一条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县衙后门出来,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她将斗笠戴上,悄悄尾随着人影。等人影钻进一处民宅,贴墙听了听动静,又左右看看没人,脚在墙上一蹬,翻上墙头往里看。 隐约听见屋里人的说话声,有盯紧,小心之类的关键词。 不一会儿,屋里人出来,她往旁边躲了躲,瞧见一个跟宋典史差不多年纪身量的男人从屋里出来,最后叮嘱了一句。 “跟那边通知一声,这两天小心行事。” 来报信的男人应了一声,从民宅出来,邵毓宁没立刻跟上去,等男人走出巷子,才从墙头翻下来,悄悄跟上。 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她既然什么也想不到,就按照清瑶提出的要求,把看见的都记住就够了。 远远瞧见男人半路买了一只烧鸡,买了两壶酒,又去铁匠铺买了一把炒菜铲和一把菜刀,然后就径直回了县衙。 殷清瑶从墙头跳下来,将伞收起,看向跟着她的衙役问道:“跟着我做什么,谁让你来的,说罢……” 跟着她的男人身上没穿官服,但是去过县衙两次的殷清瑶在县衙里见过他,好像是在后院打杂的。 她才刚从县衙出来,尾巴立刻就跟上来了,看来县衙里确实不干净。 “我……”男人赔笑道,“我们县太爷让小人打探一下姑娘的落脚处,要是有消息,好派人跟姑娘说一声,省得姑娘来回跑腿……” “小人不是故意跟踪姑娘的,还请姑娘恕罪。” 殷清瑶嗤笑一声,问道:“我跟你们县太爷是旧识,他想知道我在哪儿住,问一声就行了,何必这么麻烦?” “我们县太爷……” 殷清瑶打断他。 “你们县太爷不会派人来跟踪我,说罢,你到底是谁?反正我现在无事,不如咱们一起回县衙,我当面问问方忠廉?” 男人眼睛不敢看她。 “是,是宋典史让我来的,他想知道姑娘的身份!” 殷清瑶仍旧看着他,上前一步说道:“那正好,我亲自去跟宋典史介绍一下。” 男人的表情立刻就慌了,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人,当即回头,撒腿跑了。 他跑了才更说明问题。 殷清瑶没追,人家只是跟着她,并没有把她怎么样,就算去县衙问也没有意义,只要知道县衙有问题就够了。 回到客栈,屁股刚沾着凳子,邵毓宁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我有发现!”她虽然喘着气,但是浑身上下散发着活力,“你猜得没错,你从县衙出来,果然有人跟着你,还有人去通风报信。” “我跟着那人去了一处民宅,听见了几个字眼,什么盯紧小心之类的。然后那个人在街上转了一圈,买了烧鸡和酒,还去了一个铁匠铺买了锅铲和菜刀,然后又回了县衙。” 殷清瑶眉梢动了动,没说话,邵毓宁迫不及待地问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她们今天这样,已经算是打草惊蛇了,恐怕什么都不能干了。 “现在什么都不干,晚上等他们两个回来再说。” 殷清瑶趁着有空闲,把这边的情况写了下来,情况比预想中的复杂。那些人的身份,县衙的内应,几次剿匪都没有收获,牵扯到县衙和驻军,怕驿馆送信不安全。 可能是从内心深处觉得不安,殷清瑶格外谨慎,去外面找了专门送信的信差,信也没有直接送给太子,而是送到宗亲王府,给梁怀玉。 晚上等到很晚,邵云舒和金城也没有回来,殷清瑶安抚好邵毓宁,两人收拾好躺下睡觉。 她今天在县衙只表现出了身份不一般,还没有表现出他们正在查山匪,所以引起的连锁效应可能是让那些人更谨慎。 但是他们天天早出晚归调查山匪的事情也瞒不住,他们的行踪,只需要跟客栈伙计打听一二就能猜出来,到时候只怕危险就来临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将房门插上,又搬了个凳子抵住房门。窗户下面放了两盆水,要是有人翻窗进来,肯定会发出动静。 她还跟邵毓宁换了位置,让邵毓宁睡在里面,她睡在靠近窗户的床上。就算睡觉,腿上绑着的匕首也没取下来,枕头底下还有一把,随时随地做好拼命的准备。 第一天晚上平安无事。 早上醒来,两人起床吃了些东西,就又出门去了,在街上逛到中午,尝了当地特色的小吃,几乎把街上的店铺都逛遍了,当然也包括昨天通风报信的男人去的那两家烧鸡店和酒馆。 还有那家铁匠铺,殷清瑶拿了一把小飞刀,让铁匠帮忙打十把。 顺便跟铁匠讨论了一下冶铁技术和矿石。 她都是无意提起的,也没有问得很深,出来门之后,两人又逛到昨天那处民宅,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此处就是请病假的吕主簿的家。 逛了一圈逛累了,两人顺便又去县衙转了一圈,跟宋典史坐在一起喝了杯茶就走了,摆出一副查不到货誓不罢休的态度。 这次没人再跟踪她们了,但是她们两个今天在街上逛了什么,说了什么,该知道的人肯定也都知道了。 两人从县衙出来,回到客栈,等天黑,吃完晚饭,换上夜行衣,悄悄从窗户翻出去,去了吕主簿家的胡同。 “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 第190章 很酷 吕主簿的家在第二排巷子最里面,殷清瑶轻轻一跳,扒上墙头,见院子里没人,轻巧地跳下去,没发出半点声音。 白天打探到的消息是吕主簿只有一个女儿,已经出嫁,目前他是独居。屋里却传出说话声,殷清瑶贴近。 “你确定没有问题吗?朝廷不会派人下来查?” “要是早知道魏关有矿,我们就不选在魏关下手了。” “我听说,最近有丢了货的商旅来查探,你们赶紧想办法应付了,要是应付不了……你知道该怎么办?” 说话的男人的声音很年轻,语气盛气凌人。 “这次的人来头很大,连县老爷都礼让三分,而且很机警,我已经派人盯着了,县衙那边不用指望了,要处置的话你们掂量着。” “还有,最近咱们就别联系了,你那边本就不保险,别把咱们这头的也暴露出去……” 小院子很小,除了一间卧室,就只剩下厨房,院子里任何遮挡物都没有,殷清瑶不敢多呆,立刻转身翻上墙头。 她刚从墙头上跳下来,就听到身后的开门声,要是再晚一会儿,她就暴露了。 “快走!” 殷清瑶拉着邵毓宁快跑出巷子,刚转过弯,吕主簿家的大门被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壮汉从里面打开。 夏天的晚上街上人不算少,还有摆着小摊的夜市,殷清瑶拉着邵毓宁坐在旁边的凉粉摊上,一人点了一碗豌豆凉粉。 余光注视到男人戴上斗笠从身边经过,朝着城门的方向而去。这个时候,城门早就关了,殷清瑶也不着急,将豌豆凉粉吃完,才拉着邵毓宁跟上去。 男人一副猎户打扮,到城门口,跟守城的兵卒说了些好话,又塞了点东西,守城的兵卒将城门开了一条缝,将人放出去。 殷清瑶琢磨着这人在吕主簿家中说的话,两头…… 难道除了魏关那边,还有别的? 眼睁睁看着城门关闭,殷清瑶不甘心,但是又不能丢下邵毓宁。她们也可以塞点钱开城门出城,但是现在要走城门,估计不用明天早上,吕主簿就知道她半夜出城去了。 “咱们现在怎么办?” 邵毓宁难得沉得住气,殷清瑶抬头看着城墙,思考着翻墙出去的可能有多大。今晚换夜行衣的时候,随身带着金城早先准备的绳索,这会儿正好能用。 “跟我来!” 找了一个守卫薄弱的地方,殷清瑶将绳索甩出去勾住墙头,手脚并用爬上去,见无人注意,在城墙上对邵毓宁招了招手。 邵毓宁还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儿。 兴奋地抓住绳索,被殷清瑶拽上去。两人又用同样的方法从另一边下去。 收起绳索。 手上虽然有点火辣辣的疼,但是,这会儿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我们顺着大路追一段,要是追不上,可能就是跟丢了。” 这么一番折腾,至少过去了两刻钟,而且出城之后虽然只有一条官道,但是周围有很多岔路,说不准去哪儿呢。 今晚的月亮被云遮住,有微弱的天光,不太适合干坏事。 邵云舒和金城两天没回来,不知道他们那边……说不准能有关键进展。 四周虫鸣鸟叫,夜里的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两人不太确定地往前小跑着,大约跑了两刻钟,发现前面有条人影,正是她们要找的那人。 月亮恰巧从云层里钻出来,前面那人可能是感觉到什么,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殷清瑶拽着邵毓宁,在他顿住脚步的那一刻扑倒在旁边的农田里。 月光下能看到前后的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男人解了斗笠挎在肩膀上继续往前走。 就这么一路跟着男人到魏关附近,男人并没有停下的准备,竟然一路对着山上吹起了口哨,山林里若有若无的响起回应。 殷清瑶知道,她们怕是要把人跟丢了。 眼睁睁看着男人从魏关穿过去,山林里传出来的口哨声说明有人监控着路上的动静。魏关两边都是山林,但是山高林密,要想瞒着岗哨平安穿过去有点难度。 不远处传来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嘶吼嚎叫声。 已经跟到这里了…… 就此放弃太不甘心! “我们怎么办?” 邵毓宁也觉得山林里的哨声太过诡异。 “驿兵晚上赶路不算稀奇,我们……你跟我来。” 沿着魏关入口处向左边拐,走一段路,在一个很隐蔽的拐角,拴着两匹马,正是金城和邵云舒的马,见有人过来,马踏着蹄子在原地晃了两下。 马在这儿,他们两人现在应该还在山上。 地上几坨新鲜的马粪,殷清瑶将马粪便简单处理了一下,解开缰绳,取下马背侧面挂着的斗笠递给邵毓宁。 “带上斗笠,我们冒充一把驿兵。” 取下发带绑在拴马的树上给邵云舒提个醒,两人上马。 魏关狭长的官道有十几里地,十几里地只有一条路通往外面。如果那人要穿过魏关,她们只需要在魏关之外的分叉口等着就行。 纵马疾驰,很快就看见了那个走在前面的身影。 马匹如风一般从男人身边经过,马背上的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但是男人却重新将斗笠又戴上了,可见不是第一次半夜遇上驿兵。 径直跑出魏关的范围,从山里出来,有个岔路口,一边是河,沿河一条小路通向另一个方向,另一边一边还是陡峭的山路。 找个地方将马藏起来,两人爬上树,等着男人。 骑马一会儿功夫,走路可能要用很长时间。等了会儿,困意上来,邵毓宁靠着树干,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殷清瑶晃醒,睁开眼一看,天都亮了。 “我怎么睡着了?”她揉着脑袋,问道,“清瑶你也睡着了吗?” 又一看她们还在原地。 “那个人呢?跟丢了?” 山间的夜很凉,她打了个喷嚏。 殷清瑶摇头道:“没有,我一直没睡,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个人也没从里面出来。”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她们还穿着夜行衣,不过不是纯黑色的衣服,是那种走在大街上很普通的,大众都会穿的那种便装。 “等会儿太阳升起来,路上有行人咱们再走。” 因为魏关警报解除,白天的时候也有不少行人从魏关穿过,去灵宝县城。两人骑着马慢悠悠地跟在行人后面,顺便观赏着两边的景色。 太阳已经出来了,远处的山尖上仍旧被一层白雾包裹着,翠峰白顶,宛若仙境。 魏关不是一个关口,而是一条长长的山道,两边青山高耸,草木茂盛,只有一条路,地势比较险要。 带兵打仗的时候是绝佳的伏击点。 但是也说不准,山上有没有猎户,有没有小路。 金城跟邵云舒在山中趴了两夜,终于守到“猎户”将挖出来的矿石运走,便一路跟着这群挑着矿石的猎户,沿着官道往县城相反的方向走。 殷清瑶跟邵毓宁往回走着,走到半路遇上一群挑着山货的猎户,想到那天在山寨里看到的,对这些猎户不免多看了一眼。 抬头正好看见跟在后面的邵云舒和金城。 意识到这群猎户身份肯定不寻常不寻常。 邵云舒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们。 邵毓宁不明情况,看见他们两个还挺开心,对着他们两个招手…… 余光瞥见有“猎户”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殷清瑶伸手拉住她抬起来的手,将她的目光带到别处。 “这位大哥,你们是山里的猎户吗?”她对上看过来的猎户的目光,目光落在猎户们挑着的被树叶挡住的箩筐,“你们山里都有些什么山货?我跟我姐姐要进城去看我伯伯,正愁不知道带点什么礼物好。” “我伯伯家有一个小表妹,要是有活蹦乱跳的兔子就好了!” 猎户瞥了她一眼,一脸可惜地说道:“太可惜了,我这里面都是死物,就不让你们看了,怕吓着你们。等我下次再打兔子的时候,尽量活捉。我得赶紧去送货,不耽误两位小姐赶路了。” 说完不等她回话就赶紧走了,殷清瑶嘟嘟嘴,什么也没说。 别人用的都是竹扁担,这群“猎户”用的却是铁扁担…… 她对邵云舒和金城使了个眼色,就牵着邵毓宁走了。 回到县城,照旧去县衙坐了会儿,就回客栈补觉了。 睡醒的时候天都黑了,邵云舒和金城也回来了。 四人分别坐在房间正中间的四方桌上,桌子正中间的烛台上烛光明亮。 “我们又发现了一个地方,绕着魏关转一个圈,从小路进去,大概有半天路程,山沟沟里有个村子,一整个村子都是铁匠。” “那些矿石就是送到村子里去的。村口建的有瞭望台,我们没敢靠近,但是能听到里面打铁的声音。” “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我们的管辖范围,必须向上面汇报。” “你们两个今天上午为什么在魏关?” 邵毓宁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没抢着说话。殷清瑶平静地说道:“我去县衙催促剿匪,隐晦地提点了方忠廉两句,然后出来县衙发现有人跟踪我们。” “毓宁顺藤摸瓜,找到吕主簿。晚上我们潜进吕主簿家里,又听到了些隐秘,昨天夜里我们两个跟着那人一路到魏关附近,结果把人跟丢了。” “回来的时候正好遇上你们两个。” 大家都是三两句把惊险带过,说完屋子里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 殷清瑶补充道:“我好像发现了一个他们的联络点。” 邵毓宁眨巴着眼睛看她,她们两个形影不离,她怎么就没有发现? “李记药店对面的蔡瘸子打铁铺里,有这种黑色的铁矿石。我在其他几家铁匠铺里没有发现。这些铁矿石既然没有流入市场,铁匠铺里就不应该有。” “而且,蔡瘸子打铁铺的价格最便宜。” 邵毓宁问道:“价格便宜能说明什么?” “说明了成本最低。”金城解释了一句,看向邵云舒,“咱们接下来该做什么?是拿令牌调兵包抄,还是暂时不动声色,等上面指示?” 他们无意间撞破了私自开采铁矿这样的大事儿,抓到人再调查,到最后揪出来的只会是替罪羊,要是顺藤摸瓜,不知道还要查多久。 而且弄不好,他们四个都得交待在这儿。 庆幸的是,那边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在查铁矿,只以为是在追查货物。 ………… 殷清瑶往京城送的信用的是最贵的邮差,堪比八百里加急,梁怀玉收到信的时候还有点意外,拆开没见到写给自己的信,还跳起来骂了几句没良心,然后片刻不敢耽误地亲自送到太子府。 太子今晚睡得早,又被他吵醒,一脸起床气地甩过来一个枕头。 “最好有要紧事!” 兄弟俩的关系挺好,太子也没起床,就在卧室里见他。抬头看见床里边被子里裹着一个人影,露出来的肩膀纤细骨感,梁怀玉赶紧低下头不敢多看。 “那边来信了。” 有外人在,他说话也有顾忌。太子似是清醒了些,起身出了卧室。 “殿下……” 柔弱的声音轻喊了一声,太子没什么表情地说道:“你自己睡吧,不用等本宫,明早也不用伺候。” 两人来到书房,梁怀玉亲自点灯端到太子书桌前。 太子将信拆开,看到里面的内容,先是一愣,而后将信拍在桌子上笑出声音。 “你看看,果然有惊喜吧!” 梁怀玉将信拿起来看完,脸上并没有喜色。 “皇兄啊,这是惊吓吧!有人私自采矿,这种大事儿不是山匪能干出来的吧,肯定跟朝中有牵扯,只怕有人想……” 他顿了顿,造反两个字也没说出来。也或者是明王的势力? 太子并不在意地说道:“我不怕有人造反,就怕他们不行动。不行动怎么露出狐狸尾巴?不管是前朝余孽,还是朝中有人想造反,顺着查下去就知道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这件事情交给谁查?铁矿这么大的事情,只怕当地的驻军都不一定干净,云舒他们要是接着查下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太子思忖片刻,问道:“张靖回来了吗?” 张靖就是老六,太久没听过他的名字,梁怀玉反应了会儿才说道:“应该回来了,这会儿在京卫。” “他还是个百户吧,让他带上他自己跟金城在京卫统领的二百人去支援。有京卫这块儿牌子,地方驻军掀不起风浪。” 梁怀玉应了一声,太子不会真的吩咐他去传话,就是告诉他一声而已,传话的活自有墨影去干。 回头瞧见墨影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 “墨影不愧是墨影,走路都没声音,真的跟影子差不多。” 面对他的调侃,墨影只抱拳回了一句。 “小郡王过誉了。” 墨影领了任务出去,梁怀玉看了眼太子,想到刚才的情形,没忍住有点尴尬。 瞧出他在想什么,太子挑调侃道:“你自打成亲以后看起来稳重不少。不回去陪弟妹,在我这儿耗着作甚?” 梁怀玉脸上虽然红,但脸皮还算厚。 “皇兄是急着赶我走,好回去陪小嫂子吧!” 前段时间,因太子妃有孕,主动提出给太子娶侧妃,太子没同意,最后身边还是添了两个侍妾。 话还没说完,迎面飞过来一只毛笔砸在头上。 “还不赶紧滚,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梁怀玉不知道怎么又惹太子不高兴了,明明刚才心情还很好呢。 “那我走了!” 从书房退出来,梁怀玉对着夜色叹了口气,他其实明白太子哥哥为什么不高兴,身份有时候也是桎梏。 在朝堂上不能出一点差错,回来之后,也没人能诉说心事。不是他说太子妃的坏话,是他明白,太子哥哥一直都想跟自己的妻子举案齐眉,想把妻子培育成此生的灵魂伴侣。 但是太子妃就是不懂啊,为了抓住丈夫的心,又亲手给自己安了两个情敌。一边膈应着,一边又摆出贤妻良母的大度,把自己的丈夫往外推。 女人啊,有时候聪明,有时候也是真傻。 自己家那位更傻,都已经成亲了,还天天对他不放心,出门得报备,要不是来太子府,估计她就直接跟着来了。 这些女人的人眼光为什么这么狭窄?就只能看见后院的一亩三分地儿,就不能看看别处的风景? 忍不住想到前几天翻看礼单的时候,看到有人竟然给他送一整副的虎骨,也是够奇葩的。但是看见礼单后面的署名的时候,他又觉得一点也不奇葩了。 那个姑娘的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哪有送人成亲礼物送虎骨的呀! 那可是一整副老虎的骨架! 用钉子钉起来放在书房,半夜能把潜进来的小贼吓死! “这个想法不错,回头就钉起来。” 梁怀玉往家里走着,抬头看了一眼寂静整洁的街道,心里在想,不知道云舒他们有没有遇上危险。 不知道清瑶跟毓宁怎么样了。清瑶是个能吃苦的,肯定能适应赶路的日子,也能应对危险,毓宁从来没出过门,会不会哭鼻子…… 秦蓝玉最近也天天跟他念叨,说是毓宁走了之后,她在京城都没人能玩儿到一块儿了。 女人的友谊也很奇怪,明明每天都没闲着,身边总是围绕一群一群的小姐妹,还要天天来跟他打探清瑶跟毓宁的行踪。 他哪里知道。 要不是今晚收到信,他也没立场去打探他们的行踪。 仰脸叹了口气。 才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殷清瑶再也没主动给他写过信了,他也忘了每次拆信时的心情。 她应该在避嫌吧…… 她那么聪明一个人。 思绪乱飞,很快就到家了。宗亲王府的大门气派非凡,梁怀玉没走大门,敲了敲侧门,然后站在门口等里面开门。没等多长时间,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秦蓝玉向外伸出半个脑袋,对着他笑。 “跟你商量个事儿。” 没防备的梁怀玉吓了一跳。 “什么事儿?” 秦蓝玉挽住他的胳膊,将他拖拽进门,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说道:“我想把清瑶送来的那副老虎的骨头装在咱们卧室里面。我觉得很……”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很酷!” 梁怀玉哑然片刻,盯着她问道:“你不觉得害怕吗?” 第191章 扎根 “有什么好害怕的,不就是一副骨架吗?又不是活物! “我本来想装在书房的……”怕她误会,梁怀玉解释道,“你要是想装在房间里也行,我怕房间里地方不够大……” 两人贴得很近,秦蓝玉也很小意温柔善解人意。 “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我知道你喜欢清瑶。” 梁怀玉吓了一跳,因为紧张,身体本能地绷紧,四肢虽然仍旧是随意懒散的模样,但是略显僵硬。 他的异常又怎么能瞒得过身边一直抱着他胳膊的秦蓝玉。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你娶的是我不是她,而且我也喜欢清瑶。老实说,我一开始对她有敌意,但是相处中发现她很好,她要是个男人,我肯定踹了你嫁给她!” “不管男人女人,跟她接触过之后都会喜欢她,所以,你也不用藏着掖着。我不介意你喜欢她。” “反正你也得不到她,我允许你惦记,或许惦记着就发现我的好了。” 梁怀玉凝滞的血液开始重新流淌,反应过来之后觉得这样也好,夫妻之间就要坦诚,不能隐瞒。 “那,为夫多谢夫人大度。” 秦蓝玉含笑的唇角倏然收起,叉腰看着梁怀玉。 “梁怀玉,你还真敢承认!看我不揍死你!” 宗亲王府原本只有一个不太着调的小郡王,如今又多了个活泼的郡王妃,深更半夜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活泼的郡王妃将不着调的小郡王追得满府乱窜。 但是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已经安置的宗亲王妃只问了一声,就又躺下了。 “这两个孩子真是脾性相投,夫妻恩爱……”宗亲王妃感慨了一句,按住准备起身的宗亲王,“咱们做长辈的就别跟着瞎掺和了。” ………… 要查案,就不能再住客栈了,于是四人分成两拨,在城内和城外都租了房子。 城内相对安全,邵毓宁跟金城以兄妹的名义在城东的小巷子里租了一座农舍,周围住的几乎都是从乡下来谋生的人家,也有是来读书的。有不少外地人,他们的到来并不显得突兀,除了两人的长相不像乡下人之外,别的不算扎眼。 两人虽然穿得普通,但是兄妹两个能租得起一座单独的宅院,而且仪表看起来不像穷人,所以一来就被邻居扒着门往里看。 “姑娘,我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呐!” “你跟你哥哥从哪里来?为什么在咱们灵宝租房?咱们灵宝人杰地灵,大梁建国以来出了不少进士呢……” “我看你哥哥一表人才,今年多大了?说亲了吗?我有个侄女儿,跟你哥哥正好年龄相当……” “姑娘,你多大了?说亲了吗?我有个侄子……” 邵毓宁没见过这个阵仗,搬来第一天就被问懵了,要不是殷清瑶提前给她训练过说辞,她肯定就要穿帮了。 但就算提前训练过,也有很多不适应。 他们两个的身份是京城去边关寻亲的落难兄妹,家里的情形嘛,就是在京城做小生意的普通人家。 去边境没寻到亲人,盘缠又花完了,就在这儿短暂停留一段时间,出去干活赚点钱,攒点路费。 搬来的第一天,金城把家里的柴劈完,水缸里装满水,就好心地去隔壁邻居家帮忙把桌子修了,柴劈了,地扫了,水缸挑满了。 然后晚上,隔壁的大婶就非常好心地端来一盆白面里掺了黑面的发面,来帮他们烙饼。 这边的习俗是搬家当天要烙大饼请邻居们吃。 本来应该家里的女主人张罗的,但是他们两个小孩,邵毓宁一看就是什么都不会干的娇小姐,幸运的是有个什么都担着的哥哥,要不然自己一个人可生存不下去! “我们家大妮儿八岁就会烙饼了,我跟她爹出去干活的时候,大妮儿一个人在家,看着弟弟妹妹,还得做饭。我们家大妮儿可能干了!” 大婶一脸自豪地跟他们唠着家常。眼睛在金城身上瞥了好几瞥。 “要我说,你们兄妹在京城既然没有亲人了,咱们灵宝也挺好的,不如就留在这儿,我家大妮儿今年十五了,虽然长相不太出挑,但是真的贤惠,小伙子,你要不考虑考虑……” 金城腼腆一笑,瞥了一眼气得鼓着腮帮子的邵毓宁,没忍住咧嘴笑得更开了。 大婶以为他是有意思,于是继续夸奖自家闺女。 “不是我吹,我家大妮儿砍柴烧水做饭样样都行,咱们两家是邻居,离得近也好有帮衬不是!” “我瞧着你是个有担当的,把这个宅子买下来也是迟早的事儿,城里的宅子又不贵。” “我家大妮儿这会儿去接她弟弟放学了,等会儿她回来你们见见。圣人不是有句话叫娶妻娶贤,你妹妹也是个娇生惯养的,要是不娶个能干的,以后你们兄妹俩吃饭都是问题!” “你们家也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能把女儿养成什么都会也是有点家底的。” 邵毓宁听她三句两句离不开娇生惯养,离不开说她什么也不会,用贬低她来抬高自己的女儿,可气死她了! “谁说我什么也不会?”她扔下柴火,站起来说道,“我会打架,我一个人能打你家大妮儿十个!她要是嫁过来,我一天打她八百遍,把她打得下不来床!” 正烙饼的大婶神情一变。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不讲理呢?我们家大妮儿啥也没干,为啥要打她?” “我是为了你们兄妹俩好,你还不领情呢!” 大婶眼睛偷偷瞧着坐在门框上的金城,语气虚虚地说道,“我家大妮儿要是嫁过来,就是你嫂子,你哥能不护着自己的媳妇吗?” 大婶长着一张大饼脸塌鼻子,脸上还一脸麻子,看见他,邵毓宁就能想到她家闺女长相如何。心里呸了一声,心想就这长相还敢觊觎她看中的人? 再看金城坐在门槛上抿着嘴唇笑,她瞪过去。 金城终于收起玩笑的态度,认真拒绝道:“大婶,真是对不住,我家大哥从军之前,教我妹妹练过几年功夫,我妹妹脾气有点不好,到时候我真怕自己拦不住……” “毕竟我家也没人了,就剩下这么个妹妹,身为兄长,我得好好照拂着她。” 大婶叹了口气,十分可惜地又看他一眼,小伙子是真不错,但就是摊上个什么都不会,还脾气贼暴躁的妹妹,动不动就要打人…… 她家大妮儿可是个好孩子,还是算了吧。 但是又不太甘心。 “小伙子,你以后总要娶妻的,你妹妹也要嫁人,她这个脾气……” 邵毓宁将烧火棍往地上一摔。 “我这个脾气怎么了?我哥都没说什么,轮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了?真把自己当丈母娘了?” 大婶觉得很委屈,她是真的为他们兄妹两个着想。 大婶也很生气,弄得她好像是倒贴着来给人数落的! “小伙子,这面我已经揉得差不多了,你们上火烙一下就行,我得回去看看娃他爹回来没有。” 金城看出她生气了,立刻起身赔不是。 “婶子,我妹妹心眼不坏,就是脾气不好,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我送您出去。” 厨房里只剩下邵毓宁自己一个人面对着一盆面,听着金城跟大婶的声音到了门外,又听着金城的脚步声在厨房门口停下。 他叹了口气,抬脚迈过门槛进来。 “我……”她张了张嘴,无措道,“我不是故意的,这些面怎么办?” 她就只在汝宁府的时候,给殷清瑶打过一次下手,烧过一次火,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金城没说话。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抬头看见金城把袖子挽到胳膊肘,舀水洗了洗手,抓了一把面粉洒在案板上,将盆子里的面揪了一疙瘩,放在案板上揉搓起来。 少年的胳膊不粗,但是看起来很有力量,骨节分明的手上沾了面粉,十分有吸引力。邵毓宁的眼睛变成星星眼,恨不得变成他手底下的那块面团。 面团被揉成光滑的圆球,金城伸手拿起了擀面杖,将面团擀成薄薄的大饼,卷上用盐和香油腌起来的葱花撒上,卷起来再重新擀成饼的形状,放进刷了油的平底铁锅里。 见她愣着,开口吩咐道:“烧火,火别烧太大,火大了容易烤焦。” 邵毓宁哦了一声,往已经点火的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控制着火候,忍不住又抬头看他。 金城的动作很熟练。邵毓宁不知道别的男人会不会下厨房,反正她没见过除了酒楼厨子之外的男人下厨房。 她二哥就算什么都会,也绝对不会做饭,更没有下过厨房。 “你是在军营里学的做饭吗?” 隔壁大婶走了之后,厨房虽然还有两个人,但是气氛一直很冷清。 金城一边揉面一边说道:“不是,很小的时候我娘教的。那时候我爹已经不在了,她身体也不好,怕我自己一个人吃不上饭,临终前什么都教给我了。” 邵毓宁默了片刻,又偷看他一眼,试探道:“我刚才把邻居大婶气走,你是不是生气了?” 金城掀开锅盖,把锅里的大饼翻了个面,翻开的那一面焦黄鲜香。 “没有生气。”头顶传来他充满磁性的声音,“这样也好,有个脾气暴躁的妹妹,就没有人敢上门了,我们也省了很多麻烦。” 邵毓宁:“……” “我怎么听出了幸灾乐祸的意思?” 金城抿着嘴唇又笑了。 “摊上这么个妹妹,我能有什么办法?” 看到他的笑,邵毓宁心跳漏了一拍。 “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心里的想法脱口而出,邵毓宁有点不好意思,赶忙解释道,“以前都没怎么见过你笑,我还以为你不爱笑。” 金城用卷起来的袖子擦了擦汗,又笑了一声回道:“我觉得自己挺爱笑的,应该是你没看见。” 邵毓宁又心塞地哦了一声,听着锅里滋滋的声音,问道:“饼熟了吗?” 掀开锅盖,拿铁铲将饼翻过来按了按。 “熟了,拿出来放下一个。” 邵毓宁找了一个盆子,金城直接将饼铲出来放在案板上干净的地方,拿菜刀将大饼切成四半,以为她是饿了,直接递给她一块儿。 “尝尝好吃吗。” 邵毓宁接过来才发现有点烫,来回换手,还是烫。但因为是他给的也没舍得放下,用长出来还没来得及修剪的手指甲顶着饼,张嘴咬了一口。 就是普通的葱花饼,但是自己参与了制作,吹起来就格外香。 “好吃!” 对她的捧场,金城又笑了笑。 “金城大哥,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咱们现在假扮兄妹,我要是连你的生辰都不知道,会穿帮的。” 邵毓宁捧着饼小心地啃着,语气也带着几分小心的雀跃。带着笑意的眼睛一直在他身上。 “大概在二月份吧,二月十六?有点记不清了。” “二哥的生日也在二月,我记得你比二哥大三岁?二哥今年十七,你今年二十整了吗?” 少女认真地算着他的生日,金城还有点恍惚,他跟邵云舒一样,年龄很小就在军营了,只记得一年一年过去,都忘记了自己多大。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奔着三十去了,原来才二十岁呀…… “清瑶的生日在三月,我的生日在十一月,你也记住啊,十一月初十是我的生日。” “还有,我今年十一月份行及笄礼,你也要记得。” 她说起来比殷清瑶大一岁,其实也才大了几个月而已。 金城的目光这才认真看向她,少女的身形好像是长大了。没忍住想起来前些天,她对着自己说她长大了,还问自己对她是什么看法。 原来马上就及笄了,要行成人礼了。 及笄之后就可以谈婚论嫁。 时间过得还挺快。 锅里散发出一股焦糊味儿,邵毓宁先反应过来,急忙掀开锅盖,拿起铲子想去翻面,没想到铲子被炉火里窜出来的火舌舔得烫手,铲子掉落在地上,沾上了草木灰,她手上也被烫红。 “小心点!” 金城急忙拉着她的手泡进凉水里,叮嘱她继续泡着,自己赶忙回去翻面,另一面已经糊了。 邵毓宁手上皮薄,在水里泡了很长时间,还是钻心的疼,从水里拿出来一看,手上起了个水泡。 “你在旁边休息吧,剩下的活我来。” 邵毓宁委屈的哦了一声,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他。 金城自己一个人烙了满满一大满饼,烙成之后要去给邻居们送,邵毓宁把烙黑的那个挑出来,主动请缨去给隔壁大婶送。 看出来她的小心眼,金城也没说什么,用篮子装了一半大饼,出门挨家挨户去送。 做戏就要做全套,吕主簿家就在前面那一排。 邵毓宁去送饼,遇见了被隔壁大婶夸成花的她家大妮儿,长相果然……虽然跟她娘不像,但是跟她爹像,不是一般的磕碜。 “婶子,我哥让我来给你们送大饼。” 瞧见她手里拿的黑乎乎的大饼,大婶有点后悔了,刚才干啥生气撂挑子呢!白面大饼被烙成这样,多糟践粮食啊! 他们家也不是顿顿有葱油火烧吃啊! 再看小丫头手上起了个大泡,大饼脸大婶心中的气也消了,叮嘱道:“水泡可不能挑破啊!要不然伤口会溃烂的!” “吃饭了没?没吃赶紧来屋里吃点菜!” 邵毓宁瞬间又觉得自己心眼太小了,没好意思留下来吃饭,急忙逃回去了。她不擅长应付人情…… 殷清瑶跟邵云舒在靠近魏关的村子里找房子。 在村里租房可不太容易,大家都是庄户人家,从来没有外地人来村子里。 以前没有外地人,现在也不绝对,村里现在安置的有从其他地方逃荒来的灾民。 春上闹旱灾,后来又闹水灾,有不少人家的地被大水冲了,没地方可去,哪儿能开荒,就往哪儿落户。 他们山里啥也没有,就是荒草地多,山多林多,就是来当个猎户也养活一家老小。 他们两个的搭配正好,邵云舒会打猎,殷清瑶会种地,会做家务。 两人跟里正说了一声,里正当时就帮他们喊了些村民,帮忙上山捡石头,垒房子。 山里盖房就地取材,跟殷清瑶家半山腰盖的那些房子一样,简简单单用石头垒起来,用泥土把缝隙裹住,屋里再砌一张大炕就够了。 随便用山上砍来的木棍简单围一个篱笆院儿,房子就成了。只是得晾几天,暂时还不能住。 在住进新房子之前,他们两个被里正热情地留在家里,收拾出来一间偏房给他们。 “你们俩是小两口吧?”里正媳妇去屋里铺床的时候看着他们他们两个又问了一遍,“我看小姑娘年纪不大,长得也好看……” 说完又瞥了一眼因为干活灰头土脸的邵云舒,一脸怎么会跟了你这么个穷小子的表情。 里正媳妇年纪不小了,最小的孙子都五六岁了,长得很慈祥。 还是头一次有人说他们两个不般配的,殷清瑶没忍住咧嘴笑了,伸出食指戳了邵云舒的胳膊,学着里正媳妇的语气说道:“婆婆问你呢!” 邵云舒抹了把脸上的汗,将脸上粘的泥抹下来一点。 “她是我娘给我养的童养媳,我们还没成亲呢,要不是逃荒跟我娘他们走散了,说不准我俩就把事儿办了。” “哦,童养媳呀,怪不得呢……长得这么俊,也没嫌弃你。小伙子,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殷清瑶站在里正媳妇身后得意地望着他,下一瞬就听见里正媳妇劈死人不偿命的话。 “就在咱们村儿安定下来,早点成亲,早点生几个大胖小子,你们就算扎住根了!” 第192章 追杀 “年轻人都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我看你们小两口感情挺好,现在啥也没有也不打紧,靠自己的一双手,啥都能挣来!” 邵云舒哈哈笑了两声应道:“您说的是呢,就是还得去找我兄弟跟老娘他们。” “能不能找到还得看缘分,早些年动乱,谁不是颠沛流离,我也是被别人卖过来的,也想过找自己的家人。这不,现在这儿有一家人,走也走不了了,这种东西都得看命!” 里正媳妇说起话来,大有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再翻出来晾晒晾晒的架势,殷清瑶赶紧打断她。 “婆婆,天太热了,我想洗个澡,上哪儿去洗啊!” 里正媳妇止住话头,指了指山后面。 “那边有条河,山上到处都是山泉,你们自己找个地儿吧。洗的时候让你男人帮忙看着点儿,这会儿天还不黑,等天黑了,山上有野兽。” 农村人说话就是这么的……直白。 殷清瑶红着耳尖,去房间里找了一套衣裳,跟邵云舒两个人往后山去。 循着水声就找到了里正媳妇说的那条河,说是河,不如说是小溪,没多少水流,河中间被人挖了个坑,边上用石头堵住,蓄了一池子水。 将干净的衣服挂在旁边的树枝上,殷清瑶先洗,她洗完换上衣服,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擦头发。头发还没擦干,邵云舒就洗漱好了,从一个脏泥人儿重新变回芝兰玉树般的风流公子。 “此处距离那个村子很近,明天我假借打猎再过去打探一番,你也想办法打听一下。” 山间的夜很安静,安静的除了虫鸣鸟叫,听不到别的声音。山间的夜也很凉,夜幕完全笼罩下来的时候,吹来的风不仅凉爽,还让人身上起鸡皮疙瘩。 殷清瑶应了声好。 “那咱们回去吧。” 里正家里大小孩子加起来十几口人,能给他们空出来一间房间很不容易。农村砌的土炕空间很大,又是夏天,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殷清瑶也不扭捏。 但是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 “我想起了小时候。”她现在回想起来的小时候是殷清瑶的小时候,“那时候我跟我爹娘天天干不完的活,却总是吃不饱饭。” “后来我们分家,也跟扫地出门差不多,什么也没有。” “拿着刘秀才家赔给我的四两银子,就分出去了。到现在什么也有了。” “我爹虽然没本事,但是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反对。” “喜欢我的人不少,但是骂我的人只怕更多。我听见过来我家干活的人背后骂我不知羞耻,也听见过别人说殷家五房的姑娘是一只母老虎…… “邵云舒,你说,世上还有和我一样的女子吗?” 天天到处乱跑不说,还总是在男人窝里扎着,没有成亲,就…… 邵云舒从背对着她翻身平躺,嗯了一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你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他的声音像是有诱惑一般,虽然很想把他当成战友,但是狭小的房间里,总能闻到他身上独特的味道,吸引着她靠近。 月光从窗户里钻进来,正好洒在床上,邵云舒闭着眼睛,殷清瑶侧过身子看着他的侧颜,见他还没睡着,没忍住伸出魔爪捏了捏他高挺的鼻子。 少年抬起胳膊捏住她的手指,声音暗哑磁感。 “别闹。” “别考验我的定力。” “你明天还想起床的话,就老实睡觉。” 听懂他的暗示,殷清瑶没出息的脸红了,视线不由自主地往某处漂移……察觉到她的视线,邵云舒抓着她的手将她扯过来,睁开眼睛看着她。 两人距离很近,少年眼睛里掺杂的东西太多,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的殷清瑶脑子里蹦出来一些不太雅观的画面,想到上次自己的流鼻血事件,觉得丢人。 “我,我困了……” 殷清瑶怂的很,吞了两口唾沫,移开视线。 邵云舒轻哼一声放开她,重新转过去背对着她,殷清瑶深吸一口气,也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半晌之后,两人还是没有睡意。 邵云舒猛然起身,殷清瑶见他拿了匕首和自制的弓箭。 “你睡吧,不用等我。” 山村就在山沟里面,夜半时分还能听见远处的山林里不知道什么动物在嘶吼叫唤。想提醒他小心一点,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口了。 邵云舒一离开房间,殷清瑶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一个。睡前还惦记着早起帮里正媳妇干活,获取了里正媳妇的好感,更方便打探消息。 结果第二天早上还是起晚了,感受到刺眼的光线,还没睁眼就听见里正媳妇在外面说话。 身边的位置一晚上没人,邵云舒应该是一晚上没回来,她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开门出去,里正一家人围着院子中间,在看邵云舒猎回来的山鸡兔子黄鼠狼等。昨夜他打回来的猎物中还有不少活蹦乱跳的,不过被草绳栓住了。 里正的小孙子抱着一只小兔子开心地笑。 “我家……”没看见邵云舒,殷清瑶想问一句,张开嘴顿了顿,就被里正媳妇抢过了话头。 “你家男人一大早就起来出去打猎了,打回来这些猎物又上山去了,让我跟你说一声,他今天一天都不回来。说是要多打点猎物换了钱去买铁锅。” 我家……男人,殷清瑶尴尬笑两声,还是过来人说话直接哈! 邵云舒八成是去调查那个村子去了,殷清瑶不管他,看着地上的猎物,开始琢磨着怎么做好吃了。 要知道她最拿手的就是做饭,兔子干煸,野鸡剁碎了熬粥,黄鼠狼剥皮拿出去卖了…… 殷清瑶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成功抓住了里正一家的胃,拉近彼此的距离,那还不是打听什么都能打听出来。 邵云舒早上说买铁锅,下午里正媳妇就领着她去村里另一家男人在她要打听的那个村子当铁匠的人家。 殷清瑶长相讨喜,嘴又甜,问出来不少东西。 等晚上邵云舒回来的时候,两人没去别处,照旧在小河边上,借着水流的声音遮盖他们的说话声。 殷清瑶两只脚跳在水里,帮他搓着衣裳问道:“你今天进去村子了吗?” 邵云舒摇头道:“我各个角度都查看了,防守很严密,要想不惊动里面的人潜伏进去很难。但是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必须得进去才行。” 殷清瑶想到今天打探的消息。 “或许我能有办法。” 邵云舒猛打了两天猎,挑拣时机进了趟城,卖了换了点钱,置办了些生活必需品,准备搬进新家。 搬家自然要宴请乡邻,虽然这个小村庄一共也没超二十户人家,但是大家都很热情。尤其是这两天,殷清瑶每次炒菜都会给这家送点儿,那家送点儿,也不多,就够尝个味道。 但就是尝个味道,就把大家的魂儿都给勾走了。 目标人物,在打铁村打铁的宋大牛的媳妇柳氏主动来帮忙办事儿,从洗肉切肉到收拾野菜,她一直守在殷清瑶身边,生怕错过了哪一步。 “妹子,你上次往家里送的兔肉,我当家的说好吃,让我跟你学着点儿。哎。爷们儿在外面干活,嘴巴刁得很,总嫌弃我做的饭菜没味儿,你说我能有啥办法……” “就是有肉咱也只会炒了炖了,别的啥也不会,妹子,你多教我两招。” 殷清瑶将煮熟的鸡肉剔下来剁碎,往鸡汤里倒上一点大米,又放了野菜,最后下了半碗面粉调成的糊糊。 她也想用真材实料好好做,但是如今旱灾刚过去,大米的价格已经翻了好几番,不是他们这种“穷苦人家”能吃得起的,就是面粉也是从里正家里借的。 等粥熬好,放入用盐和香油腌制的小葱花段。 瞬间香飘万里。 小孩子们都是往锅前凑。 穷苦人家的男人是不能不干活的,今天来的都是老弱妇孺,这些人凑在一块儿就七嘴八舌的东家长李家短,离不了家里的男人和孩子。 殷清瑶从小在村里长大,应付这些游刃有余,捎带手还打听点儿情报,旁人也看不出来他的目的。 邵云舒从里正家里借了把镰刀和锄头,将门前的一小块儿荒地开垦出来。一边干活一边支棱着脑袋听里面的动静。 有那么一瞬间会被眼前的平静生活迷住眼睛,觉得他们本来就是这样,他是山里的猎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自己的妻子在家里张罗衣食住行。 摸着下巴回味了一下这种感觉,竟然觉得还不错,考虑着等将来功成名就之后,也可以归隐山林,过这种平静的生活。 里面的话题说着说着就说到了邵云舒身上。他听见有人夸他长得俊俏,接着不知道说了什么,里面的女人们一阵起哄。 在热闹的起哄声中,听见殷清瑶的声音。 “开饭了开饭了!大家赶紧吃饭吧。宋家嫂子,刚才跟您说的事儿,您记得回头跟宋大哥说说。我家男人打猎也不是个长事儿,要是能跟宋大哥一起去给朝廷效力,吃上公家饭,我以后逢年过节都去您家给您下厨……” 邵云舒用袖子擦擦汗,推门进去,跟里面的热闹融为一体。 殷清瑶用有效社交帮他成功混进打铁村。 从柳氏跟宋大牛两口子处得知,打铁村不叫打铁村,叫赤铁村,据说是因为此处有一个巨大的赤铁矿。 赤铁村打着朝廷的名义从附近各个村子招募壮汉炼铁打铁,锻造兵器。 老百姓们好哄骗,真的以为是朝廷组织的开采,以为他们是给公家干活。 荒唐的是,赤铁村铁矿的开采已经有五六年了,而朝廷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 灵宝的现任知县前任知县,以及此处的驻军,都有问题。 因为是新人,邵云舒被安排去给一个老师傅打下手,炼的正是从他们之前盯过的山寨里送来的那批铁矿石。 看来他们没猜错,那边确实是一个意外。 老六抓着六月的尾巴来到灵宝,要想将二百人藏起来不太容易,所以他一来,那边就有反应,岗哨比之以往更加严密,赤铁村的工匠从每天回一趟家,变成了十天才回来一次。 来支援的人马打的是剿匪的名义,停驻在洪关附近。 暗中调离了二三十人,由老六亲自带着,守在赤铁村外接应邵云舒,他们自有一套传递消息的方法,这些不需要殷清瑶操心。 但是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深,总觉得要发生大事儿。 七夕前一天,她找机会进了一趟城。 金城一直盯着吕主簿,只有邵毓宁自己在家,她到的时候,邵毓宁正在练习绣花。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今天总觉得心神不宁的。” 在院子里等金城回来,殷清瑶坐不住,来回踱着步子。邵毓宁突然啊了一声,伸出被扎到流血的手指,放在嘴里吮吸。 下一瞬,从院墙上跳下来四个黑衣人,明晃晃的大刀朝着她们两个砍来! 殷清瑶早有防备,拔出腰间的匕首扔给邵毓宁,抽出腿上绑着的匕首迎上去。黑衣人是专业的杀手,没有虚招,每一招都朝着她的要害攻击。 一个人应付四个人有点吃力,余光瞥到邵毓宁接住匕首也加入战团。 邵毓宁的功夫虽然没经过实践,但她反应还算快,帮忙拖住一个杀手,她这边就轻松了一点。 匕首没进一个杀手的左腹,殷清瑶立刻抽身刺进另一个的胸口,最后一个杀手被抹了脖子之后,两人对视一眼,顾不上收拾身上的血,一前一后从院子里跑出来,跑到吕主簿家的巷子口。 迎面一个男人撞上来,殷清瑶侧身往旁边躲了躲,男人怀中寒光一现,刺向后面跟来的邵毓宁。 “毓宁,快躲开!” 邵毓宁跑得太快根本躲不开,男人将匕首向前一送。 殷清瑶的血液冲上头顶,甩出一枚飞刀,飞刀刺向男人后心,但是男人向前冲的惯性,她根本来不及阻止! 男人的匕首在邵毓宁胸口被屋顶的瓦片撞飞,殷清瑶顺势将邵毓宁拉过来,抬脚揣在试图回头攻击他们的男人胸口。 金城将她们两人护在身后。 男人爬起来逃了。 怕此处不安全,金城没敢去追。 “不好,吕主簿!” 三人跑进虚掩着大门的吕主簿家中时,就见吕主簿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倒在地上,已经没了声息。 杂乱中透着整齐的脚步声将巷子包围,一出门,到处都是弓箭手。县衙是没资格调动当地驻军的。 弓箭手后面,是被差役包围的宋典史。 “我早就看出来你们心怀不轨,借着查找货物的名头谋害吕主簿性命,你们就是洪关到处流窜的山匪,赶快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宋典史的气势跟初见时完全不一样,殷清瑶佩服自己此时还有兴致仔细观察他脸上的神情。 想到他说从宣统元年到现在都没有挪过位置,恐怕是有人故意为之,好让他守着此处的赤铁矿。 吕主簿就莫名其妙地死了,他们把脏水泼在他们头上。 被放大的不安感落在实处,殷清瑶反而放心了。 “方大人呢?这么大的案件,你们方大人不亲自出马,是不是有点玩忽职守?”殷清瑶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意味深长地说道,“典史不过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吏,什么时候竟然能调动当地的驻军?” 宋典史丝毫不在意她的指责,冷哼道:“河南府的公文早就批下来了,允许县衙调动驻军剿匪,只是这山中的匪贼狡猾,竟然隐藏在城中。” “把你们的同党交代出来,本官会上报县太爷,帮你们多说点好话!” 殷清瑶知道灵宝的军户所里恐怕也不干净,跟他拉扯只是在拖延时间。他们背后是一堵墙,墙后面是另一条街。金城不着痕迹地对她点点头。 “宋典史,我这里有一袋银子,全孝敬给您,能不能让我跟方县令说两句话?” 殷清瑶拽下腰间的荷包,宋典史的目光只在荷包上瞥了一眼。 “当众贿赂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来人……” 殷清瑶从荷包里将碎银子取出来握在手里,充当暗器向前甩了一把,同时金城将邵毓宁向墙头一抛,纵身跳上墙头。 殷清瑶摸出身上藏着的暗器又扔了一把,阻住冲上来的人,借机跳起来拉住金城伸过来的手,被他一带轻松翻过墙头。 只是没想到另一边也有弓箭手埋伏。 在他们行动的一瞬间,两边的箭雨同时落下来。 金城拽了一把邵毓宁,顺着屋顶往远处跑,殷清瑶在后面断后,一边躲开箭雨,一边将暗器不要钱似的往外撒,争取了短暂的逃跑时间。 邵毓宁没有经验,也知道这个时候得听话,她听话就是最好的配合。 殷清瑶这辈子还没玩儿这么刺激,跑着跑着就变成了金城在后面断后,她带着邵毓宁只管往前面跑。 城门肯定出不去了,殷清瑶摸出飞爪,像上次一样勾在城墙上,手脚并用爬上去,把邵毓宁拉上去,金城和追兵就同时过来了。 殷清瑶要应付城墙上的兵卒,金城往上爬的时候手臂上中了一箭,手一滑差点从半空中滑落下去。 邵毓宁及时伸手拉了他一把,又赶忙把绳索换到另一边滑下去。 逃命的时候一点也不能墨迹,两人平安落地之后,殷清瑶抓着绳索往下滑,上面的兵卒一刀将绳索砍断。 失重的殷清瑶将在下面接她的两人扑倒在地上,听见金城闷哼一声,也没来及问他的伤势。 三人各自滚开,刚才躺过的对方已经被钉上了几十支羽箭。一切只发生在一个呼吸之间,对方的反应太快,是早就预谋好的。 马蹄声从城门处涌来,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三人之中,金城伤了胳膊,战斗力下降,邵毓宁对付一两个还行,多了根本应付不过来。 殷清瑶将太子给的那枚令牌塞给金城。 “你们两个去附近的卫所调兵,我留下来断后!” 第193章 天机道长 “要走一起走!”邵毓宁终是没忍住,哭了出来,“我们不能丢下你! 殷清瑶将她往金城怀里一推。 “你若不走,我们都走不了!金城,带她走!” 殷清瑶庆幸此时在身边的是金城,要是邵云舒…… “放心吧,死过一次的人没那么容易死,你们快走!” 她是经过考量的,三人之中,金城对卫所最为熟悉,知道去哪里调兵,他当机立断,拉扯着邵毓宁,钻进山外的林子里。殷清瑶给他们争取时间,等追兵靠近了,才转身朝着另一边跑。 马在山林之中没有优势,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逃跑。这些天在附近打探消息,对这一块儿的地形也有了解,连成一片的山林之中虽然没有路,但是别说藏一个人,就是藏上万人也不在话下。 逃命的感觉酷似当初在军中的拉练。 酷似出任务时的凶险,反而让她冷静下来。 队友邵云舒和老六都在赤铁村附近,虽然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但是至少伙伴们都在那边,她就朝着那边跑。 在这样的密林之中一个人逃命很容易,但她不能一个人走,她不放心。 几乎是同时,赤铁村中传来一声鹰唳,那声音似要冲破云霄,击打在老六的心上,老六神情一变,立刻起身下令。 “速速调集人马,将赤铁村包围起来!其他人随我进去救人!” ………… 殷清瑶不知道跑了多久,追兵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她,山林很大,也很陌生,跑着跑着就已经偏离了预想的方向,但是她能确定自己走的路是正确的。 天快黑下来,一直滴水未进,又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的逃亡状态,眼前出现星星点点的模糊,她靠着树干坐下来喘了口气。 脑子因为缺氧有短暂的空白,一口气吐出去,才能重新思考。他们不知道是从何时露了马脚,之前一直没人知道他们在查铁矿,怎么会突然之间就被发现。 月初天上没有月亮,今天的夜空中连一颗星星都没有,入夜之后山林中伸手不见五指,追兵暂时被她甩开,剧烈喘息着的时候听到水声,寻到一条小溪。 短暂修整,殷清瑶扶着树干站起来,两条腿和胳膊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迈开步子往前走了几步,才感觉稍微缓和一点,继续向前走。 山势下行,顺着陡坡爬下去,她发现自己竟然重新回到了官道上。 风从另一边吹来。 夜深人静,任何动静都显得突兀。不远处传来车轮的声音,殷清瑶靠在石头后面,等着马车过去。 四角挂着灯笼的马车渐渐从远处过来,意料之外的在她面前停下,赶车的车夫是个年轻的男子,十分警惕地看向她的位置,伴随着拔剑的声音。 “谁?” 微弱的光让疲惫的人再无处躲避。殷清瑶已经没有力气再打一场了,主动从石头后面站出来,双手举到胸前,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马车四角挂着的四个羊皮灯笼上烩着销魂蚀骨的美人图,光线下,宝剑闪着寒光。 一只修长的手从马车里面掀开车帘看向她。 画面定格,男人的脸隐在暗处,目光却如星辰耀眼。 “好巧,三更半夜的深山老林,竟然还能遇见殷姑娘……” 好听的声音此时却让人头皮发麻,殷清瑶不会傻到以为这场相遇真的是巧合。 “遇见就是有缘分,上车吧。” 男人向她发出了不容拒绝的邀请,殷清瑶呵了口气,山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因出汗而黏腻的身体向后退了几步。 车夫的长剑倏然落至肩膀,寒气压迫得她不能动弹。 “姑娘请吧。” 殷清瑶冷笑一声,手脚并用爬上马车,钻进车厢,隐入黑暗。 恍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后面的追兵就不再追她了。 好像这辆马车出现之后,四周万籁俱寂,整个大地都陷入了沉睡。 官道上除了车轮的声音,再无其他杂音。 马车里仍旧是上次闻到的熏香,殷清瑶掀开车帘往外看,入目除了山林之外并无其他风景,于是放下帘子,看向朦胧黑夜里仍旧端坐的男人。 “看够了吗?” 梁明贤也在看她。殷清瑶在回忆跟他初见的那次,她是一个敢联想的人,从第一次见,抓地猴那次,她就觉得他跟明王肯定有联系,但是也是真的没想到。 男人没有回答。 “你就是明王?” 就算是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马车也始终平稳,平稳到她靠着车厢昏昏欲睡,强打着精神撑着,目光一眨不眨地回看着他。 光线太暗,殷清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有规律的呼吸似是顿了一下,缓缓张嘴。 “如果我说,我不是呢?你信吗?” 殷清瑶想说不信,但是她没有证据能证明他就是明王。 “赤铁村的铁矿跟你有关系?” 这次他没有再犹豫,能看到他脸侧的线条鼓了鼓,好像在笑。 “我说没关系呢?” 他的好脾气让殷清瑶突然意识到,对方的身份是锐亲王世子。 “谁给你的胆子如此质问本世子?”梁明贤侧了侧身子靠近了些,轻嗤一声,“就连太子殿下也从未用过这种语气质问我……” 他的语气危险,殷清瑶本能地向后躲,两人目光对峙片刻。 “抱歉。”殷清瑶下意识服软之后意识到,“那你怎么会知道赤铁村的事情?又怎么会在这里?” 梁明贤身子向后靠在车厢上,伸手整理了自己的衣摆,闭上眼睛并不回话。 熏香的味道让人浑身放松,殷清瑶好几次想睡过去,意识到不对,掐着手心想保持清醒,但眼前人的影子却越来越模糊。 彻底失去意识。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觉还在马车上,天也还没亮。那人的视线仍旧在自己身上,刺得她无法忽略对方的目光。 睁开眼,对上梁明贤的目光。 “世子这样盯着人看是很无礼的行为。” 不知道他睡没睡,看起来仍旧精神十足。殷清瑶爬起来向外看了一眼,马车早就走到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荒郊野岭了。 梁明贤轻笑一声说道:“你深更半夜爬上我的马车也很无礼。” 殷清瑶无所谓地将脑袋往后仰起,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我有的选吗?” 她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威胁着上的马车,心底本来对他和他的那个车夫有戒备。就连睡着她都在担心邵云舒他们,不知道他们那边是什么情形。 一声轻笑。 “纠正一下。”梁明贤的声音带着蛊惑,“本世子只是好心捎你一程,并没有强迫你一定要上车。我只是没想到,殷姑娘这么大胆,竟然真的敢上车!” 殷清瑶不想跟他打嘴仗试探,继续闭目养神。就算他不怀好意,或者跟明王有勾结,反正一时半会儿也不杀她。 耳边又是一声无所谓的笑声。 不知不觉又睡过去。 再睁开眼时,鼻尖还是昨夜的熏香,他们还在车上。 殷清瑶浑身酸疼,抬起胳膊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四周山高林密,更加荒凉了。 天被乌云遮住,山间有泥腥味。 “这是哪儿?” 梁明贤手里捏着一本佛经,勾起唇角说道:“先找个地方住一天,给殷姑娘养养伤,等有消息了我们再出发。” 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问她中午吃什么饭一样。 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他的态度就像跟她很熟悉一样。 “然后,你想做的事情,我带你去做。” 吸取昨夜聊天的教训,殷清瑶没有追问,只是被树枝划破的伤口开始感觉到疼了,伤口都不大,血迹早就干了。 马车在一处山脚停下。 梁明贤起身下车,殷清瑶跟着爬出马车。 “你到底……” 戒嗔一记手刀将她劈晕,拖出来扛在肩膀上跟梁明贤往山上走。 重峦叠翠的山间雾气弥漫,穿过浓雾行至山顶,仿若来自仙界的亭台楼阁架在悬崖峭壁上。 有小童迎出来将他们两人领进去。 “我们道尊说有客人要来,嘱咐我先带两位去客房安置,沐浴更衣后,我们道尊自会前来相见。” 木质的台阶底下就是万丈深渊,脚踏在台阶上平稳的如履平地,梁明贤轻道一声:“有劳。” 小童便领着他们行至一处用暖玉砌成的温泉池后便退下了。 温泉池旁摆着换洗的衣物,梁明贤解开外衫,回头看了一眼。 “别装了。” 殷清瑶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隙,梁明贤轻顿,没有他的吩咐,戒嗔仍旧扛着她,她也不挣扎,抬头跟他对视。 “把她扔进去。” 没料到是这个结果…… “喂!” 殷清瑶一句话没来得及说,整个人就失去重量,落入水中,砸起来的水花扑在梁明贤脚边。 水并不深,殷清瑶很快平衡住身体,从水中钻出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睁开眼就看见已经脱了衣裳的梁明贤赤着脚跳进水中。 殷清瑶:“……” 她想骂脏话行不行…… 男人赤着上身靠在水池边上看着她,目光戏谑,将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看够了吗?” 这算什么?调戏? 水池不大,殷清瑶急忙向后退到水池边上,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此时的心情。 “世,世子,您这是何意?男女授受不亲……” 殷清瑶嘴上客气,心里已经把他祖上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他现在的表情跟从前的高贵矜持完全不搭边,像个嗜血的妖孽一般。好像此处能让他褪去伪装,返璞归真…… “本世子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吗?” 男人勾着唇角,目光迷离地看着她,透过水雾,殷清瑶感觉到危险。 “本世子救了你,你难道不该报答吗?” 他的表情像一个自恋又自负的孔雀,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殷清瑶强作镇定,想站起来爬上去,才发现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刮破,沾了水之后向下滑落,露着肩膀和锁骨。 穿过吊带短裤的殷清瑶不觉得有什么尴尬,但是气氛却突然不一样了。 山间本就有雾气,温泉水升腾起来的水雾让梁明贤的容颜若隐若现。他的声音懒懒的,但是充满攻击性。 “你这算是报答吗……” 雾气中,瞥见他两根手指端着下巴,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他的一举一动都写满了诱惑这两个字,殷清瑶拢了拢衣服,往水里面躲了躲。 这就是传说中的,斯文……败类? 京中两大美男子,堪称天花板级别的太子总是随性懒散,但却洁身自好,处事不惊,明礼守信。 锐亲王世子给世人的印象只有神秘和清冷,却引得京中少女为之神魂颠倒。 此情此景,殷清瑶就算再不自信,也能看出来他在撩她。 “你自己过来,还是……想玩儿点情调?” 殷清瑶吓得差点呛死,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手暗暗地伸进水中摸到绑在腿上的匕首。 “你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梁明贤向前游走,抓住她的手腕,靠近说道,“想杀我?” 侵略性的动作让她不再犹豫,抽出匕首扎向他胸口,但却被他轻易破解。 “想杀我,你还太嫩!” 殷清瑶手腕一痛,匕首被他夺过去,她甚至都没有看清他的动作。 梁明贤把玩着她的匕首,调笑道:“我这个护卫真是越来越不顶用了……你身上藏了匕首他竟然都没有发现,你还藏了什么?要本世子亲自检查吗?” “你别过来!” 殷清瑶伸手所触摸到的地方皆是滚烫,这一刻她是真的慌乱的不得了,顾不上招数,拳打脚踢都往他身上招呼。 “梁明贤,你敢碰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被控制住手脚的殷清瑶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流。拼命想忍住眼泪,但是泪水就是不争气地往下掉。但是因为在水中,旁人看不见她的眼泪,只能看到通红的眼眶。 “梁明贤,我一定会杀了你!” 少女的形容狼狈,表情愤恨,梁明贤嗤笑一声,放开她向后退到原来的位置,将刚才禽兽的一面收起来,恢复了懒散的模样。 “澄清一点。”他用看猎物的眼神看她,“我不是怕你杀我,你还没那个本事。” “本世子就是对你有点兴趣,要让你心、甘、情、愿……” 温泉水将她包围,但是她心中却是冷的。 “咱们打个赌吧。”梁明贤毫不介意地起身走到池外,张开双臂,戒嗔上前服侍他更衣,他居高临下看着她,“赌这一局你那个未婚夫能不能逆风翻盘。” “他若翻不了盘,所有人都得死。他死了你自然就是我的了。” “他若是能翻盘……” 殷清瑶抱着膝盖背对着他,不管他说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等他离开,才从水里出来,抓起给她准备的衣服换上。 将乱糟糟的思绪整理一下,他说的话模棱两可。 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马车一直是向西行,如果走了一个晚上加上半个白天,他们应该已经走出了灵宝的地界。 观察此处的山体房屋,垂直结构的山体居多,山上云雾缭绕可能是因为天气,也可能是因为地势高。 锁定自己的位置大概在平阳府、河南府和西安府的交界处,但是这个范围太大了。 侍女帮她将头发擦干,帮她梳发髻。 殷清瑶想着事情也没注意,等回过神来,看向镜中的自己,高高的飞天髻,各式的绢花飘带点缀其上,额间正中,一朵盛放的红莲花钿。 连她自己都看呆了。 侍女帮她整理裙摆,她这才注意到,穿在身上的衣服华丽异常。 “这是什么地方?” 侍女小童的打扮都像仙境中的仙侍,她这一身打扮,和嫦娥仙子差不多。 “此处是天机道长的凌云阁。” 殷清瑶从未听说过天机道长,更没有听说过凌云阁,本能地就把此处跟明王联系起来,警惕道:“天机道长是什么人?” 她的装扮明艳动人,侍女眼神中有羡慕,仔细看却没有嫉妒,更显得双目无尘。 “我们道尊能通晓天地阴阳,很多人慕名来拜访我们道尊,道尊不是什么人都见的。我们道尊只接见有缘人。” “外间准备的有饭食,您且自便。” 侍女恭敬退下,殷清瑶趴在门缝上看了一眼,外面无人值守。又打开窗户…… 天光透过云层在远处的山上投下一束光柱,白色的飞鸟从光柱里穿过,飘逸的身姿宛若仙鹤,蒙蒙的山间青松翠柏环绕,窗子下面,是陡峭的悬崖峭壁。 没心情欣赏美景,殷清瑶关上窗户,打开屋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山脚下走。 天边的光柱渐渐收口,留下一片亮暖色的云彩,殷清瑶在山间绕了一圈又一圈,明明按着来时的路线,却始终走不出去。 越走越偏僻,抬头仍旧能够看见悬在悬崖峭壁上的房屋建筑,但是环顾四周,不得不接受自己迷路的事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现在走也走不出去,找了一处还算平整的山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心里平静之后才注意到有水落的声音。 循着声音找到一处山谷,一条银瀑从高处洒落下来,宛如仙女的披帛散开落下。 山谷之中,一个白胡子老道士正在舞剑。 看见有人,殷清瑶的心就放下了,在这个山谷里面想找个人问路都找不到。 老道士一身仙风道骨,身姿飘逸,将剑舞得像真神仙一般。 殷清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老道士渐收剑势,收息之后回头看向她。 “晚辈殷清瑶,见过前辈。”殷清瑶拱手抱拳,态度诚恳,“晚辈无意闯入山中,在山间迷路了,打搅到前辈,还请前辈见谅。” 她原本坚定不移地不信鬼神,但是自从自己来到此处之后,虽然对鬼神之说仍旧不信,但是心中存有敬畏。 而且一般规律,能在此处遇见的十有八九是隐士高人。 道长捋着长长的胡须看她一会儿,笑道:“不妨事,万物有灵,因缘际会,小姑娘身上有灵气,前途不可限量。” 殷清瑶还想着问个路,谦虚应道:“多谢道长夸奖。晚辈有几个朋友生死未卜,心中焦急,想问问道长,怎么才能出去?” 第194章 受伤 “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不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殷清瑶皱眉思索着他说的话,这一段她并不是很理解,大致记得应该是道德经里的原话,意思应该是万法自然。 见她领悟,道长捋着胡须笑道:“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初时殷清瑶还勉强能跟上,后来果断放弃了,她只是想问个路,世外高人竟然跟她扯了一堆东西出来,她古文不太好,听不懂。 道长叹了一声,并不生气。 “非同道中人,却行同道之事,老夫自认能上知天命,下应轮回,一辈子却没有为百姓做过一件实事儿,小姑娘,你比我强。” “需谨记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不待她开口,老道朝她挥手。 “去吧……” 殷清瑶一头雾水,抱拳道:“那晚辈告辞了。” 从山谷出来,雾气好像散了点儿,顺着来路走了一会儿,竟然让她找到了梁明贤停在山脚下的马车。她跑过去掀开车帘,里面没人。 再回头,山间又是一片雾气蒙蒙。 “难道真遇上了神仙?” 等真的架着马车离开之后,她还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虽然梦里有诡异的场景,但是梦醒了,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除了这身衣服和发髻,还有马车和余香提醒着她,之前经历了什么。但是她无暇顾及其他,心情迫切,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目的地。 月落日升。 灵宝县城仍旧和几天前一样迎接朝阳,只是城门口的兵卒被京卫的人马接手,正在逐一盘查入城的人。 京卫的人马殷清瑶见过,一眼就看见老六手底下得力的副将魏三,魏三胳膊上缠着绷带,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变成褐色。其他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伤,但是还坚持在城门口盘查。 殷清瑶的装扮和配备十分显眼,城门口排队的人也不多,魏三一眼就看见她,揉揉眼睛又看一遍。 一个大老爷们儿脸上的涌现出浮夸的表情,她没忍住冲他挥挥手,笑了笑。 魏三骂了句脏话,跟身边的人交代了一声,转身朝着城内狂奔。 殷清瑶赶着马车到近前,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余下的几个老弱病残抬头看着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六,六哥,邵,邵将军……” 殷清瑶皱眉,看见几个大老爷们儿憋红的脸,知道也问不出来什么。 “他们在县衙吗?” 这次他们都异口同声了。 “在,在县衙!” 殷清瑶直接赶着马车去县衙。一路上注意到街上比以往更冷清了,商铺都关了门,就连行人都没有几个。县衙门口摆着好几排的尸体,将路都占了大半。 看起来确实很吓人。 有些血迹还很新鲜。 殷清瑶脚不沾地跑进县衙,里面有人急急地迎出来。 “妹子!你没事儿!太好了!” 老六标志性的大嗓门在看见她的时候竟然哽咽了,推着魏三,“去,去,赶紧去城外找人,再去叫大夫来县衙候着!” 魏三哎了一声急忙跑出去。 殷清瑶打量着快被包成木乃伊的老六,他刚才是从后面蹦着出来的,两条胳膊都裹着木板,一条腿也很僵硬。 只有那张粗犷的脸没有半点损失。 正眉开眼笑地打量着她,开玩笑道,“我说妹子,你去哪儿弄了这么一身衣裳,看起来跟仙女一样,魏三说他看见你的一瞬间以为自己做梦了!” 殷清瑶目光将他打量一圈,问道:“六哥,你伤得这么重,云舒跟金城他们呢?毓宁呢?现在是什么情况?” 老六心态很好,殷清瑶伸手搀扶,扶着他在凳子上坐下。 “毓宁两天两夜没睡觉,这会儿累极了刚睡着。金城除了手上那一箭,后背上还有两道口子,不过都没啥事儿,眼下帮着云舒出城寻你。” “就是云舒伤得有点儿厉害,因为担心你,简单包扎之后一直在城外找你,他……” 老刘叹息一声骂道:“灵宝县衙这群龟孙子,联合城外的千户所,瞒着朝廷搞赤铁矿意图谋反,云舒找到了一份记录,被他们发现,我带着人冲进去的时候,他就已经受伤了。” “后来千户所那群王八羔子围剿我们……” 老六越说越生气,气得他差点把桌子拍散架。 他们只有二百人,对战一个千户所还有两分胜算,但是那天晚上围剿他们的人,至少有三千精锐,相当于三个千户所的兵力。 想也知道当时的战况到底有多惊险。 殷清瑶的心提起来,邵云舒肯定受了很重的伤,此时还在城外寻她…… “六哥你好好休息,我去找他!” 老六急忙伸手拉住她,扯到伤口疼得他呲的一声。 “别跑岔了!你还是在这儿等着吧!” 殷清瑶心急如焚,但也觉得他说得有理,只是让她在县衙干等着她也坐不住。 “那我去城门口!麻烦六哥帮忙照看毓宁!” 情急之下她都忘了还能骑马,用两条腿往城门口跑,长裙将她绊倒,她就把裙摆撕掉,爬起来继续向前。 焦虑的心情忐忑,这一刻她心中惊惧,脑袋空白,只知道往前跑。凝滞的血液已经习惯到麻木了,县城本就没有多大,但是从县衙到城门口的距离,怎么那么长…… 混沌之中。 嘈杂的马蹄声在城门口停下,衣衫被血染红的少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下摔倒,被守在城门口的兵卒接住,用担架抬起来向城里跑。 早就准备好了人手和担架,随时能将伤兵往城里运送…… 短短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殷清瑶隐忍的眼泪破防,扑上前去抓住少年的手。 邵云舒睁开眼,缓了半晌,空洞的眼神渐渐聚焦,看着哭成泪人儿的殷清瑶笑道:“我是看见仙女了吗?” 殷清瑶抓住他滑落下去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邵云舒,是我,你坚持住,我回来了,我没事!” “邵云舒,你撑住!你要是敢死,我就嫁给别人,你不准有事!” 已经模糊的视线中少女的轮廓清晰起来,邵云舒耳边听不见声音,但是看见她哭,还是不忍心的帮她擦了擦眼泪。 “嗯,我还要娶你呢……” 两个兵卒抬着他快速地往县衙送,殷清瑶一直抓着他的手不敢松开。 突然身后又传来一声闷响。 屋漏偏逢连阴雨。 殷清瑶回头,金城也从马上栽了下来。被两个兵卒扶起来背着往县衙跑。 一行人像难民一样毫无形象,金城背后深色的衣服上一片暗色,他跟邵云舒都是几天没合眼,又受了伤,早就支撑不住了。 这几天,城里所有的大夫几乎都被捉到县衙帮着看伤,大夫从一开始的心惊胆战,到现在十分熟练地按压止血,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殷清瑶全程看着,邵云舒身上伤口多,但是伤口浅,没伤着要害才能坚持这么长时间。 金城身上伤口少,但是后背那两道伤口深,流血多。 他们用的金疮药都是特制的,只要好生照看,应该能保住命。 但也不能盲目乐观。 县衙都是大老爷们儿,一个人拆成两个人用,老六带着伤还得处理城内城外的事儿,忙得焦头烂额。殷清瑶也没心思管闲事儿,县衙后院方忠廉住的院子很宽敞,主屋里有两张床,兵士抬着邵云舒和金城一人一床。 不大会儿,大夫将熬好的药端进来。 殷清瑶给邵云舒灌完药,又给金城灌药,给邵云舒擦洗完,端了盆水放到金城床边犹豫。 “人回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邵毓宁风一样冲进来,看见殷清瑶,原本就肿的眼睛里又冒出来泪花,上前抱着她先哭了一场。 殷清瑶叹了口气,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儿,不怕,我们都没事儿……”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后不任性了……” 邵毓宁擦了一把眼泪鼻涕,殷清瑶把布巾塞给她。 “正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照看你二哥,你照看金城。” 昏睡的人脸色苍白,一动不动,邵毓宁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翻涌出来。 “要不是为了护着我,他也不会受伤,都怪我拖累他……” 不过这次她自己止住泪,沾了热水小心地帮他擦拭着,人总要成长的,邵毓宁现在虽然还哭鼻子,但是比以前坚强多了。 看着邵云舒熟睡的脸,殷清瑶心里很安静,外人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他们自己,相信他们都能扛过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下午的时候邵云舒有点发烧,老六在地窖里找到冰库,直接把冰块儿搬来。 殷清瑶用冰水给邵云舒敷额头,到吃晚饭的时候,他烧得身上的皮肤都是红的。又是灌药又是擦身体四肢,忙活了好一阵子。金城也开始发烧,邵毓宁手忙脚乱地给他敷额头,擦四肢。 两人忙得饭都顾不上吃。 天气热,伤口容易发炎,殷清瑶眼都不敢闭,怕邵毓宁不会照顾,时不时地还过去看看金城。 邵毓宁一直默默流眼泪,不过有她在,觉得安心。 “清瑶,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不管什么话题,邵毓宁想找人说说话,干等着的心情太焦虑。 殷清瑶不想说梁明贤那一段,只说道:“误打误撞,遇见了一个老神仙。老神仙说我们都是有福气的人,会长命百岁。” “他们肯定会没事的。” 邵毓宁嗯了一声,不管信不信,至少心里踏实了。把金城脑袋上的布巾换了,又拿冰块儿帮他降温。 只要熬过去这两天就好了。 殷清瑶回到另一边。 握住邵云舒垂在身侧的手,趴到床边看着他平静的睡颜。感觉到眼眶里有热热的东西流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原来她也会哭…… “邵云舒,你一定要好起来……” 后半夜,邵云舒烧得不那么厉害了,金城那边却正高烧,邵毓宁一遍又一遍地换水。殷清瑶没忍住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临睡之前还能听到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中间隔着一架屏风,邵毓宁不知道她也睡着了,熬到早上,摸着金城的体温没有半夜那么高了。 想爬到床里面休息一会儿,结果爬到一半就睡死过去了。 屋子里蜡烛燃尽,火光跳跃几下灭了。青烟摇曳几下,散在黎明的微光里。 金城睁开眼,感觉到身上有点沉,抬头,胸口搭着一条胳膊,腿上搭着一条腿。 眼前一张留着口水肿着眼睛的脸,刚醒过来脑子反应有点迟钝,他看了半晌才认出来眼前的人是谁。 他伤得不轻,却比邵云舒醒得早。 从小到大,所有事情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做,受伤了自己找个地方包扎好,自己照顾自己,从来没有人这般在意他。潜意识里,他没想过被人照顾。 嗓子很干,金城想起来喝点水,刚动了动胳膊,身边的少女就爬起来,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邵毓宁此时形容狼狈,一点美感和形象都没有,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另一只手覆在自己额头上对比,对比不出来就把脑袋凑过来,跟他额头贴着额头。 这个动作无比熟练,金城睁大眼睛看着她。 感觉到睫毛扫在皮肤上的触感,邵毓宁只能睁开一条缝的眼睛里露出惊喜,两人视线相对,鼻息相交,她还保持着这个动作,然后猛地从床上弹下去,一屁股摔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 金城四肢动弹两下,要爬起来,却因为使不上力气,没能成功,只好看向少女求助。 “我想喝水……” 一开口,邵毓宁才发现他的嗓子嘶哑,把刚才的尴尬抛诸脑后,急忙起身倒水,手忙脚乱地帮把他的枕头垫高,端水喂到他嘴边。 金城有点不习惯,伸手接过水杯。 “谢谢。” 殷清瑶听见动静也醒了,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邵云舒的额头,感觉体温正常,舒了口气。 金城喝了水又躺下睡了,这次睡得很沉稳。 邵毓宁盯着他的睡颜发呆,两只眼睛的光都开始涣散。 殷清瑶虽然没睡饱,但是也算休息了,邵毓宁一直没睡,整个人都糊涂了。 简单吃了早饭,殷清瑶提议轮班,这边有她看着,让她去隔壁休息。邵毓宁也确实撑不住了,一觉睡到午后起来接替殷清瑶,她的眼睛仍然很肿,但是看起来精神多了。 殷清瑶打了个哈欠,走出屋门,才有功夫去发现县衙好像过分冷清了,以前那些伺候的丫鬟小厮呢? 去前院找老六,老六在支了一张床,日常休息办公都在前院。 也是不巧,殷清瑶去的时候,老六忙了一上午,正在睡午觉。 他也可怜,受了伤还得处理公务,殷清瑶没打搅他,在前院转了一圈,没见到人,只有县衙大堂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将领。 将领看起来眼生,在帮老六写公文。 这人可能是金城请来的帮手。 她本来打算回去休息,年轻将领叫住她。 “敢问是殷姑娘吗?” 殷清瑶顿住脚步回头应了一声。 年轻将领起身走过来,从腰间摸出一枚令牌递过来。 “末将是潼关卫的镇抚李耳,这枚令牌完璧归赵。” 殷清瑶接过令牌,道了声谢。 “此处的方县令呢?” 李耳恭敬道:“灵宝县的主簿典史全都是反贼,为了保守起见,张百户将县衙所有人都下了大狱,等朝廷的钦差下来,查清案情再说。” 殷清瑶顿了顿,问道:“我能不能见见方忠廉?” 她提出来的要求,李耳虽然觉得奇怪,却并没有反驳。将公文收起来,亲自领着她去了大狱。 怪不得县衙冷清,人手都被安排在牢房里。 县衙的大狱以前用来关押穷凶极恶的犯人,如今闹哄哄挤满了县衙的官吏,外面关着的都是小虾米,吕主簿死了,但是牵扯出来一堆人,这些人将牢房占满了。宋典史被关在最里面的大牢里,方忠廉就在他旁边。 一家几口挤在一起,短短几天功夫,他就憔悴了一圈。 方忠廉看见殷清瑶像看见救星一样,扑过来扒着栅栏喊道:“清瑶姑娘,我冤枉啊!你可得帮我申冤呐!” “我真不知道他们都是反贼,我也不知道赤铁矿的事儿!” “山贼的事情是我没处理好,但是铁矿的事儿我是真没参与!清瑶姑娘,你要帮我想办法啊!” 殷清瑶瞥了一眼安静如鸡的宋典史,县衙大牢的守卫还算森严,但也不是没有漏洞,至少她要想潜伏进来还是能做到的。 “能不能再加派些人手看着这些犯人?我担心有人杀人灭口。” 宋典史的耳朵动了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李耳顿了顿,应道:“好,我立刻抽调人手。” 殷清瑶不是想指手画脚,只是觉得事已至此,邵云舒跟金城总不能白受伤。 没跟方忠廉说话,因为没有必要,不管他在身后怎么哀求,她头都没回,回去收拾收拾,沾床就睡。 她实在是困极了,累极了,方忠廉跟反贼有没有关系都不重要了,失察罪也足够让他万劫不复了,她还是先养好了精神再说吧。 一开始睡不安稳,梦里总有人在追她,有举着刀的,有举着枪的,梁明贤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也在梦境里一闪而过,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 之后是一片迷雾,她在雾里迷了路,然后遇上一个老神仙。 再之后睡得就平稳许多了。 睁眼天都黑了,起身去隔壁屋子。金城醒了靠在床头喝药,邵毓宁一勺一勺地喂给他,他想拒绝,邵毓宁不让他拒绝。 他只能别别扭扭地张嘴喝着。 殷清瑶打了个招呼,绕过屏风,邵云舒还没醒,碗中的药还在冒热气,她端起来尝了一口,温度正好。 拿勺子别开他的嘴把药灌进去,装睡的邵云舒呛了一口,咳嗽着睁开眼,见她眼眶红红的,心中不忍,开口调笑道:“放心吧,你还没嫁给我,我不敢死……” 他的声音嘶哑,脸色苍白,但是人醒了,精神尚可。殷清瑶揪着的心终于放下来,泪珠从眼睛里砸下来,喜极而泣。 “喝药,把药喝了就好了!” 药里掺杂了泪珠,邵云舒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哭,就着眼泪把一碗药喝完。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心疼道:“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又没了,别哭,我没事。” 两人在山村里打探消息的时候,殷清瑶变着花样地给他做饭,邵云舒总是想办法让她多吃,那段时间,她感觉自己腰围都胖了一圈。 现在又只剩下一把了,脸也小了。 “你别说话,我去给你熬粥!” 厨房只有清粥,现在可以先吃点垫垫,身上有伤的人还是得加强营养。 “我想吃你做的蛋花粥。” “好,我现在就去做。” 殷清瑶起身,却被邵云舒拉住她的手。 “我虽然想吃蛋花粥,但是更想让你留下来陪我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到年底了,家里家外,工作上都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更新的时间可能会不太稳定,但是会保证每天都更,希望小可爱们多多理解。祝大家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第195章 亏了 从看见他倒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殷清瑶的心一直绷着,怕邵毓宁担心,一直撑着没表现出来。 每次给他擦拭,手指都抑制不住的颤抖,再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笑容,殷清瑶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渴不渴?先喝点水!”殷清瑶一边倒水,一边缓和气氛,“人家金城今天早上就醒了,哪像你,睡到现在!” 她只是借着说话掩盖内心的慌张,哪料到这句话落到少年耳朵里,又是另外一种意思。 邵云舒身上被绷带缠满,行动有点不方便,也不妨碍他听见这句话眉毛抬得老高。 “你把屏风挪开。” 刚醒过来,他的声音还带着嘶哑。 殷清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当他觉得屋里光线不好,太闷,便将屏风搬到一边。那边正被邵毓宁一勺一勺喂白粥的金城跟他对上视线。 邵云舒艰难地自己爬起来,挣脱开她的搀扶,靠坐在床头,面向着金城,对殷清瑶伸手。 “粥给我,我自己喝。” 很简单的事情,语气中挑衅的意味却十足,殷清瑶把白粥给他,他手抖得差点把粥弄洒了,殷清瑶一路护着碗,直到他送到嘴边一口喝干。 金城喝粥的动作顿了顿,也从床上坐起来两条腿落在地上,踢上鞋,自己起身走到桌边,两只手扶着桌子缓了口气。 他后背受了伤,虽然因为失血过多,身体有点虚,但是爬起来的力气还是有的。他在桌边站着没说话,对着邵云舒扬了扬眉毛。 邵云舒见状,把粥碗一放,挣扎着就要下床。 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就连脚底板都有烫伤,殷清瑶总算看出来两个人在较量,没给他面子,碗是接过来了,没让他起来,直接把他按到床上。 “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你老实一点行不行!” 邵云舒憋着一口气,看见金城寡淡的脸就想生气,思来想去,看向对面的邵毓宁,冲她喊了一声。 “毓宁,哥哥还饿,再去帮我盛一碗粥。” 邵毓宁哦了一声,眼睛在他和金城身上瞄了一圈,不明所以地端着空碗出门去了。殷清瑶皱眉道:“你看不见毓宁哭肿的眼睛啊?你想喝粥,我去不行吗?” 邵云舒翻了个白眼,吐槽道:“胳膊肘往外拐,我才是她亲哥,她的眼泪有几滴是为我流的?我还不能使唤她了?” 殷清瑶瞪了瞪眼。 “还能贫嘴,我看你是没事儿了。” “这个叫苦中作乐。”邵云舒又看向站在桌边的金城,问道,“兄弟,你得对我妹妹负责吧,我妹妹衣不解带地伺候你好几天了,你是怎么个想法?” 金城准备倒水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殷清瑶也看他,原来把好毓宁支走是为了问这个问题。 殷清瑶其实也很想知道金城的想法,毕竟血气方刚的年纪,没有对象很正常,不想找对象就有点不太正常了。 邵毓宁盛了粥走到门口,听见这句话,脚步定在地上。 这几天她一直担惊受怕,根本没有考虑过名节的问题。但是她又不想让他因为名节为她负责,小女生的心思,哪怕只有一点喜欢,她都可以心满意足…… 金城放下茶壶,又抿了抿唇,邵毓宁感觉自己沉稳的心跳扑通一下。 “云舒,我……我怕给她带来不幸。我们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毓宁从小娇贵,她跟着我,你放心吗?” “这番话,我早就跟她说过,她不听。”邵云舒实话说道,“这丫头不知道怎么鬼迷了心窍,跟我说她喜欢你,之前我压根儿就没看出来……” 话被破门声打断,邵毓宁气呼呼地把粥放下。 “我去给你拿吃的,你在背后拆我的台,二哥,你能做个人吗?” 粥被她报复性的扔在桌上,洒出来了半碗,还剩下半碗,邵云舒努努眼睛,殷清瑶假装没看见他想喝粥,利索地将桌子擦了,捧着粥碗放到金城面前。 “你们聊,我把碍事儿的人带出去。” 邵云舒很委屈。 “我怎么成碍事儿的人了?” 殷清瑶琢磨了一下,出门喊人抬来了担架,把他放在担架上抬到隔壁房间,屋子里空出来给邵毓宁和金城。 房间里突然地就陷入了安静。 “我上次跟庆云公主打架,不是因为别的男人,是因为我单纯地看庆云公主不爽。” 邵毓宁很早就想跟他解释,但是上次太怂,没说出来。 “我上次问你的话也是认真的。”见他好像没想起来是哪一次,邵毓宁帮他回忆,“就是你让我别想骗你那次,我说的话也都是真的。” “我从来没想过骗你。我是认真地喜欢你,从小时候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但是我不敢说,只能藏在心里。” “爹娘他们说你是我的哥哥,大哥和二哥也拿你当兄弟,我就是整天追在你们屁股后面,被你们厌烦的妹妹。” “后来你们都去了军营,只有休沐的时候我才能见你一面,还只能偷偷地看。因为那时候的京中贵妇们都说女孩子要矜持,跟我同龄的世家小姐们也都被关在家里学习礼仪。” “我学了一段时间,感觉太痛苦了,后来就不再学了。但是喜欢你这件事情再也没敢表露出来。” 邵毓宁鼓足勇气,将心底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我人生的前十五年被困在后宅,不知外面天高地广,真正见识过刀枪剑雨,才知道你们做的事情这么有意义。” “我不怕危险,但我怕我的人生留有遗憾。” 少女哭的眼睛肿起来至今未消,但是努力地挤出一个笑脸,说话的表情特别认真。 映着灯光的眼睛里有星星。 迎着这样的目光,金城抿唇看着她,突然勾着食指,举起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像在荆棘丛中给她擦泪的样子,像刀光中替她挡住危险,像他受伤流血时还不忘了安慰她的人那种安全感。 画面重叠,鼻尖残存着他指尖的触感,邵毓宁目光一紧,紧接着红肿的眼睛里面有欣喜跳跃出来。 这个动作是不是代表他…… “那我,尽量不给你留遗憾。” 他的话仍旧不多,邵毓宁确认道:“那你的意思是……接受我了?” 金城抬起的手在半空中一个停顿,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做了他想做但一直忍住的事情。少女的头发很软,触感很好,他没忍住多揉了一会儿。 “这种事情,不应该女孩子主动开口。应该我来问。” “敢问邵姑娘,我何时能上门提亲?” 扒着门听墙角的殷清瑶酥了,弓着腰悄悄退回到隔壁房间,正撞上邵云舒投过来的目光。 “粥呢?” 殷清瑶两手空空一脸八卦,一看就没干好事。 难得有事情让她分心,不去担心自己,邵云舒也没说什么,两只眼睛看着屋顶放空。余光看见她眼睛下面的青影,知道她这几天也没休息好。 殷清瑶自己却不觉得累,她从来没做过媒,突然发现吃别人的瓜比事情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还兴奋。她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了。 “女追男隔层纱!你们这一趟也算因祸得福!” 邵云舒哼了一声,傲娇道:“可惜我英勇杀敌的模样你没亲眼瞧见,下次要是有机会……” “说什么呢!这一次我都快吓死了,还下一次呢!呸呸呸!” 邵云舒一动就浑身疼,笑起来更是扯到肚子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还不忘了吐槽。 “金城那家伙是因祸得福了,我什么好处也没得到,多亏啊……” 殷清瑶白了他一眼,想到刚才他们两个像两只战斗的公鸡就想笑。 “等他们成亲以后,金城再见你就得喊二哥,你开不开心?快不快乐?” 邵云舒十分贫嘴地来了一句。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吃亏。不对,为了这声哥哥,我搭上了个妹妹呢,我还是亏了。觉得心里有点堵得慌!” “你亲我一口我就不堵了……” 殷清瑶又呸了一声。 “我发现你怎么越来越不要脸了?” “你未来的夫君我孤身一人深入敌营,卧薪尝胆,最终揪出了赤铁村背后的势力。事发当天,我又英勇神武,以一敌百,经过一天一夜的厮杀,最终将叛军全部斩于马下……是不是该奖励?” 殷清瑶嗯了一声,应道:“是该奖励,我立刻修书一封请太子给你论功行赏。” 他声音很哑,说话很慢,殷清瑶不吃他这一套,还倒了杯水递过来。 邵云舒索吻不成,又被她调侃,他身上伤口多,又不能随意活动,一双眼睛盯着她红透了的唇,心有余而力不足地叹了口气。 有个词叫食髓知味,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个吻,他也惦记很久了。 “你闭上眼睛。” 耳边少女的声音又轻又柔,邵云舒移开的目光突然又转回来,正对上殷清瑶含笑的眼睛,唇上细腻温柔地触感缠绵缱绻,鼻息相交,灼热的气息刺得他心底痒痒的。 听话地闭上眼睛,绵长的一个吻之后,殷清瑶起身喘了口气,余光瞥见某处不能言说,红着脸说道:“我出去给你再拿点吃的!” 邵云舒的气息紊乱,再次长叹一声,再这样下去,他说不准就要出毛病了。以前能动的时候,还能出去吹吹风,散散心,再不济找人打一架,现在只能任由自己尴尬地躺着。 这种感觉不太好…… 好像还有点丢脸。 她会不会以为自己是个变态? 媳妇年龄还小,什么都不懂吧…… 但是又渴望她懂一点,别整天来撩拨他。好像是他先撩拨吧…… 哎,有点烦躁。 殷清瑶用凉水拍了拍脸,摸到自己脸上的滚烫,捂住脸站起来。她能什么都不懂嘛……但是她不应该懂,所以就装不懂了。 但是却会觉得害羞,会脸红心跳,会觉得不自在。 还是想点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吧。 事情的经过,她大致听老六说了,突然冒出来的私兵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潜藏在大梁版图内的或许更多。 朝廷会委派钦差下来调查,在此之前,县衙的公务和城外的清查都压在老六身上。 前来增援的那个叫李耳的镇抚,负责看管犯人,并进行简单的审问。 只是他审问的时候必须有老六在场,所以老六就格外忙。 少年的脸好像有点红,薄唇……殷清瑶甩了甩脑袋,缓过来之后,才重新回去,邵云舒也平复下来,找话题聊着。 “你那几天……逃到哪儿去了?” 邵云舒拍拍身边的位置,殷清瑶打了个哈欠躺在旁边,他不提起,她都快忘了。 “你听说过天机道长吗?” “天机道长?”邵云舒惊讶道,“是大业未兴之前,给当今圣上算过命的那位得道高人?你在哪儿见过他?” “我那几天遇见了一些怪事。” 殷清瑶觉得有必要给他提个醒。 “我当时朝着魏关跑,想来找你,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追兵虽然一直在后面追,但我感觉他们并不是想要追上我。”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 “结果三更半夜,我在官道上,遇上了一个人。” 邵云舒屏气听着。殷清瑶继续说道,“我遇见了锐亲王世子。” “当时在京城,地猴见的人也是锐亲王世子,上次在太子府审问地猴,你都审出来了什么?他会不会跟赤铁矿有关系?他会不会就是,明王在朝廷的眼线?”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殷清瑶直觉就是他,不管他有多正当的出现在此地的理由,她都怀疑他跟这件事情有关系。 邵云舒没有立刻反驳她,而是仔细想了地猴交代的事情。 “地猴见过明王,描述的样子跟锐亲王世子一点也不像,太子殿下那里存的应该有根据地猴描述画出来的明王画像。” “我看过一眼,但是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明王下巴右侧,有一颗黑痣。如果见到明王本人,我应该能认出来。” “不会是锐亲王世子,因为当时,太子殿下确实交付了锐亲王世子查问皇庄管事农耕的事情。地猴是跟着庄子上的管事一起来见的锐亲王世子。” “那,那个管事呢?” 殷清瑶追问。 邵云舒顿了顿,声音低沉。 “在驿馆里半夜上茅房的时候摔了一跤,脑袋磕到砖头上死了。京兆衙门去查了,什么也没查出来。” 也有可能是杀人灭口。 两人都不再说话了,殷清瑶在想那个管事会不会知道点什么,但是这件事情在京城里没掀起任何风浪,不过就是一个皇庄管事在驿馆里摔死,要不是他跟地猴有点关系,估计都没人过问这件事情。 邵云舒见她一直不说话,就追问道:“后来呢?你遇见天机道长,跟锐亲王世子有什么关系吗?” 殷清瑶收敛心神。 “锐亲王世子让我上车,然后就带着我去了一处山林,爬到山顶,山上有庙宇建筑,还有一个白胡子老道士。” “他们的规矩很大,见天机道长需要先沐浴更衣。我回来时穿的衣服,就是山上的道童准备的。” 邵云舒哦了一声,不仅没怀疑,反而还很高兴地问道:“你真的见到了天机道长吗?那位能称得上老神仙,预言极准,当年曾给金陵梁氏批命,预言梁氏十年内必能问鼎中原,匡扶正道。” “这些年,很多人在寻天机道长,但是基本上没有人能找到,传言中的天机道长就是一个白胡子老道,以前我一直以为天机道长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人物,没想到你真的见到他了。” “他说什么了?” 殷清瑶也觉得玄乎。 “他说了一堆我没听懂,我只听他好像夸我来着,什么非同道中人,却行同道中事,还说我有灵气,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反正他说完,山间的雾气就散了,我就从山里出来了。” 邵云舒用还能动弹的那条胳膊揽住她,夸赞道:“能被天机道长夸奖的媳妇,我真是赚到了。” “那锐亲王世子呢?你们一同去的,他怎么样了?” 殷清瑶摇头道:“我不知道。” “京中所有的贵族里面,锐亲王潜心修道不问世事,锐亲王世子也如其父,他能找到天机道长也不奇怪。” 殷清瑶哦了一声,连邵云舒都这么觉得,梁明贤清心寡欲的形象还真是深入人心…… 那件事情,她觉得难以启齿,在心底纠结犹豫半晌。 “还有件事情,想跟你说,你答应我听了别生气……” 说完半晌没人搭理她,抬头一看,邵云舒靠着枕头睡着了,他还受着伤,今晚又陪她说了这么多话,肯定很累。 那件事情还是别给他添堵了吧,大不了她以后看见梁明贤绕路走,等她搜集到证据再揭穿锐亲王世子虚伪的嘴脸。 真的是好几天没有睡过好觉了,殷清瑶也睡得很沉。 赤铁矿兹事体大,牵涉众多,朝廷派来的钦差有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也有能调动各地驻军的五军都督府的大人。 邵云舒他们一伙人隶属的京卫属于京城内卫,受皇帝和太子直接管辖,所以一个赤铁矿的案子,就演变成了四大阵营同时勘察。 因为案子他们也走不了,一直在灵宝待到夏天彻底过去,秋高气爽的八月才把案件捋清楚。 邵云舒和金城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殷清瑶一直关注着案子的进展,但是案子最多只牵扯到河南府的知府,不管怎么查,都无法跟她预料中的那个人关联起来。 顺着河南府知府这条线再往下查,又揪出来一大批小虾米。 但是自始至终都跟京城那边没有牵扯。 殷清瑶也没再见过梁明贤。 【作者有话说】 昨天晚上失眠,一晚上几乎没睡,今天白天昏昏沉沉,一直到吃完晚饭才稍微好点,今天晚更了,先给大家说一声抱歉。我今晚再写点,明天争取按时发。有票的小可爱们来点票吧,感谢! 第196章 马匪 好像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是在做梦,在山上发生的事情也是做梦。 重新踏上征程的时候,她还专门带着大家顺着原路去找那座山,但是在山脚下转了好几天,始终没有找到入口。 到最后她自己都放弃了,那个地方可能真的跟桃花源一样,机缘巧合之下能误入,带着目的反而找不到。 瞧见殷清瑶丧气,邵云舒安慰道:“没事,世外高人的居所若是能被常人随便闯入,那就不是世外高人了。我们都信你说的是真的。” “我们在外行军的时候也遇到过很多说不清楚的事情。比如山林里白天风平浪静,一到晚上就鬼哭狼嚎,你猜是什么原因?” 邵毓宁的兴致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追问道:“什么原因啊?” 殷清瑶瘪瘪嘴,说道:“树上有树洞,晚上山间气温变低,刮风的时候就会发出类似哭喊的声音。听起来毛骨悚然,但是真进到林子里,又什么都发现不了。” “以前的人不知道,就以为山林里闹鬼。” 邵云舒本来想显摆一下,结果没成功。 “清瑶你好厉害啊!这都知道!” 邵毓宁对殷清瑶崇拜的五体投地,“你还知道什么趣事儿都跟我说说!” 自打金城跟邵毓宁之间的窗户纸捅破之后,邵云舒就发现金城看自己妹妹的眼神不太对,嘴边还总是噙着若有若无的浅笑,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 他心里有点不爽,凑过去眼神示意了一下狗腿地揽着殷清瑶腰的邵毓宁。 “你不吃醋?” 殷清瑶习惯穿男装出门,穿上男装的少女看起来颇有几分英俊潇洒,邵毓宁没忍住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清瑶,你腰这么细,哪儿来的力气呢?” 殷清瑶打掉她继续往上的手,低声警告道:“你给我老实点儿!” 女孩子之间熟到一定程度,也会开一些有色的玩笑,邵毓宁吐吐舌头,盯着殷清瑶的女性特征看。 大家都骑在马上,她们两个走在前面,殷清瑶推开她快趴到自己身上的脑袋,隐晦的提醒她。 “矜持点儿!你在……面前敢这样?” 她眼神向后,示意金城看着。邵毓宁耳朵尖儿红红的,行为上收敛了一点,嘴上却不服输。 “我怎么不敢了……早晚,早晚不都有这一天?清瑶,你打算什么时候嫁进我们家……” 一天要被催婚八百遍的殷清瑶彻底没了脾气,她过了年才十五啊,但凡她现在年龄再大点儿,根本就不用催…… 少年人的年轻活力和举世无双的容貌身材,都深深地吸引着她啊…… “女人,我劝你别惹我生气!” 殷清瑶像个高冷的男神,咯咯笑着的邵毓宁像是一只小妖精,时不时地伸手在男神身上摸一把…… 后面看着的两人:“……” 画风好像确实有点不太对。 金城发现他跟邵毓宁之间的窗户纸捅不捅破跟他好像没多大关系,现在跟之前唯一不同的是,邵毓宁跟殷清瑶的关系比以前更腻歪了。 他家的小妖精时不时的就要去撩拨好兄弟家的小未婚妻。 他跟邵云舒在场好像影响她们发挥。 邵云舒的脸更黑了。 纵马上前去将两人隔开。 “毓宁,矜持点儿,这是在外面,京城贵女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在外面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 邵毓宁白了他一眼,将这话记了一路,晚上到客栈,回到房间把房门啪的一关,鼻尖差点撞到门的邵云舒怒了,拍着房门问道:“等会儿不吃饭了?” 里面传来邵毓宁淡然的声音。 “我们等会儿在房间里吃,你们就别进来了,我跟清瑶要洗漱更衣,男女七岁不同席,以后咱们吃饭也得按照规矩来。” 邵云舒在门外踱步走了两圈,忍住了要揍她的冲动。 不是所有客栈的客房里都有两张床的,这次的住的客栈房间里就只有一张床,吃过饭,邵毓宁爬到里面,掀开被子,像个三流的青楼常客一般拍着身边的位置。 “小美人,来躺大爷怀里。” 模样痞帅,殷清瑶没忍住笑了一声,脱了衣服躺下,配合道:“大爷,您想怎么玩儿?” “大爷想干的事儿多了!” “讨厌!” 两个人嬉戏玩闹了一阵儿,邵云舒跟金城趴在房门外面听得脸都绿了。 金城抬头说道:“你妹妹跟你媳妇,你自己管吧。” 两人其实没说什么露骨的话,但是女孩子家的嬉笑声刺激着两个大老爷们儿的神经。邵云舒捂住金城的耳朵,将人拖进房间。 “你不准出去。我去!” 邵云舒敲敲门,里面传来了殷清瑶懒懒的声音。 “谁呀?” “我能进来吗?” 还有两天就是八月十五了,他们所处的环境已经挺荒凉了,晚上气温低,从被窝里出来需要披件衣服。 殷清瑶披上衣服开门问道:“你有事儿吗?” 邵毓宁也披着一件衣服坐在床上往门口看,殷清瑶堵在门口,他也没法进去。 “我来提醒你们一下,晚上睡觉的时候警醒着点,再往西边去有马匪出没,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半夜突然出现,就把客栈围住。” 殷清瑶哦了一声,见他还不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还有事吗?” “没,没了。”邵云舒也没法开口,只好说道,“你们早点休息吧。” 殷清瑶关了门,熄灯准备睡觉。 邵云舒回到自己的房间,金城曲着长腿靠在床头,瞅他的神情就知道话没说出口,他只淡淡瞥了一眼就把手上的书放下了,整理整理枕头准备睡觉。 “里面挪点儿!两个大老爷们儿睡一张床像什么话!下次多要一间房,你搬出去!” 这模样,一看就是吃瘪了。 “你有气别朝我撒,有本事你去隔壁打地铺,当我愿意跟你一个房间……” 已经躺下的邵云舒又坐起来,在金城胳膊上捶了一拳。 “我妹妹喜欢你是不假,但是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对我妹妹也有想法?总不能跟哄小孩子一样,她一表白,你就接受。要不是蓄谋已久,反应能这么迅速?” 金城也坐起来,看他半晌,突然笑道:“你猜……” 邵云舒把枕头扔过去。 “笑得春心荡漾,我看你是想挨揍!要不再打一架?” 金城抱着两个枕头躺下继续睡觉。 “不打,以前你不懂事我教训就教训了,谁让你是弟弟。现在不一样了,将来还得称呼您老一声二舅哥呢,我得敬着您老。” “你把我打伤了,回头再影响你们兄妹关系……” 邵云舒无语的看着他。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闷、骚?枕头还给我!” 金城把枕头原封不动的扔过来,邵云舒躺下,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问道:“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对我妹妹有想法的?” 金城没搭理他,只是闭着的眼睛睁开,盯着掉皮的墙,回想起了往事,除了军营的记忆,就只剩下忠勇侯府了。 曾经他的规划是先拼几年,以后随便娶个女人,生几个娃,教他们习武,一辈子就这么过去。 现在,招惹上了那个爱哭的娇小姐,他得更拼一点,至少要在京城买个豪宅,除了生活开销,还得多赚一点,给他们家的娇小姐买裙子买脂粉。 至于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邵毓宁的? 不去纠结,也不去细想,或许他这么拼,本来就是为了能更配得上她。到底什么时候有这个想法的,他也记不清了,以前只是不敢想…… 半夜殷清瑶迷迷糊糊感受到地面的震动,乌骓长长的嘶吼了一声,她立刻从床上跳起来,穿上衣服,把邵毓宁喊醒。 邵毓宁也是经过大风浪的人,没任何拖延的穿上了衣服,拿出匕首跟在殷清瑶后面。 殷清瑶将窗户打开一条缝,两人透过窗户往外面看。一阵嘈杂之后,街上亮起了火光。二三十匹骏马上,二三十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提着大刀。大刀在火光下明晃晃的。 为首一个是个独眼龙,右眼上蒙着黑布,露出来的脸上还有一道刀疤。 “将客栈给老子围起来!” “是马匪吗?”邵毓宁顺着火光看见外面的人,问殷清瑶,“这些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殷清瑶嗯了一声说道:“马匪流窜速度快,不稳定,很难找到他们的老巢。你二哥还真是个乌鸦嘴!” 客栈里乱成一片,邵云舒跟金城趁机摸进她们的房间。殷清瑶的房间正对着外面的街道。 “后面大概有二十人,前面人多点儿,二十八个,算是马匪团伙中数目较为庞大的组织。擒贼先擒王,等会儿我跟金城一前一后去杀领头的人,你们两个掩护。” 他们的配备很齐全,有弓箭袖箭暗器匕首,也有长剑大刀。 金城用的是剑,邵云舒用了一把刀身不那么宽厚的细长刀,跟剑也差不多。殷清瑶拿弓箭给邵云舒掩护,邵毓宁用袖箭。 分工明确,只需要找准时机就行了。 两人躲在暗处,殷清瑶搭上一支箭,在邵云舒即将和马匪头子碰上的前一瞬,对着马匪头子的心口。 马上的人对危险感知度很高,察觉到有危险,侧身避开了殷清瑶的箭,却正好迎上了邵云舒的刀,但是马匪头子反应很迅速,瞬间向另一侧扑过去,邵云舒追上去,一刀砍断了马匪头子的胳膊。 又一挥手,在他的痛呼声还没有发出之前,一刀斩下他的头颅。 出师未捷,马匪中一阵骚乱,殷清瑶趁机几支箭射出去,射中了好几个人,同时邵云舒手起刀落,就像砍菜切瓜一样简单,到最后,余下几个人见打不过骑着马逃了。 金城这边没有前面顺利,邵毓宁没有上过战场,也没有经过训练,跟他之间配合不算很默契,而且袖箭射程近,无法远距离里伤敌。 邵云舒这边解决了马匪,殷清瑶立刻调转方向,反过来帮金城。 有她的帮忙,金城这边将最前面领头的马匪斩杀,又杀了好几个马匪,前面的马匪溃散逃跑,他们无心恋战,紧接着也都逃了。 等马蹄声远去,客栈中才有人敢开门出来。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邵云舒将斩杀的马匪一个个翻过来正面朝上,问道:“有人认识这些人吗?” 客栈的掌柜赶忙出来辨认,马匪头子的头颅在地上一滚,早就无法分辨了,但是独眼龙的马匪不多。 “这个独眼马匪应该是附近凤尾岭的马匪李豹。”掌柜擦擦额头上的吓出来的汗,“死了这么多马匪,需要跟官府报备一声。还得请各位帮忙。” 客战中商队的人出来帮忙将被斩杀的马匪的尸首装上车,又将被活捉的马匪绑了送到官府。 折腾一趟天都亮了。 “老六不在,老六要是在这儿,咱们带着人追上去,把附近的马匪一锅端了!” 邵云舒和金城身上都染了血,将脏了的衣服换下来交给客栈的伙计去洗,因为要赶路,来不及等衣服干,所以脏衣服大多都是洗了拿到下次住的地方再晾起来。 殷清瑶将用过的箭捡回来,擦洗干净收好,细算下来,他们出来的这一趟,衣服兵器用的最多,时不时的就要补充。 所以能省下来多少是多少。越往西边去,这些东西越不好补充。 “咱们今天还赶路吗?”邵毓宁对自己没帮上忙还有点介怀,“要是不赶路的话我也练习练习射箭,说不准下次就能帮上忙呢?” 殷清瑶赶紧捂住她的嘴。 “你二哥昨天晚上乌鸦嘴,你可别再说了。都没受伤的话咱们还是继续赶路吧。” 大家都没意见,被捂住嘴的邵毓宁也跟着点头,殷清瑶觉得好笑,放开她说道,“有机会了还是练练吧,咱们人手少,关键时候,你也得当个劳动力用呢!” 邵毓宁继续点头如捣蒜。 “我都听你的!” 他们一行四人在人群中还是挺打眼的,毕竟男的俊,女的俏,年龄又都不大,路上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他们的动向。 他们骑马走得快,这条路上商旅都很少,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很打眼。殷清瑶心里算着,从早上出发到现在,从这条路上经过的行人一共过去了十二波。 他们脚程不算慢,但是他们会停下来休息,这十二波人之中大概有两三波一直间隔跟着他们,很像山匪中盯梢的人。 这种盯梢的人一般只盯着商队,目的是为了打探商队的虚实,很少用在行人身上。如今这些人,就像是专门盯着他们一样。 “不管发生什么,咱们四个人不能落单。”邵云舒叮嘱道,“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们四个也不能分开,我担心是那些逃走的马匪借机报复。” “咱们小心为妙!” 又一批行人经过,殷清瑶喝了口水,说道:“掌柜的跟我们说,凤尾岭上的马匪大概有百十号人,李豹只是个小头目,算不得老大。我怀疑客栈掌柜说的不是真话。” “看这个架势,那群马匪恐怕不止百十个人,他们的势力,估计能把县衙都端了。” 三人视线一对,殷清瑶没忍住咧嘴笑了。 “又来大买卖了。要不要调兵?” 她的表情……有几分怪异,邵云舒也发现了,遇到危险,他家的小媳妇不仅不害怕,反而比他跟金城都兴奋。 再看邵毓宁,一脸迷妹表情的看着殷清瑶。 “我也要帮忙!” 旅途中有两个小女子,好像更有意思…… “那我们重新布置一下。”邵云舒拿树枝在地上简单的画了个地图。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在庆阳府和平凉府之间,再往前去是巩昌府,交界处属于三不管地带,这些马匪到处流窜,凤尾岭很可能只是他们短暂歇脚的地方。” “我们要调兵,最近的卫所就是去巩昌府,但是来回需要三天时间,可能来不及。” “或许我们可以智取。”金城在地图上点了一处,“此处水草肥沃,很有可能有牧民。我们现在出发去买上一只羊。” “买羊做什么?”邵毓宁瞪着两只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羊跟马匪有关系吗?” 金城已经习惯了她会提问,以前他是不会回答的,因为有殷清瑶和邵云舒会给她解惑。但是今天大家都没吭声,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媳妇该自己亲自解释。 “我们生火做烤全羊。” “再……往里面加点儿料。” 邵毓宁仍旧瞪着眼睛,眨巴了两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料是蒙汗药。 “喔。那,马匪要是不来,咱们的烤全羊不就浪费了?” “放心吧,马匪已经盯上咱们了,估计今晚就会动手。太阳快下山了,咱们快点儿吧!” 马匪肆虐,牧羊的牧民天不黑就赶着羊群回家了,他们费了一番功夫买了一只大山羊。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邵云舒带着邵毓宁就近捡了些柴火,金城跟殷清瑶将羊宰杀放血之后,掏空内脏。殷清瑶取出随身携带的烧烤料,将羊肉腌制好。 邵毓宁偷偷凑过来问道:“清瑶,你怎么不掺蒙汗药?” 出门在外也不委屈自己的殷清瑶身上带的有各种调料,她烤的肉香飘万里,躲在暗处的马匪闻见香味,馋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烤全羊要烤很久肉才会熟透,殷清瑶尽心尽力的照顾着烤肉,就连吃遍京城美味的邵毓宁这会儿也是口水直流。 “那些马匪不傻,要是一开始就下了药,他们不一定会吃。就我这手艺,你放心,保准他们吃过一次忘不了。” 殷清瑶将处理干净的内脏也一起烤了,烤熟一块儿先递给她。 “你先尝尝好不好吃。咱们得先吃饱。” 余光瞥见躲在暗处盯梢的人伸着脑袋张望,殷清瑶笑着将烤熟的肉切开片好,端到几人面前。 那边再也忍不住了。 第197章 大买卖 一声口哨,马蹄声从远处响起来。 扬起一阵尘土,殷清瑶用手挥了挥,恼道:“把我的烤全羊都弄脏了!” 几人都是一脸懵,嘴里还都塞着肉,邵云舒跟金城好像这才想起来去拿兵器。骑在马上的人直接扔过来一把刀。 “就你们几个,杀了老子几十个兄弟?” 殷清瑶抬头看了一眼,为首的马匪看起来并不是很强壮的类型,但是身板应该比金城和邵云舒加起来差不多。 见她还敢抬头看,那人冲她吹了声口哨。 “小娘们儿长得挺俊,你要是跟了我,我就饶你一命!” 邵毓宁在旁边瘪了瘪嘴,换成以前,她看见这些人肯定害怕,但是如今……她有点不服气。 “喂,你没看见我吗?我不是女人吗?” 马匪老大又斜眼看了看她,仰着脸哈哈笑道:“行,兄弟们,等会儿动手的时候别伤着这两个小娘们儿,那两个小白脸杀了吧,也算给咱们兄弟们报仇。”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火上的烤全羊,抬手指了指,身后立刻有狗腿子跑过去割了一大块儿肉拿过来递给他。 马匪头子没接,狗腿手下反应过来,自己先啃了两口,咽下去没事儿,马匪头子才接过来啃了一口。 “嗯,肉烤得也不错,兄弟们分分,吃饱了再干活。” 马匪们仗着人多,也不怕他们跑了,呼啦啦下马,围着火堆坐了一圈,不一会儿就将一只羊抢吃干净。 他们人太多,今天晚上来的有上百个人,一只羊,一人一口都不够吃的。 果然,没抢到肉吃的马匪添了添骨头,开始抱怨。 从头到尾,他们四个人都老实本分地靠着山石坐着。 “那两个小娘们儿,不想死就过来,老子带你们回山寨,那俩小白脸今天死定了。” 殷清瑶一脸大义凛然的下定决心,举着匕首站起来护在他们前面。 “我,我不跟你走,我要跟我夫君死在一起!” 山匪头子像听到笑话一样,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吃饱了,随手拽了根草剔牙。 “小娘们儿还挺有情有义。但我们那些死去弟兄们的仇得报。看在你烤肉好吃的份上,我饶你们两个小娘们儿不死就已经是开恩了。” “那俩小白脸,我非得把他们抽筋剥皮才能解恨。” 见她仍旧挡在前面,山匪头子往后瞥了一眼。 “虽然你们长得跟弱鸡一样,但是也杀了老子几十个兄弟,这会儿知道怕了,躲在女人后面算什么本事?” 没有人接话,山匪头子就自顾自地说话。 “昨天晚上逃回去的兄弟们说李豹死了,老子还当他们遇上官府的人了,看了一天,就你们四个人,就你们四个也能杀老子几十个兄弟?” “大哥,先别急着杀人呢,烤全羊太好吃,兄弟们都没解馋呢!” 山匪头子的话被人打断,他也不生气,抬手指着他们说道:“那就把他们都带回去,等咱们兄弟们吃够了再一起杀了吧。咱们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能吃一顿饱饭就多吃一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跟李豹一样被人砍了脑袋呢!” “记得把他们的武器都收好。” 说完,山匪头子翻身上马,几个马匪过来把他们的武器卸了,马和行李一起牵走,又用绳子把四人绑了蒙上眼睛扔到马背上。 除了邵毓宁挣扎了两下,别人一声都没吭。 殷清瑶心里在默默记路,相信邵云舒和金城也是一样。 他们要趁机找到马匪的老巢,要是能一锅端了最好。端不了,也至少要毁掉其根基,查查这些马匪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到底有什么阴谋。 邵毓宁感觉胃里翻涌,一路走一路吐,吃的东西差不多都吐出来了,最后实在没东西能吐了,又开始头晕。 好不容易马停下来,她又被人扛着走了一段,被猛地扔在地上。身边又传来扑通一声,蒙在眼睛上的布被取下来,看见正在活动四肢的殷清瑶。 “清瑶!我们这是在哪儿?” 马匪将她们扔下就锁了门出去了,殷清瑶抱来一堆干草铺在地上坐下。 “这群马匪的老巢,藏得够深的。” “咱们现在干什么?”邵毓宁往外面瞧了一眼,降低声音,“什么时候给他们下药?” 殷清瑶打了个哈欠,往地上一躺,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先睡会儿吧,养足精神。” 邵毓宁这才靠着她躺下,一开始睡不着,但是实在是太难受了,头重脚轻的,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天光能判断现在是早上。山匪的老巢还挺远,向南边走了一个晚上,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现在已经在巩昌府的辖区之内了。 巩昌府和珉州卫很近,希望两者之间没有关系。 邵云舒和金城就算被关在牢里也没有被解开绳索。 马匪对他们挺放心,将他们扔进大牢就没再管了。两人蠕动着背靠背坐起来。 “捆绑手法,是军中的风格。” “这群马匪身上没有匪气,虽然一口一个老子,却从没骂过脏话。” “真正的马匪遇见仇人根本不会多说话。” “反复摸底,只为了判断我们有没有后援,确定没有后援之后,才敢现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所以,他们不是马匪。极有可能和灵宝那些人一样,是被人豢养的私兵。” “我们应该已经进了巩昌府,巩昌府和珉州卫很近,按理说不应该有马匪。” “我身上还有一把小刀,在鞋底下。” 金城将脚抬起来,转了个圈送到邵云舒手上。邵云舒将小刀取下来,割断绳索。两人松绑之后,听外面的动静,又重新将绳索缠上,伪装好。 “不知道清瑶跟毓宁被关在哪儿,要不要出去打探一下?” 关押他们的牢房跟县衙的牢房一样,三面是墙,一面是栅栏,能看到外面的情形,等外面的人走了。 金城到门口看了一眼,从腰带里抽出一根绣花针。 “兄弟,你厉害,随身带着绣花针……”邵云舒不服气也不行,看着比拳头大两圈的锁,“能弄开吗?” “我试试!” 金城的针比绣花针长,只听咔一声,锁被轻松打开。 以往在军营之中都是真刀真枪的实干,从来没有机会让他展示自己这项才能,所以连邵云舒都不知道他会开锁。 “可以啊!我们先去找清瑶跟毓宁。” 另一边,殷清瑶睡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没有动静了,便拔了头上的发簪,从发簪里抽出来一根细丝伸进锁中,开锁的声音将邵毓宁吵醒,她爬起来,看见锁已经开了,瞬间惊得瞪大眼睛。 “你会开锁?” 殷清瑶嘘了一声,指指外面,张嘴用嘴型说道:“咱们去找你二哥跟金城,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邵毓宁立刻爬起来,牢房其实就在隔壁,两伙人出来牢门,拐了个弯就遇上了。 “没事吧?” 大家异口同声。 牢房门口有人看守,他们没敢打草惊蛇。 “蒙汗药没被收走吧?” 殷清瑶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应道:“放心吧,都在我的小袄里缝着呢,但是我担心他们人太多,蒙汗药不够用。” “见机行事。刚才过来的时候,瞧见牢房里关了很多掳劫来的村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目的,但是一时半会儿应该也不会要我们的命,咱们简单碰头之后,先回去休息,有情况随时沟通。” 邵云舒交代完,没忍住问道:“你们怎么出来的?” 殷清瑶挑眉看着他。 “你们怎么出来,我就怎么出来,行了,不说了,赶紧回去吧,小心漏了马脚!” 两拨人各自回到牢房将门重新锁住。 知道他们都没事儿之后,殷清瑶好好睡了一觉,自打他们被关进牢中以后,一直到天黑都没人来,一天一滴水也没喝。 等到牢房里完全黑下来,门口传来动静,有人提来了一大桶清粥,每个人只能分到一碗粥,早上来的时候没有粥,也就是说,大家一天只有晚上吃一顿,吸取之前的教训,难道要让他们出去干活? 殷清瑶她们在最后一个牢房,粥送到她们这里的时候还剩下不少,她厚着脸皮多要了两碗,送粥的人见她长得好看,也乐意多给她一碗。 于是她得寸进尺地问道:“敢问这位大哥,晚上有什么活动吗?” 送粥的马匪先是一顿,然后笑了两声,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打量一圈说道:“是有活动,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吃饱点吧,这么漂亮的小娘们儿,死了多可惜。” 另外两个山匪接了他的话。 “前天晚上咱们折损了二十多个兄弟,听说是两个小白脸杀的。啧,这年头,世道变了,小白脸都敢杀人了!” “今晚定要让这两个人千刀万剐!” “都吃饱了没?吃饱了出去活动活动!” 马匪开始开门,将牢房里的人都赶出去,殷清瑶跟邵毓宁也被赶出来。 “别推我。我自己会走!” 邵毓宁嫌弃的避开伸过来的咸猪手,被马匪恼羞成怒地揪着不放。 “老子摸你是给你脸了!小娘们儿还敢顶嘴!我打死你!” 殷清瑶将邵毓宁护在身后,判断着在通道里逃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她没敢冒险,只好挡在邵毓宁面前,打算自己替她挨了这一下,没料到马匪伸出来的手却没落下去,举了半天。 “哎呦,我的手!谁打我!” 通道里很黑,殷清瑶听见石子落地的声音,但是没看见有人出手,反正不是邵云舒就是金城。 挨了打的马匪捂着手窜到前面去了,随便踹倒了两个人,解了气才带着他们出去。 牢房里很黑,走出去才发现天只是擦黑,月亮已经挂在天上,明晃晃的月光照着山间气派的山寨。整座山寨背靠着山体,有五六层高,每一层都有很多房间。宽敞的院子里横竖站的都是人,大概有上千人…… 果然是大买卖! 环视四周,这一处寨子四面都是山,恰好将中间山谷地带的寨子挡得严严实实,外人很难发现此处。 “没让老六来,真是最大的失误!” 邵云舒小声嘀咕了一声,金城低着头走在前面,余光观察到邵毓宁似乎被眼前这幅景象震慑住了,不由得担心道:“我们几个潜伏也好,保命也好,毓宁怎么办?谁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凶险!” 他教过殷清瑶一段时间,又合作了这么长时间,对她的本事有一定了解,也很放心,关键时候,她不比老六差。但是邵毓宁什么都不会,带着她除了能降低这些人的防备心,别的没有任何好处。 “找机会跟清瑶交代一声,让她带着毓宁逃走,我们两个自己想办法。” “恐怕不好出去。” 他们这些被抓的百姓被赶到寨子外面的空地上,紧接着城中有马蹄声靠近。 昨天追捕他们的马匪头子勒马停住,扬着手中的大刀指向邵云舒和金城说道:“这两个人前天杀了我们二十多个弟兄,今天晚上的重头戏就是他们,谁能成功猎杀这两个小白脸,老子好酒好肉招待他!” “今晚的彩头就是……”他视线转了一圈,在人群中一眼看见殷清瑶跟邵毓宁,“这个小娘们儿是老子的,那个就奖给今晚猎杀猎物最多的弟兄,大家听明白了吗?” 殷清瑶心中一突,就猜到没有这么简单,他们是供人玩耍的猎物,这些马匪用他们来玩儿猎杀游戏! “给你们一炷香时间,你们可以跑,要是跑不了,就别怪老子无情了!” 猎物们瑟瑟发抖,邵云舒给了殷清瑶一个放心的眼神,其实入了山林,谁胜谁负还不一定,留下来的反而危险。 殷清瑶和邵毓宁被马匪留了下来,邵毓宁这会儿知道害怕了,拉着殷清瑶的胳膊,趴到她耳边小声问道:“我二哥他们怎么办?” 殷清瑶拍拍她的手,她心里是相信邵云舒跟金城的,现在的问题是她们两个怎么办? 擒贼先擒王?用马匪头子来威胁这些山匪? 那样她们两个只会死得更快。 还按照原计划,放蒙汗药,也不知道谁会先倒下。 这次真的是轻敌了。 “你们两个,跟我来!” 山匪头子只是露了个面就回去了,喊她们的是一个小喽啰。 “我们老大让你整几只烤全羊,等会儿好给兄弟们接风,也是你们运气好,我们老大从来就不是怜香惜玉的人!走吧,别墨迹!” 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想什么来什么。 殷清瑶哦了一声,乖乖地跟在小喽啰身后,羊就在山寨的大院子里放着,他们到的时候,几个喽啰正在剥羊皮,一地血污,被血腥味刺激到的邵毓宁没忍住胃里翻涌,跑到一边吐了。 “她怎么回事儿?” 小喽啰举着沾满血腥的大刀,邵毓宁看见这幅场景,没忍住趴下又吐了,干脆把晚上喝的两碗粥吐了个干净,然后浑身虚脱地跌坐在地上。 殷清瑶扶着她站起来,解释道:“我家姐姐水土不服,她的活我来干,让我家姐姐找个地方休息会儿吧。” 在场的有一个喽啰昨天晚上尝过她烤出来的肉,肉分到他这儿就只剩下骨头了,别人烤的羊肉都是又膻又没味道,昨天晚上他舔到的骨头都是香的。 “那你快点干吧!” 殷清瑶把邵毓宁扶远了一点,靠着高墙坐下,她自己挽起袖子,指挥道:“你们这样剥羊皮不行,剥羊皮得从肚子上的嫩肉开始剥,剥下来一整张羊皮才能做衣服。” “而且羊肉是有肌理的,得顺着肌理剥皮才能省劲儿。” 几个小喽啰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逻辑,心想着反正她只是个女人,身材还纤瘦,风一吹就倒,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 于是干脆把刀递给她。 “那你试试。” 殷清瑶接过刀,先掂量两下,问道:“有磨刀石吗?再提来一桶清水最好,刀得洗干净,要不然羊肉里有铁腥味。” 反正时间还早,喽啰们把她要的东西准备好,殷清瑶嚯嚯磨了刀之后,将铁锈洗掉,手起刀落,不一会儿就把羊都处理好了。 清洗好之后,开始调制腌制羊肉的酱料。 “你帮我切点葱花。” “你帮我去拿点甜面酱。” “你去弄点儿蜂蜜。” “盐不够,再去弄点盐。” 殷清瑶将人指挥得团团转,趁机把衣服弄破,趁着夜色将里面的蒙汗药撒到酱料里面去。腌制的羊肉需要反复揉搓,让酱料的味道融入进去,然后才上火烤。 刚一上火烤,香味儿就出来了,几人闻着香味馋得口水直流。 殷清瑶把手洗干净,坐在火前掌管火候。蒙汗药其实还剩下不少,她左右瞅了瞅问道:“你们寨子里有酒吗?等会儿犒赏的时候,是不是还得喝酒?” 她不提醒,这帮喽啰只顾着看羊肉流口水了。 “哎呦,可不是,酒还没准备。走走,赶紧去抬酒!” 院子里除了他们,还有别的值守的马匪,他们在这儿弄烤全羊的时候,这些人仍旧规规矩矩地站着没动,闻见香味,有人偷偷看一眼,但是也没人敢围着看。 纪律还挺不错。 就算没人的时候,也有人监视着她们。 月亮正挂在头顶,此时此刻的寨子里很安静,外面的山林之中却是一片哀嚎。 第198章 团灭 月上中天,山林之中一片血腥,如人间修罗场。 千军万马涌入山林,哀嚎声经久不绝,有山间野兽的叫声,也有人的叫声。 两条矫健的身影爬上树,看着远处的火光和无助的人们。 “我们护不住他们……” “我留下来,你去珉州卫调兵。” 邵云舒将殷清瑶塞给他的令牌拿出来,这枚令牌,金城上次已经用过一次,调兵调得十分熟练。他只是没想明白,太子为什么会把这种能调兵遣将的令牌给殷清瑶。 此时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留在这里拖住他们,你小心一点,他们就算在珉州卫中有渗透,但不可能一整个卫所都是他们的人。” 金城接过令牌,应了声好。 “你也要小心。” 邵云舒对着他摆摆手。 “放心,我会拖到你回来,快去吧。” 少年的身影很快就隐没在山林之中,邵云舒回过头来,跳下树,捡了些石头,对准正在屠杀村民的马匪扔去,将人吸引过来,找机会一个一个干掉,夺了他们身上的兵器分给被幸存的人。 “要想活命,你们跟着我!” “可是我们实在太饿了,跑不动了!” 饥饿的人们虽然恐惧害怕,但是却连大刀都把握不住。邵云舒将马匪打死的猎物挑起来递给他们。 “现在不能生火,先喝点血充饥。” 普通平民为了活下去,吃树皮草根都不在话下,赶上大饥荒,易子而食者皆有,不用说这种茹毛饮血,只要喝的不是自己人的血都能接受。 有人抓着猎物生啃了几口生肉,忍着恶心咽下去。 休息了一会儿,能用上力气之后,几个男人最先反应过来,提着大刀问邵云舒。 “你说该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夜还在继续,但是山林之中死去的不再只有野兽和平民,一支小分队搜捕的过程中发现了自己同伴的尸体。 伤口看起来形状不一,有的是用钝器割断喉咙,有的,是他们自己的武器。检查下来发现,死去同伴的武器暗器,包括腰间的水囊都不见了。 “都是一群废物!立刻通知所有人合围!” 院中支着几个火堆,一只只肥羊架在火上烤着,喽啰们将酒抬来,殷清瑶用烤好的内脏贿赂他们,指挥他们几个把地上的血腥冲散了一些。 邵毓宁脸色很白,殷清瑶要来一口锅,给她煮了些咸粥。 “等会儿他们肯定会让我们先尝毒,我下了蒙汗药,你尽量多撑一会儿,要是实在忍不住也没关系,自己找个角落躲起来。” 邵毓宁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担心地看着她问道:“那你呢?” “你不用管我,我肯定会没事的。等会儿我找机会在酒里也加点料,你照顾好自己。” 天快亮了,肉差不多也烤好了,外出打猎的马匪们也陆续带着战利品回来。领头模样的马匪站在前面,一挥手,身后有手下提着一个染血的麻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邵毓宁尖叫一声,闭着眼睛不敢再看,殷清瑶顺着火光看去,麻袋里装着的都是人的耳朵,她也是第一次见,以前只是从传言中听说,脸色瞬间也吓得煞白。 其他几个领头模样的也扔出来几个麻袋,好像对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了。 “好香啊!咱们打了很多野兽,回头也都烤了!” “老四这次收获最多,还有谁没回来?” “老十今天是怎么回事?到现在还不回来?” “我刚才在林子里遇见他了,他好像还折损了兄弟,老八过去帮忙了。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能人,竟然带着两脚羊反杀了老十的人,现在还在合围。” 马匪们站在一起自顾自地聊着。殷清瑶跟邵毓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还是被一道伶俐的视线锁定。 “你们两个过来!” 马匪头子对着她们两个招了招手,殷清瑶慢慢地站起来,跟邵毓宁慢慢地挪步过去。 “大,大哥,不关我们的事儿啊!” 暴露在众人各式各样的视线当中的感觉是非常不妙的,这些目光有气愤,有猥琐,有警惕,有打量,但是不管什么目光,她能断定,她跟邵毓宁的下场都会很惨。 “大,大哥,你们不是打了猎物吗,我帮您烤上?您,您大人有大量,我们姐妹两人就是给您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只要您饶我们两命!” 人群中有人切了一声,也有人目光中露出贪婪。 马匪头子眯眼看了瑟瑟发抖的两人,又看向后面火上架着的羊肉问道:“熟了吗?” 殷清瑶大着舌头回道:“熟,熟了。” “那就先吃肉吧,大家都辛苦,牢房里还关着不少娘们儿,先吃饱喝足再办女人!” “老八跟老十要是连两个小白脸都抓不住,以后也不用认我这个大哥!不用等他们,咱们先开吃吧!” 负责烤肉的喽啰们将羊头割下来送过来,又把羊腿也完整割下来送上。老大们吃肉也有讲究,就连吃肉都得根据身份地位划分部位。 殷清瑶跟邵毓宁两个人拘束的站在一堆马匪里面,蹲下将身子都缩起来尽量降低存在感。 “你们两个过来!” 马匪头子从羊腿上拆下来两块儿肉递给她们,“先给老子尝尝毒。” 果然让她猜中了。 殷清瑶接过来,一块儿递给邵毓宁,两人对视一眼,将肉吃了。马匪头子等了一会儿,见她们两个没事儿,这才大快朵颐,一顿吃喝。 “我,我去帮忙烧点儿水……” 殷清瑶主动提议,马匪头子对她的识相很满意,大手一挥,不在意地说道:“去吧。” 她带的都是上好的蒙汗药,这会儿药劲儿已经上来了,走路感觉头有点沉,邵毓宁的身子也越来越重。 “我好像撑不住了……” 邵毓宁摔了一跤,殷清瑶急忙将她拉起来,身后的马匪看着她们,只当她们是吓得腿软,也没当一回事儿。 身后有哄笑声,也有人在吹嘘自己,引来一片大笑。好不容易拖着邵毓宁靠墙边坐下,她也累得不行,舀了一瓢凉水泼在脸上,将困意驱散一些。 又指挥着喽啰们将烧好的热水分发给站岗的马匪们。 不能喝酒,喝上一碗热水也能驱驱寒气,再说了,老大早都发话了,说不准眼前伺候他们喝水的小娘们儿就是压寨夫人,能被压寨夫人伺候着喝水,他们也觉得荣幸。 山寨之中气氛刚好,热闹非凡,殷清瑶蹲在火前,考虑着把这些人都放倒之后该干点什么,蒙汗药虽好,顶多能撑两天。山林中还有两队人马没有回来,她的药已经用完了。 现在已经有人摇摇晃晃准备往地上倒了,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他,他娘的,今天的酒怎么这么烈!” 殷清瑶将碗中最后一口粥喝完,伸出手,掌心的肉已经被指甲抠破。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将瓷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捡起一枚碎瓷片在大腿上割了一道口子。 疼痛的感觉让她清醒过来,火光渐渐熄灭,山寨之中歪歪扭扭瘫倒着几百个人。邵毓宁也歪着身子睡着了。 她捡起地上的刀,冲到最上面的宝座上,将睡过去的马匪头子一刀割破了喉咙,喷出来的血溅了她一脸。 接下来就是她一个人砍菜切瓜,收割人头。 方法虽然残忍,但却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杀到最后,她的手都在抖,心也在抖。 暗红的血液汇成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溪流,她甚至能听到流水的声音。 宰羊的刀掉在地上,感觉满手都是血污,殷清瑶跑到桶边,想用清水将手洗干净,但是清透的水照上天光,也和血一样殷红。 她猛地将水桶踹倒,大口喘着粗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掌。 迎来黎明,整个寨子却是血流成河,只有她一个人站着。 殷清瑶找到邵毓宁,在她脸上拍了两下。 邵毓宁睡死过去,不管她怎么拍都无法醒来。 她松了一口气,醒不过来也好,免得看见这人间修罗场。 背上她,站在寨子门口辨别了一下方向,林中不断有惊鸟,现在往林子中去就是死路一条。 没有犹豫地往山顶上去,靠疼痛压下去的困意涌上来,她背着邵毓宁滑了一跤,膝盖上新的疼痛刺激着神经,在山中找了一处还算安全的小山洞,将邵毓宁放下,她又强忍着困意找来些枯枝干草将洞口堵住。 这才松了口气,靠在洞口失去了意识。 几百条人命,蒙汗药虽然有用,但更多是没有防备,这些马匪在自己认为安全的地盘上,没有一点防备,才会被她抹了脖子。 这些人都是坏人,十恶不作的马匪,该死! 殷清瑶安慰自己,但是睡梦中却并不安稳,梦见那些人撕拽着她,要将她一起拉下地狱。她拼命挣扎,最终还是被黑暗淹没。 又梦见了那个很小的时候在奶奶家见到的和尚,梦见了很多副面孔,有前世的,有今生的,有慈眉善目的,也有穷凶极恶的。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就是醒不过来,就是睁不开眼。 最后甚至还梦见了前些天刚见过的天机道长。 “清瑶,清瑶!” 耳边有人唤她的名字,她努力眨了眨眼睛,灵魂最终又被拉进梦境。她梦见初见邵云舒的那个晚上,他将她从棺材里拉出来,跟她说别怕。 梦见他抱着她,让她坚持住。 还梦见他跟她说,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眼眶里突然觉得湿润,殷清瑶睁开眼,泪珠从眼眶滑落下去。 眼前是三张担心的脸,刚醒过来目光呆滞,盯着屋顶看了半天,眼珠子才看向旁边。 邵云舒脸上胡子拉碴,脸色也白,看起来沧桑了不少。 “你怎么这个样子?”一开口发现嗓子很疼,也很哑,她伸手想摸他的脸,“这个样子就不帅气了。” 看到所有人都在,她就放心了。闭上眼睛缓了好大一会儿,再睁开眼睛,看着他们问道,“你们怎么都在这儿?那些马匪呢?” 大家的心这才放下来。 邵毓宁什么都不知道,她还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抱着她就是一顿哭,泪珠子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掉,砸得她衣服都湿了。 “清瑶,你不知道,我都快怕死了!金城说他们在一个小山洞里找到我们,洞口被你用树枝挡得严严实实,他们找了好久才找到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浑身是血……” “你又睡了这么长时间,马匪都被清剿干净了你还没醒……” 殷清瑶其实没受伤,可能是蒙汗药的药性太强,她感觉头很疼,抬手发现手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 “我没事,扶我起来。” 邵云舒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毓宁,去倒点水。” “你有点发烧,我找到你之后,你又睡了两天了,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殷清瑶轻嗯了一声,邵云舒接过水杯喂到她嘴边。 “我自己来就行。” “我帮你。” 她也没有坚持,主动提起那晚的事情。 “寨子里那些人……” 邵云舒打断她。 “你做得很好,换成我,也会那么做。所以,不用自责,真正的战场比之残酷一百倍。我跟金城还有老六,我们早就习惯了。” 她顿了顿,道理她都明白,只是担心他知道这件事情会怎么看她。 “不会觉得我很残忍吗?不会觉得我很可怕吗?” 大家都守在她床前,金城直接坐在桌子上,闻言都看过来。 “不会,我反而觉得你很果决,很勇敢,很厉害,连我们这些男儿都比不上你。说起来,我在林子里一共也才杀了不到二百人,往上汇报功劳的时候,少不得又要将你的功劳占去……” 殷清瑶顺着他的话笑道:“那我的功劳就给你们一人一半吧,金城大哥去搬救兵,没你功劳大,好处总不能你一个人都占了!” 金城从桌子上跳下来,认认真真地给她抱拳道:“那我还真得好好谢谢清瑶妹子。” 殷清瑶嘿笑了一声,泪珠子没忍住从脸上滑落下来。 她是真的感动,在遥远的异世他乡,还能遇到并肩作战彼此信任的战友和朋友。 “别哭了,我都惹你哭了两次了。等回了京城,娘还不得打断我的腿!” 邵毓宁也是哭,两个女人的眼泪让他手忙脚乱。邵云舒直接提溜起邵毓宁的后领子将她甩给金城。 “自己媳妇自己哄去。” 金城好笑地接住差点摔倒的邵毓宁,将人半搀半抱地哄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殷清瑶跟邵云舒两个人。 邵云舒将她护在怀里,心疼的说道:“对不起,是我没护住你……” 感受着他的心跳和愧疚,殷清瑶突然涌起来一股冲动。 “等过了年,我们成亲吧。” 邵云舒拍她后背的动作一顿,心跳都漏了一拍。 “你,你不是说要十八岁之后……好,回去就让我娘挑日子,只要你不反悔,就是明天成亲我也没意见!” 少年的语气是难以抑制的开心,殷清瑶又后悔了。 “想得美,要成亲至少得等我及笄之后,我生日在三月份,过了生日就是夏天,夏天太热,秋天太忙,冬天太冷,所以婚期还得往后再拖……” “等什么时候我心情好了再说吧。” 邵云舒在她鼻子上啃了一口,气道:“我看你现在心情就很好,不如咱们……” 语气一下子就不正经起来,殷清瑶伸手在他身上拍了一下,骂了一声轻浮。 邵云舒将她抱紧了些,天知道他当时有多担心她,带着人杀回山寨之后,看见一地死尸时那种浑身血液凝滞,眼前漆黑的感觉,直到翻遍了整个山寨的尸首,也没有发现她的尸体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漫山遍野找她和邵毓宁,他又感觉自己像是行尸走肉,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在山洞找到她,她身上腿上,到处都是血。 有想过最差的后果,但是幸好,幸好…… 差点就失去她了…… 毓宁也被她保护得很好,明明她比毓宁还小…… 邵云舒眼睛里也蒙上一层水雾,发誓等这趟任务结束,回去再也不让她以身犯险了。 殷清瑶吃了点东西,身上还是绵软得没有力气。 “你躺下再歇会儿。”邵云舒给她掖掖被子,在她旁边躺下,“我在这儿陪着你,像你上次照顾我的时候一样。” 殷清瑶哼了一声说道:“等成亲以后天天粘着,到时候你该嫌我烦了。” “不会,我永远不嫌你烦。我只嫌弃毓宁,要不是为了护着她,你肯定早就逃了,我相信你一定能逃开。” “这么相信我吗?” 殷清瑶打了个哈欠,心情一放松,眼皮就又耷拉下来。 听见他说。 “你很坚强,但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可以不用太坚强。下次记得站在我身后,等我倒下,你再往前走。” “只要我在一天,就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殷清瑶嗯了一声,就又睡了,不过这次睡得很安稳,再醒来的时候,头痛已经缓解了,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大腿处的伤口被简单地从外面包住,估计是不太方便帮她包扎。毓宁应该被吓傻了吧。 “帮我打点热水。” 邵云舒寸步不离的守着她,见她坐起来,立刻就要搀扶。 “我还没到七老八十呢,先帮我打点热水吧,我把伤口好好包扎一下。” 她指着大腿上的伤口解释道,“我也吃了蒙汗药,为了不睡过去,身上的伤口都是自己划的。那些马匪都被我放倒了,连反抗都没有,我没吃亏。” 邵云舒在意的不是这个,他是后怕,当时回头跟她对视的那一眼,是想让她想办法跟着一起进林子,进了林子就是他们的天下,他就能护住她。 没想到她会错意,以为自己是在跟她说放心。 更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把几百个人都弄趴下了。杀光这些山贼的功劳就足够她封一个百户了。 他没想过占了她的功劳,上报给朝廷的文书里面省略掉了她这一段,但是写给太子的私信中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事情的经过。 一切交给太子殿下判断。 第199章 聪慧可人 太子收到公文之后,打开大概浏览一遍,公文写得非常形式化,除了简单汇报一下伤亡,简单叙述一下经过,再多的信息就看不出来了。 公文里还夹杂着一封私信,封皮上的字迹是邵云舒的。 将信拆开,信里的内容就精彩多了,有他们是怎么跟马匪交手,怎么被盯上,怎么设计让马匪带他们回山寨,又是经历了怎样一番惊心动魄,才将那个窝点一锅端掉。 视线在一行小字上停住。 殷清瑶以一己之力,灭八大匪首,并四百五十三匪贼。 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又将公文重新翻出来看,公文中提到珉州卫调集两千卫兵才剿灭匪贼四百余人。 邵云舒杀一百九十八。 共歼灭匪贼一千二百五十余人。 她一个弱女子,杀了将近一半的马匪? 太子觉得要么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要么就是信报有误。殷清瑶虽然比一般女子不同,但是真能在战场上杀五百余人,这样的人才…… 他得再想想。 虽然他们到现在还没走到地方,但是旅途中挖出了赤铁矿,挖出了灵宝的毒瘤,现在又挖出了潜藏在暗处的敌人的一处据点。 已经是不小的功劳了。 派下去专门调查马匪的官员到现在还没一星半点的消息,跟他们比起来,他自己的人也太无能了。 太子唉了一声。 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那些匪贼奸猾,各处设置的都有暗桩,一旦有嫌疑人出现,他们就谨慎行事,反过来将人盯死,保证让你什么也查不出来,就算查出来,也让人不能活着离开。 反而是他们一行人,有男有女,看起来像是游山玩水,不像官府派来的巡抚,更让人降低警惕。 太子将私信举起来放在烛火上,火焰还没来得及拥抱到信封,就被他又收回来。想了想,将私信重新封好,夹在公文里放在案前。 第二日早朝过后,太子陪着皇帝用早餐时,将公文拿出来亲手递给正在用餐的皇帝。 “父皇,这是云舒送回来的公文。” 梁信伸手接过来,随手打开看了一眼。 “不是大事儿你不会这个时候拿出来给我……这件事情啊,确实有点特殊。” 打开公文中夹杂的信,看了几眼,捕捉到关键点,诧异道,“这封信中所说是否属实?” 太子夹了个包子啃了一口在嘴里。 “属实,云舒不会说假话,再说殷清瑶一个女人家要这些功劳有什么用,倒不如都给别人,还能加官进爵。” “父皇,今天的包子好吃,您尝尝。” 梁信将私信拿出来,公文随手放在一边,动手夹了一个包子说道:“要真是这样,我倒是有点好奇这个小女子长什么样了。” “能跟男人一样上战场,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像个夜叉?” 太子想到殷清瑶的狐狸眼,没忍住笑道:“父皇说什么呢,夜叉能被怀玉跟云舒同时看上?” “殷家这个姑娘我见过,看起来安安静静,实际上主意又多又正,关键胆子还大,您就是找遍天下,说不准也找不出来第二个像她这样的姑娘。” 梁信咬了一口包子,觉得有点咸了,又喝了口粥。抬头看着他开朗的笑脸,用开玩笑的语气问道:“所以,你也动心了?” 太子笑脸一顿,回看着自家父皇,咧嘴一笑,坦然道:“动心很正常啊,谁都喜欢鲜活的东西,鲜活的人,看起来朝气蓬勃,令人心生向往。” 梁信吃着饭,状似无意,继续试探道:“就没想过金屋藏娇,据为己有?” 太子平淡的说道:“鸟关在笼子里就不鲜活了,还是您以为,您的儿子我是个荒淫无道,喜欢抢占人妻的昏聩太子?” 他们的对话让旁边伺候的人听得心惊肉跳,但是习惯皇帝和太子相处的总管太监孙大海一点都不害怕,只是默默记住了殷清瑶这个名字。 “太子殿下怀瑾握瑜,厚德载物,没人敢说您半句不好。” 太子挑眉看了看他,对着自家父皇笑道:“看吧,我的人品大家还是都能信得过的。所以,压在您案头的公文您就批了吧,儿子在人家面前都已经食言好几次了。” “上次儿子搭进去一座宅院,这次功劳太大,你要是再不批复,儿子真要把自己赔给人家了,关键人家也不一定要啊,您就别让您儿子出去丢人了……” 堂堂太子被人嫌弃,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 梁信被他这副无赖的样子逗笑了,指着他说道:“你这小子,从小在外人面前一本正经,一来我这儿就蛮不讲理。这件事儿不用你催,朕惦记着呢,等年尾户部的户籍调查和各处的粮税收上来之后再说。” “你小子护犊子的很,护着自己的人没错,这样底下人的人才能衷心效力。以往我不都顺着你的心意,就压了你这一件事儿,至于天天来催?” “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看见你就烦!” 太子又抓了两个包子,目的达到了,笑嘻嘻的起身告退。 “父皇您慢用,儿臣告退。” 从前殿出来,太子转身去了后宫,路过花园的时候看见金黄灿烂的菊花又开了,又是一年中秋,眼看着八月份就到头了。九月,说不准西宁卫就要下雪了,今年春旱,让本就空虚的国库更加捉襟见肘,今冬军中将士的补给该从哪儿出? 哎,太子殿下刚生起来的好心情瞬间又憋回去了。 殷清瑶跟着又回了一趟山寨,里面的物件都被查封起来,包括后面山洞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金银财宝。 不知道是那些马匪抢的,还是从哪儿来的,反正这一趟收获颇丰。 但是这些都要上交朝廷。 她十分不甘心的在一堆财宝里面挑拣了两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寻思着关键时候,也能换点银子。 顶着几人怪异的神情,她对天发誓。 “我没想着私吞……就是,咱们此行花费不少,多少也得补给一点吧……” 邵云舒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让你花钱大手大脚,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邵毓宁捧了一套金头面,又看上了一对润白的羊脂白玉手镯,还看上了一串彩色的玛瑙手串,最后在一堆东西里面选了几个实实在在的金镯子,给殷清瑶套了两个,又给自己套了一串。 “是该补给,咱们一路上受了多少惊吓,吃了多少苦头!咱们拿的反正也是反贼的东西,带上这些以后说不准能救急!” 邵云舒无奈,又在邵毓宁脑袋上敲了一下。 “你跟着她都学坏了!” 邵毓宁躲开他的手指,躲在金城后面,露出个脑袋对着他吐舌头。 他们要拿东西可以,但是要登记造册,殷清瑶拿了太子令牌登记造册,心里还是发愁,眼看着距离西宁卫越来越近,手头太紧,就算真到了实地,除非用抢的,否则也收服不了别人的马场。 这几天只要想起来这件事情她就头疼。 邵云舒见她皱眉,很自然地用手指给她按摩头上的穴位。 “我在想到时候该怎么办,钱没钱,人没人,总不能空手套白狼,强抢吧!” 想到她的手段,邵云舒认真想了之后打趣道:“也行啊,到时候咱们也占山为王,收拢一干小弟,专门走黑吃黑的路数也不错。” 他本来是在开玩笑,但是这么一想,觉得说不准还真行! 邵毓宁现在跟他们有一定默契了,见他顿住,四人视线一对。 “我要当老大!到时候你们三个为我保驾护航,我手往那儿一指,你就得去给我烤肉。手一伸,二哥你就给我倒水,脚抬起来……金城哥哥,麻烦帮我穿一下鞋!” 她学刚被他们剿灭的马匪头子的神态学得十足,大家都是忍俊不禁,邵云舒在她脑门儿弹了一个弹指。 “你见过女人当山大王的吗?” 邵毓宁不服气地反驳道:“但是二哥,你跟金城身板太瘦弱,长得跟小白脸一样,我也没见过这样的山大王啊!” 刚被他们剿灭的马匪头子说他们两个是小白脸。 这个称呼对他们两个来说就是奇耻大辱,两人原本只当那是忍辱负重,是他们为了剿灭马匪做的牺牲,都不愿意再提起,现在…… “邵毓宁,信不信我揍死你!” 邵云舒提溜着她的衣领将她提溜到旁边的房间里,对她一顿修理之后走出房间。 邵毓宁揉揉刚才被掐的地方。 “二哥,你连人都不做了,你掐死我算了!” 她掀开衣服看到一片青紫。 “邵云舒,我跟你势不两立!” 正气愤中突然又听见关门声。 马匪的尸体虽然已经被清理干净,但是地上的血迹还在,整个地面都是干涸的血迹,大白天也让人升起毛骨悚然的感觉,更不用说此处说不准还是其中哪个亡魂生前住过的屋子。 她忍住鸡皮疙瘩,想着自己不能怂。 “谁,谁啊?” 一身黑衣的金城走到她面前,抱着双臂靠在桌子前面。他倒不像邵云舒一样上来就动手,他就一脸危险的盯着你看,看得你自己受不了。 邵毓宁本来还想解释一句来着,被他看得没来由的心慌。 金城顿了几个呼吸,勾着嘴角语音微微上扬。 “你觉得我像吃软饭的小白脸?” 邵毓宁慌了,顾不上骂邵云舒,怕他误会,赶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金城轻哼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开始解腰带。 邵毓宁一下子就慌了,她虽然敢跟殷清瑶动手动脚,但是殷清瑶是女人啊,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进度,不用这么快吧…… 他们才刚捅破窗户纸而已,到现在,连手都还没牵过,不用这么快就坦诚相见吧…… 闭着眼睛脑补了五百字的邵毓宁怀里被扔了一个东西,沉甸甸的,压手。 睁开眼看着手上的东西,像个钱袋子。 “这是给你的零花钱,不够了再问我要。” 不管她要不要,金城转身就往外走,看着他的背影,邵毓宁一脸复杂。 原来他刚才不是解腰带,是在解钱袋。 他不是要跟她坦诚相见,就是想证明一下自己不是小白脸,给她塞了一大兜零花钱。 她好像社死了。 在门外等着他的邵云舒挑眉问道:“这么快就教训完了?” 金城嗯了一声。 他又有点不放心,补充一句:“没干什么不该干的事儿吧?没对我妹做什么吧?” 想到他跟殷清瑶在一起的时候,总想占点儿便宜,此时瞧见金城一脸荡漾的表情,立刻脑补出来邵毓宁被欺负的场面。 “走,咱们打一架去!” 金城也没反驳,被拉到院子里,在干涸的血迹之上,两人莫名其妙的又打了一架,殷清瑶看得唏嘘不已。 邵毓宁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满脸绯色,她也忍不住凑过去问道:“金城真欺负你了?” “你说什么呢?他就给了我一袋子零花钱,证明一下自己的地位。” “那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邵毓宁不是因为金城做了什么脸红,是她脑子里脑补出来的那些画面让人脸红。殷清瑶一问,她的脸就更红了,解释也没办法解释,又羞又气,烦躁地在地上跺了两脚。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殷清瑶哦了一声,但是表情神态完全就是没相信。还好心的给她指指正在场中打架的两人。 “他们下手真狠,你看你家金城哥哥,嘴角都被揍出血了,你二哥也没好到哪儿去,我看见金城刚才下暗手,他等会儿估计要吐。” 邵毓宁立刻惊得嘴巴张大。 “那你还在这儿站着?不拦着?” 殷清瑶两手一摊,无奈道:“他们又不是为我打架,你二哥为你出气,我能拦着吗?别说我们还没成亲,就算成亲了,我也没立场拦着。” 说着她还颇为老成地叹了口气。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精力无处发泄,还是打一架好。” 她这句话,邵毓宁觉得自己听懂了,又觉得自己没懂,好像不是表面意思,但是更深层次她又听不懂。 邵云舒一拳垂在金城肚子上,金城一脚揣在邵云舒腿上,两人都向后摔去,金城捂着肚子干呕,邵云舒已经过了恶心劲儿,正搓着腿上被踢到的地方。 趁着他们分开,邵毓宁赶紧跑到金城身边问道:“金城大哥你怎么样?” “二哥,你还做不做人了?下死手啊?” 邵云舒刚想反驳,就听见自家可爱又不讲理的妹妹对着金城说道,“他无缘无故欺负人,咱们走!” “我二哥是个不讲理的小白脸,不理他就行了。打不过就打不过,我觉得你已经很厉害了……” 她前半句话金城眯着眼睛很受用,后半句话一出来,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谁说我打不过他,要不你再看会儿?” 邵云舒气愤道:“你以为他纯良啊?他可没少下黑手,我到现在还想吐呢。毓宁,到底谁才是你亲哥,胳膊拐得都快折了!” 邵云舒以前不怎么在家,但是只要在家兄妹两人就会吵嘴,这趟出来,他没少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一时心软,带了这么个累害出来…… 每天光是被她气,都要气得他七窍生烟了。 邵毓宁瞪着无辜的眼睛看一脸平静的金城,弱弱的问道:“我二哥说的是真的吗?” 这个事儿吧,还真是怎么回答都是个坑,说是,就是承认他下黑手,不磊落。说不是吧,又好像是他技不如人,真打不过邵云舒一样。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邵云舒得意地挑了挑眉。 殷清瑶看破不说破,金城到底比邵云舒多吃了几年饭,他们两个武力值虽然差不多,但是邵云舒实际上没占到便宜。 “没事吧。” 殷清瑶也不心疼,读书的学子遇见意见分歧的时候都要吵得脸红脖子粗,他们这种武夫,那就是打架解决问题,有什么分歧,或者不开心的事儿,喝一顿酒,吃一顿肉,再打上一架,就够了。 邵云舒拍拍胸脯,站起来说道:“没事儿。我们经常打架,你习惯了就好。” 殷清瑶了然一笑,看起来并没有不习惯。 她想起了刚考上大学的时候,班上的同学都是讲礼貌懂礼数的好孩子,一开始连跟人脸红都不会。 开学第一天辅导员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打过架没,还让他们记住,没打过架的不能毕业。 后来不是道怎么回事儿,通过大学四年,他们班的同学一个个都变成了兵痞子。她那时候其实有点阴暗,动手喜欢出阴招,后来被同学们同化了,她就变成了一个正直向上的好同志。 “你在想什么?”邵云舒小心地照顾着她的情绪,“又想起那些死在你手里的马匪?” 殷清瑶摇头道:“不是。我在想你们,没觉得我跟普通人不一样吗?” 看出来她的情绪好像不怎么对劲儿,邵云舒本来想摇头,话到嘴边还是实话实说道:“确实不一样。每次行动,我跟金城什么都没说,你就已经能领会到我们的意图。杀人也好,救人也好,你的动作习性,都跟我们这些人差不多。” “甚至你的预判能力,指挥能力,都比我跟金城还要好。” “不是自夸,我们两个,在军营同龄人中已经算是无人能及了。但是在你面前,我们都被比下去了……” “原来你们早就发现了。”殷清瑶感叹一笑,“你就没怀疑过我也是明王或者谁安插在你们身边的眼线吗?那些马匪,我没有留活口,你也不怀疑吗?” 邵云舒连犹豫也没犹豫,直接回道:“没有,虽然觉得奇怪,但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去过你家,一个人,一家人或许可以伪装得天衣无缝,但是一整个村镇,一个县城,甚至整个汝宁府,谁不赞一声殷家五房宽厚仁义。” “谁不赞一声殷姑娘,聪慧可人。” “至于那些马匪……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第200章 收服 “如果明王和那些反贼能做到你这种程度,或许现在稳坐天下的就是他们了。” 殷清瑶这次的笑带着十分的真诚。 “那你就没有觉得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我会不会伤了你的自尊心?” 邵云舒看着她的头顶,她的个头在女孩子里面不算矮,但是在他面前就是个低头就能看见头顶的小孩儿。 他抬手揉着她的头顶,语气宠溺又骄傲。 “不会啊,你很优秀,也很坚强,但是不代表你不需要疼爱。我说过,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那么坚强,有心事就说出来,累了就靠在我肩膀上。我虽然比你差了那么一点点,但是还是能为你遮风挡雨的。” “你优秀,厉害,我与有荣焉。你不知道,你其实长了一对很漂亮的翅膀,天生就是凤凰。我能做的是为你保驾护航,而不是折断你的翅膀,将你关在笼子里面。” “可能我运气比较好,最早遇见你,所以才能将你捡回家。要是再晚一点,你身边的人可能就不是我了。” 殷清瑶感动得都要哭了,可能是杀了许多人,虽然杀的是恶人,但是这件事一直压在心里让她很不舒服。 “我也很幸运,先遇见的是你。” 殷清瑶扑进他怀中,将眼泪蹭在他衣服上,“小时候,我奶嫌弃我是个女孩,一天都没有伺候过我娘坐月子,我娘因为没生出来男孩,在婆家就一直抬不起头。” “我爹也只会劝我娘忍着,因为我差点儿没命,我们五房才分出来。” “这个故事我说过很多遍了,但是我还没说完。” 前世的记忆现在已经有点模糊了,她开始慢慢接受这个世界的规则,但是又没有完全遵守规则。 就是想打破规则,给自己找一条更加舒心的路。 “其实,殷家五房的那个小姑娘,在进棺材之前就已经死了。我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你。” “或许这就是老天注定的姻缘。” 邵云舒没太听明白。 金城跟邵毓宁已经走远了,她伸手跟邵云舒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抱住他的胳膊。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我们那个世界里男女平等,成亲前要经历一个漫长的甜甜的恋爱。谈恋爱的小情侣们可以这样手牵着手走在大街上,没有人会觉得诧异,更没有人会指着谈恋爱的小情侣说伤风败俗。” “我们的世界里见过双方父母之后,谈恋爱是会被祝福的。像我们这样……” 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赶忙松开他的手。 “咱们两个的年纪,在我的世界里还在上学念书,你是高中我是初中,没满十八岁之前,我们这个叫早恋,会被叫家长的。” 邵云舒挑眉,伸手将她拽过来,霸道地说道:“现在是在我的世界,我们就算成亲也是可以的。” “所以你答应我的明年及笄之后就成亲还作数吗?” 殷清瑶故意扮鬼脸吓唬他。 “你不害怕吗?我可是一缕鬼魂,说不准还是吃人的妖怪!” 邵云舒切了一声,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凑近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所以更要赶紧嫁我了,小爷阳气旺,不怕。” 十足的耍流氓,殷清瑶咬牙说道:“我年龄比你大,虽然壳子才十四,但是实际上,你可能得叫我一声阿姨。” “老阿姨年近三十,吃你这种小嫩草心里有压力。” 邵云舒将她放在石头上,正面迎着她的目光,看到她眼睛里的狡黠,表情更加肆无忌惮了。 “所以,该懂的你也都懂喽?那我就不用有负罪感了……” 油盐不进,就想着趁机占她便宜! 殷清瑶气急,垂着他的胸口,被他拉住手向前一拽。 此处山高林密,正适合做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殷清瑶被他吻得喘不过来气儿,伸手将他推开。 “邵云舒,你要点儿脸吧,还没成亲呢!” 邵云舒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说道:“吻技如此生涩,看来就算是老阿姨,也没什么经验啊……” 被道破心事的殷清瑶羞愤交加,直接踹了他一脚。从石头上跳下来小跑着去追走在前面的金城和邵毓宁。 邵云舒在后面又叹了一口气,盘算着要是等到她十八还得再等几年。算了算日子,他差点要崩溃,还要三年七个月零十二天。 也就是说,这三年时间,他都得吃素。 好不容易缠着她定了亲,这等成亲的时间太长了,万一再杀出来个甲乙丙丁……不行,还是得赶紧逼婚,先娶回家,哪怕只是供着,也得先过了门,盖上了他的戳才行。 跟金城并肩走着,邵毓宁前后左右看了都没人,手指悄悄勾住他的小拇指,然后大着胆子扣住他。 就这一个动作,她想了一路了,都没敢实行。 二哥跟清瑶没追上来,说不准做什么事情去了,她像做贼一样,紧张得手心都是汗水。掌心传来他的温度,他的手比想象中的粗糙,但是靠近他很有安全感。 抬头对上金城看过来的目光,解释道:“山里有野兽,我有点害怕……” 金城勾起一边唇角,悄悄笑了笑,没表示出反对。 于是她胆子更大了一点,不知道什么野兽从旁边窜过去,草丛稍有摇晃,她就借机抱住金城的胳膊。 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没什么诚意地看着他说道:“我害怕。” 金城也不拆穿她,两人贴着往前走,走得就慢,不一会儿就被殷清瑶追上了。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邵毓宁赶紧撒开他的手。 殷清瑶看见她做贼一样的动作,无声地笑了笑,从背后上前,帮忙把邵毓宁的手重新塞回金城手里,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跑,只回头冲她笑了笑。 “不用太感谢我!我先走了!” 邵毓宁还没反应过来,两人牵着的手又被人从身后冲开,邵云舒夹在两人中间,一条胳膊勾着金城的脖子,另一只手敲邵毓宁的额头教训道:“还没定亲呢就在大街上牵手,成何体统?小姑娘家的不知道羞耻啊!” “兄弟,别欺负我妹!我也先走了!客栈等你们。” 邵毓宁气得在他背后喊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什么人嘛!” 金城在一旁捧着肚子笑,也被她瞪了一眼,见他实在是不解风情,只好自己气呼呼地走在前面。 “别生气,你二哥就是这样的人。你若想牵手,我们以后偷偷的,不被他发现。” 邵毓宁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金城脸上仍旧带着浅笑,伸出手来邀请她。 “比如现在,他屁股后面没长眼睛,你做什么都可以。” 邵毓宁气鼓鼓的腮帮子变成笑意,面对他的邀请没有伸手,而是问道:“做什么都行吗?” 金城还伸着手,空荡荡的手心没有迎来她的柔荑,嗯了一声掩盖失落。 邵毓宁憋着笑,凑上去在他脸上吧嗒亲了一口,在他呆愣的神情中把自己撇干净。 “你说的,做什么都行。” “我先走啦!” 少女雀跃地跳着往山脚下去,金城愣了好大一会儿,怕她被野兽攻击,紧紧地跟在后面。 他不是一个会主动的人,除了当差的时候,其他任何跟人有关的事情,他都不会主动去争取。心里有邵毓宁这件事情,连他自己都已经习惯了不去关注,不去看她,也不去过问。 从来没想过,小姑娘会,主动向他伸出手。 唇边的笑意更明显了。 他是不会主动,但是送上门来的,就别想着再走了。 少女和小兔子一样有活力,蹦蹦跳跳也不嫌累。一会儿哼歌,一会儿捡树枝舞剑,一会儿跳到小溪前面的石头上,一会儿又回过头来冲他招手。 每一个动作表情,都可爱到爆炸。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距离西宁卫已经很近了,他们已经进入牧区,此处的百姓逐水草而居,部落很不稳定,而且关外的异族也总是袭扰,西宁卫和凉州卫担负着守关的重担。 至于更远的肃州卫,则时常因为关外异族袭扰,经常处在失守的边缘。 所以此处兵马调动较为频繁,而且西宁卫作为重要的军备重地,需要统筹粮草兵马,以及安抚百姓。 因为边境动乱,这几个卫所时常有马匪出现,肩上担负的还有剿匪任务。 府衙和卫所的职能混乱交叉, 苏子义这个知府其实很不好做。 刚一进入西宁卫的地界,就遇上了一群凶悍的马匪。 一行看起来人高马大的男人将他们拦住。 “你们四个干什么去?知不知道我们老大是谁?知不知道我是谁?识相的,把身上的钱财,胯下的骏马,还有这两个小娘们儿留下,我们老大能饶你们两个不死!” 说话的马匪长得跟个球一样,长相身材虽然都跟马匪的形象符合,但是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那么怪异。怪异到殷清瑶跟邵毓宁两个人没忍住笑,捧着肚子大笑。 “难为你了,说得还挺押韵!” 邵云舒跟金城两个人挡在前面。 邵毓宁摆出了老大的架势,指挥道,“把他们拿下!” “嘿,小娘们儿不知道天高地厚,这两个小白脸,老子一个人就把他们干趴下了!” 邵云舒跟金城现在不能直视小白脸这三个字,沉着脸亮出武器。殷清瑶在旁边观战,也把对方的人打量了一遍。好像出了京城之后,邵云舒跟金城的长相真的很稀有。 他们遇见的男人大多都是五大三粗,不修边幅,行为举止和说话都粗鄙不堪,三句离不开下三路,离不开老娘老子。 被围在中间的是马匪的老大,虽然天气已经很冷了,但他还赤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腱子肉。邵云舒跟他打了不到十个回合,就一刀将人挑到马下,从马上跳下来一脚踩在猛男的胸口上。 其他人动作一顿,除去被金城打趴下的几个,还剩下三五个。 见状纷纷围过来。 “快放了我们老大!你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看不出来这群人还算有情有义。 “我们就是打劫点儿吃食衣物什么的,从来没害过人命,好汉饶命!” 胖球很识时务,邵云舒将脚松开,重新骑回马上,痞里痞气地俯身问道:“真的做什么都行?” “我陆虎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受辱,是我学艺不精,你们要杀要剐我要是喊一声疼,老子就不是好汉!就有一条,这些兄弟们是跟着我混,如今我败在你们手下,不求别的,只求用我这条命,换我兄弟们活路!” 殷清瑶呵呵两声,笑得开怀。他们一路上终于遇上一个真马匪了。 之前遇见的,不是反贼就是反贼,一个个精明的跟这群真马匪一比,倒显得他们太蠢,也太善良了。 再看他们的装备,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连老大都没衣服穿,身上的皮肤冻得通红。 她故意给邵毓宁作势,恭敬抱拳道:“老大,您觉得呢?” 邵毓宁被这一声老大叫得浑身舒畅,挥舞着马鞭问道:“我什么都不让你们做,你们也看到了,我手底下就三个人能用,正缺人手,你们若是愿意归入我麾下,我不仅能让你们顿顿吃饱,还能让你们有衣服穿,有功劳挣。怎么样,愿意不愿意?” 胖球眼珠子转了几下,给陆虎暗示,一看就没安好心。殷清瑶抽出鞭子,一鞭子缠住他的脖子,将人拖过来,恶狠狠地威胁道:“别打歪心思,要么归顺,要么我送你们去见阎王!” “你自己选。” 胖球实在是太识时务了,大概也看出来这一行四人的组合里,女人地位高,说话最有重量,虽然被勒住脖子,但是一直朝邵毓宁抱拳作揖求饶。 邵毓宁满意地挥了挥手,殷清瑶立刻就将鞭子收回来。 胖球先跪在马下喊邵毓宁老大,其他的马匪也识时务的跪下认新老大。 陆虎没辙,最后一个妥协。 “那,那,只要饶我们一命,我,我就认了……” 他们这就算收了第一波人手了。私下里,邵毓宁嘚瑟道:“怎么样,我的演技还行?” 殷清瑶冲她竖起大拇指。她又看其他两人的神色,邵云舒直接把脸别过去,金城则是一脸你干什么都行的表情,用眼神鼓励。 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真要黑吃黑,他们就得像土匪一样动手,邵毓宁战斗力最弱,让她做只用张口不用动手的老大最合适。 今天那些人原本以为女人没有杀伤力,对他们很是轻视,殷清瑶露了一手之后,他们暂时打消了反抗的打算,准备采取先妥协,后逃跑的策略。 这群马匪真是天真可爱到爆炸,想法都写在脸上,就差直接说出来了,真当他们看不出来。 殷清瑶观察着围坐在火堆前的马匪,看他们吃东西,他们是真能吃,烤了一整只羊,他们一共十二个人,才一会儿功夫就把羊吃得只剩下骨架了。 那个长得像胖球,名字也叫胖球的马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口大锅,将吃剩下的羊骨剁了,丢进锅里加盐熬了一锅汤,吃完再来一碗香喷喷的汤。 见她看他,胖球问道:“您要来一碗吗?” 殷清瑶摇头,胖球等大家都喝饱了,自己将锅端起来,就着锅沿搓底。 看得大家都惊呆了。 这群马匪吃饱喝足,就近躺在草堆里,没一会儿功夫就打起了呼噜。 也是一群心大的马匪了。 今晚宿在野外。 金城前半夜守夜,邵云舒后半夜守夜,殷清瑶早上醒得早,因为想替邵云舒守一会儿,就特意早点起来。 结果起来的时候正撞上昨天刚收服的那些马匪偷偷牵着马准备跑路。 她伸手将挂在身上的鞭子取下来,冷冷地问道:“你们想去哪儿啊?” 邵云舒出现在他们身后截住他们的退路,殷清瑶活动着手腕跟他说道,“好久没活动了,等会儿你别插手,让我找找手感。” 马匪们怕邵云舒跟金城,但是不一定会怕她。 一听不让邵云舒插手,陆虎立刻就不心虚了,甚至还好心地提醒道:“小姑娘,你说我们这么多大老爷们儿,打你一个好像不太公平,要不这样,咱们两个单挑,我要是赢了你就放我们走……” 他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拳,刚才还在十步之外的少女已经窜到跟前,一拳将他的门牙打掉了一个,肚子上也吃了一膝盖,昨天晚上吃下去的肉都快吐出来了。 紧接着,少女一肘子砸在他后心,一招将他打趴下,吃了一嘴的土。 殷清瑶放倒一个,抬头看着其他人问道:“你们要不要一起上?” 他们老大刚才没准备,其他人心里还存着侥幸心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怕死的一拥而上。 邵云舒抱着双臂在一旁观战,一脸赞叹的看着自家媳妇身形利索地将这些大块头都揍趴下,躺在地上哀嚎。 就是有些让人断子绝孙的招式有点阴险,他看着都疼。 “你们还跑不跑了?” 她将人一个一个提溜起来问道,“你还跑不跑了?” 被她揪起来的人捂住门牙,用漏风的嘴说道:“不跑了,不敢跑了!” 陆虎一开口,其他人就更不敢说跑,有的人疼得浑身痉挛,躺在地上抽搐半天。 胖球庆幸自己皮厚,肚子上倒是不怎么疼,就是后背那一块儿火辣辣的,那一下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砸出来了。 他有点想哭,他们是走了什么霉运,一个女人都能将他们十二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撂倒…… 以后的日子岂不是更难过? 要是传出去他们几个跟着个女老大,还不得被这一块儿的马匪们笑死! 邵云舒还是第一次旁观她揍人,发现她的招式跟他们确实有点不一样,好像更加简单粗暴。 “你刚才用的招式,是你们那边的武功?” 殷清瑶扬了扬眉,问道:“酷吗?” 邵云舒琢磨着酷跟帅应该都是英俊潇洒的意思,于是点头应道:“确实酷,能不能切磋一下?” 殷清瑶以前一直收敛着,平常切磋打架的时候尽量用金城以前教过的招式。但是自从连着惊慌失措的逃了两次,又跟他坦白之后,她就不想掩盖了。 【作者有话说】 人美心善的大可爱小可爱们,给点儿票票吧?? 第201章 黑吃黑 “其实也不是什么高深武功,就是近身格斗。” 殷清瑶拉开架势,对邵云舒招了招手。邵云舒把衣摆别在腰带上,摆了个起势。殷清瑶冲上去,勾拳直击面门的同时抬腿踹,招式不用老,借力跳到他身上,像打拳击一样攻打他的头部。 她的攻势跟以前不一样,邵云舒一时有点招架不住,伸手去攥她的手腕。然后就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自己身后,拽住他的胳膊,一个过肩摔…… 身体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当身体飞起的那一瞬,到落地的这一刻,他有点懵。 盘腿坐在地上看着蹲了一圈的马匪和自家兄弟姐妹…… 脑袋顶上飘着三个问号。 殷清瑶朝他伸手,他大方地握住她细长的手指,被她拉起来。 “所以你以前打不过我都是装的?” 邵云舒觉得自己太天真了,每次遇到危险都后悔自责自己没有挡在她面前,没有替她遮风挡雨,没有尽到未婚夫的责任。 殷清瑶也没谦虚。 “不是装的,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不行,金城大哥还去教过我一段时间,后来我每天练习,自己领悟,才有了现在的水平。不过你被我撂倒不是因为你打不过我,是你小看了我。” “格斗看起来很简单,但是很考验反应速度和技巧。我力量不行,就用速度和技巧取胜。” 邵云舒拍打着沾到身上的土。 “二哥,你连清瑶都打不过,太丢脸了!” 蹲在一旁的陆虎从漏风的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要不说小白脸就是不行……” 他本来是想恭维殷清瑶,话还没说完,脸上就又挨了一拳,邵云舒把他另一颗门牙也打掉了,他哀嚎一声,又是一嘴的血。 还打算附和一声的胖球赶紧捂住嘴没敢吭声。邵云舒视线扫过去,挥拳警告道:“再敢乱说话,我剁了你们!” 一干匪贼识相的闭上嘴吧。 昨天晚上在草原上露宿,今天得继续赶路,需要先找个小镇进行补给。新收的小弟们得置办一身像样的衣裳,陆虎光着上半身看起来太辣眼睛,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们一行人说起来是马匪,看着跟乞丐也差不多。 他们活动的区域就在这一块儿,哪里有城镇陆虎门清,带着他们很快就找到一个集市。 草原上城镇不多,就连集市也不多,过了集市有一大片平原。 “再往前就不能走了,那边是孤狼的地盘。” “孤狼?也是马匪吗?”邵云舒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陆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概有五六十个人?他们还有个寨子,养了很多马。好像私下里还做贩马的生意。” 邵云舒追问道:“确定他们是马匪?” 陆虎点头如捣蒜。 “那肯定是啊,孤狼这个人就是靠打劫过往商队发家的,他胆子大,除了朝廷的军粮不敢打劫以外,其他的商队经过的时候,要么把货留下,要么就把人杀了再把货留下。” “他手底下那些人才是真的亡命之徒。听说他在上头有人,朝廷一旦剿匪,那边的人就给他透个消息,他就提前躲起来,等过了风头再说。” 殷清瑶听得两眼放光,还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怎么就那么巧呢? 看见她的表情,陆虎觉得心惊胆战,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听到这些不仅不害怕,反而还兴奋? 跟胖球对视了一眼,心中疑惑,这四个人什么来路? 殷清瑶看邵毓宁一眼,邵毓宁给她抛了个媚眼,意思是放心吧,她有数。 果然听她开口。 “陆虎,是叫陆虎吧,我们初来乍到,连个歇脚的帐篷都没有,咱们要不去把那个叫什么狼的喊来,当老娘的小弟啊?也好给你再找个平起平坐的兄弟。” 陆虎吓到腿软,差点给她跪下了! “老大,孤狼手上可是见过血的,我们,我们一群散勇,哪儿比得过人家!”陆虎接连被打掉两颗门牙,求生欲溢满出来,“我,我不是说您打不过人家,是,别看我们兄弟几个长得五大三粗,但我们胆儿小,又善良,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您就放过我们兄弟几个吧!” 他外强中干,殷清瑶早就看出来了,而且智商也不太在线。 邵毓宁哦了一声,挑眉道:“老娘收了你们,管你们吃,管你们穿,不就是让你们给老娘卖命?等把孤狼的地盘抢过来,让他给你端洗脚水,你看成不?” 陆虎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人,人家上面有人,咱,咱不是怕被官府给剿了……” 邵毓宁嗤笑一声说道:“咱头上也有人,放心吧。” 后路都被堵死,陆虎实在没辙了,棉衣穿上太暖和了,烤全羊太好吃了,吃过穿过,就再也不想回到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 而且新老大待他们不错,抢地盘还征求他们的意见…… “那,那您想怎么打?” 邵毓宁看向金城,金城从马背上取下来几把弓,又把箭拿出来。 “会射箭吗?” 一众马匪点头,金城就把弓扔给他们。 “今天晚上想办法把孤狼的人引开,别的事情你们就不用管了。” 大家一听不是让他们杀人,点头点的多了几分真诚。 殷清瑶趴在马背上笑着跟他们交代道:“好好干,明天能不能住上帐篷,吃上羊肉,就看你们今晚努不努力。” 她的笑带着几分邪气,“如果干不好,要早点说。别想着跑,不管你们跑到哪里去,只要被我遇上了,下场你们知道。” “知道知道。” 陆虎是他们这一行人的老大,别人不敢吭声,他也必须得应和,为了让兄弟们过上好日子。 “姑,二姑娘,要不要我先带着您去踩踩点儿?” 殷清瑶挑眉。 “你称呼我什么?二姑娘?还挺别致啊……” 邵毓宁笑道:“我是老大,你是老二,当然称呼二姑娘了,人家也没喊错。这个名号跟我二哥还挺搭的。” 提起邵云舒大家才发现,从早上到现在他好像一句话都没说,殷清瑶在心里反思,是不是自己打击到他了。虽然他嘴上一直说自己厉害他也与有荣焉,但是没有哪个男人真的愿意自己的女人比自己厉害。 想着她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考虑以后是不是要稍微收敛一点…… 邵云舒其实没想那么多,他在想以后的相处中,该怎么找补回自己男人的尊严。媳妇太厉害,他也不能拖后腿。 又想到她说的年龄问题,他偷偷瞧了一眼,少女的五官虽然惊艳,但确实还没长开,还有稚嫩的感觉。 年近三十,都是骗他的吧…… 他怎么就傻乎乎地被她骗了还不自知呢! 她就是想占他的便宜! 心思转了一圈,把一些事情捋明白,邵云舒心里舒坦不少。他确实捡到了一个宝贝,反正现在已经是他的人了,谁强谁弱都无所谓,自己的媳妇自己疼就行了。 殷清瑶看着他的眉头一会儿拧起来,一会儿展开,一会儿又咧嘴傻笑。以前只觉得他是直男,不懂浪漫,直来直去就算了,现在看,还有点傻。 她叹了口气,对着陆虎说道:“前面带路吧。” 山脚下水草肥沃的地方被圈起来一大块儿,分割成了一个个院子,仔细看那并不是院子,而是马棚。 马棚里有人抱着干草往各个棚子里去喂马。干活的都是些老弱妇孺,在后面催促的都是身强体壮的男人。 马棚外面依山建着一座宅院,墙体是用山石垒起来的,墙上还有瞭望台,能看到远处的情况。 “晚上咱们怎么把人引开?”陆虎发愁地问趴在土坡后面的殷清瑶,“从这里到前面都是平地,我们根本过不去。” 殷清瑶看过情况,转身坐在土坡上淡然说道:“今天是初五,上峨眉月,西北风。你绕到马棚后面上风口,箭上绑火球,将马棚点着。懂?” 陆虎恍然大悟道:“懂,懂了!” 邵云舒靠在旁边看着她吩咐,一连啧了好几声。 “我才发现……”就在殷清瑶以为他会说什么才发现她这么厉害之类的话的时候,他接着来了一句,“才发现我媳妇这么好看,尤其是认真安排事情的时候,侧脸更好看。” “你有病吧?” 殷清瑶是真的觉得他很奇怪。 邵云舒一脚揣在陆虎屁股上,嫌他碍事儿。 “还不赶紧去准备?” 陆虎哦哦两声跑开了,他则贱兮兮地凑过来说道:“媳妇这么优秀,我觉得我不用奋斗了,你介不介意我吃一口软饭?” “你真是病得不轻?”殷清瑶伸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你到底想说什么?要是真的因为我太优秀而觉得配不上我……” 她语气顿了顿,没忍住咧嘴笑道,“配不配得上,反正你现在也是我的人了,我又不嫌弃你……” 邵云舒:“……” “不收拾你,你还真觉得我不行了?夸你两句就上天,以后不得天天骑在我脖子上?看来我得重振夫纲!” “你想怎么振?” 殷清瑶将他压倒在草地上,两只手捧着他的脸,笑道,“其实我也不介意你吃软饭……” “还真当我是小白脸了?”邵云舒有点生气,“等着,今晚不用你出手,不管是孤狼还是什么狼,我把这个马场打下来送给你。” 殷清瑶发誓她心里真没小看过他,真没打算让他夫纲不振。 不过这份礼物还可以…… 白天有太阳,温度还算暖和,到了晚上,气温直线下降。殷清瑶裹着棉袄,跟邵毓宁一起监督着陆虎他们点火,搭弓射箭。 火焰划破长空,落在干燥的草棚上,借着西北风的势,火势瞬间升起。火光中看到马棚里涌出来很多身强体壮的马匪。 瞭望台上马匪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 夜色中,两条人影翻过瞭望台,钻进被山石围成铜墙铁壁的寨子。马棚大多是用木头搭起来的,火势一起,马匪们分成两拨,一拨紧急转移马匹,另一波从马场里骑马出来,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目的达到,就没有必要在此处停留,殷清瑶吩咐大家撤。 寂静的夜里,突兀的马蹄声不一会儿就找到纵火的位置,检查现场之后发现除了人的脚印,别的什么都没有。 站在高处往下看,马场已经变成一片火海。 “调虎离山,快回去!”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出来查看的这些马匪赶紧下山,准备骑马回去。下山的时候,冷不防从两旁的山上飞来冷箭。 对方箭射得不太准,人数好像也不多。 “他娘的,哪儿来的愣子,敢来招惹爷爷我!兄弟们,冲上去把这帮只会偷袭的杂碎撕了!” 听见骂声的胖球手一抖,一箭射偏,扎到陆虎脚下。 “老,老大,来的人是孤狼手底下最得力的二当家头狼,这,这个人可太凶悍了,咱们,咱们怎么办?” 殷清瑶瞥他一眼,当然黑暗中他可能感受不到。 “按照既定路线撤到山脚下,把他们的马抢了。” 正在往山上爬的头狼听见山脚下他们骑来的马发出嘶吼声,大喊一声:“偷马贼!快回去,他们的目标是咱们的马!快回去!” 一群人回到刚才拴马的地方,地上除了新鲜的马粪之外,哪儿还能找到一根马毛! “草,被耍了!” 头狼拔出腰间的大刀砍在树上,回望着火光,骂了好几声娘。 另一边,邵云舒潜入寨子里面,躲在暗处,等屋里的人簇拥着一个脖子里戴着狼牙的男人走出来。 拿着一把小型弓弩,对准男人的脑袋嘣一声。与此同时,身体从暗处飞射出来,扑向男人。 孤狼有几分真本事,听见声音,机敏地向旁边一闪。邵云舒扔下弓弩,拔刀砍过去。 身边的人这才反应过来,有拔刀阻拦的,也有喊人帮忙的。 邵云舒没管他们,举刀的马匪被暗处金城的弓弩射中心口。他全心全意地往孤狼身上招呼。 一鼓作气,逼到孤狼面前,迎面一刀劈在脸上,又顺势在肚子上划拉回来。他一句话没说就被解决了。 余下几个人一看自家老大被杀了,顿时乱了方寸。 马匪们能有多少真情,不过是谁强谁当老大,几个早就有想法的,这个时候诡异的齐心,几乎是同时,趁乱向旁边的人偷袭。 这个算是意外之喜吧。 邵云舒收回长刀,退到一边看他们内讧。 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毫不客气地将刀扎进最后一个同伴心口,面向着围墙之上值守的弟兄们露出胜利的笑容。 指着邵云舒说道:“此人深更半夜偷袭咱们寨子,大哥和几个兄弟都被他杀死,你们可愿跟随我将他们击杀……” 漆黑的箭头扎进他的喉咙。 邵云舒放下弓弩,转身对着墙头还没反应过来的众马匪说道:“按照规矩,你们的老大被我杀了,你们都得认我当新老大,跟着我顿顿有肉吃有酒喝!” 箭头还对着他,他也不在意,指着外面的火光说道:“再不去救火,你们来钱的路子就没了,以后都得喝西北风!可得想好了!” 漆黑的箭头退下一个,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收回弓弩,石墙上乱糟糟的,人都从上面下来,出去救火。 寨子修建得不算豪华,格局也很简单,邵云舒在里面转了一圈,确保寨子之中没有活口,才自己打开寨门走了出去。 殷清瑶骑在马上等着他。 “干得不错!” 邵云舒冲她扬眉,一脸春风得意。 有他们的加入,马场的火势虽然控制不住,但是转移出来的马匹已经控制住了。粗略估计一下,大概有七八百匹小马驹。 这个数量可不算少。 陆虎带着十来个兄弟将人和马一起围起来,看着眼前的情形有些呆愣。 “这就解决了?” 殷清瑶瞪他一眼,怼道:“你还想怎么麻烦?” “没,没,我不是这个意思!”陆虎看着眼前虽然混乱,但整体还算井井有条,“我就是佩服。” 他顿了顿,又强调一遍,“真的佩服!” 头狼带着兄弟们用两条腿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成为定局。等他看到孤狼和弟兄们的尸首的时候,崩溃地坐在地上大哭。 “大哥啊,我出去的时候您还好好的,怎么就变成这样……” 再一看旁边几个弟兄的死状凄惨,脑子一热,提着刀就去找邵毓宁报仇。 “妖女,我跟你拼了!” 正在看热闹的邵毓宁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来人就被金城一脚踢飞出去了。头狼在地上趴了半天,胸口气血翻涌,张嘴吐了口血,偃旗息鼓了。 这就是当老大的好处,都不用自己动手。 邵毓宁清清嗓子喊道:“从今以后,我就是你们的新老大,你们的地盘跟马场都由我来接手,愿意跟着我的跪下来磕个头,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不愿意的……” 她指着还在地上趴着站不起来的头狼,“他就是下场!” 头狼气的一口气差点没提起来。 邵毓宁的表现可圈可点,尤其是女魔头的表情拿捏得很到位,等大家都跪下磕头的时候,她没忍住朝着金城扬了扬眉毛,得意地笑了笑。 “那个叫什么狼的,你要不要归顺?要的话就爬起来磕个头,姑奶奶就原谅你,不要的话,你就去跟你大哥相亲相爱,作伴去吧。” 伴随着她话落,抽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第202章 人美心善 好汉不吃眼前亏,头狼在抽刀声结束之前爬起来,头磕在地上。 “头狼拜见新老大!” 结局是没有悬念的,邵毓宁打了个哈欠说道:“头狼这个名字太难听,姑奶奶给你改一个,你姓什么?” “小人姓李。” “青龙玄武,朱雀白虎,我身边有个叫陆虎,那你就叫李雀吧,小雀儿,这个名字还挺可爱,就这么定了吧。你去把寨子收拾一下,我困了。” 跪在地上的头狼一口老血没忍住喷出来,想他大名鼎鼎的一头狼,被人改名改成麻雀,身上的伤本来有七分,生生又气出来两分。 却也不敢反驳。带着人回寨子里把尸体拖出来找个地方埋了,又把屋子好好收拾了一番,地板上的血冲刷干净,恭恭敬敬地把邵毓宁一行人迎进去。 邵毓宁也算是见过血腥的人了,见过一麻袋血淋淋的耳朵之后,再看完整的尸体也没觉得有什么了。 开始兴奋地打量起寨子里的布置。 “这边这个门怎么锁着?” 捂着胸口的李雀眼神一紧。 “给我打开。” “这个,属下没钥匙,钥匙一直都是大哥收着……” 话还没说完,就见新老大身边的婢女拿了一根细铁丝,伸进锁孔中鼓捣两下,结实的锁吧嗒一下开了,铁链子掉在地上,差点把地面砸出来一个坑。 殷清瑶瞥他一眼,心里想着你才是婢女,你全家都是婢女。 仓库里堆了满满当当的兽皮和药材,殷清瑶看着有点眼熟,翻了翻,果然在一处不起眼的箱子外面发现了被他们用来当抹布的他们殷家商队的队旗。 刘强在魏关丢了一批毛料,结果却在西宁卫找到了一点。 要说其中没有联系,打死她都不信。 仓库地方还不小,就是东西堆放得很是杂乱。 在最里面横着好些羊皮箱子,一个一个打开,箱子里满满当当的金银财宝。 果然还是金子招人爱,这下她不用愁了,看来还是黑吃黑有意思。 “那个,我也是头一次进来,不知道我们老大家底儿这么丰厚……”李雀舔了舔嘴唇,“这些就当是我们的诚意,您看能不能让小人接着当二把手……” 殷清瑶抬头瞪了他一眼,厉害道:“怎么,你想抢我的位置?” 她虽然没出手,但是看起来也是不好惹的,改名李雀的头狼急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小人不知道您的身份,那三把手……” 殷清瑶指着跟在他们身后的陆虎说道:“他是三当家,你就排在他后面吧。” 常年吃不饱穿不暖还居无定所的陆虎看见这些财宝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只想着以后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根本没敢想别的。 “我,我是三当家?” 陆虎漏风的嘴说话都不利索,但是又很高兴,心中狂喜,这个三当家比他以前当老大的时候还威风!传闻中凶神恶煞的孤狼面都没照就被抹了脖子,狼寨里的二当家,现在委屈在他手底下当老四,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李雀一肚子气,眼神阴狠地看着前面翻看珠宝的新老大,仓库里就他们四个人,身后的大块头是个傻子,前面就两个小娘们,要是趁现在把他们杀了,他就是老大! 狗屁的麻雀,他是头狼! 想到这里。 “小娘皮,你找死!” 陆虎本能地开口提醒道:“小心!” 一直暗中观察着他的殷清瑶一脚踹在他胸口上,将人踹飞起来,砸在后面的箱子上,在巨大的碰撞声中,男人的身体落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上去应该快咽气了。 殷清瑶趁机教育再次受到惊吓的陆虎。 “看见没,这些马匪言而无信,行事阴险,你可不能跟他们学。老老实实跟着我们当三把手,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邵毓宁抓了一枚金锭扔给他,大方道:“赏你的。” 截止到刚才,陆虎也不是完全站在他们这一边,一开始是受胁迫,后来是想吃顿饱饭,再找机会偷跑。 这会儿抱着从沉甸甸的金疙瘩才下定决心。 “老大,二姑娘,您二位放心,陆虎愿意誓死跟随,下次再有宵小敢偷袭您,除非踩着我陆虎的尸首,我陆虎绝对不让他们碰到您一片衣角……” 殷清瑶指着手指还在动弹的头狼说道:“杀过人吗?把他拖出去从处理了。” “啊?让我杀人?”陆虎脸上尬笑,行为拘谨,“这个,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我,我真的没杀过人。” “别看我们靠打劫为生,但是我们兄弟几个真的胆子小,只敢抢点东西,真没杀过人,杀人的活,我们……” 杀没杀过人,殷清瑶一眼就能看出来,也不为难他。 “你把他先拖出去。” “好嘞!” 殷清瑶把匕首递给邵毓宁,问道:“你敢杀人吗?他们靠打家劫舍为生,手上沾了很多血,你敢不敢,把他杀了?”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邵毓宁这会儿突然沉默,拧着眉头看她。 沉默良久。 “他们手上不干净,我们,把他们绑了送到官府吧……” 殷清瑶抿唇笑了笑,将她手中的匕首拿回来,正色道:“他们在官府有人,真把人送到官府,会给我们招来很多麻烦。而且我们现在也是土匪,玩儿的就是黑吃黑,对付凶狠的土匪,我们要更凶狠才能把人震慑住。” “这些都是规则。” “很多事情不用你亲自动手,但是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会很危险,保护好你自己。” 从仓库里走出来,重新将门锁住,殷清瑶当众宣布了头狼想偷袭邵毓宁的事实,她本来是打算自己动手的,邵云舒没等她动手,上前将头狼抹了脖子。 这个世界的规则没有后世完善,在朝廷管控不到的地方仍旧遵守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 他们几个人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摧毁了一个狼寨,并且成为了狼寨的新主人。 狼寨里能当家做主的人都死了,剩下的喽啰们忌惮他们,不得不暂时屈服,在新老大的指挥下重建马场。 西宁府的秋天很短,很快就迎来了漫长的冬天。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视线所到之处,除了蒙上一层白,也被蒙上一层灰色滤镜,看哪里都觉得沉闷肃杀。 两帮人马真刀真枪地碰上,马上的少年将斗篷解开取下来挂在马背上。抽出长刀将扑过来的另一伙人砍杀在马下,鲜血的红将落在地上的白色雪粒染了色,看起来很好看。 “听说你们很狂啊,不到一个月时间就席卷了西宁府的马匪,抢了一半的地盘。老子不发声,你们还真当咱们西宁府没人了?” 说话声被重物砸在地上的沉闷的声打断,眼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一个倒下,说话的人抖着胡子,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 “老夫今天就教训教训你!” 殷清瑶跟邵毓宁打着伞站在一处小山坡的坡顶上,看着底下的混战,胖球帮她们打着伞,陆虎以前没杀过人,现在也学会杀人了,跟在邵云舒和金城身边,看起来也威风凛凛。 白衣少年头发被淋湿,一缕湿发粘在嘴角。纵马冲上去前去,兵器相碰擦出火星。 老者年纪虽大,却背着一把沉重的月牙戟,另一头是斧头模样,将长长的兵器挥舞得密不透风。 邵云舒好几次试图攻击他,都被他挡住了,不时发出叮叮咣咣的声音,火花一串接着一串。 正面见识邵云舒战场上的风采,才发现以前动手的时候,他每次都是让着她的,跟她切磋的时候要是拿出这副架势,她就不用打了,根本不是对手。 邵云舒对面那个老者是西宁府最大的马帮首领,纵横这一带二十多年的德高望重的程老爷子,跺一跺脚,连官府都得给几分面子。 他们接连挑了好几处,将零散的势力收入麾下,动摇了程老爷子的地位。 所以,程老爷子就主动给他们下了战书,约他们出来一较高下。 “你说我二哥会赢吗?” 邵毓宁很是担心,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积了一层,厮杀还在继续。 观现场的比拼,程老爷子虽然年纪大了,但是招式很猛,目前邵云舒没占到便宜。而且程老爷子一左一右两员大将守护,三人同时围攻邵云舒一个,金城被另外几个人缠住脱不开身。 殷清瑶也不确定,只能安慰她道:“放心吧,实在不行,咱们还能找帮手。” 胖球在后面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没忍住说道:“两位姑奶奶,您要是还有帮手就赶紧找啊!程老爷子家大业大,随便跺跺脚,地面都得抖三抖,听说他们还跟朝廷做军马生意,军中也有人,谁敢得罪他们呀!” 对于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行为,邵毓宁直接一脚踹上去。 “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殷清瑶取下背在背上的重弓,拉开试了试,弓有点沉,但也不是完全拉不开。 搭上一支铁箭。 拉开试了试,手不太稳,干脆用一只脚将弓撑开,用力拉开对准混战中的人。 胖球盯着她的动作,大气都不敢喘, 铁箭射进雪幕之中,卷着寒凉的雪粒子破空而来,邵云舒身子向后仰躺在马背上,长箭几乎贴着鼻尖刺入身后程老爷子的大腿上。 巨大的冲击力将程老爷子冲得一个踉跄,武器掉在地上。 三人的攻势出现了一个缺口,邵云舒迅速起身反击,将其中一人斩杀在马下,另一人见势不妙,护着程老爷子急忙往回撤。 这一场仗是对方先挑起来的,本意是想趁他们没有准备,将他们一举打压下去。 没想到反而弄得自己仓皇逃窜。 领头的一走,底下的喽啰们也都各自退开,接下来清理战场的流程邵云舒跟金城十分熟练,不过现在轮不到他们出头,陆虎已经熟练地指挥着大家把伤员抬回去救治,再把丧命的兄弟们后事料理了。 他们都是亡命之徒,什么人都有,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没有家小拖累,后事也处理得很简单,死了就死了,怕被朝廷挖坟,连一块儿墓碑都没有,荒郊野岭挖个坑一埋,连棺材都省了。 外面天寒地冻,不一会儿功夫雪粒子就变成小雪花,等他们回到寨子的时候,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上一眨眼功夫就落了一层白。 胖球狗腿的端来一个火盆。 “老大,二姑娘,赶紧烤烤火吧。咱们这一战可太威风了!程老爷子都多少年没出山了,能被您二位逼到今天的田地,这一战过后,估计很多马匪要来投靠您呢!” 殷清瑶拉了一次弓胳膊有点酸,本来还想让邵毓宁帮她揉揉呢,听见这一番话,胸中豪气升腾,立刻不觉得酸胀是事儿了。 怪不得人都喜欢听马屁,马屁实在是太悦耳了。 邵云舒跟金城身上都淋透了,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到火盆前擦着头发,屋里温度高,他们两个头上的湿发都在冒白气。 看起来有点逗。 “威风不威风的都不重要,等会儿伤亡统计回来看看情况再说。” 殷清瑶拿起烧火棍戳了戳没烧着的碳块儿。 胖球继续恭维道:“二姑娘今天那一箭可太飒了,隔着那么远,都能射中,那边的人估计心里也怕,才不敢继续打下去了。不管怎么说,这一战,咱们也算是挫了对方的锐气。” “哎呀,舒畅啊!” 因为太喜庆被殷清瑶留在身边的胖球不管什么时候都能让气氛暖起来。 陆虎进来禀报伤亡情况,他又很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一共伤了二十三个弟兄,其中五人重伤,其他人都算轻伤,死了七个,已经埋了。” 邵毓宁后知后觉的嗯了一声,想起来自己的身份,开口吩咐道:“仓库里堆了一堆药材,去找些金疮药拿出来给大家包扎。另外今晚炖汤吃肉,让大家安心养伤。” “你们都出去吧。”胖球还在给邵毓宁倒水,她直接挥手道,“你也出去,没有吩咐不准进来。” 胖球跟着陆虎退出去,还十分有眼力劲儿的回头把门关上。 “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邵毓宁烤着火,波澜不惊的提出自己的看法,“那个程老爷子年纪一大把还能坐稳马帮之首的位置,肯定有后台。我看他身边那几个人不像马匪。” 金城笑了一声打趣道:“连我们毓宁都能看出来那几个人不是马匪了,可见那几个人的身份确实存疑。” 邵云舒接话道:“我们今晚去打探一下消息。” “你们怀疑那几个人是军营路子?”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邵毓宁又不太开心。 “你们这样,让我感觉我这个老大就是个废物。” 邵云舒瞪她一眼,嘿了一声,说道:“难得你有自知之明。” “二哥你做不做人了?一天不损我你浑身难受是不是?” 殷清瑶说道:“你们两个见机行事吧,拿上令牌,看他们是进军营还是去府城。说起来,来西宁卫一个多月了,还没去见过苏子义和杜鹃姐姐。” 去府城调府兵可以刷脸,但是卫所只认令牌不认人,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带上令牌保险。 邵云舒将令牌收起来,应了声好。 “当时走得匆忙,也不知道杜娟姐姐跟苏子义怎么样了,你们要是见到人,帮我打声招呼。” 两人又应了声。 冬天天黑得格外早,晚饭还没吃完天就已经黑透了,两人趁黑出了寨子,马蹄在雪地里留下几串脚印,又很快就被大雪掩盖住了。 殷清瑶在火堆前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喊上陆虎,去看望今天受伤的属下。这些人虽然都是亡命之徒,但是他们要用,就要把人心收拢了。 陆虎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外强中干,但是心地不错,为人也大方讲义气,底下的人对他还挺信服。至于以后……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二姑娘,今天受伤的兄弟们都在这两个房间里。”陆虎上前敲了敲门,喊道,“二姑娘来看望大家,赶紧收拾一下!” 里面传来一阵骚乱,殷清瑶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自己推门走进去,屋子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个房间的大通铺上躺着十来个人。 外面下着雪,屋里连一点热源都没有,大家裹着羊皮靠在一起取暖。 见她进来,有人立刻紧张地从床上坐起来,有人伤得比较重,躺着没动,也有几个轻浮的,用色眯眯的眼睛往她身上瞄。 殷清瑶并不在意他们的目光,反正不管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也只能想想而已。 “陆虎,去给每个房间加两个火盆,大家身上有伤,这几天都得让兄弟们舒坦了。” “谢二姑娘。” 能看出来,有几个是真心高兴,也有几个眼睛往她身上瞄得更大胆了。 “要是再给个姑娘就更舒坦了……” “赖三,你找死是不是?” 陆虎当即就要发作,被殷清瑶拦住了,目光直视着他问道:“你叫赖三?” 赖三两条胳膊都伤了,其他地方倒是完好无损,见美人看自己,无赖地开玩笑道:“我是叫赖三,当初挨了您一顿揍,来咱们寨子做了小弟。您长得太漂亮了,要是能亲上一口,您就是要了我的命我都没意见!” “要是能更进一步……让我快活一回,啧……” 他舔了舔唇角,陆虎吓得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眼前这位看起来最好说话,但是下手那可是一点情面都不留。他的两颗门牙到现在还漏风呢! 殷清瑶轻笑一声,靠近了些,从腰间取出匕首,盯着他身上某处地方。 “你让我帮你,还是自己来?” 赖三知道自己打不过她,瞧着匕首的寒光,神态立刻收敛,恭敬道:“别别,小的只是开个玩笑,您大人有大量……” 殷清瑶一把将他从炕上拽下来,避开他胳膊上的伤,将他的胳膊腿都卸了,抬脚踩在他的后腰子上,踩得他的骨头嘎嘣直响,踩得他疼得冒了一身的汗,踩得他直求饶。 “姑奶奶饶命……腰快断了,断了……” 惨叫声一声接一声,殷清瑶也没管他,径直去了另一个房间,走出门的时候还听他对着门口大声喊道:“二姑娘人美心善,谢二姑娘不断之恩!” 第203章 黑白通吃 等殷清瑶走远了,有人调侃赖三。 “你说你,心里想什么自己做梦就完了,非得说出来挨一顿揍,舒坦吗?” 赖三还在地上瘫着,殷清瑶把他四肢都卸了,没别人帮他,他自己起不来,这会儿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得劲儿的。 睡在他旁边的同伴羊球儿帮他把四肢接上,劝道:“要我说,咱们老大虽然是个女人,但是也没什么不好。女人心细,你看二姑娘对咱们多好啊,管咱们吃肉,还给咱们送火盆,你那些龌龊思想就不能收收!” 赖三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赖,对此毫不在意。 “不瞒你们说,我是故意的,被揍一顿浑身都舒服了,你们是不知道,咱们二姑娘下手,看起来温柔,实际上劲儿厉害着呢!” “我就喜欢这样的,你们看咱们二姑娘厉害中还带着温柔,还知道避开我的伤口!挨这一顿揍,我今晚能睡个踏实觉了!”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站在院子里的殷清瑶听着屋子里传出来的调笑声,忍了好几次要冲进去把赖三废了的冲动,后来干脆转身离开假装没听见算了。 你还能要求一群马匪讲文明树新风? 他们就靠不要脸活着呢! 夜里雪也没停,下雪天好像格外安静,外面有动静也听得格外清楚。 邵云舒和金城都不在寨子里,她晚上睡觉就浅。为了安全起见,她跟邵毓宁睡一个房间,寂静中房门嘎吱一声响,她立刻就睁开眼。 外面的雪光照到屋里,屋中并不是很黑,能看见一条人影手里拿着长刀钻进来,径直走到床边。 殷清瑶能感觉到刀上散发出来的寒气。 黑影举起长刀对准她们,殷清瑶睁开眼睛,一脚揣在人影小腹处,抓起匕首从床上跳起来抵住黑影的喉咙。 “你是什么人?” 门外又闯进来一个人,殷清瑶利落地把匕首往前一送,起身迎了上去。 打斗声将邵毓宁吵醒,睁开眼看见屋中的情形,她急忙穿上衣服大喊一声:“来人,有刺客!” 离得最近的陆虎最先赶过来,黑影见行刺不成,迎着陆虎窜出房间,殷清瑶顾忌着邵毓宁的安全,没追出去。 墙上站岗的小弟们反应过来,举着弓箭对准刺客,刺客拿绳索问往墙头攀爬,被上头的人一刀砍断绳索,人又从墙上掉下来。 瓮中捉鳖。 几个小弟押送着被活捉的刺客进来,殷清瑶早就穿戴整齐,看过躺在地上的尸首的面容了。 白天的时候离得远,没看清,但是能肯定死的这个,和被活捉的那个,都是白天护着程老爷子的那些人。 殷清瑶仔细打量着被活捉的男人,身上的气质看起来确实不像马匪。 “说罢,你是什么人?” 见她一点也不意外,甚至还能平静地跟自己说话,刺客觉得有点意外。 “你能看出来我是什么人?那你还敢杀我兄弟,还敢抓我?” “我们兄弟两个今天晚上就是来试试水,要是天亮之前还没回去,不到明天中午,你们这里就会被夷为平地!” 他的口气很狂妄,殷清瑶摸了摸水壶,里面的水冰凉刺手,她也没有想喝的欲望了。闻言只抬眸看了他一眼。 “西宁卫有这个实力的,看来你是卫兵啊……” “你的官衔是什么?百户?千户?看你的年龄也不像。” “你给马匪当护卫,是谁的主意?” 三句话让狂妄的男人大惊失色。他大声质问道:“你是谁?” 殷清瑶对陆虎招了招手,吩咐道:“去烧点热水,我有点渴。” 陆虎踢了踢站在旁边的小弟,小弟赶忙提着水壶跑出去。 殷清瑶拿帕子把匕首上的血迹擦干净,挑起他的下巴。 “现在是你仰人鼻息,该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另一边,邵云舒跟金城潜伏在程老爷子的宅子门前,一直到将近天亮,有人从后门悄悄溜出去,往城外去,看方向是去西宁卫。 程老爷子背靠的果然是军中的势力,两人心里就有数了,便分头行动,金城拿着令牌跟去卫所,邵云舒去府衙找苏子义调集府兵。 心高气傲的程老爷子白天吃了大亏,还不得想方设法地找补回来!果然,人年纪大了,做事情就没有耐心,睡觉也浅,大早上天都没亮就行动了。 正合了他们两个的心意。 这件事儿如果办好了,马场的事情就解决了一半。 西宁卫马场的问题,一半在关内,一半在关外。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雪下了一个晚上,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殷清瑶抱着热水坐在火盆前面,刺客穿得单薄,跪在地上发抖。 “陆虎,你去把大门敞开。咱们就看看谁的人先来。” 孤狼选的这一处地方背靠大山,视野开阔。打开大门,能直接看到很远。不久之后,地平线上出现一队穿着铠甲戴着头盔的人马,为首一人是个中年将领。 看见那人,跪在地上的刺客忘记了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看着不断靠近的人笑道:“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我的人先来,等会儿就让你们这群匪贼知道错!” 殷清瑶往外看,来的人大概有百十来个,最前面那个将领,顶多也就是一个百户。 人马踏着白雪,眨眼间就奔到眼前,殷清瑶淡定地抿了口茶水,看着整齐冲进来的人马。 殷清瑶身边的人除了邵毓宁之外都是匪贼,自古匪贼怕官兵,就连陆虎也有几分忐忑。 “二,二姑娘,来的人可是官兵啊!咱们还不关门?” 他们这边的人都害怕地站在原地往后退,眼睁睁看着官兵涌进来,将整个寨子包围住。 “孙大人!”刺客一进门就告状道,“孙大人,这群匪贼太过猖狂,就是这个女人,杀了冯卫,还把属下绑了!” 将官看了一眼端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殷清瑶,又看了看还在地上跪着的何阳。进门之前他还以为狼寨的大门是他的属下打开的,原来是这个女人自己打开大门迎他进来的。 是因为太害怕,想直接投降? 他的属下还在地上跪着。 瓮中捉鳖? 也不像。 不管有什么目的,他是出来剿匪的,正好把狼寨灭了也算大功一件! “来人,将寨子里所有人拿下!” 陆虎他们都紧绷着神经,时刻准备提刀厮杀,老大虽然没发话,但他们总不能真的被官府拿了! 与此同时,一道女声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慢着!” 这个时候还敢叫板?孙群意外地看着殷清瑶,殷清瑶朝他笑着,伸手指指他的背后。 他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地平线上又出现一队人马,跟他们的配备虽然不一样,但是和他们一样都是朝廷的人马。 来的人穿着蓝灰色的差服,是朝廷给三品知府配备的府兵,和他们一样承担剿匪职责。 他们怎么来了?难道也要来分一杯羹? 耳朵竖得够长啊! 青色白鹇鸟的五品官服穿在身上,比当初那个穿着素服背对着他们读书的少年更成熟稳重了。 西宁卫不设知府,苏子义这个从五品的知州代行知府职责,虽然官级不够,但是一切配备都是按照知府的标准设置的。 文人讲理,苏子义到门口勒马停住,从马上跳下来,整理好官服才迈步进来。 孙群不屑地嗤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问道:“知州大人亲自来剿匪?底下的人都是吃干饭的?” 文人武将本来互不干涉,西宁卫特殊,让他们有了交集,论权谋政治,武将斗不过文官,论武力值,文官又略逊一筹,反正总体上,互有掣肘。 但是军中的这些人更容易生气,更觉得憋屈,所以看见他就没有好脸色。 苏子义一进来就先对着他作了一个长揖,礼貌说道:“百户大人都亲自来了,我不过比百户大人高了一级,不觉得委屈,多谢百户大人体恤。” 孙群本来是想刺他两句,没想到此人脸皮太厚,假装听不出来他话中的讽刺,还装模作样地感谢他! 谢你奶奶的腿! 陆虎虽然挡在殷清瑶跟邵毓宁前面,但是肉眼能看见他腿在抖,连知州大人都来了,他们狼寨得,得多荣幸啊! 他还算个爷们儿。 还是不吓唬他了。 殷清瑶把他推开,苏子义盯着被五花大绑的男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昨天咱们跟程老爷子打架的时候,大家伙儿都看见这个人跟程老爷子是一伙的,也是马匪。但是他昨天晚上潜入寨子里刺杀我跟毓宁,被我活捉之后,又说他是孙百户的属下。” “我有点弄不明白,他到底是官还是匪,正好知州大人来了,不如就好好查查!” “放肆!”孙群怒吼道,“哪儿来的野丫头,轮到你说话了?何阳跟冯卫是我派到马匪堆里做内应的,你肆意屠杀朝廷将士,按律当诛!还不束手就擒!” 孙群看向苏子义,问道,“知州大人,你不会拦着我捉拿匪贼吧?” 苏子义淡定笑道:“您要捉拿匪贼,本官当然不会拦着。” 孙群舒了口气,正准备吩咐属下动手。 “但是……”苏子义说话一个大转折,让他的心又提起来,“但是清瑶姑娘可不是匪贼,你要抓人,应该去将城内的程宅围起来,而不是在这里,跟朝廷为敌。” “我怎么就跟朝廷为敌了?” 孙群气笑了,指着殷清瑶跟邵毓宁,“你说这两个女人是朝廷的人?苏大人,你莫不是烧坏了脑子吧,整个山寨里,不都是为祸一方的匪贼,哪儿来的朝廷的人?” 说着他将苏子义带来的人打量一圈,心里一咯噔。 “你不是有二百府兵吗?出来剿匪就带了二三十个?” 苏子义回看着他说道:“更正一下,本官来此不是来剿匪的,是来迎接老朋友的,匪贼都在府城,本官已经命人前去剿匪了。” “哎,说起来也是本官失职,马匪都光明正大地住到府城了,在眼皮子底下,本官都没发现,稍后自会向上级请罪。” “你脑子是不是不正常?”孙群觉得今天遇见的人都很奇怪,眼珠子转了一圈,“苏大人跟这群匪贼,真有勾结?” 苏子义朝着殷清瑶和邵毓宁拱手道:“邵姑娘,殷姑娘,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随我一起去府衙做客?” 孙群横刀拦在他们前面。 “你想抢功劳,先过了我在这一关。” “你是不是傻子?”邵毓宁都看不下去了,“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有苏大人为我们作证,我们两个根本就不是匪贼,你还要问!怪不得一大把年纪了,还只是个百户,我二哥才十几岁都当上将军了!” 说着又指着犹自不服气的何阳说道,“还有你,脑子也不太聪明,我二哥可是上过战场的人,你真以为他打不过你们啊!不过就是想借机引出程老头背后的人,好将你们这群毒瘤拔除。” “没想到你们果然就上当了,现在还是好好担心你们自己吧,跟马匪有勾结的人不是苏大人,是你跟你们的这个什么孙百户!” “还想着拿我们的人头充功劳呢?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一番话气得孙群胡子乱抖。 殷清瑶冲她竖了大拇指,夸奖道:“邵姑娘聪慧,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你们说你们不是匪贼,你们就不是了?”孙群一声吩咐,跟他来的兵将顷刻拔刀。他又对着苏子义说道,“你说你跟匪贼没有勾结,你就清白了?” 苏子义也不在意,冷淡的看着他说道:“孙大人这是想杀人灭口了。” 陆虎算是看明白了,他们家老大跟苏知州是旧识,苏知州要保他们,但是孙百户是程老爷子的靠山,要抓他们为程老爷子出气。 现在他们形势不如别人强,所以,苏知州很有可能保不住他们! 这可怎么办呢? 他下意识去看胖球,胖球也在看他,眼神里倒是没什么焦虑,好像在说让他相信自家老大,他们家老大到现在都没出过手呢,连二姑娘那么厉害的人都屈居第二,他们家老大肯定更厉害。 有老大坐镇,万事不愁。 指不定老大是黑白通吃呢。 邵毓宁心想,可去你的黑白通吃,她就是个花架子,这会儿也正慌着呢。这个孙群不按路数出牌,可惜令牌给金城拿走了,要不然…… 对对对,金城拿着令牌是去调兵了! 抬头往门外看,视线中乌泱泱一片人马从远处涌来,金城单人单骑冲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的人马配备跟孙群带来的卫兵一模一样,但是人数上明显更胜一筹。 金城身后,领头一人身着绯色虎豹纹样武将官服,腰间挎着长刀,两人大步走进来,看见寨子中的情形,神色一紧,护在邵毓宁身前,拔剑对上孙群。 看见来人,孙群震惊的神色藏都藏不起来。 “西宁卫指挥佥事蒲千骑见过殷姑娘。末将治下不严,让姑娘受惊了。” “来人,将孙群拿下!其他人放下武器!” 事态峰回路转,更整齐的抽刀声吓得一干马匪瑟缩起来,大气都不敢出。只见更多兵丁涌进来,将先前的兵丁卸了武器,赶出去。 孙群被人压制住,拿绳索捆了。 蒲千骑再次对殷清瑶抱拳道:“末将定会将此事查清楚,给清瑶姑娘一个交代,还请姑娘在殿下面前,替蒲某美言几句。” 年轻人都想往上爬,蒲千骑挺年轻的,大概二十多岁,说话不卑不亢,态度很可喜。 殷清瑶应道:“好说。” “多谢姑娘。”蒲千骑目光落在何阳身上,“此人末将一并带走,还请姑娘体谅。” 本来就是军中的人,自然该他们自查。殷清瑶踹了陆虎一脚,他才反应过来,将架在何阳脖子上的刀收回去。 “还有一具尸体,你也一并的带走吧。” 一干人等如此潮水般退去,一起带走的,还有以陆虎为首的整个寨子里百十号兄弟的三魂六魄。 最后一魄也就让他们还能出口气。 咣当一声,不知道谁的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有人瘫坐在地上,然后呼啦啦瘫倒了一片。 苏子义跟他带来的二三十个人还在。 殷清瑶踹了陆虎一脚,不客气地吩咐道:“没看见有客人来?还不赶紧去烧水泡茶?” 陆虎这才反应过来。急忙爬起来去干活。 邵毓宁的心思不在苏子义身上,她只顾着偷看金城了,刚才那一下真是太帅了!迷得她三魂七魄都颠倒了顺序,这会儿还没回过神来。 殷清瑶问道:“邵云舒呢?” “邵将军带着府兵去剿匪了。”苏子义解释道,“我从刚来西宁府就开始查,但是因为根基太浅,很多人都不能动,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邵将军帮忙,把那帮马匪一网打尽!也好完成太子殿下交代的任务!” “那个程老爷子什么来路?” 胖球烧好水提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刚才的场景他可是瞧见了,虽然不知道指挥佥事是个什么官,但是穿的衣裳,带的佩刀跟军中普通的将领都不一样。 他们家二姑娘不仅能让军中的人低头,还能跟知州大人平起平坐。 这位知州大人看起来很年轻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腊八节,祝小可爱们腊八节快乐! 第204章 嫁妆 程宅坐落在西宁卫府城正中最繁华的大街上,三进的宅院比府衙还要气派数倍。二百府兵散开,只够将程宅围起来。 邵云舒扛着他的大刀,抬头看了一眼程宅的牌匾,吩咐道:“你们的任务就是守住程宅,不准放一个人出来,不管里面发生什么,我不叫你们就不用管。” 众府兵应是。 邵云舒上前喊门,早在他们将程府围起来的时候就有人去后院报告程老爷子,这会儿府门早就被人从里面顶住了。 “程老爷子,咱们按照道上的规矩来,要么放我一个人进去,要么我带兵冲进去,你自己选!” 程老爷子腿上那一箭扎得很深,这会儿还没法走路,被几个手下抬着来到前院,听着门外的叫嚣,目光下沉。 “开门放他进来!” “父亲,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等孙百户回来……” 程老爷子大名程素,名字里虽然有一个素字,但他可不是吃素的,程家如今的家业都是他打出来的。 “黄毛小儿,又有何惧?” 他这辈子顺风顺水惯了,说出去的话就是命令,没人敢违背。 程老爷子的两个儿子,长子程浩在外打理马场,守在他身边的是次子程杰。程杰平常游手好闲,不堪大用,就跟在他身后从沿路商旅手中收点儿保护费混日子。 “要是你大哥在家,还能轮到外人欺负到咱们头上?知州是个什么东西,给老子提鞋都不配,不就是二百个草包府兵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就是把姓苏的剁了也没人敢定你老子的罪!” “程大,你去开门。” 除了两个亲生儿子之外,老爷子还收了十三个义子,个个武力高强。除了程二和程十三跟着程浩在外打理马场,其他人此时都在府上,所以他才有恃无恐。 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邵云舒往里看了一眼,提着刀抬脚踏进程宅。 背后传来砰的一声,大门又被人重重关上。 程大手里提着的大刀明光闪闪,还没靠近就已经闻见刀上的血腥味。 绕过照壁,宽敞的院子里立着两排五大三粗的汉子,程老爷子端坐在上首,看都没看他一眼。 倒是比想象中的情况好了一点,邵云舒将长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含了一口酒喷上去。 “丑话说在前面,程老爷子威名远扬,晚辈仰慕老爷子的威名,特来讨教,若是老爷子的人输了,就把马场让给晚辈。” 这番话成功地让程素抬头看过来,目光中尽是嗤笑。 “你若输了呢?” “晚辈就把命留下,并且保证外面那些府兵撤得干干净净,以后永远不来找程老爷子的麻烦。” “好狂妄的口气,义父,让我等来教训他!” 十三猛将虽然少了两个,战斗力并没有折损多少,刚一交手,邵云舒就感受到了猛将的威力,武器相撞时被震得虎口发麻。 “怪不得程老爷子二十多年来屹立不倒,您这十三个义子,个个都能比得上军中的猛将。” 见他被十一个人围攻还能说话调侃,自认稳赢的程老爷子认真欣赏起他的招式。 只见他速度极快,程大一刀没来得及收住,在程三胳膊上划了一道。十一人围攻一个人,反而显得束手束脚的。 “老三、老七、老十、十一、十二,你们退开。” 被点到名字的大汉瞬间退出战斗,场上剩下六个人打邵云舒一个,他瞬间感觉到压力,却还能抽空对着程老爷子说道:“程老爷子原来还懂兵法。这一招釜底抽薪用得不错。” 程老爷子气笑了,捧着手炉纠正道:“我这明明是先以逸待劳,再关门捉鳖,最后上屋抽梯,一整套连环计。本来没想过你这么大胆,真敢自己一个人来!” “后生可畏呀!” 邵云舒轻笑一声,借着灵活绕到一个大汉身后,一刀劈在大汉右臂上。大汉惨叫一声,大刀落在地上,人瞬间被邵云舒踹出打斗的圈子。 他的动作很快,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他又绕到另一个大汉身边,用同样的招数又废了一个人。 他们用的武器都很重,胳膊一旦受伤,就相当于没了战斗力。而且体能型的对手灵活性都差,他倒也没用阴招,光明正大地朝着对方胳膊上砍,若是躲不过去,那就是技不如人。 看着自己人接连倒下,刚才退出战局的几个人骂骂咧咧的又重新加入。 刚松了一口气的邵云舒瞬间又被压力包围。 只是这次他突然换了战略,跟程大硬碰硬,正面撞上,刀光剑影之间火花四溅。程大发现眼前眼前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少年力气不小,撞得他半边手臂酥麻,大刀差点脱手! 少年一击不成,提着刀又是一击,他用刀去挡。 咣当一声,大刀竟然被拦腰斩断! 然后喉咙一凉,有热乎乎的东西顺着脖子往外淌。他看见了喷射得很远的血柱,耳边是嘈杂的旁人喊他的声音。 开口想问一句这是怎么了,张开嘴,腥甜的液体从口腔里往外溢,身子砸在地上,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你!” 先前他的攻势虽然很猛,但只伤人,没闹出人命,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虽然程老爷子并不打算留他性命,但是没想到他真的敢当着他的面杀人。 惊得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怒指着他。 “把他给我杀了!给程大报仇!” 少年人刀尖往下滴血,脸上并无半分惧怕,提刀迎上程三,程三胳膊上受了伤,不客气地在他受伤的胳膊上又划了一刀。程三彻底握不住冰刀了,被他一刀劈在面门上。 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当程十的身体也倒下的时候,程老爷子身边只剩下被自己娇宠多年的程杰。 孙百户到现在也没回来,外面的街道上静悄悄的,连行人的脚步声都没有,到现在了,程素才意识到出问题了。 他气得发抖,又能怎么样呢? “拿我的月牙戟来!” 程杰躲在他后面哆哆嗦嗦地说道:“爹,咱,咱们好汉不吃眼前亏……” 邵云舒浑身都是别人的血,刀尖上的血珠子连成串。 此时的少年人看起来像一个修罗,阴冷的目光刺得他打了个冷颤。 “我要的马场,可以给了吗?” ………… 安顿好寨子里的事务,殷清瑶跟邵毓宁跟着苏子义来到府衙,脚才刚踏进府衙的大门,一身绫罗绸缎的杜鹃就迎了上来。 “姑娘!邵姑娘!你们可算来了!” 邵毓宁对杜鹃没什么感觉,一直把她当殷清瑶的婢女来着。 “我跟金城大哥去找我二哥,你们聊吧。” 邵云舒回府衙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裳,正在牢房里审问程素父子俩。知道他没事儿,殷清瑶也不急着见他。 她跟杜鹃很长时间没见了,有很多话要说。 “咱们去后院说话。” 有殷清瑶,杜鹃看都没看苏子义一眼,等人走了,邵毓宁打趣道:“苏大人不吃醋吗?哎,对了,你们成亲了吗?” 苏子义现在跟以前完全是判若两人,以前看起来有些孱弱,这才多久,身板看起来就结实了不少。 面对她的打趣,苏子义脸上神色坦荡。 “清瑶姑娘对杜鹃有恩,没什么好吃醋的。同理,清瑶姑娘是杜鹃的娘家人,我们要成亲,自然要娘家人观礼的,要不然岂不成了无媒苟合?” “这么说你们还没成亲啊?清瑶要是一辈子不来,你们就一辈子不成亲了?” 苏子义抿唇笑笑并不回答,但是态度很明确。 “你们要去找邵公子,我给你们带路。” 邵毓宁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想他当时能为了个丫头拒绝了姚尚书抛出的橄榄枝,是能干出来这种事儿的人。 “爷们儿,你是真爷们儿。” 跟马匪们在一起混的时间久了,邵毓宁连说话都粗糙了不少。金城暗搓搓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刚下过雪,牢房里又冷又潮湿,程素年纪大了,又受了伤不能移动。马场还在程浩手里,邵云舒端了个火盆放在牢房当中。 “程老爷子,您还是识时务点儿,自己给程浩写信说一声马场的事儿,主动把马场交出来,你们一家人还能活着团聚,要不然,要么是阴阳两隔,要么是一起下去作伴。” “反正都不好受,您自己想清楚吧。” “我就是死了,也不会交出马场,我儿还会为我报仇!别以为靠上了一个知州就能把我们怎么样!想得美!” 老年人年纪大脾气不小,邵云舒瞥了一眼低着头不敢说话的程杰,呵了一声。 他们刚走到牢房门口,就见邵云舒从里面出来。 “二哥你没受伤吧?” 邵云舒右手虎口处裂了一道口子,不过早就不流血了。他拿布条随便缠了缠,嗯了一声看向金城。 “令牌还在你那儿吧,那老头犟得很,估计得调兵。你们昨晚还算顺利吗?” “有点小插曲,不过还算顺利。我们路上说。” 两个男人风风火火地出了县衙,把邵毓宁给丢下了。苏子义还有一大堆公务要处理,府衙里连花园都没有,她也没地方去,干脆去后院找殷清瑶。 后院的房间里,殷清瑶听杜鹃说了跟苏子义在一起的点滴之后,放心地将她的卖身契和赎身公文拿出来给她。 “以前你心里装的是白竞,我怕你跟苏子义过不下去,卖身契也一直没给你。这趟我专门带来了,赎身公文都办好了,到时候你直接把户籍落在苏子义头上,也省得你家里插手。” “你家那边也不用担心,我让立春去过一次。你上次回去给他们的钱他们虽然花得差不多了,但是家里的日子还能过下去,不至于再卖儿卖女了。” “但是你两个嫂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市井妇人,不用指望他们能明理。你以后要是有能力,想帮衬他们就在侄子辈儿里面挑挑,看能不能教出来几个。别让他们缠上你,清官难断家务事,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最重要。” 杜鹃听得两眼湿润,这个世界上,亲生父母都没有为她这样打算过。 “姑娘,我不嫁了,我想一辈子在你身边。” 之前跟苏子义完全不熟,跟着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她心里彷徨迷茫了好一阵子,也无数次后怕。幸好苏子义对她很好,也很君子,才让她慢慢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是我辜负了姑娘的信任,姑娘栽培我好几年,我还没为姑娘效力,如今还要姑娘处处为我考虑……” 杜鹃在殷清瑶面前跪下,殷清瑶搀扶着她的手臂将她扶起来。 “杜娟姐姐,你当初来我家的时候,我就说过,我心里一直拿你当亲姐妹。咱们同吃同住了好几年才过上好日子。” “苏子义是个值得托付的,你能有个好归宿,我替你开心。再说了,嫁妆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不嫁怎么成?我还等着喝喜酒呢!” 说着将腰间的荷包取下,拿出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来得匆忙,只带了这个,你先收下。” 余光瞥见趴在门口偷听的邵毓宁,殷清瑶想起来她卡了两条胳膊的金镯子,将她扯进来,掀开她的袖子。 “你天天戴着这么多金子不嫌沉啊?” 邵毓宁哈了一声,将两胳膊的金镯子叮叮咣地取下来,扔在床上。 “压死我了,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反正也是山贼的东西,我也不想带走了,就当时我给你跟苏子义的新婚贺礼!” 杜鹃惊慌的推辞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没什么贵重的,清瑶拿你当姐妹,我就也拿你当姐妹,你家底薄,拿着这些以后应急。” 殷清瑶将手上的镯子也取下来凑在一起,用布巾包了塞给她。 “你就收下吧,以后还得请你帮忙呢。我打算在西宁卫开马场,做生意,到时候你还做我的大管事。” 杜鹃知道殷清瑶的性格,对自己人一向大方,于是也没扭捏。 “好,用上我的时候随时吩咐。” “这才对!” 看她的装扮,苏子义对她还挺大方,殷清瑶的心放进肚子里。再看府衙,苏子义处理得井井有条。 “你们的婚事,苏子义打算怎么办?他现在在任上,家里那边能来人主持吗?” 提到婚事,杜鹃的脸又开始红。 “还在京城的时候他就已经跟家里写信说过了,八字已经合过了,现在就差写婚书。他说杭州府路途遥远,他父母来不了,但是聘礼早就送来了。” “他还说等你来了,再商量成亲的细节。” “姑娘,你来西宁府连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怎么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西宁府?” 殷清瑶很满意苏子义的态度。 “想给你一个惊喜啊!除了你的事儿之外,我还有点任务。” 杜鹃大概能猜到一点,她们两个当初认识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不能说我就不问了。家里一切都好吧,我有点想家了。” “家里都好,以后有机会可以回去看看。”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杜鹃就挽着袖子准备下厨做饭,以前在汝宁府的时候,她们没少在厨房里鼓捣吃的。邵毓宁也来了兴致。 “做点儿面条吃吧,自从来了西宁卫,天天都是肉汤大饼,吃得太腻了。要是能炒几个菜就更好了!” 不过现在是冬天,菜也就只有大白菜,面条倒是好办。 “我给你们帮忙!” 三个女人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到午饭时,苏子义看着送来的排骨面和新鲜炒出来的酸白菜,以及其他几样小菜。对着其他几个下属说道:“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府衙今日有客人来,我就不留大家用饭了。” 苏子义是南方人,来到偏远的大西北,不仅没有水土不服,还日渐容光焕发。啧,看今天中午的饭菜,有汤有面有菜,闻起来喷香喷香的。 都是知州夫人的功劳! 不知道知州夫人家里还有没有姊妹…… “过些日子……”苏子义想起来什么,又补充道,“再过几天,本官大婚,到时候诸位同僚一起来喝杯喜酒。” “知州大人要大婚了?恭喜恭喜。” “日子定下来了吗?” 难得能有拍马屁的机会,下属们对此很热情。 苏子义一脸喜气的说道:“等会儿我去问问,要是定下来,肯定会及时通知大家。” “恭喜恭喜,那我们就不打搅了……” 苏子义起身送诸位同僚出门之后,回来面还是热的,他这两天的心情尤其好,马匪的事情就快解决了,太子交代下来的重建马场这一桩也差不多了。 今日还有故人前来。 人生四大喜,快被他占全了。 午饭后趁空闲时间,苏子义找到殷清瑶商量他跟杜鹃的婚事。 “不知道清瑶姑娘能在西宁府待多久,年前我想把婚事办了,这是我挑的几个日子,你看看哪个合适。” 杜鹃跟邵毓宁也在场,看到他闷不吭声地把日子都挑好了,又羞又恼。 “你怎么不先跟我商量?挑日子也不告诉我!” 邵毓宁打趣道:“这叫制造惊喜,我算看出来了,苏大人一门心思只想娶你进门呢!” 殷清瑶翻开看了看,从前往后,几乎每个月都有一两个好日子,不过前面的时间已经过去,被他划掉了,后面还有,最近的一个是三天后。 再往后,一直排到明年五月份。 殷清瑶觉得,要是她不来,这份帖子的日子能一直往后排。 不知道马场的事情什么时候能解决,现在才十月份,年前她还想回汝宁府过年呢。这样算下来,最迟十一月就得把婚事办了。 把帖子拿到杜鹃面前。 “你们成亲,你看哪个日子合适?” 成亲的日子都是由长辈定的,杜鹃还是第一次见问到新娘子头上的。虽然跟着殷清瑶什么都见识过了,还是觉得害臊。 邵毓宁指着最近的日子说道:“我看三天后就挺好。” 苏子义眯着眼睛冲邵毓宁拱手笑笑。 “三天时间太赶了!”杜鹃摆手道,“不行,我还没做好准备呢!” 殷清瑶也觉得三天时间太赶,想再往后看看。 “不用你做什么准备,我都准备好了。”苏子义将从老家寄来的婚书和聘礼单子递给殷清瑶,“还有需要宴请的名单,以及办婚礼所需的人手,成婚的衣物,我早就置办好了。” 殷清瑶一样一样翻开去看,单子上确实详细,只要杜鹃现在点头,就是明天办婚礼也能赶上。 新娘子不需要做准备,只用安安心心地等着成亲就行了。 殷清瑶还有顾虑。 “我们才刚破了程家,你们办婚礼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来捣乱,府衙的防备,以及婚礼当天的人员流动,会不会有人浑水摸鱼。这些情况都要考虑。” “我觉得三天时间太赶了。我们等云舒跟金城回来再具体商量一下吧。” 上一任知州被马匪掳走,为了逃命跳水溺亡,说明了西宁卫的马匪不是一般的猖獗。 【作者有话说】 最近数据一个劲儿的往下掉,不知道还有没有坚持到现在的小可爱们,还在的话,举个爪,也可以提提意见?? 第205章 分道扬镳 殷清瑶差点把陆虎他们给忘了,如今被她留下来的这些人,虽然是筛选过的,但是其中参差不齐,如果要用的话还需要打磨。 他们毕竟是匪贼,身份上该怎么转变才能把隐患降到最低。 想到这里她就坐不住了。 “毓宁,你在府衙待着,别乱走,我需要回寨子里一趟。” 府城面积虽然不大,但是好歹有城墙护佑,府衙之中也有府兵护卫,出去府城,外面充满了未知数。 这一点,她们从刚进入西宁卫的时候就感受到了,邵毓宁嘱咐道:“清瑶你小心一点!” 殷清瑶单人单骑出城,路上的泥土被冻成冰块儿,马蹄踏在冰上容易打滑,半天的路程她走了很久才到寨子门口。 寒风吹得身上僵硬冰冷,天色不早了,瞭望台上烧着火,几个值夜的弟兄在上面烤火,看见她回来。 “二姑娘回来了!” “快下去开门!” “快去通知虎爷!” 殷清瑶等了一会儿,陆虎带着人从里面迎出来。 “二姑娘回来了,快,快,都愣着干嘛,快去烧水!” “二姑娘还没吃饭呢吧,快去把煮好的羊汤盛一碗端上来!” 一干人比之前还热情,胖球直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二姑娘,我可太想您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您没打算不要我们这一群兄弟,我可就放心了!” “呜呜……” 说到最后,一个大老爷们儿竟然哭了起来,“认识您跟咱们老大之前,我连饭都吃不饱,才过了几天好日子……那日的情形,可吓死个人了!” “二姑娘,咱还是马匪吧?官府不会剿了咱吧!” 原来是担心这个,殷清瑶抬脚将胖球踢开,坐在椅子上,接过陆虎亲自捧上来的茶,抬头看了一眼里里外外凑进来的人。 问道:“你们想一辈子当马匪吗?” 在安排别人之前,总得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殷清瑶不是专制的人,虽然他们是马匪。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思通透的如胖球,结结巴巴的问道:“二,二姑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殷清瑶抿了口茶,又问道:“我若能摘了你们马匪的帽子,给你们安排差事,发工钱让你们好好过日子,你们愿意吗?” 大家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陆虎咽了口唾沫,他是三把手,他觉得自己应该先表个态。 “我,我家以前养了很多羊,但是有一年冬天太冷,羊都被冻死了,开了春之后,没撑多久,爹娘都病死了,我也快饿死了,没啥吃的就只能出去抢,后来抢了几匹马,收了几个弟兄,这才当了马匪。” “跟着咱们老大之前,我真没杀过人。不是我不想干,是实在没啥干的,我自己一个人都养不活,别说养活一家老小了!” “当,当然,二姑娘您要是能让我吃饱饭,让我干啥都行!我带来的兄弟都能跟着您干!” 胖球就是他的心腹,立刻也举起爪子附和。 “对对,我也跟着您干,刀口舔血的日子,我,我真受不了!” 开了一道口子,殷清瑶将在场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问道:“你们都有什么故事,一个一个说给我听。” 他们吞并马匪势力的时候,匪首基本上都被砍杀了,剩下些小虾米就充入手下,扩大门面。 这些人里面大多都是穷人,迫不得已才另谋出路。也有些因为争勇斗狠,打死人被官府通缉,没办法才当了马匪。 马匪的规矩是强者为王,只要你有能力,就能杀了老大自己当老大,所以这些人现在屈服是因为打不过邵云舒和金城。 暂时的屈服不代表没有想法。 不代表他们对陆虎这个三把手服气。 她的建议一提出,就有人表示反对。 “我们当马匪多舒坦!为什么非要去给人当苦力?二姑娘,您虽然是个女人,但是您厉害,我打不过您。咱们道上的规矩就是谁强谁说了算。” “但是您要带着我们去投靠那些当官的,我赵广第一个就不干。” “跟着我们前老大的时候,弟兄们酒肉女人什么都有。后来跟着您和咱们现在的老大,除了女人没有,酒肉也没少了我们,我们忍了。” “如今您要是带着我们去投靠官府,那我们就什么都没了,日子还有什么奔头?” 殷清瑶看向说话的人,对他有点印象,上次跟程老爷子对上的时候,他算得上勇猛,肚子上还挨了一刀。 那晚去看望伤员,他应该是跟赖三一个屋子。当时只记得他看人的目光让人很不爽,但是没像赖三一样言语挑衅。 可能是因为还没触及到他的底线。 “我们这种身上背着人命官司的人,朝廷不会轻易放了我们,去了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他意见很大,殷清瑶也不强求。 “我也知道你们过去的官司我没办法抹掉,所以今天要是有人想走,我不拦着。” 她的话一落下,有不少人意动。 “看在大家兄弟一场,你们今晚就可以离开,我能给的就是一匹马和一把刀,从此以后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留下来的兄弟,你们的过往我兜着,我担保朝廷不会追究你们的过去,但前提是,以后要遵纪守法,以后犯了事儿,别再来找我。我只给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们现在就做个选择吧,愿意留下来的,站在东边,愿意跟着赵广出去另谋生路的,站在西边。若两边都不跟,自己谋生路的,站在中间。” 寨子地方不大,她一回来,大家基本上就都聚在前院了,屋子里的对话大家听得清楚,心里也清楚。虽然不知道他们家老大的身份,但是经了昨天的事情,他们家老大的本事能通天。 二姑娘说能兜住他们犯的事儿,那就是真能兜住。 于是人群呼啦啦都站到了东边。 他们为什么做马匪,就是为了活路,如果能好好活着,正经谋一份差事,谁愿意天天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 当然也有人站在赵广那边。 这些人虽然惧怕老大的实力,但是刚才赵广反对,二姑娘也没把他怎么着,甚至还放话说给他们马和兵器,马匪本就四海为家,走到哪儿抢到哪儿,大不了还干自己的老本行,重新找个地方打劫过往商旅,或者是去洗劫几个村镇,不仅活下去没问题,还能活得很滋润! 人生就应该轰轰烈烈,吃喝潇洒。 能当人人都惧怕的大爷,不比去给人装孙子陪笑脸强! 殷清瑶含笑看着大概一二十个人站在赵广那边。 羊球儿跟赖三原来是跟着同一个老大,羊球儿是因为家里穷,家里把他卖了去给人做苦力,结果买他的东家是个变态,买他就是为了玩儿相公,他受不了,偷偷跑了,跟着商队流落到这边,迫于无奈当了马匪。 他很想好好活着,就拉了拉赖三。 原来的弟兄就剩下他们两个了,他想有个人作伴,赖三这个人虽然赖了点儿,嘴巴贱了点儿,但是对他还行,他想给他也谋个活路。 赖三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自己走到赵广那边。 “老子别的都不好,就好一条女色,来狼寨这些天都快憋死了,再不出去快活快活,就真死了!” “你可以赚钱去逛妓院啊!” 赖三啐了一口唾沫,说道:“老子累死累活赚点钱,去几次就没了,图啥呀!娘们儿还是抢来的有意思,玩儿腻了就杀了,走到哪儿玩儿到哪儿,多舒服!” “滚滚滚,咱们不是一路人,以前你就是个怂包,现在还这么怂!” 殷清瑶等了一会儿,等大家都选好了。 赵广身后站了十八个人,看面相,都是跟他一路货色。 “二姑娘说话不会不算话吧?” 十九个人放出去,也能抢了一个村子,说不准半年后,他们就能赶上如今的狼寨! 终于能大干一场了,十九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 殷清瑶轻笑一声说道:“自然不会食言。陆虎,你去马场牵十九匹好马出来,给要离开的诸位英雄。” “胖球,你去仓库搬一些酒来,再准备一日的干粮给兄弟们送别。” 赵广这才心满意足地对她抱了抱拳,没什么诚意地说道:“二姑娘仁义,我等就算出去,以后也不忘了二姑娘的恩德!” 陆虎给递过来一碗酒,殷清瑶举起来遥敬他们。 赵广等人将酒一饮而尽之后将酒碗摔在地上,豪迈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二姑娘,诸位兄弟,赵某这就告辞了!” 殷清瑶抬手笑道:“请便!” 寨子的大门打开,十九骑奔涌出去,殷清瑶却久久没有吩咐关门,和寨子里的众位兄弟一起看着马屁股消失在视线之中。 微微叹了口气,轻声说道:“陆虎,帮我找一把趁手的兵器。再准备一匹马。” 陆虎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见过她射箭,没见过她用兵器,于是问道:“您用什么最趁手?” 枪字差点脱口而出,殷清瑶最擅长的是射击,但是现在没有。 匕首她身上就有,都是短兵器,马上作战的时候不太适合。想到邵云舒跟程老爷子交手的时候,用的也是那柄细长刀,于是问道:“有没有细长刀?” 这个还真有,陆虎去仓库里翻出来一把给她,还顺便又帮她准备了一张弓和一袋子箭。 胖球把马牵出来,殷清瑶握着长刀试了试手感,翻身上马嘱咐道:“先别关门,等会儿我还回来,你们守好寨子。” 大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去,但是寨门不关,就连睡觉都没有安全感。陆虎在院子中点了一堆火,反正也睡不着,大家干脆就围着火烤火。 陆虎的眼睛不住地往门外瞄,猜测着他们家二姑娘出去干什么。 “我就想攒钱娶个媳妇儿,别的什么也不敢想。”羊球儿烤着火,跟旁边的人说道,“但是当了马匪,哪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呀!” “你抢一个不就完了!生米煮成熟饭,人不就是你的了吗?” “就是,咱们马匪吃穿嚼用不都是抢的!遇见合适的,废话不用说,直接动手!” 旁白的马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羊球儿突然反应过来,说道:“咱们以后不用抢了,二姑娘不是说让咱们光明正大做人?” 此言一出,大家都有点不习惯。 “你说咱们二姑娘是什么人啊?昨天来的穿红衣裳配大刀的是个千户?比百户还大的官儿不就是千户?千户都对着咱们二姑娘低声下气!” “不是千户,我昨天靠得近,听见他说是什么指挥佥事,指挥佥事是什么官?” “咱也不知道,二姑娘看起来本事挺大,都没见咱们老大出过手,不知道咱们老大功夫是不是比二姑娘还要好!” “那肯定,要不然怎么做老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夜过得也快。 赵广他们并没有走出多远就被殷清瑶追上了,听着身后的马蹄声,赵广一干人勒马停住。等她靠近了,看清楚只有她一个人追来,几人还都很意外。 “二姑娘这是舍不得我们兄弟几个?”赵广的眼神往她身后看了看,真的只有她一个人,于是胆子就大了起来,“还是二姑娘想跟我们一起走?” “其实我们兄弟们要的很简单,酒肉跟女人,二姑娘要是肯委身,我们兄弟几个肯定死都护着您!” 赵广身后一个汉子调侃道:“要我说,小白脸有什么好的,真男人就得像我们弟兄这样。二姑娘要不要试试,保证让您飘飘欲仙……” 此处月黑风高,渺无人烟,他们这边人多势众,赖三平常就喜欢过嘴瘾,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二姑娘的小腰细的呦,馋得我口水都流出来了,肯定是人间极品,咱们要不现在就……” 哄笑声中,殷清瑶也不生气,抽出两支羽箭搭在弓上,拉满,黑暗中传来箭尖扎进肉里的扑哧声。 没有一点光,看得其实很不清楚,她也是听着声音射出的箭。能看见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 然后她抽出长刀迎上去。 这些人放出去都是祸害。 …… “我以前杀过人,不知道二姑娘能不能帮我兜住。” 殷清瑶不让他们关门,还吩咐他们守好寨子,仓库里有酒,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喝酒。大家围着火堆就干聊。 聊着聊着,真心话就聊出来了。 “我当时想跟着赵广他们一起走。但是二姑娘说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我杀人也不是自己想杀的,是为了给我妹妹报仇。” “我老家是大同府的,那人家里有权有势,我妹妹进府当丫鬟,因为打碎了一个据说价值二百两的花瓶,被那家人活活打死了。” “他们就扔给我们了一具尸体,我都没来得及问我妹妹,是不是她打碎的,就已经成了定局!” “我恨那些有钱人,所以杀了他们之后,流落到西宁卫做了马匪!” 火堆前一阵沉默,大家的故事虽然不一样,但是都大同小异,谁也不用安慰谁。 “我觉得二姑娘能兜住。”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说道,“咱们当匪贼的,谁身上不背着几条人命!二姑娘说了,只要咱们以后正干,还给咱发工钱。” “说实话,我也觉得改邪归正心里不太痛快,但一辈子还长,总不能真做一辈子马匪。总有老了走不动的时候,难道就躺在地上等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 “过一天是一天吧,反正这几天咱们没挨过饿,也有遮风避雨的地方,这就够了!” 不知道是谁总结了一句,大家也都认同。 有句话叫野地里烤火,只热一面。大家拷完正面,又侧了侧身子烤着侧面。 有人忍不住问道:“你说,大晚上的,二姑娘自己一个人出去,能去哪儿?去干什么?” “会不会有危险啊?” “虎爷,您说呢?” 一直沉默的陆虎被点到名字,嗯了一声说道:“我也不知道,虽然我是最早跟着咱们老大跟二姑娘的,但是我也不了解他们呐……” 他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有威严,但是一说话,露出一口没有门牙的牙齿,大家都是笑。 “我当初不服气,这两颗门牙就遭了殃,现在吃肉都啃不动,你们什么也别想了,老老实实跟着老大吧。” 正说着话,寨子外面传来了马蹄声。听着像是一群人,陆虎立刻警惕道:“拿武器,戒备!” 大家立刻收起话头,手摸上刀柄,紧张地看着外面。 等马蹄声靠近,借着火光能看清楚为首一人正是殷清瑶,余下的马背上空荡荡的,没有人。 “把马牵回去吧。” 靠近先闻到血腥味,才看见殷清瑶身上到处都是血,看起来很吓人。 殷清瑶一边往寨子里走,一边解释道:“放心吧,不是我的血,烧点儿热水,再给我准备一身干净的衣服。” 眼尖的人发现她出去的时候只骑了一匹马,回来的时候,一共带回了二十匹马,刚才给赵广他们准备的干粮还在马背上挂着呢。 再看她虽然满身都是血,但是一脸平静,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将长刀扔给陆虎,刀鞘上也是黏糊糊的,借着火光看到粘在手上的黏糊糊的东西,也是血。 院子里虽然围了很多人,但是此时安静的只能听见咽唾沫的声音。 第206章 心意相通 您把赵广他们都杀了? 每个人都想问这个问题,但是每个人都没敢问出来。 少女的面容用仙女形容都不为过,对着这样的脸,他们这群大老爷们儿谁心里没点想法! 但是也就只敢想想,晚上睡觉的时候在梦里肖想一下,醒了谁都不知道。 经过今晚,估计连梦里都不敢想了。 那些本来想走但是没走的,捂着颤抖的胸口,就差当场跪下了。 “还不快去准备?” “哦,哦,好……”陆虎踢了踢胖球,“你,你去烧水,我,我去找衣服!你,你们大家,各,各干各的事儿去!” “都,都散开吧!” 陆虎去仓库里翻了半天,找出来的都是男人的衣服,又宽又大又不合身。他没辙了,又找了一大圈,不知道从哪儿找来针线,手脚笨拙地打算把衣服多余出来的部分缝好,缝得更贴身一点…… 一针下去,没落在衣服上,倒是把他的手狠狠地扎了一下,疼得他哎呦一声。 殷清瑶等衣服等了半天没等来,只好穿着一身血衣去仓库里寻他,瞧见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拿着针,把自己手指头戳流血…… “你在干什么?” 还以为他在自残,陆虎吓得差点蹦起来,衣服和针线掉在地上,殷清瑶疑惑的问道:“你给谁缝衣服?我要的衣服呢?” 陆虎把衣服提起来在自己身上比划一下,说道:“都,都是男人的衣裳,太,太大。” 殷清瑶哦了一声说道:“不碍事儿,给我吧,找条腰带就行。你今晚说话怎么总是结巴?” “没,没,没有啊!” “您,您,您快点回去歇着吧!” 殷清瑶哎了一声,抱着衣服回去了。反思着自己可能是吓着他了。不过过了今天,震慑应该就足够了,以后就不用她多操心了。 回去洗漱好,换上衣服,好好的睡一觉,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等邵云舒跟金城将程家的马场拿下,应该就能把苏子义跟杜鹃的婚事办了。 到时候就不怕有人搅局了。 …… 已经睡下的梁明贤被戒嗔叫醒,戒嗔点上灯,将西宁府传来的消息递给他。 信鸽传递消息虽然快,但是西宁卫距离京城太远,他手上的消息已经是几天前的消息了。 能半夜将他叫醒的消息不是好消息。 果然,看到信,梁明贤气得肝儿疼,信上提到西宁府分散的马贼被两男两女四个年轻人收拢了大半,散在各处的马场也都被合拢。 他们已经损失了一半的马匹,还有一半在程素手里。 两方人马对上是迟早的事情,程素身边虽然有十三义子,但是……他已经猜到那两男两女是谁了,对方能调兵,十三义子再厉害也只是草莽,他们两边若真起了冲突,朝廷插手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西宁卫新上任的知州是苏子义,西宁卫卫所中的指挥佥事是蒲千骑。这两个人都不是他的人。 事情有点不好办。 从前卫所和府衙相争,谁也不愿意退一步,匪患一直只是个隐患。如今两方若是联手,那些散兵游勇根本就不是对手! 梁明贤呵了一声,把信烧毁,坐在床沿上,脸色阴晴不定。 “主子,天机道长跟您说什么了?有没有为您批命?” 去寻天机道长之事,知道的人不多。而且他一向礼佛信道,知道天机道长所在,前去拜访也不奇怪。就算是皇帝问起来,他也不心虚。 但是在灵宝折损了三千人也没留住这几个,珉州卫又折损了一千人。现在连西宁府的马场都快全部沦陷,这几个人的能耐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那老头说的话也不完全可信,此事不用再问。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天机道长,是西宁卫。” “你想办法给明王传个消息。”梁明贤手指敲着手背,“就说明成公主的转世在西宁府的府衙。” “其他的我们就不管了。” “主子,明王那边会信吗?”转世重生都是天方夜谭,戒嗔怕明王的刀不好借。 梁明贤看着他的头顶,笑道:“我刚见过天机道长,他会信的,去吧。” 戒嗔躬身退下,梁明贤揉了揉眉心,向后仰躺在床上,回想着当时天机道长说过的话。 并不是直接对他说的,而是在他等了将近一个月的时候,让小童转告他的。 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 这句话他倒背如流,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但是只有半句,是说他被自己迷住了双眼吗?还是不让他争? 他想要什么,想要争什么,那个天天在山上练剑的老道士能明白吗? 胸口起伏着,屋子里的炭盆已经熄灭,但实在压制不住心中的邪火,那个老道士是故意跟他作对,将那丫头放走…… 故意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来扰乱他的心智! 既然如此,他就置身事外,看看事态到底会怎么发展! 太子看着信报上的内容也是沉默良久,西北的匪患难就难在分散,如今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马匪整合,是好事。 如此一来,马场的问题也迎刃而解了。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这些匪贼最后该何去何从,都杀了,丢了民心,留着,他们身上背的有人命。而且匪贼的心性残暴,留着恐有后患。 提笔想提醒他们一声,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 “一有西宁卫来的消息,立刻送上来。” 墨影应了声是,太子穿上鞋从书房回到卧室。唇角微微勾起,还真是给他惊喜…… …… 殷清瑶睡得很好,早上起来,将寨子里剩下的人集合起来,训了一早上,到吃早饭的时候才解散。 也没训别的东西,就是站队,排队形,喊口号,跑步。 没经过训练的马匪一开始跑得松松散散,被她板着脸训了一早上,心中也害怕,慢慢地也有点样子了。 殷清瑶不气馁,吃过饭接着训,他们既然留下了,以后就得接受各种规则,现在进行的只是最基本的队列队形,以后还有各种条条框框,得让他们学会接受。 殷清瑶喝了口水,拿鞭子指着横竖十个人的方阵。 “摆整齐,摆不整齐中午没饭吃。” 已经是半上午了,他们从才吃完早饭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就只练习了一个动作,那就是摆手。重复地进行了一上午毫无意义的动作,有人有意见了。 “二,二姑娘,我们练这个动作是为了什么呀?” “就是,练这个动作,还不如练拔刀呢,好歹能锻炼一下咱们拔刀的速度……” 就是提意见也提的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殷清瑶很满意,决定顺应民主,只见她抿唇一笑,应道:“那好,咱们就练拔刀,拿上你们的大刀,单数排向后转!” “帮你身后的人数着,每人练习一百次!一百次之后对换!” 马匪们用的大刀很沉,练一百次胳膊都要废了! 但是他们自己提出来的,殷清瑶跨坐在马背上,看着他们咬牙忍着,半个时辰之后,一众马匪累得瘫坐在地上。 “二,二姑娘,您,您这是干什么?” 殷清瑶的视线从大家脸上扫过,见大家虽然忍耐,但是并没有动歪心思,看来昨晚的震慑还挺管用,大家虽然不太明白,但是她吩咐的,他们也都照做了。 “都识字儿吗?” 大家统一地摇头,只有极少数一两个摇头之后又点了点头。 “俺们都是粗人,要是识字儿,说不准就不用当土匪了!” 殷清瑶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说道:“我是个生意人,做的都是大买卖,你们要想跟着我干,第一条是遵纪守法,第二条就是识字儿。” “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样,以后都得按照我的规矩来。你们来自不同阵营,人虽然都在这儿,心不在一起可不行。” “我的训练,是为了让你们尽快拧成一股绳。等你们磨炼配合好了,改天我会给你们请一个先生,教你们识字明理。” “我的要求你都做到了,我可以保你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如果做不到,你们也可以选择离开。有没有谁现在想退出?” 话落,大家几乎是立刻摇头,异口同声道:“我们愿意追随二姑娘!” 赵广就是前车之鉴,这个时候谁敢说退出啊!现在退出,命都没了,还不如跟着二姑娘,大不了忍忍就过去了! 殷清瑶满意地看着大家,挑眉道:“那就继续训练吧!” 他们毕竟有底子,殷清瑶拿出训练新兵的势头,很快就将人收拾服帖。她出城的时候跟邵毓宁说过她要来狼寨,这几天只顾着训练寨子中的马匪,没往回传信。 邵云舒带兵生擒程浩,打垮程家剩余势力,拿回马场之后,见她还没回来,心中担心,就跟金城回来找她。 距离老远就听见响亮而整齐的口号声从寨子门口传来。 再往前走,八人一排的队伍整整齐齐,就连迈步都是先左脚后右脚,长刀统一用布条裹了背在背上。 队伍前少女骑在马上脊背挺直。 初升的阳光落在少女身上,迎着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肃杀而又温柔。 “这是这怎么回事儿?” 两人对视一眼,打马上前。 “陆虎,你带着大家继续训练。” 殷清瑶单手拉着缰绳迎上来,眉眼间的笑意灵动,仰着脸问道:“怎么样,还不错吧?” 少女身上自带光芒,让人挪不开视线。 “你们那边还顺利吗?” 邵云舒有一种福至心灵的感觉,原来两个人心意相通是这样的,他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开口,她就已经做好了,甚至比他想到的方法效果还要好。 “我们那边也很顺利,已经抓了程浩去跟程老爷子作伴去了。”邵云舒忍不住把自己的功绩拿出来炫耀,“程家的马场你猜有多少马?” 乌骓看见殷清瑶多少有点激动,不断踏着马蹄,带着邵云舒往她身边蹭。远处的马匪看着少年少女肩并着肩,脸上的表情明媚,心中不由得生出艳羡来。 难道这就是从传说中的神仙眷侣? “一万八千匹强悍的军马,再加九百匹小马驹和八百九十多匹怀孕的母马。吃下程家的马场,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殷清瑶咧嘴笑着说道:“恭喜。” 邵云舒跟金城莞尔。 纷纷抱拳道:“同喜。” “我们不如商量一下杜鹃姐姐跟苏子义的婚事?到时候喜上加喜!” 教书先生殷清瑶早就想好找谁了,府衙里有的是文书,每人抽出来一天,给这帮文盲教几个字儿,说几个案例,讲讲大梁朝的法治。 相当于开设一个法治文盲培训班,能顺利毕业,就能顺利上岗。 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妙不可言。 所以趁着跟苏子义敲定婚礼细节的时候跟他提了提,没想到他也十分感兴趣。 “这样的话,他们身上的官司就能暂时先放起来,让百姓们参与后续的监督,他们不再犯事儿,真的改邪归正,以前的事情就可以一笔勾销。” “如果还敢继续作乱,那就新账旧账一起清算!这个主意妙极!” 以前读书的时候只学道理,学做文章,当真正遇到问题的时候,往往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清瑶姑娘解惑。”苏子义从一堆卷宗里面翻出来一个递给她,“这份卷宗里面记载的是上一任知州判的一个案子,我觉得判得不太好。” 殷清瑶打开看了一眼。 “商户林家五旬老翁,被寡妇王氏下药爬床……” 这是什么案子?殷清瑶无语的接着往下看,大概就是寡妇得逞了之后,要逼着林家老翁纳妾,老翁发妻孙氏不愿意,就把寡妇告上了公堂。 这个案子,怎么跟他们家当初遇上的一样? 不过,不同的是,她爹那次有惊无险。 再看判决结果,因为寡妇一口咬定是林家老爷见色起意,毁她名声。但是林家那边又咬定是她龌龊,勾引林家老爷。两方在公堂上吵翻了天,最后,知州大人还是判了邻家老翁纳了寡妇王氏。 因为这种事情都是女人吃亏,男人纳个妾,一切就都解决了。 但是应该这样判吗? “清瑶姑娘不要介意,我听杜鹃说过一次令尊也曾这样被人算计过,但是没得逞。假设,如果当时对方得逞了,清瑶姑娘会怎么做?” 殷清瑶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这种问题应该去问她娘,她娘会不会原谅她爹。如果原谅了以后有两种选择,一种是把人娶进来,天天膈应人,另一种就是给钱把人打发了。不原谅,那就是和离。 但是不管哪一种,他们家就算完了。 她会怎么样? 说不准会用尽手段报复,打压。 “所以这件事情还没结束吗?” 苏子义又拿出来一张状纸,说道:“是没完,现在林家长子状告寡妇独子霸占他们家的财产,寡妇独子也状告林家虐待他娘,两方现在闹得不可开交,三天两头往府衙递状子。” “我也是头大如牛。” 殷清瑶笑了,说道:“闹就说明两方各有所图,不如就趁机调查清楚,总有一方势大要将另一方压下去。” “这就是我头疼的地方。他们都跟我要公平,我不知道该怎么给。”苏子义补充道,“清瑶姑娘当初为什么不仗势欺人?我听杜鹃说过,你当时还专门叮嘱过县太爷,让县太爷公平断案。那些山贼,你说杀就杀了,但是对你家作恶的人,你却要给他们公平。” “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 “在我看来,他们都是作恶。林家被搅得鸡犬不宁,是因为王氏的贪心,或者说不甘心。但是反过来,王氏也是受害者,不管当初的过程是怎么样的,结果成了这样。” “在这种鸡毛蒜皮之中寻找公平,太难了。” 殷清瑶大概知道他是为什么烦恼了,可能当初发生这件事情的时候,两方的心思都不太纯洁,文人爱钻牛角尖,认为世上的事情非黑即白,还认为这些不过都是小事,人们却要为了小事争吵不休。 “林家平常乐善好施,在百姓之中威望很高,王氏靠浆洗缝补,独自养大孩子,街坊邻居对她的评价也很好。所以,我也没办法分辨他们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 “其他事情我处理起来都能得心应手,但是断这样的官司,着实太为难我了!” 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殷清瑶组织了一下语言。 “人天生就会怜悯弱小,这是性善,但是人又会在别人比自己好的时候生出嫉妒心,这是性恶。连儒学大家都无法辩出到底谁对谁错,或许可用中庸之道来看待问题。” “穷山恶水出刁民,因为穷,因为无知而作恶,我们可以通过努力来改变这种情况,通过努力让他们读书识礼,知道对错,带领他们靠双手靠劳动来换取财富。” “烧杀抢掠好逸恶劳的山匪,不死不足以平民愤,杀了就杀了,以杀止杀也未尝不可。” “书中的圣人言虽然句句都是经典,但全天下的人,至少有九成以上都是普通人,我们身边不全是君子圣人,所以啊,苏大人要早点习惯这样的日子。” 殷清瑶调侃道,“我来只是参加你们婚礼的,可不管你们衙门里的这些事情。” 第207章 不容小觑 苏子义也是笑,将满桌子乱放的卷宗收起来,露出被埋在最下面的婚宴策划递给她。 “我在城东租了个院子,东西早就置办齐全了,这两天还得劳烦清瑶姑娘去看看,有没有遗漏的,这是地址。” 殷清瑶嗯了一声,说道:“婚期距离现在还有五天,老家的习俗,成亲前三天,男女双方不能见面。等我去看过宅子之后,就把杜娟姐姐带走了啊。” 旁人的婚事都是家里人操办,苏子义自己一个人远在他乡,还得自己操心安排,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应该的。” 从他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老实说,要不是当初进京,白竞恰好跟他住在一处,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交集。 杜鹃照看白竞照看了好几年,到最后也没换来他一句承诺,跟苏子义不过只是捎带手给他送了一次两次饭菜,他就能对杜鹃上心到这种程度。 “我有个问题,你为什么非杜鹃姐姐不娶?姚尚书的孙女儿不合你心意?而且以你家的条件,在杭州府娶一个家世差不多的小姐也可以。” 苏子义温润笑着说道:“也不是非她不娶,就是觉得遇见的所有人当中,就她最合眼缘,就想对她好,想跟她走下去。不管她的身份是高贵还是低贱,就只是她。” 很纯粹的感情,他也很勇敢。 “那你以后要是不想跟她走了,不想对她好了,也别伤害她,把她还给我就行了。” 苏子义又是一笑,对她拱手长揖,应道:“一定。” 他没承诺会一辈子对杜鹃好,殷清瑶反而觉得更真实,更心安一点。 西宁府下了一场雪之后的天气能泼水成冰,因为知州大人大婚,民众们自发把门前的冰铲平,婚礼这天转瞬即至。 殷清瑶心里不踏实,老早就把陆虎他们安排进城,邵云舒和金城两人合作将府兵值守重新安排了一遍,他们负责府衙和地牢的安全。 陆虎他们负责送亲沿路的安全。 一大早梳头的全福妈妈就来了,大红的嫁衣和全套的头饰摆在床上,款式和绣花都是杭州府的式样。 准备得确实很充分。 杜鹃的长相本就惊艳,穿上一身大红的嫁衣之后看起来气质高贵,和穷人家的丫头根本联系不起来。 “姑娘,你帮我梳头吧。” 成亲时给新娘子梳头的妇人都是寻来的儿孙子女福寿俱全的全福人,“我的福气是从跟着姑娘的时候开始的,姑娘帮我梳头,我才能一直有福气!” 新娘子都这么说了,全福妈妈把梳子递给殷清瑶。 “好,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件一件把苏子义准备的珠宝首饰插在杜鹃头上,邵毓宁在一旁艳羡道:“我可真是太羡慕了……” 寒冷的天气里,热烈的红色将寒冷都驱散了不少。 外面传来嘈杂的鞭炮声,殷清瑶帮她盖上盖头,邵云舒从外面进来,俯身准备背她出嫁。 杜鹃掀开盖头看见是他,慌忙拒绝道:“姑娘,你是主,我是仆,不能让邵公子送我!” “邵公子身份贵重……”杜鹃态度很强硬,按住她要说的话,“您跟邵公子还没成亲,不能这么欺负人,要不然将来还怎么过日子?” 杜鹃说得有道理,她自己想怎么抬举自己的人都没问题,要是把邵云舒也拉下水,要是让别人知道了,确实会骂她不懂礼数。 虽然邵云舒自己没说什么,但是事情不是这样办的。 殷清瑶看向抱臂看着她笑的少年,用欺负人的语气问道:“你不愿意?” 跟马匪们待在一起时间长了,她身上也染上了匪气,看起来真有一种大姐大的感觉。语气也十足的蛮不讲理。 邵云舒摆手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愿意了?现在是人家自己不愿意,你怪我啊……” “我去喊金城来总行了吧。” 邵毓宁在一旁跳脚道:“二哥,你什么意思啊?你说我们家金城身份比不上你喽?” 邵云舒走得很快,还不忘了刺儿自己亲妹妹一下。 “我可没说,你自己说的啊……” 杜鹃出嫁,他们都算是娘家人,金城本来领着人在外面堵门,也没真打算为难苏子义,要不然,凭他跟邵云舒的本事,就是十个苏子义也闯不进来。 迎亲队伍很快就打开最后一道门。 一路吹吹打打,繁华喧闹,邵云舒趴在金城耳边说了让他去背杜鹃出嫁,他也没犹豫,穿着一身暗红色送亲服,腰间系着大红腰带就进来了。 他还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喜庆的衣服,推门进来的一瞬间,邵毓宁有种自己成亲的紧张感。 金城十分利落地背起新娘子就走,她刚好坐在角落里,见金城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殷清瑶拉她一把。 “走,咱们赶紧去府衙看拜堂!” “二姑娘放心,路上都是咱们自己的人,保证咱们知州大人顺利娶上新娘子!” 有陆虎在,胖球就一定也在,他身上穿的也是和金城一模一样的暗红色送亲服,但是同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有点……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赶紧干活去!” 殷清瑶觉得自己需要看点儿美好的事物洗洗眼睛。 转头就看见对着她呵呵傻笑的邵云舒,他穿的跟金城不一样,能看出来是盛装打扮过的,外面虽然套着一件宽大厚实的棉袄,被腰带束起来的细腰连棉衣都挡不住。 他贱兮兮地凑过来说道:“你放心,到时候我给你准备更好的婚礼,保证让全天下人都羡慕……” 殷清瑶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他穿得太厚没掐到肉。 他更贱地把腰带解开,敞开棉衣指着里面说道:“来,这样就掐到肉了……” 殷清瑶没放过他,狠狠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结果因为全是硬邦邦的肌肉,掐得她手疼。 “解气了没有?还掐不掐了?” 殷清瑶十分霸气地回了一个字。 “滚!” “清瑶你变了,以前的你多温柔……” 殷清瑶还附赠了他一脚,少年跳起来轻松躲过,没皮没脸地凑和过来,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不管你什么性子我都喜欢,泼辣劲儿我更喜欢……” 感觉到自己脸上跟火烧一样热,殷清瑶又踹了他一脚。 这次他没躲,被她结结实实踢了一脚。踢他跟踢胖球的脚感不一样,胖球踢起来很软,他身上哪儿都是硬邦邦的。 脚感不好。 “你多吃点儿饭。” 邵云舒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他明明在跟媳妇表白,情话都说了一大堆,媳妇就憋出来一句让他多吃饭? 是在暗示他什么呢? 穿着大红喜服的苏子义骑在白马上,不论走到哪儿都能引来一阵尖叫,西宁府的民风还算开放,但是环境太过恶劣,男子大多五大三粗,很少能见到像苏子义这般细皮嫩肉的小生。 尤其是他今天一身耀目的红,更衬得他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道路两旁观礼的百姓们一个个咧着嘴冲他笑,大姑娘小媳妇们结伴来看他。邵毓宁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殷清瑶还当她在自己身边,扭过身子跟她说话。 “还记得当初三鼎甲游街,那时候另外两人把他的风头压下去了,这会儿看着,其实苏子义也挺英俊……” 抬头看见是邵云舒,少年的眉毛挑得老高,表情大概就跟看见小孩屁股的大公鸡差不多。 邵毓宁穿过迎亲队伍走到金城身边,见两旁的人群里有人对他扔手帕,气得直接揪住他的耳朵。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了?” 金城在队伍里尽职尽责,也尽量低调。她刚伸手的时候他就反应过来了,余光瞥见她接住旁边人扔过来的手帕,便没反抗,任由她揪住耳朵,还觉得有点想笑。 “还笑?是不是觉得有人瞧上你了,很得意啊?” 金城拉住她的手,将自己的耳朵解救出来,带着她脱离了队伍,来到刚才给他扔手帕的姑娘面前,将她手中的手帕抽出来还给那位姑娘。 “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家室了,多谢姑娘厚爱。” 看见他过来,扔手帕的姑娘心中本来还有几分雀跃,听到他说自己有家室之后,目光才看向邵毓宁。 少年少女相貌出众,很是相配。 “打搅公子了,抱歉。” 邵毓宁的腮帮子依旧鼓着,金城捏了捏她的脸,问道:“满意了吗?” “不满意!”邵毓宁脸上发烫,“你跟人说你有家室,我又没嫁你,谁知道你是不是背着我娶了别人!” “那个女人是谁?” 金城被问得一愣,无语地看着她,反应过来她就是无理取闹,觉得更想笑了。 “你笑什么?觉得我是无理取闹?” “我没这么说啊……” “那就是这么认为的!” “没有。” “你有!嫌弃我你就直说,我又不是嫁不出去……” 女人的脑回路,天生跟男人不一样,金城不知道怎么哄人,看见街边有卖糖葫芦的,就走过去买了两根递给她。 “请你吃糖葫芦。” 邵毓宁一下子就闭嘴了,开开心心的接过来,咬了一口,五官立刻皱起了。 “太酸了!你还买了两根?你吃一个!” 金城接过来她吃剩下那一根,咬了一个,确实很酸,但他心里是甜的,也就没觉得酸了,吃了一串,又准备吃另一串。 看他吃酸倒牙的糖葫芦,邵毓宁酸得牙都快倒了。 “好了,别吃了!酸死了,吃多了肚子不舒服,我拿去给二哥吃。” 要不说女生外向呢,邵云舒收到亲妹妹送的礼物,本来还有点开心,给殷清瑶先吃了一个,还贴心地问道:“甜吗?” 殷清瑶面无表情的说道:“挺甜的,不过我不太喜欢吃甜,剩下的你吃吧。” 邵云舒没什么心眼儿地啃了一口,嚼叭两下表情顿住,举着糖葫芦追着她跑了一条街。殷清瑶在后面看着他们兄妹打架,笑得肚子疼。 今天是个开心的日子…… 新房设在府衙后院,礼堂也在后院的宴客厅。接到新娘子之后,因为还不到拜堂的吉时,大家在礼堂等了会儿。 “我再去巡查一圈。” 殷清瑶嗯了一声,等他离开,也闲不住,就起身在院子里逛了会儿。厨房支了好几口大锅,请了很多人来做饭帮忙。 现在是冬天,食材有限,所以酒席也简单。看了一圈觉得没什么问题,就准备回去,转身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扛着半扇猪肉从外面进来。 男人虽然穿着略显邋遢的棉衣,但是身板挺得笔直,走路生风。她顿住脚步,看着他从面前经过。 猪肉将男人的脸挡得严严实实,殷清瑶看着他的背影进了厨房,犹豫了一下,便也跟着进去了。 “今天的肉还不错,小伙子,我看你眼生,蔡伯怎么没来?” 西宁卫的府城就这么大,大家彼此都熟悉,做饭的师傅也只是随口一问,男人的背影就顿住了,略显僵硬地说道:“蔡伯今天早上摔了一跤,我替他干活……” 做饭的师傅哦了一声,随口又问道:“天冷地滑,人上了年纪,得小心一点。你是他什么人?我以前没见过你……” “亲戚。” 男人似乎不太耐烦,做饭的师父还要唠叨,男人把猪肉放下,直接转身就走。 回头正撞上殷清瑶的目光。 男人的长相……殷清瑶确定自己没见过,但总觉得他不一样,不像是在别人手底下讨生活的人,而且一眼就看见他下巴右侧的黑痣。 男人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对她点了点头,就从她身边过去,殷清瑶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清瑶,你在这儿干嘛,快去观礼了!” 邵毓宁在外面喊她,转过身来,见男人的目光在邵毓宁身上也看了一眼,然后往外面走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唱官的声音拖得很长,就在苏子义扶着杜鹃准备回房的时候,刚刚见过的男人冲进来,喊了一声慢着。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杜鹃的红盖头上,往前走了两步,轻喊了一声:“明成?” 殷清瑶浑身一震,脑子里一瞬间就通透了,余光瞥见围在外面的神情异样的陌生汉子,再看看眼前这人,瞳孔微缩。 他的样子太过深情,苏子义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好汉,你是……” 男人皱着眉头,伸手就要去扯新娘子的盖头。 邵云舒从外面冲进来,一脸焦急地对上殷清瑶的目光,两人视线一对就能明白事情不妙。 眼前这人,恐怕就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前朝余孽,明王! “哥哥,你来带我走吗?” 少女的声音软糯中带着颤抖,像极了那道魂牵梦萦的声音。 杜鹃掀开盖头,看清她的面容,男人瞳孔一缩,伸出去的手一拐弯,在后面的人突袭过来之前,将开口说话的殷清瑶抓在怀中。 “撤!” 陆虎和府衙的府兵都围在外面,男人一挥手,府衙外面又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我今天来,就带一个人走,你们让开!” “清瑶!” “二姑娘!” “殷姑娘!” 情急之下喊什么的都有,男人的视线在殷清瑶脸上打量片刻,见她没有反抗,倒也没有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只指着陆虎等一干人轻声问道:“这些是你的人吗?” 殷清瑶抬头跟他的目光对上,点了点头。 男人放心地说道:“你让他们让开,府衙里的这些人要是敢拦着我接你回家,我就把他们都杀光!” 在场的人都是一脸懵,明王的事情,估计只有她跟邵云舒知道。邵云舒手心里都是汗,殷清瑶给他使了个眼色。 “好。”她并不见害怕,对着陆虎说道,“我没事,不用担心我,你带着兄弟们先回寨子。都让开吧。” 金城跟邵毓宁都在看邵云舒,今天他一反常态,一句话都没说,事情肯定不简单。 陆虎一干人退开,府衙的人看苏子义的神色,也相继退开,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 男人哼了一声,狂妄道:“还算识相。” 一手拉住殷清瑶,语气又变得很温柔,“咱们走吧。” 殷清瑶哦了一声,背在后面给邵云舒做了几个手势。等人走了,邵毓宁没憋住问道:“二哥,这怎么回事啊?” 满堂无辜宾客,邵云舒抱拳对着苏子义说道:“没事,你们继续,不过我可能没办法继续参加婚礼了。” 金城也拿上兵器,准备跟他去救人。 杜鹃担心地问道:“姑娘不会有事吧?” 邵云舒只嗯了一声,安慰道:“你们放心吧,我会把她带回来的。” “二哥,我跟你一起去!”邵毓宁也看出来那些人不是一般人,“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邵云舒没空跟她拌嘴,直接对着金城说道:“马场那边还不稳,你留下来等着跟朝廷交接吧,还有毓宁,你多费心。” 他拍了拍金城的胳膊,“兄弟,你身上的任务也很艰巨,咱们分头行动。” “如果,如果你们忙完我还没回来,咱们就京城汇合。” “听起来好像很严重,那些到底是什么人?”看出他不方便回答,金城继续说道,“我在这里等着,可以给我传信。” 邵云舒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了一个名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金城脸上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我出发了!” 邵云舒风风火火地跑出去,再晚那些人就真找不到了! 能悄无声息地绕过他们的防线出现在府衙,明王的实力就不容小觑! 第208章 妹妹 明王之乱,从新朝初建到如今,一直没有彻底解决,四川之战,也只是将明王残余的势力击溃,他本人还在潜逃。 距离明王最近的一次,完全可以拼死将人留下,但是殷清瑶在对方手上,今日在场有太多无辜之人,邵云舒不敢冒险。 从喜堂出来,迎面吹来的冷风将他沸腾的血液吹凝,视线在街上扫视一圈,靠墙的雪堆上插着一根银簪,簪头歪歪地指着城门的方向,是殷清瑶给他留的记号。 沿路追出去,在城外发现了新鲜的马粪和马蹄印儿,吹一声口哨,乌骓从附近的林子里跑出来。 “乌骓,这次就靠你了!” 一人一马消失在城门口。 婚礼仍旧在继续,苏子义安抚好前来观礼的同僚,安排大家入席之后,将金城请到偏房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件事情,金城自己拿不定主意,而且此事本就牵涉到杜鹃,跟他说一声让他警醒一些也是应该的。 “刚才那个男人,应该就是明王。” “四年前,汝宁府的女童丢失案,杜鹃和清瑶都有参与。当时蒋从吉败露,仓皇逃窜的时候,家人都没带,就带走了杜鹃,清瑶当时就觉得有问题。” “我们后来抓了一个人,从他口中得知明王有一个早夭的妹妹,就是刚才那人口中喊的明成,估计,明成公主跟杜鹃长得一模一样。” 苏子义心中惊骇,追问道:“那为什么会带走殷姑娘?” 当时的情形,他完全就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应该是因为殷清瑶的那声哥哥? “那怎么办?”邵毓宁听说过明王,但都是在传说中听过,京城繁华之地,她根本接触不到这些反贼,“清瑶会不会有危险?” 金城摇头。 “清瑶姑娘聪慧,暂时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是后面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我去找蒲千骑。” 他跟老六去汝宁府就是为了查明王的势力,当时阴差阳错,端了蒋从吉这一条线,所以有关明王的事情他知道不少。 只是有些话也没必要说,明王对他这个妹妹的感情,好像有点复杂,但愿云舒能成功将清瑶救出来。 “你们安心等我消息。” 从偏房出来,邵毓宁拉住他的手,情绪低落地问道:“你们总是遇到这么多危险吗?清瑶跟二哥会没事儿的对吗?” 金城拍拍她的脑袋安慰道:“会没事的。凡事得往好处想,说不准你二哥生擒明王,替朝廷解决了一个毒瘤,从此扬名立万……” “到时候,说不准你二哥也能给自己挣一个爵位,到时候我就更配不上你了……” 邵毓宁不太开心地噘着嘴说道:“我身上又没有爵位,也没有功名,他们有的是他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你也不比别人差啊!” “我就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吗?” 她还是有点不太甘心。 金城想了想,也怕她自己一个人闷,于是说道:“你能做的事情很多,你还是陆虎他们这帮马匪的老大,清瑶想把他们训练成帮手,她不在你可以接着做。” “马场还要合并……”金城顿住,惊道,“对,还有马场,程家!” 匆匆赶到地牢,关押程家父子的地牢里,程家父子横竖躺在地上,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开门进去发现几人都已经没了呼吸。 苏子义绝对是没看好日子,成亲当天变故接二连三,调查完情况已经是深更半夜了,喜烛已经燃烧了一半,他才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新房。 新娘子蒙着盖头,屋里只有一个贴身丫鬟守着,他挥了挥手,丫鬟恭敬退出去。 苏子义伸手掀开盖头,看到盖头之下比往日更添几分艳丽的杜鹃,忍不住叹了一声,但愿清瑶姑娘平安无事,要不然他真要愧疚一辈子。 “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杜鹃也知道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能猜到他的心思。 “我刚认识清瑶的时候她才十岁,那时候的她就能杀掉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把我救出去。她很聪明,也很有本事,你不要太担心。” “那我们就一起等她的好消息。” 杜鹃嗯了一声,放下帘子。 烛泪一滴一滴往下落,天亮之前,火苗跳动几下,冒出一缕青烟,散在黎明之前。 男人霸道地将殷清瑶圈在怀里,从出了城门开始,一路没有停歇,越走越偏僻,马跑累了,只短暂休整片刻就继续赶路。 跟着他们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明王跟他的十来个属下。 跑到最后,明王弃了马,带着殷清瑶徒步登山。 山上向阳坡的雪已经化了不少,但是夜晚融化的雪水重新结成冰块儿,脚踩在上面不会留下任何踪迹。 此时他身边就只有殷清瑶一个人,她在判断此时动手,将其拿下的概率有多大。 悄悄摸到腰间的匕首。 山间突然传出一阵夜莺的叫声,明王顿住脚步,回应了一声,不到一盏茶时间,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三十多个汉子,齐刷刷地跪下。 “见过明王!” 殷清瑶收起动作,面上尽量不表露出来。 男人看她一眼,唇边挂着一抹笑意。 “明成,哥哥带你回家了。” 好像是回应她跟他说的那句话一样,殷清瑶脸上挤出来一个微笑。他一直拉着她的胳膊,其他人见怪不怪地对着她拜道:“恭迎明成公主!” 这个场景画面,好像比做匪首还刺激。 “打道回府吧。” 殷清瑶跟着他们翻山越岭,走路走到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时候,才终于在崇山峻岭之间看见一处寨子。 环顾四周,雪山林立,只有深山之中才能藏得住这些一心谋反的人,不知道他们藏了多少兵马。 寨子外面看起来简陋,一走进去,大堂宽大得像是皇帝早朝的朝堂,地上整整齐齐地铺着汉白玉地板,高台之上正中间放着一把纯金打造的龙椅。 伺候的丫鬟穿着繁复的纱裙,正将不合时令的水果一样一样往桌子上摆。 这个时候竟然还有葡萄? “安排沐浴更衣吧。” 男人走到龙椅前面捏了一枚葡萄含在嘴里,两只手伸开,立刻有丫鬟将他宽大不合身的破烂棉衣脱掉,露出藏在里面的黑色龙纹常服。 然后给他披上了一件花纹更繁复的长袍。 殷清瑶看得皱眉。 男人转身对她笑道:“明成,这儿是你的家,在自己家里不用拘束,我让下人把你的房间收拾出来,你先去洗漱,有什么问题等休息好了,咱们兄妹再细说。” “公主这边请。”丫鬟的姿态优美典雅,态度恭敬地在面前领路,将她领到一处冒着热气的温泉池旁说道,“请公主先沐浴更衣。” 此处的温泉池被隔成一间一间的小房间,密闭性能很好。 看明王的态度,好像真的把她当成了明成公主,反正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性命威胁,被冻得四肢僵硬的殷清瑶脱了衣服跳进去。泡在温热的泉水当中十分舒畅,她闭着眼睛在想邵云舒能不能看到她做的记号。 明王做事很小心,不断有人做靶子,分散追兵的注意。 邵云舒走了几次错路,没看到她留下的记号,又折返回去,如此耽误了一些功夫。 殷清瑶一路上没敢闭眼,这会儿觉得很困,迷迷糊糊中听见耳边一道男声说道:“温泉不能泡太久,去房间里睡。” 想起自己在别人地盘上的殷清瑶猛然睁开眼睛,抬头看到焕然一新的明王蹲在池水边一脸温柔地看着她,吓得她急忙将脖子以下埋在水中。 明王先是一愣,后是好笑,伸手拨了一下池水,站起来接过丫鬟送上来的布巾将手上的水珠擦干。 “我先出去了,你安心吧。” 殷清瑶看着他的背影离开才放心地从水中爬出来,丫鬟上前帮她擦拭,她起先觉得不自在,但是看到丫鬟给她准备的衣裙,认命了。 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复杂的衣裙,她不会穿。 丫鬟一件一件帮她套上,又一层一层帮她系好带子。她心里默默数着,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一共穿了十八层。 还要往身上接着套…… “我想先睡一会儿,不用穿这么多吧?” 丫鬟举着外袍给她穿上,解释道:“外面天冷,公主还是穿上外袍,等到了房间里,再脱去就行了。” 殷清瑶无奈,单是外袍又穿了四层。 让人惊奇的是,虽然穿了这么多层,但是穿在身上也没有多沉,蓬松的裙子看起来像天上的云朵一样,走起路来步步生莲。 湿发被丫鬟用布巾完全擦干,临出门前,又拿出来一条雪白的狐狸毛领披风给她披上。宽大的帽子将她的脸遮起来了大半,走出去不仅一点也感觉不到冷,还觉得很热。 穿过长廊又走了一段,来到一个小院子,丫鬟推开房门,扑面而来的空气里点着安神的檀香,十分舒服惬意。 屋子里很暖和,丫鬟帮她脱掉披风和外袍,帮她把头发理顺,又上提前将被子掀开一个角,替她脱鞋,整理衣裳裙摆…… 殷清瑶很想阻止她,但瞧着她认真的拘谨的神色,最终也没开口。 干爽的被褥上散发着兰草的清香,实在太困了,殷清瑶躺下就睡死过去了。再睁开眼,窗外漆黑一片,屋子里点着灯,一个丫鬟正坐在她床前的踏板上等着伺候。 瞧见她睁开眼,起身问道:“公主可要喝水?” 屋子里很干燥,殷清瑶正好觉得渴了,还没开口,丫鬟就已经倒了一杯水温正好的热水递给她。 等她喝完,又给她添上一杯。 两杯水下肚,干渴暂时得到缓解,丫鬟好像能看出她在想什么一样,接过水杯放在桌子上。 “奴婢伺候公主更衣。” 床前有个梳妆台,丫鬟拿出一瓶茉莉香的头油帮她把头发重新梳理顺,然后帮她挽了个繁复的发髻,插上各式的珠花发钗。 又拿出胭脂水粉帮她薄薄地涂了一层,修了眉,眉间正中画上一枚红色的睡莲。 看着镜子里的人,她有一瞬间恍惚,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她? 这边刚收拾好,又有一个丫鬟出现在门口,对着她请安之后说道:“明王殿下让奴婢来请公主前去用晚膳。” 殷清瑶起身,丫鬟又帮她披上披风。 这个服务态度,殷清瑶觉得是五星级的,甚至比五星级还要好。 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真的就看今晚了…… 收起忐忑,起身走出房间,天上星星很多,冷冽的风吹起她的纱裙,看着飘飞的裙摆,她竟然还有心思笑。 穿着这么漂亮的裙子,就算是死了,轮回的时候,老天说不准也会眷顾她。 当然,能活着更好。 山风带来不知道哪种鸟的叫声,丫鬟提着一把八角宫灯,它们所到之处都是黑漆漆的,看不见一盏灯,但是黑暗中能感觉到很多呼吸声,像恐怖电影里的那种诡异气氛。 无数双眼睛都在暗处,殷清瑶假装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数着鸟的叫声。 大概每隔七声就会出现一声黄鹂鸟叫,过了会儿,鸟叫声消失了。殷清瑶顿住脚步,指向一处黑暗,惊恐道:“我刚才看见那边有一条人影,是不是有鬼?” 她啊了一声,“就这种声音,是不是鬼在说话?” “这是什么地方?我,我不要在这儿!” 殷清瑶成功引起骚乱,数条黑影唰唰几下窜到她指着的地方,更给了她继续回应的机会。 她路上留的记号很浅,邵云舒顺着找到山林中,找到这一处寨子,但是寨子里表面看起来防备很松,实际上到处都是暗卫,他进不来,只能间隔着传递一些信号。 殷清瑶的回应就是尖叫,三声长一声短,告诉他寨子里守备很森严,也告诉他她目前很安全。 邵云舒靠在树枝上稍微闭了闭眼。 山间再次传来黄鹂鸟叫,殷清瑶抱着头蹲下,不再闹腾,直到面前出现一双黑色的靴子,有人扶着她的手臂将她扶起来抱在怀里。 “不怕,不怕,哥哥在呢。” 男人身上有淡淡龙涎香的味道,这个味道,殷清瑶在太子书房里闻到过。龙涎香珍贵难寻,预示着眼前人的身份地位。 “你们都退下!” 宫灯掉在地上早就熄灭了,跪在地上的丫鬟瑟瑟发抖地站起来,躬身退开,黑暗中有几条人影分别从屋檐下或者房顶上离去。 头顶的男声带着安抚的力量。 “明成,哥哥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殷清瑶心里觉得诡异,据说明成公主早夭,他为什么就一直觉得自己的妹妹还活着呢?哪怕是长得像的女子也要抓走…… 想起蒋从吉逃命也不忘了带杜鹃走,难道那个时候就认为用杜鹃能换来明王的信重? 殷清瑶决定继续装疯卖傻。 “哥哥,我,我好像看到很多人,他们身上有血……” “我,忘记了自己是谁,只是觉得很多事情很恍惚……”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现在要杀他的话易如反掌,那柄一直伴随着她的匕首此刻就在靴筒里绑着。 她能听到血液在他血管里流动的声音,伴随着沉稳踏实的心跳声,让她一时下不了手。 这个人对她没有任何防备,好像是真心对她好。 “你还记得我就行了,其他的都不重要。”陌生男人的手扶在她的脑后,一点一点慢慢地哄着她,“你能回来我就很开心了,不敢奢求太多,别怕,不会像以前那样的,现在没有人敢伤害你……” 以前那样? 难道明成公主的死…… “哥哥,我饿了。” 男人放开她,将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在耳朵后面,宠溺地笑道:“好,我带你去吃饭。” 他很自然地就牵上了她的手,殷清瑶一顿,视线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 “我都忘了,明成长大了……” 他松开手,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是该避嫌……还记得小时候,我就是这样牵着你的手,后来,罢了,不说了,那些不好的记忆,忘了就忘了吧。咱们去吃饭。” 原以为会是数不尽的珍馐佳肴,到了才发现桌子上摆着的都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饭菜。屋子里连一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不像是他的作风。 “小时候最喜欢吃娘做的菜,你很久没回来了,不知道口味变了没有,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有点凉了,我让下人拿出去热热!” 殷清瑶夹起一块儿菌菇尝了尝,笑道:“不凉,正好吃呢。” 男人起身的动作顿了顿,回到位置上,夹起一块儿鱼肉,将里面的鱼刺挑出来放到她碗里。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鱼,但是你没什么耐心,鱼刺总是卡着喉咙,我就每次都帮你把刺挑出来。” “野生的鱼乱刺多,这是我让人在水池里养的鱼,你尝尝,肯定没有刺!” “还有这道菜,香椿芽炒鸡蛋,春天的时候,我们采了香椿芽,炒两个鸡蛋,你每次都能吃光……” 眼前的人跟想象中的反贼完全不一样,殷清瑶将碗里的菜吃完,他还在不停地给她夹菜,自己一口都没吃。 “哥哥,你也吃。” 殷清瑶能坦然面对别人对她的恶,但是拒绝不了别人对她的好,尤其是这种,她顶着别人的身份,享受着别人的哥哥对妹妹的照拂,她觉得很不自在。 虽然这个人已经死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将她错认成自己的妹妹。 你,有没有想过,我其实,不是你的妹妹? 这句话在她嘴边好几次都差点脱口而出。 第209章 深入虎穴 门外传来敲门声,男人回头不耐烦地说道:“讲!” “禀主子,在寨子外面抓到一人鬼鬼祟祟,怀疑是朝廷派来的眼线!” 殷清瑶筷子一顿,差点掉在地上,明王回头看她一眼,不甚在意地吩咐道:“带上来!” “明成,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殷清瑶心提到嗓子眼,强作镇定跟在他后面,一直猜测那个人是不是邵云舒,凭他的本事怎么会被活捉? 老天保佑…… 明王贴心地帮她把披风系上,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很紧张,认识那个人?” 他用的是陈述语气,殷清瑶对上他的眼睛,才发现他的眼底深沉,让人看不透。 “我要先见到人才能确定认不认识。” 男人笑起来很好看,下巴上那颗痣看起来都鲜艳了不少。 “也对,人都还没见到,现在说认识还太早。” 一路到大堂,殷清瑶一眼就看见被五花大绑的邵云舒,嘴里还被塞了块儿布,看到她,邵云舒将视线挪到明王脸上。 五官长相,和画像上有八分相似,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他下巴上的那颗痣。 “你认识他吗?”男人凑过来的语气带着危险,“若不认识的话,我就杀了他,我记得好像在府衙见过他,你应该不会不认识他吧……” 果然不是什么时候都有好运气的,殷清瑶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缓了两个呼吸,语气冷冷的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我骗你?” 明王冷笑一声,叹道:“你们一个两个,都以为我是傻的,在你开口的时候,我是有一刹那的恍惚,但也不至于被冲昏头脑。” “再到你一路上留的那些暗号,在我眼皮子底下班门弄斧,你还太嫩。我给了你太多次机会了,你都没杀我……” “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吧,你们是什么人?” 原来那些都是装的,明王竟然是个演戏高手,闲话家常时的自然贴切,和对她表现出来的关怀,都是假的。 或许还能有转折?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人?” 但他显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有耐心。 “我的耐心有限,不说我就先剁他一根手指头!” 他的话音刚落下,压着邵云舒的男人立刻就抽出匕首。 殷清瑶情急之下喊道:“慢着!我说!” 明王瞅她一眼,面上露出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无趣。 殷清瑶深吸一口气,指着邵云舒说道:“他的身份不难调查,你手眼通天,肯定已经知道了,他是忠勇侯府的二公子邵云舒,我是他未婚妻。我们来西宁卫,是做马匹生意的,没打算坏你的事儿。” “如果阴差阳错坏了你的布局,我可以赔给你,条件任你提,但前提是,你要放了我们两个。” 殷清瑶是觉得,不管怎么谈肯定是谈不拢的,眼前这个人是杀人不眨眼的前朝余孽,反贼明王,落在他手里,就跟死了没什么差别。 所以死猪不怕开水烫,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哪怕是无理取闹,她跟邵云舒能活下来最好,活不了,就拉着明王一起陪葬。 明王果然笑开了,靠坐在他的龙椅上,满脸新奇的看着她说道:“你也真敢提,凡是跟我提条件的人,都已经见了阎王了,你是觉得我舍不得杀你?” 殷清瑶嘴唇绷紧,盯着他问道:“那你想怎么样?你不是偶然出现在府城,大动干戈去一趟府城,只为了将我们两个引过来,戏耍我们吗?” 明王笑意顿住,两条腿搭在扶手上说道:“小姑娘确实聪明,怪不得,我布置多年的局,都因为你出现变故。” “你让我提条件?那咱们就算算你一共坏了我多少次好事!再一项一项找你讨回来!” “汝宁府的蒋从吉你还记得吗,他一倒,我在金陵和京城的布局就都乱了,这一点你怎么补偿?” “顺着泥鳅这条线,我在京城的另一半布局全军覆没。” “小姑娘,别的不说,就这两项,就足够我将你和你的情郎挫骨扬灰了,你用什么能补偿我?” “更不用说这个小子,跟着他舅舅白镇,屠杀了我十万精兵,让我从此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真以为我没脾气,是被你们打怕了吗?小姑娘,这些怎么算?你觉得你怎么补偿我合适?” “更何况这次,你得罪的不仅是我,京城有人想借我的手,杀了你们。” 殷清瑶瞬间联想到了赤铁矿、私兵和马场…… “那我现在可不可以收回我方才说的话?”殷清瑶看了一眼邵云舒,试探着走过去将他口中的布条拿开,得寸进尺地抽出匕首割断他身上的绳索,“把我们葬在一起,这样总行了吧。” “你是想直接杀了我们也好,挫骨扬灰也好,把我们两个放在一起,我们也好一起去投胎,这辈子嫁不成他,下辈子我再嫁他。” 殷清瑶这次是真的没有任何后手了,她以为自己是真的死定了。 明王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开口阻止,凭他们两个还威胁不到他,他只是觉得有点刺眼。 “若我说你可以不用死呢?”横在龙椅上的男人竖起身子,手肘顶在膝盖上俯身看着他们,“反正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也不想再多造杀戮了,我杀了你的情郎,把你留下,你就在这儿陪着我,觉得怎么样?” 邵云舒将殷清瑶挡在身后,正面迎上他的目光。 “我的女人,可不能给你。” “那你是想让她陪你一起死了?” 邵云舒勾起唇角说道:“不会,我们都不会死。好不容易见到明王殿下,我又怎么会没有准备呢?” 绚烂的烟火在夜空中炸裂,邵云舒冲上去以赤手空拳迎战明王,殷清瑶一下子反应过来,抬脚将准备冲上去的汉子踢翻,拔出匕首扔给邵云舒。 “接着!” 明王反应迅速,侧脸避过他扑上来的拳头,抬脚踹他胸口,邵云舒一个旋身,接住殷清瑶扔过来的匕首,扎在龙椅上。 明王向后一退,钻进墙后的机关里。 邵云舒迟疑一下,回头看着跟众人缠斗的殷清瑶,殷清瑶向后一个空翻,躲开了身后人的突袭。 “不用管我,你快去追!” “他不死我全家就都得死!快去!” 明王既然已经知道她是谁了,这次要是让他逃了,汝宁府她的家人朋友就都逃不了,邵云舒不再犹豫,抬脚跳进去。 场上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她应付起来有点吃力,抬腿踹开一个,腿上挨了一刀,剧痛使得她摔在地上,胳膊上又挨了一刀。 齐刷刷的刀光剑影之间,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紧急的情形根本容不得脑子思考,殷清瑶下意识抱住脑袋。 耳边突然出现了破空声,是弓弩的声音。 一阵机弩嘣嘣,箭雨唰唰之后。 殷清瑶被压在尸山血海之中,热血从上往下糊了一脸,身上却没有额外疼痛的感觉,只是靠她自己往外爬有点艰难。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向她靠近,她安心地等着外面的人来解救她。 金城带着人顺着机关冲下去,老六把一堆尸首扒拉开,将引她捞出来。她脸上被糊了一脸血,睁不开眼睛,感觉到来人的气息,伸手抓住对方的衣摆把脸上的血擦了擦,睁开眼睛看到是老六。 “六哥啊,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没想到她还有心思调侃自己,老六哈哈笑了两声,将摆解救出来,递给她一条帕子。 “妹子,你跟我倒是一点也不客气啊,我还没杀贼呢,你就给我染上血了。伤到哪儿没有?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你了……” 何止他认不出来自己,这会儿连她亲娘都不一定能认出她来。 “六哥,你还是赶紧杀贼吧,等把贼人都杀光了,咱们再叙旧。” 老六又是一阵大笑。 “妹子,我发现你心理素质不错,都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了,还一点都不慌,刚才那两下我看着都佩服……” “来,你坐边上歇着,让你六哥我也过把瘾!” 殷清瑶哪儿有闲工夫看他,渗进头发里的血还在往下淌,而且她这会儿真跟个血人差不多,有别人的血,也有她自己的。 自己都能想到这会儿她有多吓人。 干脆老老实实坐在一边,解下来一条腰带把伤口缠住。 大堂建在温泉上面,原本在这儿待着不冷,可能是这会儿浑身都是湿的,又失血的缘故,殷清瑶被冻得瑟瑟发抖。 “六哥你们怎么来了?” 老六将最后一个人解决,让人散开去寨子里检查有没有漏网之鱼,将掉在地上的披风捡起来给她披上。 “原本我都已经回京了,太子殿下不放心你们,又让我暗中跟着。我这不是才刚赶到地方,就遇上这么大的事儿。妹子,以后你可不能瞎逞强,我要是不来,你跟云舒那小子都活不到明天!” “你说说你们两个,怎么这么胆大包天?明王是什么人呐,连朝廷对他都没辙,你不是来送死吗?” 殷清瑶这会儿脑子还算清醒,问道:“明王在外面是不是还有布局?你是什么时候跟邵云舒联系上的?” “现在是说这个的事儿吗?”老六无奈道,“明王这次动作不小,还有兵力布置在府城外面呢,幸好我躲在暗处,提前联系了蒲千骑,要不然这会儿整个西宁府都乱了。” “今年冬天,关外的鞑子动静不小,西宁卫一乱,咱们的后方补给跟不上,前方的战事就全乱套了。” 殷清瑶捕捉到关键点,咧嘴笑道:“所以,我这次是又立功了?” 老六实在没忍住,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一个小姑娘要这么多功劳做什么?连命都不要了?” 伤口处的疼刺激着神经,殷清瑶笑道:“我不要功劳,我都是帮邵云舒在挣功劳,有句话不是叫夫唱妇随吗,他那么好,我想帮他……” 老六又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 “他哪儿好了?把你自己扔在这儿去追明王?为了自己的功劳让你几次陷入险境?妹子,你可长点儿心吧,云舒这个小子太过分了,等回头见他我帮你揍他出气!” “你不懂……”殷清瑶觉得眼前有点黑,可能是失血过多,说话的声音也渐渐虚弱起来,“他知道我想要什么,刚才他要是不去追明王,我就自己去了,就算拼了我这条命,也要把明王的首级留下……” 她的脑袋歪歪地靠在老六肩头,老六还浑然不知地叹了口气。 “云舒去追明王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明王后手多,他一个人多危险呐。你对他用情这么深,万一他要是死了,你……妹子?” 老六终于发现不对劲儿,赶紧喊人进来,“快快,赶紧用担架抬回去疗伤!这是我亲妹子,你们可得小心点儿!” 今天的西宁卫兵荒马乱,陆虎等一干匪贼穿着统一的府兵的衣裳,在城中维持秩序,城墙外面指挥所的兵将正在剿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匪贼一批一批,十分嚣张,双方打得血肉横飞。 陆虎庆幸他们及早收手,弃暗投明跟了现在的老大,才能让他们躲过这一劫。 其实西宁卫以前也打仗,也说不上来谁跟谁打,有时候是鞑靼人来抢掠,有时候是朝廷的人跟鞑靼人打,更多时候是马匪们抢地盘,互相争斗。 但是那个时候他们一听见动静就躲起来了,从来没有直面过战争。 那飞起来的胳膊不知道是谁的,血浆喷成一条线柱,谁的脑袋又在地上滚来滚去,最后被马蹄踏成浆糊…… 城墙上的马匪们要吐出来了。 混乱之中,远处窜来一队人马,还没靠近就冲他们喊道:“开城门!” 这个时候开城门,是想要了他们的命吗? 来的是什么人啊,这么大口气! 苏子义坚守在城墙上,远远看见老六后背上背着一个血人,像是殷清瑶,立刻下令:“快开城门!” 知州大人都亲自发话了,他们这些人也不敢反对,等那群人杀到城门口之后,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将人迎进来之后再重新合上。 殷清瑶其实还有意识,就是因为失血过多身上有点懒,不想动。 “二,二姑娘!”陆虎瞧见是她,慌忙推着胖球,“快,快去找大夫,把大夫请到府衙!” 老六背着她往府衙里冲,陆虎在她耳边念叨了一路。 “二姑娘啊,你可不能出事儿啊,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二姑娘你这是咋了……” 大夫几乎是被胖球拖着来到的府衙,杜鹃和邵毓宁已经帮她身上清理干净了,才发现虽然看着吓人,但她身上的伤并不多,胳膊上的伤已经止住血了,也就是腿上的伤口深一点,被腰带紧紧勒着,稍一动就还往外渗血。 在军中混的人多少也会点儿止血的方法,比如按压止血,或者其他,殷清瑶清醒的时候她自己就能做,但是路途颠簸难免还有出血。 大夫帮着止血之后,用了特制的金疮药包扎好伤口,又开了一些调养的方子。经过几次大场面,邵毓宁已经十分熟悉流程了,知道她大概到晚上会发烧,知道什么时候喂水,什么时候喂药。 甚至还安慰偷偷抹泪的杜鹃。 府衙之中一片安静,所有府兵都留守府衙,将府衙围得密不透风。 城外的战局还在继续,不过那些匪贼已经是强弩之末。苏子义又配合千户所追缴匪贼,排查城中隐患。 总之,大家都忙了个昏天暗地。 殷清瑶底子好,经过一晚上的修整,早上的时候就醒了,醒来发现邵毓宁衣服都没脱,就睡在她旁边,心底刚涌上来一丝感动,就见她睁开眼睛,抱着她就开始哭。 “清瑶啊,你可吓死我了,我决定,不喜欢金城了,他们天天出生入死,还连累你,我要天天跟着担惊受怕,我可太难了!” 殷清瑶知道她是在说胡话,她要真不想让金城在军中谋职,以忠勇侯府的能力,肯定能让他在京中谋一份闲差。 金城中有京卫,禁卫,羽林卫,相比他们现在的差使既安全,又体面。 “行了,不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等你二哥和金城斩杀了明王,回去就是大功一件,这样想想受点伤算什么……” “他们男人的事情,为什么要让你受伤?”邵毓宁又气又害怕,“你是不知道你被老六送回来时的样子,把大家都吓得不轻。” “胖球一个大老爷们儿,都吓哭了!” 睁开眼看见熟悉的人,身处熟悉的环境,殷清瑶觉得很安心,心情也好了起来,想到胖球虽然长得挺可爱的,但是凶悍起来的时候也能把小孩子吓哭,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被她吓哭? “是真的!”邵毓宁怕她不信,指着门外说道,“从昨天到现在,陆虎在外面拜神求佛,拜了一天了,我可听的清清楚楚的,不信等会儿你把他叫进来问问。” 没想到这群马匪还挺可爱的。 正说着话,杜鹃端着吃食进来,看见她醒了,扑上来也是一顿哭,殷清瑶刚安抚好邵毓宁,又接着哄她。 “不哭了啊,我饿了,想吃点东西,要不然说话都没力气。” 杜鹃抹了眼泪,将托盘端过来。 “姑娘你是替我遭的罪,我这辈子都欠您的。” “没那么严重,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殷清瑶这一个还没安抚好,陆虎跟胖球两个人也从外面冲进来,见她醒了,激动得当场给她跪下了。 “感谢诸天神佛保佑,二姑娘终于醒了,二姑娘啊……” 三个女人一台戏,殷清瑶看着他们四个,正头疼的时候苏子义也过来了。 她一句话都不想说,干脆用被子蒙了头,眼不见心不烦。 “行了,清瑶没啥大事儿了,咱们都出去吧。” 邵毓宁看出来她不想说话,将大家都赶出去,又对着她交代一声,“外面留得有人,想干什么喊一声就行。” 【作者有话说】 票票~~~?? 第210章 一个女婿半个儿 殷清瑶暗自担心,不知道邵云舒那边有没有遇上危险。 能不能顺利抓到明王。 他会不会受伤? 如果真的让明王逃了,她该怎么办? 大不了就举家搬到京城,住在内城中太子赐给她的那座宅院里面,天子脚下,总不能还让一个反贼猖獗! 她更不希望邵云舒有事。 躺在床上修养的日子,只能看着帐子发呆,外面发生了什么她看不到也听不到,觉得时间很漫长。 其实也才过去两天而已。 大山之中能藏得下千千万万人,但若是想找到一个人也十分容易,但凡是人经过的地方总能找到痕迹,更何况此时是冬天,草木枯萎,人在山中基本上没有藏身之处。 邵云舒追得很紧,并一路留下记号。 他追到一处被挖空的山体之前,从四面八方飞来的冷箭钉在他脚底下。 狡兔三窟,明王敢在此处现身定然留有后手,果不其然,山体之中藏着一支兵马,重重护卫将明王护在身后。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本座好心饶你一命,既然你不惜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邵云舒抿唇,向着山间吹了一声口哨。 附近的山上惊起飞鸟,传来兵将们响亮的回应声。 “反派死于话多,明王殿下,你过于自信了!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杀了你还是足够的!” “那就别再躲了,我们痛痛快快打一场!” 邵云舒是天生属于战场的,这一场仗持续了两天一夜,杀到最后,两条胳膊只是机械性地挥动,手抓握不住兵刃,便用布条将兵器绑在手上挥舞砍杀。 明王早在情势不妙的时候,在手下护卫中逃窜了。 邵云舒杀到再没有人拦着他之后,顺着蛛丝马迹,一路追去。 殷清瑶整整等了七天,老六清理完战场,带着剩下的弟兄们满山寻他,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他人已经昏迷不醒了,手中还紧紧抓着明王的人头。 “云舒这小子!”人还有一口气,老六也佩服,“几乎是不眠不休,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距离我们的位置至少有二百里地。” “妹子,你也别太担心,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云舒是个有福气的。” 殷清瑶忍着疼,亲自给他清理伤口包扎,他身上的伤口其实不算多,之所以昏迷是因为太累了。 “六哥你回去休息吧,他的情况我心里有数。这些天六哥也很辛苦。” “我没啥事儿,妹子,有啥情况你别憋着,该跟我说就跟我说。你六哥我还能挺住!” 接连几场,他身上也挂了彩,旧伤刚好,又添新伤,反正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受伤那就是家常便饭。 “那行,我就先走了。” 殷清瑶拿了湿布巾给邵云舒擦脸,听见外面邵毓宁对着金城念叨。 “受伤了不好好包扎,你不想要这条胳膊了?” “还不好好养伤,天天往外面跑啥?” “我再帮你包扎一遍,以后每隔三天来找我换药,自己来,别让我催你!” 觉得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但是庆幸,大家都还好好的。 京城。 太子府。 这次随着信报一起送来的是一个木盒子,木盒子外面有褐红色的血迹,墨影将盒子打开,看到里面的人头。 “殿下……” 太子隔着书桌看到里面的东西,从旁边的纸筒里抽出来一张画像打开。 墨影出门端来一盆清水,耐心地将人头清理干净,露出和画像上一模一样的脸。 “这是……明王?” 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太子从书桌后面绕出来,仔细打量着画像和真人。 “走,去地牢,让泥鳅认认!” 关在地牢深处的泥鳅已经是半疯癫状态,墨影将牢门打开,明亮的火光将牢房照亮。然后他看见了安静躺在盒子里的人。 “主,主子?”泥鳅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太子殿下,五官裂变成不同的表情,不敢置信的不甘、愤怒、心疼,和惧怕。 他突然冲上前去,想要将明王的脑袋抢回来,但是身后的铁链将他的身体拉回去,伸出去的指尖只差一点就能够到明王的鼻尖,却始终差了一个手指。 太子殿下观察着他的神情,淡淡吩咐道:“走吧。” 墨影将盒子重新收好,跟着太子从地牢里走出来。 太子的脚步仍旧没停。 “殿下!” 太阳倾斜到墙头,微黄的光线从斜侧投射过来,今日天气暖和,挺着肚子的太子妃在院子里散步,瞧见他行色匆匆,便上前来见礼。 太子朝身后的墨影点了点头,墨影提着盒子离开了。 “殿下,马上要用晚膳了,您打算出门吗?” 杜钰瑛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前后算日子,估计就是这几天就该临盆了。 “有点事情,要进宫一趟,晚膳你就自己用吧。外面天寒地冻,小心路滑。” 杜钰瑛的心思如今都在孩子身上,嗯了一声,十分贴心地嘱咐道:“殿下你也要注意身体,替臣妾向父皇母后问安。” 太子笑着应了,扶着她走到抄廊下,看着她在身边女官的搀扶下回了院子才转身往外面走。 “太子殿下很在意您呢。”女官恭维道,“殿下您放宽心,安心待产,不管太子殿下身边有多少人,没人能撼动您的地位。” 杜钰瑛扶着肚子笑道:“是呢,以前没想明白,总是用力过猛,让太子殿下不喜欢还不自知。如今,我一整天都不往他面前凑,他倒是对我有些不同。” “随缘吧。” “对了,采莹姐姐跟我一前一后,她估计也快生了吧。” 杜采莹嫁的是锐亲王世子梁明贤,虽然荣耀,但谁也比不上太子。 “比您晚一个月,应该也快了……” 太子从府中出来,马车在门口停着。这个消息,他迫不及待地想进宫禀报父皇,明王之乱,一直是父皇的心头大患,如今,也能松一口气了。 …… 寂寥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风雪就追在他们屁股后面,西北风吹着马车往前跑。 邵毓宁固执地抓着缰绳,不肯让开,旁边的金城已经放弃反抗了。 马车里躺着的邵云舒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用脚掀开车帘对着她说道:“你再这样慢悠悠地赶路,我们过年前也赶不到京城!你能不能少给我们添点儿乱!” 邵毓宁不服气地说道:“怪我了?你们一个两个三个的,都是伤员,我这不是怕你们伤口崩开。” “什么叫我给你们添乱?我这一路上够听话了吧!你们受的伤,不都是你们自己不听话?” “二哥,你都被抬回来两次了,还好意思说我!” 金城没憋住笑出了声,面对邵毓宁的时候,邵云舒的脸就没别的颜色,就剩下黑了。 他平常脾气挺好的,这会儿鼓着腮帮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想冲出去把她揍一顿的冲动。 “金城,你现在不管教,以后就管不了了!”缓到最后,他打算给自己找同盟,拉金城下水,“就这脾气你也能受得了?” 邵毓宁瞪了金城一眼,眼神让他掂量着该怎么说话。 他哈了一声,耸耸肩膀。 “毓宁是你亲妹妹,我现在还什么都不是呢,没有身份没有立场管……” 听出他的话外之音,邵云舒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干脆闭上嘴巴闭目养神,眼不见心不烦。 殷清瑶也没忍住笑,他现在的表情太可爱了。 “你也笑话我?”邵云舒涌出深深的无力感,盯着她眼珠子转了转,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你穿那身衣服特别好看,等回京城之后我让人给你多做几套。” 殷清瑶皱眉侧目,正好贴上他的脸颊。 “我觉得,你的脸皮好像更厚了些。” 邵云舒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一,你是三月十二过生日,距离你及笄还剩三个月零二十一天。” 话还没说完,邵毓宁突然将车帘掀开问道:“你说今天十一月多少?” 大家都没反应过来,邵云舒重复了一遍:“十一月二十一,毓宁,你生日过了好像……” 这次轮到邵毓宁的脸色黑沉如锅底了。她先看邵云舒,又看金城,目光恨不得要把他们两杀死。 “二哥,我是你亲妹妹,你有了媳妇忘了我……就算了。金城,我之前跟你说什么来着?让你记着我的生日,这次生日是我的及笄礼,你都忘了?” “我要跟你们绝交!” 她很生气,所以自己放弃了掌控马车的权利,“你们爱走多快走多快,伤口崩了才好呢,我才不在乎!” 金城接过来缰绳,赶着马车跑快了些。 对他的避而不谈,邵毓宁更生气了。 殷清瑶扶着额头,好吧,她也忘了…… “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忘记了也很正常吧!你自己不也忘记了?等回到京城,让娘跟大嫂帮你补办一个盛大的及笄礼,想全世界宣告我们家毓宁长大了,可以嫁人了!” 邵云舒的直男发言还没说完,就见邵毓宁气得眼眶发红,哇的一声哭出来。 “这还不够啊,那到时候让金城去家里提亲你看怎么样?” 邵毓宁的哭还没停下来。 邵云舒用脚戳了戳一直赶车的金城。 “我到时候帮他说话,站在他那边,这样总行了吧?” 邵毓宁哭的动作停下来,脸上还挂着泪珠,自己胡乱抹了一把指着他说道:“你答应的,可不要反悔!” “行,他想娶你,我答应了。”邵云舒被她的无赖样子逗笑了,“真是女生外向,你的胳膊肘都折了吧!” 邵毓宁才不管他说什么,看向殷清瑶。 “清瑶,你也是支持我的吧。” 殷清瑶也点头。 只见她脸上还挂着泪珠,却一脸笑意的看着金城说道:“一家七口人,我已经搞定三个了,还有大哥跟大嫂,大哥那边你去。到时候我爹我娘就算有意见也得少数服从多数!” 金城嗯了一声,抽空用袖子帮她擦了擦泪。 “刚才哭得不错,以后别再哭了。你哭起来我心疼。” 邵云舒忍住没把金城踹下车的冲动,可算看明白了,邵毓宁刚才给他上演苦肉计呢,可怜他从来没吃过败仗的常胜将军,就这么被她戏耍了。 “我收回我说的话,他要是敢上门提亲,我第一个不同意,第一个将他轰出去!”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二哥你想做出尔反尔的小人吗?”邵毓宁有恃无恐地抱着殷清瑶没受伤那条胳膊,“别在你媳妇儿面前丢了脸面。” 好吧,邵云舒被拿捏了。 来的时候惊心动魄,回去的时候一路顺风。他们走得慢,风雪还是赶在了他们前面。回到京城的时候,雪花飘了一路,地上积攒了一层厚雪,马车行路 已经是腊月二十三,明天就是小年了。 现在回汝宁府除非快马紧赶,否则年前也回不去了。 但是因为下大雪,路不好走,殷老四也被隔在京城,两人商量了一下,打算给老家去一封信,他们就在京城过年。 刘强又往关城送了几趟粮草,这会儿也在京城,马明更不会回去,还有来京城念书的殷家一众堂兄弟和李浩南,大家都挤在一起过年也热闹。 殷清瑶来转了一圈,屁股还没坐热,就被白凤儿派车接到了忠勇侯府。 “咱家没那么多规矩,谁说没成亲就不能在家里过年啊!”白凤儿心疼地拉着殷清瑶的手说道,“出门一趟又瘦了不少,那个臭小子一点也不会心疼人!清珂,马上就过年了,之前料子都备好了,赶紧让绣娘来给清瑶和毓宁量尺寸做新衣!” 邵毓宁围在她另一边,白凤儿在她脸上捏了捏,疑惑道,“都瘦了一大圈,怎么就你胖了呢?” 此话一出,大家都是莞尔。 四个人里面邵毓宁是最没心没肺的,万事不愁,在西宁卫的时候,没少被杜鹃投喂,然后就胖了点儿,只胖了一点点而已。 “难得大家都在京城,金城今年也在家里过年!明天就是小年了,咱们一大家子人在一起才热闹呢!” 邵毓宁从脸红到脖子根儿,看都没敢看金城一眼。 殷清瑶和邵云舒都是吃瓜的表情,别看白凤儿大大咧咧,心思可细腻着呢,看到这个情形哪里还不明白。 梁慧云抱着不太安分的小上英笑道:“莫不是有什么情况我们不知道的?” 邵毓宁的脸烧得像天边的云彩一样。 金城走到前面,掀起衣袍笔直地跪下去。 “夫人跟侯爷待我恩重如山,我有什么心思就不跟二老绕弯子了。我想求娶毓宁,请二老成全!” 此言一出,满屋子哪儿有一个人反对的! 忠勇侯邵泽捋着胡须看着他笑,毕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次,金城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 “我一定会对毓宁好,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白凤儿上前将他扶起来。 “你这孩子太实诚,虽然你父母都不在了,但咱们两家本来就是世交,我跟你伯父替你父母照看你也是应该的。” “你跟毓宁是打小的交情,先前我跟你伯父就是有这个心思也不好意思跟你说。毓宁让我们骄纵坏了,我们怕你嫌弃她……” “你不嫌弃她就行,我们没意见。” 金城忐忑的心情这才平复,咧嘴笑道:“不嫌弃……” “娘,我哪点不好了?”邵毓宁吐吐舌头,小声嘀咕,“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 “一个女婿半个儿,我从小就把金城当亲儿子看待,你自己几斤几两自己不清楚啊?” “你这趟出去心性定下来了?”白凤儿故意拆台,“不喜欢那个叫什么来着?杜家的那个小子了?” “娘!”邵毓宁捂着脸从屋子里跑出去了,“我没脸见人了!” 白凤儿拿捏邵毓宁也是拿捏得死死的。 一家人之间相处轻松和谐,冲淡了一些思乡之情。 晚饭吃涮锅,一家人围坐在桌边,说着他们离京之后发生的事情,无非也是些东家长李家短。 “太子妃十月底生了个大胖小子,皇上一高兴,就给皇孙赐名星志。” “锐亲王世子妃十二月初生了个女儿,听说跟玉明郡主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锐亲王也稀罕得不得了,取名凤男,估计还想抱个孙子。” “还有个事儿跟清瑶家有关,户部侍郎段家的嫡女九月份嫁去元江府了,我记得清瑶的表兄被分配到了元江府,段家姑娘嫁的就是你表兄。” 殷清瑶倒是还不知道这件事情,给家里的信才刚送出去,估计这会儿还没送出京城呢。 不过段雯雯跟陈明晨真能成,也说明了是天定的姻缘。 “段家送亲的人这会儿还没回来呢,元江府实在是太远了。” 锅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白凤儿没问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什么,就是看着他们两个叹了口气。 “清瑶,我们家这个傻小子上辈子不知道修了什么福气,这辈子能找到你这么包容他的人,要我说,挣什么功劳,一家人平安顺遂才最重要。” 这是又要开批斗大会了,邵云舒的坐姿都变了,恭敬老实地坐着,摆出一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姿势,等白凤儿开始轰炸。 第211章 找了个娘 二十三皇室宗庙祭祀,二十四举国上下欢庆小年。 京城里从进入腊月就开始热闹,热闹到让人们忘记了春旱和蝗灾,但是朝廷不会忘了这件事儿。从腊月初开始,全国各地递送到京城的折子里有各个州府对此次旱情影响的统计。 太子率领户部的官员先将所有的折子过滤一遍,重新做好总结再递呈给皇帝,所有的工作,在祭祀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京城的晚上也热闹,一去西宁卫半年多的邵毓宁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和冲动,拉了殷清瑶去逛街。 殷清瑶自己也想逛,于是两人默契地换上了男装。相视一笑。 “还是姐妹儿懂我!”邵毓宁挎着她的胳膊凑过来小声说道,“不带他们,今晚咱们两个去春花楼看花魁……” “春花楼的名声从京城传到西宁府,那群山贼个个都惦记着春花楼的娇杏姑娘,今晚咱就去看看这位花魁长什么样!” 殷清瑶回头看了一眼紧跟在身后的邵云舒跟金城,回头小声说道:“我看不好甩开他们两个,要不这样,咱们先回去睡觉,等会儿翻墙出去……” 两人正在密谋商量,冷不防听见一声咳嗽,金城探究的视线落在邵毓宁身上,她一脸心虚地说道:“我们没打算去春花楼……” 殷清瑶怀疑她是故意的。 “我们也没打算甩开你们……” 行吧,感受到如芒在背的视线,殷清瑶认命了,邵毓宁的脑子有时候转不过来弯。 “你们两个穿成这样是出去逛街?”邵云舒瞧着她们两个,就算穿男装,也能看出来她们女子的身份,“你们也不怕被人给轰出来,还敢去春花楼?” “我看今晚谁也别出门了。” “不行,我都快憋死了,天天在路上吃沙子喝西北风,好不容易回京,你要是不让我出门,我跟你绝交!” 邵云舒一般不怼殷清瑶,但是今天晚上可能有点生气,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说道:“你腿上的伤好了?还想出去招蜂引蝶?” “欠收拾是不是?” 殷清瑶挑着眉毛,一脸你是不是皮痒了的表情。 兄妹俩还要再吵,金城突然拉住邵毓宁的手强行将人带走。一直走出殷清瑶的院子,也没放开她。 邵毓宁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只顾着咧嘴傻笑了,把刚才那点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就是有点可惜,没替兄弟们看看娇杏姑娘到底是不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姿。 金城突然顿住脚步,邵毓宁撞在他后背上。 “怎么不走了。” 四下看看,早就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家里还有这么偏僻的地方吗?看起来像是在花园里面,但是四周黑漆漆得连一个人都没有。 此时她后背抵着墙,金城将她所有的退路都堵住,两只手扶着墙低头看她。 “你觉得我哪儿不好,你说出来,我改。” 还以为他会那个啥一下,谁想到这么暧昧的气氛之下,他竟然这么严肃地问了一句这种问题。 “你挺好的啊,不需要改变。” 金城眉头皱起来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去春花楼?春花楼……不是姑娘家能去的地方。” 两人贴得极近,邵毓宁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心跳,这个姿势也霸道可爱,她心中小鹿乱撞,期待着他能稍微更进一步,但他仍旧只是站着,什么也不做。 “榆木疙瘩!”她有点生气地提醒道,“我爹娘今天晚上好像答应你的提亲了,所以……” “要不要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邵毓宁豁出去了,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带低一点,主动凑上去,吻在他唇边,“比如这样庆祝……” 金城勾着唇角,配合着她。 “你确定要这样庆祝吗?” 他的语气有点危险,邵毓宁心中一惊,松开手臂,抬脚准备跑,被他一把扯回来按在墙上。 “现在想逃有点晚了……” “你打算怎么收拾我?”殷清瑶毫不惧怕地与他对上,主动上前一步,“你身上的伤好了?怕自己去春花楼看见漂亮姑娘把持不住吗?” 邵云舒头疼地说道:“这是什么虎狼之词?跟着那帮马匪别的没学会,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 殷清瑶推开他继续往前走。 “我都没介意你去逛青楼,你干嘛介意我?再说了,我就是真看上哪个小姑娘,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就是去就听听小曲儿……” “别太紧张。” 她感觉自己是真的变坏了,以前什么时候也没生出过这种想法。 邵云舒也没想到她竟然还不死心,甚至开始无理取闹把自己也拉下水。 “我什么时候去逛青楼了?” 殷清瑶哦了一声,说道:“开封府那次,你跟金城一身脂粉味儿回来,门都不敢让我进那次你忘了?” “这件事儿当时不就翻篇了?我跟金城是为了去给毓宁报仇!” 殷清瑶仔细回想着还能把什么旧账翻出来,想了半天。 “在魏关,你跟里正媳妇家的大闺女说话了,我看见人家给你送了一个枕头。” 邵云舒皱着眉,仔细想着有没有这件事儿,想了半天,突然想到刚搬家那天忘了买枕头,她睡到半夜嫌脖子不舒服,他第二天就去找里正媳妇借枕头…… 殷清瑶神情狡黠,正暗自得意呢,脚下猛然变成一片虚空,邵云舒将她扛在肩头上往回走。 “你快放我下来!” “邵云舒你不讲理!” 邵云舒抱着她的腿让她挣扎不得。 “你都不讲理,我还跟你讲理!今晚老老实实在家休息,哪儿也不准去!” 殷清瑶最后放弃了挣扎,任他将自己扛回院子,脚刚一落地,就踹向他腰间。邵云舒反应很快,一巴掌拍在她膝盖上将她拍回去。 “咱们较量较量!” 反正也不能出门,夜太漫长,不如找点事情消遣消遣。 她抓住邵云舒的胳膊,身子一沉,打算用老套路给他来个过肩摔,没料到少年被他甩过来,身子灵活地转了一圈,稳稳落地,然后她感觉到自己飞了起来。 急忙稳住心神,找到重心,落在地上。 两人打了几十个回合,殷清瑶四肢都被邵云舒锁紧,除了脑袋,其他地方一动不能动。打到现在她哪儿还不知道少年之前都是让着她。 但让她认输也不可能。 脑袋向后仰,打算给他一脑袋,结果发现自己太矮了,一脑袋只能撞到他的下巴…… 两败俱伤的打斗方式让她脑袋有点晕眩,邵云舒则捂着下巴坐在雪地上一脸懵懂的看着她。 墨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但还是在两人发现他之前开口说道:“太子殿下有请。” 邵云舒早就注意到他了,但是那会儿只顾着收拾殷清瑶没功夫理他,这会儿,是说不出来话,下巴上的骨头估计是碎了,一动就生疼。 他看着捂住脑袋的殷清瑶,妥协道:“我知道错了,以后再打架我肯定让着你,咱们两个又没有仇,你撞我一下,自己脑袋不疼吗?” 他的下巴通红,但是没有她额头红,本来就是技不如人,放在以前殷清瑶才不会矫情,也不会生气,但是这会儿就觉得生气。 气到连墨影都不想搭理。 见两个人没有一个人接他这一茬,墨影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手往外面孤单地伸着。 自己生了会儿闷气,寻思着让太子殿下等太久也不太好,殷清瑶正打算迈步抬脚,突然感觉到亲戚好像来了,于是调转方向,着急忙慌地跑回屋子里,又着急忙慌地喊赤丹帮忙处理。 刚喊了一声赤丹,鸿声跟梦蝶就跟着一起出来了,小院子里一会儿功夫就涌出来四五个人。 殷清瑶觉得有点尴尬,刚才她跟邵云舒打架闹别扭的时候也没见院子里有这么多人…… 随即反应过来了,怪不得她总是想生气,原来是亲戚要来了,好像确实是她无理取闹了……亲戚一来了,心气儿立刻就顺了。 墨影的手大概伸了一炷香的时间,殷清瑶才收拾好从屋子里出来。 “墨影大人久等了,咱们走吧。”她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主动把手塞给邵云舒,拉着他跟上,“太子殿下今日这么忙还要召见我们,也挺辛苦的,咱们走快点吧,别让殿下久等了。” 邵云舒看着她额头上红红的痕迹,问道:“疼吗?” 殷清瑶摇头道:“不疼了。” 邵云舒哦了一声,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心里反思着自己到底是哪儿做得不好让她生气了,她以前也没这么无理取闹啊…… 殷清瑶心里也在叹气,她亲戚有点不太规律,可能是因为这样才觉得烦躁吧。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但就是想闹一闹才安心。 两人相视一笑,邵云舒揉了揉她的头顶,帮她把披风的帽子戴上,一点也不介意刚才的事儿。 走在前面的墨影酸得不得了,他是亲眼看着刚才还打架的两个人这会儿在毫无下限的秀恩爱。 忠勇侯府距离太子府不远,也幸好马上就到了,他也少吃点儿狗粮吧。 皇家祭祀礼节繁多,太子妃才刚出月子不久,身子虚,但是她身为太子妃又必须从头坚持到结束。他们到书房的时候,太子还在太子妃院子里。 又等了一会儿,才听见脚步声,太子一身厚重的礼服还没脱。 也没把他们当外人,两人行礼的间隙,内侍追到书房里,伺候着太子殿下更衣。 俗话说人靠衣装,太子殿下本就是天人之姿,一身赤色圆领五爪龙纹长袍,腰系玉带,脚踏黑色皂靴,头戴黑色乌纱翼善冠。 高贵冷傲的气质拿捏到位,让人一眼沦陷。 内侍帮太子殿下解了腰带,殷清瑶赶忙将脑袋垂到地上,心里吐槽太子殿下也太不讲究了,书房里还有外人在呢! 太子殿下的身材是她不花钱就能看的吗? 好在邵云舒也有意无意地挡在她前面,等太子换上一身宽松的常服,绕到书桌后面坐下。 “免礼吧。你们这次立了大功!” 殷清瑶私心里觉得他就是故意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小人之心。 “听说你们数次身临险境,快跟本宫说说!” “”听说殷姑娘还见到了传说中的天机道长!父皇当年见到天机道长的时候,道长就已经是满头白发的仙人了,如今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太子殿下兴奋的语气可不像是担心他们。 天机道长的事情她就只跟邵云舒说过,邵云舒对她摇头,不是他说的。 “是明贤跟本宫说的,他四处寻天机道长,听说道长在灵宝,他就立刻动身。据他说当时阴差阳错遇见殷姑娘,便带着殷姑娘一起上山拜见。但他从头到尾没见到人,还被留在山上一个多月,下山时,你们早就离开灵宝了。” 殷清瑶哦了一声,梁明贤当时的行为,跟他现在的行为,让她就是有一百张嘴说出去,也没人信。 “我不知道我见的是不是天机道长,反正就是一个白胡子老头,说了一堆乱七八糟听不懂的话,就让我走了。” “然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了。” 太子一脸愕然,盯着她顿了一会儿,不死心地又问道:“你就真走了?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我根本就没听说过这一号人物,哪里知道他有什么本事?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好像很厉害。” 太子还是不甘心。 “那你就没有后悔吗?没再去寻他?” 殷清瑶觉得他此时的行为正应了那首诗,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可能是她的表情太明显了,太子轻咳一声,放过这个话题。 “我们路上发生了什么,遇上了什么危险,给您的信里说得也很清楚,您要是想再听一遍,我就给您再说一遍。” 太子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头,听了一整天让人晕头转向的祭文,现在耳边还是嗡嗡的声音。 “本宫发现你去了一趟西宁卫,胆子好像变大了。” 邵云舒其实也有同感,还以为只是在自己面前,怕太子生气,斟酌道:“殿下,清瑶无意冒犯,还请您见谅。” 殷清瑶本来还有点不服气,瞧见他为自己出头,于是也后退半步,拱手抱拳道:“清瑶不敢。” 太子呵了一声,摆摆手指。 “行了,没什么事儿,就是告诉你们一声,明天准备接旨。” 殷清瑶眉心跳动,大着胆子抬头看了太子一眼,嘿笑道:“接什么旨啊?” 邵云舒按住她的脑袋,恭敬道:“太子殿下面前,怎能无礼?” 殷清瑶朝他嘟嘴,太子瞧着两人的互动,觉得有意思,他喜欢看见鲜活的人和事,也不跟他们计较,而是卖了个关子。 “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行了,不耽误你们打情骂俏了,别在这儿碍本宫的眼,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墨影,送客!” 原来不是只有自己受不了他们两个,墨影十分乐意领这趟差使,将他们两个送到门口。 “两位慢走。” 背后传来关门声,殷清瑶撸起袖子问道:“他什么意思?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我去找他们算账!” 邵云舒赶紧拉住她,还没明白她今天怎么跟吃了炮仗一样,谁都能惹着她! “姑奶奶,你消停点儿吧,人家是太子,咱们得敬着。” 殷清瑶这才收势,食指在他下巴上勾了一下,挑眉道:“你刚才叫我什么?再喊一声!” 她最近有点解放天性,邵云舒吃不住她的心思,试探问道:“人真的有转世重生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邵云舒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手心贴着手心,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觉得很神奇。 “我觉得明王不会轻易露面,以前我在四川的时候,使了无数个计谋都没能把他引出来,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西宁卫?” “我击杀他的时候,他身边只剩下五六个人护着他。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虽然他不是君子,但也不会如此轻易就被击杀。” “后来我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虽说他反抗激烈,但到最后的时候听他喊了明成公主……那模样神态我形容不出来,就是觉得,他应该是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后来太子殿下让人给我传了个消息,从我们的人截获的明王的情报来看,他出现在西宁卫是因为得到了明年成公主转世重生的消息。” “许是把杜鹃当成了明成公主吧。” “他那样一个人,怎么会相信真的有转世重生?除非,这样的事情真的存在……” 邵云舒看着她,眼神渐渐坚定。 “刚认识你的时候,梁怀玉给我写过很多信,说的都是他对你的怀疑。为此,他甚至都住到你家里去了,也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他怀疑过你是明王的人,也怀疑过你可能是其他势力的细作。后来都被他给推翻了,一直到现在,你跟着我出生入死。你不是明王的人,也不是任何人安插的棋子,你就是你,天底下只有一个殷清瑶。” 气氛突然变得煽情,殷清瑶压下心头的悸动,平静地看着他问道:“所以呢?” 少年神情认真的继续说道:“所以,我相信了你说的转世重生,你是殷清瑶,又不是原来那个殷清瑶。” “同时我还有一个问题……”少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她,虽然觉得难以启齿,但是眼神依旧正直,“你真的快三十岁了吗?” 殷清瑶一个无语,眼神清冷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娘也才不到三十五岁,你要真的三十岁,我岂不是又给自己找了个娘?” 【作者有话说】 男主好像有点贱贱的~ 第212章 长安郡主 <!--go-->殷清瑶:“……” 深吸了几口气,告诉自己人是自己选的,别生气,可千万别生气。他还小,现代不是有句话吗,把老公当儿子就行了…… “邵云舒!” 殷清瑶实在没忍住,抬脚踹他。 邵云舒早在她发飙之前一跳三尺高,还十分贱的说道:“我又不介意你多大,咱们以后和谐相处……” “去你的和谐相处!” 殷清瑶使劲儿往前跑着追他,少年跑得很快,她有点不舒服,跑了几步就跟不上了,捂着肚子蹲下。 又想起来他在拿她的年龄开玩笑,这口气叔可忍婶不可忍,不能认输,不能在他面前没面子! 于是她站起来接着追人。清冷的街上除了巡逻的兵将之外一个行人都没有。这会儿她又觉得委屈,难道说了实话,她就不是他未婚妻了吗? 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都喜新厌旧,都贪得无厌,都,讨人厌得很! 孤单地走在街上,只要过了长宁门就到了内城,要去忠勇侯府,只需要再绕一条街。内城的积雪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清理一次,天上虽说还在下雪,但是路上就只有薄薄一层,脚踩在上面发出咔嚓的声音。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拐个弯回自己地盘的时候,反正太子给她的宅子也不远。 邵云舒从拐角处钻出来,将她迎了个满怀,抱着她钻到旁边的小胡同里,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来两根个头饱满的糖葫芦。 殷清瑶觉得自己的心情就像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一拳锤在他胸口上,他这次没躲,咧嘴笑道:“不生气了,我就是开个玩笑,给你吃糖葫芦,这次不酸。” “你在哪儿弄的糖葫芦?” 殷清瑶接过来一个,四下看了看,内城里住的都是高官大户,街上连个人都没有,哪儿有卖糖葫芦的,一会儿功夫,他也跑不到外面。 “我从一个小屁孩儿手里抢的。”他没任何负担地一口咬掉一个山楂,“一个以前得罪过我的小孩儿正好从这儿经过,我是他上司,他孝敬我也是应该的。” 殷清瑶瞬间觉得吃到嘴里的糖葫芦它不香了。 “你怎么这么缺德啊?” “他怎么这么缺德啊?” 魏延吉在马车里骂道,“凭什么抢我的糖葫芦?他是我的上司他就了不起了?老子将来可是能继承爵位的人,他一个忠勇侯府的二公子,爵位家产什么都轮不到他,凭什么嚣张啊!” 被抢的还有蔡余,平阳侯蔡旌的那个病恹恹的独孙。魏延吉和蔡余是狐朋狗友,两人闲逛累了,看见街边的糖葫芦,就一人买了一串,想着拿回家再吃,结果还没吃,就被人截胡了。 蔡余推推他的胳膊,安慰道:“谁让你之前跟他打赌,输给他就喊他爷爷……” 魏延吉也是一个纨绔,他爷爷是靖海侯魏严厉,人如其名,对他很是严厉,从小就将他送到军营磨炼。 但是他就有本事将整个军营都搅和得鸡犬不宁,成为京中一霸。后来在邵云舒手底下当差,邵云舒比他小一岁,官衔却比他大了好几个级别,也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对他不是练就是罚,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一来二去两人那就结下梁子了。 然后就打赌。 “他说要跟我比兵法谋略。”山楂是去了核的,邵云舒将山楂上的糖稀咬得咯嘣作响,“他以为耍无赖就是兵法谋略,自以为是无赖中的高手,没想到被我打败了,按照约定,他得喊我一百声爷爷。” “所以,孝敬我两根糖葫芦,算是便宜他了。” 原来小孩儿不真是小孩儿,那她也就没什么罪恶感了。一边吃着糖葫芦,心情好了不少。 “能治得了纨绔,你自己得先是纨绔中的翘楚吧,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呢!” “要不我爹怎么总是揍我呢,小时候我没少给他惹祸。不过我不跟京城中的那群纨绔子弟们玩儿,他们太没脑子,从小就傻,以为吃喝嫖赌才是纨绔,殊不知真正的纨绔文能定邦,武能安国,下还能治得了他们……” “我知道自己很厉害,不用夸我。” 反正也该洗头了,殷清瑶将吃剩下的竹签插在头上,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邵云舒一把将竹签拔下来扔在地上。 “为什么插头上?回头我多送你几根簪子。” 殷清瑶瞅了一眼笔直干净的街道,提醒道:“路两边应该放上点儿垃圾桶,要不然垃圾都没地方扔。” “什么是垃圾桶啊?” “就是装垃圾的桶啊。” “哦。” “为什么要在街上放垃圾桶啊?” 殷清瑶又白了他一眼,说道:“为了让大家方便扔垃圾啊?就像我们刚才那样,直接扔在地上会不会不太好?” 邵云舒又哦了一声,说道:“你还是喊我哥哥吧,要不然我总觉得自己是个白痴。” “这跟喊你哥哥有什么关系吗?” “你喊我哥哥,我就会把你当成妹妹照看,什么事情就不会多想,要不然你说一句话,我得在心里想十句是什么意思,简单的问题想得复杂,有点烧脑。” “这是什么歪理?”殷清瑶无语,“想占我便宜就直接说。” 少年嘴巴咧到耳朵根,殷清瑶嫌弃地将他挂到耳朵上的嘴巴取下来回归原位,一巴掌捂住。 “你还是别说话了,保持高冷一点更吸引人。还有啊,你笑起来怎么跟个二哈一样。” 邵云舒眨眨眼睛,又点点头,结果殷清瑶刚放开他,就听他问道:“二哈是什么?” “媳妇儿,你说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怎么办?” 他的语气委屈巴巴,一声媳妇儿喊到她心里去了,让她觉得二就二点吧,也没啥。 “哥哥,听不懂也没关系,只要不耻下问,就还有救。二哈就是我们人类最好的朋友……” “你是说我不是人了?”邵云舒扳住她的肩膀,将她抵在墙上,“既然是禽兽,那就做点儿禽兽该做的事情……” 巡城的兵将举着火把从街上经过,无人注意到角落里被完全挡住的少女。殷清瑶两条胳膊挂在他脖子上,化被动为主动。 “哥哥,我其实不介意你接下来想做的事情,不过若是被别人看到,你会不会尴尬?” 邵云舒被她软软的声音喊得神魂颠倒,压根儿没注意到墙头有人。殷清瑶好心给他指指,他一回头,魂儿差点被吓掉了。 只见金城跟邵毓宁正坐在屋顶喝酒,两人脚边放着好几个空酒瓶,看样子喝了不少。 看到他们,金城还冲他们举了举酒坛子,然后笑起来收不住,两个肩膀一颤一颤。邵毓宁眼前有了重影,看着他们两个是四个人。 “二哥,怎么有两个二哥?旁边那个不是清瑶……好啊,二哥,你不让我去春花楼,你自己去逛去了?逛到现在才回来?” “可不能惯着你,我去告诉清,嗝,我告诉清瑶,让她收拾你!嗝……” 邵云舒眼睛眯了眯,仰着头双手叉腰。 “你怎么把她灌醉了?” “你妹妹什么性格你不清楚吗?”金城扶着邵毓宁站起来,“她要干什么事情,谁能拦住?” “不让她去喝花酒,她就在家喝酒,还要上房顶喝。” 邵云舒念叨了一句:“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还是那句话,你现在不管教,以后哪儿来的威严?” 金城哦了一声,瞥了一眼背后给他甩眼刀子的殷清瑶,说道:“我觉得挺好的,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做什么我都帮她兜着。二哥还是担心自己吧,我带毓宁先走了。” 邵云舒被他这一声二哥喊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回头,早就没有刚才旖旎的气氛,已经到家了,殷清瑶指指后门,上前敲响。 “姑娘,您回来了?”守门的妇人开门看见她,笑眯眯地说道,“外面风雪大,快些进来吧。” 邵云舒从阴影处走过来,妇人也不觉得奇怪,忠勇侯府一向不讲究规矩,主子们开心快乐就行。 “二公子您也进来吧。” 从后门进去是后院,邵云舒的住处在前院,这个点,前后院相连的角门应该还没落钥。但明显不是这个意图的邵云舒在对上妇人看过来的目光时,有点微微的心虚。 “二公子和殷姑娘很般配呢,奴婢不经常见您二位,有点失礼,您多见谅。” 忠勇侯府的下人也不怎么讲规矩,要是换到别人家,下人哪儿敢这样和主子说话? 邵云舒板着脸挤了一抹笑意,抬脚追上走远了的殷清瑶。 “我要去毓宁院子里看看,你去吗?” 邵云舒本来想说不去,想到金城,立刻变了想法。 防火防盗防自家兄弟,男人了解男人,不想提前多一个妹夫的话,还是得去看看。 邵毓宁院子里灯火通明,丫鬟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翠喜在床前帮邵毓宁擦脸洗漱,邵毓宁已经睡了,没看到金城的身影。 “这小子不靠谱啊?这就不管了?”邵云舒上前看了一眼,皱眉道,“把人灌醉,扔回来就不管了?” 翠喜起身回道:“二公子,小姐吐了金公子一身,他回去换衣服了。” 他还是不满意,问道:“灌了醒酒汤吗?” 翠喜点头,邵云舒这才满意。 “让她睡吧,夜里别离了人。” 出来屋子,雪花还在飘,他脚下拐弯,对着殷清瑶无情的说道,“我去找金城再喝一轮,你先回去休息吧。” 殷清瑶也不想管他,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四个丫鬟早就把屋子里弄得暖暖和和,喝一碗红糖姜茶,把身上烤热,被子也用炭火烤过,钻进去浑身上下都是舒服的。 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了。 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跟着四伯第一次出门,遇上风雪没赶上回家过年,路上的住宿条件十分简陋,经常是风餐露宿。 当时心里在想杜甫的那首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如今百姓们的生存条件确实艰苦,对很多人来说,吃饱穿暖也是奢望。在西宁卫,就连马匪都抢不来一件衣裳,可见百姓们的日子怎么样,下一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想着想着就陷入香甜的睡梦当中了。 第二天早上并没有睡到自然醒,才刚过了辰时,殷清瑶就被赤丹叫醒了。 睁开眼,鸿声和梦蝶在茶梅的指挥下,把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翻出来,摆弄好衣服又去翻看首饰。 殷清瑶首饰很少,还都是白凤儿送点,邵毓宁送点儿,梁慧云有时候也送来一些。 鸿声找出来一套金丝掐成的头冠问道:“姑娘,你觉得这个头冠配这一套衣服怎么样?” 殷清瑶一边洗脸刷牙,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哦了一声说道:“挺好的。” 茶梅打断她,拿着另一套衣裳和首饰问道:“姑娘觉得这一套搭配如何?” 殷清瑶擦着脸瞥了一眼,点头道:“也好看,今天有什么大事儿吗?不就是过小年,穿那套红色打底金色点缀的马面,配一件藕粉色的大袄就行,多喜庆。” 她指的是鸿声搭配的那套,茶梅无奈道:“姑娘啊,咱们不是过年,咱们是接旨,今天早上,太子专门差人来通知您,宫里今天要给您封赏,让您穿得正式一点!” “一般接旨的时候都要沐浴焚香,现在来不及了,您快些挑一套,奴婢们伺候您穿上。” 殷清瑶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挑的那套喜庆是够了,但是看起来像是暴发户,不够文雅。 “姑娘选这套吧,深紫色的妆花织金马面裙,配上淡紫色的长款对襟,奴婢再给您配上云肩,更显气质清贵。” 再纠结下去,时间真的来不及了,茶梅拍板定下衣服。殷清瑶最不喜欢繁复,但是大家的一片心意,她也没办法拒绝。 先换上衣服,坐在梳妆台前,茶梅帮她梳了个不算复杂的发式,插上几朵珠花步摇,就衬得人熠熠生辉。 赤丹拿来香膏,蘸取一些涂在她脸上,又给她薄铺了一层粉,拿炭笔描眉。 殷清瑶皱眉看着镜子里的人,镜中的她虽然好看,粉质也还算细腻,但是脸上觉得很腻,那一层护肤的香膏味道还算清新,体验感却不是很好。 “你们平常都用这样的香膏护肤吗?” 香膏只有一个盒子,没有包装说明。从盒子的镂空外观看,价钱应该不俗。 “这是宫里的赏赐,奴婢们哪儿用得起这些,听说里面放了南海珍珠粉,滋润养肤。” 殷清瑶想起来之前让邵毓宁去打探的护肤品行业,以前是没空,现在可以抽空搞搞了,回头等她研究研究。 这边刚收拾好,那边主院就派人来了。 “宫里人已经到门口了,夫人让奴婢来请姑娘。” 殷清瑶唇上涂了一层口脂,浑身上下环佩叮当,让她不得不端着。脊背挺得笔直,走路不露脚尖,稍微做点夸张的表情,就感觉脸上的粉往下掉。 当然只是夸张的表达,她不习惯涂脂抹粉,自由自在惯了,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她来得最晚,一家人都是盛装打扮,白凤儿和邵泽穿着朝服,邵荣毅和梁慧云穿的也是朝服,邵云舒穿着一件和她衣服颜色差不多的紫罗兰色长袍,邵毓宁穿着豆绿色打底的藕粉色长裙,只是看起来有点不太精神。 就连金城,也从一身漆黑,换上了件红底蓝面的圆领长袍。 乍一眼看去,就像汉服文化节上养眼的模特。 等人到齐,为首端着圣旨的内侍一声拖长的音调。 “殷氏接旨!” 殷清瑶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明白殷氏是她,于是上前跪下俯首。 “清瑶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汝宁府汝阳县人殷家五房克己本分,勤劳务农,于国有功,特封殷习文为高田伯,其妻李氏封三品诰命夫人,免除十年田赋地租。高田伯长女殷氏清瑶,清雅卓绝,蕙质兰心,今赐郡主衔,封号长宁,视从一品,钦此!” 殷清瑶立刻俯首谢恩。 “臣女领旨谢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勇侯次子云舒骁勇善战,拥踔绝之能,于西宁卫斩杀明王有功,特封一品忠义侯,袭三代,钦此!” 邵云舒沉稳谢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金氏蕴藉风流含蓄有志,于斩杀明王有协助之功,特封三品昭勇将军,入京卫,统三万兵马。钦此!” “臣领旨谢恩。” 颁旨的内侍将圣旨递给他,严肃的脸上立刻堆上了笑意,将四本红册子分别递给他们。 “皇上另有封赏没写在圣旨里,这是赏赐的目录。咱家先恭喜诸位贵人。侯爷,夫人,恭喜了。” 邵泽跟白凤儿两人一向佛系,但是自家孩子得了封赏,自然高兴,邵泽含笑让着内侍进府。 “咱家还得赶紧回去交差呢,就不叨扰了。” 白凤儿将一个鼓起来的荷包塞给他,笑眯眯地说道:“劳烦公公辛苦一趟。” 内侍将荷包滑进袖子里,面上又是一番谦让。 朝廷赏赐的物件像流水一样送进府中,殷清瑶的院子里堆满了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摆件挂饰,她对着单录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得她两只眼睛都花了。 隐约记得太子之前跟她承诺过会给她一个县主的封号,怎么今天圣旨上写的是郡主? 封号还是长安郡主? <!--over--> 第213章 进宫 她爹是没定品级的高田伯,她是从一品的长安郡主,皇上这个安排似是别有深意…… 而且圣旨中没说她是因为什么得的封赏,将她在明王一案中的功劳完全抹去了。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是自己得了好处就是了。倒不至于因为一个郡主封号就得意忘形,殷清瑶将赏赐丢给几个侍女,起身去了邵毓宁院子。 这一趟西宁府之行,邵毓宁也有功劳,圣旨上虽然没说,但是给的封赏也很丰厚。甚至比给她的赏赐还多,绫罗绸缎,珍惜文玩数不胜数。 许是知道她喜欢新奇的东西,给她的赏赐之中还有从海外运送回来的不知名的香料油脂。 殷清瑶大致翻看了一些,有些东西也不知道做什么用,可能是因为新奇,被出海的航船带回来,她得花时间研究研究。 翻看着赏赐的单录,也没什么特别的。 两人又结伴去找邵云舒,金城也在邵云舒的院子里住,他们两人的赏赐单录上除了一些日常用品之外,还有兵刃和……宅院? 邵云舒封了忠义侯,侯爵自然配得有宅院,朝廷赐给他一套内城边上的三进宅院,金城也有,不过是两进的。 但就算位置不好,宅院不大,两人好歹都有,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一个从一品的长安郡主,没有给她御赐府邸? 她爹是高田伯,也没有御赐宅院。 “会不会是忘了?” 邵毓宁将她的赏赐单录翻看了好几遍,指着最后一行说道:“这里有!” 四颗脑袋凑过去,殷清瑶看清楚写的什么之后,有点无语。 “光送我一个长安郡主府的牌匾,送我牌匾有什么用……” 声音戛然而止,殷清瑶想到太子之前送给她的府邸,莫名觉得是不是有点坑,还能这样?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殷清瑶苦笑,天下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太子殿下真是深谋远虑! 算起来,她还搭进去了大半年的下人的开销! 出生入死大半年,所得不过就是一个郡主的封号…… 不过她做这些事情又不是为了朝廷的赏赐,郡主的封号就是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了,算下来,应该是共赢吧。 她爹有了高田伯的名号,殷家在汝宁府也算是跻身名流,以后家里的地位不说水涨船高,至少也能有资本说话。 而她有了郡主的名头,做事情就方便多了。 下午,宫中尚衣监的女官来为邵云舒和殷清瑶量体裁衣,邵云舒需定做朝服常服和冠服。朝服的款式用料都有规制,而且封赏是早就决定好的,只因为他们没有回京,才一直到现在才颁旨。 刚量过尺寸,晚上宫里就派人将朝服送来。 邵云舒的朝服分为上中下三部分,总体是红衣蓝镶边,腰系大带革带,并佩麒麟美玉,头戴一品梁冠,脚蹬白袜黑履,绶带用绿黄赤紫四色丝织成云凤四色华锦,下结青丝网,长长地搭在腰间,垂至膝盖之下,看上去颇有几分威严。 官服底色是大红色的长袍,用的是暗金色团花纹样。 常服胸前和肩袖处绣着麒麟纹样,代表的是身份地位。 对比起他,殷清瑶的朝服就简单多了,皇后冠服和命妇冠服款式复杂,郡主的朝服只有一套袄裙,和公主朝服的款式一样,区别可能就是朝服上的花纹不一样吧。 邵毓宁赖在殷清瑶的院子里,将朝服翻过来看看,翻过去看看,也没什么稀奇的。 “我大嫂就有一套一模一样的朝服,不过因为嫁给大哥,出嫁从夫,她现在的朝服是按照世子妃的规制做的,看起来要复杂许多。我就见大嫂穿过一次,是她跟到大哥成亲之后,父亲为大哥请封世子,进宫谢恩的时候穿了一次。” “二哥现在封了侯爵,等你们以后成亲的时候,你的朝服款式估计要比大嫂的更华丽。” “明天你跟二哥得进宫谢恩,今晚就早点休息吧。” 邵毓宁是打心底里替她高兴,嫉妒之心也有。 “不知道我将来成亲的时候能不能穿上朝服。” 殷清瑶打趣道:“金城年纪轻轻已经是三品将军了,你嫁过去至少也是个三品的诰命,朝服什么的早晚都会有的!” 邵毓宁吐舌头。 “今晚你就自己笑吧,我头还疼呢,不理你了!” 昨晚宿醉,今天一大早就被叫起来接旨,一整天都是昏昏沉沉的。邵毓宁打了个哈欠,走到门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殷清瑶送她到门口,折身回到房间,看着摆放在桌上的袄裙,心情有点激动。说不激动那都是装的,她很清楚这个世界的阶层,虽说士农工商的地位依次往下排,但饶是第一阶层的人也分了三六九等,更不用说其他没有身份地位的人。 农民的地位也就比工商阶层稍微高了那么一点点。 郡主的身份,相当于亲王之女,让她一下子就跳了好几个阶层。 明晃晃的圣旨还在桌上放着,想了想,她提笔写信,准备多花点钱,加快加急,争取年前给家里送一封信。 铺好纸笔,一肚子想说的话却无从说起,笔尖蘸饱了墨水,顿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奋笔疾书到半夜,晾干墨迹,找来一个大信封撞上密封好,准备第二天一大早派人去找殷老四。 当然没忘了还要进宫叩谢皇恩。 一想起马上就要见到主宰这个天下的皇帝,她心里就莫名其妙激动兴奋,还带着一点点的惧怕。 毕竟为君者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家族甚至一个州府百姓的命运。 明天见到皇上该怎么说话行礼? 下午的时候宫里的女官教过她,是什么流程来着? 殷清瑶躺在床上将女官讲解的内容仔细回忆一遍,越想越激动,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是想着想着,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她就睡过去了。 邵云舒院子里,许久不见的梁怀玉提着两坛白酒登门,屋里支上了炉子,炉子上炖着一锅大骨头,旁边还备着好几筐绿叶菠菜,还有冬瓜豆腐之类的涮菜。 “总算出来了,在这几天累得我脱了好几层皮!”梁怀玉一副很久没见过天日的样子,一进来就摊在垫子上,从锅里捞了一根肋骨,靠在椅背上啃了一口,“怎么不炖点儿牛羊肉?猪肉有什么好吃的……” 在西宁卫呆了好几个月的邵云舒瞥了他一眼,幽幽地说道:“你知道西宁卫除了盛产马,还盛产什么?” 梁怀玉觉得无味,又抓了一把瓜子嗑着,抬眸认真想了想说道:“冬虫夏草,那可是大补的东西。” 说着拿起筷子,往锅里捞,“要是用来炖汤可就有点可惜了……” 捞了半天什么也没捞到,汤里满满当当的大骨头,顶多捞出来一两根葱段和香料。 邵云舒看不下去他的傻样了,开口阻止道:“别捞了,就是一锅普通的骨头汤,要加点儿涮菜吗?” 梁怀玉看着绿油油一大片,疑惑道:“你们受了什么刺激?改吃素了?” 金城正在往锅里倒冬瓜片,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忍住提醒道:“梁小郡王,我们在西宁卫吃了好几个月牛羊肉了,现在缺菜。” 梁怀玉哦了一声,看着他下完一盘冬瓜片,又下了一盆菠菜和油菜苗,顿时就没什么食欲了。 “你们吃得太粗犷,我看着难受。” 他将酒封打开,喷香的酒液将肚子里的馋虫勾上来。 “我珍藏好几年的桂花佳酿,庆贺你们平安归来,也恭喜你们两个得偿所愿。” 三人一同举杯,梁怀玉生活精致,顶多就是换换口味,对邵云舒和金城来说,这就是在乡下和进城的区别了。 不等他劝酒,两人就自顾自满上,一人喝了三大杯才暂时压住馋虫。 “我说你们两个以前也没这么粗糙啊?”梁怀玉瞅瞅邵云舒,又看看金城,问道,“老六呢?今天晚上来不来?” 邵云舒抄了一筷子菠菜,说道:“不来了,老六这次也升官了,今晚估计在家里摆庆功宴呢,白天派人去军营没找到他。” 梁怀玉又哦了一声,视线看向比邵云舒斯文不了多少的金城,揶揄道:“你什么时候把毓宁这丫头勾走了?够深藏不露的……” 金城只顾着吃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他接着说道,“毓宁这丫头没什么心眼,虽然看起来跋扈,但那都是虚张声势,跟你这种老狐狸一点都不搭。” “没记错的话,你俩差了四五岁吧……你今年多大来着?早该行冠礼了吧?” 金城将嘴里的青菜嚼碎咽下去,拿布巾擦了擦嘴,才看向梁怀玉回道:“小郡王记性真好,我比云舒大三岁,跟老六差不多大,过了年就奔二十一去了。” 梁怀玉砸吧了一下嘴,感慨道:“我记得老六老早就成亲了,孩子都快会打酱油了吧,你们两个可得加把劲儿。” 可能是成了亲的人都喜欢用过来人的语气起哄,梁怀玉来了精神。 “打算什么时候成亲?我得提前准备贺礼!” 邵云舒瞥见金城认真应和的神色,心里骂了一句,狗,真的是狗。 见他们两个没一个人搭理自己,梁怀玉抿了口酒,也不觉得尴尬,自己找话题问道:“听说清瑶受伤了,没见到她人,她怎么样啊?” 邵云舒终于回答了。 “你不问我受没受伤?” 梁怀玉白了他一眼。 “你受伤不是家常便饭?你说你,清瑶一个小姑娘家,你让人跟你走南闯北吃苦受罪,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我可是把清瑶当亲妹子看的!” 邵云舒呵呵两声,对他的心思看破不说破,却没忍住揶揄。 “虎骨酒好用不?” 梁怀玉噎住,骂了一声:“你大爷的,臭小子,映射谁呢?小爷我能用上虎骨酒?” 男人们在一块儿,话题就绕不开能力问题,梁怀玉喝了点儿酒,这会儿有点上头。眼睛瞄着他们两个问道:“别跟我说,你们两个现在练的还是童子功啊……” 金城捞了一片冬瓜没夹住,又掉进汤锅里,邵云舒一口辣椒呛到嗓子眼儿,辣得他不住咳嗽。 梁怀玉的得意地往后靠在椅背上,眯眼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和尚,确实得少吃点儿牛羊肉,要不然晚上燥热睡不着……呐,多吃点儿素,清心寡欲,挨到成亲就好了……” 金城端起酒壶喝了一口,昨天晚上陪着邵毓宁喝了一场,半夜又跟邵云舒较量,今天晚上一场,明后天一直到过年,还有好几个场子等着他呢,出门在外的时候为了保持警惕,一口酒都没喝过。怕之后的酒场应付不来,还是多喝点练练手。 好酒不上头。 邵云舒给梁怀玉抄了一筷子青菜,示意他。 “你多吃点儿菜,我看你脸上痘痘都冒出来了……” 梁怀玉伸手摸了摸脸颊上冒出来几个小颗粒,有点没办法直视痘痘这个词了。 三人你刺我一句,我刺你一句,吃到半截,一身酒气的老六上门。邵云舒本来还惦记着第二天的面圣,收着酒量,被他一来彻底打乱。 晕晕乎乎喝了不少,反正是在他自己屋里,喝多了躺下就行了。 别人他也管不了,别人也不用面圣…… 第二天一大早,殷清瑶就被几个丫鬟揪起来,不能沐浴,但是得焚香擦洗,敷面拔毛,顺带修剪眉毛,一番细致的操作之后,众人为她换上朝服,束起头发,戴了一顶金灿灿的头冠。 头冠有点重量,戴上之后好看是好看,但也让她不能低头。 “先取了,等会儿吃完早饭再戴。朝服也等会儿再穿。” 早饭摆在主院,白凤儿兴致高昂地宣布。 “我觉得咱们得摆酒席庆祝一下,反正不管怎么做,咱们家的风头谁也压不下去。不管别人是什么心思,羡慕也好,嫉妒也罢,咱们一家人得开开心心的。” “到时候你们就把亲朋好友都请来,好好热闹热闹!” 上面这句话是对殷清瑶和金城说的。 “咱们家一向不讲规矩,都不用拘束。” 殷清瑶在想她的宴席摆在忠勇侯府呢还是摆在长安郡主府,毕竟府邸都是现成的,宫里御赐的牌匾也已经送到那边了。 “清瑶,你没有经验,父母又不在身边,这次就在侯府摆吧,你不是有亲戚在京城吗,到时候给他们都送上请柬。” 殷清瑶应了声是,以后她要在京城扎根,京城中的关系就得好好打理,确实需要人引导。 梁慧云毛遂自荐道:“清瑶,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我整理了一份京中后宅的关系图,回头送到你院子里。你要是记不住也不打紧,赤丹那丫头聪明伶俐,让她记住了提醒你也是一样的。” 殷清瑶起身行了福礼,谢道:“多谢郡主。” 梁慧云笑道:“不用客气,咱们迟早是一家人呢……” 吃完饭,回去换上朝服,就等宫里马车来接。皇上日理万机,不是随时有功夫见他们的,大概等了半个时辰,宫里的马车才来。 宫里做事讲究,邵云舒跟殷清瑶一人一辆马车,殷清瑶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一个穿着宽大袍子的清秀背影,少年身形笔直挺拔,将袍子撑起来,看起来成熟稳重。 殷清瑶盛装打扮,走路似脚下生莲,金冠上的蝴蝶轻轻扇动着翅膀,珠翠轻摇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邵云舒回头,看到她,眼睛里迸射出耀眼的光彩。 她本身就天生丽质,稍微一收拾打扮,就展露出盛世之姿。 迎着少年直勾勾的眼神,殷清瑶有点不好意思,斜瞥他一眼,从他身边经过,踏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邵云舒等看不见她的背影,才钻进前面的马车里,车轮转动,朝着宫门的方向行进。 皇宫之中禁止车马行进,到宫门口,两人下了马车,在内侍的引领下,经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处宏伟的宫殿面前。 抬头看到宫殿上方的匾额上用篆文写着奉天两个字。 宫内侍卫林立,所经之处,每一步都有侍卫值守。广场上连一棵树一根草都没有。洁白的汉白玉地砖,与巍峨的大红建筑的每一处都散发着威严庄重的味道。 经过的所有人都低垂着脑袋,殷清瑶将乱看的视线收回来,跟着内侍规规矩矩地来到御书房门口。 内侍转身示意两人稍等,轻轻推门进去,不多会儿,几个装扮严肃的官员从御书房里出来,两人退到一边让开位置。 其中一个白胡子老者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从两人的衣着上看出来他们的身份,问了一句:“你就是斩杀了明王的忠勇侯府二公子邵云舒?” 邵云舒抬头看了一眼,并不认识说话的官员,但看对方的官服,应该是位列三公九卿之一的大人,于是恭敬回道:“正是晚辈,见过这位大人。” 老者捋着胡须赞道:“后生可畏啊!” 两人再次低头拱手行礼。 老者正准备离去,目光突然看向被他挡住大半的殷清瑶问道:“这位姑娘是……” 殷清瑶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回道:“臣女殷清瑶,是皇上昨日新封的长安郡主,见过大人。” 老者捋胡须的动作一顿,略有几分讶异地看着她。 “你就是汝宁府的殷清瑶?” 第214章 赐婚圣旨 殷清瑶觉得自己挺低调的,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号的。 而且听对方的语气,好像早就知道她,而她也好像早就大名鼎鼎了。 “正是臣女。” 心里猜测着眼前这位大人的身份,还在纳闷。昨天的封赏也没说过她的功劳,要是在大街上有人认识她,她也不会觉得这么奇怪。 这儿可是皇宫,能见到皇上的大臣,至少不得是尚书阁老这种人物? 见她虽然是第一次进宫,态度却不卑不亢,老者心下满意,继续捋胡须,还呵呵笑着说道:“老早就听说过你,今个儿可算见到真人了,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跟你讨教一下,你这就送上门来了。” 正说着话,内侍推门出来,对着他说道:“班大人,皇上宣忠义侯和长安郡主觐见。” 邵云舒联想到一个人,朝他拱手道:“原来是工部尚书班大人,晚辈方才无礼,还请见谅。” 班健安瞧着他笑道:“不算无礼,是我自己没说名姓。你们是一起的?” 邵云舒点了点头,拱手告辞道:“不耽误班大人了,我们先去面圣。” 班健安点点头,调转脚步重新迈进御书房,一边走一边说道:“正好,我还有事儿没说完呢,咱们一起。” 看这位班大人进御书房像回自己家一样随意,殷清瑶心里赞道,到底是在官场浸染多年的人呐,有底气就是不一般。 内侍让开位置,邵云舒握了握她的手,牵着她进了御书房。 他掌心的温度很热,殷清瑶平复了一下心情。 御书房内温暖如春,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从进入御书房眼睛就没敢乱看,始终低眉垂目,看着眼前干干净净的地板和三米之外明黄的帷布。 “微臣(臣女)参见皇上,吾皇万岁。” 面见君王要行大礼,额头贴在地板上,就算再不习惯行五体投地的大礼,这会儿也得习惯。君权至上的世道,容不得谁特立独行。 头顶响起轻笑声,一道陌生的男声对着旁边人调侃道:“就是这两个小辈斩杀了明王那样的人物?你眼光不错。” 另一道声音很熟悉,是太子。 “父皇,人还跪着呢,您别只顾着说话。” “多跪一会儿你又心疼啦?” “皇上,您有话赶紧说,老臣还等着请教问题呢!” 这次说话的是刚才进来的班大人,君臣父子之间十分和谐嘛…… 威严的声音这才对他们二人说道:“平身吧。” “谢皇上。” 殷清瑶微微抬头,瞧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太子一身艳红的龙纹常服站在皇帝身侧,父子两人长相相似,不过一个看起来威严,一个看起来明艳。 急忙收回视线站好。 “健安,你的事儿朕不是允了?又折返回来作甚?” 班健安指指殷清瑶,说道:“老臣等长安郡主,想问问她关于修建水库方面的问题。您就当老臣不存在,该做什么做什么就行了。” 皇帝心情似乎不错。 “你这老东西,这么大个人站在朕眼前,光都被你挡住了,朕能当你不存在吗?净说胡话。” “不过说起来,殷家姑娘功劳还不少,今春大旱,全靠汝宁府的红薯玉米土豆这些农作物,全国百姓才不至于饿死,后来大雨耽误了耕种的时机,满朝官员都料定秋收会减产,没想到反而丰收了……” “若不是各地的奏折都是如此,朕还以为是下面人糊弄朕!” 班健安拱手道:“都是皇上统领有方,治下有功,太子殿下慧眼如炬,幸识英才……” “行了,少拍马屁。你一个工部尚书,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儿就行了,天天嘴上跟抹了油一样,油嘴滑舌,让人生厌。” 班健安一点也不害怕,拱手道:“皇上英明。” 梁信摆摆手,对着太子说道:“将他赶出去,只会来要钱,朕看见他就烦。” 太子莞尔道:“父皇,修建水库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儿,您还是忍忍吧。” 两人一唱一和,梁信干脆不看他们,目光落在邵云舒和殷清瑶身上。 “邵泽那老家伙,老早就借口身体不适,把官辞了不肯干活,没想到养了个好儿子。明王之祸由来已久,能斩杀明王就是天大的功劳了,二小子,除了朕给你的封赏,你还有没有别的诉求?” 邵云舒琢磨了一阵儿,倒也真没客气,掀开衣袍跪下说道:“臣想请皇上颁一道赐婚圣旨。” 梁信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看了一眼殷清瑶,殷清瑶虽然垂着眼睛,但也能看出气质不凡,想到自家儿子对此女子的另眼相待,梁信多看了她一眼。 除了相貌气质之外,从其他地方也能窥探出不一般来。 出身低可以改变,但是这份才识品性无人能比。 “淮恩,你觉得这份赐婚圣旨该怎么拟写?” 殷清瑶第一次听到太子殿下的名讳,感觉几道视线在自己身上反复打量,再看跪在前面的邵云舒,上前两步跪在他身边表明态度。 有个词叫夫唱妇随,邵云舒正当着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帝王面前向她表明心迹,她能做的就是给他回应,证明自己的心意。 太子抿唇笑道:“自然是该怎么写怎么写,您放着手底下拟旨的中书舍人不用,偏要来问儿臣,是嫌压在儿臣身上的事儿不够多吗……” 梁信侧过身子又看他一眼,瞧他面上坦荡,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对着内侍吩咐道:“去宣当值的舍人过来拟旨吧。起身吧。” “多谢皇上!” 隐约听到邵云舒舒了口气,殷清瑶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待要仔细捕捉,又什么也发现不了。少年的侧脸轮廓挺括,虽没有给她眼神,却让她心中安定。 不过,为什么多要一道圣旨? 有什么区别吗? 人年纪大了,就喜欢看热闹,班健安笑呵呵地看着他们两人说道:“皇上,依老臣看,邵小侯爷跟长安郡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梁信瞪了他一眼,怼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配不配朕还能看不出来……” 好吧,君臣互怼也不如想象中的刀光剑影,唇枪舌战,班健安见好就收。 “皇上,臣现在可以请教长安郡主问题了吧?” 梁信觉得烦,挥手道:“行,满足你,赶紧滚出去吧。” 大家行礼从御书房中退出来,内侍准备了隔壁的房间让他们在此等候圣旨。班健安摊开一张图纸,指着上面横七竖八的线条说道:“修建水库牵扯太大,你看这个地方,我们的官员下去考察的时候,觉得在此处修建水库最合适,但是此处是河流冲积的平原,土壤肥沃,百姓众多。要想把他们都迁移走问题太多。” “但是另一处施工又太困难,没有而且水库一旦崩塌冲毁,下面这些区域都会遭殃……” 地图上的标注很专业,殷清瑶当初只是随口一提,她并不擅长也不精通这些。 “班大人,我可能帮不上忙……” 班健安大概也没真指望她能有办法。 “我们要修建水库,最先打交道的是户部,但就算钱到位了,其他部门的官员不配合,我们也进行不下去,没有几十上百年,这项工程不可能完成。” “唉,不知道我闭眼前能不能看到水库动工……” 班健安朝着殷清瑶拱手一礼,殷清瑶吓得立刻站起来侧身让开。 “班大人这是为何?” 班健安哈笑一声说道:“不是拜你,是皇上说过你身上有锦鲤气运,我拜上一拜,说不准运气好,这事儿就成了!” 殷清瑶无语地跟邵云舒对视一眼,眉头拧起来苦笑道:“班大人,您就别开晚辈的玩笑了……” “长安郡主,皇上也是用心良苦,就连公主殿下的封号也只是庆云,你可是长治久安……” 原来是这层含义…… 正说话间,余光瞥见一人掀开帘子从门外进来,手中端着一卷明黄的圣旨。 再看那人头戴黑色纱冠状元帽,身穿蓝绿色圆领长袍,腰系黑色皮带,宽大的袖子衣摆尽显飘逸。 来人她认识,正是春闱的状元郎,和她一起打过马球的少年郎,杜衡羽。 “恭喜长安郡主。” 官服加身,少年郎看起来更加沉稳,却不掩饰意气风发。他的语气像是好朋友许久未见,将明黄的圣旨递给她,又道了一声:“恭喜。” 殷清瑶觉得有点怪异,接过圣旨随手递给邵云舒,邵云舒也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打开看着。 杜衡羽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看过去,拱手作礼,给邵云舒也道了声恭喜。 殷清瑶笑道:“为什么说这么多遍恭喜?还没恭喜你升职做了中书舍人,我也应该多说几遍恭喜。” 少年郎笑道:“那倒不用。只是很久没打马球了,有点怀念。” 邵云舒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眼神扫了一眼懵懂的殷清瑶,开口道:“杜大人年少风流,只要有空,愿意陪你打马球的大有人在。” 杜衡羽客气道:“邵小侯爷说的是,您看在下拟定的赐婚圣旨可还满意?不满意在下再去修改。” 凭状元郎的水平,拟定一道赐婚圣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殷清瑶趁着邵云舒的手看了两眼,反正辞藻挺华丽,她觉得挺好。 “满意,不用修改了。”殷清瑶笑眯眯地说道,“第二次欣赏到状元郎的风采,一如既往。” 杜衡羽想起梁怀玉成亲那次,她朝自己挥手。再看她身边的邵云舒,明白过来原来不是朝自己挥手…… “既然圣旨没有问题,在下就先告退了。” 屋中暖和,帘子外面又是另一番天地,白茫茫一片,不远的侍卫在广场上铲雪,他叹了一口气,对着同路的班健安拱手作礼。 “班大人要出宫?” 班健安看他一眼,应了一声笑道:“那丫头你就别惦记了,谁惦记也没用。” 杜衡羽眉头微挑,失笑道:“班大人多虑了,晚辈没这个心思。” 听他否认,班健安觉得稀奇。 不过也没说什么,到分岔路,杜衡羽拱手作礼,他只点了点头就抱着卷轴扬长而去。 还是过来人眼睛毒辣,杜衡羽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昏沉的天上又落了几片雪花,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化成一滴清水。 以前怕家人不同意,如今,才明白过来,是她眼中从来就没有别人。 若不是从圣旨中看到她的名字,他还不知道她做了那么多事情。 他还停留在被她精湛的马球技术吸引的初级阶段,他在她的人生中连一个旁观者都不算。 随即又觉得自己生出的想法好笑,他娶谁其实都可以的…… 殷清瑶作为皇帝亲封的长安郡主,自然要去后宫拜见诸位贵人。一趟下来,收获了不少称赞,也收获了不少赏赐,可能还收获了许多羡慕嫉妒恨。 但至少明面上,风光无限。 邵云舒在宫门口等着她,从皇宫里出来,已经是午时了。 一看见他,殷清瑶就把手伸出去了,他也很自然地搀扶着她上了马车,帮她把头上沉重的发冠取下来,帮她整理头发。 他手里还握着赐婚的圣旨,殷清瑶靠在他身上,夺过来看着问道:“干嘛要多此一举?圣旨上就算写出来花,不也还是这样吗?” 邵云舒勾着唇角,宠溺说道:“你不懂自己有多大魅力,惦记你的人太多,我怕被人截胡。你一时半会儿也不松口嫁我,我总得给自己谋一份保障吧!” 殷清瑶瘪嘴蹙眉。 “苍天可鉴,我就你这一朵桃花,哪儿还有别人啊?” 殷清瑶微微有点心虚,除了那个莫名其妙的锐亲王世子,她真没发现别人谁对她有心思。 心里还纳闷呢,她觉得自己这幅皮相还不错,虽然平常邋遢不爱收拾,但是也算天生丽质,不管在村子里也好,出门在外也好,真没遇见烂桃花。 可能是她太正直了,让那些烂桃花望而却步? 邵云舒一脸深沉的看着她,一副明明有话说却一句话都不说的表情实在是欠揍。 她自己没发现,他也不会去提醒就是了,谁没事儿还给自己树几个情敌膈应人?没发现当然好了,一辈子都发现不了才好呢! “我得跟我娘说一声,以前准备的怕是不能用了,咱们如今都是有封号的人了,婚礼得按照朝廷的规制来。” 街上有冰,马车走的很慢,殷清瑶托腮看着他,心头美滋滋的。他什么都想到了,比自己还要重视,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还不错。 嘴上却是不服输。 “谁要嫁你了!” 邵云舒举着圣旨。 “喏,板上钉钢钉了,你还想抵赖我就……” “去占个山头,把你抢回去做压寨夫人!” 殷清瑶两眼泪汪汪,摆出一副可怜相,突然严肃又委屈地说道:“邵云舒,我想家了怎么办?” 邵云舒喉结几次滚动,忍住想把她就地正法的冲动。 “等过了年,我随你一起回汝宁府。” 少年的声音低沉隐忍,没吃过猪肉但看过猪跑的殷清瑶也不敢造次,老实龟缩在角落里。 白凤儿办事儿效率很高,早上才宣布要办宴席,中午就已经把请帖递出去了。临近年关,家里家外本就事儿多,又加上这一场宴会定在年二十八,也就是三天后,进进出出的人一天都不停歇的。 梁慧云把上英丢给邵荣毅,拉着邵毓宁和殷清瑶忙活着宴会的事情,虽然知道一场宴会办下来估计要收到不少弹劾和嘲笑,但是婆媳俩都不在意。 她们在意的是高兴,热闹。 邵毓宁给自己的小姐妹发请帖。 殷清瑶想了想,她认识的人邵毓宁都认识,她不认识的人邵毓宁也认识,所以京城权贵圈子就交给她发请帖了。 她能请的就是留守京城的殷老四等人。 不过不用发请帖,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这场宴会名头是给她和邵云舒庆祝,所以作为家人,本来应该在她自己的宅子里举行的。 考虑到大家阶层不同,殷清瑶也没强行要他们学什么礼仪规范,她自己也是个半吊子,反正不怕笑话就行了。 刘强等人本就是邵云舒的旧识,早早地就入府帮忙。殷老四,殷乐嘉,殷乐皓,殷乐勤,殷乐成,马明,还有李浩南都是她这头的亲戚,都是男宾,由殷清瑶招呼也不太合适。 邵云舒是当天的主角,肯定照看不过来。 邵荣毅便把差使揽过来了。 如此一来,大家的分工就明确了,邵泽和邵云舒负责当天前来祝贺的男宾,白凤儿和梁慧云负责夫人们,殷清瑶和邵毓宁负责闺阁千金们。 殷清瑶照着名单看,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再看宴会的流程……尽管已经是简化过的,对她来说也是任务繁重。 但是要想在京城立足,这些东西就都得学,跟着一起忙碌。 眨眼就到了宴会这天。 针线房把做好的新衣送上来,白凤儿和梁慧云又给她和邵毓宁送了些珠宝首饰,配上宫里赏赐下来的那些,可挑选的范围太广,从珠光宝气中抬眼,眼前都是暗影。 赤丹挑选了一件妆花织金的桔柚色马面裙,外罩一件长及膝盖的杏粉色的用金线织成的闪光纱圆领长衫,露出裙摆处大片盛放的牡丹和桃花图案,长衫宽大的袖子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胸口是圆形的凤鸣绣样。 “这件衣服的图案是汝宁府的新款绣样。” 赤丹捂着嘴笑,殷清瑶突然想起来她好像有很久没给綉坊画过花样子了,事情一多,她不仅不画了,还嫌这些东西麻烦了呢! 这种想法不太对劲…… “如今京城有很多后宅夫人喜欢用汝宁府的花样,郡主就是来自汝宁府的,可以多跟夫人们聊聊。” 赤丹在提醒她不用紧张,这丫头果然伶俐。 第215章 合适吗 吃过早饭,陆陆续续有客人上门,京城的圈子就这么大,忠勇侯府风头正盛,只要表面上跟侯府没有仇怨的人家都会来捧场。 再加上各大衙门自从二十三开始就休沐了,衙门里只留人值守,不当值的官员就相当于放年假。 来的人就格外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圈子,邵泽几个曾经的战友一大早就携妻带子,其中很多都是邵毓宁从小玩儿到大的发小,男女皆有。 男宾由邵云舒安排招待,女宾都在后院。 殷清瑶跟着认识了不少新朋友。 忠勇侯是武将草根出身,按照预计,那些自诩身份的,和文官清流们大多踩着点儿来。尽管早就有准备,只是没想到今天清流们到得有点儿早。 家里准备不够,一个人恨不得劈成两半儿用,白凤儿和梁惠云是见惯大场面的,虽然忙得脚不沾地,说不上两句话就得去迎接客人,但也是游刃有余。 殷清瑶跟着邵毓宁见过各位夫人长辈,招待同龄的闺阁小姐,邵毓宁也不跟她抢风头,毕竟今天她才是主角。 跟忠勇侯府相比,殷清瑶才是个草根呢,对外人来说,她不过就是在家种种地就得了个郡主的封号,有很多人看不上她的身份。 但意料之外,大家对她还挺客气。 不是那种表面客气,内心鄙夷,是真客气。 “清瑶,毓宁!” 许久没见的秦蓝玉看起来比之前胖了不少,跟她同行的还有林丹溪王靖云她们几个,都是曾经一起打马球的伙伴们。 邵毓宁迎上来,一群小姐妹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嘁嘁喳喳的。 “秦姐姐,你怎么胖了?我还想着过了年一起去打马球呢!” 秦蓝玉吐了吐舌头,旁边的高晓杏小声说道:“你没看出来秦姐姐有了身孕吗,今年恐怕不能一起打球了……” 邵毓宁张大嘴巴,在大家的笑声中闭上。 大家转向殷清瑶,羡慕地说道:“清瑶,恭喜啊,今年咱们就能一起参加马球赛了。” “不过庆云公主成婚之后也很久没打过马球了,是不是也有情况了……” “不知道今年的马球赛还能不能正常举办了!” 一众女孩挤在一起说个不停,女孩子们都是跟着自家娘亲来的,众位夫人们受不了她们的吵闹,直接说道:“你们去后面玩儿吧,别在这儿碍事儿。” 女孩子们巴不得回到自己的地盘呢。 杨沛沛提议道:“咱们把战场转到清瑶院子里吧,前几天我听人说皇上新封的长安郡主有锦鲤气运,咱们赶紧去沾沾喜气!” 难得女孩们一致赞同,往殷清瑶的院子涌去。 剩下她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想到自家门口的石狮子闪着明光的脑袋,打了个哆嗦。 原来这才是大家对她客气的原因…… 世人都以为她是运气好才得了一个郡主的封号吗? 她确实有几分气运,但她更努力啊…… 但看大家丝毫不听她解释的派头,哎,在气运面前,努力显得十分孤单无助。 她认命了。 跟上大家的脚步往外走,迎面遇见一个年轻妇人,妇人瞧见她,停下来对着她福了福身。 殷清瑶不认识她,但见对方文文弱弱,气质清贵,也停下来对着她福身。 对方对她态度熟稔。 “早就听夫君说过清瑶姑娘非池中之物,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纪氏青竹见过长安郡主,恭喜郡主。” 殷清瑶一愣,纪青竹?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是了,想起来了,眼前这位就是鸿山书院大名鼎鼎的纪先生的孙女,礼部左侍郎纪存之女,纪青竹。 眼睛不着痕迹地打量。 年龄比想象中的小一些,大概十六七岁,长相白嫩,气质干净,举手投足都彰显出良好的教养。 第一感觉,挺好的。 “没赶上你跟白先生的婚礼,实在是抱歉。” 纪青竹抿唇笑道:“不碍事,夫君说你很忙,没想到竟然忙到年关才回来。郡主先前对夫君多有照顾,青竹感激不尽,不敢多做要求。郡主若是有空,可以到家里做客。” 殷清瑶客气的点头,恰好有人喊她。 “郡主且去忙吧。” 纪青竹人如其名,身上没有她和邵毓宁的跳脱,而是随时随地散发着大家闺秀的气质,怨不得白竞娶她…… 她的气质类型应该是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妻子人选。 遇见纪青竹只是一个小插曲,今天见到的人太多了,多到现在还有点认不全。不过在她们自己的圈子里,殷清瑶被大家众星捧月一般围着。 还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 有恭维夸赞的声音,自然也有其他不怎么悦耳的声音。 成渝和文宣跟着家人过来,虽然她们很不情愿,但抵不住心里的嫉妒,也来凑热闹。文宣全程漠然看着被围在中间的殷清瑶,成渝则嗑着瓜子蜜饯东张西望,身边围着几个同样酸涩嫉妒难忍的同伴。 “乡巴佬就是乡巴佬,住的地方这么简单,还不如我家气派。” “还没成亲就公然住在忠勇侯府,果然是够不要脸的。” “忠勇侯府也太不讲规矩了,要我说,咱们今天就不应该来……” 在她没说出更过分的话之前,文宣拉了拉成渝的衣袖,成渝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有人听见她们俩的嘀咕也没说什么,可能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今天来的这些人,除了真正跟殷清瑶熟悉的,其他人的心里多少有点不平衡。 他们家里的爵位都是长辈们打仗用命博来的,凭什么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村姑,在家里种了几亩地就能被封为郡主? 歧视和偏见是不同阶层固有的,没办法改变。 邵毓宁想上前去怼,殷清瑶给她使了个眼色。 “恶犬伤人,你待如何?反口咬死对方?” 邵毓宁深吸了一口气,听到就当没听到,也不跟她们计较,酸就让她们酸去吧。 “不用做无所谓的争吵,犯不上跟这种人计较。” 邵毓宁还是觉得气,殷清瑶笑了笑,在她耳边耳语一番,邵毓宁眼睛一亮。 不多会儿,丫鬟上茶的时候,脚下不知绊到什么东西,一整壶茶水从上往下将说风凉话的成渝浇了满头满脸。 “找死啊!” 成渝尖叫一声跳起来,庆幸茶水不是滚烫刚出锅的,只是此时的形容比较狼狈。 茶叶还挂在她头顶,邵毓宁赶忙关切说道:“家里人手不足,下人都是新买的,笨手笨脚,成渝你没事儿吧,赶紧去隔壁换身衣裳!” 成渝气急喊道:“邵毓宁你是故意的吧!” 邵毓宁无辜道:“你这可就误会我了,咱俩虽然不对付,但你今天来我家祝贺,我念着你的好,热心招待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故意让丫鬟浇你茶水?还是说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我家新买的丫鬟都听不下去了……” “我……” 刚才的话断然无法再说出口,成渝只得咽下这口气,去隔壁客房换衣服收拾。 邵毓宁可算出了一口气,心气儿顺畅了不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殷清瑶不太喜欢跟人起冲突,但她也不是包子,要是无伤大雅,她其实不太介意,但要是让身边的人也不痛快的话,她就不忍了。 为她出气的不止邵毓宁一个。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名声在清流中很是响亮。清流大多是读书人,还是穷人出身的读书人,太了解民间疾苦了。 在他们看来殷家这个高田伯是实至名归,殷清瑶的郡主封号是理所应当,他们还认为京城歧视殷家的贵人们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从古至今,好不容易从穷苦大众之中出了一窝凤凰,当然要来撑腰了。 听说忠勇侯府办宴会,京城各大书院的寒门学子纷纷递帖子,来给殷清瑶庆贺。 他们人虽然没到,但帖子代表心意。殷乐勤收了好几个同窗的帖子,其他人也都收了不少。 殷乐皓和李浩南反而是两手空空,原因无他,寒门子弟在国子监中一直受歧视,今日来的也有他们的同窗,不过跟他们无关,人家都是来给邵云舒庆贺的。 殷乐皓瘪瘪嘴,觉得很没有面子。 “等到时候你考一个状元,就能扳回一局了。” 殷乐勤笑话他,他们进京求学,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是书院之中差距再大,大家是去求学,又不是去打架,同窗之间相处得也还算和谐。 今日来忠勇侯府,才发现平常跟他们穿着一样儒生服的同窗们的家世是他们几辈子也高攀不起的,就连白竞,身边环绕的也是形形色色的公子哥儿。 “咱们今天不是客人,清瑶是咱们殷家人,我们不能丢份儿!打起精神!” 殷乐勤年龄最大,一直是他照顾着底下的弟弟们。 “世子刚才说了,让咱们不用拘束,但咱们也不能一直坐着,让人像看猴子一样看咱们。” “看见自己的同窗了没?”殷乐勤眼睛在人群中张望,瞄准一个认识的人,见大家都点头,便交代道,“去跟同窗们打个招呼,大哥交代咱们不用在意出身,再说咱们家现在出身也不低,放心大胆地走出去,给老殷家长脸!” 殷家一众兄弟跟打了鸡血一样,四散开。 马明跟李浩南对视一眼,他们两个不是殷家人,要不要出去结交?这些人看起来都不太好相处。 “马家舅舅,要不咱们也出去转一圈?” 马明比李浩南大不了几岁,辈分一直是最高的,思忖片刻说道:“也好,万一他们跟人吵起来,咱们也能帮衬帮衬。” 两人跟着起身投入人潮之中。 别看殷乐皓年纪小,他其实很聪明。 出门在外才发现一家人必须要一条心才能共赢,拧成一股绳才能被大家认可。出门在外一年功夫,他朦朦胧胧懂了很多道理,回想起在家时父母做过的事情,说过的话,觉得他们说得不对。 什么男人为天女人为地,什么只要二房三房出头了,殷家才能出头,什么五房有钱有能力就应该怎么怎么样…… 那些论调通通不对。 不是只有读书才能出人头地,五房不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就已经走到高处,现在反而是他们一直在蒙受五房的好处。 启蒙的时候夫子就说过,大丈夫要知恩图报,除了父母生养之恩,还有师恩,手足相助之恩,知遇之恩,提携之恩。 亲生父母对子女的教养能算恩情,旁人的提携相助更是恩情了。 他们对五房怎么样,五房对他们怎么样,不用别人说,他自己都觉得脸红,为了弥补年少无知时犯下的错,此时就格外卖力。 殷清瑶没想到殷家几个兄弟现在对她的事情这么上心,若是知道了,心中也会觉得熨帖。 邵荣毅将几人的表现看在眼里,抽空跟邵云舒说了,邵云舒惦记着跟抽空跟殷清瑶说一声,但是招呼着一群朋友坐完席,又开了小灶,从早到晚酒水没停,昏天暗地一整天,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一场宴会在夜幕降临之前,终于结束了,大家都累得不轻。 殷清瑶还是从其他人嘴里听到殷家兄弟几个为了护着她,还跟人拌嘴吵架。 当然,文人的吵嘴不能说是吵架,而是引经据典的辩论,民以食为天,他们殷家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功名,旁人羡慕不来,嫉妒不来,也无法反驳。 那些看不起殷家的人被殷氏兄弟几个怼得哑口无言,旁人看着也觉得好笑加佩服。 殷家这几个年轻的后生看起来很有潜力,有人预计不出十年,京城之中又要新添一个世家权贵。 对此,殷清瑶心里很平静。她愿意提携,也要这些人自己能拎得清。 庆幸的是,兄弟几个头脑还算清楚,要都跟她二伯三伯一样,就是给他们再多,也不知足,更不用说感恩,她才不管他们的死活。 邵毓宁早就躺下了,她也喝了不少酒,晕乎着回到自己的院子,脚下像踩了棉花一样。 虽然想低调,但也忍不住骄傲。 从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吃不饱饭被人欺负,到如今靠自己的双手功成名就,她用了五年时间。 从一开始谁都能来欺负他们,到现在,有人就算看不惯她,就算不满,也只能在背后嚼舌根,当着她的面只能恭维。 “我殷清瑶,是最棒的!” 睡着的少女突然喊了一声,咧嘴笑着进入梦乡。 茶梅和赤丹帮着把她头上的朱钗取下来,梦蝶和鸿声端了水帮她洗漱,听见她的呓语,看着对方失笑。 她们也高兴,在以前当差的地方连二等丫鬟都算不上,如今在姑娘身边,可是一等丫鬟了,这算不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 忙碌了一天的忠勇侯府陷入安静,消息传到太子耳朵里的时候,太子揉了揉眉心,随他们去了。 因为天灾,京城中有近一年没这么热闹过了,各家其实都憋着不敢出头,忠勇侯府开了个头,大家眼观鼻鼻观心,都是人精,察言观色的能力个顶个的强。 距离除夕就剩下一天时间了,年前不指望了,但是年后的宴会可以着手操办起来了。 除夕夜,殷清瑶没在忠勇侯府,而是回到城西的宅子,宰了牛羊,洗了菜,主持操办了一场丰盛的年夜饭。 除了殷家几个兄弟,大家其实都会做饭,不过是味道好坏的区别,就连马明也撸着袖子在厨房帮忙。 殷清瑶掌勺,尽量保证人人都吃上一顿合口的饭菜,大家各自忙碌着,院子里热闹非凡,年味十足。 她的信估计还没送到汝宁府,倒是先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信。 原来朝廷早就将赐封的圣旨连同赏赐一起送到汝宁府去了,得知自己被封了高田伯,殷老五高兴得从小年到年三十一连摆了好几天流水席。 县衙还派人去村口修建牌坊。送去的赏赐有给老宅的,也有给殷老六和殷老七的。 反正这次殷家的名声比之从前更甚。 名声这种东西是好事也是坏事。连她爹都飘了,以老宅那些人的尿性,估计又要出幺蛾子。 殷清瑶急忙又写了封劝诫信准备送回去,让家里人千万不要得意忘形,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就行了,千万不要忘了本分。 后来想着反正自己过了年就回去,上一封信中也写了很多劝诫的话,还是给她爹留几分面子吧。再说就算真有什么,她现在鞭长莫及,具体的,等回去了再说。 打算是过了破五就出发,殷老四跟她同行。 结果才初二,她就收到了一堆宴会的请帖。 往常过了年,京中权贵家里会轮流举办宴会,大家今天去这家,明天去那家,省得一家一家前去拜会。 帖子是直接送到忠勇侯府的,邵毓宁怕她不懂这些,初二一大早就将帖子送到城西。 “明天初三,是太子府的宴会,初四是宗亲王府,初五是瑞亲王府,初六是兆王府,初七是……” 宴会一直排到了十四,隔过去十五十六,从正月十七开始往后排,一直排到二月份。 “其中还有马球赛、蹴鞠、投壶、骑射、打猎等一系列官方活动,你今年风头正盛,大家都给你送了帖子,这些人家,你要么一家都不去,要是挑着去就会落下话柄。” “十五之前的十二家都是权贵中的权贵,你肯定得参加,后面的那些要是不想去,到时候再想办法。” 殷清瑶头一次感受到身份带来的桎梏。 邵毓宁摊手道:“反正我都习惯了,不过今年有你陪着,咱们做个伴儿,要无聊一起就一起无聊吧。” 既然走不了,殷清瑶决定趁着这个机会搞点儿事情。 “咱们的护肤品生意可以鼓捣起来了,还记不记得宫里赏赐了你很多不知名的香料和东西?或许有能用的,咱们回去研究一下。” 邵毓宁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点头答应得很痛快。 殷清瑶把早就写好的信拿出来交给殷老四,又交代了几句,置办了好些东西物件给汝宁府的家人,虽然知道家里什么都不缺,但还是收拾了好几车。 刘强过了破五就又准备往边境运粮了,商队这边的账都是殷老四看的,他把账本整理好交给殷清瑶,殷清瑶算账很快,没用算盘,只拿了纸笔写写算算,从年三十到初二,才三天工夫就把账目理顺。 其他账目等她回汝宁府再查看,别的也没什么事儿。 殷老四初三就准备打道回府。 殷清瑶也没时间送他,跟邵毓宁采购了一堆东西,回到院子里就开始关门谢客。太子府的宴请定在午时,大家也不会过早上门打搅。 两人踩着点从院子里出来,到太子府坐了一圈,等宴会结束就回来继续闭门谢客。 家里的男人们也各有各的交际应酬,没人知道她们两个钻进房间里做什么。 又鼓捣了一晚上,本来想做面霜的殷清瑶研究出了一种香膏,闻起来有淡淡的清甜的味道,像三月盛开的粉嫩桃花。 虽然只做出来一盒,但是殷清瑶觉得已经看见胜利的曙光了。 “京中有卖这些香料的商户吗?” 殷清瑶问。 邵毓宁看了看答道:“这个得问梁怀玉,但凡是京城地界上的,没有他不知道的。” “反正今天是宗亲王府的宴会,咱们找机会问问他。” 殷清瑶嗯了一声,两人装扮好,带上丫鬟仆从,就跟着白凤儿出了门。 宗亲王府的宴会规模盛大,主家根本没时间精力一家一家接见。简单见礼之后,邵毓宁拉了拉殷清瑶的袖子,两人从宴席上溜出来,让翠喜去前院通知许三。 许三凑在梁怀玉耳边说了一声,梁怀玉先是诧异,然后笑眯眯地跟席上好友道了声失陪,就跟着许三往后院来。 果然看见两人在偏僻处等他。 打量着他还跟从前一样没太大变化,虽然很长时间没见,殷清瑶还是跟以往一样开门见山,直接从荷包中拿出制作香膏的材料问道:“这些香料京中好买吗?” 他成亲之后,殷清瑶觉得有必要避嫌,怕被人误会,连荷包一起塞给他。 梁怀玉没看出她的小心思,将荷包接过来看了看,又闻了闻说道:“这种东西都是没人要的,之前朝廷的船出海拉回来了整整两船,太医院研究了半个月,也没发现有什么作用,现在还在太医院占地方呢。你若是要用,跟太子哥哥说一声就行。” 说完发现邵毓宁的脸色有点不太妙,反应过来她大概是生气了,觉得没人要的东西才赏赐给她…… 不由失笑道:“不是这个意思,太子哥哥肯定另有深意,你们这不是找出了这种定西的用途了吗,太子哥哥也在席上,要不我将他唤来你们跟他说?” 殷清瑶瞧了瞧此处的环境,提醒道:“另找个地方说吧,此处的环境容易让旁人产生联想。” 殷清瑶又问道:“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到的?太子妃殿下也一起来了吗?” 宴会还没正式开始,她们刚才在后院没见到太子妃。 “应该是来了吧。”梁怀玉眼睛也亮,问道,“是不是又有想法了?” 三颗脑袋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梁怀玉拍着胸脯说道:“放心吧,原料的事儿我帮你解决!带上太子哥哥,到时候咱们四个人平分!” 殷清瑶幽幽地看着他说道:“雁过拔毛,原料是太子殿下的,主意是我的,你拿一份你觉得合适吗?” 【作者有话说】 最近状态不太好,哪一天不写文晚上就会失眠,为了不失眠,给大家整了个一章抵得上别人三章的大肥章。别问我为什么不分开,因为懒癌晚期患者,没救了…… 第216章 亏本 梁怀玉:“……” “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跟我做生意的!” 殷清瑶无情地说道:“以前我也不是长安郡主啊……” 梁怀玉看她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过河拆桥的浪子。 “殷清瑶,是你变了,还是这个世道变了?你一边用我,一边拆桥?现在有了新靠山,用不着我了是吧?” 殷清瑶挑眉看着他浮夸的演技,吐槽道:“我最近是真的很穷啊,来参加宴会还得送礼,我收的别人家的礼物也不能轻易转手就送出去,会被人笑掉大牙。” 梁怀玉无奈让步道:“行,我只要两成行了吧?” 看在朋友一场,他对自己还算大方的份儿上,殷清瑶就给他两成。 “估计太子殿下那边得要三成,你自己看着办吧。” 看来太子早就跟这厮打过招呼了,太子才是真的雁过拔毛,拿没什么用的香料换取利益,跟太子做生意才是真的亏,亏得她现在连本钱都没有了。 无形之中又跳进太子给她挖好的坑里了。 殷清瑶怀疑太子莫不是故意压榨她的? 虽然这么想着,但还是屁颠屁颠地把做出来的样品塞给他,让他转交给太子。必要时候还得太子妃出马。 太子办事效率高得离奇,这边才刚把东西给他,两人刚回到宴会上不一会儿,就看见太子妃身边的女官拿着她刚研制出来的香膏递给太子妃。 女官附在太子妃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太子妃的目光往她们这边看了一眼,接着就打开盒子,往手腕上涂了一些膏体。 离得近的夫人闻到味道,凑过去试探道:“殿下用的香膏味道很是特别。” 太子妃又看了一眼殷清瑶的方向,笑道:“长安郡主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太子殿下前些天从长安郡主处给本宫预定了一款香膏,这款香膏气味清甜又不腻,本宫也是头一次用……” 如今京城中谁不知道殷清瑶,宫里的圣旨刚出来的第一时间大家就去打听了。 长安郡主这个封号很有意思。 农女出身,却能得到如此尊贵的封号,本身就说明一些问题,要知道其父也才只是一个高田伯。 听说当初太子提议封其为县主,请封的奏折在御书房的案头从年头压到年尾,最后竟然封了个郡主,还是封号为长安的郡主。 更有流言传说皇上亲口夸赞长安郡主有锦鲤气运。 到底是太子殿下被此女蛊惑了,还是皇上被蛊惑了? 大家不敢猜。 第二个有意思的事情,忠勇侯府的二公子就算得不到爵位,靠家族庇佑,也能娶上名门贵女,结一门好亲事,却早在去年就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农女订了婚。 不知情的人觉得这位村姑走了什么狗屎运,知情的也觉得离谱。 京中的贵族虽然嫌弃忠勇侯府门风粗鄙,但忠勇侯的爵位可是实打实的,荣耀也是实实在在的。 完全没必要把娶妻的门槛降低到这个程度! 变相的又说明了一个问题,此女不简单。 年前听说朝廷封了一个农女为郡主,打听到人是太子力荐的,大家心里就有某种阴暗的猜疑。 再一打听,此女和宗亲王府、忠勇侯府都有牵扯,又觉得事情可能很复杂。 再再打听,好家伙,杜家竟然跟她也有关联,虽然只是做生意,但杜家是谁想攀就能攀上的吗? 杜家虽然没有爵位,但满京城的贵族们加起来都不如杜家的底蕴。 去年的这个时候,此女跟杜家嫡长孙,新科状元郎在马场数次较高下,联想到这位状元郎过了年应该就年满十八岁,却还没定亲娶妻…… 直觉这位神秘的长安郡主应该是传闻中的苏妲己类型的。 但是从各种宴会上看,忠勇侯夫人,世子妃以及邵毓宁对她都是照顾有加,他们自家人看人可能带了滤镜,那梁小郡王的新夫人秦蓝玉也喜欢她,甚至她身边环绕的一群自己家的小辈儿都喜欢她。 如今连太子妃对她都是和颜悦色。 真正做到男女通吃……这位长安郡主难道是属金元宝的? 几位夫人对视一眼,就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太子妃也不多说,将香膏放下,宴席就正式开始了。 只是鼻尖一直萦绕着那种淡淡的甜香,倒也没有多吸引人,就是很特别,是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殷清瑶心里也没底,因为做出来这个香膏真的是靠运气,天知道她一开始是奔着做面霜去的,之前用的那些面霜上脸之后很油腻,很不舒服,她就想着在传统香膏的基础上,弄点清透的东西。 谁知道那种不知名的香料是什么,竟然凭一己之力,扭转了乾坤。 这是她第一次打没有准备的仗。 那种香料是不是安全无害,做出来的香膏稳定性怎么样都还没有测试,就被心急的太子殿下送给太子妃。 太子妃更是当着满京城最有消费能力的群体面前,给她打广告。 她现在就是一光脚的,下一步该怎么办? 邵毓宁很兴奋,不住的看着太子妃那边的情况,表情因为太子妃的动作表情浮动。殷清瑶给她抄了一筷子青菜。 “别看了,想赚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吃菜吧。” 宴会结束之后,高效率的太子差人将她们要的东西全都送来,附带赠送的还有各种皇家秘方的护肤品的配方。 殷清瑶看着各种秘方的小册子,一边翻看一边啧啧,这倒是意外之喜,没想到太子殿下对这种俗物还挺懂! 难不成早就想着做女人的生意? 转念又一想。 可不是,自古就是女人的钱最好赚! 原本没有头绪的殷清瑶将各种秘方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几遍,思路渐渐清晰。金城早就去军营报到了,邵云舒身上也有差使,不过他的差使不用天天待在军营,但也差不多天天不着家。 除了军营的差使之外还有很多应酬,十五之前,竟是没有一个人发现殷清瑶跟邵毓宁不对劲。 一年只有一次的元宵节如期来临。 从十三晚上开始张灯结彩,各家都在制作花灯,街上沿路摆摊的小贩全都换上了形状花样各异的灯笼,游人如织。 最喜欢看热闹的邵毓宁不去逛街,宅在屋子里,守在一个奇怪的器皿之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小滴精油从管子里滴出来,落在下方的小瓷瓶里,满屋子都是橘皮的气味。 她面前还摆着好几个贴着标签的小瓷瓶,每一瓶都是不同味道的精油。 身后的圆桌上,精致的陶瓷小罐上也贴着标签。 什么精华水,精华液,面霜,粉底等乱七八糟的东西,邵毓宁不知道那是什么。殷清瑶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这会儿,殷清瑶让她盯着橘皮精油,她自己正坐在镜子前把研制出来的东西往脸上用。 因为太子给的那些秘方,她少走了很多弯路,将配方稍微一改,多试几次,就差不多弄出来她想要的东西。 没有上脸用之前,说这些能赚钱还太早。 这段时间忠勇侯府的丫鬟婆子甚至干活的糙汉都成了他们实验的对象,先试探过不过敏,再试探不同皮肤的使用效果,最后还需要再进行改进。 她每天晚上都用自己鼓捣出来的护肤品护肤,白天就用研制出来的化妆品涂抹。 出席不同的宴会,遇见的都是同样的人,虽然她天生丽质,但是妆容一日比一日精致服贴,这就是最好的广告。 先是跟她们玩儿得好的姑娘们从她们这里“讨要”来一些样品,试用之后觉得挺好,然后就有更多人通过种种途径联系上殷清瑶。 殷清瑶觉得用了之后皮肤确实细腻滋润了不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回头对着邵毓宁说道:“明天是十五吧,时间过得真快,咱们得抽空跟太子殿下汇报一声。” 鉴于太子总是半夜召见她跟邵云舒,殷清瑶看了看天色,将桌上的样品一样一样装上,“择日不如撞日,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邵毓宁帮她提了一个包裹,起身应道:“行,不过就咱们两个去太子府吗?我好像很久没见过二哥跟金城了,不是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怎么没感觉?” 殷清瑶失笑道:“这就叫搞对象不如干事业……” “好像挺有道理……” 过了破五,官员们虽然不上朝,但是要去衙门应卯,处理公务。不过年初是最清闲的,太子捧了本坊间流传颇广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墨影领着两人从门外进来。 抬头瞧见她们两人背后的行囊,太子惊讶道:“你们两个离家出走了?” 殷清瑶瞥了一眼被他盖在书桌上的话本,觉得眼前这位太子殿下还挺接地气的。 太子倒也大方,笑道:“看话本开阔不一样的视野……” 两人参拜过后,殷清瑶将包裹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外间的八仙桌上。 “不知道太子妃殿下有没有空,这些东西还得请太子妃殿下品评。” 太子凑过来一样一样看,头也没抬地吩咐道:“去请太子妃。” 内侍恭敬应是,大概一炷香时间之后,太子妃形容憔悴地从外面进来,一进来就先告罪。 “星儿哭闹,臣妾来晚了,来不及收拾形容,还请殿下恕罪。” 做了母亲的女人身上总透着忙碌与疲惫,短短时日,如今的太子妃不如从前精致,甚至没有收拾的痕迹,只披了一件披风,披风底下竟是只穿着中衣。 太子动容道:“辛苦你了。” 殷清瑶心中吐槽,自己的妻子照看孩子形容狼狈,而尊贵的太子殿下精神抖擞地在书房看话本。 果然不管是多优秀的男人都一样,脱不了大猪蹄子的本性。 太子妃才瞧见书房里还有其他人,还是两个漂亮女人,眸子里的神色有点不明。 外界的传言,太子妃当然听到了,虽然不至于相信流言,但是…… 殷清瑶跟邵毓宁福身问礼。 “殿下也要顾念自己的身子。”殷清瑶一眼就看到她眼中的晦暗,主动解释道,“太子殿下见您最近形容憔悴,特命我给您准备了礼物!” 太子妃神情一愣,狐疑的眼神看了一眼太子,又看向她。 “给我的礼物?” 女人本就是很神奇的生物,产后的女人情绪更加敏感。更不用说太子这样的身份气质,往上贴的人估计数都数不清。身为太子妃,估计对太子殿下周围方圆十米之内的异性都有敌意。 殷清瑶伸手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继上次的香膏之后,我又研制了一系列的护肤品,您要不要试试?” 提到香膏,太子妃神情微动,生了孩子之后,尽管细心呵护,皮肤上还是变得松弛有细纹,隐约还有一些其他瑕疵,比如斑点暗沉等。 让她很是气闷。 殷清瑶将护肤品一样一样摆出来,吩咐内侍去拿热水。 鉴于太子在,怕太子妃无法放松,殷清瑶提议找一间客房进行私密服务。哪料到太子很感兴趣,话本也不看了,凑过来盯着桌上的瓶瓶罐罐,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除了热水还需要什么?”太子拿起一瓶闻了闻,“让下人去准备。” 大有围观的架势。 殷清瑶无奈说道:“还需要一张软塌和凳子。” 太子一挥手,内侍很快就将东西备好。 堂堂太子妃,自然不需要亲自哺乳,殷清瑶顶着太子好奇的目光,帮太子妃做了个简单的皮肤清洁护理。 内心吐槽着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落到来美容院打工的境地。 邵毓宁充分扮演着工具人的作用,殷清瑶要什么东西,她就递什么东西。她是跟梁怀玉熟,但是跟太子可不太熟。 当然,她还是很敬业的,用每一项产品之前都会先介绍一遍,争取当事人的意见。 太子妃用过各种秘方,但她的方子新奇,两人聊着聊着,就把在一旁监工的太子殿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您的皮肤底子很好,就是最近太过劳累,晚上睡前用一些安神精油按摩,既能安神,消除细纹又能养肤护肤,第二天也好上妆。也有专门的护发精油,头发要是容易干枯开叉,早上梳头的时候用上护发精油,保证头发黑亮柔顺……” “我这儿还有一款粉底膏,比之干粉上脸更服贴滋润,不过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您明天可以试试……” 有一项调查研究,刚从美容院出来的女性最有自信,心情最好。 太子妃照着镜子,看到比往常更娇嫩的肌肤,现在就想试。殷清瑶打的也是这个主意,单纯护肤效果不够显著,要是再来一套美妆,那效果就惊为天人了。 太子妃的长相是那种偏大气的风格,以前每次见面,妆容虽然精致,但是总体偏向居家温婉的气质,好像这个时代的女子不管长相如何,都喜欢温婉风,压根儿不管适不适合。 殷清瑶早把太子忘没影儿了,也不知道他这会儿看没看她们,反正她用了各种姿势,帮太子妃修眉化妆…… 她拿出专业的架势,帮太子妃撸了一个漂亮美丽的御姐妆。 化妆讲究掩盖缺点,突出优点。 画完之后,殷清瑶自己是很满意的,不枉她最近天天对着镜子在自己脸上鼓捣。 邵毓宁端着镜子上前,殷清瑶将太子桌案上的蜡烛拿过来。 太子妃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瞪大眼睛,镜子里的人也对着她瞪眼,镜中的自己朱唇粉面,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不像她,但五官又确定是她。 跟以往的妆容不一样,衬得她好像更有气势了一些。 她抬头看向太子,瞧见一向冷淡的丈夫眼中划过的惊艳,心中满意,起身盈盈一拜:“多谢殿下别出心裁,臣妾很欢喜。” 太子上前扶了一把,仔细瞧着她的面容和神态,特别是与刚才一对比,完全是脱胎换骨的改变! 原来还有这样的作用! “星儿让奶娘多操心,你可不能把自己的身子骨熬垮……” 夫妻俩浓情蜜意了一阵儿,殷清瑶跟邵毓宁对视一眼,尽量降低存在。 送走太子妃,太子重新端坐在桌案后面,手指轻叩桌面,说道:“利润,我要八成。” 你怎么不去抢? 殷清瑶差点脱口而出,但她有点怂,没敢。 斟酌了一阵,开口道:“六四分,您六,我四。” 太子轻笑一声:“三七,你三,我七。” 殷清瑶深吸一口气,再次感慨一声,太子真是老奸巨猾,仗着自己的身份强行做买卖,偏偏她现在骑虎难下,早先梁怀玉给她透露的口风是太子只要三成…… “三七就三七!” 大不了剩下的三成,不给梁怀玉,她跟邵毓宁平分,有太子给她们撑腰,比她自己出去跑业务靠谱得多。 三成也不算少了。 太子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笑道:“不准反悔。” “还有一个问题。” …… 去的时候有多兴高采烈,回来的时候就有多憋屈,跟太子殿下做生意真是坑,处处都是坑。 本钱,太子殿下让她从给他的分成里扣除,人手,太子殿下不管,让她自己想办法。 地皮…… 哎,不说也罢,地皮太子殿下倒是肯出,不过出的是城外郊区的宅子。 其他手续,让她去找梁怀玉。 去找梁怀玉不就意味着要给他也分一杯羹吗? 梁怀玉赚的钱都去哪儿了? 还不是进了太子殿下的口袋? 所以最后一层一层压榨下来,她忙活大半个月,也就只能落一成! 可怜的一成分红,还是跟太子讨价还价得来的。 这是她做过的最亏本的生意了。 第217章 先发制人 不过跟太子殿下做生意不会赔本,她可以放开手脚去干。 道路两侧的大门口都换上了全新的大红灯笼,从长街中间看见一长串亮成一片的火红,想起了几年前在街头摆摊卖豆腐串的光景。 才几年功夫,京城也涌出了很多类似的小摊贩。 “咱们去逛逛夜市吧。” 主街上此时应该已经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从过完年到现在,两人不是忙着赴宴,就是忙着宅在家里研制护肤品,很久没逛过街了。 邵毓宁心神一动,提议道:“要换男装吗?” 两人对视一眼,就明白对方眼中的意思,终于没人管着她们两个了,可以……解放一下天性! 殷清瑶有几分跃跃欲试,回去搓了一些剩下的化妆品护肤品揣在怀里。 说来,邵毓宁以前虽然调皮,但是胆子也不会大到这种程度。殷清瑶看着明显不像男子的邵毓宁,犹豫着拉住即将一脚踏进青楼一条街的小伙伴, 抬头看着让人眼花的花灯,这几天通过各种途径找她预定的人数不少,按理说她们的护肤品走的时候高端路线,也不缺顾客。 要是让人知道她又带着这些东西来青楼兜售,会不会不太好? 于是犹豫道:“咱们两个一看就不像男子,还是算了吧……” “都走到这里了,真不进去看看?” 邵毓宁觉得可惜。 十五不仅有灯会,青楼里的灯火更是彻夜不灭,站在街口看着街上攒动的人头,听着耳边嘈杂的议论声。 “好像要选花魁……” 殷清瑶眼睛晶亮,只从书中看过类似的描述,还是头一次遇上! 不等邵毓宁打退堂鼓,一把拉着她挤进人潮,挑了一家店面最大,厅堂最敞亮的抬脚往里走。 一气呵成。 邵毓宁半张着嘴看她,刚才是谁说要不算了……她都打了退堂鼓了,又被她扯进来。 门口好几个老妈子甩着帕子迎上来,不管她们两个是女娇娥还是小郎君,生意上门,便没有往外推拒的道理。 “小郎君瞧着面生,第一次来咱们望春楼吧,快里面请,大堂还是包厢?要不要点两个姑娘?咱们家的姑娘可都是能掐出水来的绝色……”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脂粉气味混杂着各种香料的味道之中,和在烧得足崩的空气里的热浪,配合台上妖娆的舞姿,一句歌词冷不丁从脑海里冒出来。 舞池里的热浪…… 底下围着一群衣冠还算整齐,但是神态已趋近癫狂的男人。 邵毓宁被这个架势吓傻了,殷清瑶还算淡定,毕竟也是乔装打扮去过夜场的人,那个年代的夜场比现在乱得多。 “二楼雅间,谢谢。” 两人一看就是有钱的主,老妈子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将二人往楼上带的空隙,还不忘给她们两个推销。 “咱们望春楼有三绝,一绝是望春楼的菜品,选材入料十分讲究,食材都是快马加鞭从海边运送来的各式活生海鲜,海鲜吃的就是个鲜味儿,咱家的菜品虽不敢自比九霄楼,但保证让您不虚此行……” “第二绝就是咱们家的酒水,产自汝宁府的红葡萄酒您肯定听说过,但咱们望春楼的酒那可是漂洋过海从海外弄来的洋酒……” “第三绝就是姑娘,咱们家的姑娘要什么样有什么样的,您要是不喜欢咱们黄皮肤的姑娘,楼下还有金发碧眼的洋妞……” 殷清瑶内心:我去…… 倚着栏杆往下看,果然在一群等待上场的莺莺燕燕中看见了几个异域面孔,但是东方男人的审美还是偏传统,但看大堂中的人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儿拥挤,再看帘子后面等待上场的美人薄纱下的纤细腰肢,以及让人血脉喷张的两条细长笔直的大腿,看来让大家疯狂的还在后面…… 到处都是穿着薄纱的来回走动的诱惑,邵毓宁脸色涨红,殷清瑶点了菜点了酒,对犹自不死心向她们推销女郎的老妈子招了招手。 在这种地方久待的老妈子哪儿能看不出来眼前两位俊俏公子就是女子,但为了冲业绩,只能假装眼瞎,还想把还没待客的清倌儿推荐给她们。 见殷清瑶招手,立刻狗腿地扑上来。 盖因刚才殷清瑶出手阔绰,再说能女扮男装来此处的女子,家中对其多半不是纵容了,而是没有原则下限…… 再看其中一位,还十分熟练地从怀中摸出一枚银锭放在桌子上。 “不要拿人随便搪塞我,要你们精心培养的角儿。” 今天才十四,明后两天才是最热闹的,按照套路,要选花魁,得先积累人气,越是角儿,这几天越忙。 见她像个中老手没办法蒙骗,老妈子心领神会,抓了银子退出去。 殷清瑶淡定喝茶,眼神则是乱飘,在楼下看了一圈,确定来这个地方的都是男子才放下心来。 男人来此处寻欢作乐,哪儿敢告诉家里人。 青楼作为光明正大开门做生意的地方,消费能力也很可观。 扒着栏杆看粉墨登场的舞姬扭动着细腰,台下男人癫狂的几欲疯狂的模样,邵毓宁身上的鸡皮疙瘩快要造反起来将她吞噬。 殷清瑶只瞥了一眼,勾起了某些藏在内心深处的回忆,神色比刚站在街口时淡定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种露腰露腿的场景她见多了,舞姬的穿着打扮放在现在是很时髦,但是在前世,相对于那啥啥女郎,完全是不够看的。 当然后来也有啥啥牛郎,不过那会儿她下乡了,不在城市里,也无缘得见。 不多会儿,老妈子带着三四个衣着打扮得体的年轻女子进来,身段模样自不必说,眉间带着青涩稚嫩,年龄大概在十三四岁,但看身上的穿着,应该是重金培养的下一届花魁预备人选。 倒不算糊弄人。 “奴家见过两位公子……” 女子神态虽然娇媚,脸上带着几分羞涩与大胆,悄悄抬头打量他们一眼又迅速地下,眼波婉转动人,勾人魂魄。 邵毓宁嘴角抽了抽,抬头看着殷清瑶,语气有点虚。 “咱们出来,不,不用玩儿这么大吧……” 殷清瑶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女子坐下,见状,其中三个扑向殷清瑶,其中一个扑晚了,只好顶着邵毓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目光在她身边挨着她的衣裳角坐下。 老妈子满意地退出去,殷清瑶目光刚看一眼桌上的酒杯,身边就伸出来一双柔弱无骨的雪白柔荑将酒杯满上端送到嘴边。 反正花了钱了,殷清瑶浅笑一声,就着美人的手将略有些辛辣的酒液咽下。 另有一双柔荑剥了菊瓣送到嘴边,她含笑接过。 她的模样神态,十足一个地痞流氓,邵毓宁想不起来刚才是谁在街口踌躇。 她身边的女子略有几分拘谨,摸不准她在想什么,抓起桌上的酒杯倒上一杯,准备送到她嘴边。 “公子,奴家敬您一杯……” 柔中带媚的声音刺激得邵毓宁猛然抱住胸口,一退退到栏杆边缘,伸手指着她说道:“你别过来!” 相较于她这边的剑拔弩张,殷清瑶那边已经有女子大胆地环上她的腰,忍不住一愣。 “公子的腰……竟然比奴家还细……” 少女不愧是经过系统培训的,撅着小嘴委屈巴巴,将羡慕嫉妒的情绪控诉出来,又不至于让人讨厌。 殷清瑶就算再想放纵,也没那个心思。 抓住腰间不安分的手放到眼前说道:“妹妹的手上有倒刺,影响美观,我帮你修修。” 少女的手指白嫩,但是指甲盖处几个竖起来的倒刺不拿放大镜看根本看不出来。 殷清瑶用指甲按了按,从怀中摸出来一个瓷瓶,从中挖出一些白色乳状的膏体搓在少女的手上。 带着芳香带的清淡气味吸引了在场所有少女的注意力。 “冬季干燥,屋子里彻夜生炭火,皮肤缺水就会有倒刺。” 少女们的目光从膏体转移到殷清瑶的手上,但见她的手莹白细嫩得比她们这些精心呵护的还要好看。 被抓住手的少女不由嗔道:“公子的手比奴家的手还像女子……” 殷清瑶心里哈了一声,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她是女的啊…… “我没法儿比,经常干粗活,也就手背的肉嫩点儿,手心都是老茧。” 涂抹完毕的少女觉得手背清爽一点也不油腻,再加上刚才已经算是“亲密”接触过了,她就大着胆子抓起殷清瑶的手仔细看,但见她手心确实有很多老茧,便问道:“公子可是习武?” 殷清瑶将手收回来,盯着女子的脸看,正处在发育期的少女皮肤再好也会冒几颗痘痘,她干脆将怀里揣着的所有东西摆在桌子上,从中翻找出来一个瓷瓶递给她。 “脸上长痘痘,就不要再用油脂多的面霜护肤了,用这个,清透补水好吸收,关键是还能抑制长痘。” 少女打开瓶子闻了闻,一股清淡的味道让人很舒服,里面夹杂着淡淡的中草药的味道,单是气味就验证了她此言非虚。 在青楼上班的小姑娘也好、头牌也罢,就连迎客的老妈子也十分注重自己这张脸。少女们不一会儿就被殷清瑶折服了,凑在一起嘁嘁喳喳讨论护肤。 当然更多的是请教。 终于没人缠着自己了,邵毓宁吐出一口浊气,趴在栏杆上继续看楼下的表演,正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注意到一道不太友善的视线,顺着视线看过去,登时吓得原地炸起,退到窗帘后面整个人缩成鹌鹑。正在给距离最近的少女画眼线的殷清瑶被她惊了一下,打量着画了一半的眼线没有歪才舒了口气,隔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没看到有认识的人。 但她的表现太反常。 看她的反应,猜测应该不会遇见邵云舒,轻笑一声觉得自己多想了,邵云舒虽然也是富家子弟,但是人品还是信得过的,绝不会踏足这种地方。 只要来的人不是邵云舒,她就没什么好心虚的,继续抬手给少女画剩下的眼线。 画完之后,身子后倾半步距离,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 果然,画好眼线,会衬得眼睛又大又闪,只是用眉笔画眼线有点不太好用,回头研究研究…… 门被人从外面踹来,被一群莺燕包围的殷清瑶抬头正跟怒发冲冠的邵云舒目光撞上…… 不仅他,他身边还有许久没见的金城,更有梁怀玉以及好几个她只在马场打马球时见过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年轻男子。 刚才还信誓旦旦为他打包票的殷清瑶呵呵一声冷笑。 感情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邵云舒觉得有点不太好,殷清瑶把瓶瓶罐罐留下,还贴心地揉了揉少女的头顶,十分宠溺地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等下次来我再叫你们几个作陪。” 青楼的姑娘上岗的第一项要求就是识趣儿,少女起身之后,依依不舍地看着摆在桌子上的瓶瓶罐罐。 殷清瑶面上温和笑着。 “这些都送你们了。” 四个少女几乎是抢着将桌上的瓶罐一扫而空,这才猫着腰从门口绕出去。 还生怕殷清瑶被人找麻烦,关切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殷清瑶继续平和笑笑,上前将邵毓宁从窗帘里剥出来,视线扫过堵在门口的少年,冷冷的哼了一声,撞开他们扬长而去。 已经被气炸的邵云舒才反应过来,对着身后一个殷清瑶不认识的青年男子捶了一拳骂道:“都是你的馊主意!” 骂完赶紧去追,金城也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追着出去。青年不明所以,看向镇场子的梁怀玉。 哪料到梁怀玉也蔫儿了,长叹一口气,语气幽幽地说道:“六郎,我这次要被你坑惨了……” 说罢,不跟他解释,调转方向几乎是小跑着跑出望春楼的大门,只留下青年瞪着眼站在原地。 青年是梁怀玉母家表弟,五六年没来过京城,今年特地大老远从金陵来探望姑母,顺道跟小时候玩儿的好的表兄弟们一起逛逛京城的夜市。 说起来金陵,就要说起来秦淮河畔的名妓,然后一群少年人起哄,说京城的青楼不比金陵差。 少年来劲儿了,非要逛逛京城的青楼什么样。 梁怀玉这个表弟是家中老幺,侄子都比他大的那种。上面两个哥哥,三个姐姐,巧合的是,他的三个姐姐夹在他和两个哥哥中间,本就是老来得子,又一连串生了三个闺女,老六是个小子就格外稀罕,家里对他更是百般宠溺。 给他取名朱欢,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让他快快乐乐地在兄长的庇护下安稳生活。 他也没对不起这个名字,简直就是吃喝玩乐的纨绔中的纨绔,跟普通的纨绔相比大概就是还有底线,没闹出过人命。 逛青楼,那就跟家常便饭没区别。 再说,男子哪有不逛青楼的。 男人之间的应酬就是这样,别人都逛,有一个两个的不去就显得突兀了,金城今晚难得空闲,明天本是休沐,打算好好休整,晚上约了邵毓宁看花灯。 只是前脚刚迈进屋门,后脚就被邵云舒拉来凑人数了,他是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邵毓宁。 老实说,看见她打扮成俊俏小公子来逛青楼,他虽然觉得意外,但又觉得她没那么大胆子,等看到真的是她,他的邪火压都压不住。 不用说,邵云舒也是这种感受。 只是还没等他们发作,那边就先发作了。 领兵作战时有一句话叫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也有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邵云舒被殷清瑶冰冷的目光一浇,登时卸了气势。再想发作,除了有点心虚之外,人已经不在自己跟前了。 甚至还捎带手带走了他妹妹? 邵毓宁觉得自己应该是闯祸了,走在前面的殷清瑶冷不防丢过来一句话让她柳暗花明。 “我们两女人逛青楼就是再有贼心贼胆,也什么都做不了,你就不想想他们一群大老爷们儿逛青楼能做什么?” 邵毓宁一个激灵,想到刚才往自己身上扑的清倌儿,清倌儿都那么开放,那些头牌名妓什么的,岂不是更豪迈? 楼下一大群衣着暴露只穿层纱的女子,光看看就已经算很出格了…… 如果不是遇上她们,一群鲜衣怒马的少年结伴逛青楼,接下来的场景…… 邵毓宁脸色倏地黑沉下来,脚步扎在原地。 殷清瑶拉不动她,回头一看她的表情,一脸杀气腾腾,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为什么要逃?” 像是才反应过来。 “我们是来做正经生意的,我们为什么要害怕?” “我们是太子殿下授意来做生意的,凭什么怕他们?” 最后一句有点心虚,但也是事实不是吗? 邵云舒追出去不远,就看见殷清瑶和邵毓宁抱着手臂,一脸不善地靠在街边的墙上等着他们。 不等他发泄怒火,两人便一人一句将他跟金城要说的话堵住。 “大半个月没有丁点儿消息,一有功夫就往青楼跑?” “军营里不是忙吗?” “领差事领到望春楼来了?” “怎么,望春楼有你们要抓的贼寇?” “狐朋狗友沆瀣一气,我们是不是打搅你们的好事儿了?” 跟上来准备求饶的狐朋狗友梁怀玉登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连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梁怀玉硬气了一句,后头的话怎么说都觉得虚弱。 “我们平常不来青楼的,这不是我金陵的表……” 弟字儿还没说出来,就被邵毓宁开口打断,女人擅长捕捉对自己有利的关键词。 “平常不来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不平常的时候就来青楼逛逛?” 第218章 发誓 殷清瑶知道邵毓宁能说,没想到她这么能说,关键时候的战斗力还强,完全不给旁人插嘴的机会。 梁怀玉觉得跟女孩子探讨逛妓院这个话题太孟浪,也太匪夷所思,但此事确实解释不清楚了。 同时心中也升起几分后悔,想他一辈子英明,从来没有踏足过勾栏瓦舍,仅仅是陪着来一次,就被抓包了,还是被…… 倒霉倒霉。 “不是你想的那样!”饶是金城也慌了,“我……” “你想说你不知道?” 邵毓宁眉头一皱,金城心底叹了一声,军中男子日常犯浑,在军营里除了训练,听得最多的就是哪家青楼的女子怎样怎样,说话也都是浑话黄腔,就算他没来过,但是哪家青楼的头牌是谁,谁最有望夺取今年的花魁他心里也是门儿清。 怕开口露馅,他只好装作无辜地看向邵云舒。 “你怎么没跟我说望春楼是妓院?” 关键时候死道友不死贫道。邵云舒身子一僵,梁怀玉戳了戳他,在他后背上写了个二字,提醒他还欠他两万两银子。 让他将到嘴边的话吞回肚子里。 顶着殷清瑶探究的目光,他硬着头皮承认道:“都是我的错……” 将几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中,殷清瑶面色沉静无波,背地里气得手抖,勾唇冷笑一声,一句话没说,忽地转身走了。 “清瑶!” 身后是邵毓宁喊她的声音,她没回头,邵云舒伸手拉她,被她拂开,一句话都没说,大步消失在人潮之中。 邵云舒脸色也不太好,回头瞪了一眼邵毓宁,邵毓宁心头的火气被冷眼浇灭,心虚感涌上来。 “送她回家!” 只留下一句咬牙切齿的话,就大步追上去。 朱欢追出来,见他们都在街对面站着,不明所以地问了一声:“怎么了?遇上熟人了?” 说着眼睛在邵毓宁身上打量,邵毓宁背对着他,又低着头,但看穿着打扮,以为她是邵云舒认识的某个朋友。 “表哥,云舒呢?这位公子是你们的朋友吗?菜我都点上了,要不要请你们的朋友一起进去喝一杯?” 金城挡住他的目光,抱拳道:“朱公子,实在是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情,我就先告辞了。” 朱欢跟金城也不熟,见对方脸上严肃,便没有为难。 他朱六公子也是有节操的。 “云舒也去忙了?表哥,那你进去喝一杯吧……” 梁怀玉看着望春楼的大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但人是他带来的,谁撂挑子,他也不能撂…… “进去吧……” 朱欢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还以为他被家里管得严,最近上火…… 悄咪咪地凑到他耳朵边上说道:“表哥,等会儿给你个惊喜……” 梁怀玉觉得这个惊喜说不准会变成惊吓,他今天晚上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了。 “惊不惊喜什么的一点也不重要,别给我找事儿就行。” …… 邵云舒不远不近地跟着殷清瑶回到府上,看着她屋里的灯火熄灭,问了从房间里出来的茶梅,她确实睡下了,他又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才回了自己院子。 觉得不对劲儿,对着烛火心情忐忑了一阵儿,想到在开封府那次,她不是也没生气? 然后就放下心,也洗洗睡了。 打算等第二天休沐,动手给她扎个花灯赔罪。 结果第二天一早吃饭的时候,就连邵毓宁都老实爬起来坐在餐桌上,殷清瑶的位置却空着。 他瞥了好几眼,没忍住张嘴。 “清瑶出城去了。”看出他的心思,白凤儿解释道,“清瑶一大早就让茶梅来跟我打过招呼了,说是要出城看场地盖作坊。” 邵云舒张开的嘴中发出了一声哦,问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白凤儿没说话,邵毓宁给他解释:“太子殿下在城外有个宅子,我们打算用来做护肤品作坊。看了场地之后还要买人,签保密的身契,定原料采买……很多事情,一时半会儿忙不完。” 说着话,邵毓宁还抬头看了他一眼,疑惑道:“二哥你不知道?清瑶昨晚没跟你说?” 邵云舒被她噎住了,这些事情,他是真不知道。 从他的表情中看出来端倪,邵毓宁瘪嘴继续喝粥。 白凤儿问道:“怎么了?拌嘴了?” 邵毓宁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一点面子都不给。 “娘,这事儿您还得问二哥,问问他昨天晚上干了什么好事儿!我吃饱了,清瑶交代给我的还有任务呢,我出门了。” 她其实更心虚,面对着自家二哥黑沉的脸色,不敢再待下去。 白凤儿没问她去哪儿,而是一脸兴味地盯着自家儿子拉长的脸问道:“说吧,干了什么混账事儿?” 邵云舒舌头顶了顶后槽牙,突然觉得牙有点疼,说了句没事儿就也窜出去了,稀奇的是一直追到邵毓宁的院子,也没追上。 邵毓宁早就跑到府门口,坐上马车。 马车径直停在宗亲王府门口,从她的马车刚一出现,梁怀玉就收到消息,火急火燎地从温暖的屋子里出来,迎到二门处将人截胡到偏厅。 盯着她默不作声喝了三盏茶,心虚道:“毓宁,你今日上门来有什么事情吗?” 邵毓宁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想到今天一大早清瑶叮嘱她的事情,清了清嗓子,将准备好的需要官府批复的文件拿出来。 “太子殿下要了七成的利润,我们只有三成,原本还想着给你分一成,不过现在看来你应该不需要。这些官府流程还得请你帮忙。” 梁怀玉:“……” “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心眼了?” 刚过了年,年前计算各处的收益分红,他现在虽然不缺钱,但是想到一个小小的错误竟然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他就觉得有点肉疼。 “毓宁,你跟着殷清瑶学坏了啊……” 邵毓宁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眉毛一竖。 “那你办不办?” 梁怀玉在她下句话说出来之前抢过桌上的东西,翻了翻,见准备的还挺齐全。 “我办还不成吗?不过咱们先说好,这件事儿就翻篇了,以后不准再提……” 邵毓宁嗯了一声,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梁怀玉在身后喊她一声:“明天打马球你去不去?喊上清瑶一起?” 哪料到一向热衷打马球的邵毓宁只丢给他三个字。 “再说吧。” 梁怀玉看着她的背影,尴尬地摸着鼻头。 等人走没影了。 朱欢正好寻来,见他一个人坐在偏厅发呆,便兴致勃勃地问道:“今天咱们去哪儿玩儿?” “你想去哪儿玩儿?” 梁怀玉也有些头疼,他这个表弟涉猎广泛,寻常玩意儿怕是入不了眼,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哥哥把接待他的差使推给自己,他是爱新奇,但跟他的爱玩儿不是一种类型。 “要我说,京城还不如金陵热闹呢!”朱欢将身上的狐狸披风紧了紧,抱怨道,“这会儿紫荆山上的蜡梅开得正好,多少小娘子出门踏春赏玩,新鲜的玩意儿也多。” “今天虽然是十五,就算出了太阳也伸不出手来,出去能把人冻死!” 他说的也是实情,梁怀玉便提议,“咱们就在家里宅着吧,找大哥二哥他们一起打牌投壶?” “在家玩儿有什么意思?咱们出去玩儿!” “玩儿什么?” “听说京城流行打马球,这个我没试过,要不咱们今天就去试试?” 梁怀玉瞅了一眼庭院中堆在树下还没完全化完的积雪,打了个喷嚏,应道:“行,等会儿去看看云舒跟金城有没有空闲,再拉几个人组队,马球还得组队打比赛才有意思。” 邵云舒跟金城今天都是休沐,邵云舒在家里扎灯笼,金城一大早上街,买了一堆小零食和小玩意儿,准备上门给邵毓宁赔罪。 刚走到门口遇上梁怀玉跟朱欢,朱欢自来熟地跟他打招呼。 “金兄,今日若无事,咱们一起去郊外打马球吧!” 金城本想拒绝,他就一天休息时间,还想多陪陪邵毓宁。结果丫鬟出来跟他说邵毓宁不在府上,问去哪儿了也不知道,问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 心里纳着闷儿,拒绝的理由不成立了。 于是放下手上的东西,跟他们一起去找邵云舒。 邵云舒扎的灯笼很粗糙,梁怀玉一来,先稀奇的围着他扎的灯笼看了好几眼,才动手阻止了他扎灯笼的动作,说道:“等会儿上街上买两个精巧的吧,不是我说,你的手艺还得再练练。今天白天要是没事的话,一起去打马球!” 再说了,要扎灯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活倒是简单,就是费功夫。 邵云舒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因为走神,还差点削到自己的手。 不如出去转转。 于是放下了手上的灯笼,几人骑着马来到城外马场,刚想策马狂奔一阵,意外发现马场里不是只有他们。 杂乱的马蹄声急促,间或夹杂着少年的惊呼叫好声。 远处球场上,俊美的白衣少年单手御马,另一只手握着球杆控制着球从一群球杆中绕出来,飞入球框,眼看着即将进球。 斜地里窜出来一个纤瘦少女,跳起来将球截住,单脚稳落在马背上,用力将球往相反方向一击,球还没飞出去,少女的脚勾起缰绳,已经调转马头回援。 白衣少年避开几人的围攻,如法炮制,跳起来劫球,结果球没劫到,被靠近的少女冲击,自己的马向旁边一躲,球接空了。 少女飞速向前,接住同伴投过来的球,挥杆,进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更加激动的叫好声。 少女回头冲白衣少年扬着眉毛,似得意,又似挑衅。 再看白衣少年,也不生气,仍旧是单手控制缰绳,但做出的动作却像是在安抚受惊的马匹。 这一幕落在朱欢眼里,不由得赞一句。 “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他们两人可真般配!早就听闻京城的姑娘个性爽朗,马球打得这般好,是谁家的姑娘?” 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注意到,身边几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邵云舒身上,而黑着脸的邵云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骑在马上的殷清瑶。 一大清早招呼都不打一个就离家出走,就为了跟一群小白脸打马球? 他还没做出反应,乌骓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上去。他们之间有段距离,殷清瑶只消一瞥,就看见向她奔来的邵云舒,又看向他身后的一群狐朋狗友,收起脸上的笑意,调转马头,对一身白衣的杜衡羽说道:“再来一局?” 杜衡羽当然没意见,好不容易有空闲,更不容易遇见棋逢对手的人,这才打了几场,还不够热身的! 当即应道:“好!” 于是双方各自整顿队伍布局,重新开始新一轮比拼,邵云舒勒住缰绳,堪堪停在比赛场地的边缘上,再往前走,就冲进比赛的队伍里去了。 场上正在比赛。 梁怀玉一行人跟上,围过来看比赛。 两方的队伍人都不多,但除了殷清瑶之外都是男子,不过她在场上一点也不吃亏,见识过她打马球的人都知道她很厉害。 梁怀玉已经给朱欢介绍过殷清瑶的身份了,朱欢虽然爱玩儿,但是该有的礼貌教养还是不差的。 观场中激烈的角逐,也不忘了给邵云舒道歉。 “抱歉啊,云舒兄,刚才是我口误,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嫂子的马球技术真棒!对面那个小子是谁?竟然能从嫂子手里把球夺走?” “云舒兄,你等会儿要不要给那小子一点教训?” 邵云舒耳边全是他巴拉巴拉说话,觉得有点烦躁。 “嘴巴能不能闭上一会儿?” 朱欢立刻噤声,昨天晚上梁怀玉已经给他解释过事情的经过了,他这会儿看场上的殷清瑶,确实觉得眼熟,当时邵毓宁缩在窗帘里面他没看见,但是这一位,长相如此出众,气质如此特殊,他是断不会认错人的。 于是他向着邵云舒伸出了一根手指头,意思是还有一句话。 他虽然年纪小,但是却是梁怀玉舅舅家的亲戚,金陵的豪门大户,按理说他不应该这么不给面子。 邵云舒眼睛虽然还看着场中,却对着他说道:“说。” 得了授意的朱欢问道:“你们两个还没和好?昨天晚上的事情要我跟嫂子解释一声吗?” 邵云舒瞪了他一眼。 “你这是两句话。”顿了顿又说道,“不用你解释,越描越黑。” 朱欢哦了一声,真心实意的说道:“祝云舒兄好运。” 球场上的激烈程度,不亚于上战场,邵云舒一直看着殷清瑶运球传球,再到进球。 不得不承认,在球场上的她跟平常不一样。 平常的她很好说话,也从不生气。任谁看她都觉得她气质温和,很好相处。但面对敌人的时候,她又十分果决干练,能在一瞬之间,做出最正确最合适的反应。 杀过人的人身上总会染上不自觉的寒气,尤其是兵将,外表看起来都会很凶。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看起来低调又温柔,哪怕现在生气也让别人看不出来。 就是有点不太好哄的样子。 看见她对着别的男人笑,邵云舒心里很不是滋味,也理解了昨天晚上,她看到他出现在望春楼时瞬间拉挎的脸色和失望的内心。 唉,该怎么哄媳妇…… 这一局比上一场更加激烈,一场下来,除了殷清瑶跟杜衡羽,其他人都累得够呛。两人就算不尽兴,也没再继续。 杜衡羽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纵马过来跟梁怀玉和邵云舒打招呼。 “杜大人怎么有功夫来打马球了?”梁怀玉心知邵云舒那点心思,主动把话揽过来。 杜衡羽笑道:“今日休沐,很久没打球了,便约了几个好友一起来打球。恰巧在城外遇见殷姑娘,一时技痒,就截了殷姑娘过来,云舒兄莫要怪罪。” 梁怀玉拖长音调哦了一声,笑道:“刚才的比赛看得我们也是热血沸腾,等会儿不如一起打一场?” 两人以前经常一起玩儿,梁怀玉深知杜衡羽球技好,不过他身边这两位也不是吃素的,心中隐约有点小期待,不知道云舒跟杜衡羽对上谁更厉害! “那就这么说定了,杜大人赶紧去休息会儿,披上点衣服,别着凉了!” 马场上风大,冻得人瑟瑟发抖。 殷清瑶回到凉亭下,将自己的披风披上,纵马过来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从她的外表看不出来生气的痕迹,而且,家里的姊妹生气都是不理人,梁怀玉觉得她应该是没生气。 于是笑嘻嘻地将朱欢推出来介绍道:“清瑶,这是我金陵舅舅家的表弟,我们今天约着来打马球。在这儿碰见你真是太好了,毓宁呢?你俩不是一向黏在一起,怎么不见她?” 殷清瑶擦着汗说道:“她办事儿去了,不在这儿。” 朱欢对着她一礼,殷清瑶也回了个抱拳礼。 气氛就这么晾在这儿了,梁怀玉又看她一眼,从确定她没生气到存疑,只用了两个呼吸。 于是他果断拉住朱欢开溜。 “你不是要学打马球吗?让金城教你!” 金城心领神会,跟着朱欢来到场子正中,把空间腾出来。 邵云舒抿唇看着她脸上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表情,说道:“清瑶,昨天晚上的事情我跟你道歉,并且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犯此类错误,你别生气。” 殷清瑶看着他的眼睛,不发一语。 邵云舒心里有点慌,举着三根手指对天发誓。 “我若有半句假话,或者此生辜负你的话,让我不得善终……” 殷清瑶没等他说完就抬手捂住他的嘴,嘴边叹了一声,这个场景大家估计很眼熟。 一直觉得电视剧里有点夸张,落到自己身上,才体会到其种的滋味。 “你只要问心无愧就好,不用发誓。” 不是她不信任他,而是在那样的场景里,外面是妖艳的舞姬,里面是绞尽脑汁往你怀里钻的小妖精,别说是个正常男人了,就连她都有一瞬间的遗憾。 怕他踩到自己的底线上。 她走到现在,靠的不完全是运气,而是提前将所有可能但尚未发生的不好的苗头掐灭。 不让自己有犯错的可能。 第219章 小孩 虽然知道男权社会男子的特权比女子多,喝花酒逛妓院对他们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作为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她接受不了。 可以接受对方无缝衔接,但不能接受重叠。 这是原则问题。 不过也没打算将这件事情上升到政治高度,就事论事,不牵扯其他。 “我信你的人品,也不会为了还没有发生的事情生气,这件事情就到这里。” 殷清瑶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大度了,在邵云舒之前,她也没谈过恋爱。 压下心头的烦躁,继续说道,“我还有点事情,先去忙了。” 邵云舒:“……” “我一来你就走,还说翻篇了?”邵云舒没好气地说道,“殷清瑶,你能把不满意三个字表现得再明显一点吗?” “你又不是来找我的……” 殷清瑶很无辜,刚看见他的那一瞬,还以为他是来找她的。 就像偶像剧里那样,她逃,她追…… 感觉还挺不错…… 大概一瞄,看到与他同行的还是昨晚那群人,狐朋狗友还厮混在一起呢! 感情只是巧合遇上啊…… 邵云舒头疼的扶额,殷清瑶趁机纵马向前,邵云舒反应过来,急忙追上去。 两人觉得他们在吵架,落在别人眼里却是打情骂俏。 朱欢朝着两人挥了挥手。 “一起来打球啊!” 只是两人谁也没理他。 “清瑶,我知道你生气,我也不否认我做的错事儿,现在我真心实意跟你道歉……你总得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殷清瑶也不知道到底在气什么,很小一件事情,心里该明白的都明白,邵云舒认错的态度也很明确,保证也做了,还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没说不给你机会啊,我不是说了原谅你了?” “你的态度表情一点也不像是原谅的样子……” “你做了错事,我还不能生气了?”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认真反思自己,并做出保证,你别生气行吗?” 殷清瑶:“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吗?” 邵云舒:“……” 殷清瑶:“……” 马儿带着两人远离人群,殷清瑶本来还不生气,这会儿快气炸了,邵云舒脾气也上来了,两人之间的气氛降到冰点。 殷清瑶深吸一口气,理智逐渐回笼,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了,张口打算给他道歉。 “好,我不应该去望春楼,你一个小女子就能去望春楼吗?” “望春楼是什么地方?出入的都是什么人?就算你什么都没做,一旦传扬出去,名节还要不要了?” 已经熄了怒火的殷清瑶:“……” “行,嫌我丢人,咱们干脆一拍两散算了!” 本来打算道歉的殷清瑶觉得自己是脑子刚才被驴踢了…… 纵马一口气跑到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回头见把人甩得不见踪影,胸腔一口气才吐出来。 但是以他的马术,想追她还能追不上? 不追算了! 再深吸口气,让情绪平复下来,辨认了方向,纵马向着城东别院的方向奔去。 邵云舒心里有气,表现在马球赛上,场中的少年行动如风,轻而易举地就将对手击得节节败退,一场下来,几乎只有他进球,别人进球的次数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杜衡羽擦擦额头上的汗,面对他这种狠厉的打发心里也怵。 也明白一个道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都说他马球打得好,只是跟京城圈子里那些世家公子相比稍微好一点,跟邵云舒这种从小在军营长大的人比起来…… 邵云舒进了十个球,他只能进两个,这么一看差距还挺大的。 不过…… “云舒啊,你再这样打下去,就把人都得罪完了!”梁怀玉喘着气说道,“打球是为了放松,不是练兵,我是打不动了!” 朱欢早就被打怕了,裹紧披风,摊在椅子上。 “我也不打了,马球一点也不好玩!” 可怜他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一万点暴击,决定从此远离马球这种重体力劳动。 在场能体会邵云舒心情的,大概只有金城了,两人同病相怜。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从昨天晚上开始,他所有的安排就都脱离了轨道。 脑子有什么想不开,来凑这个热闹? “收兵吧。” 在大家惊诧的视线中意识到嘴瓢了,但是大家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有人附和道:“今晚灯会呢,早点回家收拾一下,我可不想一身汗臭去灯会上丢人!” “再晚点回去,街上估计要堵得过不去了……” 气撒了,人还得哄。 “今天就到这里吧……” 和“这件事情就到这里”语调神似。 邵云舒深吸一口气,回想着刚才的情景,大概知道自己又犯了蠢。 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 一行人各回各家。 邵云舒认真收拾了一番,打算晚上把人约出来,再好好道歉。 因为他笃定,殷清瑶肯定会去街上看花灯。今年的年景不算差,朝廷很重视十五的灯会,牵头从民间征集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请了书画名家作画题词,民间也会举办一系列的灯会活动。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然而事实上,殷清瑶忙得早就将十五灯会忘没影了。 不仅她忘了,跟她汇合的邵毓宁也忘了。 太子提供的场地倒是够宽敞,但是有些地方还需要再规划一下。 工期紧,任务重。 殷清瑶重新设计,招人干活,亲自监工,招呼干活的人吃喝,又找瓷窑预定不同规格的容器,设计最后的包装。 招人手,签卖身契,巩固配方,布置生产车间。 亲自盯着第一批产品生产出来,包装好可以出售,一算日子,竟然到了二月二龙抬头。 感慨时间过得快的同时,手底下也没停,计算成本,定价,做营销方案。 算了算,先把之前预订的份数送出去,第一批还有不少结余。 现代的护肤品配方现在做不出来,原以为要多耗一段时间。但是有了太子给的配方,省了不少力气。 也让她一下子就拥有了开脂粉铺子的实力。 殷清瑶摩拳擦掌,对跟着她忙前忙后的邵毓宁说道:“收拾收拾,咱们该去宴会上露脸了……” 邵毓宁掐指一算,两条清秀了眉毛拧在一起,眼睛差点变成斗鸡眼。 “已经二月二了,宴会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不过,很快就是马球赛,马球场上正热闹!” “那我们收拾一下,出去打个广告!” 专心搞事业的两人早就把之前那点不愉快忘没影了,兴致勃勃地撸了个心机妆,换上骑装。 少女的长相本就娇媚动人,稍微一打扮又多了几分明艳,放在人群里,很亮眼。 “毓宁!” 在马场上挥汗如雨的王靖云一眼就瞧见她们两个,大老远就冲她们两个打招呼。 身边围绕的都是老熟人,杨沛沛,高晓杏,还有林丹溪,她们几个一队,对面是成渝。 王靖云一嗓子将所有人的视线带过来。 “毓宁,大半个月不见,你去哪儿了?每次去府上找你,你都不在。”高晓杏用嗔怪的语气说道,“家里的宴会你们也没来,我还以为你跟着长安郡主回汝宁府了呢!” 关于这点,殷清瑶从马上取下来一个包裹递给她。 “为了造福姐妹们,多有失礼之处,大家包涵……” 高晓杏打开一看,尖叫一声,愉悦的声音往上扬了好几个度。 “这么快就做好了?清瑶,我太爱你了!” 其他人也凑过来,殷清瑶顺带将马背上挂着的包裹一个一个递过去。 “走走走,去洗把脸试试!” 眼看着浩荡一群人要走,场上配合她们打球的少年喊道:“你们不打球了?” “不打了!等会儿再说!” 殷清瑶跟邵毓宁闭关之前,将做出来的香膏给关系比较好的姐妹一人送了一盒,顺便还推销了即将要做的护肤品。 大家其实都很期待,见她们两个今日的装扮明显跟以往不同,王靖云凑到邵毓宁面前,仔细端详。 “毓宁,我怎么看着你的眼睛比以前大?” “眼尾桃红色的花纹是什么?仿古的桃花妆吗?” “还有,我怎么觉得你的皮肤比以前更细腻了?” “早就听闻前朝国盛时的妆容五花八门,可惜只能从古画中欣赏,还从来没有被搬进现实之中……” 王靖云看着殷清瑶画在林丹溪额头上的梅花花钿,眼尾处飘着几枚暗红色的花瓣与之呼应,粉腮朱唇,和她今天的红色骑装很配。 “这是梅花妆吗?看着又不太一样。传统梅花妆额间的梅花是用金箔贴上去的,用胭脂画上,看起来很新奇。” “可以给我也画上一个吗?” 殷清瑶动手在她额间画了一枚凤尾花。 “我想要兰花!” 杨沛沛觉得要是在额间画上一枚大红色的花钿有点不好意思,殷清瑶拿起一边黛蓝色的胭脂,帮她画了一朵淡雅的兰花。 女孩子天生爱美,不管画什么都好看。 “我今晚睡觉不洗脸了。” 杨沛沛叹了一句。 “我等会儿不打球了!”王靖云附和一句,“我怕妆花了。” 关于妆容的持久度上。 殷清瑶心底叹了一声,要是能增加防水性那就更完美了。 只可惜,以现在的条件能做到的也就这么多了,顶多就是比市面上卖的胭脂水粉好用一点。 “说句实在的……”不知道是谁感慨道,“清瑶的东西抹在脸上很舒服,一点也不油腻。怕扑了粉脸花,以前我每次都要抹很多香膏。” “头发丝从脸上扫过去都觉得粘在上面,很不舒服。” “晚上还会冒痘痘。”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大家坐在一起吐槽。 “但是我又不够白,皮肤也不细腻,不涂粉的话很丑。涂了粉妆花了也很丑……” “我眼睛太小,兄长老是嘲笑我没睁眼。你们看,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好多了?” 大家说着说着,看向殷清瑶。 “清瑶,你干脆开一家胭脂铺吧,我们都去给你捧场。” “能入股吗?” “我家正好有铺子出租,铺子的位置特别好……” 热情要把屋顶掀飞。 殷清瑶在自己开铺子和把经营权交出去只供货之间犹豫了片刻。 自己开铺子,赚得多,但相对来说不够省心,会遇见很多突发情况,刚开张的前几个月需要她亲自盯着,后续也需要交给有经验又靠得住的掌柜。 供货,利润小点儿,但是……可以招加盟商,短暂又迅速地做出品牌。 她只需要供货和防伪,剩下的就是坐等收钱。 她自己更偏向第二个选择,具体的还要跟太子商议。 毕竟,她只是个打工的…… 加盟商的方法也可行,和汝宁府开的火锅店一样,除了汝宁府,开封府也有他们的店铺,只是她把经营权交给于勇夫妻俩,具体怎么折腾都是他们夫妻俩做。 首战告捷。 …… 最近情绪持续走低的邵云舒在校场上跟帐下将领挥汗如雨地切磋了一整天,回府简单洗了个澡之后,站在殷清瑶的院子外面,发了会儿呆。 气闷地转身往主院的方向走,明天是二月二,他今天回来得稍微早了点,一家人一起吃个晚饭。 刚到主院,听见从屋子里传出来的笑声,有他娘白凤儿的,也有丫鬟婆子的,他甚至还听见一向端庄的大嫂的惊呼。 看来一家人,只有他的心情不好。 默默掀开帘子,看到屋子里的……正在给白凤儿描眉的殷清瑶,眉头一跳。 “这是最近流行的一字眉,您的长相本就大气,一字眉更能衬托您的英气!” 邵毓宁狗腿的捧着镜子给白凤儿照,白凤儿笑着看向梁慧云。 “慧云,你瞧着如何?” 梁慧云左右看了看,真心赞道:“娘,您如今看着跟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一样漂亮!清瑶的手艺真好!” 谁不喜欢被人夸奖,白凤儿的心情更好了,抬眼瞥见一脸郁色的邵云舒,抽空搭了句话。 “云舒回来了?” 殷清瑶回头看见他才想起来两人好久没说过话了,上次见面还不欢而散。 “这次没受伤吧……” 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又看向白凤儿,不明白此言何意。 白凤儿解释道:“他不知道发什么疯,在军营里把大小将领都挑战了一个遍,受了伤还不肯跟我说,还是他爹从同袍那儿听来的,只要没缺胳膊少腿,我也懒得拆穿他……” “倒是你跟毓宁,一去大半个月不回来,我担心的不得了!” 邵云舒:“……” 我还是亲生的吗? 郁闷的找个地方坐下来。 殷清瑶反思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行为,妥妥的冷暴力,要说他之前说话难听,但他说的也没错,自己不该跟他闹这么长时间的脾气。 一开始还想着他要是来道歉就原谅他,后来就忘没影了。 眼下又听闻他受伤,心里就更愧疚了。 于是软和了语气问道:“你没事儿吧?” 她不知道自己眼睛里闪烁的水光,落在邵云舒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邵云舒薄唇紧抿,嗯了一声,开口道:“无事,不用担心。” “既然人到齐了,就移步偏厅摆饭吧。” 两人之间的异样白凤儿多少也感觉到了,只是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一向有自己的主意。 从小就不听话,你让他遛狗,他就非得去撵鸡那种。 入了军营,看起来是好了点儿,本质上还是那样。 终于有人能治得了他了…… 心里还有点小开心呢! 饭桌上一切正常,吃完饭,白凤儿咳嗽一声,借口累了让大家各自安排。 邵荣毅两口子抱着已经能下地走几步路的小上英回去,邵毓宁怕自家二哥算账,也找了借口溜了。 只剩下两人一路沉默无言。 殷清瑶不是拉不下脸的人,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承认得也很麻利。 “对不起,我忘了跟你说一声我已经不生气了。” 为了表明自己道歉的诚意,她还特意停下脚步,侧身正面对着邵云舒。 “还有,为了我自己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做法道歉。” 她认真的观察着邵云舒的脸色,能看出来他是真的生气了,而且是过了这么多天,不仅没有消气,肝火反而还更加旺盛的那种生气。 少年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地低头看着她。 殷清瑶心虚地低下头,决定把态度再放软一点。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要不然,你打我一顿算了,我不还手……” 虽然明知道他不会动手,但在她抬手的一瞬间,她还是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被邵云舒一把拽过来抱住。 少年的下巴抵在她额头上,额头的皮肤被他冒出来的胡茬摩挲得痒痒的。 耳边是他的叹气声。 “你知道我这半个多月是怎么过来的吗?” “每天晚上回来,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着漆黑的房间,我的心情就沉到谷底。” “每天晚上都是如此。” “生活里再听不见你的呼吸,看不见你的影子,你好像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一般。” “我的心里很空。” “很恐慌。” “不是没时间去寻你,是怕寻到你之后,继续面对你冷漠的态度。” “我在等你回家。” 他抱得很紧,但仍旧克制着不伤到她。 “你不知道我多在意你……” 殷清瑶鼻头一酸,伸手环抱住他的腰身,将脑袋往他怀里埋了埋。 “对不起,我以后不再惹你生气了。” 过了很久,邵云舒才放开她,低头看到她通红的眼眶,还有挤出来的一滴泪,没忍住笑话道:“你把我气得要命,自己还先委屈起来了?” 殷清瑶没忍住泪意,几滴晶莹剔透的泪从脸颊上滑落,她也想忍住不哭,但是眼泪不听她的,还让她因为忍耐嘴巴微微抖动紧抿…… 邵云舒头皮炸开,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泪,却越擦越多,擦不干净。 “是我的错,我刚才吓着你了!” “别哭,我不会哄人……” 殷清瑶自认不是爱哭的人,不管遇上多难过去的坎儿,她都能忍住,沉下心来迈过去。 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她越是哄她,她就越想哭。 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 邵云舒叹了口气,将她重新抱在怀里,顺着她的头发往下顺,语气像是哄小孩儿。 “乖,我在呢,我不生气,我永远不会生我们家小孩儿的气……” 第220章 华浓阁 “我才不是小孩子呢!” 殷清瑶自己擦着泪珠,破涕为笑。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她从来都是一个人扛起了所有,虽然也不觉得辛苦,但是,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宝贝一样捧在手心。 “我是……” 邵云舒接过她的话茬。 “我知道,你是老阿姨。”邵云舒的表情有点欠揍,“所以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对我负责?” 殷清瑶:“……” “虽然我封了忠义侯,但是你知道军营里那些人是怎么说我?” 邵云舒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说我是走了狗屎运,就因为机缘巧合杀了明王,就被封了侯爵。” “军中不服气我的人,阳奉阴违的人太多。” “我揍他们纯粹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不是因为生气……” 少年的话让殷清瑶泛滥软化的内心顿住,刚才那种愧疚的情绪一瞬间化为乌有。 抬头看着他阳光明媚的笑意。 “不过能换来你的紧张在意,我也很欣慰!” 殷清瑶忍住想一拳揍在他脸上的冲动,真是浪费了她的情感。 以后再担心他就是狗…… “在军营里混就得靠实力,别听我娘瞎说,我才没有受伤呢……” 殷清瑶:“……” “可惜今年的灯会你没赶上,早知你今天回来,我就好好收拾一番了。” 殷清瑶这才注意到他的装扮,他在家中穿得一向随意,今日穿的是一件暗灰色金钱暗纹的长袍,黑色的皮带腕带,黑色的皂靴,微湿的头发挽在头顶。 穿着打扮虽然简单,但是气质还能过得去。 “你原本打算穿什么?” 这个时期的男子的打扮也分很多种,文人雅士喜欢浅色飘逸的大袖衫,世家子弟喜欢花样繁复的宫廷风格,习武之人就是简单的圆领长袍。 邵云舒大部分时间的穿着都是月白、烟灰色,有时候也会穿黑色,穿红色的时候很少,但是很惊艳。 文人雅士是断不会穿着大红色的衣裳招摇过市的。 可能是年纪大了,殷清瑶不喜欢清新淡雅的颜色,反而更喜欢大红色,显得喜庆。 当然也不是谁穿大红色都好看的,她就喜欢看邵云舒穿大红色。 邵云舒眼观鼻鼻观心,一眼就看透她的心思。 “你喜欢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 殷清瑶:“……” 为了扳回一局。 “你不穿我也没意见。” 内心补充了一句。 又不是没见过。 邵云舒:“……” 他也不尴尬,咳嗽一声认真说道:“所以啊,该看的不该看的你都见过了,回到最初的问题上,你打算什么时候对我负责?” 日常催婚。 殷清瑶避而不谈。 邵云舒更不气馁。 “你这次不松口,说不准下次就松口了,一次不行,我就多催几次,说不准你嫌我烦,就答应了。” 殷清瑶还想用还没及笄搪塞,转念一想,下个月就是她及笄的大礼了。 时间过得真快! “等此间事了,我得回汝宁府了,咱们两个只是定亲,又还没成亲,及笄礼应该在汝宁府办。” 邵云舒将她送到住处,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语气神态。 说道:“毓宁的及笄礼还没办,娘的意思是等你行及笄礼的时候,将伯父伯母请到京城,你们两个的及笄礼一起办。” 殷清瑶还没说话,就听他接着说道,“波叔已经出发了,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汝宁府了。” 殷清瑶半张着嘴。 “你怎么……先斩后奏?也不跟我说一声?” 邵云舒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 “谁让你离家出走,一去大半个月不回来。我怕你跑了,赶紧把岳父岳母请来为我做主!” “岳父岳母都喊上了?”殷清瑶瘪嘴,“我要悔婚!” “晚了!” 殷清瑶停在屋门口,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站在院子里的邵云舒,有点不舍得进屋,也不舍得让他离开。 这种感觉也让人觉得新奇。 “好好休息吧,我看着你进去。” 殷清瑶眼睛又是一阵酸涩,想到以往每次都是他看着自己的背影,有时候甚至是在她熟睡的深夜,他从军营回来,在她院子外面站一会儿,当时的他是什么心情? 一直都是他陪着自己胡闹,都是他在追着自己的脚步。 “这次我看着你走吧。” 邵云舒一愣,笑着应了声好,在她越来越水润的目光中克制着自己,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尽管只是短暂的分开,只是普通的互道晚安,知道明天还会再见,知道少年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满足她所有的幻想。 但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还是感觉到了一点点心慌。 他每往前走一步,都让她心里多一分酸涩。 难道这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没觉得自己这么矫情。 殷清瑶呵了一声,在眼泪即将落下来的时候,转身回到房间里,免得让别人看了笑话。 真是,谈个恋爱,自己都快不是自己了…… 爱情果然都充斥着酸臭味道…… 想些其他的转移注意力吧。 想到白天把做好的营销方案递给太子,太子要是不忙的话,估计今晚就能有回复。 她其实也明白了太子为何如此急切,因为朝廷要用钱的地方多,去年秋收虽然说得上丰收,也只能保证百姓们饿不死,税收就别想了,收不上来的。 新的一年,还有新的开销。 她忙活了大半年,但是西宁卫的马场名义上是她的,暗地里,她一分钱也没赚到,全给了太子。 所以,要是单靠种地就能获封郡主,估计要等下辈子了。 未来储君的格局还不错。 果然,入睡前太子就差人将回复送来,同时送来的还有一个账房先生。 准确的说不是账房先生,是女会计,一个年纪大概四十出头,气质这一块儿一看就是干账房的女人。 “奴家温素,祖籍杭州,是皇后娘娘的陪嫁。太子殿下命奴婢来配合长安郡主。” 殷清瑶心里只想呵呵。 内心编排道,太子殿下还真是奸商,一开始人不出人,钱不出钱,力不出力。到最后直接塞一个账房过来,充分贯彻核心人物必须是自己人这一关键思想,还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面上却是客气。 “温嬷嬷好。”殷清瑶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问道,“您是皇后娘娘的人,又是长辈,晚辈怎么好意思使唤您?” 温素早就从太子处了解过殷清瑶,对她很欣赏。 要知道殷家的发家史一共才五年,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短短五年间就从村姑一跃成为皇帝亲封的长安郡主,没点本事走不到如今。 同时也明白,太子殿下用她,就是为了压榨小姑娘,小姑娘还能和颜悦色地跟她说话。 单是这份心性,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她态度也温和。 “奴婢从小跟着皇后娘娘算账,别的本事没有,只擅长管账。太子殿下的意思是一切都由长安郡主决定,奴婢只负责账目,不会指手画脚。” 殷清瑶早就猜到了,太子殿下明显只想做甩手掌柜,生怕多让他操一分心,怎么会派一个指导过来。 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拿主意的人太多。 政令繁杂,朝令夕改,言而无信。 殷清瑶笑道:“嬷嬷客气了,您吃过的盐,比晚辈吃过的米还多,以后说不准还要请您多指教。” 这算是应下来了。 温素规矩的行了个礼。 “那奴婢就先告退了,有需要奴婢的地方,您只管吩咐。” 殷清瑶也不敢怠慢,唤了茶梅和赤丹。 “这几天,你们就在嬷嬷身边伺候吧。记住,不能怠慢。” 她对下人一向温和,很少这样严肃认真,茶梅和赤丹打起精神,态度恭敬。 “嬷嬷这边请。” 别看温素在殷清瑶面前客气,她在宫中地位不低,就连后宫的后妃见她也要客客气气的。 小姑娘挺有眼力。 心里又赞一声,温素福身告退。 殷清瑶又叹了口气,打算第二天就出门谈生意。 邵毓宁提前打听好的消息就派上用场了。 京城之中不多不少,一共三十六家胭脂铺,有一半是没有身份背景的普通胭脂铺,贩卖的都是些低端的胭脂水粉。 余下十八家,其中有十一家是商户,有没有给上头的人送过孝敬咱不知道,单从表面上看,商户经营,就算跟他们有竞争关系,以自己的身份,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最后八家,又分了几个等级。 先说处在金字塔顶端的头一家就是当今皇后娘娘的陪嫁,来自杭州府的温氏香粉铺,殷清瑶怀疑自己手里的方子是太子从皇后娘娘处得来的。 第二家是太子妃娘家杜家旗下的产业,阳春三月胭脂铺。 第三家背后的主家是庆云公主。 殷清瑶之所以有只做供货商的觉悟,完全是因为前三甲,她一个也惹不起,就现在来说,她虽然是皇帝亲封的长安郡主,但还是比不上杜家的背景,也比不上庆云公主和皇后娘娘的身份。 后面的几家大概也是此类情况,背靠着京城各路权贵,就算身份上不如她,但是她才刚刚被封为郡主,徒有名号,并无底蕴。 算下来,竟是一个也惹不起。 所以,她能做的就是将这几家胭脂铺的掌柜都约出来,推销一下自己的产品…… 睡觉睡觉,不能想。 刚躺下,殷清瑶想起来温素。 太子殿下能将温素派来给她,说明此事他已经跟皇后娘娘打过招呼了,也就是说,前三甲之中的两家都没意见。 明天的事情应该会很顺利。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早,她刚收拾好,温素已经恭候多时了,并且像是已经知道她的打算,准备跟她一起出门。 殷清瑶的心放下一半,喊上邵毓宁,以后她要是不在京城,邵毓宁就是主要负责人,所以她必须参与全程。 殷清瑶现在是长安郡主,递上帖子,点名要见胭脂铺的掌柜,很容易就能见到人,甚至都不用她亲自上门。 各大胭脂铺的掌柜直接来到她指定的地点见她。 温氏胭脂铺的掌柜瞧见温素,立刻就明白了皇后娘娘的意思,有他带头,在殷清瑶展示了自己的产品之后,其他家就算有意见,此时也没意见了。 在验证了产品确实很不错之后,拿了些样品,只说回去跟家主商量之后再给答复。 其实他们心里也清楚,有这些产品,对方完全可以另起炉灶,跟他们抢生意。但是对方没这么做,是本着双赢,本着避免恶性竞争去的。 能多赚钱,自家没有理由拒绝。 殷清瑶趁机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我会在京城开一家专卖店,面向各个州府招代理商。诸位可以顺便问过主家,若是在各处有产业,也可以咨询代理。” “以后不定时的还会有新品,咱们完全可以长期合作。” 来见她的掌柜都是在主家面前能说得上话的,一般情况下,都是跟主家签了身契的,主家要么给他们分红,要么给足够的酬金,反正待遇都是极好的。 为了以防有个别的跟主家不是一条心,殷清瑶还十分体贴地给每人塞了纸条,表面上是用荷包装起来的碎银。 等各位掌柜散开之后,看到里面的内容,保证生意不会有任何闪失。 她承诺给他们的价格是她承诺的九成,也就是从她这儿拿货,能避开主家,单拿一成的利润。 就算是衷心的老人,也是有私心的,她相信没有几个人能逃开利益的诱惑。 温素并不知道她的打算,但是全程观察,猜到荷包里有猫腻。 具体是什么猫腻,回头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这会儿她心里还只是好奇,瞧着耐心给邵毓宁解释的少女,目露赞赏。 温家胭脂铺的掌柜不敢藏私,回头就派人将纸条原封不动的送给她。 看到里面的内容,温素先是惊诧长安郡主的老成,然后如实地将听到看到的传信给太子殿下。 旁人不知道,她从小长在温家,生意场上的事情没少见。 温家在杭州府是首屈一指的富商。 早些年资助当今皇上南征北战,说句不客气的话,没有温家雄厚的资金支持,是没有如今的天下的。 但是现今的温家并不如当年鼎盛,家族里的晚辈几乎没有成器的,偌大的产业缩水严重。 族内子弟各有各的心思。 温家仗着从龙之功,出了一个皇后,又仗着自己是太子母家,在杭州府大肆挥霍,看起来如日中天,其实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外家能帮上太子的地方太少,太子不得不另外寻找助力。 温家人看不清楚,皇后娘娘看不清楚,太子殿下看得很清楚,她也看得清楚。 所以愿意帮着殷清瑶。 且看着吧。 …… 不出三日殷清瑶就收到了回复,这次来见她的除了各大胭脂铺的掌柜,还有家中当家做主的人。 温氏这边的代表就是温素,杜家来的是当家主母身边的嬷嬷,庆云公主怀有身孕,派来的也是身边的心腹。 其他身份不如她的,都是当家主母亲自来的。 这些夫人,殷清瑶在宴会上都见过,大家打过招呼之后,很爽利的签了合约。 然后就是商议最后的定价,供货等问题。 又过了四五日,京城之中各大胭脂铺几乎同时上了新品。 每个胭脂铺都有特定的群体,不出三日第一批产品就脱销了。 城外的作坊也开始加班加点赶工。 与此同时,邵毓宁看的铺子也差不多了,两人想来想去,决定给胭脂铺取个响亮的名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扶槛露华浓。 “我们不如就叫华浓阁吧。” 两人一拍即合,风风火火地装修铺子,上货宣传又忙了一段时间。 有事情做,就只觉得时间过得快。 眨眼间三月初,少女们穿着各式的春装外出踏青。 殷清瑶也收到了殷老五和李柔娘到达京城的消息。 温素面前摆着一摞账本,左手翻了一页,右手的算盘打得飞快。 有她在,账目就没出过问题。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殷清瑶从来没有操心过账目,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放下手上的活,飞奔到城外等着。 从去年离京到现在,整整一年时间没见过家人了,她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飞回去。 这两年商旅增多,城门口排队等着进城的商队排了长长一队,长到一眼看不到头。 殷清瑶等得没有耐心,飞马往前迎了迎。 半上午,远远看见车队打头的殷老四,再看队伍中间的马车,她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内心冲上去。 “四伯!” 殷老四抬头看到她,朝她挥手,指着后面的马车。 听到声音,殷老五掀开马车的帘子,他跟李柔娘还没反应过来,大猪和小猪已经冲出来,对着她伸出四条胳膊。 “大姐!我在这儿呢!” 大猪小猪二月二过了四岁生日,兄弟俩不仅长得一模一样,穿着一模一样的书院学生的长衫,头戴黑色方巾,腰侧还挂着一个小书包。 一看就是上了学了。 兄弟俩虽然长得像,殷清瑶还是从两人的微表情里判断出了哪个是大猪,哪个是小猪。 从马上跳下来,一把将大猪抱起来转了两圈放下,才去抱噘着嘴的小猪。 “爹,娘,我想死你们了!” 将小猪放下,她一把将准备从车厢里钻出来的李柔娘也抱起来转了两圈,吓得李柔娘一声惊呼。 “你这丫头,不在我们身边,怎么看起来更跳脱了?” 两只脚落在地上还觉得不踏实,李柔娘扶着马车,眼眶泛红地打量着她。 “快让娘看看你……” “瘦了,也长高了。” 殷老五一个大老爷们儿在旁边看得也是鼻头一酸。 重逢是喜事儿,殷清瑶怕李柔娘哭,把话题转移到大猪和小猪身上,问道:“娘,乐章跟乐宁去学堂念书了?怎么这身打扮?” 既然已经开始启蒙了,就不能再大猪小猪地叫了,殷清瑶低头看着一人一条腿抱着自己的兄弟俩。 兄弟俩完全遗传了李柔娘的好样貌,生得白白嫩嫩的,小脸上稚气未脱,看起来很可爱。 第221章 脸面 殷清瑶对着上前见礼的邵波礼貌说道:“波叔,辛苦您跑一趟了!” 邵波恭敬抱拳道:“不辛苦,都是小人应该做的。按理说不该打搅郡主与伯爷夫人阖家团聚,但此处距离京城还有三十里地,眼看着就晌午了。” 想到城门口排队的商旅,殷清瑶没犹豫,将两个弟弟抱上马车,自己也钻进去。 “大姐,我想骑大马!” 殷乐宁掀开帘子,指着殷清瑶骑来的大马,“大姐刚才好酷!” 殷清瑶还没开口,殷乐章就板起来脸,用老成的语气教训道:“三弟,别调皮。我们才刚见到大姐,咱爹娘都还没说话呢。” 粉嘟嘟的小娃娃兄长谱摆得十足,本以为殷乐宁又该嘟嘴不满了,谁知道他只是瘪了瘪嘴,就放下帘子回来坐好。 这倒是稀奇。 殷清瑶在殷乐章脑门上敲了一下,把他抱起来放到腿上。 “我们家大猪现在会教训人了!” 李柔娘可算找到机会说话了,笑道:“可不是,自从送到学堂启蒙之后,我基本上不用怎么操心了!” “拜的哪位先生?” 拜师放在现在是大事儿,很正式,是殷老五主持的。 “自打朝廷的圣旨颁布下来,今年过了年,来咱们村子念书的孩子多了好几倍。我们出发前,里正和你七叔正在商议扩建学堂呢。” “韩先生又介绍来了两位先生,其中有位裴先生学富五车,本身是同进士出身。我就做主让乐章和乐宁拜在他门下。” “另一位童先生跟他是同窗,两人身上都有功名,一个因为得罪了上司被罢免官职,一个本身就是闲云野鹤之人。” “韩先生提议,咱们村子里的学堂就让这两位先生负责,他打算在长宁村选一块儿地方,把你之前提过的教手艺活的学院开起来。” “长宁村的学院已经快竣工了,原本想跟你说一声呢,你四伯说你去了西宁卫,具体行程没定,怕信送不过去,你爹我就做主应了。” 殷清瑶挺意外的。 “这是好事儿,爹你做得对!” 殷老五老脸一红。 “清瑶啊,爹有个问题想问你。” 李柔娘知道他想问什么,她其实也有同样的疑问。 “咱家咋会突然就得了封赏呢?爹就在家种种地,这也是功劳?” “就是,我到现在还晕乎着呢。” 李柔娘想得明显比殷老五多点儿,“清瑶啊,你说咱们进京,是不是得去拜见太子殿下?” “那可是太子……” 乖乖,光是在脑子里想想手就抖个不停。 殷清瑶失笑道:“爹,娘,你们不用心虚,朝廷能给咱家封赏,就说明了咱家确实有那个本事。” “去年春天大旱,夏天大雨,全国百姓全靠着种红薯才没饿死,这就是天大的功劳了!” “至于见太子殿下这事儿……殿下平常很忙的,不知道有没有功夫见咱们。回头我递个帖子问问。” 李柔娘还是有几分不自在,局促地拢了拢长衫,又扶了扶头上的花钿,问道:“清瑶,咱是从乡下来的,你帮我看看我这副打扮,出去会给你丢人不会?” 殷清瑶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穿着。 布料款式都是汝宁府最新颖的款式,但就怕汝宁府地方小,不及京城繁华。 暗红底的丝绸料子上绣着金色的团花,外罩一件对襟立领长袍,底下是藏蓝色的烫金马面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的首饰不算多,但件件都是精品。 面上薄薄地施了一层粉黛,三十多岁的妇人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样子。 再看殷老五,因为常年干活,脸上的皮肤偏黑,便选了蓝绿色的团纹绸缎衫,头戴黑色幞头,腰系玉带,脚蹬皂靴,看起来又气派又精神。 殷清瑶赞了一声。 “爹,娘,你们这副打扮真是太好看了!” 殷乐章跟殷乐宁也急切道:“大姐,还有我,还有我!” 他们两个的打扮一模一样。 “都好看。” “大姐,我想死你了!” “我也是!” “大姐都抱你抱了半天了,该换我了!” 一家人里面,就殷清瑶穿得寒酸,这几天干活多,为了方便来回跑,她直接穿了男装。 若是不仔细看,说不准还会被人认错性别。 李柔娘目光又落在她身上,一年没见,自家闺女的五官还是那样,但精气神不一样了。 想到她下个月就要过十五岁,就要及笄了,李柔娘心里就升起一股不舍得。 “娘,您看什么呢?” 察觉到她的视线,殷清瑶顺嘴问了一句。 李柔娘叹道:“娘在感慨时间过得快,转眼间你就及笄了,女子年满十五岁成人,就能嫁人了,娘不舍得……” “不舍得您就多留我两年,反正我也不着急嫁人。” 本以为她娘会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谁知道李柔娘果断地摇头道:“要是在乡下,娘肯定多留你两年。但云舒如今已经是侯爵了,他比你大三岁,今年得有十八了吧。” “娘早就打听过了,京城贵人家的子女都是十七八岁成亲,你们两个早就定了亲,要是我跟你爹一直拖着不肯让你们成亲,别人该说我们家不懂礼数了!” 殷清瑶打算反驳,又被她爹抢了话头。 “你娘说得对,爹娘不在京城,倒是不在意这些话,但是你以后还要做人,可别落人口舌!” “云舒那么好的家世,又是个肯吃苦的,对你也上心。” “你就不怕多等两年,被人截胡!” 这才是关键! 殷老五越说越怕,干脆拍板道:“不如趁着我们在京城,把婚事也议议?争取年前就成亲!” 殷清瑶半张着嘴。 “这也太着急了吧!我还没准备好……” “你需要做什么准备?”李柔娘也加入催婚大军行列,配合殷老五说道,“娘不是担心云舒,娘担心你。你看看谁家的女儿跟你一样天天到处乱跑?跟个野小子一样,好不容易遇上云舒……” “还不赶紧趁着人家不嫌弃你,早点把婚事办了?” “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们就是想后悔也晚了……” 殷清瑶:“……” “娘啊,我也没你们说的那么差吧!好歹我也是当今圣上亲封的长安郡主,不至于没人要吧!” 这才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就开始嫌弃起她来了…… “我要我要!” 殷乐宁只听到关键词,急忙举起爪子附和,殷乐章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张嘴想教训两句,但大人的话他也没怎么听懂,就没吭声。 但心里在想,他家大姐这么好,为什么会没人要? 没人要我要! 殷清瑶笑呵呵地晃了晃坐在自己腿上的殷乐宁的身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得意道:“还是我们家小猪体贴。” 为了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殷清瑶转移道:“爹,娘,你们来得正好,明天咱家的脂粉铺开张,你们去剪个彩!” “啥叫剪彩?” 殷老五不懂就问,殷清瑶解释道:“就是去露个面,说几句话。” “我哪儿行啊,让你娘去!” 李柔娘也摆手。 “我们人生地不熟,去了也帮不上忙。” 老实说,他们两个到现在还有点震惊,自己家到底有多少产业,他们两个还不太清楚。 自家闺女在外面忙什么,他们也不清楚。 “清瑶,爹娘是不是不太合格呀!” 李柔娘心情忐忑。 “没有啊!家人之间不用太较真,只要心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家人重逢,殷清瑶觉得人生圆满了,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家人平安顺遂,自己能一直做想做的事情。 说话间很快就到了城门口,作为特权阶级,他们自然是不用排队的,到城门口递上牌子,例行检查之后,就放他们进城了。 刚一进城,外面响起哒哒的马蹄声,邵云舒从城内迎上来。 “云舒奉父母之命,前来迎接伯父伯母!” 殷清瑶掀开车帘,看见他,殷乐宁从马车里钻出来,眼睛再次放光,指着他胯下的骏马说道:“大姐,我要骑马!你带我骑马好不好?” 回头瞧见大猪的眼睛也闪着光,心里明明也想骑马,嘴上却是教训。 “京城不比乡下,不能乱来!” 京城确实跟乡下不一样,光城门口摆摊卖各种小玩意儿的人就比他们镇上的集会人多。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两旁高大的建筑上挂着像糖葫芦一样的红灯笼。 人群围观的地方还有耍杂技的,唱戏的,斗鸡走狗的,喷火卖艺的,好生热闹! 刚一掀开车帘,就被迷花了眼。 殷清瑶将兴奋的殷乐宁扔给邵云舒,小人儿身体腾空之后一声惊呼,被邵云舒稳稳地捞起来放在身前,骑在大马上。 “真好玩儿!” 小人儿一点也不怕,反而还兴奋地拍手。 回头将有些怔愣的殷乐章送到自己的马背上,她也翻身上马。 能感觉到身前的小人儿极力压抑着兴奋,但又压制不住激动,小小的身躯微微颤动着。 “小子,小小年纪,干嘛装深沉!想做什么就说,别天天憋在心里。” 殷乐章从刚生下来就是这副德行,越长大越明显,什么都只在心里想,有时候还会有点心口不一。 “先生说君子应修身养性,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小小年纪就掉书袋子,殷清瑶哦了一声说道:“那先生有没有教过,心口不一者非君子呢?” 殷乐章迷茫了一瞬,殷清瑶在他脑门上一弹指。 “你知道君子是什么东西吗?还非礼勿言,我揍死你算了!” 小人儿捂着微痛的额头委屈道:“大家都说我是长子,肩上担负着振兴殷家的重担,我觉得我得把所有事情都做好!” 殷清瑶抬起的手指顿在半空,殷乐章怕她敲自己的脑袋,两只小手护着额头。 然后就听见头顶一声轻笑。 殷清瑶哭笑不得地说道:“你才四岁,能担起什么重担?” “咱家有什么重担非得你一个小娃娃担着?” “你上头有父母,还有我。你当你大姐我是吃素的啊?” “就算天塌下来了,我先给你们扛着,等你长大了再说责任的事情吧!” “跟个小老头一样,一点都不可爱……” 殷乐章年纪本来就小,很多事情根本就不明白,又听了这样一番话,顿时羞得满面通红,委屈巴巴地瘪着嘴说道:“大姐,我知道了。” 小孩子的心思格外敏感,能感受到大人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情绪。 他从小就知道爹娘更偏向弟弟,只有大姐,不管做什么都是先紧着自己。 大姐最疼他。 大姐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于是小人儿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指着街上喷火的人问道:“大姐,那个人不会烧坏自己的嘴吧?” “那边那个小摊儿上卖的是什么?是弹珠吗?我要买!” “大姐,我想要糖人儿!” “那个面人也好看,大姐,我要买……” 殷清瑶所有东西都一式两份,他和殷乐宁一人一份。 小孩子最喜欢新奇的东西,买的所有东西加起来也没花多少钱。李柔娘却嫌她太惯着两个小的,嗔道:“不能把他们都惯坏了!” 殷清瑶哈哈一笑说道:“放心吧娘,只要他们两个不沾上乱七八糟的坏习惯,以咱家现在的底蕴,能保证他们十辈子也不愁吃喝。” 李柔娘想再说几句,邵云舒也来凑热闹。 “伯母,您放心,我以后赚的钱也都给清瑶,她想怎么花都行。”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没意见。” 此言一出,李柔娘对邵云舒更满意三分,目光幽幽地看着刚表露出不想成亲念头的殷清瑶,满脸都是在斥责她不懂事儿! 殷清瑶:“……”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邵云舒好像顿悟了,接下来不再围着殷清瑶转了,改成围着李柔娘转。 马上就中午了,白凤儿早就指挥着厨房准备给他们接风洗尘。 第一次进京的殷老五和李柔娘饶是早有准备,也被忠勇侯府门口雄伟的石狮子惊住了。 殷乐宁三两下就爬到石狮子的头顶上,冲着他们喊道:“爹,娘,这个石狮子比咱家门口的大!” 殷老五一把将他提溜起来。 看他爬狮子的动作如此娴熟,邵云舒想起了殷清瑶家门口的石狮子。 悄悄凑过来问道:“你家门口的石狮子,为什么体型做得那么小?” 跟她的格局不太搭配。 殷清瑶白了他一眼,回道:“我们家就是一普通农户,不敢僭越。当时我还犹豫呢,怕被人拉到县衙挨板子。” 邵云舒一愣,然后低声笑起来,殷清瑶知道他是嘲笑,又白了他一眼。 “你还挺谨慎。”他笑得肚子疼,“还知道僭越呢?那你知道僭越不在狮子体型的大小,看的是狮子背后的毛发?” 殷清瑶对建筑不太懂,隐约听说过一点,真的是怕给家人招来祸端,才谨慎了那么一点点,现在被人嘲笑。 趁着邵云舒不注意,在他脚背上踩了一脚,同时低声警告道:“闭嘴!” 这一幕恰巧被李柔娘看到,眉头一拧,过来提着她的胳膊将她拽到一边。 “清瑶,你做什么呢?这是在忠勇侯府门口,当着未来婆家人的面,你就这样不知礼数,等将来进了门,别被婆家嫌弃!” 眼睛余光瞥到邵云舒得意的表情,殷清瑶:“……” “亲家!”白凤儿风风火火地从门内迎出来,上来就两手握住李柔娘,将他们往府里迎。 “可算盼到你们了,一路辛苦,快些入府,略备了些薄酒寡席,亲家不要嫌弃!” “哪里哪里……” 李柔娘不再盯着殷清瑶,跟白凤儿往里面走。 腊梅跟豆娘也跟着来了,两人招呼着殷乐章和殷乐宁跟在后面,殷清瑶顿了顿脚步,刚伸手,殷乐章就跑上前来握住她的右手。 见状,殷乐宁跑过来牵住她的左手。 腊梅跟豆娘都很拘谨,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时候都拘谨得不得了,看她们娘俩的神情,这会儿恐怕已经忘了自己是谁自己在哪儿了。 邵荣毅夫妻俩迎到二门,算是给足了殷家脸面。 邵荣毅拍了拍邵云舒的肩膀,殷清瑶则是对着梁慧云感激一笑。 她是郡主,人家也是郡主,人家还是货真价实的皇家郡主,就算不给她面子,也没人说什么。 白凤儿跟邵泽都是雷厉风行的性子,这点殷老五跟李柔娘早就领教过了。 这次见面,虽然紧张却不拘谨,席间的氛围很热烈。 瞧见殷乐章兄弟俩,白凤儿心痒地对着梁慧云说道:“咱家上英比乐章兄弟俩小着三岁,现在还玩儿不到一起去,等将来念了书以后,就是同龄人了!可以一起上学!” 殷乐章和殷乐宁虽然长在乡下,但是都极懂礼数。 食不言寝不语,吃什么用什么,要么小声跟李柔娘和殷清瑶说,要是都顾不上他们,就暂时停了筷子,礼貌地听他们说话。 小小年纪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关键是两张脸长得一模一样,粉雕玉琢,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捏捏他们的脸。 提起这个话题,白凤儿就忍不住感慨道:“我生的这三个,一个比一个不省心。老大小时候还好,云舒小时候简直要把我气死,没一刻安宁,天天上蹿下跳,家里养的老黄狗都嫌他烦。” 父母在一起,大概永远只会黑自己的孩子。 邵云舒咳嗽了好几声,想提醒他娘在自己未来岳父岳母前面给自己留点面子,白凤儿就跟看不见一样。 恨不得把他小时候干过的事儿全都抖落出来。 “不过我们上英不一样,我们家上英乖得很,老早就会说话了,喊的第一声不是他娘,喊的是他奶奶。” “哎呦,你说这孩子懂事不懂事……” 邵云舒:“……” 第222章 开张 满堂热闹,说着说着,话题又绕到邵云舒和殷清瑶的婚事上。 白凤儿一句不提,李柔娘斟酌了半晌,觉得人家不提是人家尊重他们,他们不能拿捏。于是试探道:“亲家,我们这趟来,也想商量商量两个孩子的婚事。” 热闹突然一顿,几道视线同时落在李柔娘身上。 明显感觉到不对劲的李柔娘看向殷清瑶,有点疑惑。 白凤儿瞥了一眼自家儿子快咧到耳朵根的嘴角,笑道:“那感情好,我跟他爹想的是你们将清瑶养这么大不容易,怕你们不舍得让清瑶这么早嫁过来……” 李柔娘还以为自家闺女做事太出格,怕白凤儿心里嫌弃。 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继续说道:“说句实话,儿女都是心头肉,就算七老八十,做父母的也觉得孩子还小。” “我们家的情况您也知道,清瑶十岁前没享过一天福,家里也就这两年才好点儿。” “放在别人家我肯定舍不得,但是姐姐您对清瑶的好,我们看得一清二楚。” “您的诚意我们家看见了不能当没看见,我们不能拿捏。我跟清瑶她爹的意思是,今年就把婚事办了……” 殷清瑶:“……” 她才十五啊…… 初中生的年纪,上学早的也才高中,要不要这么着急? 但她也没有拒绝,心想着到时候把婚期定在年底,这样的话,过了年就十六了,也不算太小。 其实关键的是,对方是邵云舒,她觉得可以接受。 古人早熟,十五六岁的少女,大部分都已经谈婚论嫁了。 吃完午饭,两家人又移步偏厅,茶水点心鱼贯送上。 邵云舒跟殷清瑶两个当事人却被赶了出来,一起被赶出来的还有殷乐章和殷乐宁。 邵云舒观察着殷清瑶的神色,眯眼笑了笑,一条胳膊一个,将兄弟俩抱起来扛在肩头。 “走,我带你们踢球去!” 忠勇侯府有个练武场,地方空旷得能盛下一个足球场。 刚到练武场,殷乐宁就被一排排兵器吸引了视线,双眼放光。 “哥哥,我能拿那把大刀吗?” “哥哥,我要那个!” “哥哥,能教我剑法吗?” 邵云舒耐心地将兄弟俩挑中的兵器拿下来,两个小家伙用了吃奶的劲儿都没能拿起来。 殷清瑶赏了两个小家伙一人两个响梨。 “屁大点儿的小孩儿,还想耍大刀?” 殷乐宁瘪嘴捂着额头,殷乐章抬头看着邵云舒。 邵云舒哈了一声,把兵器收回去。 弓腿扎了个马步说道:“你们还小,先练基本功,我可以教你们打拳。” 两个小家伙学着他的样子扎马步,殷清瑶看了会儿。 胭脂铺明天开张,今天忙得要命,邵毓宁都忙得没空回来吃午饭。 “我还有事儿,你带着他们两个玩儿。” 邵云舒不介意帮忙看孩子,今天心情好,大度地放她离开。她跟毓宁开胭脂铺,反正也是攒嫁妆。 为什么攒嫁妆? 当然是为了嫁他! 殷清瑶:“……” 邵毓宁找了一群半大的小孩,让他们在街上发单页,专门捡那些打扮亮眼的女子发。 接了传单的娇杏看着传单上的内容,觉得新奇,便拉了同行的姐妹去找这家开在主街上的胭脂铺。 伙计们正在挂招牌,胭脂铺的名字叫华浓阁。 “挺新奇的。一般胭脂铺都是名字或者姓氏后面加上胭脂铺三个字,这家特别,竟然叫华浓阁!” 一道有点耳熟的声音传过来。 “往左边一点,有点歪了。” 回头看见一袭男装打扮的少女,娇杏惊呼道:“公子!这家胭脂铺是你开的?” 殷清瑶从马上下来,被这一声喊叫吸引目光。 看过来发现竟然是熟人。 “娇杏姑娘!” 此娇杏非彼娇杏,不是西宁卫那群山贼嘴里的娇杏,而是望春楼接待过她的娇杏。 青楼女子的艺名大差不差,说不准换一家,就能有十来个重名的。 殷清瑶笑道:“妹妹来买胭脂?” 娇杏今日上街,可不就是为了买胭脂。 倒不是胭脂水粉用完了,是听说京城各大胭脂铺联合上新,想来看看上新的产品是什么。 没想到刚走出青楼一条街就被一个小孩儿塞了一张单子,觉得新奇就找来了。 “公子,您上次留给奴家的那些霜膏,华浓阁都有卖的吗?” 殷清瑶本来还想着找机会去推销一下,没想到生意自己送上门。于是点头道:“有,上次给你的只是小样,明天进店就能得赠品。上次我留给你那些用起来怎么样?” 娇杏眉目之间尽是娇嗔。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殷清瑶:“……” 娇杏拿帕子在她胳膊上轻轻一打,捂嘴笑道:“公子,您让奴家见识过更好的,奴家就再也没办法将就了,这几天都没有擦香膏,您看奴家脸上的皮肤,都没有从前娇嫩了呢!” 殷清瑶哭笑不得地握住她的手,将她带进店内,与其他胭脂铺的装潢不一样,华浓阁中间摆着一张高低错落的架子,所有的瓶瓶罐罐都在上面摆着。 “这些都是试用装,你先试试,要买什么我给你半价优惠。” “回去记得帮我宣传,要是能帮我拉来生意,我给你提成……” 青楼女子之间争奇斗艳,娇杏就算嘴上答应,回去也不一定会帮她。 只有利益能驱动她们干活。 果然,听了这番话娇杏心动不已,悄悄问道:“公子能给奴家多少提成?” 产品价格有一定浮动很正常,私底下,她给各大胭脂铺的掌柜都有提成,就算有浮动,也会在一定范围内。 她是供货商,不能搅乱市场砸了自家招牌,于是给她承诺道:“我按照零售价的九成给你拿货,你多少钱卖出去是你的事情。” 娇杏虽然觉得少,但是能多一项收入是一项,而且这是她越过青楼自己给自己存家底的好办法,于是应下来了。 春暖花开,京城内外最热闹还要数郊外。 踏青郊游,好不悠闲惬意。 马球场和主要的郊游场地,也有人发传单,邵毓宁忙完城里的,又跑出城去,就近雇佣摆摊干活的小贩,帮忙发单页。 王靖云几个也很尽心,逢人就帮忙推销。 几乎是半个京城都知道长安郡主要开胭脂铺,明天开张,并且开张还有优惠。 而且听说当天还抽奖,只要在店里买东西,哪怕只是买一把木梳,就有机会参与抽奖,抽到的人直接奖励十两纹银。 第二天胭脂铺开张,白凤儿和李柔娘在不远处的茶楼往外看,鞭炮声响过之后,半条街的人都涌进了刚开张的华浓阁。 殷老四带着人在门口维持秩序,主持着来买东西的人排好队。 一次放进去二十个人,然后出一个才能进一个。 冲着抽奖来的平民老老实实地排了很长一队。 那些来捧场的贵女贵妇们,直接被请到了二楼,茶水点心伺候着,还有清秀的服务员专门服务推销。 在各大胭脂铺上的货都是最基本的护肤品,今日华浓阁上新主打的是粉底液,各种胭脂和眉笔。 感兴趣的,殷清瑶亲自服务,帮忙化妆。 邵毓宁在楼底下坐镇,两人分工明确。 “这俩孩子还真有模有样。”白凤儿对着一脸瞠目结舌的李柔娘说道,“都是清瑶带得好,我们家毓宁跟着清瑶懂事了不少。” 李柔娘一直在村子里,对于京城一无所知。过去的几年,自己家里,甚至村子里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切都是自家闺女的功劳。 想到这里,她觉得很欣慰。 “清瑶确实是个好孩子。” 昨天商量婚事,白凤儿提了几个日子,近的,大概在五六月份,远的在年底。 “昨天晚上我跟她爹回去商量了一下,要不就把婚期定在五月份,早点把婚事办了,我们也早点放心。” 白凤儿自然是没意见的。 “还是问过清瑶吧,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清瑶跟别的女子不一样,我们做父母的得尊重孩子的意见。” 李柔娘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打消了。 太阳高悬,排队的人只多不少。 为了抽奖而来的普通百姓很多天不亮就来排队了,殷老四专门安排了一个人每隔一柱香的时间就在门口宣读一次抽奖规则。 一天抽三次奖,一次抽五个人,只有第一次抽到的能得十两纹银,其他人分别得店内的产品。 专门强调不是所有人都能抽到奖,让大家理性消费。 来晚了的王靖云等一干人:“……” “我们好像来晚了!” “清瑶说是在二楼等我们吧?” “我们直接上去吧!” 成渝和文宣掀开车帘,远远看着这边的盛景,有些意动,又拉不下脸。 “要不我们也去看看吧?” 文宣哄着成渝,“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再说我们今天是顾客,长安郡主就算再怎么样,没撕破脸,就得接待咱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心虚,成渝跟殷清瑶之间也没有过节,不过是因为嫉妒说几句酸话被正主听见。 文宣并不聪明,只是习惯装柔弱博取同情。 但是也没办法越过成渝,所以能掀起来的风浪有限。 换句话说,叫心比天高,命嘛…… 殷清瑶压根儿就没把她们当成对手,不管她心里怎么艰难抉择,怎么犹豫害怕,殷清瑶这边压根儿就不知道。 见成渝不为所动,她垂下眼睛,小声说道:“我娘最近打算给我议亲,说是要找个穷书生入赘到我家,到时候我们就搬出成安伯府,自己在外面买个小院子……” 她的语气有几分凄凉,成渝动容道:“姑母也太狠心了,怎么能给你找一个穷书生?” 文宣低头不语,过了会儿才解释道:“我爹早亡,从小到大,我跟我娘都寄居在府上,吃穿用度虽然不差,但以我的身份,哪儿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现在期盼的就是找个品行好点的夫婿。” “你就当陪我进去看看,若是真有王靖云她们说的那么神奇,化妆术能改头换面,我也好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就是因为她说话总是柔柔弱的,让成渝升起想保护她的欲望,才把成渝拿捏得死死的。 但是再怎么拿捏,她也只是寄居在成安伯福的表小姐,不是真正的小姐。 嫉妒她家世比自己好,模样比自己好。 无数次想跟成渝互换身份,换了那张脸,但也只能想想,嫉妒也只能藏在心里。 “好,那我就陪你去看看。” 两人从马车上下来,恰有几个伙计打扮的小厮抬着两盆桂花树,敲锣打鼓送来,放到华浓阁门口。 “温氏掌柜祝华浓阁生意兴隆!” 殷清瑶从窗户看到外面的情形,感情还有同行来捧场。 不一会儿,庆云公主旗下的胭脂铺也派人送花。 前三甲的胭脂铺来了两家,余下一家杜家胭脂铺不多久也派人来了。 然后关注着华浓阁的其他胭脂铺也陆陆续续送来礼物,留下一句或真心或假意的祝贺。 殷清瑶:“……” 温氏胭脂铺来给她造势,完全是因为,她的华浓阁暗地里就是太子的产业,人家自己家的产业,当然要支持了。 其他家也跟风凑热闹…… 在京城开一家胭脂铺也这么内卷吗? 好吧,她又捡了个便宜。 胭脂铺顺利开起来,以后要在京城做其他生意还有困扰吗? 完全没有了好吧! 头一天半上午,店里的货就脱销了,幸好早有准备,勉强支撑到中午。 下午又紧急从城外调货。 抽奖的场景才热闹呢,殷清瑶感觉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人群中男女比例竟然没有想象中的一边倒现象,很多男人也凑在中间抽奖。 最后一轮抽奖在天刚擦黑的时候,有些人守了一天,就为了等抽奖,尤其是见到前两轮的纹银确实发到抽中者的手中,最后一轮就更疯狂了。 第一次抽出来的是一个只买了一把梳子的少女。 第二次抽到的是在店里消费了二十两纹银的中年大婶。 前者穿的衣服打着补丁,一看就很穷。 后者虽然穿着整齐,略显富态,但也不像是能一口气消费二十两纹银的样子。 大婶抽到奖之后,激动得都快要哭了。 殷清瑶看得叹气。 女人天性就爱剁手,不论古代现代,不论年纪大小。 第三轮抽奖,竟然抽到了一个男子。 “俺也就是碰运气,给俺婆娘买一盒胭脂水粉,谁知道还中奖了!” 人群中有失望叹气的,也有羡慕的,但因为接下来还有幸运奖,抽到了是幸运,抽不到也不亏就是了。 今天白天的阵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华浓阁背后有人,没人不长眼敢来闹事儿。 再说了,华浓阁还支持退货,只要是买了正品没拆开包装的,七天内要是后悔了,还能退货。 大家就更没有抱怨了。 不少人没抽到奖品,还抱着退货的想法。 不过人家才刚开张,先在手里放两天,反正七天内退货都行。 第一天大家都忙得没吃上饭。 打烊之后,点着油灯,温素手指头都快抽搐了,终于在半夜将今天一天的账目理顺,殷清瑶拿过来看了一眼。 乖乖,一天的营业额竟然快三千两了! 这么一想,觉得白天抽奖的名额抽得少了,应该再多加两个。 “别太乐观,因为承诺可以退货,等大家的冲动劲儿过去了之后,明天说不准就有一半退货的。” 温素将算盘收起来,打了个哈欠。 “郡主,您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奴家今晚就歇在华浓阁了。” 邵毓宁早就熬不行了,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过去了。 殷清瑶将她拍醒,出门正好看到邵云舒长腿搭在马车上百无聊赖。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去?” 仔细看,他的头发还是湿的。三月份的天白天热,太阳一落山温度立刻就下降了。 更不用说深更半夜,被冷风一吹,还打哆嗦呢。 “也不怕着凉。” 邵云舒从马车上跳下来,摆好上马凳说道:“刚到,娘让我来接你。” 殷老五跟李柔娘进京之后,殷清瑶觉得一家人都住在忠勇侯府不合适,便搬到太子赏赐给她的府邸。 距离忠勇侯府有点距离。 “顺便接毓宁回去。” 殷清瑶哦了一声,扶着迷迷糊糊的邵毓宁钻进马车。 邵云舒直接将马车停在长安郡主府,抬头看着门上的牌匾,唇角微勾。 殷清瑶跳下马车,回头对他说道:“你们路上慢点。” 邵云舒邪魅一笑,鞭子一扬,抽在马屁股上。 马车从自己视线里走远,殷清瑶回头敲门。 开门的是管家梁七。 “郡主回来了。” “伯爷和夫人交代奴才,等您回来去一趟主院。” 殷清瑶捂嘴打了个哈欠,今天很累,但是看见收益,也很可观。 忍着疲惫问道:“他们还没睡吗?” 梁七恭敬道:“还没睡,说是有要事跟您商议,具体的奴才不知。” 殷清瑶大步向前很快就看见了还亮着灯火的屋子,敲了敲门就进去了。 殷老五跟李柔娘确实还没睡。 “爹,娘,你们怎么还不睡?有什么事情等明天再说不行吗?” 李柔娘起身吩咐腊梅去准备点儿点心,拉她坐下说道:“你天天跟大忙人一样,我们来了两天了,才见你几次?” “娘有些话,想问你。” 自家爹娘脸色严肃,殷清瑶正色道:“您问。” “你现在,在给谁做事?” 话题好像有点严肃,殷清瑶不知道她爹从哪儿听来的消息,也不知道她爹以为她是在做什么事情。 就实话实说道:“我在给太子做事,不过这件事情,您跟我娘知道就行了,别说出去。” 殷老五跟李柔娘心头一颤。 “你真在给太子殿下做事?” 殷老五声音扬起。 怕她误会自己想岔了,赶紧解释道:“我没什么意思,就是太惊讶了。管家梁七说你在帮太子殿下做事儿,我还不信。” “咱家就在乡下种地,哪儿还能帮上太子殿下的忙……” 不是他跟李柔娘不睡,两个人都激动得睡不着。 第223章 疯子 “这个事儿说来话长。” 当今皇帝只有两个儿子,嫡长子,从小就被立为太子,是国之储君。 另一个儿子也是当今皇后所出,今年才十来岁。兄弟俩一母同胞,听说感情很好。 所以给太子做事儿,就相当于给未来皇帝做事。 殷清瑶也是了解了皇家成员的关系之后才放心大胆的抱上了太子殿下的大腿。 “咱们家能获得今天的荣誉,都是太子殿下提携。” “但我们跟京城的世家比起来,差得太多。我们靠的是太子殿下的恩宠,或许会荣宠几十年,也或许会扶摇直上,获得更多的恩宠。” “但是一旦遭到厌弃,对咱们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现在得到的一切,或许不是好事。” 殷清瑶的话成功地让殷老五跟李柔娘脸色刷白。 “那,那怎么办?” 殷清瑶深吸一口气,安慰道:“爹,娘,我不是危言耸听,我说的是事实。” “要想保住殷家的荣耀,我们就得修身养性,既要约束自己,又要约束族人。不能尾巴翘上天,说话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不忘初心,才能走得更长久。” 殷清瑶在家的时候,是她出面挡住扑上来的牛鬼蛇神,如今她出门了,家里是她七叔盯着。 不走出板蚕村的范畴,不需要应酬,殷老五跟李柔娘几乎从来没有直面过迎来的问题。 要是一直在村子里,估计不会出太大的问题。 但是如今,她爹娘身上都有诰命,此番来京城,少不得要跟人打交道。 京城的人不像村里的百姓那样,有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多的是嫉妒他们,不服他们,恨不得他们殷家明日就倒下去的人。 她有必要提个醒,让她爹娘心里有准备。 殷老五应了一声,说道:“家里,家里有你七叔,老宅那边……” 殷清瑶一听就知道老宅那边又出事儿了,皱眉问道:“老宅怎么了?” “没,没什么……” 殷老五下意识地否认,只是语气有点虚。 李柔娘瞪他一眼,开口道:“咱家接了圣旨,封了高田伯,你奶就觉得你小姑是低嫁了,非要撺掇着你小姑和离,让你爹带着你小姑进京,好给她找个爵位不低于伯爷的世子配给你小姑。” 殷清瑶:“……” 好家伙,她奶的胃口不是一般的大呀! “不过你放心,这件事儿已经解决了。我们收到你的信,把你的意思跟你奶说了。要是她一意孤行,非要让你小姑和离,等到了京城,我们就把静娴送到庙里,让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幺女。” “你们这么说我奶能同意?” 殷清瑶想到林氏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腔调,这件事情怕是没那么容易解决。 “她肯定不同意,是你小姑打了退堂鼓。” “年前一个游方道人到咱家,给你小姑算过命,说她命寡福薄,就是嫁十个男人也走不长久。” “你小姑好吃懒做,现在嫁的那家还是看在咱家的面子上,没把她休回家,她自己估计也知道,闹归闹,也不敢得罪咱家。” “你三伯母看你奶没讨到好处,在一众上门提亲的人家中选了一个人品还行的后生,让乐琪改嫁了。婚礼就定在三月份。” “你二伯母精明,再加上乐安三五不时的送信回来叮嘱告诫,她倒没出什么幺蛾子。” “只要你奶不闹,老宅那边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你放心吧。” “那你们担心什么?” 殷清瑶觉得自家爹娘有心事。 “那个……”李柔娘犹豫着开口问道,“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了?” 殷清瑶头皮一麻,惊道:“娘你说什么呢?”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如果没有别人的话,你怎么不想成亲?是云舒对你不好?” 李柔娘跟殷老五两脸担心,殷清瑶佩服自家爹娘的脑洞,哭笑不得地说道:“爹,娘,你们想到哪儿去了?” “我就是觉得年纪还小,去过北边去过西边,还没去过南边呢,我想多留出来些时间到处走走,怕成了亲之后,就不自由了。所以才不想成亲,不是别的原因。” 李柔娘跟殷老五的心放到肚子里,又觉得为难。 “娘是不是打乱你的计划了?让你们今年成亲的话已经说出去了,要是收回来……” “既然您跟爹都希望我早点成家,我也没意见,嫁人之后也能到处走!” “说的是什么傻话……” 看出来她其实很累了,李柔娘止住话头,开口催促她回去休息。 “等你有空了咱们再说话吧,赶紧去忙你的!” 殷清瑶脑袋在她娘肩膀上蹭了蹭,才起身回自己房间睡觉。本来是有点困,但是这会儿身体虽然累,但过了困劲儿,有点睡不着。 脑子里想着跟邵云舒的相处,按常理说,现在大多都是盲婚哑嫁,很多夫妻都是掀了盖头才知道要跟自己相伴一生的人长什么样子。 她跟邵云舒也算是自由恋爱。 两人认识五年了,很亲密的事情,比如牵手,拥抱都做过了,印章也早就盖过了。 成亲也是顺其自然。 少年有时候像是个正人君子,有时候又像地痞流氓,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初见时惊艳的模样…… 第二日,殷清瑶跟邵毓宁仍旧守在华浓阁,第二天的生意也还可以。 第一天没挤进来的顾客今日进店,开张前三天购买正品,都会有赠品相送。也可以在店里试用。 但不管你最后买不买,店员的服务都是热情周到的。 不管进门的是穿着粗布麻衣的普通百姓,还是穿着富贵的大家小姐,每个人走出去华浓阁的时候,对华浓阁的印象都是满意。 前三天促销过后,又进行了一次清算。 温素算盘打得劈啪作响,前三天的销售额就达到了三千六百八十两三钱零九十八文。因为冲动消费,来退货的也有,但是不多。 “这两天的退货估计是试探,往后就该多了。” 殷清瑶挑起眉毛说道:“从明天开始,往外挂出牌子,就说咱们断货了。接下来几天不定时限量供货,让大家关注店内消息。” “若是有人退货,还按照之前的流程,检查正品包装完好,就利索退钱,态度要比来买货的时候还要好!” “多加一句,赠品就当是给客人造成麻烦的补偿了。” 温素抬眼看她,还有人这样做生意? 本以为接下来是退货高峰,结果,不定时的定量供货,让生意又进入了一波小高潮。 七天下来,殷清瑶直接在门口竖了一块儿招商的牌子。 章程她早就定好了,反正她也是给别人打工,有现成的人手,不用白不用。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嬷嬷了。明天是我的及笄礼呢,过了及笄礼,又得在家绣嫁妆,店里的事情您多上心!” 温素抬头看她,明白她就是想抽身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就算没有及笄礼和婚事,眼前这位笑眯眯的长安郡主也会想办法把店里的活都甩给她。 充分提现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郡主敢全身心相信她,她没道理不敢接受。 温素一笑,应道:“好,奴家先恭喜郡主了。” 终于从忙碌中抽身了,殷清瑶活动活动身体,这会儿天色还早,反正也无事,打算徒步往府上走。 从主街迈入内城,街上一下子就冷清多了。 正低头看路,一辆马车从身后追上来在她旁边停下。 “这不是长安郡主吗……” 熟悉的声音让殷清瑶浑身一个激灵,抬头对上梁明贤似笑非笑的眼睛。 “郡主这是要上哪儿去?本世子正好无事,捎你一程?” 在听到他声音的第一瞬,殷清瑶已经向后退了两步,充满戒备地看着赶车的戒嗔。这个人看起来不起眼,功夫却高,他若出手,就算大街对面就是巡城的京营兵将,她也躲不过去。 梁明贤浅笑一声,再次开口邀请。 “这是在京城,本世子不会做出格的事情,郡主何必如此戒备?我们聊聊。” “我跟世子没什么好聊的。” 殷清瑶又往后退了一步。 眼前这个人太危险,要离他远一点。 上次若不是天机道长,她绝对没有逃走的可能。梁明贤披着一副美人皮,背地里和反贼勾结…… 竟无一人知晓。 不合常理。 “放心吧,我还要名声,不会对长安郡主如何的。” 美人脸上笑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长安郡主凭一己之力灭匪寨,收马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 殷清瑶冷冷的看着他,关于西宁卫的马场,她心中也有猜测,眼下只是印证了心中猜测。 “果然是你……” 两人的声音很低,马车将殷清瑶身形挡住,来往行人看到是锐亲王世子的车驾,观对方没有寒暄的打算,也不会上前打搅。 美人低声浅笑,笑声中没有愉悦这种情绪,反而带着让人如坠冰窖的寒意。 “我花费了多少心血,养的人和马都被郡主你一锅端了。” “你们还杀了明王,甚至凭此得了封号。” “很得意吗?” “明王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而已,一条狗都能换来这么多利益,若是能咬主人一口,岂不是更有意思?” “高田伯与其夫人今日可是出城上香了?” 殷清瑶浑身汗毛炸开,瞳孔微缩,厉声道:“你想做什么?” 美人一笑,戒嗔垂首掀开车帘。 殷清瑶握紧拳头,顿了几个呼吸,今日城外赎山寺浴佛,白凤儿邀请李柔娘去观礼,寺庙里比往常热闹。 他用她家人的安危威胁她。 美人的表情很明显,殷清瑶爬上马车,戒嗔放下车帘,坐在外面继续赶车。 熏香的味道很淡,殷清瑶盯着香炉。 “放心,这次没加安神香,而且,郡主这次也不是迫切需要休息。” 殷清瑶单刀直入。 “世子到底要做什么,不妨让我死个明白。” 略显急促的车厢里响起低沉的笑声。 “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呢?” 两根如削葱般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陌生的气息带着侵略性。 殷清瑶用力一咬,将凑上来的不安分的嘴唇咬破。 美人向后退了寸许,盯着她沾在她嘴唇上的红,不在意地抹去自己唇上的血迹。 “不想让你弟弟出事的话,就别反抗。” 殷清瑶心里骂了一句,毫不客气地出手架起他的胳膊将他拍在地板上,另一只手在长剑即将刺破她喉咙的同时拔下头上的银簪抵在梁明贤喉咙上。 抬头对上戒嗔杀人的眼光,剑尖若再往前一寸,就能将她的喉咙割破。 同时她也能将梁明贤的喉咙划破。 大不了大家一起见阎王! “世子。” 梁明贤的脸贴在车厢里铺着的羊毛地毯上,邪魅笑着说道:“不妨事,你先退下。” 戒嗔戒备地盯着殷清瑶,随时准备出手将她戳穿。 见他杵着不动,美人舔着嘴唇上的血。 “退下!” 抵在脖颈处的长剑不甘心地收回去,车帘晃动,威胁她的杀气似要透过车帘将她凌迟。 “不用害怕,没我的命令他不会杀你。所以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一向尊贵的世子殿下第一次以这样不雅的姿态贴着地面,肩膀处的关节被掰扯到极限,疼得他额头冒汗。 “还是说,郡主喜欢玩儿些情、趣……” 殷清瑶被恶心到了,松手的同时踢了他一脚,将他踹到另一边,同时向后退,远离散发着杀气的车帘。 “你到底想做什么?” 透过被风掀开的帘子看到,马车已经离开内城奔进主街,耳边的喧嚣声充满生气。 作为一个正常人,殷清瑶实在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既然是仇人,不管是别有所图,还是为了报复,都比当街将她“请”上马车更合适。 如果她是反派,肯定早就派人将阻碍自己的人截杀在路上了,还会允许对方踩着自己上位吗? 眼前这位,一直蛰伏到现在才出手,似乎是有点变态。 “我想要皇位。” 殷清瑶看他的目光,像看傻子一样。 当今皇上身体康健,还能再坐皇位至少二十年。 当今太子贤名在外,群臣归附。 大梁朝建国至今十七载,国泰民安。 他一个亲王之子,凭什么说要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是他的意思,还是锐亲王的意思? 殷清瑶眼神闪烁着,不管是谁的意思,她今天恐难脱身。 知道了这个秘密,要么投靠,要么永远闭嘴。 所幸现在是在主街上,还有机会逃跑,若是被他带到哪一处隐秘之地,她就是死了也没人知道。 脑中思考着现在逃脱的几率有多大,该怎么去城外报信,走哪一条路能以最快的速度跟家人汇合…… “天机道长给你的批注是什么?” 殷清瑶皱眉,不明白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我小时候见过天机道长,当时他摸着我的头说此子非池中之物,若有机会,必能一飞冲天。” “可惜,我那时候太小了。” “错过了乱世争功的机会。” 才会陷入如今这般境地。 富贵闲人,参禅悟佛,只为了将心中茁壮成长的疯狂念头压下去。 世人评价他温文儒雅,清心淡泊,但他生来不是为了做做这样的人的! 天机道长说他们梁家有真龙降世,又说他能一飞冲天,那为什么稳坐皇位的是他三叔? 就算是他大伯,他也不会这般嫉妒疯狂。 “旁人说什么,未必就是真的。”殷清瑶觉得他的脑回路不对,“一飞冲天,也不一定是直指皇位……” “我一直都在等机会。” “等天下重新乱起来,等我一呼百应,一飞冲天。” “但是被你打断了。” 殷清瑶:“……” 两个人不在一个频道上,完全无法交流。 “若不是你,蒋从吉不会被发现,我的暗网不会被逐渐蚕食并被一网打尽。” “若不是你,邵云舒早就死了。四川的战事,明王完全可以反败为胜,明王借天险雄踞,我在朝中给他提供消息,我们里应外合,很快就能占领半边天下。” “若不是你,去年的旱灾暴雨,我让人编排的歌谣足够激发百姓们的怒气,各地揭竿起义给我助力……” “人、马、权、钱,我一样都不缺,为什么会是如今的局面?” “精心布置十数年的局,就这样消弭,我不甘心……” 美人咬牙切齿,他说的桩桩件件,好像都跟自己有关系,也不全然有关系。 殷清瑶退无可退,被他欺身上前,立刻拔出绑在靴筒里的匕首指向他。 “疯子,为了自己的私心,搅乱天下百姓的安居乐业,你这样的人,就算坐上皇位也不会是个好皇帝。” “你贵为锐亲王世子,拥有的一切已经让别人望尘莫及了,为什么还要如此丧心病狂?” “你不怕身败名裂吗?” 掀开车帘就是大街,人来人往的大街,她若是喊一声…… “我怕什么?你喊吧,告诉全天下人我要谋反,你觉得有人会信吗?” “我的手干干净净,除了今天跟你说的,其他跟此事有关联的人都清理干净了,你什么也查不出来。”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要谋反?” 殷清瑶观察着街上的情况,余光戒备。 “反倒是长安郡主,跟本世子孤男寡女同乘一车,若是形容狼狈地从本世子的马车里出去,会不会名节不保?” “听闻郡主准备成亲……” “闭嘴!” 殷清瑶烦躁地打断他,起身冲上去在他脸上甩了一巴掌,拿匕首抵着他的喉咙。 “让你的人放我下车!” 脸上火辣辣的感觉也很上头,梁明贤不在意的调笑道:“你敢杀了我吗?郡主,你威胁不到我的……” 殷清瑶觉得他真是个疯子,跟疯子讲道理的自己也很傻。 余光一直注意着外面,马车是木制构造,锐亲王府的马车多镂空花纹装饰,很容易就能破开。 天快黑了,马车从主街穿过,径直奔向城门的方向。 北城门的兵卒并没有检查盘问,检查了锐亲王府的腰牌之后就放马车出城了。 第224章 失踪 及笄礼的请帖核实无误,提前三天就发出去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从城外回来时间还早,白凤儿热情地邀请李柔娘到府上商议。 邵毓宁试了新衣,了解完流程,等人都到齐准备过流程的时候,殷清瑶也没回来。 天都快黑了,一向早出晚归的邵云舒都早早地从城外回来。 “二哥,你见清瑶了吗?” 邵云舒怕殷清瑶还在店里忙活忘了时间,回来的时候顺路去华浓阁找她。 “温账房说她早就回来了,难道没来家里,直接去了郡主府?” 邵毓宁觉得不对。 “我们上午分开的时候说好了,下午早点回来试衣服,她答应得好好的。再说了,清瑶的爹娘早就回来了,现在都在主院呢。” “我去看看!” 邵云舒风一样跑没影了,话还在空气里飘着。 “你在家里待着别乱跑。” 刚回府的邵云舒纵马来到郡主府,问了梁七,殷清瑶没在。 从华浓阁到忠勇侯府骑马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温素说她当时步行,不超过半个时辰肯定能走回来。 但是距今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 人去哪儿了? 眼看着外面越来越偏僻,太阳落山之后,天很快就黑了。 殷清瑶压下心中的焦急,暂时放弃破门逃走的打算。 这会儿她爹娘应该已经到家了,只要回到京城,不管是在忠勇候府,还是在郡主府,想劫人也没那么容易。 “你到底要做什么?” 梁明贤半点不在意压在脖子上的匕首,车厢里的光线只勉强看到少女的轮廓。鼻尖萦绕的是少女身上独有的体香。 他刚伸出手,就被厉声喝止。 “别动!再敢乱动,我剁了你的手指!” 话落,马车突然停下,戒嗔用剑尖挑起车帘对着里面说道:“世子,到了。” 透过车帘往外看,马车停在一处别院,隐约听见里面的喧嚣。 殷清瑶手上用了力,锋利的刀刃在梁明贤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现在我可以杀了你……” “你不会杀我。”被威胁的人没有半点觉悟,“下车吧,里面有惊喜,不过,要带上面具。” “这里是哪儿?” 殷清瑶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地狱。”梁明贤勾着唇角,“但对有钱人来说是天堂。” “你不感兴趣吗?” 天色完全黑透之后,停在别院里的马车越来越多。小厮领路走在前面,殷清瑶打起十二分精神走在梁明贤身边,确保能第一时间控制他好让自己脱身。 鼻尖萦绕着脂粉香,各种丝竹管弦的声音入耳,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和曼妙的歌声传来。 夹杂着纸醉金迷的味道。 “贵客里面请。” 掀开帘子,殷清瑶看到了……壕无人性的,古代,豪华版夜、总、会! 舞池中是穿着单薄的环肥燕瘦的各种类型的女子,像商品一样展示着自己柔软的腰肢,修长的大腿,姣好的容貌,以及某些难以言说的特长。 客人们不管胖瘦,穿着打扮皆是富豪模样。 满耳充斥着简单粗暴的返祖语言。 另一处,高高支起的台面上各式各样的赌局,旁边围着一群又一群形容憔悴的客人。 他们的眼睛里看不见美色,看不见美酒,甚至能不吃不喝好几天,只盯着台面上出现的数字。 时不时就能听见惊呼声,气愤声和哀求讨饶声。 “我家里有好几个小妾,年纪最小的才十八,从扬州买的,身材样貌都好……押一百两银子,让我再玩儿一局!” 赌徒到最后都是妻离子散的下场,殷清瑶被吸引视线,看过去发现是一个穿着金钱纹样丝绸的富商,腆着肚子,大概有二百来斤。戴着面具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不知道在这里呆了多久。 “我才刚买回来没几天,不信你们可以先验货!” “贵客,您要玩儿两把吗?” 梁明贤看向殷清瑶,殷清瑶摇头拒绝。 他便对着小厮说道:“不了,带我们去后面吧。” 殷清瑶沉默着没说话。 梁明贤自顾自的说道:“刚才那个人是苏州有名的客商,名下一百支商队已经输完了,家族产业也差不多败光了。现在开始卖自己的小妾。” “那又如何?”还没摸清他的意图,殷清瑶果断干脆地说道,“与我有什么关系?” 梁明贤笑笑。 “你不觉得他可怜吗?不想帮他吗?” 殷清瑶:“你觉得我脑子有病?” “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惜了。” 走过一条长廊,绕到后院,还没靠近就听见野兽的嘶吼,听声音,像是丛林之王老虎的叫声。 还有人的惨叫声,不过被其他声音盖住了。 隐约闻到血腥味儿。 殷清瑶皱眉踏进去,这是一个半圆形的高台,底下开了个小门,用手臂粗的铁栅栏围起来,从下往上一共有三十六个台阶,火盆里的火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下一场,一盏茶后开始,诸位贵客可下注!” 管事的人将下一场参与斗兽的人押进来,抬头看去,一个身形还算高大的面相凶狠的络腮胡汉子。 汉子入场的时候,脚上带着脚链,脖子和手上带着枷锁,一看就是牢中关押的犯人。 旁边的人跟他说着什么,殷清瑶盯着那人的嘴型。 “等会儿要是能坚持半个时辰,你身上的罪责就一笔勾销。” 犯人应该是死刑犯,听到这话之后两眼放光,活动了手腕脚腕之后,对高台之上管事儿的人点了点头。 管事儿的挥了挥手,嘶吼声由远及近,另一道门里,几人合力推出一辆车。 巨大的老虎被关押在笼子里,烦躁地嘶吼着,用爪子拍打牢笼。 每一声都惊心动魄。 推车的人拿钥匙将老虎放出来,赶忙躲回那扇门里,只留下场中瑟瑟发抖的死刑犯。 饥饿的野兽刚一获得自由,盯着场上唯一的猎物大吼一声扑上来。 这种游戏……殷清瑶脸色发白,虽然听说过,但所有的听说加起来比不上一见。 死刑犯努力挣扎,也只在饥饿的虎爪下挣扎了不到两刻钟。凄惨绝望,到看向观众席时的愤恨,殷清瑶看得很清楚。 “反正他们都是杀人越货,犯下滔天罪行的死刑犯,如此,也算大快人心。” 受过良好教育的殷清瑶有过那种希望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犯人不得好死的感觉,但真的面对一个死一百次都不足以平民愤的杀人犯来说,这种方式虽然解恨,但是却太惨烈了。 这样的死法她不做评论,但是他们的承诺,亲口给一个死刑犯希望,又亲手掐灭这份希望。 欣赏这个过程的人是变态吗? 回头看了一眼观众席,这样的变态还不少。 有人兴奋地说着这个人比上一个多坚持了一盏茶时间,也有人觉得没意思,提议下次找些会功夫的来跟野兽决斗。 惊心动魄才有意思。 殷清瑶再次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这是你的地盘吗?不怕也因我被捣毁。” 她的表情被面具遮住,梁明贤看不到她的表情,只从她还算淡定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点玩味。 “好像没吓到你。” 殷清瑶心想,比这还残忍的她都见过,若是对比起那些更残忍的娱乐方法,这些只是入门级别的。 “朝廷禁赌,如果我说,这些都是太子殿下的私产呢?” 成功从少女眼中看出裂痕,梁明贤讽刺道,“死刑犯,没有刑部或者大理寺的批文,谁有这个能力将人弄出来?” “此处就在城外,天子脚下,谁又敢顶风作案,跟朝廷作对?” 来此处的人,哪个不是非富即贵,但是输的只剩一条亵裤的也大有人在,他们怎么不动用自己的关系将此处查封?” “你眼中的太子,并不如你看到的那般风恬月朗。” 殷清瑶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先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将她带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梁明贤起身,戒嗔始终守在他左右,防备地盯着她,但是却并没有再用剑指着她,也没有强制要求她跟上来。 殷清瑶犹豫片刻,主动起身跟上。 引路小厮将他们带到一处客房。 梁明贤瞧见她跟上来,主动说道:“我的目的很简单,你帮我拿到皇位,我许你皇后之位。” 殷清瑶:“……” “我只是一介农女,没那个本事。” 戒嗔从怀中拿出来一个葫芦形状的小瓷瓶。 “里面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淬在匕首上,或者掺在饮食中就能将人送上西天。” “太子信重你,旁人要这么做的话有难度,但对你来说,轻而易举。” 殷清瑶目光落在瓷瓶上,目光复杂又纠结。 “你就这么自信我会站在你那边?与其收买我,为什么不从其他地方入手?” 梁明贤笑道:“我不在乎谁为我办事儿,但是能办成的不多。如果今天这些不能打动你,今天晚上回去,你就知道自己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一个大活人消失不见,邵云舒在街上打听半晌,有人看见她上了一辆马车,庆幸的是,那人经常出入达官贵人的府邸送菜,认识那辆马车的标识。 邵云舒一路追出城外,在半路遇上靠两条腿往回跑的殷清瑶。 今夜月色很亮,殷清瑶视力好,老远就看见骑在马上的邵云舒,在他勒马之前跳上马背,急忙说道:“快回去!乐章跟乐宁可能出事了!” 虽然知道自己就算赶回去也于事无补,此时后悔也没什么用。 先回去! 邵云舒没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见她毫发无伤,又一脸焦急,便催着马快速奔回。 城门已经落锁,但拦不住他们两个,邵云舒拿出令牌对着城门大喊。 “吾乃忠义侯邵云舒,快开城门!” 城墙上的兵将急忙开了城门放他们进去。 殷清瑶手中握着瓷瓶,想着梁明贤今日疯狂的举动,他就不怕她跟他鱼死网破吗? 做什么事情都是光明正大的来,上次出现在魏关,他明明跟魏关的赤铁矿有关,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怀疑到头上! 他自己也正大光明地承认了他是为了见天机道长。 这一次带着她出城,也可以说是为了参禅悟道。 他的外表能迷惑众生,旁人知道了,说不定还以为是她恬不知耻往锐亲王世子身上扑呢! 锐亲王世子如昂昂之鹤,高节清风。 她如今的身份就算再高贵,与山顶的鹤相比,也是云泥之别。 手里的毒药,也可以是为了栽赃陷害,使用的下作手段。 所以,没有真的抓住他的尾巴之前,说什么都没用。 两人刚回到忠勇侯府门口,就见候府里灯火通明,府中重重人影奔波,口中喊的不是殷清瑶的名字,而是殷乐章。 “波叔,发生什么事情了?” 邵波额头上都是汗,后背也被汗水浸湿,焦急道:“乐章少爷不见了!听乐宁少爷说,刚才带着他们玩儿的仆妇将两人哄骗到后门处,欲带他们出府。” “乐章少爷聪慧,推了她一把,带着乐宁少爷往回跑,惊动了府里的人,女人力气小,只来得及抱走乐章少爷。” “世子跟侯爷亲自去追了,我正在清点府上的人数,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 邵云舒下意识去看殷清瑶的脸色,少女的脸色苍白无半分血色。 “我爹娘现在在哪儿?” 声音暗哑。 邵波回道:“在主院。” 殷清瑶脚下生风,邵云舒又问了几句才追上去。 “清瑶,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会儿再跟你说,我现在没有证据,且受制于人。” 主院屋中,刘柔娘怀里抱着受惊的殷乐宁,眼眶通红,殷老五两只手握成拳头,恨自己帮不上忙,也担心殷乐章会出什么意外。 出了这样的事情,梁慧云后怕,抱着已经睡着的小上英坐在圈椅上。 邵毓宁站在白凤儿旁边,大家都在等消息。 殷清瑶冲进来。 “娘……” 李柔娘心里是双重煎熬,也是傍晚才知女儿失踪了,吃完晚饭,儿子又出了事儿。 在戒备森严的忠勇侯府,竟然有人对他们家出手,到底是嫉妒他们家如今的荣宠还是其他…… 前几天殷清瑶才刚给他们提过醒,今天就出了事儿。 “清瑶!” 李柔娘抱着殷乐宁起身,见她身上虽然沾了点儿泥土,却并没有其他痕迹,又是跟邵云舒一起进来的,悬着的心才往下放了一半。 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落。 一直以来,女儿都是他们两口子的主心骨,主心骨不见了,儿子又险些全被人拐走,她一直绷着一根弦。 殷乐宁本来快睡着了,看见她也哇的一声哭出来,殷清瑶从李柔娘怀里将他抱过来,拍着后背安抚道:“乖,没事,哥哥也会平安无事的。” 一屋子人,有一肚子疑问,这件事儿殷清瑶有安排,便不打算当众拿出来说。 “爹,娘,伯母,郡主,毓宁,我的事情稍后会给你们解释,现在最主要的是找到乐章,我跟云舒还得出去一趟。” 殷清瑶拉着邵云舒的手走出去,留下一屋子人继续等消息。 好歹她好好地回来了,这就是一个好消息了。 “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去见太子殿下,并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最好不走正门。” 邵云舒嗯了一声,带着她摸到后花园的一处隐秘角落,翻上墙头,穿过另一家的院子,翻了数道墙之后。 趁着守卫内城的兵卒轮班,抛出钩爪勾上内城的城墙,两人身形轻盈地翻过去,脚不沾地跳上屋顶。 今晚的月色太亮,两人刚落地,就被太子府的侍卫察觉。 森森的刀刃将两人围起来。 他们是太子府的常客,不过一直以来两人都是客客气气被人从府外领出来,这一趟跟做贼一样。 侍卫们举着火把,禀告过太子之后,将他们押送到书房门口。 太子站在台阶上看着两人,挥了挥手,侍卫们就收回大刀退下了。 “今天怎么这副模样来见我?发生什么事情了?” “借一步说话。” 殷清瑶上前一步,太子瞥她一眼,转身进了书房。 两人跟上,一进去,殷清瑶就从怀中把小瓷瓶拿出来摆在太子的桌案上。 太子和邵云舒的视线同时落在瓷瓶上,问道:“这是什么?” 殷清瑶摇头道:“可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也有可能是恶作剧,您府上有医官的话,建议找个医官来鉴定一下。” 太子皱了皱眉头,挥手,墨影明白他的意思,将瓷瓶拿下去。 “没头没脑,就为了这一瓶可能是毒药的东西吗?” 殷清瑶奔波到现在,累得只想摊在地上,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 两个人又被吓了一跳。 太子惊得站起来问道:“到底怎么了?” 殷清瑶不卖关子,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她只管说自己的,另外两人听着,表情却不一样。 邵云舒相信她不会说谎,听着她简单的描述,想象到当时的惊心动魄,心里狠狠一疼。再联想到上次在魏关经历劫难之后,她突然问自己天机道长的事儿之后,又问了锐亲王世子。 还隐晦地提了锐亲王世子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 当时他没放在心上。 如今…… 太子的表情虽然凝重,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很理智。 “你有证据吗?” 墨影将鉴定过的瓷瓶拿回来,脸色也不大好看,可见里头确实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太子心中对殷清瑶的话已经相信了大半。 剩下一小半,他心中也有猜测,但是手里并无证据。 殷清瑶半点了头,又摇头,目光落在瓷瓶上。 “空口无凭,就算我站出来指认,恐怕也没多大用处。毕竟在旁人看来,以我的身份,跟锐亲王世子完全没有半点可比性。” “而且,我也不值得让锐亲王世子屈尊降贵结交。” “我弟弟还没有找回来,现在我做什么都是投鼠忌器。只能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跟殿下您先交个底。” “同时再商量商量对策,必要的时候,还得请太子殿下您配合演戏。” 书房内安静的只有殷清瑶粗重的呼吸声,她实在是太累了,这番话既是对太子表忠心,又是来恳求太子帮忙的。 在上位者面前,要么心眼多的能完全摸透上位者的心思,会哄人。 要么就什么心眼也别耍,用实际行动来表忠心,用百分之二百的真诚来对待上司。 当然前提是,上司是个明君。 太子琢磨着她话里的意味,啧了一声。 “看来你已经想好对策了……”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邵云舒身上。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除夕,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今天晚上有加更?? 第225章 毒蛇 高田伯丢了一个儿子,在京城掀不起多大浪潮,但孩子是在忠勇侯府丢的。 这一夜忠勇侯府动用了所有关系,调动了所有人马去找人。 不少人家听到消息,跟忠勇候府有交情的几家也派人帮忙。 但大家不知道的是,因为发现及时,忠勇侯府的防卫也不是吃素的,被仆妇抢走的殷乐章很快就被找回来。 仆妇第一时间就要咬破藏在嘴里的毒药自杀,邵荣毅眼疾手快,将仆妇的下巴卸了。 邵荣毅命人封锁消息,除了他,只有身边的心腹知道。 从仆妇嘴里审不出来东西,更加确定这是一场阴谋,便派人通知了邵云舒和殷清瑶。 殷清瑶一颗心放下了一半,将计就计。 找人的兵马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兵马找了一夜,长安郡主在街上晕过去,已经被送回忠勇侯府了。”戒嗔将打探到的消息告诉梁明贤,“没想到那个女人本事还挺大,这么多兵马都没找到人。只是一时半会儿,我们的人也没办法接触到她。” “您这一步棋下得险峻,要杀太子,属下去就够了。” 梁明贤举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让你去杀太子,跟我自己动手有什么区别?” “属下先杀了二皇子,再杀了太子,再想办法让宗室其他子弟出点意外,皇帝膝下无子,只能选您!” 梁明贤伏在棋盘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戒嗔知道自己异想天开,单膝跪在地上请罪:“属下愚钝,世子恕罪。” “戒嗔,我真的要给你改个名字了……” 梁明贤顿了好几个呼吸,才扯着嘴角苦涩道,“我其实也想这么做,如果失败了,大不了就是一死。早点去西方极乐,也能早点解了心中的魔障。” “但我也知道,心魔已生,没那么容易解开。” “天机道长只种因,不管果,他算什么得道高人?” 戒嗔仔细思忖着殷清瑶说过的话犹豫道:“世子,既然活得那么累,您现在收手,其实还来得及……” 寂静,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他不敢看自家主子的神情。 主仆俩的说话声音很低,但是显然被门外的人听见了。 杜采莹精心打扮过,和身边的女官抱着才刚满三个月的小凤男进来。 不过显然只听了半句。 “世子,什么还来得及?” 不到三个月,因为怀孕胖起来的世子妃重新瘦回从前的模样,腰肢纤细,气色粉嫩。 笑意盈盈地在他身边坐下。 戒嗔躬身退下,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梁明贤没什么表情的打量着她,不答反问:“你今日要出门?” 杜家女平常注重礼仪打扮,只是若要出门,会比平常更精致一些。 满京城也就只有自家夫君能看出来妻子的微妙变化,杜采莹自我陶醉,心中像吃了蜜糖一样。 面上只是羞涩一笑。 “嗯,今日是长安郡主及笄礼,听说皇上很看重这位郡主,臣妾也受邀参加。不放心凤男,就带她一起去,观了礼之后就回来。” “世子您要不要一起去?” “长安郡主的朋友多,听说小郡王也会过去。” 杜采莹兴致勃勃说个不停,以往都怕打搅了自家夫君的清净。但是今天观他的脸色,没有看到不耐烦的神色,就多说了几句。 “听说长安郡主的弟弟昨天晚上被仆妇抱出府拐走了,不知道今天的及笄礼还能不能顺利举办。” 梁明贤的话让杜采莹变了脸色,目光一瞬间就从抱着孩子的女官身上转到旁边的丫鬟,一个一个扫过去,确定都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陪嫁,才吐了口气。 “那我不带凤男了,你们好好看着凤男,凤男要是出事,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做了母亲的女人到底跟以前不一样了,梁明贤看向襁褓里粉嫩的婴儿,只是觉得有点新奇。 伸手逗了两下,对着脸色仍旧不太好的杜采莹说道:“没事,应该是有人嫉妒殷家的风头,我们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女子的及笄礼要请亲近的长辈来观礼,并邀请身份地位高,有福气的夫人帮忙挽发插簪。 原本是喜庆的事情,但是主家今日明显没心情招待客人。 为殷清瑶和邵毓宁挽发插簪的夫人原本定的是梁慧云,临场被梁怀玉请来自己的母上大人帮忙。 论身份地位,除了皇后娘娘,就是宗亲王妃了。宗亲王妃育有三子,子孙满堂,福气高照。 又是梁慧云嫡亲的大伯母,她当年及笄就是大伯母插簪,如今的福气自是不必说。 殷清瑶虽然穿了新衣,脸上扑了粉,但仍旧掩饰不住憔悴。 邵毓宁也没好到哪儿去,昨天晚上,全家人都是一夜未睡。 及笄礼完成之后,宗亲王妃安慰道:“长安郡主有福气,令弟一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殷清瑶都快哭出来了,两只眼睛里尽是红血丝。 杜采莹瞧着也忍不住抹泪,好像做了母亲之后,看不得这些。 “长安郡主也要顾念身体……” 殷清瑶看过去,这不是她第一次见杜采莹,但却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她跟太子妃长相只有三分相似,与太子妃不同的是,她的气质更加温和,眼神更加纯粹。 看起来好像很单纯。 也可能是真的单纯。 “多谢王妃和夫人的宽慰,今日多有怠慢,希望大家不要介怀。” 在前院喝着茶的梁怀玉跟梁明贤坐在一起,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他性子跳脱,梁明贤喜静不喜动。 但两人到底是堂兄弟。 “堂兄今日陪着嫂子出门啊……” 梁明贤放下茶杯,应了一声问道:“怀玉心思都在后院吧……” 梁怀玉嘿嘿笑道:“可不是,再过几个月我也要做父亲了,现在就得跟堂兄请教请教,这段时间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听说酸儿辣女,我家那位现在每顿饭都得吃两根酸黄瓜,都在猜测怀的怕不是个小子!” “堂兄,其实我想要个女儿,粉嘟嘟的多可爱!你这趟出门怎么没把凤男也带上,让弟弟我稀罕稀罕!” 杜采莹怀孕,梁明贤从头到尾就没问过,哪里知道有什么注意事项。 他更想要儿子,生个女儿有什么用?他要是死了,连半点香火都留不下来。 “凤男还小,你若是稀罕,回头到府上小住几天。” “也是,小孩子出门很容易见风,也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还是别出门了。” 梁明贤:“……” 不在一个频道上的两人尬聊几句,气氛就安静下来了。 “哎,清瑶最近是不是犯什么劫了,还是遇上扫把星了。怎么就那么倒霉,大猪好好地在府上也能被人拐走!” 扫把星梁明贤:“……” “大猪?” 梁怀玉解释道:“民间有个说法,取个贱名好养活。清瑶的双胞胎弟弟,大的小名叫大猪,小的小名叫小猪。” “昨晚丢的是大猪。那小子聪明得紧,希望能逢凶化吉吧……” “诸天神佛保佑,保佑殷乐章平平安安……” 梁明贤:“……” 及笄礼结束得很快,秦蓝玉已经显怀了,但她身子骨康健,走姿仍旧和从前一般豪迈,梁怀玉眼珠子一紧,急忙上前搀扶着她,回头跟自家堂兄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临了还能听见自家堂弟的碎碎念。 “你不能慢点走路吗?” “伤着怎么办?别仗着自己身子骨好就欺负我儿子……” 梁明贤又等了会儿,手指捏着杯盖,提起来放下,放下提起来。等得有点不耐烦了,才等来自家妻子。 杜采莹眼角湿润,脸上有泪痕,明显是哭过了。 “世子,你说谁会那么缺德,将人家的孩子绑了去?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恩怨不能解决,偏要报复在孩子身上?” “听说被拐卖的孩子,要是被卖到乡下穷苦人家的还算好的,就怕被人祸害了……” “妾身不是矫情,是联想到凤男,实在是……” “妾身也不知道怎么了,从未如此多愁善感,让世子见笑了。” 明明刚灌了一肚子水,梁明贤还觉得口干舌燥。 面上的儒雅面具让他不得不压下烦躁,轻拍着妻子的后背安抚。 “放心吧,我会保护好你们母女的。” 回到府上,杜采莹顾不得给他行礼告退,第一时间冲回到屋子里,看见睡着的小人嘴角吐了一串泡泡,拿帕子轻轻擦了擦,才破涕为笑。 跟过来的梁明贤瞧着她手上小心翼翼的动作和脸上溢满的慈爱。 他这位妻子也是第一次如此失礼。 梁明贤难得多待了会儿,手指勾了勾奶娃娃粉嫩的小手。似是有所感应,睡着的奶娃娃张开小手将他的手指握住。 轻轻的,没什么力道,皮肤上痒痒的。 “我们风男知道自己爹爹来看她了……” “世子,风男很喜欢你,娘说风男跟您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呢!。” 梁明贤嫌弃地抽出手指。 “我小时候哪儿有这么丑!” 从屋里出来,梁明贤吐出一口气,对着戒嗔吩咐道:“通知下去,暂时收手吧。” “趁我还没后悔之前,把人手撤回来。” “再给长安郡主送一封信。” 殷乐章已经被找到的事实,只有邵荣毅、邵云舒和殷清瑶知道,其他人仍旧不遗余力地在找人。 对方那边若是没有得手,但是知道他们这边也没找到人,说不定会顺水推舟,仍旧用这件事情威胁她。 她就能化被动为主动,扭转乾坤。 同时,他们也在等对方先联系她。 果不其然,夜幕刚刚落下,一柄飞刀从屋顶飞射下来,扎在地上。 飞刀上绑着一封信,殷清瑶上前将信捡起来打开。 信上的内容果然如预料中的一样,对方警告她若想殷乐章平安无事,就按照之前的要求做。 说不准哪里就藏着盯着她的眼睛,殷清瑶拿了信之后没有声张,如往常一般去了主院。 今天又等了一天仍旧没有消息,刘柔娘和殷老五两人熬得形容憔悴。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是丢了孩子,总要经历一段时间煎熬才能接受这个事实。 殷清瑶不能说出真相,看着两人肝肠寸断着急上火的模样,心中愧疚。 “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把乐章找回来。你们先回去休息。” “侯爷,夫人,你们也放宽心,不用自责,这件事情跟你们没关系。” 这个时候,无法照顾所有人的情绪。 从出事儿到现在,大家也都尽心尽力地帮忙找人,谁都不轻松。 每个人都绷着弦,但是谁也没开口说累。 邵荣毅也开口劝道:“事情已经发生了,责任要追,人要找,但是我们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 邵云舒仍旧在外面奔波着吸引视线,在场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真相。当务之急要将两家人分开安抚,该做的戏已经做足了,可以适当地缓慢地说出真相。 但并不是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殷清瑶将殷老五和李柔娘带走了,回到郡主府上,小猪已经睡熟。 李柔娘仍旧不舍得松手,殷清瑶将小猪接过来放在床上,正色道:“爹,娘,有些事情我要跟你们坦白。” 殷清瑶便将从前帮梁怀玉抓蒋从吉,到后来去西宁卫收马场的事情和盘托出。 “不跟你们说,是怕你们担心。” “我没想到我会被牵扯进明王之乱中,也没想到太子殿下愿意用我。误打误撞发生了很多事情,所以才导致今天的变故。” “乐章的被拐和我有关,而且对方有无数种方法可以用你们的安危来威胁我。” 接下来可能会很危险。 “但我们必须跨过这个坎,接下来我会加强防备,你们在家里等我扫清障碍,接乐章回家。” 殷老五和李柔娘经过昨晚的事情,脑子已经熬糊涂了。 但还尚存一丝理智。 李柔娘抓紧她的手臂说道:“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跟乐章同样重要,不要做傻事!” 殷老五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也从来不怕鬼敲门。 “清瑶,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爹娘帮不上忙,就尽量不拖你后腿。乐章他……知道他还活着,爹就放心了!” “爹信你能将乐章平安带回来!” 殷清瑶心中感动,酸涩肿胀的眼睛水雾氤氲,轻应了声好。 突然想起来几年前蒋从吉在汝宁府大肆收买和抢夺女童,女童除了可以被卖到勾栏瓦舍之地之外,还能被埋进深宅大院,充当眼线细作。 凡是牵扯到蒋从吉案子的青楼妓馆早就被查封了,但是被卖入后宅的这些人,身份复杂。忠勇侯府中竟然也有当初埋下的暗棋,看来,还要重新掀起一波清洗。 邵云舒在外奔波,也不全是为了做戏,更多的是顺藤摸瓜,查找线索。 出事的第一时间,太子就想到了这一层,把郡主府内所有丫鬟婆子管事小厮的户籍和身份信息调出来,经过一轮筛选,将有嫌疑的仆人发卖,现在留下来的应该干净。 但是还不敢完全确定,殷清瑶坐在灯下又看了一遍,如果从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开始着手埋线,那么如今这些人的年纪大概从十四五岁到三十多岁不等。 范围太大,不好确定。 从出身来看,现在能被送到她身边的,都是太子也没查出来问题的人,说明要么没有问题,要么就是被人抹干净了。 书面上的内容不一定能看出来什么。 潜伏在暗处的人像一条毒蛇,不怕跟毒蛇正面对上,就怕毒蛇突然窜出来咬人。 让人措手不及。 夜深了,殷清瑶熄了烛火,换上夜行衣,悄悄出了门。 在城中绕了好几圈,大街小巷跑了一遍,甚至在某些地方多饶了几圈,确定身后没有尾巴,才悄悄爬上墙头,翻到某处西市某处巷子深处的小院子里。 院子里漆黑一片,但是她刚落地,就有一条大汉从屋里迎出来,摆出要将她擒获的架势。 “六哥是我!” 殷清瑶赶忙自报姓名。 老六听到她的声音,急忙收手。 “乐章呢?” 屋子里亮起了灯,只穿着单衣的殷乐章光脚从屋子里跑出来,扑进她的怀里。 “大姐!” “进屋说。” 老六也没穿鞋,但好歹保持着警惕,衣衫穿得还算完整。 屋子里,正在穿衣裳的女子也迎上来,说道:“我去烧水泡茶。” “嫂子不用麻烦。”殷清瑶冲两人抱拳道,“多谢六哥和嫂子替我照看乐章,我来看看乐章就走,别给你们招来祸端。” 老六长相虽然粗糙,心思却细腻得紧。 “放心吧,此处是我是年前就买下的院子,周围的人都不知道我是干啥的。因为我常年不在家,他们还以为我是跟着商队贩货的脚夫呢!” “偶尔带着老婆孩子回来躲个清闲,没人能找到这里来。” “还是小心为上吧。” 老六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殷清瑶坦诚道:“我打算给对方做一个假象,误导对方。在成功之前,麻烦六哥帮我照看乐章。” “妹子,跟你六哥我不用客气,你自己小心。” “你跟孩子说说话吧,他这两天忍着没哭呢。” 老六去院子里给她把风,殷清瑶低头捧起紧紧抱着自己的大猪的小脸。 “我们家大猪很聪明,也很勇敢,你这次可算帮了我大忙了。” 小人脸上害怕的表情渐渐被兴奋取代,忍不住问道:“真的吗?” 殷清瑶赞道:“当然是真的了。你才四岁就能跟坏人斗智斗勇,并且成功保护了弟弟没有被人贩子拐走。姐姐当年都十岁了,还被人贩子拐走了呢!” “不过我也很厉害,帮着官府抓了坏人,并且成功逃脱。” “我们家大猪以后有大出息,比我还厉害那种。” 殷乐章毕竟是个四岁的娃娃,好哄。但是小孩子说出来的话往往能更一针见血。 “姐姐遇到过很多危险吗?” 殷清瑶嗯了一声,实话实说道:“好几次差点回不来了。” “那你害怕吗?坏人都很凶狠吗?是拿刀抢劫的山匪吗?” “我听娘说过,以前有山匪翻墙进我们家抢劫,都是被大姐打退的,大姐很厉害,我也要做和大姐一样的人。” “所以我不害怕。大姐你也别害怕。” 殷清瑶觉得欣慰的同时又觉得心酸,孩童小小年纪就被拉进危险之中,还反过来安慰她。 她到现在都没有告诉父母,弟弟其实已经被找到了,就是怕他们身边潜藏着敌人的眼线。 “这段时间你都会跟着刚才保护你的伯伯,和伯母,听他们的话,知道吗?” 殷乐章点点头。 殷清瑶又交代道:“我要走了,你乖乖睡觉。” 殷乐章又点点头。 在她不放心地再次回头的时候,小人坐在凳子上看着她,没有追出来哭闹不舍,也没有送她,而是笑着冲她挥手再见。 急忙移开目光,泪珠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因为带着前世的视角,从小照看两个弟弟就像养儿子一样。 弟弟这么懂事,她对即将要做的事情也多了一份坚定。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新年快乐鸭?????? 第226章 其心可诛 殷清瑶跟邵云舒在约定地点碰面。 “你半个时辰之内若是还没出来,我就进去救你。” 殷清瑶嗯了一声,接过他手里的烟火信号,安抚道:“若有危险我给你传信号,已经做了这么多了,不要功亏一篑。” 邵云舒欲言又止,殷清瑶瞧出他的担心,踮脚在他唇畔亲了一口。 “放心,我也不会吃亏的。” 邵云舒单臂托着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最后恋恋不舍地放开。 “作为未婚夫,我恨不得进去把那个人砍了,也恨不得现在就把你扛回家藏起来。但我不能拦着你。” 他俯身凑在她耳边小声补充道,“别让那个畜生占到一点便宜,要不然我真进去砍人……” 殷清瑶捂着酥麻的耳朵,应了声知道了,将他推到旁边阴暗的地方。 上前叩门。 “世子,人带到了。” 戒嗔领着殷清瑶径直进入梁明贤的卧室。 今夜春风卷来暖云,开门又合上的功夫,烛火被风吹得跳动摇曳。 锐亲王府的布局和忠勇侯府差不多,但因为位置偏僻,院子大了些,走了很久才走到地方。 殷清瑶的注意力一直在锐亲王府的防卫上,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卧室里了,再退出去,就显得矫情了。 光影落在半敞着衣衫的美人身上,漆黑如墨的长发披散,轻纱半遮挡着视线,眼前这幅画面,若是定力低点儿的人看到,恐要流鼻血。 殷清瑶移开视线,心里疯狂吐槽,自打遮羞布扯下之后,这人现在开始毫无下限了。 戒嗔用充满警告的眼神瞥她一眼,退出去,还体贴地将房门关上。 瞧他没有要穿衣服的打算,殷清瑶将他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团成一团扔到他脸上。 “穿上衣服再跟我说话!” 她的动作简单粗暴,梁明贤觉得有意思,含笑将衣服罩在身上。 “从来没人敢这么对待本世子,你是第一个,不愧是本世子看上的人……” 殷清瑶:“……” 我可谢谢您! 他光脚走过来,一步一步靠近,伸手抚上她的脸。 殷清瑶侧脸躲过,冷声道:“我弟弟呢?” 美人轻笑。 “你三更半夜来找我,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殷清瑶忍无可忍,一把将他再次伸过来的咸猪手掰扯到身后,抬脚踢在腿窝将他放倒在地上。 “好好说话,我弟弟呢?” 美人笑得更大声了,让殷清瑶怀疑此人莫不是有受虐倾向? 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你的条件我们可以谈,但是我要先见到我弟弟。” 锐亲王府的地板很干净,美人拢了拢散开的衣衫,故意不经意露出发达的腹肌。 无意看到的殷清瑶嫌辣眼睛,抬脚又踹了一脚,将人踹到床上。 内心爆了句粗口,这是什么极品,没见过男人这么浪的。她气得手指都在抖,真是衣冠禽兽,表面有多光鲜亮丽,私底下就有多变态。 殷清瑶脑子里灵光一闪,审视的目光穿过薄纱,落在…… 此人莫不是个真零? “你有多少姬妾?” 带着隐忍的轻笑声响起,梁明贤捂着肚子爬起来,意味不明的目光看向她。 “开窍啦?如果你愿意,等我坐上皇位之后,后宫只有你一个。” 不在一个频道上的两人鸡同鸭讲了几句。 殷清瑶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也不解释。 “我可以投靠你,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殷清瑶伸出一根手指头。 “第一条,你事成之前,在我面前别这么浪,要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她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第二,不准再动我的家人。若我家人再出事儿,别怪我跟你同归于尽,把你给我的那些毒药全用在你身上!” “第三,我要见我弟弟。” 梁明贤观察她的神情,勾唇笑道:“好,合作愉快。” 这几日殷清瑶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包括忠勇侯府是什么情形他都知道,让他意外的是,没想到她能为了一个弟弟就妥协了。 原本打算,将她全家都控制起来做人质呢! 少女的气质太过出众,不管走到哪里都吸引着他的视线。 此时,这么暧昧的时间,暧昧的地点,出现在他眼前,难道不是上天注定的吗? 他舔舔嘴唇,呵呵一笑。 “你弟弟要做本世子的小舅子,本世子不会把他怎么样的,我先跟他亲近亲近,不用等到我登基。你杀了太子我就完璧归赵。” 成功看到少女眼神之中的杀意,梁明贤心情很好的威胁道,“不过你若现在就让他做我的小舅子,我明天就放他回去。” 少女眸中的杀意更胜,两手握成拳头,把气撒在门上,卧室的门竟然被她一脚踹掉下来一扇。 “记住你今晚的话!” 戒嗔冲进来瞧着自己主子。 梁明贤啧了一声:“脾气真大呀……” “主子,您没事儿吧?” 戒嗔垂下视线,刚才在外面听见噗通声,他差点儿没忍住冲进来。 他家主子闷哼之后,并未呼唤他。 梁明贤扶腰趴下。 “没事,你出去吧。” 戒嗔回头看见那扇耷拉在门框上的门,一阵风吹进来,晚风凉凉的,这间屋子……还能睡吗? 回头看着薄纱之内的人,戒嗔心里有点不明白。 他家清心寡欲的主子,原来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默默将屋子收拾好退下。 殷清瑶再气,也还记得正事儿。 “既然要上贼船,你总得拿出诚意。你若只是发疯,我不会压上身家性命帮你。” …… 憋着火气从锐亲王府出来,还觉得不解气,对着半空之中打一套拳击发泄之后,才顺着来路钻进黑暗处。 “那畜生欺负你了?” 邵云舒借着微弱的光将她上下检查一遍,殷清瑶甩甩脚说道:“没有,我把他揍了一顿,还把他家屋门拆了。” “但我就是气,你说世界上怎么还有这么变态的人。还找什么证据,直接把他抓了,他不是暴露狂吗,干脆剥光了游街示众!” 邵云舒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估计是真没吃亏,要是吃亏她就不是这么从锐亲王府走出来,而是背着大刀拖着尸体…… 想到那个画面,他打了个哆嗦。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 太子书房内。 三人围坐。 面前摊着一张京城的舆图,以及周边兵防布局。 这张图就连邵云舒都没有资格阅览,太子却大方地将图摊在两人面前。 “你们给本宫效力,本宫总要拿出诚意。” 太子拿出诚意是信任。 殷清瑶心中感叹太子的格局,果然能做太子的人都不是一般人。 “还记得郑王吗?” 感受着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殷清瑶继续说道:“郑王文武兼备,在郑家出事之前,一只手握住京城大半的兵马,另一只手握住朝廷的钱袋子户部。” “是以遭受皇家忌惮。” 她这番话跟邵云舒说,跟梁怀玉说,都不会有问题,但现在身边坐的是太子,这番话也敢说出口! 邵云舒暗暗观察着太子的神色,替她捏了把汗。 太子并没有生气,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变,平淡问道:“然后呢?” “大概是十年前的事情吧。” 殷清瑶隐约听说过,但是并不清楚。 “宣统七年春,距今确实有十数年了。” 殷清瑶接着说道,“郑家是我朝建国之后,封的第一个异姓王,也是唯一一个。郑家的权势之大,无人能敌,就连当今皇上也忌惮。” “所以有人摸准皇上的心思,用了种种手段,帮着朝廷解决了郑家。同时,也让一部分手握兵权的功臣为了自保而交出兵权。” “如此,空出来很多位置。” 说到这儿,在场两人就都明白了。 “这个局从很早就开始布下了。” “当年安插在军中的小人物们如今动辄统领数十万兵马,表面上是对朝廷,对皇上忠心耿耿的朝臣,私底下听令于某些人。” “军马、军需、军饷,绕一圈,最终国库越来越空虚,钱都去哪儿了?” 太子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他想得比殷清瑶想得更深。 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他这位堂兄,果然不如表现出来的这般无害。睡在身边的毒蛇一朝苏醒,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算正面对上,一着不慎,阴沟里翻船也不是不可能。 自从郑王倒台之后,一直有传言说他们梁氏准备过河拆桥清洗朝堂,清除功高盖主的旧臣。 尽管他和父皇想尽办法安抚,但是如忠勇侯、靖海侯、平阳侯等一众军功起家的大臣,仍旧再三请辞,赋闲在家。 他抬举邵云舒,抬举忠勇侯府也不是没有目的。 一方面是笼络人才,另一方面也是昭告天下,他们并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抬举殷清瑶,也是为了昭告天下,他可以不拘一格降人才。 求贤若渴,不拘出身。 自认历朝历代,没有哪一位开国皇帝能做到如他父皇这般,不猜忌功臣,任人唯贤。 但是,也容易招来祸端。 比如,他们启用的新人里面,有没有那些狼子野心的人安插的棋子? 现在答案很明确,军中有对方的棋子,朝中估计也有。 这些人可能不是重权在握的大臣,但肯定是一个小团体,没有证据就乱抓人的话肯定要出乱子。 但是现在,要找证据,也容易出乱子。 查,会落人口舌,谣言只会越传越离谱,最后让真正效忠朝廷的臣子离心。 不查,正应了乱臣贼子的心意,待到对方羽翼丰满……后果不堪设想。 直接拿下锐亲王……太子头疼的扶额,是能最快最简单地解决问题,但是他或者是他的父皇,就要背上千古骂名,名垂千古那种。 “这件事情暂时不能让父皇知道。” 身份地位越高的人,顾虑越多。 太子脸上神情变幻不定,想到什么,眸色阴暗。 “他是捏准了我不敢拿他怎么样,才这般有恃无恐!” “这些事情不怕让我知道!” “甚至,他还盼着我跟父皇能早点发现他的野心!” 其心可诛! 太子一拳砸在桌子上,目光落在舆图上,京卫二十万大军,宫卫十万。京城周围拱卫京师的三大营一共三十万人马。 几十万人别说毁掉一座城池,就是重新掀起战乱都有可能。 各地能调动的指挥所兵马也有不少,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如果抽调地方驻军,万一后院失火,又得不偿失。 边境线上的几十万边军要抵御外敌,断然不能动。 所以他们现在的处境很被动。 现在才知道梁明贤娶杜家女的目的是什么了,压根儿就不是为了附庸风雅,而是别有所图。 被压抑久了的杜家长房就没有想过执掌家族吗? 就算事情败露又怎么样,他还能带兵抄了自己的丈人家吗? 除非他自断一臂,舍弃杜家。 他这位堂兄真是……所有的路都想到了。 瞧着太子越皱越深的眉头,殷清瑶才意识到,锐亲王世子说他想做皇帝,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殿下,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 …… 一脸凝重地从太子府出来,殷清瑶叹了口气,发生了这件事儿之后,她跟邵云舒的婚事又要往后推了。 至于什么时候能提上日程。 就得看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什么时候伏诛了。 “恭喜你升官了。” 邵云舒刚刚被太子一纸调令,从京卫调到三大营,让他尽快将兵马掌控在自己手里。京卫这边。太子也有安排。 金城刚升了官,眼下没有合适的理由再升任。 但是京卫是他们的大本营,太子自有人手。 宫卫分了好几股,不过调兵权都在皇帝手里。当务之急就是三大营,当年用的后起之秀最多,也最容易被人钻空子。 邵云舒肩上的担子不轻。 “我不在京城的时候,你有困难就找大哥。大哥暗地里也在给太子殿下做事情,不过是不能见光那种。” 不能见光是……什么意思? 是她想的那样吗? 一看就知道她想歪了,邵云舒手指敲她脑袋。 “别想得太阴暗,大哥手底下有很多耳目,帮太子搜罗消息。要不然你以为乐章的事儿能瞒过那人的耳目吗?” 殷清瑶哦了一声,她就说自己不会那么幸运,感情是有人在背后帮忙。 “那你爹娘知道吗?” 邵云舒摇头,殷清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么刺激的吗? “我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跟我来。” 邵云舒带着她翻墙回到忠勇侯,带着她一路穿过各处院子,回到房间。 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个包裹。 打开,殷清瑶一眼就看见一个体型足够小的小刀,一个迷你版的飞爪,比小指头还细一半的五彩的绳子,还有好几个瓶瓶罐罐。 她拿起小刀,试了试手感,别看刀刃短,但是藏在袖子里正好,必要时候也能割喉。 她很满意。 “这个钩爪是用纯钢打造的,绳子里面是钢丝绳,外面用五彩线包裹,可以当做腰带,也可以当武器,绑上钩爪还能飞檐走壁。” 说着话,邵云舒将钩爪绑上递给她。 殷清瑶将钩爪甩到房梁上试了试,别看绳子细,结实得很,她一个人用绰绰有余。 “这些瓶瓶罐罐是什么?” 邵云舒捡了一个瓶子拿出来。 “这瓶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殷清瑶:“……” 关键时候是要让她自裁以保清白吗? 邵云舒一眼就看出来她的想法,眼神冷了几分,又觉得无奈。 “对我来说你活着比较重要,这瓶毒药是给敌人用的。” 殷清瑶哦了一声。 “这瓶是解毒丹,可解百毒。” 殷清瑶:“那我要是不小心误食了见血封喉的毒药,再吃解毒丹还有用吗?” 邵云舒周身又降了几个温度,恨不得将她揍一顿。 “你就是吃一百瓶解毒丹也解不了见血封喉的剧毒,你要是敢误食,我就下去再把你揍你一顿绑回来!” 殷清瑶尴尬笑着。 邵云舒将最后两个瓷瓶递给她。 “这两瓶,一瓶是金疮药,一瓶是迷药。这两种我就不介绍了,你用得很熟练。” “还是那句话,对我来说,你活着最重要。” 总有几分生离死别的气氛。 两人对着烛火顿了顿。 殷清瑶上前扑在他怀里,邵云舒也抱住她。 本来有点悲伤的气氛被殷清瑶一句话破坏了。 “你想不想,跟我做点有意思的事情……” 邵云舒抓住某人不安分的手,扬起脸深吸一口气,准备平复一下自己想歪之后的剧情发展。 哪料到,喉咙一紧。 带着点潮湿的,软软的触感从喉结处蔓延至全身上下。 他甚至忘了呼吸,脑子里那些少儿不宜的画面统统飞走,只剩下一片空白。 如果在战场上,他这会儿可能已经没命了。 房间到处都散发着简洁干净的气息,少年的呼吸开始灼热,等意识回笼的时候,他已经躺在自己那张睡了很多年的床上。 枕头和被褥都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意识迷离之际,邵云舒反应过来。 他竟然是被扑倒的那个? 低头看着解自己腰带的女子,眸色有点复杂。 殷清瑶的动作简单粗暴,三两下就将他的外衫剥开,然后又去解他的内衫。 他到现在还是懵逼状态,幸福来得有点突然,让他措手不及。 很多次同床共枕,他都没敢想过接下来的场景。 “清瑶,你……” 嘶…… 裸露的皮肤感觉到凉意,然后一只小手从他小腹的位置往上清点…… 带起阵阵酥麻的电流,让他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呻、吟。 “清瑶,我……” “别说话。” 少年的身材如泥刻刀削一般,每一处都让人沉沦。 殷清瑶口干舌燥,手指轻轻在他身上打转,肉眼可见手指划过的地方迅速鼓起鸡皮疙瘩。 然后心一横,伸手去扯他的裤带。 邵云舒总算回过味来了,用仅存的理智抓住她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各位小可爱们,过年开车要注意安全哦! 第227章 聚拢 殷清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后背贴在软和的床垫上,然后被少年用被子蒙得严严实实,连脑袋一起将她包住。 邵云舒涨红着脸,趁机跳下床跑了。 殷清瑶艰难地扒开被子,追到院子里,少年又转身躲进旁边的浴室。 她还没靠近,里面就传来少年暗哑的声音。 “你别进来,要不然我真的把持不住了……” 殷清瑶:“……” 心中升起一股羞恼。 “你以为我逗你玩儿吗?”她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我认真的!” 他的反应搞得她像是逼良为娼一样,要不是怕吵醒别人,引来围观。殷清瑶真想把门板卸了。 邵云舒感觉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脑子里天人交战,交战天人。 “清瑶,再等等,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这番话不更衬托的她像是个魔头了吗? 顺水推舟不好吗? 反正早晚都要成亲,她这不是怕自己出点什么意外,至少不给自己留遗憾嘛! 奈何一向主动的少年这会儿被她吓到了,她也只能泄了气。 “行,那我现在走了……” 邵云舒是个正常的男人,面对诱惑内心也煎熬,但他同样也怕自己出意外,毁了她的一生,所以,等度过了这个难关…… 两人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关注点不同。 和她呼吸着同一个空间的气息,邵云舒就觉得热气直充大脑。 他不敢开门,这会儿还没来得及想她挑逗人的手法从哪儿学的,只期盼着她能老老实实,别再来撩拨他。 外面半天没有动静,他深吸一口气,刚把窘迫驱散了些,外面又幽幽地传进来一句话。 “你也别憋着,实在不行,请五指姑娘帮个忙。” “好了,我真走了。” 殷清瑶多少有点挫败,她觉得自己也很矛盾,提起成亲的时候想往后推,真成不了亲的时候,又想……霸王硬上弓! 视觉冲击什么的她都不在意,毕竟现代之魂,就算情感经历是一片白纸,也什么都不耽误,什么大风浪没见过…… 但是刚才指尖的触感……捏了捏手指,殷清瑶抿唇笑着,对少年的反应还挺满意。 邵云舒一张脸涨成绛紫色,一开始没明白她最后一句话的意思,等他准备自己动手解决一下困境,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 然后脸色黑沉的能跟夜色融为一体。 五指姑娘? 从哪儿学来这些不正经的词汇? 还这般……口无遮拦地说出来! 简直是耍流氓! 耍了流氓的殷清瑶丝毫没有耍流氓的快乐,回到郡主府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收拾好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再睁开眼,房间里只余一丝微光,天又快黑了。 感觉到很饿,饿得前胸贴后背,便起床出去找李柔娘。 殷老五和李柔娘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点,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饭,少了一个人的感觉很怪异。 就连殷乐宁看起来都没什么胃口。 殷清瑶勉强垫了垫五脏庙,清清嗓子说道:“爹,娘,我昨晚去见了乐章……” 李柔娘果然打起精神,问道:“乐章还好吧?” 殷清瑶嗯了一声,说道:“乐章很懂事,也没受伤,那些人对乐章挺好的。” 此话一出,就算是殷老五也听出来她是在安慰他们夫妻二人,跟李柔娘对视一眼,孩子是一片好心,想让他们两个少点担心,他们也没拆穿。 李柔娘看起来又要落泪,不过又忍回去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清瑶,那人说没说要怎样才能把你弟弟还回来?” 上扬的音调又忍不住露出一丝希冀。 殷清瑶咬着嘴唇,坚定说道:“爹,娘,你们照看好乐宁,乐章那边我会想办法照拂。” “如果要违背良心的事情咱可不能做!” 李柔娘坚定道,“清瑶,娘想通了,对方如果要钱,把咱家的钱都给他娘也不心疼。但是对方如果用乐章的性命威胁你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不能做。” “失去一个孩子,咱们这个家不会散。但我们要积德,你……” 身为一个母亲,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疼得滴血,不知道这是她斗争了多久才做出的决定。 殷清瑶郑重道:“娘,乐章不会有事,你们也不会有事。” “今晚早点休息。” 话题总是这般沉重,殷清瑶觉得有点窒息。察觉到她准备开溜的意图,殷乐宁抱住她的腿。 “大姐,我今晚要跟你睡。” 殷清瑶手掌在他头顶揉了揉,没忍心拒绝,将他抱回自己房间,剥了衣裳塞进被窝里。 她白天睡够了,这会儿实在睡不着,但看弟弟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便陪着他躺了会儿。 小人迷迷糊糊马上就要睡过去,突然尖叫一声惊醒。 殷清瑶拍拍他的后背,哄道:“别怕,大姐把坏人都赶跑!快睡吧!” 殷乐宁往她怀里钻了钻,闷闷的声音带着哭腔。 “大姐,我很怕,当时要不是哥哥,我也被抓走了!” “哥哥现在在哪儿?我想他了!” 兄弟俩是冤家,平常殷乐宁总是哭闹,跟哥哥抢爹娘。后来讨厌哥哥管着他,但是哥哥真的不在家,他又很担心。 几岁的小娃娃什么都不懂,但是该懂的也多少知道点儿。 殷清瑶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说道:“别怕,你跟哥哥都很勇敢,哥哥本来就应该保护弟弟,就像我是你们大姐,本来就应该保护你们一样。” “哥哥也很开心能保护你,你既然这么想哥哥,等哥哥回来之后,你对他好点。” 殷乐宁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嗯了一声,郑重其事地说道:“等他回来,我就把娘让给他,以后只让爹抱。” “把我的玩具也给他玩儿。” 殷清瑶轻笑一声,给了他回应,又拍着他的后背,轻哼着歌哄他睡觉。 “我也想做哥哥,让娘再生个小妹妹吧!” 殷清瑶:“……” 按说,以她娘的年纪,再生个三胎也还可以。 但这话,是他们做子女的该说的话吗? 但殷乐宁才四岁。 童言无忌。 殷乐宁拧着眉头睡着了,殷清瑶把帮他把被子盖好,坐起来把梁明贤跟自己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他说的话也不完全是真的,也有可能是为了试探她,或者借机迷惑太子。 里面有几分真假,她无法分辨。 现在才发现她能做的实在有限,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两方人马布好局之后,通知她入局。 只是等待的过程让人心慌。 京城的马球赛并没有因为高田伯府丢孩子就结束,仍旧轰轰烈烈地开场。 今年的马球赛,殷清瑶受到了邀请,但是她跟邵毓宁都没有出席。 她不出席的原因大家都理解,邵毓宁也不出席,王靖云总觉得少点儿什么。 一大早穿着最新款式的骑装冲到忠勇侯府,意外发现一向大大咧咧的邵毓宁竟然坐在房檐下绣花。 这幅画面的稀奇程度让她以为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 “毓宁,别绣花了,打球去!秦姐姐不来,清瑶不来,你再不来,我们连一队人马都凑不齐。” 邵毓宁提不起精神,虽然说殷清瑶没说一句怪罪的话,但她在心里不舒服,加上这几天,殷清瑶没来找她,她也拉不下脸去找殷清瑶。 还有自家兄长叮嘱她的话,让她没事儿别出门。 二哥也有好几天没沾家了,金城更是忙得连见一面的功夫都没有,屋外春意盎然,但是院子里就她一个人唉声叹气,显得分外萧条。 她就坐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生机勃勃,将萧条的感觉压下去一些。 但是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大哥让我最近好好待在家里……” 王靖云才不管那么多,拉着她就往外走。 “又不是去别的地方,城外的马球场,咱们每年都去,也不是第一次出城,担心什么!别给我找那么多借口,我可不想跟成渝那只花孔雀组队!” 邵毓宁拗不过她。 “让我先换一身衣裳!” 王靖云跟她的关系是自从去年马球赛之后才变好的,以前也是受了成渝和白莲花的挑拨,觉得她蛮不讲理。 后来相处之后发现,她跟邵毓宁挺玩儿的来的,反倒是那两个不太大气。成渝性格虽然别扭了点儿,但是好歹还能接受,她那个表妹文宣,真是让人受不了。 “你没见今年春祭上太子妃的妆容,还有上次清瑶给咱们画的花钿。自打你们华浓阁的彩妆一问世,连太子妃用的都是华浓阁的彩妆,整个京城就流行起了浓妆艳抹。” “成渝现在每天在脸上花一朵大花,一打球脸上就跟花猫一样,动不动就要去补妆,一场马球赛能被她拖成三场。” “跟她打太没劲了!” “至于她那个表妹,根本就不是去打球的,是去相亲的!前两年瞧着还好,今年表现的跟青楼妓子差不多。脸上的妆比她还弄,拿着一把扇子坐在边上,矫揉造作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但就是有没长眼睛的往跟前凑。” “我真是快烦死了。” 邵毓宁换好衣裳,脸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涂,王靖云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说道:“你要不还是多少涂点儿东西吧,你这张脸看着不丑,但是跟大家比起来,好像太素淡了。” “你不是说涂脂抹粉的太麻烦吗?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王靖云又拦住她。 “不是,你好歹是华浓阁的幕后东家,你们店里最近上新了一个牡丹系列的眼影盘,你要不还是整一套,也好给你们自己家做点宣传。” “什么眼影盘?” 邵毓宁过了新鲜劲儿,很少往店里去,自然不知道殷清瑶这段时间不出门,都在家里干什么。 反正等着也是等着,多做点新品,捞钱才是实在的。 “你自己家的产品你不知道!”王靖云也是服气了,拉着她出门,边走边说,“咱们去店里画,你们店里新推出了化妆服务,要是自己手残,或者没时间化的话,可以去找化妆师帮忙。” 邵毓宁:“……” 除了鼓捣化妆品,殷清瑶还打起了成衣店的主意。 服装行业汝宁府的綉坊有涉及,但是她很久没管了,舅娘应该是请了专业的设计师,每个月都能看到来自汝宁府的新花样新款式。 但是衣裳变来变去,还是那些形制。 她打算从根本上打破形制的束缚,于是奋斗了好几天,设计了几款纱裙。现在赶制春装已经来不及了,但是夏天快要来了,到时候里三层外层穿出来多热! 想到这里,还有一个早就萌生过的想法,设计女性的小内内,蕾丝花边,清透网纱,透气棉垫,关键是聚拢…… 最好是套装,让她们这些贵族,真的尝试一下贵族的滋味…… 别整天看着地位挺高条件挺好,结果连穿的东西都不舒服。 艺多不压身,殷清瑶充分发挥想象力,设计了好几款不同风格的内衣,将所有的设计稿用一个大信封装起来。 这才出门找人寄信。 她不知道的是,信还没出京城就被人截下了。 梁明贤捏着厚厚的信,没急着拆开,而是先猜了一下里面的内容。 这是殷清瑶自打夜闯锐亲王府之后的第一次出门,十几天里,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虽然知道她在府上的动静,但是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就算有眼线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 老实说,他心里痒痒的,很好奇。 原本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妥协了。 信封上的字看起来很不错,笔锋刚劲有力,字体公正,赏心悦目。 封口处粘得很紧,他半点不心虚,正大光明地将信封拆开,然后…… 纸上画着一个裸、体的女人,关键部位挂着两片布。 这是什么? 梁明贤一脸问号,戒嗔无意间瞧见,嘶了一声,在自家主子看过来之前赶忙低下头。 继续往下翻,换汤不换药,也就颜色和布料不一样,别的大差不差。 最下面的几张没画脸,画的是一些五颜六色的裙子。 还有一封信,从信上的内容看,这些像是设计稿。 老实说,没看见信上的内容之前,梁明贤以为殷清瑶知道身边有他的眼线,故意送这些来讨好他…… 又翻了一遍,确定跟他没关系之后,才略带着点失望地找信封将设计稿重新封了,交给戒嗔。 “信没问题,该往哪儿送往哪儿送吧。” 戒嗔接了信退出去,梁明贤端着下巴琢磨,那套黑色的看起来不错…… 她这是化悲愤为赚钱的动力了啊…… 果然跟一般人不一样,真是越来越欣赏了。 殷清瑶抽空去了一趟华浓阁。自打温素发现限时限量供应,退货率大幅度下降之后,华浓阁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了。 再加上化妆服务一上线就被人疯狂预定,二楼每天人数都爆满。 华浓阁的位置好,从内城出来,经过主街时,捎带手就能来撸个妆,简直不要太方便。 与此同时,华浓阁的招商计划也火热进行中,目前正在培训阶段,用不了一个月,京城就会开第二家华浓阁,还有很多不同州府的商户,相信不出三个月,华浓阁就能开上二十几家分店。 殷清瑶面上不显,心里盘算了一路。 等华浓阁成为全国连锁之后,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在此基础上开美容院。 等美容院发展到一定高度,还有下一步,得到时候再说了。 走在街上有一种被人盯上的感觉,殷清瑶回头又没看到可疑的人,猜测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可能就是梁明贤埋在市井的眼线,看来如今都盯上她了。 这种感觉令人毛骨悚然。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了,殷清瑶本来还想着找机会去看看殷乐章,现在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忍一时,平安一世。 正打算继续往前走。 “长安郡主。” 身后有人叫她。 回头看到一身月白骑装的杜衡羽。 “杜大人?” 杜衡羽身边环绕着几个少年,有几个她也认识。 俞憧睁大眼睛看她,惊喜道:“清瑶,真是你啊!咱们好久没一起打球了,今天有比赛,你怎么没来?” 身边的人戳了戳他。 有人小声在他耳边耳语了一句,他这才反应过来,观察着少女的神色,道歉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弟弟找到了吗?” 殷清瑶连熬了几个大夜,为了显得憔悴一点,故意又熬了一个白天没睡,精神状态看起来确实不太好,周身散发着低沉的气息。 “还没有。” “那你……” 俞憧显然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杜衡羽接过他的话茬说道:“肯定会找到的,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们帮忙。” 殷清瑶嗯了一声,继续交谈的兴致不是很高,转身准备回去。 “清瑶!” 又一道声音阻挡了她的脚步。 邵毓宁和王靖云从里面走出来,殷清瑶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九霄楼门口。 如果今天有马球赛,晚上结束之后,按照惯例,年轻人们是会聚一聚的。 邵毓宁没敢上前,王靖云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上前拉住殷清瑶。 “咱们一起聚聚吧。” 殷清瑶本来不想参加,但瞧见邵毓宁眼中愧疚的神色,别说殷乐章没事,就算真的没找到弟弟,她也不可能迁怒邵毓宁。 邵毓宁正不知怎么开口。 “好。” 听到她爽快答应,邵毓宁有点激动。 殷清瑶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顿了顿,伸手拉住她的手臂。 “清瑶你不怪我?” 殷清瑶抬手敲在她额头上说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眼看着邵毓宁眼眶变红,王靖云赶紧打圆场道:“行了,今天咱们打得痛快,晚上好好搓一顿,难得这顿饭状元郎请呢!” 杜衡羽笑着附和,一行人热热闹闹地涌进九霄楼。 殷清瑶跟随两人来到女客席位,毫不意外地看到一屋子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她一来,大家先是一顿,然后纷纷邀请她做自己旁边。 有很多是她只见过几次,从来没说过话的小姐。 她很快就明白过来自己受欢迎的原因了。 “清瑶,你看我这个眼线画得怎么样?我总是练不好,画了好久才化成现在这样,我真的尽力了……” “快来看看我的!” “还有我的!” “看看我今天这个妆容和口脂色号……” 一身男装的殷清瑶被大家热情地围在中间,文宣也想凑过去,被成渝拉住袖子,只能继续坐着。 王靖云看得瘪嘴。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两人这么傲娇,还跟她们打得火热,真是……脑子进水了! 文宣喝了几口酒,扶着额头说道:“表姐,我有点上头,出去醒醒酒就进来。” “我跟你一起去。” 成渝准备起身,被她不着痕迹地按住。 “表姐,妹妹知道你是担心我,我一会儿就回来,不敢麻烦你。” 成渝本来就不太想出去,顺势就坐下了。 九霄楼前院有一处围栏,能看见后院的风景。文宣顺了顺鬓角的碎发,在围栏处站了一会儿。 一个年轻公子从后面走出来,侧身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 语气轻佻。 “文小姐在等我吗?” 文宣一惊,带着几分委屈地说道:“谁等你了!” 第228章 螳螂捕蝉 正经又娇憨的模样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年轻公子大着胆子勾住少女的腰肢将人勾到阴暗处。 少女两只手推着他,但那两只柔弱无骨的手能有多大力气,触碰到某些敏感处,年轻公子还以为对方在撩拨自己,胆子便更大了些。 伸手在女子柔软的腰肢掐了一把。 少女一声惊呼,随即泫然欲泣。 “宋公子,我虽然家世不好,但好歹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你这般轻薄我……我不活了!” 正欲更进一步,文宣却是猛然推开他,冲向栏杆处。宋质没料到自己一时心痒难耐,就能要了人命,赶忙拉住她的胳膊,少女整个身体跌在他身上。 “文姑娘,我不是故意的。” 文宣羞愤欲寻短见的模样吓到他了,怀中抱着一朵娇花,让年轻公子刚熄灭的火苗又冒出来。 “你放开我。” 少女如猫儿一般在他怀里挠了几下,力道连给他挠痒痒都不够。 同时也让他对文宣的观感越来越好,便收起了乱七八糟的心思。 正正经经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拱手道:“宋质给文姑娘赔罪了,是我孟浪,如果有损文姑娘的清誉,赶明儿我就回去禀明父母,上门提亲。” 两人在马球场上经常见面,马球场上的姑娘一个比一个凶狠,宋质是读书人,不喜欢太过强悍的女子。 他就喜欢柔柔弱弱,娇若闭月羞花的大家闺秀。 偏偏能在马球场上叱咤风云的,没有一个文静的。 再说了,文静的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也见不着。 宋质初时以为文宣跟其他女子一样,后来才发现其他人好像有点排斥她,她总是自己一个人坐在后面观看,却从来不上场。 没忍住凑过去说了几句话,得知她是陪着自家姐妹出来玩儿的,并不擅长打马球。 平常最喜欢的就是在家里绣绣花,念念诗。 去马球场又不打球,故作矜持惹得一众闺秀们厌烦,却正对他的胃口。 于是一来二去,打情骂俏几句。 宋质生出过娶她的念头。 后来打听了她的家世,原本想求娶的心思就淡了。 他们家虽然说不是什么权贵之家,但至少父亲身上有官职,家里还做点生意,他也要参加科考往上走,自然是希望娶一个能给自己助力的妻子。 但是今晚喝了点儿酒,觉得这么放弃有点可惜,正好又看见她独自一人站在栏杆处,没忍住轻薄了人家。 他要是不负责的话,好好一朵娇花就要去寻死…… 文宣扑了一脸粉,生怕眼泪弄花了妆容,再说她本来就是假装的,她也在暗暗比较,来跟她搭讪的男子中,宋质的家庭条件是最好的。 察觉到他对自己前后态度不一,便猜到他的顾虑,所以下一剂猛料,想逼他一把。 不过她也不能确定宋质一定会从宴会上出来,同时心里一喜,就连老天也都在帮她! 少女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宋,宋公子说要娶我?可是我的家世……怕是配不上宋公子,还是不让宋公子为难了……” 说着作势又要往栏杆上爬,被宋质打横抱起来放到安全的地方。 “你放心,我会说服父母的,总不能我做了错事,让你一个女孩子家跳楼。” 两人又拉扯一阵,宋质急出了一身汗,再三保证之后,把腰间的玉佩取了给她当做信物,才算把人搞定。 被围得上不来气儿的殷清瑶一出门就看到这一幕。 主要是她最近没怎么休息好,耳边的声音一多,被吵得头疼,才想着来围栏处透透风。 谁知道正撞上了一对鸳鸯,其中的女主角还是熟人。 被撞破的宋质心中一慌,直接把文宣捂进自己怀里,以为这样殷清瑶就看不见了。 “这位公子,麻烦您帮忙保守秘密,多谢。” 此处光线昏暗,宋质只觉得她有点眼熟,没看出她是女人。 反正不关自己的事情,殷清瑶转身走开,就当没看见。 想了想,也没地方去,便下楼准备让伙计去跟邵毓宁说一声,她先回去了。 文宣瞧着她的背影暗暗咬牙,去年,她跟成渝还嘲笑的女子,如今已经是她们羡慕嫉妒的郡主。 被她撞破自己的好事,心中的不甘心将她吞噬。 宋质也盯着她的背影出神,猛然想起眼前人是谁了…… 毫无自知的殷清瑶不知道除了身后的两人,还有另一双眼睛观察着她。 “我没叫车?” 殷清瑶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马车,她记得九霄楼有专用的接送客人的马车。 “是我们家公子的意思。” 殷清瑶回头,杜衡羽从楼梯上缓步下来,解释道:“我看你面容憔悴,若是回府的话还要走很远,就自作主张帮你安排了马车。” 殷清瑶从困惑转为含笑应道:“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老实说,她现在对马车有阴影,就算是梁怀玉的宝顶马车也不能让她提起兴趣。 但她确实有点累了。 手指按了按太阳穴,爬上马车。 “路上注意安全。” 杜衡羽到嘴边的话最后也没问出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头,心底默叹了口气。 他想问问她还会不会跟忠勇侯府结亲。按理说,两家人不会毫无芥蒂。 但瞧见她今天对邵毓宁的态度,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下作。 竟然希望两家因此事闹翻。 趁人之危是小人行径。 …… 马车很平稳,车厢内光线昏暗,殷清瑶昏昏欲睡,但是没到家她也睡不踏实。 “郡主,到了。” 揉揉眼睛从马车上下来,看到熟悉的郡主府大门,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回到房间不一会儿,李柔娘就抱着殷乐宁进来。 “非得闹着跟你睡,我也没办法。” 殷清瑶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把殷乐宁塞进被窝,搂着他一起进入梦乡。 睡到半夜,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一条人影潜进房间,蹲在她床头。 半睁开眼看到一张胡子拉碴的脸,若不是他举着火折子让她清楚明白地看清眼前之人是谁。 殷清瑶还以为流浪汉潜进自己房间,手已经伸进枕头里拿刀,半道上改了方向。 才十几天不见,邵云舒憔悴地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下巴上的胡子粗犷地长了一圈,将他的年龄至少往上拉了十岁。 要不是看他精神状态还行,殷清瑶立刻就蹦起来了。 “你这是什么情况?” 她原本是侧向床里面睡的,这会儿一转身,里面的位置露出来一颗毛发浓密的脑袋,邵云舒眼珠子一紧,又仔细看了一眼,才看到是睡着的殷乐宁。 表情不免有些讪讪。 有一瞬间,他还以为殷清瑶给他戴绿帽了…… 毕竟之前差点把他生吞了…… 他这是在军营里把自己折腾得实在是没有心思了才敢来见她。 咳咳。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军营里那群不听话的痞子们老拿这句话呛我,我这不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牢靠点儿,才留了这些玩意儿。” 殷清瑶将手脚都搭在自己身上的殷乐宁往里面推了推,起身披了件衣服。 伸手捧着他的脸打量道:“没瘦,但是粗糙了不少。军营里一切还好吧,太子有说什么时候行动吗?” 邵云舒报喜不报忧。 “我在军营一向如鱼得水,虽然我自己很厉害,但是不能否认,我爹,我舅舅也帮了不少忙。” 殷清瑶想了想,顺着往下说道:“我舅舅应该也能帮上忙!” 邵云舒哈笑了一声说道:“你说的没错,邪不胜正,尤其是在正方有这么多底牌的前提下。” 殷清瑶也是莞尔。 “不过我们在这儿拼爹拼舅舅是不是有点不太上进?梁明贤那边一直没找到乐章,不会怀疑吗?” 邵云舒神秘道:“你以为太子殿下这些年什么都没做吗?” 什么意思? “锐亲王世子身边也有太子的人。”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那边一直以为她弟弟在他们自己手里掌握着吗? “太子殿下威武。” 殷清瑶彻底放下心来。 她的运气果然还是不错的。 邵云舒的目光落在她敞开的领口,情不自禁的吞了口唾沫,忍不住在想,当时他要是没拒绝,是不是早就窥探到里面的秘密了。 再正直的男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想法都有颜色。 察觉到他的意图,殷清瑶故意把领口又敞开了一点,回头冲他抛了个媚眼。 本来还有三分理智的邵云舒再次败下阵来。 捂着差点流鼻血的鼻子问道:“你像是突然打开了任督二脉一样,在这方面突然开窍了,这些手段都是谁教你的?” 殷清瑶实话实说道:“从小电影里面学的。” “什么叫小电影?”邵云舒结合字面意思,问道,“皮影戏?” “差不多意思,不多不一样,这些小电影是……” 她靠近他的耳朵,轻轻解释道,“就是那种真人版的压箱底的东西……” 成功地看着少年的脸色从耳朵根儿爬到脸上,连脖颈处都带着羞红,她觉得还挺有成就感的。 想到一个流行词,年下真香。 邵云舒感觉到鼻孔处有火热的东西喷出来,殷清瑶好心地借了他一条帕子,帮他堵住鼻孔。 “其实你现在这副模样也挺好看的。”殷清瑶大拇指搓着他下巴上的胡子,语不惊人死不休,“挺有男人味儿……” 咳咳! 邵云舒怕自己英年早逝,急忙捂着鼻子退出去。 他其实已经两天没睡了,刚才爬墙的时候困得眼皮打架,差点被府内的护卫察觉。以为这样就能少想点废料,多跟未婚妻说会儿话。 没想到三两句话就让他破防了。 “太子殿下说快了。” 末了,想到还有正事,他又折返回来问道,“那边没有逼你动手吗?” 殷清瑶嗯了一声。 “那你自己小心一点。” 殷清瑶又嗯了一声问道:“你今晚还要回去吗?不如就在这里先将就一晚上。” 邵云舒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还裸露在外的脖颈,坚定道:“不了,你赶紧睡吧。” 作为一个现代人的灵魂,殷清瑶觉得自己身为一个女人,已经这么主动了,他还躲开,要么是不够喜欢自己。 要么就是有哪方面的……隐疾? 回想着两人相处的场景,他应该不是不够喜欢吧。 那难道…… 殷清瑶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不应该吧,看他的反应,应该也不是有隐疾。 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对成亲不够热衷打击到他身为男人的自尊心? 还是自己的身材不够火辣勾人? 是不是打击到自尊心暂时无法验证,但是身材…… 殷清瑶低头看了一眼鼓起包来的胸口,又掐了一把自己的腰,更是把大长腿从桌子底下伸出来好好打量了一遍。 越来越困惑了。 算了,睡觉吧。 “对了,有件事儿我也不知道有几分把握,先跟你通个气……” …… 事实证明人果然是经不起念叨,邵云舒刚离开不久,殷清瑶还没睡着,外间再次传来动静。 她披上衣服起身出门,屋外门框上插着一把飞刀,刀柄上绑着一封信。 回到屋子里点灯打开,信里发告诉她,明天的马球赛,太子也会参加,并且作为今年的主办方,会亲自下场打一场友谊赛。 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是让她趁机动手…… 殷清瑶拧着眉头深思,趁着那个机会下手,既能达到目的,又能嫁祸旁人。 最重要的是,能引起骚乱,引起恐慌。 屋门被风撞开,烛火来不及跳跃房间里就陷入一片黑暗。 山雨欲来风满楼…… 明天的比赛今天深夜才通知她,要不是她凑巧没睡着,估计得等到明天早上才会发现这封信。 到时候就是赶鸭子上架,连准备的时间都不给她。 殷清瑶决定提前行动,化被动为主动。 深更半夜,这封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若非对方拥有高深的武功,就是自己府上有对方安插的眼线。 戒嗔的武功很高,梁明贤笼络人才,手底下肯定还有更多武功高深之人,但是她更相信对方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 看来今晚不用睡了。 将睡得正香的殷乐宁抱回她爹娘的房间,临出门前又去把梁七喊醒,让他调派点儿人手将后院围起来,以防她不在的时候,有人趁机将殷乐宁也抱走。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梁七对她的紧张也没说什么,他虽然是郡主府的管家,但不管明面上还是私底下,他都是太子的人,太子殿下交代过他们,让他们视殷清瑶为主。 他不敢托大。 除了当天晚上值守的护卫,又调派了两队人手值夜。 “郡主,您要出门吗?” 殷清瑶换上夜行衣,梁七提醒道,“这个点,各处的城门都没开,您要去哪儿?” “我自有办法,你守好府上就行。” 殷清瑶腰间系上邵云舒给她的装备,这些东西重量轻,但是好用,翻墙什么的再合适不过了。 只要不是去太子府,从内城往城西去,路应该好走。 年后准备做护肤品的时候,他托殷老四给齐老三带了句话,让他打听打听西南山区有没有适合的草药可以用来开发护肤品,顺便进京一趟。 今日出门去华浓阁,恰好得知了他已经进京的消息,原本打算缓几天再见他,等做好充足准备再去见太子。 如今显然来不及了。 手底下的几支商队,齐老三一直做的是药材生意,整天到处跑,到处收购草药偏方。 他那儿,说不准有她想要的东西。 身形灵活地翻过内城墙,跳入西城的范围。 一盏茶功夫之后,几条黑影站在城墙根儿发呆。 几个人对视一眼,终于有个人问道:“主子让咱们盯紧长安郡主,但主子没说长安郡主会飞檐走壁。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从此处往两边的城门去,最近的一处要至少一刻钟。 翻过去……一来他们没有准备,看着高高的城墙和城墙上值守的兵丁,就是有准备也不敢翻墙,除非是不要命了。 “拿令牌走城门。” “等我们过去的时候,连影子都瞧不见。” “那怎么办?” “我们不如就在这儿等着。长安郡主总还要回来的。” 面对如此聪明的建议,其他几人差点没忍住想揍说话的人。 “主子若问起来长安郡主深夜去了何处?造访何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情,我们怎么回?” “赶紧回去拿令牌,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殷清瑶不知道尾巴之间也会有分歧,更不知道盯着她的不止一路人马。 城墙之上值夜的将领是太子的人,瞧见她一闪而过,初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又看见他身后的尾巴,反应过来之后,一边掩护着她的行踪,一边吩咐各处严守城门,决不能出任何差错。 待到几条尾巴不知从何处寻了一块儿京卫的腰牌,底下的人不敢擅自做主,便将腰牌递到他这边。 能随意出入京城的腰牌,至少得是三品以上的指挥使。而京卫十万人马之中,这样的人屈指可数。 每一块儿腰牌上,刻的都有军衔,这一块儿,正是京卫的昭武将军的牌子。 京卫中的昭武将军一共有三人,等会儿跟着他们看看他们会把牌子送到哪儿,就知道是哪位昭武将军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也有人跟着殷清瑶,她前脚刚到城西宅子,后脚消息就呈现在太子的案头。 殷清瑶脚刚落地,屋里的人就发现了他。 刘强手中提着大刀从门缝里往外看,待看清来人,惊讶地迎出来。 “姑娘,您怎么大半夜来了?” 其他屋子里也迎出来了五六个人,都是跟着刘强往边城运粮的商队中人。 自从去年将沿路的马匪清理干净之后,其他运粮的粮商不敢再走这条线,于是刘强又组织了三支近百人的队伍。 运送去的粮食仍旧供不应求。 后来他跟殷清瑶打了声招呼,继续扩建商队。 商队扩张的速度比殷清瑶想象中的还快。 从过了年到现在,已经有十二支队伍同时出发了。刘强之所以还留在京城,是想等殷清瑶有空的时候,跟她商量一下,再多增几支队伍。 毕竟现在不仅只有西边的线,北边军营的粮草供应,基本上也都被他拿下了。 因为北边的镇北将军是殷清瑶的亲舅舅,有这层关系在,再加上他们商队最靠谱,最守时,最公道,所以从去年到现在,北边的生意越来越稳妥了。 但是大家基本上没有时间休息,因为,他们这点人运送去的粮草军需远远不够。 殷清瑶以为他不在京城。 “你正好在京城,有事情找你帮忙。把齐老三也喊起来,我们开个会。” 如果说连邵云舒派来的人她都不能完全相信的话,如今能让她毫无顾忌相信的人就是刘强他们这些人了。 因为受伤,因为没背景,才会被军营淘汰下来。 原本计划的是让殷老四进京一趟,结果他到现在也没到,反倒是以为跟着商队的刘强这会儿正好在。 【作者有话说】 求票票…… 第229章 投名状 这些人在遇见她之前,连生存都是问题,自然没有多余的价值被压榨。 几个大汉缩在院子里的阴影处警戒,屋子里,三人围坐在桌边。 殷清瑶开门见山的说道:“我现在陷入困境了,只有你们能帮我。强子,我需要你明天一早带着兄弟们去郡主府,保护好我的家人。” “府里可能有潜藏在暗处的敌人,你要小心,除了我之外,任何人说的话都不能相信。可能会有危险,你有什么条件吗?” 刘强在军营里原本是个百夫长,后来他带领的百人队伍遭到埋伏,兄弟们死伤过半,他又替人背了黑锅,才会被赶出来。 从军营里退出来那年他才二十五岁,正年轻力壮,却因为一条腿瘸了,到哪儿找活干都会被人嫌弃,被克扣工钱,直到跟着殷清瑶。 虽然几次出生入死,但是如今也过上了好日子。 “我没条件,要是我死了,姑娘照拂着我的家人就行。” 殷清瑶应了一声,又看向另一个男人。 齐老三原本不叫老三,但是因为被人喊了太多年了,喊他原本的名字他自己都不习惯。 于是不管走到哪里,大家都喊他齐老三,这个名号就打出去了。 他的眼睛细长,身材瘦小,长得像一只狐狸。当年在军中干的是斥候。参军之前跟着游方郎中学过两年医术,便在军中兼职做过两年军医。 直到医死了人,才被赶出来。 但是因为他救过很多人,所以只挨了一顿板子就被丢出军营了。 正好被穷困潦倒的殷老四救了。 两个穷困潦倒的人凑合过了大半年,靠的还是他那一手上不得台面的医术。 当殷清瑶想做药材生意的时候,殷老四立刻就想到了他。 如今,他的日子过得也挺滋润。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殷清瑶拧起眉毛问道:“有没有那种,能让人看起来像是死了,但实际上还能救回来的法子?比如龟息丹假死药之类的。” “最好能瞒过专业的大夫,还得没有后遗症。” 她的想法多少有点诡异了,但是小说里电视里都那么演,让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 毕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连她都穿越来这里了,说不准真有这种反科学的东西存在。 齐老三在深山里确实见识过各种新奇的东西,尤其是有些地方的饮食和偏方,在他看来简直是黑暗料理,简直是庸医误人。 但是人家都活得好好的。 “有些少数民族的巫蛊之术或许可以,但是有没有后遗症,我不知道。怎么操作我也不知道。” “姑娘,你要用在谁身上?” 他本来还想着可以试一试。 殷清瑶对他们也不隐瞒,语气幽幽地说道:“太子。” 齐老三唾沫呛了自己一口。 “您,您,您说谁?” “太子?” “当今皇上的嫡长子,太子殿下?” 殷清瑶嗯了一声,成功让齐老三闭嘴了。他斟酌半晌,喃喃道:“要是用到太子身上的话,确实得慎重,我再想想,再想想……” 齐老三拧着眉头想了半天,突然灵光一闪,回到房间里,将这次带进京的箱子打开。 “这个不是。” “这个……也不是。” “我想起来了,在那边的箱子里,我过去找找……” 殷老四将屋子里翻的乱七八糟。 “找到了!” 齐老三小心地拿出来一个棕红色的粗瓷瓶,打开闻了闻,确定是他要找的药丸。 “姑娘,这一瓶药丸我也忘了是在哪儿,只记得那是一个怪人,好像脑子还有点问题的赤脚大夫研究出来的。” “他为了捉弄人骗钱,就研制出来这种药丸,吃下去之后身上会立刻变成紫黑色,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只要不吃解药就一直是这个状态。吊着一口气保证死不了人,但是吃了解药以后又活蹦乱跳什么事儿也没有。” “解药,解药是哪个来着!” 将瓶子塞给殷清瑶,齐老三再次翻箱倒柜,从另一口箱子里翻出来另一个瓶子,打开看了看。 “这个就是解药。我亲眼见过这个赤脚大夫在酒楼里讹人,毒药是紫色的,解药是黄色的。我觉得好玩,就出钱向他买了两瓶。” 殷清瑶没怀疑,只是有个疑问。 “吃了紫色的药丸是直接晕死过去,还是尚有一口气?” 齐老三想了想,说道:“他自己说,只吃半颗,就还能有精神跟别人理论两句,要是一整颗吞下去,就只能等别人来救了。” “他给自己下药就是只吃半颗,要是出去坑人,他就给人吃一整颗,然后在别人请遍郎中之后,再以游医的身份上门,重金给人诊治。” 殷清瑶琢磨着要不要自己吃一颗试试,毕竟是给太子的东西,要是吃出点问题来,她担待不起。 齐老三看出来她的顾虑,舔了舔唇角说道:“要不我来试试吧。姑娘要是吃出点问题来,我们这些人以后该靠着谁乘凉?” “再说了,我一直想试试吃了这个药之后是什么感觉。” “真的!要不是我还得干活,怕耽误姑娘赚钱,我早就尝尝了!” 殷清瑶将药给他,一脸仗义的说道:“呐,你吃吧,你要是吃出来好歹,大不了我以后给你养老送终。” 齐老三跟殷老四一样,到现在也没成亲,膝下空虚,缺的可不就是养老送终的人吗? 但是……好歹客套一下吧! 齐老三咽了口唾沫,捏起一枚紫色的药丸作势道:“姑娘啊,我要是死了,你可得记着我的好哇!” “要是能把我的英勇事迹报给太子,让太子殿下也给我封个爵位,我就是死也死而无憾了……” 他这一张嘴,搞得好像真是吃毒药,时间不多了,殷清瑶准备送他一程。直接将药丸扔进他嘴里,一抬下巴,一顺脖子,药丸就顺着喉咙滑下去。 齐老三准备好的说辞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感觉到喉咙一紧,接下来四肢开始抽搐,嘴角溢出白沫,两只眼睛往上翻,脑袋迅速变成一片空白。 不过两个呼吸,他就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 脸上青紫交加,看起来倒真的像是遇见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殷清瑶和刘强都被吓了一跳。 刘强几乎是立刻就打算拿解药塞到他嘴里,被殷清瑶拦住了。 “等会儿,看看能持续多长时间。先把他扛到床上。” 刘强帮着将他扛到床上,殷清瑶试探着他的鼻息,确实感应不到,摸脉门,脖颈处还能感应到一丝微弱的跳动,但是人在慌乱之中,应该摸不出来。 齐老三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这个效果,还是很令人满意的。 遗憾的是不能再现场请个大夫来试探一下。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他除了身体还热,从其他地方完全判断不出来他还是个活人。 殷清瑶将黄色的药丸喂到他嘴里,神奇的是,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的气息就恢复了,大概两刻钟之后,齐老三就彻底醒过来了,除了脸色还有点紫,活动了四肢,等酸麻劲儿过去之后,别的没有任何影响。 “感觉怎么样?” 齐老三起来跳了好几下,又伸展了四肢,完全没有任何后遗症。 真是神了。 “我连梦都没做一个,感觉就是一闭眼,就醒了。” 殷清瑶再次感慨自己的运气,天天中五百万彩票的概率,让她遇上了。 就是这个“死状”有点可怖,不知道用在太子身上,太子会不会嫌弃。 天快亮了,没时间耽搁了。 殷清瑶又原路返回,回到自己房间换上衣服,天正好亮了。 吃过早餐,殷清瑶主动去找邵毓宁,约她去打球,顺便还能打听消息。 邵毓宁同行的还有王靖云和林丹溪,一行人正好在门口遇上。 三人看见殷清瑶都很开心。 “清瑶,你确实应该出去散散心,我看你这几天又瘦了呢!” 安慰的话显得很苍白。而且说句实话,丢孩子这种事情简直不要太常见了,每年元宵灯会上不知道要丢多少孩子。 区别就是别人家是在街上跟孩子走失,或者是被人贩子趁机偷走,殷清瑶的弟弟是被府上别有用心的仆妇抱走。 但结果都是,不容易找回来。 找人如大海捞针。 瞧出她们担忧的神色,殷清瑶勉强一笑,应道:“你说得对。我相信我弟弟会回来的。” “嗯,我们也希望你能找到弟弟。” 客套几句,王靖云上前搀着她的胳膊说道:“走吧,打起精神,今天太子跟太子妃殿下都会来,到时候我们可以请太子殿下帮忙找人。” “听说今年还有男女混合赛,以前都是各比各的,今年不知道为什么,女子也能跟男子一起打比赛了。我们几个原本没有胜算,不过清瑶你来了,我们就一定能赢!” 殷清瑶挤出一丝笑意:“我可没那个本事,单是杜家公子我就打不过,可能扭转不了乾坤。” “对了,我是第一次参加马球赛,以前的马球赛不都是庆云公主举办的吗?今年怎么换成太子和太子妃了?” 提起这个,大家一人一句就给她解释清楚了。 “庆云公主举办的是女子马球赛,参加的都是些大家闺秀,我们打得很业余。” “男子马球赛一直是宗亲王府举办,只是恰巧跟庆云公主举办的马球赛是同一天,宗亲王世子不想跟庆云公主抢风头,才统一对外说是庆云公主主办。” “今年庆云公主有孕,无法主办。再加上杜状元在皇上身边当值,皇上知道他擅长打马球,没事儿的时候就在宫里组局。” “皇上很重视马球赛,今年就把马球赛当成一项任务,交代给太子殿下了。” “太子和太子妃伉俪情深,想打夫妻场,所以就成为混合赛了。” 殷清瑶:“好吧。” “太子今天会下场吧……” “昨天的比赛只是预热,今天才是重头戏,我们也只听说了太子和太子妃殿下今天会来。马球赛持续三四天呢,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下场……” 殷清瑶哦了一声,几人很快就出了城。 马球场地方宽敞,就算整个京城的达官显贵都挤在此处也不会堵车,就是场上的人确实多了点儿,用人山人海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尤其是一旁的凉亭里,挤满了穿着娇俏春装的女子和丫鬟。 她们刚到,后脚太子和太子妃的车驾也到了。 因为今天要“刺杀”太子,殷清瑶观察了一下太子身边的护卫,一眼看见穿着深色骑装的邵云舒随侍左右,后面跟着……百十号护卫。 外围还有三百近卫军将整个场子控制起来。 她若真的想刺杀太子,就她一个人可不够看。 邵云舒也看见她了,微微一愣之后,假装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就连殷清瑶身边的王靖云都看出了几分不对劲,凑过来轻声问道:“你们闹别扭了?” 殷清瑶抿着唇没说话,一看就是兴致不高,不想聊这个话题。 王靖云一眼就看出来了,别人还能看不出来? 不管某人信不信,反正就是这样了。 殷清瑶想找个机会跟邵云舒通个气。 另一辆马车里,梁明贤搀着杜采莹下车,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收回去,专心地跟在太子身后。 最后面的马车里,宗亲王世子及其夫人。 梁怀玉自己一个人骑着马跟在后面。 看见大家十分兴奋地挥了挥手。 但是……秦蓝玉不在场,没人搭理他。 刺杀太子是投名状,但刺杀的人也要有命活着才行。 殷清瑶一双眼睛扫描过马球场上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成渝身边跃跃欲试的文宣身上。 文宣的目光绕过太子妃含情脉脉地看着太子,而不远处,那位宋公子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殷清瑶凑过去,提醒道:“文姑娘,你脸上的妆花了。” 文宣一惊,下意识从怀里摸出来一面小镜子。 “眼线这边有点晕了,我帮你弄一下吧。” 文宣也不习惯她突如其来的关心,客气道:“多谢郡主了。” 殷清瑶回头看了邵云舒一眼,察觉到她视线的少年眉头拧起来,再看一眼她身边的女子,长相一般,但是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在一众穿着骑装的女子之中气质显得很特别。 此女子有什么问题吗? 邵云舒多看了文宣两眼,殷清瑶挑了挑眉头。 两人仅用目光交流,邵云舒不知她的打算,但是也能猜到几分。 成渝借着自家嫂子玉明郡主的关系,成功挤进圈子里,时不时地给太子送一波羞涩的媚眼。 在场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偷偷瞧着那边。 大梁朝下一任接班人的魅力杀伤力果然够强。 也有人是冲着锐亲王世子去的,要知道锐亲王世子一向讨厌出席各种宴会,难得来参加马球赛。 尊贵公子俊逸的面容和举手投足之间的风度,令一众少女倾心。 在一堆激情澎湃的心跳声中,殷清瑶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被远远地隔在外围,在一众想往前挤的人群中向后退去。王靖云本来想拉她一把,好凑得更近一点去瞻仰大梁朝两大颜值天花板,一伸手,却抓住了别人的胳膊。 “清瑶呢?” 邵毓宁也被挤散了,但是两人之间也不过才隔着两个人,前后左右看了一圈也没发现殷清瑶。 邵云舒的目光落在殷清瑶消失的地方,眼睛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谈笑自若的梁明贤,俯身在太子耳边耳语一句。 太子放下茶杯,起身说道:“我们打一场吧,好久没活动了,不知道球技有没有退步。” 其他人自然附和。 太子亲自为太子妃挑选马匹。 这个行为当然存在一定的政治目的,战乱兵祸消耗年轻男子生命的同时,也消耗女婴,男娃都养不活,生下来一看是女婴,很多人家都选择把女婴溺死。 如今的大梁朝男女比例失调,从上到下,提倡一夫一妻,提倡少用奴婢,提倡生育耕种。 太子殿下重视发妻,是为表率。 底下的人不管私下里如何,表面上也要向太子看齐。 大家有样学样,很多人不管妻子会不会打球,秉着夫人外交的原则,也将妻子带了出来。 所以就是殷清瑶看到的样子,到处都挤满了人。 随着几人的动作,里三层外三层,几乎所有人都围在马球场上看太子打球。 内侍负责太子的饮茶点心,看起来就两三个内侍侍弄,实则外紧内松,守备森严。大庭广众之下,若想把东西放进太子的饮食当中,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思来想去,只能想办法让太子配合。 梁明贤想要的是制造骚乱。 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殷清瑶心中升起一股后怕,她的小动作,会不会也在对方的掌握之中?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这个对手就太可怕了。 热闹中掺杂了很多浑水摸鱼之人,无人注意到的角落,宋质趁机用手指勾了勾文宣的手心,文宣怕被人发现,急忙退到人后。 殷清瑶瞧了一眼场上的比赛,也不能说是比赛,因为场上的女眷只是象征性地打了一场,便相继找了理由退出比赛。 男人们还没过瘾,重新挑选了队友。 落在后面的殷清瑶冷不防地被点了名字。 顺着梁明贤的目光,人群瞬时让开一条路,她从后面走上前。 梁明贤瞧了一眼邵云舒,笑道:“邵小侯爷不介意本世子截个胡吧。听说前段时间,衡羽在小侯爷手底下也没讨到好处,若是让你们夫妻俩强强联合,我这边怕是要输惨了。” “长安郡主的球技跟衡羽不相上下,我们组队才勉强有胜算。” 殷清瑶有点心不在焉,打起精神翻身上马。 “殿下面前,清瑶不敢托大,恐让世子失望。”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太子那边的队友是邵云舒,梁章楠,梁怀玉,和秦豪琛。 梁明贤这边的队友是杜衡羽,成程,定成伯世子余蒙,外加一个殷清瑶。 这个阵容,殷清瑶觉得更像是两方争霸。至于各家是不是支持梁明贤,可能只有各家家主知道。 “殿下,咱们好好比一场。” 梁明贤的口吻放在马球场上再正常不过,明白的几个人心里却是另外的感想。 太子沉眸看过来,胯下的骏马兴奋地踏着蹄子,迫不及待地想要放开跑一场。 在场可能只有梁怀玉跳脱了。 “确实很久没一起打球了。真怀念小时候不想去族学,就一起逃课蹴鞠!” “今天都别留手,我们好好打一场。” 第230章 遇刺 作为两队唯一的女子,殷清瑶收获了许多羡慕嫉妒的目光。 这些目光里,有单纯是羡慕的目光,自然也有人恨不得取而代之,恨不得她立刻从马上摔下去摔死。 更多的是好奇。 殷清瑶挑选好球杆马匹,最后一个到达自己的位置。 一个队伍里不能有同时进攻的球员,但是太子和梁明贤的身份,注定了他们不能打辅助位。 所以团队之间的安排就有几分不太合理。 擅长打球的邵云舒和杜衡羽分别给太子和锐亲王世子打配合。 跟不熟悉的人打球需要有一个互相适应的过程,殷清瑶就只跟杜衡羽打过球,原本担心自己融不进去,所以自己选了守门的位置。 但是一上场,场上情况瞬息万变,大家都没留手,她自然也没有藏拙,在第三次拦下太子打过来的球之后,成程就自觉地跟她换了个位置。 一是怕她让太子下不来台,二嘛,让她上场他们这边进球的机会也多点儿。 殷清瑶加入战团,从守势变成攻势,跟邵云舒打对家让她有点兴奋。不过她尽了全力也没拦住他进球。 他们两个针锋相对落在旁人眼里。 “云舒,别太较真啊……” 梁怀玉在后面喊他,余光看到场上的队友都在看他们,殷清瑶勒马后退。 邵云舒也退后几步。 “退避三舍,你们两个闹别扭了?” 邵云舒斜瞥了一眼说话的梁怀玉,没理他。 “好了,继续吧。” 太子出来打圆场,紧张而又激烈的比赛继续进行。 邵云舒绕过对手将球传给太子,太子挥杆进球。 场下一阵惊呼。 太子和锐亲王世子的球技并不差,若没有打马球逆天的邵云舒,以及配合完美的杜衡羽和殷清瑶,两人也能打个难舍难分。 一场结束,太子撑着球杆打趣道:“说是咱们两个比一场,风头都让他们几个抢了去。” “多少年没打过马球了,不丢人就行了。”梁明贤勒马停在太子身边,“君主只需稳坐高台,不需要事事亲为。殿下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 太子眯眼仰头。 “你说得对,但不妨碍这一场打得很过瘾。” 两人语气温和,话锋之间却尽是较量。 但是在外人看来,两人的联动很让人浮想联翩,也让人更加痴迷。 梁明贤瞧了一眼双方的分数,抿了抿唇。 “这一场我输了,但是下一场我会赢的。” 太子不接话茬,含笑说道:“天干物燥,先喝杯茶水吧。” 内侍小跑着递上茶水,顶着烈阳打了一场,每人都是汗流浃背,正觉口渴,接过来将茶水一饮而尽。 太子仍骑在马上,将手中的茶杯对着梁明贤举起,梁明贤笑了笑,将自己的杯沿与他轻碰。 “还记得小时候,不能喝酒,每次我们都学着大人的样子以茶代酒。现在回想起来挺有趣的。” 太子感慨一句,将茶水饮尽。 “几年前的事情,现在回想竟然恍如……” 猛然一声惊呼。 “殿下!” 尊贵无双的太子殿下突然从马上栽倒下去,手中的茶杯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一圈泥。 太子倒地的第一时间,就被身边的护卫围起来,外人只看到马背上没有太子的身影,然后是附近突然涌出来密密麻麻的护卫。 接着,不知道是谁一声令下,身边慌乱中透着整齐的脚步将马场上的所有人控制起来,整齐的拔刀声令人心神一震。 不过几息功夫,大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旁人或许没看清,就在太子对面的梁明贤清晰地看到,太子脸上眨眼间爬上了青紫交加的细纹,细纹迅速蔓延至整张脸,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曾经尊贵无双的太子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就已经充斥着“护驾”“请太医”的字眼。 目光不自觉的看向距离他们有一射之地的殷清瑶。 少女的目光恰好也看过来,眸中的冷意直射在他身上,让他知道,眼前的情况是真的。 她是怎么做到的? 梁明贤不用刻意表现自己,他的反应就是大多数人的反应,除了第一时间奔过来的邵云舒之外,大部分人在他喊出护驾之后,还在恍惚。 虽然设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但等这一天真的来临之后,内心反而没有一点激动和兴奋,脑子里竟然是空白的。 梁明贤从马背上跌下来,这个时候没有人关注他下马的动作是不是英俊潇洒。 急忙查看太子的手上胳膊上也是同样的细纹,两眼翻白口吐白沫的模样毫无半分昔日俾睨的气势,他顿了片刻,又趁机摸了摸太子的脉搏。 “现场所有人,待在原地别动!若有违反者,格杀勿论!” 邵云舒眸光所到之处,杀意骇然。 “太医呢?” 随行太医用了生平最快的速度跑过来跪坐在地上,摸脉摸得额间青筋直跳,越摸身上的冷汗越多。 “太子殿下,殿下他……可,可能是没,没呼吸了……” “下官,下官无能……” 距离近的人听到这句话,脑子里炸开了,只有一个念头,太子殿下遇刺……薨了? 没有一点防备,没有一点预警,就这样让人得逞了? 这是……多大的事儿? 若这是真的,他们这些人,不管身份多显赫,恐怕都承受不住皇帝的怒火…… 这件事儿该怎么善后? 刚反应过来的大脑再次宕机。 地面一阵颤动之后,车驾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近卫军随行了一小部分,剩下大半仍旧举刀对准他们。 不知又过了多久,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头脑发昏。地面再次传来一阵颤动,邵云舒调动距离最近的三大营兵马将马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张脸黑得宛若杀神。 “将所有人看管起来一个一个查,不放过任何一个人!谁敢违抗,视同谋大逆!” 全场鸦雀无声,也有不明真相的女眷心里嘀咕两句,但见没有一个人敢吭声,便也乖乖地低下头去。 大家都知道出大事儿了,但是后面的人既没听见也没看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最先被带走的是伺候太子殿下茶水的内侍。 不知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大概隔了一炷香时间,第二批人,跟太子殿下一起打球的几个人被分别带走。 接下来是有机会接触太子的人,其中大部分是女眷。包括一脸煞白的太子妃。 然后围观的人之中,形迹可疑的人。 事发之时,宋质和文宣正躲在角落里你侬我侬动手动脚,他们两个被当作形迹可疑之人被抓起来了。 文宣有点害怕,一双眼睛乱瞄,企图找成渝脱困,殊不知成渝早就被带走了,眼下是自顾不暇。 余下的人也被一个一个带走了。 太子遇难,管你身份再牛再厉害,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乖乖配合,稍有不配合,一顶谋害太子的帽子扣下来。 别说自己小命玩儿完,全家九族能不能保住脑袋还难说。 人心惶惶,惶惶不安。 殷清瑶等了大半个时辰才等到提审,关押他们的地方不是牢房,而是军营。进门就瞧见邵云舒一身铠甲板着张脸坐在桌案后面,左右各立了两员虎将。 其中两人她认识,正是卫茗和卫贺,另两人她不认识。 但是四人是统一的打扮。 侧面还有两个文吏执笔。 没想到这一次在军营相见竟然是以这种方式。 邵云舒目不斜视,仿若不认识她一样,按照流程该审就审,该搜就搜。确定她没问题之后,才被原路带出去了。 卫贺亲自将她送回关押之处。 路上倒是跟她交代过一句,让她保重。 殷清瑶回想着刚才的情形,邵云舒身边如果全是心腹,他不会这样对她。 他身边的人不干净? 也是,太子说过,三大营内部鬼魅最多。 昨晚跟他提过自己会用假死药代替真正的毒药,但是当时她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弄来假死药。 今天早上临时动手,她是借着打球的机会,直接将药送给太子的。 太子接到她的暗示,才临时决定的将计就计,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 殷清瑶也是没想到,太子会如此信任她。来路不明的东西,说吃就吃了。 邵云舒应该能猜到吧。 关押她的是一个单独的帐篷,帐篷之中有一张简单的睡榻,能躺下休息一会儿。 其他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运气好点的,三五个人挤一间,运气不好的,一群人挤在一处,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因为牵扯到的人太多,且大部分都是身份贵重的官家子弟,也不可能将他们关押太长时间。 紧锣密鼓地审查搜寻。 外面的天刚被一层黑纱罩下来,排除嫌疑的各家就收到通知,可以去城外接人了。 城内众人乍一收到消息,除了惊惧之外,急忙派人去探查消息。 太子府对外宣称的是太子殿下突染恶疾,身子不适,为了保险起见,才将众人留下审问。 但是鼻子灵敏的,已经从中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太子在马球场上遭遇刺杀,自家子侄妻女牵涉其中的人家,无不胆战心惊。 等了一天,想尽办法打探,也打探不到一点消息,早就心焦难耐。 一传来消息,还是好消息,各家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城外,将自家的后辈接回来,再仔细询问一下当时的情形。 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殷清瑶和邵毓宁被忠勇侯府的马车接回家。但她们并没有受到任何优待,仍旧在城门口堵着排队进城。 殷清瑶又沉默得不像话,邵毓宁没忍住问道:“清瑶,你看见了吗?太子殿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当时的情形是什么?” 这个问题,头脑沉静下来之后的梁明贤也在思考,回忆着从他们入场到太子倒下去这段时间,殷清瑶到底是什么时候动的手。 确定自己喊她之前,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太子,难道是在球场上动的手? “主子。” 戒嗔喊醒闭眸沉思的梁明贤,将手里的东西递上去,“这些是今天审查的结果。” 梁明贤接过来大概翻了翻,目光落在一处。 “淬毒的匕首在文宣身上发现,但对方矢口否认?” “这个文宣是谁?” 戒嗔恭敬答道:“是成安伯妹妹的女儿,早些年为了资助成安伯,嫁入太原府富商文家,只得一女。因为败光了文家的资产,其丈夫死后,便被文家赶出家门。” “一直孀居在成安伯府,文宣与成安伯之女成渝从小一起长大,不似一般贵女跋扈,性格更柔弱。” 梁明贤没想起来是谁,不过他也不在意,继续往下看。 “沾了药粉的手帕在宋质怀中的荷包里,这个宋质又是谁?” 若不是提前做了功课,戒嗔还真不知道宋质是谁。 “京城一个读书人,其父亲靠钱财捐了个员外郎,有几分资产,没什么背景。” “这两人一看就是替罪羊。” 傻子都能看明白的事情,梁明贤嗤了一声,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说那个叫文宣的女人是成安伯的外甥女?” 戒嗔点头称是。 梁明贤呵了一声,赞道:“高明,拐弯抹角地把火又引过来了,想借此拉成安伯下水。” “成安伯府是大姐的夫家,成安伯自然是站在我这边。把成安伯府拉下水,想借机掣肘于我。这个算盘打得……” “啧,不管是太子的授意,还是那丫头自己的意思,实在是太漂亮了!戒嗔,你觉得此事是谁的主意?那丫头真的会背弃太子,站在我这边吗?” “属下不知。” 戒嗔老实答道,“主子心中想必已经有了答案。” “我有没有答案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接下来的每一步路,不一定会顺着我们预设的路走。” “我得再想想。” …… “太子殿下会没事吧?” 邵泽和白凤儿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今天的马球赛,邵荣毅也带着梁慧云去了,大家都是半夜了才回来,一回来就被两人喊到主院。 邵泽最关心的还是太子,一进来就问。 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他。 看见邵荣毅,殷清瑶才舒了口气,差点忘了,邵云舒也交代过她,让她有事情就找世子。 简单将事情的经过说了,邵泽和白凤儿的脸色并没有比刚才好多少,而是更加沉重。 “这么说,太子殿下是中毒了?” “凶手是谁?抓住了吗?” “殿下的情况怎么样?” 一个个问题轰炸下来,饶是知道内情的邵荣毅也应付不过来,余光瞥了一眼脸色泛着青白的殷清瑶,答道:“爹,娘,你们先别急,我也是刚回来,等我去打听打听。” “要说这件事情问云舒最合适,但是他现在正在查凶手,估计没空回来。” 始作俑者殷清瑶跟着附和道:“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 虽然她说的是实话,但是大家好像没有一个人相信。 “恐怕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来。”邵泽沉着脸说道,“你们先回去睡吧,兵来将挡,只要我们问心无愧,就算被牵扯进去……大不了就是舍了这一身富贵,回老家打猎种地!” “说什么浑话?”白凤儿打断他,“你以为孩子们都跟你一样胸无点墨,脑无沟壑?太子殿下还没传出噩耗,你就惦记着辞官归隐。你就是不为自己考虑,也得想想两个儿子……” “我怎么不想了?命最重要,不是有句诗悔教夫婿觅封侯,再大的功劳没命享不也是白搭!” “不会说话你先闭嘴!” 眼看着两人要吵起来,邵荣毅无奈道:“爹,娘,你们先别吵了,还没到那一步。我先送慧云回去,随后再出去打听。” 从主院出来,殷清瑶本想喊住邵荣毅问个清楚,碍于时间地点场合都不合适,便打消了念头。 “我得回家一趟,发生这么大事情,怕我爹娘担心。” 对殷老五和李柔娘来说,突然上门的官兵就是煞神,深更半夜在府上翻找一通,也不知道翻找什么。 只听为首的官兵说太子在马球场遇刺,长安郡主当时也在场,为了查找证据,才会冒昧打搅什么的。 殷清瑶回来的时候,夫妻俩正抱着殷乐宁坐在客厅。往来的兵卒在院子屋子里到处翻找。 “清瑶,听说太子殿下遇刺了,你有没有事情?” 殷清瑶抿唇看着还算客气的将官,摇了摇头。从她进来,殷乐宁就张着两条胳膊往她身上扑。 知道他是吓坏了,殷清瑶弯腰将他抱在怀里。 “我没事,希望太子殿下平安无事。” “大人,一切正常。” 看穿着,来府上搜查的兵卒应该是皇城近卫。 为首之人对着他们拱了拱手,就带着人离开了。 刘强几人虽然今天早上才赶来郡主府,但是他们几个的身份很好查,也都清白,并且不是最近才跟着殷清瑶,而是一直都在她手底下做事。 长安郡主府上什么都没查出来。 梁明贤听着戒嗔汇报,眉头又拧起来,喃喃道:“她到底是怎么动的手?我实在是好奇……” 戒嗔当时也在场,而且他奉自家主子之命一直盯着殷清瑶。一直到太子倒下去,他真也没发现两人有交集。 “您若想知道,不如将长安郡主唤来问问。” 殷清瑶抱着殷乐宁各个房间走过,她房间里就连地板都被人翘起来看了,屋顶的瓦片也有点松动。 “强子,明天早上,你派人回城西宅子一趟,看看那边有没有官兵搜查。” 刘强也是心惊胆战,官兵上门的时候,他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别人什么都不知道还好,偏偏他知道怎么回事。 太子遇刺,可不就是他家姑娘干的? 不知道他家姑娘怎么做到的,不知道别人知不知道,反正他跟齐老三这几天别想安心睡觉了。 “姑娘,我能问个问题吗?” 刘强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这个问题如果不问,他会觉得抓肝挠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 殷清瑶将趴在自己肩膀上睡着的殷乐宁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问吧。” 卧室的门大开着,蒙黑的天上笼罩着一层乌云,让本该到来的黎明比以往晚了些。 院中一个仆妇正在洒扫。 仆妇穿着青灰色的裙子,融进蒙蒙的天地间,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您,您是怎么得手的?” “或者说,您把那些东西藏在哪儿了?” 他也怕隔墙有耳,不敢说得太明白。殷清瑶看着院子里卖力拿着大扫把将地扫得唰唰响的仆妇,心里感叹一声。 【作者有话说】 厚着脸皮求票票(?????) 第231章 渗透 “知道得越多,对你越没好处。” 殷清瑶下了逐客令,“就当不知道,回去休息会儿吧,一切才刚刚开始……” 刘强想问她为什么要“谋杀”太子,若不是知道太子不会有事,他早就拼命阻止了。 “那我就不问了。我先回去。” 殷清瑶关上房门,抱着殷乐宁睡了会儿,睡醒发现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春雨贵如油。 起来吃了午饭,第二波上门搜查的官兵按照昨晚的套路继续搜查盘问。 第二次大家已经有点习惯了,殷乐宁不困,李柔娘跟殷老五陪着他玩儿,殷清瑶回去又补了个觉。 再睁眼又是晚上,门口有极轻微的脚步声。 殷清瑶起身开门,正遇上早上洒扫的仆妇手中举着一把小刀准备往门上钉。 “郡,郡主……” 被抓现行的仆妇心虚地低下了头,殷清瑶将她手里的信拿过来,边看边问:“你跟外面的人怎么传递消息?” 仆妇急忙跪下磕头。 “郡主,奴婢不知道是谁给奴婢传递消息。奴婢从小就被家里卖了,笨手笨脚只能干些粗活。那人拿奴婢儿子的性命威胁奴婢,让奴婢每隔两个时辰就去后门外的第二块墙砖下面看看有没有信,有的话就钉在郡主的屋门上!” “还让奴婢把郡主的消息也放在那里面……奴婢不是有意的,请郡主明鉴!” 殷清瑶看到信上的内容之后半晌没吭声,仆妇额头磕在地上,在地上留下一片血迹。 “你起来吧。”殷清瑶将信收起来,对着外面喊道,“通知梁七过来,将她发卖了。” 仆妇再没见识,也知道发卖比杖毙好一点,好歹能保住性命,心中暗自庆幸。 梁七不一会儿就赶过来了,瞧见仆妇额头上的血迹,顿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对于殷清瑶的命令,他虽然不解,却什么也没说,唤来护卫将人拖下去。 “找个人跟着她,看她之后会做什么。” 梁七又明白了,既然已经发现她是细作,继续留着也没有价值,赶出去又太刻意。不如发卖了,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试试就知道了。 “郡主英明。” 殷清瑶将信收起来,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将里面的黄色药丸倒出来一半,装到另一个瓷瓶里递给他。 “你在我房间里等着,忠勇侯府要是有人来找我,你就把这瓶药丸给他。我出一趟门。” 梁七看着颜色奇怪,味道也怪的药丸,不如说是糖果,哪有药是这个颜色的! 没问这是什么,只恭敬应是。 殷清瑶又往瓶子里装了大半瓶真正的糖果,这才出门。 太子府的气氛十分低迷,太子妃回府后发现太子并不在府中。连夜进宫,却也只能站在门口,隔着屏风看一眼里面。 只看到人影重重,太医轮流守着,汤药每隔一个时辰换一剂,太子仍旧没什么起色,脉搏时有时无。 宫女太监进出都是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太子妃惊惧交加又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宫女们手忙脚乱将太子妃安置好,灌了汤药。 听说中宫皇后娘娘已经晕过去两次了。 梁信将手上的奏折扔到一边,听着这些消息,烦闷地揉着太阳穴。 “太子那边还没起色吗?” 事发至今,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太子一晚上没醒,他也一晚上没睡,白天睡了一小会儿又被梦境惊醒。 孙大海急忙奉茶上前。 “皇上,您先保重龙体。” 梁信不信自己一贯谨慎的儿子竟然会如此轻易地遇刺中毒。但就算再不想相信,事实就是,运筹帷幄的儿子此时确确实实地躺在床上,一群太医束手无策。 “墨影呢,让他来见我。” 墨影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护卫,也可以说是影卫,家族从小为其培养的另一条命,熟知各种毒杀刺杀之道,既能杀人,也能护人。 梁家起事之初,不知道多少人想杀了他们父子,无数次历险都平安地活到现在,就打一场马球就能被人钻了空子? 他不信。 墨影很快被带到御书房。 梁信目光落在他身上,气息沉稳,身形矫健,一点外伤内伤都没有。 “说吧,太子是什么安排?” 墨影正在心中思忖着该从何处说起,有关锐亲王世子的事情,太子本意是不想皇上知道的,原本他也想了一套说辞,但是面对上位者犀利的气势,且一语道破他的心思之后。 他只能实话实说。 “殿下查到锐亲王世子操纵明王,暗养私兵,意图谋反。但是没有证据,所以出此下策,想引对方上钩。” 接下来他就把开平卫、魏关和西宁卫那边查到的内容说了。 “苑马寺卿夏孟黄死因不明,从河南府到西宁卫处处山匪马贼,西宁卫的大小马场,联合起来都是一个局。” 梁信是什么人,大梁朝开国大帝,一件事情,抽丝剥茧,最终的目的都是指向朝廷,指向他和座下皇位。 这个天下,有资格争皇位的人不多,统共就那么几个,除了姓梁的人之外,唯一有能力跟他抗衡的郑家早就被抄家灭族了。 他自然知道郑家没有不臣之心,但是架不住郑家的权势地位太盛,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给自己留下这样的隐患。 除掉郑家,除了解决心腹大患之外,也能杀鸡儆猴,让那些自恃功高的臣子们掂量掂量,项上的脑袋是不是比郑家还硬。 外界的传言,就算身在皇宫,他也听说过。 但是那些传言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听完他的话,梁信不知该赞赏太子勇武果决,还是该批评他冒险专断,事先也不打个招呼,随随便便就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殷家那个姑娘就这么值得人信任? 甚至连他也瞒着,难道他就真受不了别人的几句非议? “解药呢?” “忠勇侯世子已经带进宫了。” 梁信又揉了揉突突的太阳穴,起身道:“朕去看看太子,让这个臭小子亲口给朕解释!” …… 梁明贤把玩着从殷清瑶处搜寻来的小瓷瓶,打开闻了闻,又捏起来一个放到嘴里。 戒嗔的心从他捏起“糖果”的时候就提起来了,自家主子什么脾性,他也有几分了解,目光一直紧张地看着自家主子和他手中的瓷瓶。。 舌尖的糖果酸涩中带着点甜香,确实是糖果。 观察着殷清瑶的脸色,问道:“味道跟普通的糖果不同,有一股奇异的果香。” 殷清瑶就是发现解药跟柠檬一个味道,才敢将瓷瓶大胆带在身上,并且也确实躲过了搜查。 至于那一瓶紫色的“毒药”,她全塞给了墨影,提前做好的障眼法,染毒的手帕和匕首,现在估计已经找到了。 梁明贤大有一副据为己有的模样,殷清瑶也不在意。 “成安伯上下几十口人,已经被皇上下令押进大牢了,我的亲姐姐玉明郡主如今也在大牢,长安郡主不给我个解释?” 殷清瑶诧异道:“这件事情跟成安伯有什么关系?” 梁明贤将口中的糖果顶在牙后,左侧的脸颊鼓起来一个小包,应该是很可爱的造型。 他的脸看起来很可爱,但是表情之中蕴藏的情绪十分丰富。 有意味不明,有阴狠,也有玩世不恭。 “长安郡主如此聪慧,难道不知文宣是成安伯的外甥女,将赃物放在她身上,就是将脏水泼在成安伯身上。” 殷清瑶呵笑一声说道:“我只是看她不顺眼而已,至于其他的,都是巧合。” 这个说法也说得过去,梁明贤仔细回想了一下,他之前好像是见过那个倒霉的文宣,也是在九霄楼,当时眼前这位也在,两人之间确实闹得不太愉快。 “再说了,是不是脏水,还有待查证。” 一针见血,不留情面。 梁明贤却没有生气,甚至还因此打消了心中的顾虑。不管自己是什么处境,还敢在他面前这么豪横的,只有殷清瑶一个人。 她的意思也很明确,她就是怀疑成安伯是他这边的人,你让她不痛快,她也会想办法不让你痛快了。 睚眦必报啊…… 殷清瑶才不管他什么想法。 “你让我做的事情我也做了,我弟弟什么时候回家?” 梁明贤打开瓷瓶,又拿了两枚塞进嘴里,将剩下的扔还给她。朝戒嗔挥了挥手,戒嗔目光轻蔑地看她一眼,颔首退下。 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些糖果你还是拿去哄小朋友开心吧。” 话落,身后响起一深一浅两道脚步声。 殷清瑶回头,看到她的殷乐安小跑着上前抱住她的腿,高兴道:“大姐,你来接我啦!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接我的!” 小孩子的眉眼笑脸确确实实是自己的亲弟弟无疑。 殷清瑶头皮炸开,心中惊惧,连带着脸上的表情也有一瞬间的龟裂。抬头直视着靠坐在上首的梁明贤。 直到现在,梁明贤脸上才露出了些许开怀的笑意,一边欣赏着她脸上的震惊复杂,一边含笑看着抱着她大腿的殷乐安赞道:“你们姐弟俩长得还有几分相似,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长安郡主不妨多带着令弟来府上做客。” 殷清瑶弯腰将殷乐章抱起来,语气很冷。 “告辞了。” 身后是梁明贤开怀的声音:“别忘了之前的约定!我一定会赢的……” 他除了是个疯子,还是个魔鬼。 淅沥的春雨到晚上变得密集。殷清瑶撑着一把伞走在街上,从脚往上半截裤腿被飞溅的雨水打湿,殷乐安已经有困意了,但还强撑着没睡。 “大姐问你,之前照看你的那个叔叔呢?” 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样…… 殷乐章毕竟只是个四岁的小孩子,就算再懂事,大人的事情他也想不明白。 “那个叔叔有事情,好像是回军营里了。我跟婶婶在家,婶婶还有两个孩子,照看不过来,就把我送给一个老仆,老仆带我来见了刚才那个很漂亮的叔叔。” “漂亮叔叔问我喜不喜欢他,我说喜欢,他就让我在他家住下了。” 殷清瑶从后心凉到脚趾,可能是淋了雨,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 “大姐,我们现在回家吗?我想爹娘和弟弟了。” 殷清瑶嗯了一声说道:“我们回家,大家也都想你了。” 哗啦的雨声打在屋顶,李柔娘烦躁地睡不着,殷老五也被她翻来覆去翻得没了睡意。窗外亮光闪过,春雷如震,睡着的殷乐宁被雷声吓醒。 一家三口人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干脆起来点了灯。 李柔娘揉着胸口。 “我觉得很闷,自从来了京城之后,总是心神不宁。” “不知道乐章现在怎么样了。” 殷老五也有同样的感觉,握住她的手说道:“等找回乐章,咱们就回汝宁府。清瑶说得对,京城水深火热,富贵权势对咱们来说没什么用处,还不如回去种地。” “希望乐章能好好地回来。” 夫妻俩正说着话,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小人儿从外面一阵风似的窜进来抱住李柔娘的腿。 “爹,娘,我回来了!” 四岁的娃娃不过半人高,夫妻俩看向门口,只看到浑身湿淋淋的殷清瑶合上伞走进来。低头才看见围在自己腿边的,不正是心心念念的大儿子吗! 殷老五揉揉眼睛,确定不是做梦。 “乐章!”李柔娘将小人捞在怀里抱着哭,刚哭两声赶紧将人松开上下检查,“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饿着,磕着碰着?” “有没有人欺负你?” 殷清瑶转身将房门关上,李柔娘恨不得将殷乐章脱光了检查,被殷乐章一句话又弄哭了。 “爹,娘,我没事儿,我保护了弟弟,大姐说我很勇敢呢!” 殷清瑶劝道:“娘,乐章回来是好事,天色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吧。” 李柔娘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问道:“清瑶,你去哪儿?” 殷清瑶需要好好冷静冷静。 “我先回房间把湿衣服换下来。” 李柔娘抱着失而复得的殷乐章,几次张口却也没说什么,只交代道:“清瑶,你做什么事情,娘都不过问,娘只要你平安无事,只要我们家人在一起。” 殷清瑶嗯了一声,目光坚定道:“娘你放心,我会尽力的。” 如今,他们家已经掺和进来,进退都不是她说了算了。 只能尽全力,保太子赢。 梁明贤的势力已经渗透到太子身边,突然明白了太子破釜沉舟的勇气来自何处了。 借此肃清自己身边的魑魅魍魉。 既是挑战,也是机遇。 太子或许也在布局,只是她不懂而已。 政治斗争,果然是腥风血雨。 总以为以她的身份,还够不着入这样的局。殊不知,她从十岁那年,就已经入了这个局了。 就算别的事情做不了,力所能及的事情总要做一点。 提笔将自己知道的事情,有意无意探查到的人写在纸上。 唤来梁七。 “用你们传信的途径传给殿下那边吧。” 梁七初时只作不懂,殷清瑶开门见山道,“太子殿下用人,明处的人都身居要位,暗处的人则是越清闲越不起眼越好,梁管事的真实身份,恐怕不只是一处偏院管家那么简单吧。” 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梁七就算想否认,也没有多少说服力。 躬身接了信退下去。 做完这些,殷清瑶才躺下睡觉,身体疲累,心更累,但是睡不着。等待的过程总是令人焦躁不安的。 半个时辰之后,她的纸条出现在梁信的桌案上。 身着龙袍的帝王好奇地打开,看到里面的内容,舒心笑了一声,似是感叹。 “太子看人比朕看人准。殷家那个丫头心智坚韧,将她的所有资料拿来朕看看。” 孙大海瞧了一眼已经烧了大半的蜡烛,劝道:“皇上,已经是深夜了,您该休息了,长安郡主的资料您明天再看也不迟啊……” 梁信起身活动着四肢,精神还好。 “让你去你就去,这两年越发啰嗦了。” 孙大海挨了训,只得吩咐人去找,很快就捏着一摞资料进来,恭敬放在桌案上。 梁信将奏折合上,捏起资料一页一页翻看。 “这句话真是出自那个小女子之口吗?” 孙大海凑过去看,因为太子重视殷清瑶,她的资料孙大海不止看过一遍,随着梁信手指着的地方看过去,一眼就看到那句大恶小恶的言论。 印象中好像在殷家刚发迹之初,遇上一桩官司,当时殷家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让所有人都很意外。 当时她好像就说过这句话。 贫民犯错,是因为不懂律法,没受过教化,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能夹在资料里的东西都是真的,梁信也没等他回应,继续往后翻看。 在汝宁府兴建学堂,不论男女,免费教小孩子念书识字。 与各村里正合作,有计划组织免费发放农作物的种子,指导大家种地,种出来的农作物高价回收,通过各种作坊加工,吸引来全国各地的商队…… 为了解决种植经济作物带来的粮食短缺,组织商队从南方运来米粮。 开平卫解决游牧民族投靠问题,西宁卫收编马匪…… 从头翻到最后一页,就连梁信都觉得殷清瑶莫不是投错了胎。 怪不得太子看中一个女子,换成是他,也觉得不可思议。 做成这些事情或许有运气成分,但更多的是这个人的心智坚韧,本事过硬。否则就是死一百次都不够看。 可惜了,是个女子。 可惜,没早出生几年。 孙大海观察着梁信的神情,再次劝道:“皇上,真的该休息了。” 梁信将资料随手放在桌案上,拿起刚才的纸条说道:“去看看太子吧。” 宫殿里空荡荡的,明面上看不见几个人,实则处处都是人,保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里面灯火通明,本该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太子正悠闲地坐在灯下看书。 “父皇。” 梁信抬手阻止他行大礼,直接走过去盘腿在榻上坐下。 “你把全天下的人吓个半死,自己躲清闲,可怜我这个老父亲还得收拾烂摊子。你母亲已经晕死过去好几次了,你也不怕我也熬不过去。” 太子跪坐叩首道:“儿子不孝,惹父皇母后担心了。” “少来这套。” 梁信将底下传来的消息一并扔给他。 第232章 人心惶惶 孙大海指挥着几个内侍将两大筐竹筒抬上来。 太子顺手拿起一枚,打开看着,梁信一边抿着茶水一边说风凉话。 “你刚一倒下,这些人就开始出来蹦跶了,可见你笼络朝臣的方法太过柔和,底下的人缺乏畏惧。” 太子将手上的消息摊开放在他面前,语气不疾不徐。 “父皇,姚尚书可是跟着您马上打天下的文臣,您看看吧。” “成安伯儿臣就不说了,您再看看这几位,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可都是您钦点的,如今都有叛变的苗头。” 梁信将茶杯重重放下,将竹筒里的消息一一取出,这些消息不管是真的也罢,故意迷惑他们也罢。 不可否认,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梁明贤的势力不仅仅只是渗透到他们身边,就连军营,可能也有一半将领可能已经沦陷。 看完所有消息,梁信黑着脸说道:“这件事情,仅凭一个梁明贤不一定能做到。朕在想,惦记着皇位的到底是梁明贤还是你二伯父。” “当初决定起事,你大伯自愿在身后为我们奔走,这些年来,倾家荡产给我们铺路,这份恩情,你我父子都记得。若是你大伯想要这个皇位,我二话不说,就是让给他又怎么样!” “但你二伯不行,他这个人表面儒雅不争,实际上就是懦弱,怕担责任,没想到教养出来的狼崽子倒是有能力。” 太子叹道:“您跟二伯之间的恩怨儿臣就不多做评价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当年没有心思不代表现在没有,儿臣看到的,是梁明贤想除掉我自己做储君。” “我出了意外,要是成亦也出点儿意外的话,您要从宗室中过继,就只能选他了。” 梁信瞪着他没好气地说道:“朕又不是只有他一个选择,除开你四叔的独苗苗要继承香火,你大伯父家三个儿子,哪个做不得储君?” “呸,臭小子,你是咒我还是咒你自己?” 太子白天睡了一天,晚上一点也不困。念在眼前这位头上已经生出白发的辛苦的父亲,赶忙赔笑道:“父皇息怒,儿臣跟成亦都不会有事儿的,您放心吧。” 梁信叹道:“幸好为父早有先见之明,将你弟弟送出去学艺,要不然迟早被人算计陷入泥潭。” “您其实也可以再多生几个……” 梁信将竹筒扔到他脸上。 “你这个混帐小子!你老子孙子都有了,还要儿子干嘛?” “父皇英明。” 梁信被气的吐血,不跟他胡扯,直接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好转?” 太子将空筒扔到一边,手上动作不停,看着纸条上的内容说道:“不急,再等些时候吧,总得把水搅得够浑,让沉在湖底的大鱼小虾都自己冒出来……” 梁信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孙大海上前扶住他。 他低头看着一派平静的太子,心中感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没有脾气,做事风格太温和了。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能让他生气,也没什么事情能让他变色。 就算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也总能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情形,也还是这般温吞地看着一条又一条或真或假的消息。 帝王若没有雷霆手段,很容易受制于臣。 忍着咳嗽交代道:“不管怎么样,我下去见祖宗之前,得先帮着你把朝堂稳住。他想要皇位,也要看能不能从我们父子手中夺走!” “不管是谁,宁可错杀八百,绝不放过一个!” 这就是帝王之怒。 太子俯身恭送。 末了,止于一声叹息。 细数历朝历代,开国帝王,能真正做到对有功之臣毫无芥蒂的有几个? 纸条上的这些人若不自己作死,或许还能往下多传几代,如今…… 虽然自认并没有过河拆桥的打算,但是走到如今,梁信心中更加坚定功臣乃祸乱之源,仗着开国之功,就敢左右皇家的决定,搅乱朝纲。 他在还能镇住那些功臣,等他闭眼之后,子孙后代就要世世代代受到他们的胁迫。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要名声有什么用处? …… 下了一天的春雨并没有要停的打算,夜里又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成安伯府就被抄了。 近卫军前后将成安伯府搜查了无数遍,终于找到跟前朝余孽明王暗中有交易的信件。同时,又接连抄了几个军中将领的家。 名头是借军马交易,暗中与外族勾结。 人证物证俱全,辩无可辩,除了成安伯不认罪之外,其他人在刑部和大理寺的联合审查之下,全都认罪画押。 但是成安伯在铁证面前,狡辩也没有阻挡砍头的命运。 就算他的儿子娶的是锐亲王之女,当朝的玉明郡主,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一向不理俗物的锐亲王梁安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天,终于求得圣恩,只要成程写下休书,将玉明郡主休弃回家,便可免了玉明郡主的死罪。 至于玉明郡主的子女,生是成家人,死是成家鬼。 谋逆之罪,夷三族。 接下来,是谋害太子的恶徒。 大雨下了三天才勉强将菜市场的血迹冲刷干净,天晴之后,人们总觉得前几天的场景就像一场梦,但是渗入泥土里的血腥味提醒着大家,那些都不是梦。 成家被满门抄斩之时,殷清瑶就在街上不远处的茶楼里往外看。 成安伯是个头发胡子花白的普通老头,前几天还在一起打马球的成程狼狈地跪在前排。 一向讨人厌的成渝在哭。 柔弱的文宣母女顾不得形象,直呼冤枉。 围观的百姓或紧张害怕,或对场上的犯人指指点点,告诫子女。 殷清瑶合上窗户,她陷害文宣不过只是两派斗争的导火索。对上位者来说,真相是什么不重要,只要能铲除异己,假的可以是真的,真的也可以通过虚假的途径重新回归到正途。 她跟成渝文宣之间不是私人恩怨,是阵营不同。 虽然这样安慰自己,心里还是觉得沉重。不过都是斗争中的牺牲品而已,太子若是败了,会有更多无辜的人被推上断头台。 梁明贤舍弃了成安伯,选择大义灭亲撇清刺杀太子的嫌疑。 听说玉明郡主一日之内痛失子女夫婿,当场就气得吐了血,没过几日就撒手人寰。 也听说最近三五不时就有官兵上门搜查,查到可疑之人立刻打入大牢,一时间,从世家贵族到市井百姓人人自危。 “听说前段时间斩杀的那些人都是前朝余孽!” “天杀的前朝余孽,前朝都亡了多少年了,咱们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安稳的日子,这些人又蹦出来刺杀太子,连累咱们跟着担惊受怕……” “不是说明王早就被人斩杀了?哪儿来的余孽……” “说不准是报复呢?那些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咱们过好日子……” “该死的,让那些人都死干净!” 百姓们关上房门,跟家里人念叨两句,听见有街上的脚步声,胆子大的扒着门缝往外面看,胆子小的,将屋门用门栓抵上,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 白天的脚步声还不算可怕。 最怕的是深更半夜听见街上整齐的脚步声。因为过不了多久,就会传来鬼哭狼嚎。深夜里的鬼哭狼嚎就像索命的鬼差。 寻常人家捂着耳朵等脚步声过去之后才敢睡觉,那些本就心虚的人听见脚步声则如惊弓之鸟一般。 春雨过后,繁花盛开。 有人倚着屋门感叹。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 院中鲜艳的牡丹花开得如婴儿的脸盘,却让人生不出欣赏的心思。 殷清瑶托腮看着花丛发呆。 李柔娘带着兄弟俩在花园里赏花捉蝴蝶,殷老五实在闲不住,把花园开辟出了一个角落,种了点儿青菜,养了几只鸭子。 反正园子里也有池塘,鸭子们生活得很惬意。 他们不出门,不知道外面现如今已经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看着在湖面上扑腾的鸭子,以及院中绿油油的青菜,殷清瑶笑着摇头,不知道平静的日子还有多久。 在深宅大院里,反而过出了家乡味。 家人不知道,殷清瑶不是完全不知道外面的状况,早早地安排齐老三将城内的人手都撤出去,包括在京城念书的堂兄弟们。 他们一家却是走不了的,梁明贤那厮到处都有眼线,只要她一动,立刻就能劫杀他们。 从上次见过邵云舒之后,一直到现在,他竟然忙得连见一面的时间都没有。跟邵毓宁通了信,才知道关系好的几个姐妹最近都被约束在府中,不准出门了,而且,各家差不多都在屯粮。 殷清瑶数着日子,今天是四月初九,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瞧着一院子富贵的牡丹花,叹了口气,若不是它们及时张开了层层花瓣,开得鲜艳好看,让人不忍心破坏,早就被殷老五拔了种菜了。 李柔娘摘了一朵大红的花朵给殷乐宁撕着玩耍,鲜红的花瓣落了一地,殷清瑶一阵心疼,这可是国色天香的牡丹花,不是地里随便长出来的野花野草。 栽培一株牡丹花要费多少工夫……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李柔娘对着她招招手。 等她走过去,她柔弱的娘立刻挑了一朵鹅黄色的花朵摘下来插在她头上。 “这些花这么好看,插在我闺女头上更好看。” 殷清瑶嘴角抽搐,顺着看过去,没看错的话,她娘掐的可是牡丹界的贵族姚黄魏紫。 算了,开心就好。 眼皮一直跳,心里也很慌,殷清瑶带着殷乐章兄弟俩玩了会儿,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娘,你陪他们玩儿,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脚步声从郡主府门前经过,刘强搬来梯子,她爬上去看着外边,问身边的人。 “这是哪一支军队?” 刘强曾在边军待过,对大梁朝的军队编制比较了解。他看了半晌,不太确定地说道:“像是北直隶卫所的驻军,不过我也不确定是到底是哪一支。” “姑娘,真的要打仗吗?” 殷清瑶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如果真打起来了,你不用管我,保护好我爹娘和弟弟。” 刘强面色凝重。 一般来说,像殷清瑶这种身份,基本上没有拉拢的必要。他们只用找个地方缩起来,别让流民盗匪占了便宜,等动乱过去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但他们普通百姓也不碍眼。 “姑娘,您是不是站队了?” 刘强虽然不懂,但是走南闯北多年,也有点觉悟。 殷清瑶轻嗯了一声。 “姑娘,我是个大老粗,要不是遇上姑娘,现在还在码头上扛麻包。我听说朝堂比军营还复杂,您还是及早抽身吧。” 殷清瑶又嗯了一声说道:“等此间事了,我就回汝宁府,老实做生意,再也不上船了。” 她虽然是穿越而来的,但是并没有穿越必备的金手指,走到今天,全是自己一双手拼杀出来的,在困境中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尤其是全家人都在这儿陪着她,更让她没有了破釜沉舟的果决,她不能拉着全家人一起陪葬。 “京城如果真的生乱,说不准会有流民强盗趁机作乱,咱们府上的护卫更不能松懈。” 这点走南闯北的刘强更清楚,当即应了声是,爬下梯子就去布局。 殷清瑶绕过墙头,又看了一眼空间空荡荡的街道,压下不安的情绪,从梯子上跳下去,找到梁七。 “咱们府上有没有密室密道一类的地方?万一生变,也好找个地方让大家躲起来。” 梁七咽了口唾沫,不说有,也不说没有,他就是没想明白,长安郡主是怎么肯定府上有密道。 殷清瑶就猜到肯定有。 “密道通向何处?密室能容下多少人?” “密室大概能容下二三十人,密道……通向太子府。不过郡主府也有一条密道是通向城北的。” “都有谁知道这条密道?” 梁七眼睛左右观察一圈,小声回道:“除了太子府的管事,就只有我了,我在这儿就是为了守着此处。” 殷清瑶哦了一声,交代道:“告诉我入口在哪儿,我也替你保密。” 此事事关重大,梁七犹豫纠结到最后,想到太子那句让他以殷清瑶为主,便将知道的都告诉她了。 “密道的入口在偏院的客房里,密室在湖中心的小岛上。” 殷清瑶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头顶炙热的烈阳,问道:“你说,锐亲王世子敢逼宫吗?” 梁七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被她大逆不道的话吓得差点丢了三魂七魄。 “祖宗,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殷清瑶斜瞥他一眼,走到李柔娘身边陪着殷乐安和殷乐宁抓蝴蝶。 梁七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他只是太子布下的天罗地网中的一员而已,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奴仆,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哪儿敢想过朝廷的事儿! 逼宫,他就是在话本子中也没见过。 更是不敢想。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保佑大家平平安安吧。 初入夏,白天的太阳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晚上睡觉却还要盖被子,盖上一层薄被,正是舒服的季节。 白天消磨掉多余的精力,殷乐章和殷乐宁兄弟俩晚上睡得格外沉,自从殷乐章回家之后,李柔娘睡得也沉。 殷老五还保存了一丝警惕,夜里殷清瑶潜进他们房间的时候,殷老五从床上一跃而起,看清是她之后问道:“清瑶,你大半夜怎么不睡觉?” 殷清瑶沉着脸指指外面,他这才听见外面整条街上都是跑动的脚步声,压低声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感觉要出大事儿,你跟我娘先去密室里躲躲。” 殷老五将李柔娘喊醒,听到脚步声,李柔娘也意识到不对,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殷清瑶拎着一包吃食,收拾了几件衣裳垫子背上。 “我送你们去密室,如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话,我明天再把你们接回来。” 夫妻俩穿好衣裳,一人抱着一个问道:“那你怎么办?” “你们不用担心我!” 趁着夜半无人注意,一家人坐船划到湖中心,湖中心的小岛之下确实有两间隐蔽的石室深入湖中,除了有点潮湿之外,石室之中还算干净。 又将船划回来,殷清瑶喊上刘强和梁七,坐在密道的出口处等着。 她也不清楚会不会有人从里面出来,只是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 三人等到快睡过去,密道之中果然传出一阵动静。 殷清瑶一个激灵抱紧手中的兵刃,盯着出口。 钉在墙上的书架缓缓移开,从里面跌出来一具带血的新鲜尸首。隐约还有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声。 殷清瑶拔刀看着黑漆漆的密道,土腥味中带着浓郁的血腥味,两个呼吸之后,一个女官从里面钻出来,看见这头的人先是一愣,目光落在殷清瑶身上。 女人直直地扑过来跪在殷清瑶脚底下。 “长安郡主,快,快救太子妃!” 殷清瑶这才注意到她怀中的包裹里裹着一个半岁大小的孩子,小殿下十月底出生,到现在正好五个多月。 梁七准备往里走,被身边的人拉住。听见密道之中的打斗声,殷清瑶提着刀冲进去。 密道空间狭小,兵器根本没办法施展,殷清瑶将长刀收起来,摸出一把匕首,将冲上来的人一刀割喉。 “殿下!” 杜钰瑛听到她的声音,在身边人的护送下跑过来,“殿下先走!” 密道顶多能容下两个人并肩,杜钰瑛从她旁边挤过去,殷清瑶正面对上追兵,一刀一个,将人堵在半截。 不过一刻钟时间,密道里的尸体就把路堵住了。那边的人一边清理尸首一边放冷箭。 殷清瑶随手捞起一具尸体当作盾牌,杀得手腕酸涩,终于把追兵解决完。 折身出去的时候,身上又是一身脏污。太子妃比她好不了多少,身边只剩下一个女官,两人都是狼狈不堪。 “殿下,这是怎么回事儿?” 杜钰瑛咬着牙说道:“我大伯借口求我办事,把太子府堵了,还派出杀手追杀我们母子。我担心我父亲,想回家看看,被管家拦了,顺着密道就逃到这里。”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殷清瑶猜测可能要发生宫变,但是没想到就在今晚。 女官怀中的小奶娃又哭了一声,杜钰瑛神情疲惫地将孩子接过来,抱在怀中安抚。 她的神情平静,估计是也猜到了。 “太子殿下至今不知生死,我们母子俩又遭到刺杀,长安郡主恰巧出现在此处,恐怕也不是巧合。” 太子妃的目光带着审视。 第233章 兵变 殷清瑶让刘强和梁七进密道里查看,顺便解释道:“殿下可能不知情,此处是之前太子殿下赏赐给我的宅院,也就是我家。” 杜钰瑛一愣,知道自己误会了,脸颊升起一抹红晕,四处看了一眼,略带着几分尴尬道:“抱歉,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身处陌生环境,杜钰瑛将怀中的婴孩抱得更紧了些,男主外女主内,太子的事情从来不让她沾手,而她除了庶务之外,还负责教养子女。 太子的两个妾室也都怀上了身孕,只是在这一场变故之中,没来得及带走她们。如今恐怕凶多吉少,她怀中的孩子,除了是她的骨血之外,也是太子殿下唯一的血脉。 杜钰瑛低头将儿子脸上沾染的血迹擦干净,对殷清瑶说道:“我知道你是殿下的人,我们母子俩逃到这里,既然是殿下的意思,后面就都交给你安排吧。” 殷清瑶:“……” 她还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呢,想象中的盗匪没杀上门,趁火打劫的官兵没杀上门,先从密道里杀出来了一个太子妃和小殿下。 外面的情况,殷清瑶也不知道,这两尊神杵在她家,估计过不了多久,她家就该遭殃了。 还有那句话,殿下的人,怎么听怎么怪。 殷清瑶问梁七。 “宅子里还有其他密室吗?” 梁七:“……” 殷清瑶的意思很明显,让她卖命可以,不能将她的家人牵扯进来。就算京城真的乱了,跟太子妃和小殿下比起来,她的家人就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老百姓,不掺和进来,或许能躲过一劫。 太子妃和小殿下,若是落在梁明贤手中,下场自不必说。 梁七斟酌道:“有,不过小孩子会哭闹,躲在密室里不合适。殿下交代过,一旦启用密道就是到了关键时候,可以从另一条密道出城。” 梁七掀起衣袍半跪在地上请求道,“请郡主护送太子妃和小殿下出城!” 如此艰巨的任务落在身上,殷清瑶没有热血上头,而是冷静问道:“出城之后呢?” 梁七一顿。 杜钰瑛适时补充道:“殿下说过,长安郡主手中有一块儿可以调动任何兵营的令牌,可以护送我们母子到安全的地方。” 殷清瑶:“……” 安全的地方这个说法太空泛,如今通讯不发达,太子府都遭遇了威胁,鬼知道外面会乱成什么样子。 最怕的就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就闯出去,如果今晚有兵变,城外难道就安全了吗? 殷清瑶分析着自己这边能用的人手。 目前手底下能用的人,也就刘强和几十号兄弟,梁七手底下能用的人等于没有,也可能是太子太过信任她,把人手都抽调走了…… 府里的下人战斗力等同没有,带上他们反而是拖累。 关键是她走了,躲在密室里的家人怎么办? 带上一起走的话,本来能躲过去的兵祸,说不准就变成了更大的危机。 时间不等人,殷清瑶当断则断,立刻做出了决定。 “强子,带人把密道出口堵了。” “殿下先换一身衣裳,我去将家人接上。” 四周寂静的没有一丝风声,殷老五和李柔娘刚将被蚊虫咬醒的兄弟俩哄睡,又临时被殷清瑶塞了件黑衣裳,从密室里出来,一众人簇拥着他们钻进一人高的密道之中。 天黑什么也看不清,梁七在前面带路,刘强打头,殷清瑶断后。一路还算顺利地出了密道。 谨慎起见,当初挖密道的时候,两条密道是单独的出入口,杀手们就算摸到郡主府,找另一条密道也要费一番功夫。 密道的出口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 身临其境才发现城外到处都是兵马。 天太黑,分不清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敌人。 殷清瑶大致辨别了一下方位,从此处往北,正是去往开平卫的路。 她大舅在开平卫,十几万兵马驻扎,应该算安全。 只是要绕过这些兵马恐怕不太可能。 “你们藏好,我去打探消息。” “梁七,强子,搬石头把密道堵了。” 他们能顺利出城只是因为第一批追杀太子妃的杀手被她杀干净了,等对方回过味儿来,再顺着密道追出来,到时候腹背受敌,被人包了饺子,那就别跑了。 殷清瑶趁黑摸进最近的大营,避开守卫,找到还有亮光的帐篷,里面几个人正在“密谈”,今夜的天实在是太黑,屋内之人虽然谨慎,却没发现有人躲在外面偷听。 帐篷外面的林子里,太子妃怀中的奶娃娃突然哭了起来。 “星儿饿了!” 他们此时藏在树林之中,太子妃及时捂住孩子的嘴,慌忙对着身边的女官说道,“乳母没跟上来,如今怎么办?” 黎明之前的黑暗让人连对面人的影子都看不见,李柔娘也是听见孩童的哭声才知道跟他们同行的还有个小孩儿。 当即问道:“孩子多大了?” 女官知道同行的有殷清瑶的家人,猜到说话人的身份,想到什么。 “差半个月就半岁了,夫人有办法吗?” 李柔娘舒了口气说道:“半岁大的孩童可以吃点辅食,用热水将蛋黄化开喂给他。” 女官又道:“可是此处去哪儿找蛋黄和热水?” 李柔娘从包袱中摸出来一个水煮蛋递过来。 “听你们的语气,应该是贵人。我们农村人养孩子粗糙,有时候在外面干活,没有热水,母亲就用唾液将蛋黄化了喂给孩子,有时候是嚼一些白面馒头……” 杜钰瑛哪里能接受这种方法,就连她身边的女官也接受不了。 但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就算没有亲自喂养孩子,杜钰瑛也是孩子的亲生母亲。更怕孩子的哭声将追兵引过来,便伸手接了鸡蛋。 女官将蛋黄剥出来,李柔娘又提醒道:“第一次蛋黄吃不要吃太多,先喂四分之一即可。” 杜钰瑛平常最不喜吃蛋黄,此时忍着嚼了些喂给儿子。 填饱肚子的小奶娃果然不哭了。 又过了半晌。 殷清瑶沉着脸回来,梁七和刘强迎上来问道:“情况如何?” “我们要马上离开此处。” 殷清瑶的脸色融进黑夜里,旁人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能从语气中判断出来几分。 “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糟糕,整个北直隶的兵马都被调动到京城附近,最迟明天,就能全部集结到城外。” “等到天亮,会有几十万大军将此处合围,我们要趁着对方没有完全合围前突围。” “而且,还有一个坏消息。” 她甩出来的话已经够让人吃惊了,尤其是杜钰瑛,虽然从不沾手政务,但也知道此时形势严峻。想到娘家人突然发难,就知道恐怕杜家也掺和进去了。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保住太子唯一的血脉,其他的,不敢想。 “锐亲王可能跟关外的鞑靼人有交易,所以我们不能去开平卫。恐怕此时,边境也是大军压境,过不去。” 她心中更是惊慌。 “那我们怎么办?” 梁七心中惊骇,没想到才短短几天,形势就变得如此严峻。 殷清瑶冷静分析着当前的局势,问道:“齐老三现在在哪儿?我们往西走,他能跟上来吗?” 刘强回道:“姑娘,齐老三斥候出身,就算大军压境,也能从缝里钻出来,我们留下信息,让他跟上来就是了!” 殷清瑶嗯了一声。 “我们先出去,再跟他会合,路上再召集运粮回来的人手,一路往西宁卫走。” “那边的情形虽然也不容乐观,但是我们的人都在那边,倒也不怕。” 她倒是想往汝宁府走,但是密道将他们送到北城门外,往回走风险太大。西宁卫好歹是自己的地盘,而且沿路的山匪基本上被剿灭干净,路上顺畅。 跟太子妃说了一声,杜钰瑛只是随便一句让她做主就将人打发了。 殷清瑶抽了抽鼻子,在前面带路,一行人趁天黑绕过各处兵营,实在绕不过去的地方就等着,等到黎明前趁守卫松懈,将人打晕,再扒了衣裳衣裳鞋子,伪装成盗匪,避免暴露行踪。 天光倾洒,一行人的踪迹就再难隐瞒了。幸好有熟悉地形的刘强在,带着他们钻入一处密林修整,他自己则带着人去接应齐老三。 安排好人警戒,殷清瑶才稍微眯了会儿,耳边又传来一阵婴孩的尖声哭嚎。 “星儿!” 小奶娃身上的皮肤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红,哭起来肝肠寸断,眼睛紧紧闭着,两手握成拳头,双腿蹬直,看起来很吓人。 杜钰瑛慌了神,她身边的女官伸手摸了摸孩子身上,慌张道:“小殿下发烧了!” 太子府中,一个小奶娃拥有一堆伺候的人,女官平常只是跟在太子妃身边帮忙处理些内务,并不擅长照看孩子。 此刻,她只知道孩子发烧了,至于该怎么办却是一窍不通。 太子妃只会心疼地将孩子抱起来哄着,六神无主。 殷清瑶起身走过来,摸了摸孩子身上,又摸了摸孩子的手足。身上滚烫,手足冰凉。 “当务之急要先降温,把孩子的手脚搓热。” 殷清瑶以前也不懂这些,但是自从她娘生了兄弟俩,她有时候也帮忙照看,小孩子容易生病,在这个缺医少药风寒和拉肚子都能要命的年代,一个孩子平安长大除了运气好之外,还与父母的精心呵护分不开。 这一晚上跟做梦一样,殷乐章兄弟俩睁开眼看见又换了地方,殷乐章还好,看见父母和大姐都在,也不怎么害怕,殷乐宁一直黏在李柔娘怀里。 太子妃和身边的女官都换上了普通的衣裳,但是两人的气度看起来并不像普通人,李柔娘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不忍心孩子受苦。 便把殷乐宁塞给殷老五,自己走过来。 “应该是昨天晚上受了凉,先把手脚搓热,再吃一口热奶,只要不拉肚子,应该没事。” 见女官搓手脚的动作十分生疏,把目光落在杜钰瑛身上问道,“您是孩子的母亲吗?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她问得隐晦,在农村里孩子都是吃奶长大的,她也是进京之后才听说,权贵人家的孩子都有乳母,昨晚的情形更像逃难,孩子才这么大一点,虽说能吃点辅食,但是刚吃辅食的时候容易闹肚子,没奶吃可不行。 杜钰瑛一脸为难地点了点头,这才一个晚上孩子就发烧了,以后可怎么办? 若此时还在太子府,自有一群仆妇太医精心伺候,如今荒郊野外,连热水都没有,孩子发烧了能怎么办? 杜钰瑛心中气闷发慌,京城的事情她一个小女子什么忙都帮不上就算了,若是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觉得自己没用。 怪不得太子不喜欢她。 一堆负面情绪涌上来将她淹没。 李柔娘见状,直接把孩子抱过来嘱咐殷清瑶用浸湿的帕子敷在额头上,避免把脑子烧坏了。把孩子的两只小脚捂在怀里,搓着两只小手。 嘱咐殷清瑶不管如何弄些热水来,没有热奶,热水总得让孩子喝一口吧! 最关键的是好好睡一觉,小孩子的自愈能力很强,只要能安心睡一觉,醒来精神就能好点。 小奶娃在李柔娘怀里睡着了,杜钰瑛终于绷不住红着眼眶落下泪来。 殷清瑶知道她除了担心小殿下的病情,更担心京城,大规模的兵马调动,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按照昨晚的情形。 杜家长房窜到太子府兴风作浪,说不准那位已经在皇宫里蹦跶开了。 殷清瑶相信太子早有准备,但是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 世界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情。 但是看着眼前只会把负面情绪化成眼泪的女子,殷清瑶觉得换成她是太子估计也会很头疼。 “殿下,我知道您担心京城那边家人的安危,担心太子殿下。但是如今这些担心毫无用处。” “你大胆!” 杜钰瑛还没说话,她身边的女官先站出来指责。 殷清瑶瞥她一眼。 “这位姑姑不如留着力气去骂将你们逼到绝境的贼人。我也是为了殿下好,我们如今还没有脱离困境,如果追兵追上来,就我们这点人手根本不够看的。” 杜钰瑛将眼泪收了抬起头问道:“你手里不是有太子殿下的令牌吗?可以调兵……” 殷清瑶毫不留情面的打断她。 “殿下可知朝中有一半官员投靠了锐亲王吗?” 杜钰瑛脸上褪去血色,一片苍白。 “军中有不少将领也是锐亲王世子安插的人手。就连您的娘家杜家都有人投靠,别说其他人了。” “昨夜天黑,您可能没有看见围在京城外面的大军,整个北直隶的兵马都被调动到京城周围,这说明了什么?” 杜钰瑛前半生顺风顺水惯了,待字闺中时是杜家尊贵的嫡女,吃穿嚼用都是最好的。嫁人之后是尊贵的太子妃,没有人敢将阴暗面展现在她眼前。 兵法谋略的书她读了不少,但是用在实处,根本联想不起来。 但这并不代表她不聪明。 “军中之人不可靠。” 殷清瑶嗯了一声说道:“也不是都不可靠,是我们担不起风险。太子殿下既然已经为您和小殿下安排好退路,您就按着太子殿下安排的路走,其他多余的既不用惦记也不用担心。” “做好自己的事情,不杞人忧天就够了。” 杜钰瑛的脸色虽然仍旧不好看,但是看着她的目光亮了亮。 仔细打量着眼前长相绝美的少女。 太子身边出现频率最高的女人,她身为太子妃,凭着女人精准的直觉,枕边人对别的女人的心思,她岂会感应不到。 只是跟太子成亲这几年,太子从未做过出格的举动。就算是身边贴身伺候的婢女,太子也从来没有碰过。 除了她安排过去的两个侍妾,太子的后院空的连她这个正妻都觉得诡异。 但她的夫君很欣赏眼前这个说话不怎么好听,但是能力却很强的女子。 从昨晚到现在,所有人都听她的指挥,让她不由得更好奇了。 “好,我会注意的。” 忽略掉旁边女官惊愕得快要瞪出来的眸子,殷清瑶道了声恕罪就走开了。 等她走远,女官小声在杜钰瑛面前说道:“长安郡主说话也太过大胆了些。” 杜钰瑛摇头道:“若不然,也不会获得太子殿下青睐。我一直疑惑太子殿下为什么对一个种地的丫头这么看重,派人去调查,调查出来的资料你也看了。” “她是有几分小聪明,做生意很厉害,但是跟我们杜家相比,她那点资产根本不够看。” “说明太子殿下看重的根本不是她赚钱的能力,而是其他方面。” 女官跟着点了点头,承认道:“长安郡主说话行事反而更像个男子,但却比男子细心。说话是难听了点儿,但是直来直去,没有弯弯绕绕钩心斗角。” 杜钰瑛嗯了一声补充道:“我一直担心她跟太子殿下之间暧昧不清……是我小人之心了。殿下那般人物,不屑于所有阴私狭隘之事,这位长安郡主也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 “殿下胸怀天下,吸引的自然也都是志向高洁之士,不过是男女性别不同而已。” 她原本以为自己聪明豁达,出身大家贵族,从小请最有名的先生做西席,眼界见识自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但是到头来,她只会躲在这儿担心害怕,一点自救的能力都没有,说出去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有些时候,只是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说不准哪一天突然开窍,会发现所有困惑都十分可笑。 第234章 后手 太子妃的心情十分复杂。 然而不等她复杂多久。 “找地方隐蔽,弓弩准备!” 伴随着她喊出的声音,几个伤残老兵护着太子妃和殷老五一行人往山林深处退去。另有几条人影端了弓弩寻机四散。 殷清瑶拧着眉头仔细听动静,不等人影靠近。 “放箭!” 和迸射而出的羽箭几乎同时,殷清瑶拔刀冲上去。密林之中弓箭杀伤力不强。在来人听声躲避的功夫,一条人影从眼前划过。 殷清瑶手起刀落,收割了不少人头。 其他人也冲上来,跟来人厮杀在一处。 殷清瑶将刀架在最后一个活口脖子上问道:“谁派你们来的?一共多少人?” 她冷冽的脸上沾了血,目光寒冷无波,浑身散发的煞气让人忍不住牙齿打战。殷清瑶没动手,杀手自己咬破藏在嘴里的毒歪倒在地上死了。 殷老五和李柔娘第一次见殷清瑶杀人,一时间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殷清瑶从怀中掏出帕子擦了把脸上的血迹,回头对着从人后走出来的杜钰瑛问道:“殿下可认识这些人?” 杜钰瑛脸色也不好,但是还不至于害怕。 跟父亲的手段相比,这些人死的都太容易了些。父亲处理杜家叛徒的手段比简单杀死他们残忍百倍。 “是杜家豢养的死士。” 气氛短暂沉默之后,她接着说道,“不知道杜家如今是什么情形,祖父身体康健,大伯若想彻底执掌杜家恐怕也不容易。” 殷清瑶想明白了,吩咐道:“将尸体处理干净。我们准备出发。” 此处不宜久留,她来不及等齐老三回来了。 小殿下还发着烧,不过在李柔娘精心呵护下,此时睡得正香。 在她吩咐之后,刘强带来的人并不发表意见,两个腿脚好的跑出林子探路,其他人将太子妃和殷老五一行围在中间,外围散着第二层护卫,弓箭手穿插其中,时刻防备着外界的动作。 当初选择这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的时候殷清瑶就想过,一旦发生危机,这些人可以直接用。 他们不懂布局,但是懂行军打仗,懂服从命令,懂互相配合。像现在这样,不用她多费心思,只需一声吩咐,就能取得意料之外的效果。 出去打探消息的两个斥候很快就回来了,带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就是刘强回来了,还带回了齐老三。 坏消息,他们被一小股兵力困在五里外的官道上。 “对方人数有多少?” 殷清瑶沉着脸,屋漏偏风连阴雨,齐老三他们肯定是商队打扮,在这个地方遇见的官兵很有可能就是叛军,叛军才不会讲仁义。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她也不会认为两方相遇会是巧合。 “对方人不多,大概百十号人,齐老三带的人有将近两百人,押送着几十车粮草药材。我们几个到的时候,齐老三正在跟他们交涉。” 不管怎么说,官兵明面上是朝廷的人,在形势不明之前,现在就跟官兵闹翻不太明智。 但他们必须跟齐老三汇合。 殷清瑶吩咐道:“他过不来,我们过去。” 杜钰瑛想说太冒险了,但是看到保护着他们母子的护卫要么瘸着腿,要么少条胳膊少一只眼睛,一群歪瓜裂枣,人数还不多。 再看队伍里殷清瑶的父母兄弟,顿时放下了心。 庆幸此时万物复苏,此处又人烟稀少,前行五里的官道两旁,依旧是长势茂盛的密林高山。 安顿好他们,殷清瑶居高临下看着外面的情形,隐约听见说话声。 “你们这些货物都是违禁品,按照规定要没收上缴。还有你们这些人,身份可疑,全部带回去审查!” 斥候一来一回的功夫,两方人马仍旧在官道上僵持着,为首的将领派人将他们的货物检查了一遍。 一边接过齐老三递上来的鼓囊囊的荷包,一边下了这么一个命令。 话落,身着铠甲的兵卒将手里的刀架在守在车边的护卫身上。 齐老三眯了眯眼睛,按住准备动手的刘强,语气和煦道:“兵爷,我们弟兄们的身份路引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一批是送往凉州卫的粮草和药材。您若要拦截,还请拿出朝廷的公文来。” 原以为说出这番话能令对方有所忌惮,谁知那人听了之后,歪着嘴呵笑一声,轻蔑道:“如此,更不能放任你们离开了!动手!” 更加能判断出对方的身份就是叛军,虽然披着朝廷的皮,内里却不是好的。 齐老三矮身躲过领头抽过来的长剑,刘强拔出匕首扑上去,将人从马上扑下来。 其他人纷纷从运粮车底下抽出兵刃,下手毫不留情面。 官兵人数只有百十号人,齐老三手底下带了二百多人,而且都是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趁着对方轻蔑不将他们放在眼里的态度,两个打杀一个还不是易如反掌! 齐老三趁机生擒了刚才发号指令的将官。 这一幕,让殷老五彻底呆住了。 齐老三和刘强都是他们家商队的首领,怎么现在如此英勇,竟然敢打杀朝廷的兵将? 回想着从不昨晚到今天的经历,忍不住一阵后怕。 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朝廷真的要乱了。 殷清瑶几个弹跳,从高处落下。 齐老三和刘强上前拱手,殷乐勤兄弟几个也很呆愣,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殷清瑶就从天而降了? 还有这些人,能杀吗? 她是要干什么? 他们会不会被朝廷通缉? 殷清瑶的目光没在他们身上停留,对着刚刚拼杀完的护卫们说道:“扒了衣裳,将尸体处理一下!” 看见她,齐老三上前道:“姑娘,此行恐怕不太安稳,关外鞑靼人集结了十万大军逼近大同府,我怕咱们过不去。” 殷清瑶也有同样的担心,西宁卫路途遥远,路上是个什么光景还说不准,如果大同府失守,他们首当其冲,带着大的小的一堆拖油瓶,肯定过不去。 但是局势越混乱,越是要保证太子妃和小殿下的安全。 当然,大同府若真的失守了,好不容易安稳的局势就要重新陷入动荡了。 “如今,我们杀了这一队人,人数虽然不多,但是叛军很快就会发现,到时候我们很被动……”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一个绝对隐蔽的地方,我们有粮草,有药材,商队里还有布匹调料,足够我们钻进深山里躲上大半年。” 战乱时候,百姓们大多躲进深山保命。如果都是成年人,赶路倒也没什么,但是小殿下还发着烧,殷清瑶没有犹豫,点头应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齐老三斥候出身,又在山林里钻了大半辈子,有他在,躲避追兵不成问题。 “这个人怎么办?” 齐老三指着被五花大绑的将领。 “一起带走,我们安全之后审审他。” 第二天,等叛军点卯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支队伍,再派人去找除了找到自己人的尸首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发现。 “你说几百号人凭空消失了?” 有些人胆子大,敢打劫朝廷的兵马的粮草,这两天零零星星收到下属的汇报,不是干粮丢了,就是水囊丢了,这些都是小事。 还有人衣服丢了,铠甲被扔在一边,贼人只扒兵卒穿在里面的衣服。 初时梁明贤并没有放在心上,等他知道杜家大爷为了逼迫老爷子就范,提前闯进太子府劫持太子妃和小殿下并且还没有成功,让人给逃了的时候,他才回过味儿来。 顺着查下去,果然发现了端倪。 他一直让人盯着的长安郡主府竟然是空的,除了几个无用的老妇之外,整个府邸都是空的。 他当时就气笑了。 大意失荆州,在他眼皮子底下竟然都能逃了。 “派人去找,找不到提头来见!” 等人从营帐之中滚出去之后,梁明贤摔了茶杯,骂道:“蠢货,这么迫不及待吗?果然是不成器的庶子,永远翻不了身!” 他骂的是自己嫡亲的老丈人,杜家长房的老爷杜存。 一个杜存,打乱了他全部的计划。 不过,也不是不能补救。 皇宫之中。 太子捏着从竹筒里倒出来的纸条,嘴唇紧抿。 梁信眼底下的青影彰显着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 父子两人对坐在书桌前,梁信问道:“星儿送出去了吗?” 太子嗯了一声,将手上的纸条递给他。 梁信接过来看了一眼,颇为欣慰地赞道:“怪不得你看中那个丫头,一般人在这种突发情况下能保持冷静已经很不容易了,她竟然能带着人绕过城外的合围逃走。” 两人都忽略了最后一句,不知去向,不知生死。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但这是外界能送进来的最后一个消息了。”太子的神情平静,“京城被封锁了,一夜之间,所有消息发不出去,也传不进来。” “由此可见,形势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严峻。” 梁信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问道:“你我都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手一搏了,但你笼络的那些人呢?他们就算对你真心效忠,一旦家人落入逆贼之手,他们还能心无旁骛地帮你吗?” 这次的主战场在京城,所有人都逃不开。 身为大梁朝的皇帝和太子,他们是不能用臣子家人的性命威胁臣子效忠的,但是对方能。 既能威逼,又能利诱。 父子俩很吃亏。 “难道父皇不想借此洗牌吗?”太子从剩下的半框消息中拿出一个密封的竹筒,“您辛苦打天下,底下的人心思各异,枕边甚至睡着猛虎……” “能投奔猛虎的人,可见心中对您不满甚多。身边这样的人藏多了也怪没意思的。” “与其以后处处受到掣肘,不如一刀切断,现在看伤筋动骨是疼了点儿,以后儿臣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梁信愣了愣,没想到行事一向温和的儿子这次竟然如此狠绝。 梁朝最初是在金陵建都的,后来为什么北迁? 一来是他们梁家起事之初,要人没人要粮没粮,从金陵的贵族世家手中讨要了很多好处。 尽管之后的问鼎之路上,靠的都是他们梁氏自己狠绝拼杀,靠他们自己谋划,但是那些人仗着最初的功劳,不断插手朝政。 不断唱反调。 迁都是为了避开他们,给彼此一个缓冲。 二,是新贵族和旧贵族之间冲突不断。 原本用手段制衡双方即可,三足才能鼎力,此消彼长,此长彼消,此乃帝王平衡之道。 但是老百姓们经历百年动乱,早就疲惫不堪,迫切需要休养生息。 如果都城仍旧在金陵,就会陷入三方争斗,政令不通,最后苦的还是老百姓。 所以梁信用强硬的手段下令迁都,都城从金陵迁到遥远的北方,也是无奈之举。 只是如此一来,南边那些人无人牵制,这些年越发不知收敛了。 “此次参与的人越多,越说明了一个可能。”太子并不在意围在京城外面的兵马,继续说道,“更加让我肯定了,他弄出来这么大手笔,肯定跟南边那些家族有勾结。正愁抓不到他们的小辫子,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梁信将他递过来的消息展开。 “南边的马场已经被豪强吞了?” “这不是迟早的事儿吗?这个局布了这么久,他们终于上当了……” 太子咧嘴一笑,轻松道:“等此间事了,就可以着手收拾南边那些老家伙了。” 理想很饱满,现实很骨感。 梁信打击道:“别忘了关外的鞑靼人正虎视眈眈。开平卫外二十万大军压境,大同府还有十万,内忧外患呐……” “眼前的困境怎么解?弄不好,那家伙真的敢逼宫!” 父子俩正说着话,宫城之外,梁明贤身着绛紫色的蟒袍骑马在前,身后跟着整整齐齐的大军。 夜色中,突如其来的大军压境,就连守城门的小兵卒也知道即将发生什么,更何况是看守宫门的京营近卫。 “快去禀告皇上……” 宫门口的小兵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赶来的上司一刀割喉。 被收割性命的小兵卒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从看见叛军的时候他的视线就没有移开过,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还看着对面的叛军一动没动,而疼痛的来源来自身后的同僚。 血从喉咙里往外喷涌,将他最后一丝理智压在肚子里。 他想说有内奸,但是永远也说不出来了。 下一刻宫门大开,梁明贤缓慢悠闲地走进皇宫。 以往入宫到宫门口就要下马步行,到御书房外需要卸甲上交兵器。 见了皇帝要下跪磕头请安。 如今,他可以把坐骑骑进御书房里,在对面之人惊恐的眼神之下悠哉游哉地坐下来喝茶。 那幅场景,想想都令人血脉喷张。 全副武装的兵将冲进皇宫,将所有的阻碍清除。 弥漫着血腥的道路畅通无阻,看见还亮着灯的御书房,梁明贤唇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来。 孙大海开门,正对上一对喷着灼热气息的鼻孔,触感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扫在脸上痒痒的,继而发出哼哧一声。 他被吓得向后跌坐在地上,仰脸看着两只蹄子已经踏进御书房的畜生,怒道:“谁这么大胆,竟然敢让畜生进门!”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 看清坐在马上的人之后,尖细的嗓子像是被人捏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空气有一瞬间的寂静。 梁信慢悠悠地抬起眼皮,语气轻慢。 “来了,二哥怎么不亲自来?” 他还在处理政务,梁明贤的视线从他握笔的手上落到他波澜不惊的脸上,略带着点疑惑。 “三叔知道我要来?” 梁信奋笔疾书,又写了几个字,才将笔放下,吩咐旁边伺候的内侍。 “拿下去晾干。” 内侍哆嗦着接过奏折,又哆嗦着退下。 梁明贤啧了一声,说道:“三叔何必这么辛苦呢,早点休息多好。” 梁信轻笑一声说道:“政务不可懈怠,你不是想做皇帝?那就来看看做皇帝有多辛苦,当初你爹就是怕这份辛苦,才不敢坐这个位置,你倒是不差,有胆识谋略,比你爹强多了。” 这话怎么听也不像是夸奖。 但梁明贤真的走过去,拿起桌上的奏折看了一眼。 “朝廷很穷吗?竟然连修建皇陵的经费都要克扣?” 梁信瞥了一眼,嗯了一声说道:“不过都是身后的事情,有这个钱,不如多置办些粮种,让底下的卫所屯田垦荒,也能省下来一大笔粮饷。” 梁明贤又啧了一声。 “三叔这是听了谁的建议?让卫所屯田,兵将种地,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说起来,咱们都是一家人,三叔要是觉得太辛苦了,不如退位让贤,侄儿替您收拾这个摊子如何?” 梁信将桌案上卷起来的圣旨扔给他。 梁明贤不明所以,打开看了一眼,惊讶道:“三叔真的要退位让贤?将皇位让给我父王?” 梁信冷笑一声说道:“与其等着你逼着臣子们写禅位诏书,还不如朕亲自写了送给你。不过,只怕你没有命活着离开皇宫了。” “所以,再看一眼吧,要是不过瘾,这儿还有一封朕自己写的罪己诏和绕过你爹,直接禅位给你的圣旨。端看你怎么选了,会不会嫌你爹挡在前面碍事……” 梁明贤自动忽略他说的没命活着离开皇宫,低头看着桌案上并肩摆着的两道明黄圣旨,打开看了一眼,从勾唇微笑到最后笑得癫狂。 “三叔,您真是有意思,知道侄儿想要什么,就凭这三封圣旨,侄儿也要留您一命,给您养老送终……” 话未落,一道疾风袭来,戒嗔猛然将他向后一拽,圣旨落在地上,被一簇火苗砸上,顷刻间就烧成灰烬。 与此同时,宫墙之内响起的脚步声将他带来的人包围,双方人马拔刀对峙。 御书房中的两人面上仍旧波澜不惊。 梁明贤拍手道:“早猜到三叔自负,没想到竟然自负到如此地步,直接放侄儿进宫,不怕侄儿还有后手吗?” 第235章 漩涡 紧锣密鼓般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敲醒黑夜。 京城之中的气氛不对劲有月余了,听见脚步声的第一瞬,邵毓宁睁开眼,跑到主院,邵泽和白凤儿也醒了,正有条不紊地安排护卫御敌。 如此紧张的日子,邵荣毅竟然不在家,梁慧云自己抱着孩子跑来,还没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白凤儿一把推进密道里。 同时被推进去的还有邵毓宁,她想起来什么,又从密道里往外探头问道:“娘,清瑶怎么办?” 白凤儿一巴掌将她的脑袋又按进去说道:“郡主府也有密道,照顾好你嫂子跟上英,别的事情用不着你。” 邵毓宁担心地问道:“那你跟爹呢?” 关门之前听见她娘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你舅舅领兵在外,只要对方不想死的话,敢动老娘一根汗毛试试!” 忘了她娘也上过战场,可不是弱柳扶风的菟丝花…… 邵毓宁稳住心神,帮忙抱着小上英,沿着密道往前探路。若在以前,她心里肯定没底,但是现在……怀里熟睡的小人儿更让她感受到肩头扛起的责任。 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家里竟然有密道,是通往哪里的? 密道之下漆黑,将人的听觉无限放大,地面震耳欲聋的脚步声惊醒熟睡的上英,孩童意识到什么,张嘴哭了一声。 今夜的京城注定不会平静。 “乖乖不怕,娘和姑姑在呢!” 小上英抓住邵毓宁的头发,哼哧哧又睡了过去。 兵马在街上胡乱闯入大臣的家里,但是意外发现这些宅子十室九空,家里的仆妇管家都在,就是正主都跑了…… 上门抓人的将领不信这个邪,但是任凭他们挖地三尺也没能将人挖出来。 目光转向瑟瑟发抖的家仆。 放在明面上的人都是些小虾米,抓了也没什么用处,但是不抓又该怎么交差? 不是只有一户两户人逃了,是只有一两户人来不及逃的被抓住了。 梁明贤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惊讶了一下,抬头看着坐在桌案前依旧淡定的梁信问道:“你安排的?” 梁信摇头。 “朕没有安排,是你自作聪明,想逼朕屠杀大臣,这不,他们害怕了,就自己想了退路。” “狡兔三窟,朕打天下那会儿就是在一个地方扫荡十遍,也还有人存活,你当他们都是傻子吗?” 历经战乱的人对战争最为敏感,越有钱的人越要将钱粮存好,越爱惜自己的命。就连他当初修建京城的时候都想到了在地下挖通道,那些大臣们哪一个不是人精,谁家里没有三间五间的密室。 若是肯花时间仔细搜寻,说不准还能搜到,如今大面积抓捕,能抓到人才怪! 梁明贤暗道一声大意,不过也并不害怕。 “既然如此,侄儿杀了您也是一样。” 梁信更老神在在了。 “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弑君,正好吾儿师出有名,除了京城的兵马,全天下各处卫所的兵马也不少,足够吾儿将你推翻了。” 梁明贤薄唇紧抿。 “你就真不在乎你这条命?杀了你我或许会背上骂名,但是你也没命了,你就甘心?” 梁信抿了口已经凉透的茶水,慢悠悠地说道:“你可以试试你能不能杀了我。” 梁明贤握着佛珠,沉吟半晌,抬头笑道:“差点儿就被你绕进去了,三叔是在拖延时间吗?可惜没有机会了。” 重重兵甲将梁明贤护着后退,梁信也在几条黑影的护卫下退到一边,外面包饺子一样的双方人马混战在一处。 夜色中暗黑的河流汇聚,带来浓郁的血腥味儿。 不断有奔腾的人马冲进战局,宫门不知道何时突然关上,被人用手臂粗的铁链将门锁起来,任谁也出去不去进不来。 宫内的人手比想象中多,一晚上厮杀之后,宫中血流成河,胜负仍旧没有分出来,梁明贤看着天色,心中隐隐焦急。 “主子,我们先退出皇宫,出城跟我们的人汇合!” 没等梁明贤犹豫,耳边忽然响起戒嗔的惊呼声。 “主子,宫门锁上了!” 梁明贤这才想起来哪里不对劲,急忙问道:“太子的尸首找到了吗?” 若不是自己亲眼所见,梁明贤是不会相信太子中毒的,这么多天没有消息,他猜太子或许早就死了,皇帝之所以封锁消息,就是怕引起动乱。 所以今天晚上进宫有两件事情,一个是逼迫梁信让位,另一件就是找到太子的尸体。 戒嗔一愣,实话实说道:“属下命人去找,将皇宫里都翻遍了,没有找到太子的尸首,就连皇后娘娘也没找到,后宫只有几个年老色衰的妃子。” 梁明贤脸色一沉,看着宫门之内,宛若黑蛇的铁链。 “中计了!” 与此同时,皇城之外,太子在邵云舒的接应下深入敌方阵营,几个将领面面相觑地坐在下手。 他们等的是锐亲王世子攻城的命令,没想到等来了传说中早就被暗杀身亡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老神在在地在营帐里陪着他们坐了一晚上,及至天边破晓,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 “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现在放下武器还来得及。” 众位将领心中浮沉了一个晚上,惊惧交加,犹豫,后怕,担心,置之死地而后生…… 有人握紧刀柄。 邵云舒冷冷一眼扫视过去,有人又泄了气…… 就这样熬到天亮。 几乎身心俱疲,但是心中还隐隐有些期望。 太子迎着帐篷外的天光,勾唇笑了笑。 “该结束了……” 紧闭的京城大门缓缓打开,金城率领三千京卫兵卒出城。 若仔细看,这些兵卒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换下,沾着血迹的衣角往下淌着血,可见昨晚京城之中的战况有多激烈。 但是,打开城门的是太子的人,太子如今坐在他们的营帐里,营帐之外,三十万大军横陈,虽然他们也有一样的人马,但他们师出无名,底下的兵丁还是大梁朝的子民,吃的也是朝廷的粮饷。 如果不知道眼前之人就是太子的话,杀了也就杀了,偏偏人家昨天晚上进军营的时候,身边护卫随从大声喊叫,弄得全营上下的人都知道太子视察。 这个时候谁动手,谁就是反贼。 听到城门打开的消息,几个将领再也绷不住了,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末将愿投效太子殿下,请殿下赎罪!” 一个人开头,余下众人纷纷放下武器跪地求饶。 太子勾着唇角,梁明贤是聪明,知道抓住中层的将领,但这些人也有一个共同的缺点。 格局不大,没有主见,喜欢做墙头草。 太子的身份在他们眼中高不可攀,太子屈尊降贵亲自安抚他们,承诺不会追究他们的过错,他们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一切顺理成章。 从军营走出来,邵云舒绷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片刻,从昨天晚上一只脚踏进敌营的时候,他的手就没有松开刀柄,一直到如今,仍旧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太子的脸色却并不好看,脚步带着几分急切,问道:“宫里还好吗?父皇和母后都安全吗?” 昨夜京城之中的厮杀并不轻松,金城手臂上一道长长的伤口,脸色煞白头晕目眩,奋战一夜,血几乎快要流干了。 此时还强撑着回话道:“末将马上回去救援!” 太子的视线从他手臂上的伤口转移到他脸上问道:“老六呢?怎么伤得这么重?” 金城晃了晃脑袋,暂时恢复了几分清明。 “殿下赎罪,老六家里出了点儿事,他这会儿赶回去了,希望还来得及。” 殷乐章寄养在老六家之后,之后出现在了锐亲王府,还是老六的媳妇亲自将他交给锐亲王府的人,她的身份昭然若揭。 但是那段时间太忙了,金城提醒过他之后,后续就没有再关注了。 “昨天晚上,老六的媳妇撇下两个孩子,今天早上我们在街上见到她的尸首了,死于乱刀之下……” 太子沉默半晌,叹道:“让他节哀。” 金城应了声是,老六如今身上的官职也不低,他的媳妇如果想要搅事儿的话,也轻而易举,再不济老六出发之前,给他灌一碗迷药让他睡上两三天,就足以坏了他们的大事儿。 但是她选择了自己出门,被乱刀砍死,就算查到头上,也连累不到老六和孩子。 金诚心里在想,以太子的心胸,未必容不下一个细作。 老六也不一定护不住她,完全没必要抛夫弃子。 怀揣着沉重的心情,邵云舒更担心家里和殷清瑶,就算内心像热锅上的蚂蚁,此时金城伤重,他要跟着太子进宫救驾。 后面还有更多事情。 “二王叔抓住了吗?” 抓人这事儿是老六负责,老六不在,金城就代他回答。 “抓住了,不过梁明贤还没抓住。” 太子嗯了一声,吩咐道:“你先去处理伤口,休息一下,云舒跟我去就足够了!” 戒嗔砍断了三把大刀也没能将锁砍开,一怒之下放了把火。 其他人见状,也在宫中放火,一时间,宫里到处都弥漫着火光。 太子眸子一紧,加快步伐。 另一边,戒嗔等宫门烧毁得差不多之后,举起一旁的石墩砸过去,燃烧的火舌借着风的助力,窜到他的衣服上。 身上的衣服都是丝绸,一点就着,火挨着头发,瞬间就将他的头发烧成灰烬。 他也没功夫整理,在地上滚了几圈,把身上的火舌扑灭,不顾烧出来的水泡疼痛,将旁边人的衣裳扒下来套在梁明贤身上,扛着他跑出宫门。 主仆俩此时都很狼狈,刚扑灭身上的火,脖子上就被架上了一层又一层冰冷的刀尖。 梁明贤抬头看站在阳光之下的太子,惊愕得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被耍了! 故意在他面前表演,就是为了让他相信太子中毒命不久矣。 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所以那毒是他自己吃下的…… “我在城外有三十万大军。”梁明贤犹自不服输道,“我败了,他们怕被连累,一定会举旗造反的。” 太子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说道:“玩弄人心的手段无非就是那几种,但若想让别人心悦诚服真心追随,就要给别人真正想要的东西。” “你以为抓了别人的把柄,抓了别人的妻儿老小,别人就会为你卖命吗?” “你能给的,我也能给。眼看着你已经露出败势,他们怎么还会为你卖命?” “躲在暗处的人,用的都是见不得人的手段,所以,从一开始我就不怕你。” 城中不是只有皇宫里着火,蜂拥入城的兵卒提着水桶各处救火。 皇宫之中的火势也不算大,半日功夫就扑灭了。 到处散发着烧焦的味道,京营的兵将将宫里的尸体一具一具抬出来,焦臭味儿令人作呕。 太子焦急地迈进火场之中,寻找梁信的踪迹。 踩着一路尸首,曾经繁华的宫殿冒着黑烟,红墙之上黑褐色的血被烟火熏成墨污。 皇宫后花园宽阔的水面上飘着几条小船,梁信被烟呛着了,除了剧烈的咳嗽之外,身上倒没有什么伤。 远远看着来人,孙大海高兴道:“皇上,是太子殿下!” 太子吩咐宫侍去请太医,一边庆幸道:“父皇,您没事儿臣就安心了。” 梁信早些年打仗,身体落得有病根,这些年因为繁琐的政务拖累,也没养好。昨夜的烟熏恐怕也要落下不少毛病。 咳着咳着,帕子上竟然染了血。 太子大惊失色:“父皇,您真的没事儿吗?” 梁信摆摆手,虚弱道:“只要乱臣贼子抓住了,朕就没事儿。” 太子扶着他去到没被波及的宫殿,等太医诊断之后,才放心离去。 经历一场动乱,这几天恐怕都没时间休息了。太子需要出面主持大局。 孙大海将熬好的药端到床头,抹着泪劝道:“皇上您真不该这么折腾了,身子骨原本就不好,如今更差了。太子殿下胸中有沟壑,您何必……” 梁信一口将药干了,口中苦涩的味道蔓延。 “您喝口水……” 他只是就着孙大海的手喝了一口,说道:“原本打算放心把天下交给太子呢,只是昨晚朕还有点不满意,太子竟然没杀了那些将领。” “聚众谋反,当诛九族。” “一个合格的帝王,不能只贪图眼前的和平,眼光更要放长远,他下不了手,朕来!传朕的命令,让影卫去……” “不,让邵泽去,朕对邵家不薄,别想躲在后面清闲!” 孙大海敏锐感觉到身边之人的气势变了,病体虽然孱弱,但态度更加强势了。 或许一场动乱,也让帝王心里留下阴影,隐隐感觉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来临。 …… 殷清瑶他们距离京城并不远,每天都派了斥候出去打探消息。 从那个小头目嘴里审查不出什么东西,早就送他去见阎王了,他们这边密切地观察着京城。 看到路上有流民。 齐老三亲自出马,一夜未归,回来就告诉大家一个重磅消息。 “锐亲王府造反逼宫,被查抄了,定的是三日后满门抄斩。同时,杜家……” 他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太子妃,缓缓吐出剩下的话。 “杜家满门被下了大狱,罪名也是谋反,但是判决还没下来。” 杜钰瑛差点晕过去,她就知道长房参与了梁明贤谋逆,谁知道竟然会连累整个杜家! 咬牙切齿道:“我要回京!” 殷清瑶还想问问其他情况,但是齐老三就进京了一趟,街头巷尾谈论的都是这件事儿,至于更深层次的事情,他还打听不到。 “还有一个消息。”齐老三目光转向殷清瑶,“据说太子深夜出城劝降的将领,被忠勇侯挑了,脑袋在城门口挂了一长串。当晚内乱,主战场在皇宫,京城之中也是一片狼藉。” “据说忠勇候外出擒贼,得知城外有叛军,就一路杀出城……杀人之后,忠勇候将几人的罪行写了一封厚厚的折子递给太子,被太子当众扔了。太子已经饶恕了那些将领,他又公然将人杀了,忠勇侯相当于是打了太子的脸面,现在还在宫门口跪着呢。” 殷清瑶心思一转就想明白了,安抚那些人恐怕是太子的意思,但是皇上的意思是不留后患,所以忠勇侯就背了这口锅。 太子也明白那些人该杀,不能留后患,但是君子一诺重千斤,做出的承诺没做到,还被老臣上赶着教做人。 恐怕忠勇侯落不了好。 做了好事,面子上还得受罚。 他这个行为也算是撞到了枪口上,恐怕这个罚还会罚得很重。 不知道邵云舒他们怎么样了。 于是殷清瑶也想尽快回京了。 但是身后这一群人可不能跟着她一起回京,她有预感,此时的京城肯定是一个漩涡,旁人避之不及,他们就不要主动撞上去了。 “强子,齐老三,你们两个护着我的家人回汝宁府吧。京城恐怕要乱一阵子,别回去搅和了。” 殷老五和李柔娘自然放心不下她。 “清瑶,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殷清瑶摇头道:“我不能走,侯爷跟夫人待我不薄,我这个时候要是走了不就是落井下石吗?” “你们不用担心我,此番我护着太子妃和小殿下,应该算是立了功劳吧。先回去面见太子,才能打探到有用的消息。” 殷乐勤几个在书院里潜心学习,在传出风声的时候,他们还以为只是谣言,毕竟如今太平盛世,哪儿来的魑魅魍魉敢搅合! 事实证明,真有那种疯子。 “书院那边我去帮你们请假,一年多没回过家了,你们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等京城这边安稳了再回来。” 见识过她杀人的手段,老实说,就连马明都没想到。 他完全是因为住在城西的宅子里,齐老三怕他们走了,麻烦找上门,才将他一起带出城的。 按照正常的时间,距离春闱还有不到一年,这个时候走太得不偿失。 但是如今京城风声鹤唳,读书人脑子容易热,容易被有心人煽动闹事儿。 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被人拿出来放大,再因此得罪了什么人,可就得不偿失了。 殷清瑶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想着让他们一起回汝宁府。 兄弟几个互相看了一眼,点头道:”好,那我们就回家一趟。“ 李浩南跟殷乐皓在国子学读书,经历了此事,国子学恐怕也要修整一段时间。 “好,我们听你的。” 殷清瑶无形之中已经成了大家的主心骨。 杜钰瑛收拾好东西之后,抱着梁星志站在一边。这几天若没有李柔娘细心呵护,梁星志的病也不会好得这么利索。 她趁机也跟李柔娘学了点儿养孩子方法。 只是她不冷不热的态度让李柔娘发怵。 临走之前,李柔娘将殷清瑶喊到一边问道:“清瑶,这位夫人是什么身份?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殷清瑶:“……” “娘啊,您现在才问是不是有点晚了?” 第236章 兵败如山倒 及至走出京城地界,李柔娘还晕晕乎乎的,这几天跟他们吃住都在一起的贵人,竟然是太子妃! 被她抱在怀里的竟然是龙子皇孙! 乖乖! 回去说给别人听,别人会不会以为她在吹牛? 所幸,到现在还觉得是在做梦的不止她一个,殷家一众人和李浩南在此之前都是普通的小老百姓,只听说过动乱,第一次亲眼所见。 “说起来,小时候咱们汝宁府也过兵,不过咱们板蚕村太偏僻,就算有兵祸,老百姓们提前躲进深山里,等风头过了再出来,也没受到啥影响。” 殷老五想起小时候,李柔娘也想起从前,叹道:“谁想到太平几年,又重新经历了一次……” 殷乐勤心态还好,接话道:“咱们这算不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齐老三跟刘强一前一后护着他们,他们之中有很多人都不健全,但是上过战场的人,哪儿会被眼前的危险吓住。 “这算什么,当年咱们兄弟们在战场上的时候,尸体堆成山,血迷的眼睛都睁不开,听着敌人的动静杀敌也是常有的事儿!” “不过我入伍的时候,咱们的皇上已经把大半个天下都扫平了,我们也就做了点儿收尾的活儿。” 回汝宁府的路上一路顺风,这场动乱主战场在京城,顶多就是北直隶范围内风声紧,其他地方没受到波及。 这场变故勾起了太多人的回忆,老兵们想到在战场上的日子,心中五味杂陈。 归根结底,谁不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呢。他们如今已经不敢想建功立业了,还是想想怎么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出了直隶范围,田间地头的庄稼长势喜人,一派欣欣向荣。 “百姓们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希望再也不要有战事了。” 距离兵变过去五六天,城里还在往外运送尸体。 城外的大军没有散去,但是明显已经整顿过了,路上还能看见有人从兵营里面往外抛尸,都是些无头的身体,随便找个地方挖个坑就埋了。 这个场景,看得杜钰瑛脸色苍白如纸片。 她身边的女官更是惊得险些掉下马去。 殷清瑶背上缠着一个包裹,里面睡着一个瘦了一圈但还算精神的奶娃娃。 为人母者多少都有点神神道道的,这几天小殿下跟着李柔娘能睡好,跟着殷清瑶能睡好,一到杜钰瑛这儿,哪怕她是亲娘,孩子也是整夜的哭闹。 可能是见了脏东西,杜钰瑛万分不舍地将孩子托付给殷清瑶,觉得她能镇住。 好吧,孩子自从被殷清瑶背在背上之后,确实睡得很香。 “我们再快点儿吧。” 杜钰瑛开口催促,殷清瑶自然没意见。 行至城门口。 城楼上挂着一长串脑袋,血液已经凝固,糊到脸上像一个脏球根本认不出来谁是谁。城门口的盘查比往常严格了数倍。 气氛也比往常低迷。 几人报上身份,立刻有兵卒小跑着回去报信,殷清瑶刚把太子妃送到太子府门口,墨影就迎了出来。 “殿下,清瑶姑娘,太子殿下在里面等你们。” 殷清瑶遥望着高耸的宫墙,听说皇宫被烧毁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形,黑色烟熏过的痕迹趴在墙上,见证了当晚的惊心动魄。 杜钰瑛顿了顿,整理了仪容,从殷清瑶身上抱过孩子,小奶娃到她手里就醒了,哼唧着哭个不停。 她的脚步很快,殷清瑶一愣神的功夫,已经被甩在后面了。 急忙追上前去,进门之后…… “殿下,臣妾跟星儿差点就见不到您了!” 强势的女子抱着哭唧唧的孩子扑倒在地上,又倔强地站起来,只红着眼眶,将哭未哭做出一副倔强模样,看得太子心中一紧,抛下繁重的公文起身搀扶。 “你受苦了,星儿……” 小小婴孩哭红了脸,杜钰瑛一滴泪这才落下来。 “变故突生,乳母被贼人刺杀,可怜的星儿这些天喝的都是羊奶,路上又病了,臣妾真是……心急如焚,臣妾无能,没照看好殿下的子嗣……” 太子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哭成这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墨影,去请个太医……” 杜钰瑛将孩子塞到殷清瑶怀里,孩子立刻就停住了哭声,墨影去请太医的动作一顿,回头疑惑地等太子吩咐。 太子也觉得奇怪,转眼就被杜钰瑛扑了个满怀。 完全是下意识的伸手安抚。 但是落在大家眼里…… 夫妻之间搂搂抱抱没问题,问题是,当着大家的面真的好吗? 殷清瑶怀里还抱着个小孩,不能走开,只能收回视线,假装隐形。 太子也懵了,夫妻两人成亲几年来,杜钰瑛还是头一次在他面前如此不重礼仪,如此任性。不过也能理解,那天晚上的凶险,他实在是顾不上他们母子。 如今能再相见,能活着就不错了。 于是太子也心软了一些,哄道:“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还有外人在呢,别让人看了笑话。” 听到太子的安抚,杜钰瑛松了口气,她刚才的反应一半是出于真心,另一半是试探,试探杜家在太子心中的地位。 没办法,杜家若是倒了,她这个太子妃也坐不长久。 如果杜家真的惹怒了皇上和太子,估计她很快就要被废黜了。 刚进门的时候,观墨影态度,她不敢确定,用孩子试探之后,觉得可以更进一步,于是…… 太子不是因为孩子才重视她,杜家还有机会! 在其位谋其政,殷清瑶压根儿就没想那么多,以她的身份地位以及家庭环境,一件简单的事情根本不用想那么复杂。 于是她站出来解释道:“小殿下前段时间发烧,一直是我娘在帮忙照看,小殿下可能是受了惊,耐心哄着就好了。” 太子舒了口气,吩咐道:“让管家去找奶娘……” 又对着一脸重逢喜悦的杜钰瑛说道,“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杜钰瑛知道见好就收,试探出来太子没有对杜家赶尽杀绝的意思之后,便抱着孩子退下了。 殷清瑶觉得太子殿下可能是有事情吩咐,便站着没动。 果然。 “忠勇侯府的事情你知道了?” 殷清瑶不知道全貌,摇头说道:“不太清楚,听说了一点。” 太子揉着眉心。 “父皇的打算和我的意思是一样的,不过这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我本打算跟父皇商量一下,没想到他先动手了……” 听着这些话的意思,好像是在跟她解释? 殷清瑶心中划过一抹不自然。 “殿下不用跟我解释,不管从哪个角度上来说,您跟皇上都没错。” 一句话将太子余下的话堵在胸口,他原本也不需要对谁解释,只是看见她的时候,莫名的就想辩驳几句。 还以为她会不懂,没想到她比自己通透。 梁明贤喜欢用阴暗手段笼络人心,却喜欢阳谋,明明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人,却偏要行光明正大之事,所以才会落败。 他不一样,阴暗之事不屑为之,但若真的需要,仍旧会去做。 是的,他在算计,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包括他的父皇。 他的手上没沾一滴血,仍旧是温润如玉的太子。 这些,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哪怕是他的父皇,也没猜中他的心思。眼前的人一句话,明明什么都没说…… 让他不用有后顾之忧? 太子输了口气,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的感觉。 知己难觅,但当寻到之后,这种感觉……是擒获梁明贤父子时都没有的兴奋和激动! 一句话冲到喉咙里,又被他艰难咽下去。 那句话说出来才会让她看轻了吧…… “接下来的路不太好走,你做好准备。回去吧……” 看出太子不欲多说,殷清瑶拱拱手便退下了。 从太子府出来,还一直在想太子说的最后一句话,当时不太明白,等她回到忠勇侯府的时候就什么都明白了。 侯府的气氛低迷,一家之主跪在宫门口请罪,世子不在府上,邵云舒在城外军营,当家做主的人只剩下一屋子女眷。 不用说,这些天候府过得水深火热。 白凤儿坐在上手,梁慧云和邵毓宁分坐两边,三人脸上都是愁云惨淡。 小上英感受到大家的情绪,自己坐在地上玩球。 还是邵毓宁最先瞧见她,惊呼一声将大家的视线吸引过去。 “清瑶!你没事儿吧!” 白凤儿收回思绪看过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殷清瑶感觉看见她,一屋子人都松了口气。 “我没事,这几天京城的情况能不能跟我说说。” 白凤儿点点头,梁慧云表达最清楚,开口说道:“京城内乱,梁明贤逼宫你肯定已经听说了。” “那天晚上的具体情形谁也不清楚,事情平息之后,我回了一趟王府,听我爹说那天晚上太子暗中出城,将城外合围的大军将领劝降。”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公爹第二天一早,趁着那些将领不备,将人尽数斩杀。惹了太子忌惮,公爹到现在还在宫门口跪着,我跟娘去找人求情,都被人拒之门外。” 白凤儿补充道:“皇上忌惮武将,我兄长手握重兵在外,云舒也受太子重用,咱们家看似退避三舍,实际上仍旧是皇家的眼中钉,如今各大家族受到警告,根本不敢出头。” 邵毓宁不服气道:“咱们家为皇家出生入死,爹也是为了朝廷,那些将领原本就有反叛之心,就算迫于形势暂时招安,以后说不准也要生乱,我觉得爹做得没错!” “错不错要看皇上怎么评判,没有旨意就痛下杀手,性质跟逼宫没什么两样!我不信你爹会这么糊涂!” 白凤儿想不明白,既担心又害怕。 三人分别从不同立场发表了对这件事情的看法,殷清瑶突然明白了太子那句话的意思。 劝道:“大家先不要生气,平心静气来看待这件事情。” “翻看史书,有哪一朝的开国功勋过得像咱们现在这般憋屈?” “十年前的郑家让这些功勋们夹起尾巴做人,并不代表他们愿意夹着尾巴!梁明贤之所以敢逼宫,暗中肯定拉拢了很多这样的人。” “上位者多疑,皇上手中或许已经掌握了那些人的把柄,只差一个口子发泄出来。” “不巧,咱们撞上去了。” 话落,在场众人皆是一惊,尤其是邵毓宁,跳起来说道:“皇上想拿咱们开刀?” 殷清瑶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外面,示意她噤声。 白凤儿吩咐道:“清珂,你带着人守在外面。” 屋子里本来就只有他们几个,屋外都是白凤儿的心腹,但是谁也说不准里面会不会有谁的眼线。 殷清瑶压低声音说道:“应该不是拿我们开刀,或许是想借着这股风整顿京城。” “侯爷为国征战,世子和云舒如今为太子殿下做事,最后,可能咱们面子上的名声上差点儿,但是里子肯定不会差。” “不过在此之前,侯爷可能得多吃几天苦头了……” 只要太子还信任邵云舒兄弟俩,忠勇侯府就不会有大事儿。 反观其他人家,不敢求情是因为心虚,怕皇家本来没注意到他们,他们自己送上门去找死! 且等着看吧。 一番分析之后,白凤儿暂时稳住心神,恰巧收到了兄长白镇的信,一颗心就完全放下来了。 两天后是参与反叛逼宫的贼子斩首示众的日子。 最先斩首的是王府内的奴仆管事,而后是参与进来的将官兵卒,以及其他一些受到连累的人。 自古以来,朝廷的律法严苛,虽说因为缺人,朝廷颁布了一系列法令,律法相对宽松,但是对于谋反是半点不容情面。 菜市场的尸首堆了半人高,血水从高台上往下淌。 这次斩首的人数比上一次还多,上一次好歹还给了大家缓冲的时间,不是一天之内全部斩首。 当时还有胆子大的去围观。 这一次,胆小的看了两轮就跑了,胆大的也没坚持到最后。 殷清瑶算着时间,杜家长房一干人等排在主谋之前,杜家百年世家,单是长房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百十口人被斩首。 刽子手砍头的大刀卷了刀刃,累得手都提不起来。 负责监斩的将官一张黑脸紧绷,挥手让刽子手下去吃了点东西,休息一会儿,又搬来磨刀石,霍霍地磨刀。 寂静中的磨刀声直击人心。 对于跪在台上的人来说就像催命符,明知道自己会死,但是等待着死亡的过程是恐惧的。 妇人哭着哭着吓晕过去。 曾经高贵的人如今已经落魄不堪,不过几天功夫,身上的衣裳还是那件绛紫色蟒袍,身上却再也没有当初的狂妄了。 他抬起头看到停在正路上的马车,对上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眸子。 殷清瑶没看他,她在看染血包裹中正在挣扎的婴孩。 稚子无辜,她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改变不了律法。 连坐为的是斩草除根,免得被有心人利用。尤其是这种谋反的罪名,就算是刚出生的婴孩也逃不掉。 梁明贤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并没有从中读出幸灾乐祸的意思,反而看到了一丝……怜悯? 他有自知之明,肯定不是怜悯他,顺着目光看过去,看到晕倒在台子上的妻子和躺在血泊中的女儿…… 他其实,给他们安排了退路,只是不小心又被人找到了。 他自认蛰伏多年,算无遗漏,没想到太子手底下的人竟然也这么厉害,轻易地就识破了他的算计。 兵败如山倒。 如此,也是天意吧。 视线再次投向马车之中,他咧嘴笑了,没想到最后来送他的人竟然是她! 有点后悔,当初能用强的时候为什么忍住了。 若不然现在看见的就是一道憎恶的目光了。 多有趣! 殷清瑶忍着他恶心的视线,放下车帘,余光瞥见修整好的刽子手重新走向高台,将叛贼的头颅斩下。 那道视线消失了,孩童的哭声也停止了。 殷清瑶心里突然觉得堵得慌。 连坐,惩罚的还是那些无辜的人,对真正丧心病狂的人来说,别人的命都无关紧要,哪怕这个别人是自己亲生的骨血。 梁明贤到最后也没有后悔自己的行为。 …… 宫变当晚,忠勇侯奋勇杀敌,本就受了伤,天气越发炎热,在宫门口跪了几天,终于撑不住倒下了。 一直没露面的邵荣毅出面将父亲送回家,请了太医来为其诊治。 从明面上看,皇家和功勋之间的关系紧张,皇上对忠勇侯府的态度是杀鸡儆猴,不过这次的雷声大雨点小,端看进出侯府的太医就知道了皇上的态度。 只要他们不过分,皇上还是能容忍他们的。 但是那些跟锐亲王有过勾结的人心里就害怕,恨不得立刻就将双方往来的证据都销毁了。 但是奇怪的是,他们不拿出那些信件证据还好,身边风平浪静的,一拿出来,总感觉身后有人,一回头的功夫,桌子上的信件就不翼而飞了!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查抄府邸的官兵就等上门,将一家老小全部投进大狱。 之后,忠勇侯就退出了大家的视野,更多的人陷进这个泥潭里。 百姓们已经麻木了,菜市场每天都有人砍头,一开始看砍头还要捂住眼睛的小童,如今已经能淡定的将滚落到脚边的头颅踢飞。 六月正是天气炎热的日子,街上的兵卒们穿着厚重的盔甲,不用动弹就是一身的汗。兵卒仍旧在巡街,只是如今的动静不像之前那几个月频繁了。 菜市场的无头尸体早就被清理干净了,但是血水从砖缝里浸透到土地下面,总是散发出一股腥臭味儿。 朝廷每天都会拉来白灰撒上,难闻的味道持续到降雨之后。 大雨冲散连日来的酷暑,也将人心头积压的气舒出来了一些。 自从在宫门口晕倒之后,邵泽一直在家“养病”,邵云舒还抽空回来了两趟,邵荣毅直接住在外面了,小上英已经连续好几个月没见过自家亲爹了。 “不知道在忙什么?” 白凤儿切了一块儿西瓜递给上英,小上英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西瓜往嘴里塞,白白胖胖的娃娃看起来很惹人怜爱。 正如殷清瑶所说,火果然没烧到他们头上,但是他们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第237章 徒弟 杜家大房被斩首示众了,牵扯出了杜家很多隐秘,大房拉拢的人太多,顺藤摸瓜,要不是杜家老爷子当机立断,将杜家旁支切断。 就连二房也要受到牵连。 如今,杜家捐出了全部家产,只求能保住二房嫡系。 破釜沉舟,元气大伤。 二老爷直接被罢官赋闲在家,全家上下如今只有杜衡羽身上还担着官职,也只是个连自家人都看不上眼的七品县令。 从翰林院到中书舍人,又从中书舍人变成七品县令,人生大起大落。 换成旁人或许早就崩溃了。 杜衡羽面色冷清,只将自己关在书房待了一天,便默默地收拾行李,准备赴任。 在这一场风波里,杜家还算好的,总比那些抄家流放的人家幸运。 原吏部尚书姚崇言被罢官在家,姚家亲信也是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 皇家顾念姚尚书年纪大了,对他的过往不追究,不代表就饶恕了姚家,报应全落在自家子孙后代上,气得姚尚书口吐鲜血,到现在还卧床不起。 与此同时,一些原本跟侯府交往甚好的人家,也或多或少被查出了跟梁明贤交往的书信,根据罪名不同,或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或被抄家流放,或砍头。 这些罪名都是实打实的,没有添油加醋。 而且都是邵荣毅查出来的。 不知不觉,忠勇侯府已经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里了。外人不知,自家人明显能感觉到。 如今的忠勇侯府,已经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尽管他们只是实事求是,也已经惹了大家不满了。 矛头对准候府的同时。 一向不起眼的忠勇侯明显一跃成为朝廷新贵,风头无限。 祸福相依。 若不是白凤儿以邵泽需要安心养伤为由,拒绝了各家的探望,恐怕家门口现在已经是门庭若市了。 这些人里面,有来试探的,有来交好巴结的,也有来送礼祈求高抬贵手的。 吵得人头疼。 有句话叫飞得越高,摔得越惨。 现在的忠勇侯府被皇权给架起来了,生怕行差踏错摔的粉身碎骨,自身尚且难保,当然不肯再趟浑水了。 京城这边暂时还算稳定,殷清瑶打算动身回汝宁府。再不回去,她都快忘了自己家长什么样了。 至于邵云舒,呵呵,她已经有个把月没见过他了。 刚出城门,迎面遇上殷老四和一众进京求学的兄弟几个。 时间过得飞快,感觉这一幕昨天才刚发生过。 “堂姐!” 殷乐皓老远就看见她了,骑在马背上冲她打招呼,他比殷清瑶小两岁,如今也是十三四岁身型抽条长开的少年了。 殷清瑶纵马过去,队伍里跟着几辆马车,原本以为是他们兄弟几个的车驾,没想到从里面钻出两个面容娇羞的女子来。 殷乐勤两个脸颊上染上红晕,将身边刚站定的女子介绍给殷清瑶。 “清瑶,这是为兄刚过门的妻子,是县学孙先生的外孙女……” 说到这里他害羞的不得了,还是他新婚的妻子自己介绍道:“长安郡主安好,我叫阮晴儿,跟勤哥算是青梅竹马,外公常说我不懂礼数,要是有冲撞的地方,还请郡主海涵。” 阮晴儿看起来比殷清瑶大一两岁,性格活泼烂漫,也不做作,第一次见面,殷清瑶还是挺喜欢她的。 只是没想到才回去几个月,这就过了六礼成亲了! 还跟着一起来了京城! 殷乐勤连脖子根儿都红透了。 再看另一个姑娘,殷乐嘉脸上也红透了。 “这是,大姑做的媒……” 瞧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秋雨含蓄道:“长安郡主安,奴家祖籍南阳府,家中父兄身上皆有官职,与芷清妹妹是闺中密友……” “芷清妹妹前段时间刚与家兄定亲。” 殷清瑶真的是忙得没时间关注这些,陈芷清都定亲了,不知道她其他两个表哥如何了。 说起来,陈明晨跟段雯雯成亲也快一年了。听说陈明宇一回去就定亲了,这么算起来陈明轩也不小了。 殷清瑶刚出京城,半路说话也不太方便,匆匆说了几句,剩下的消息她打算回家再说,家里人肯定都知道。 归心似箭,殷清瑶拿出了急行军的架势,错过驿馆就走夜路。幸好现在是夏天,就算在野外露宿也没太大的不便。 连着赶了两天路,已经走了别人三四天的路程。眼看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殷清瑶在林子里寻了块儿地方,把马拴起来,点了驱虫的蚊香,找了根树杈爬上去休息。 月上中天,山林里凉快,又没有蚊虫滋扰。殷清瑶睡得很舒服,但是该有的警惕之心也没放松。 半夜里听见不远处的官道有车轮的动静,她当时还在想,看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喜欢走夜路。 但是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 今天晚上的月光不算亮,林子中散发着土腥味,总感觉要下雨。 但是马车却跑得飞快,后面隐约还能听见追击的脚步声。 这个世道,要说太平吧,也还算太平,但是荒郊野外,深更半夜,要是不睡觉出去溜达,肯定能撞见不少梁上君子或者是强盗。 山沟沟里遇见的,肯定就是强盗了。 殷清瑶直起身子往官道上看,马车后面跟着几道模糊的影子。影子速度不慢,其中一个抓住马车边缘将车夫踢翻,拉着缰绳迫使马车停下来。 “里面莫不是坐了个小娘子?可得让爷好好瞧瞧!” 强盗淫笑一声,就要往里面钻。 冷不防从里面伸出一条大长腿踢在强盗两腿之间。 强盗捂着痛处惨叫着跌下马车,余下几人见状,纷纷亮出手上的兵刃将马车围起来。 “给脸不要脸,兄弟们上!” 不管马车里是什么人,但是已经能肯定围攻马车的这群人是强盗,睡饱了的殷清瑶从树上跳下来,一脚踹翻两个。 马车里的人也沉着脸钻出来,手里提着一把长剑,对准冲上来的强盗劈头盖脸打下去。 强盗们只是身体比普通人强健一点,打架全靠唬人,根本没有招式可言,三两下就都躺在地上哼哼。 “多谢……” “你没事吧?” 两道声音响起之后,都觉得对方耳熟,殷清瑶借着微弱的光看到从马车上跳下来的人,可不就是准备去徐州府上任的杜衡羽。 杜衡羽之前就发现了这一群跟着他的盗匪,他身边确实没带太多人,但不代表他战斗力就弱。 只是眼下被人给“救”了,“救”他的人还是熟人,而且看对方的招式动作,明显比他更狠辣,这方面又被秒杀了。 “原来是杜大人,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说实话,两人是真的不熟,但就算不熟,殷清瑶也知道杜衡羽不是没有自保之力,对付这几个强盗还是绰绰有余了。 人家明显是诱敌,说不准去上任的路上就能立下功劳呢。 杜衡羽将长剑收起来,被拉扯下车的车夫从地上爬起来,钻进车厢里抱下来一捆草绳。 殷清瑶帮着把人捆了,回头扔到官府,也算是为民除害。 杜衡羽瞧着她熟练无比的动作,笑道:“应该是我班门弄斧了。” 殷清瑶解释道:“我在家里经常干活,捆绑货物也是这种手法。” 将人比作货物,杜衡羽也是无语了。 灵机一动问道:“长安郡主这是准备回汝宁府?” 殷清瑶嗯了一声,去徐州府上任的话,两人能同行一段路,原本想邀请他一起上路。转念一想,孤男寡女好像不太合适。 而且,他脚程慢,自己正打算继续赶路呢。 谁知道杜衡羽不按套路出牌,得寸进尺道:“早就听闻汝阳县令王大人将汝阳县治理得井井有条,我想去取取经。毕竟从前接受的教育跟眼前的境遇不太一样。” 世家大族学习的都是如何治世,如何做一个贤臣名臣。 学习的东西太空泛不说,还缺乏实际。 别看他拿了状元,把他放到任上,说不准还真没有草根出身的王松青能干。 瞧出她的犹豫,杜衡羽拱手道:“殷姑娘不用担心我的人品,至于脚程,杜某自认不比殷姑娘慢。” 殷清瑶一想也是,男女授受不亲这一条在她这儿什么也不算,以杜衡羽的身手能不能在她手底下过几招还说不准,但是对方的马术可是顶尖的。 “成,到时候我帮你引见。我现在就打算赶路,你这边……” 地上还有几个被捆得无法动弹的强盗。 杜衡羽一边将拉车的马解下来,一边对车夫吩咐道:“你在这里等着,明天将人送到官府,回头去汝宁府寻我。” 车夫将他们刚才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恭敬应了声是便目送着他们离去。 殷清瑶没有多想,她不在意不代表杜衡羽心里也什么想法都没有。 清风抚在脸上的感觉让他有些恍惚,从出生起到现在,他第一次自己一个人上路。当身边没有所谓的枷锁束缚的时候,才发现,很普通的一个场景在他眼里都那么浪漫。 隐在云层之下的月光将云层的边缘染上一圈亮色的光圈,向后退去的重峦叠翠都是一团黑影,偶有蚊虫撞上额头,皮肤上留下些许痒痒的痛感。 耳边呼啸而去的晚风…… 他的马术很好,两匹马步调一致,发出的声音重叠。 月亮最终被乌云遮住,山路上刮起大风,豆大的雨点突然砸下来。 殷清瑶指着不远处的农家说道:“夏雨急骤,我们找个地方避雨吧。” 说话的功夫,夏衫单薄,两人身上都被淋湿了。 殷清瑶翻身下马上前敲门,跟主人家说了两句话就回头朝他招手。 主人家煮了姜茶端上来,简陋的屋子地方很小,但是院子里搭了棚子,棚子底下放着摆放整齐的柴火和杂物,屋檐下的墙上挂着农具斗笠,还有几张动物的皮毛。 主人家让出来一间房。 只是房间里空间狭小,除了一张大炕和两个立柜子,连多余的人都站不下。 殷清瑶盘腿坐在炕上喝茶,杜衡羽觉得在狭窄逼仄的屋子里站着碍事儿,于是也学着殷清瑶脱了鞋盘腿坐下。 初时他还有点别扭,农村的土炕就是睡觉的床,先不说占了别人的床,单是和一个女子坐在一张床上…… 殷清瑶将姜茶往他面前推了推,劝道:“再不喝,姜茶就凉了。” 杜衡羽端起来只尝了一口就差点儿吐了。 以往喝的姜茶是这个味道吗? 又辣又甜? 上面还飘着葱花? 一开始,殷清瑶没察觉到他的不适应,主要是她接触的人里面,除了梁怀玉精致点儿,看邵云舒,看金城,再看老六,哪个也没说过饭食粗糙。 就连邵毓宁也颇为豪爽。 所以她潜意识里觉得贵族公子也是食人间烟火的,此时才意识到不一样,不免抬头多看了两眼。 杜衡羽被她湿漉漉的眼睛看得脸上一红,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一时不习惯……” 殷清瑶还是劝道:“不习惯也多少喝点儿吧,穷人吃不起糖,能给咱们放这么多,不要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意。” “等你以后去了任上,别因为这个被人穿小鞋。” 杜衡羽没想那么多,目光落在碗里飘起来的葱花姜丝上,忍住胃里的翻涌喝了半碗,半碗下肚身上都冒了汗。 再看殷清瑶,将一碗姜茶全部喝下肚,连姜丝和葱花也嚼了咽下,他顿时觉得服气。 打发无聊的时间最好的方法就是聊天,殷清瑶下炕跟主人家聊了会儿天,问人家要了两条干爽的布巾,回来坐在炕边,一条扔给他,一天自己拿着,将湿头发解开擦拭着。 见他拿着布巾发呆,殷清瑶又劝道:“擦擦吧,脑袋着凉容易感冒。” 杜衡羽又哦了一声,见她披散的头发如丝绸般铺散开,被她玉手一拢,露出雪白的脖颈…… 尴尬咳嗽着转过目光,将干爽的布巾直接铺在头上揉擦。 好吧,他收回自己说过的自己人品绝对可靠的话。 擦完之后,殷清瑶想着他可能是没吃过这个苦,出门在外不会照顾自己,心里叹了一声,本着送人玫瑰手有余香的原则,也没跟他计较,帮他把布巾搭在柜子上晾。 殊不知,看着并肩挂在柜子上的布巾,杜衡羽的目光又闪了闪,想歪了。 殷清瑶能怎么办? 她也很无奈的好吧。 她根本不知道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动作之中,落在别人眼里会引起什么连锁反应,只知道屋子里的气氛好像有点尴尬。 天也亮了,女主人准备下厨做饭,殷清瑶干脆撸起袖子去帮忙。 等她离开之后,杜衡羽松了口气,自嘲一笑。 主人家是山里的猎户,种了几亩薄田,一家之主的男人偶尔进山打猎,昨天晚上不在家,可能是困在山里了。 不过女主人一点也不担心,膝下三个子女最小的还在襁褓里,最大的,已经能帮着干农活了。 殷清瑶也不过是凑在女人身边帮忙洗菜切菜,顺便指点女主人怎么做菜才能更好吃。 女人将洗好的野鸡递给殷清瑶。 殷清瑶用鸡丝熬了一道瘦肉粥,女人和几个孩子一边干活一边往灶台边上凑。 不知道说了什么,女主人红了脸,殷清瑶将煮熟的没有味道的鸡肉撕了一块儿递给干了一早上活的小男孩,还摸了摸人家的头顶。 雨还在下,杜衡羽看着雨幕,脑海里冒出来一句诗词。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文人墨客多少都有点悲春伤秋。 他不知道怎么就想起这两句了。 她若是知道了,大概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大雨半上午就停了,殷清瑶留下两枚碎银子,在女主人的推让中骑上马绝尘而去,接下来的几天除了赶路就是赶路,殷清瑶也没怎么跟他说过话。 刚踏入汝宁府的地界。 走在前面的少女突然松开缰绳,双手张开。 “我终于到家啦!” “我回来啦!” 就连胯下的马儿都感觉到了她的欣喜雀跃。杜衡羽纵马紧跟着她,穿过繁华的府城,走了水路,不到半天功夫,他们就站在了汝阳县衙的大门口。 还没进门,少女身姿矫健地跳下马,冲向县衙,一边往里冲还一边喊道:“王大人!王松青大人在不在!” 王松青是务实派的,一般情况下不是在县衙就是在乡下某处视察民情。 昨夜又下了雨,所以今天王县令有很大的概率就在县衙。 果不其然,她喊了几声,就有人从后面急急地迎上来。 “在呢在呢!谁告状?” 自从王大人来汝阳县上任之后,这两年大家手里有闲钱有余粮,百姓们日子过得不错,已经很少有人会冲进县衙里告状了。 殷清瑶哈哈笑了两声,迎上从后面奔出来的王松青解释道:“不是告状,王大人,我给您老送了个徒弟过来,您老可要倾囊相授啊!” 王松青年纪不大跟殷老五差不多年纪,看上去很有精神。 刚上任就天天守在殷家地头上等待红薯玉米土豆成熟,还没少去五房蹭饭。说起来,两家关系不错。 王松青瞧见是她,当即高兴道:“郡主回来啦!回家看过了吗?” 一双眼睛暗中打量跟在她身后的杜衡羽。 因为关系很熟了,殷清瑶也没客气,直接介绍道:“王大人,这位是我从京城来的朋友,现在要去萧县上任,路上遇见了说起来您,他想跟您学学治理之道。” “我还没回家呢,先把人给您带来,您慢慢教,我回家看看。” 话不说完就风一样没影了。 王松青虽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是身在官场,又不是真的什么消息也不知道,京城前段时间的动乱才刚传过来。 三年述职的期限明年才到,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上任? 【作者有话说】 女主不是在撩,不是在撩,不是在撩。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杜衡羽就是个配角,有趣的人生会遇上很多有趣的人,女主很优秀,自然会吸引很多人。但是那个大环境下,君子克己复礼,杜衡羽的性格跟梁怀玉不一样,境遇不一样,以后还会有戏份。有时候男生的心理活动也很精彩的,只是他们憋着没说而已。 第238章 君子 猜也能猜出来几分。 殷清瑶仓促中竟然连名字都忘了给他们介绍。 杜衡羽拱手道:“在下杜衡羽,见过王大人。” 确认过眼神,王松青猜到了眼前人的身份,只是没有拆穿,两人见礼之后,王松青倒也不谦虚,开口道:“既然是郡主的朋友,那就安心住下来吧。我也没什么能教你的,萧县富饶,但是并不容易管理,汝阳县的这一套放在萧县不一定能适用。” 杜衡羽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一笔写不出两个杜字,大伯一家犯下的错足够杜家满门抄斩。 但他们二房却还活着。 不仅活着,他身上的功名未被割除,他就猜到太子可能要用他。 徐州府隶属于南直隶,萧县地处南直隶边缘地带,可以徐徐图之。 担在肩膀上的担子不轻,他要做好完全的准备。 “多谢王大人慷慨。” 王松青摇了摇头,回去换上了一身窄袖的衣衫,抓了两个斗笠,自己拿了一个,又递给他一个。 “既然如此,本官正打算去视察一下各处河道的情形,杜大人也一起吧。” 殷清瑶纵马一口气奔到长宁村,才一年没回来,长宁村比之从前扩大了好几倍,不远处的田野上并排两座大大的院子。 其中一处正是之前修建的纺织厂,另一处是已经完工的学校。 学校的大门口竖着一块儿牌子,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招生简章。 放慢速度去看了看,招生简章上第一条就是男女不限,年龄不限,但是必须认字儿,必须识理。 入学之后还要组织测试,成绩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先回去认字儿,不会做人的,先回去学学做人。 学校开设的专业有纺织、染布、刺绣、裁衣、算账、武术,还有农业、养殖、医术、药材炮制等。 还有一个比较有趣的专业,叫特色小吃专业。 但凡能入学的学子,学校包吃住,但是若是期末考试不合格,则要收取伙食费住宿费以及学费。 这些专业里面,有的学期比较长,有些比较短。学校定期组织考试,期末安排考试,只要能顺利毕业,包分配安排。 殷清瑶端着脸想了想,才发现她名下的产业已经包含了所有的专业,甚至还处于极度缺乏人才的情况。 培养出来的人手她自己就都吸纳了。 至于更细节的东西,回头跟韩先生聊聊就知道了。 学堂大门开着,门口有值守的婆子,婆子就算守着大门,手上也抱着一捆毛线正在织毛衣。 殷清瑶看了一眼,婆子的两只手快要飞起来了,不一会儿就织了长长一截,看颜色款式,应该是给开平卫军营里织的羊毛衫。 自从她吃下了北方几十万粮草军需之后,派发下来的活更多了。 婆子抬头看了一眼纵马离开的背影,念叨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公子,便又低头织起了毛衣,忙得连说闲话的功夫都没有。 长宁村跟板蚕村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原本两个村落连接的地方是一望无际的田地,如今靠路边的田地上竟然起了一栋一栋漂亮的房子,原本泥泞的小道如今能容下四辆马车并行。 涨了水的河流穿过山间谷底流淌出来,大坝上,有顽皮的小童撒网捞鱼。 再往前走,下过雨凉快之后,家家户户敞开大门,地里泥泞没办法干活,女人小孩便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织毛衣。 一路见得最多的就是织毛衣了。 终于看见门口的拱桥,钱大花两只手拿着两根毛衣针奋战,脚边趴着个小奶娃,另一个大点的蹲在门口玩水,一边看着杂货铺,一边看着两个娃,一边织毛衣,一个人同时干三份活。 没看见刘氏的影子,但是估计她也没闲着。 李梨花正在打扫卫生,将屋里的灰扫出来,正好看见殷清瑶,两只眼睛一亮,瞅着她说道:“清瑶,你回来啦!快来家里喝口茶!” “咋穿了一身男装,大娘差点没认出来你!” 闻言,钱大花抬头看了一眼,守着客栈,骑在马上的年轻公子她见多了,但是没有一个跟眼前的人这般风光霁月。 是的,她也去学堂学了几个字,学会了一个形容词。 不过,是殷清瑶回来了? 围在脚边的娃娃看见大马,手舞足蹈地指着殷清瑶,口齿不清的说道:“嘛,骑嘛嘛……” 殷清瑶勒马笑道:“多谢大娘了,我得先回家一趟,回头再来叨扰!” 等人走没影了,李梨花一拍大腿,惊道:“哎呦,忘了,清瑶现在可是长安郡主了!咱们见她得先行礼吧!刚才忘没影了你说!” 钱大花将追出去的小奶娃拽回来,对着李梨花说道:“娘,清瑶肯定不会怪罪咱们的,人家是大人物,去京城做大事儿的,才不会跟咱们一般见识呢!” 李梨花不过是随口一说,然后哈哈一笑。 “我就说老五家的丫头不一般,你看人家现在都是郡主了!咱们跟郡主是邻居,说出去多有面儿!” 殷清瑶下马还能听见李梨花豪爽的笑声。 听见马蹄声,猫儿从里面迎出来。 一年多不见,猫儿也长成大姑娘啦,一张脸褪去羞涩,看见她惊喜道:“姑娘回来了!” 回头又对着里面喊了一声,“姑娘回来了!” 殷清瑶把缰绳扔给她,在屋里的人出来之前迎上去。 家里两个小的去学堂了,殷老五闲不住,跟殷老七去山上转了,这场雨过后,新一季的瓜子就该收成了,不过现在家家户户都会炒瓜子,他们家则是腾开手种药材,炮制药材了。 有齐老三这个药材商在,种出来的药材不愁贩卖。 侍弄药材不比种瓜子轻松。 李柔娘在后面的织布作坊,听见声音急忙出来。 娘俩泡上茶还没说两句话,猫儿又一嗓子从院子里跑进来。 “王大人来了!” 杜衡羽跟在王松青后面,初时真的以为他要来视察河道,后来发现,他们越走越偏僻,但是路却越好。 一条小河在山间流淌,河水稍浑,沿路很多小童守在河边捞着什么东西。 看见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殷清瑶,他懵了一下。 初时还感慨谁家把房子盖在半山腰,从外面看青砖灰瓦,甚是气派。 进门发现院子里干净整洁,本该种花的花圃里种着青菜,看起来青翠欲滴很是诱人。再看通传的小丫头,虽然是乡下人,身上的衣裳料子却好。 小丫头没什么礼数,通报就是朝着院子里大声喊。 “王大人怎么来了?”李柔娘也习惯了他来家里做客,现在正是饭点儿,没有把人往外赶的道理,便对着猫儿吩咐道,“去把老爷喊回来。再让厨房多做几个菜,备上好酒。” 王松青腿上沾了点泥污,拱手说道:“我来视察河道,知道今天郡主回来,便不请自来上门叨扰,夫人莫要怪罪。” 农村人热情好客,李柔娘谦虚道:“哪里哪里,王大人能登门是我们的荣幸,您快屋里坐!” 这会儿大家都挺忙,李柔娘直接对着殷清瑶吩咐道:“清瑶,你再去泡一壶茶。” 杜衡羽屁股还没坐到凳子上,就被这声吩咐惊了一下。再怎么说,殷清瑶也是堂堂郡主,让郡主给他们泡茶? 他觉得过意不去。 再看殷清瑶,一点也没意见,提着茶壶出去换了一壶新茶,翻开茶杯,亲自给他们倒了茶。 不一会儿,两个小萝卜头背着书袋从外面进来,瞧见殷清瑶眼睛都亮了。 “大姐!”殷乐宁冲上来抱住她的腿,委屈叭叭地说道,“我好想你!” 殷乐章见到有客人,取下书袋放在桌子上,上前行礼。 小小的人儿,倒是有模有样。 王松青没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叹道:“要不是我膝下最小的女儿也七岁了,真想跟乐章结个娃娃亲!乐章,你介不介意将来的妻子比你大三岁?” 这个问题,一个才四岁大的小娃娃能知道什么! 殷乐章懵懂地点头道:“冬音姐姐对我跟弟弟都好,我不介意。” 大家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 王松青笑了一阵儿,继续对着他的头发蹂躏。 “好,等会儿你爹回来了,我得跟你爹说一声,咱们过了明路,省得你这小子将来长大了后悔。” 李柔娘失笑道:“王大人,令千金身份高贵,将来还有更好的选择,我们家这个才四岁,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王松青两个儿子都在京城念书,身边就带着一个小姑娘,肉嘟嘟的,经常跟着她爹在地头玩儿,殷清瑶见过几次。 有说三岁看到老的,也有说七岁看到老,反正那个小姑娘殷清瑶看着顺眼。 只是现在才几岁就定亲…… 她有点接受无能。 不说她,杜衡羽看着也觉得新奇。 王松青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三岁看到老,乐章这孩子我看着不错,要是不早点下手,这不是怕别人捷足先登,到时候轮不到我们家丫头。” “还不得趁着他现在年纪小什么都不懂,赶紧哄到手。” “什么赶紧哄到手!” 殷老五在院子里就听见屋里的话,一边脱下木屐,一边在猫儿打好清水的水盆里洗了手脸,随手擦了脸,进门在王松青旁边坐下。 “老哥,你打什么主意呢?” 眼睛在场中看了一圈,见杜衡羽生的一表人才,不免多看了两眼。杜衡羽冲他拱拱手,他也有模有样地回了个礼。 “王大人想招咱们家乐章为婿呢!” 李柔娘给他倒了杯茶。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说道:“挺好的,能跟老哥结亲是咱家乐章的福气,乐章,还不快来拜见你未来的岳父大人!” 这下轮到王松青惊讶了。 “老弟你认真的?同意了?” 殷老五笑道:“老哥,咱俩投缘,你的人品教出来的闺女肯定不差,我就先给我们家小子站住,免得到时候你看不见我们。” 王松青这个人务实,虽然聪明,但有时候也懒得去阿谀奉承,懒得往上钻营,所以三十来岁,还在下面做一个小小的县令。 他不是不懂变通,是想凭自己的本事庇佑一方百姓吃饱穿暖就够了。 本来只是开玩笑,心里也觉得殷老五如今是高田伯了,殷乐章将来要继承爵位,凭他的身份地位算是高攀,这事儿不一定成。 没想到对方一口应下了。 殷乐章规规矩矩地冲他行了个礼。 这事儿就这么成了? 临时起意的王松青拍着额头。 “那我就以茶代酒,先敬老弟一杯。” 殷老五举杯相迎。 其他人:“……” “中午再加两个菜,咱们好好喝一杯!”殷老五勾着王松青的肩膀,看起来十分开心,看着杜衡羽问道,“老哥,这个年轻后生是谁?我记得你家老大老二不都在京城念书吗?” 说起来杜衡羽,王松青瞥了一眼殷清瑶,努嘴道:“这人是你家闺女塞给我的徒弟,从京城来的,要到萧县上任……” 殷老五这才看见坐在旁边的殷清瑶,惊喜道:“清瑶你啥时候回来的?” 殷清瑶:“……” 感觉她爹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以前那个忠厚老实的爹变成现在这般。碍于王松青在,她没法多说什么,虽然她对王冬音还算满意,但是婚姻大事岂能这么草率? 她不在家的时候,她爹也是这般行事? “爹,娘,王大人,你们先聊,我回去收拾一下。” 殷清瑶回到房间洗漱之后换上一身舒服的衣衫,正好看到腊梅跟豆娘端着饭菜进屋,李柔娘端了饭菜来到她的房间。 “让他们聊去吧,咱俩在屋子里吃。” 殷清瑶擦着头发,坐到桌边问道:“娘,我不在家的时候,咱家没发生什么事情吧?我怎么觉得爹好像变了一个人。” 虽然只有她们两人吃饭,菜却不少,两荤两素还有一个汤,凑齐了四菜一汤,不过分量比较少,正好够她们娘俩吃的。 李柔娘叹道:“不是你爹变了,是我跟你爹想通了,京城那么危险,我跟你爹去了就是给你拖后腿。咱们家乐章是长子,将来要接管家里这一摊子,还得照顾弟弟,娶个年纪大几岁的妻子也好。” “再说王大人为官勤勉,为人公正,冬音那丫头脾性好,长相也不差,而且小小年纪也读书识字,还跟着王夫人学管家。” “咱们家空有一个高田伯的名号,实际上还是泥腿子,说起来也不知道谁高攀谁。” “爹娘就希望你们都好好的就行了。” 殷清瑶默了默,投降道:“好吧,你们觉得好就行,我不过多插手。” 她才意识到她就是个姑娘,迟早要嫁人的,娘家的事情她也不能过多插手。 李柔娘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头发说道:“想什么呢,你就算嫁了人也是我女儿,家里的事情,你也有资格管。” “爹娘真的觉得冬音那姑娘挺好的,以前就有人起哄,那时候爹娘就想过了,不过怕人家觉得咱们高攀。” 殷清瑶放下心,笑道:“嗯,赶紧吃饭吧,我饿了!” “这孩子!” 李柔娘把红烧肉夹到她碗里,又抄了一筷子鱼肉,一边叨叨着:“青菜也得多吃点。” 酒足饭饱,殷清瑶打了个哈欠,半靠在床头打盹。 李柔娘将餐具收拾了,临出门之前交代道:“困了就好好躺下睡觉。” 回到熟悉的房间,殷清瑶脑袋放空,什么都不想,嗯了一声掀开被子往里一骨碌。还是山里凉快,下了雨之后,屋子里有潮气,不盖被子还挺冷的。 床上的薄被却没有潮湿的感觉,盖在身上舒服的她立刻就睡过去了。 王松青跟殷老五喝了不少酒,一顿饭吃到半下午,原本是要回县衙的,没想到又下了雨,一直到晚上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李柔娘让猫儿收拾出来两间客房。 杜衡羽站在屋檐下看着从房檐上滚落下来的水珠落在地上的小坑里,将水面砸得冒着泡泡。 抬头看见灰蒙蒙的天空,再看看对面楼上的房间。 收回视线,撑了一把油纸伞走出门外,远处山雾朦胧,隐约看见山的轮廓,空气里都是沾着野草气息的水汽,山脚下的村庄飘起炊烟,像画中的场景。 四周很静,站在山野间,好像连心灵也被洗涤过。胸腔里压抑那些失意和颓废消失无踪。 殷清瑶睡醒的时候头发已经干了,从半掀开的窗户往外看,竟然又下雨了。 已经到了晚上了,没必要再梳头,随便用一根丝带将头发编起来,刚开门出去,就听见殷老五中气十足的声音喊道:“清瑶,去喊你爷晚上来家里吃饭!” 殷清瑶找了把伞,又找了一双木屐穿上。 出门看见杜衡羽站在围栏处往下看,看对方的背影,略有几分凄凉。 本想打个招呼,又觉得不太合适,或许人家可能想清净清净,既然背对着大家,她就不上去讨人嫌弃了。 杜衡羽居高临下看着闯进视线里的人影,因为距离远,也不怕被抓到视线尴尬,便一直盯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村头。 原本,并不觉得自己会陷进去的。 从天之骄子,落入泥土的落差感,原本没那么容易消除。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置身在烟雨中,心境也变了。 现在,竟然有些贪恋她的背影。 自嘲一笑。 那又怎么样呢,她的赐婚圣旨,还是他亲手写的。 君子不夺人所爱,不强人所难。 就这样吧。 第239章 猜忌 消失在雨幕中的人影很快就回来了,杜衡羽的视线有意无意,一直盯着村口。 伞面是最普通的土地的颜色,撑伞的少女穿着最普通的衣裙,黑发上一朵珠花也没有,一条长长的辫子从左侧垂在身前,脚下踩着木屐,走路的时候辫子一晃一晃。 看到她停下来跟沿路经过的人说话,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和口型,但是能看到其他人对她的喜欢。 也能看到她在村子里的人缘很好。 村口那个曾经问过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的村妇正拉着她说笑,但她推拒了对方的热情,搀扶着跟在身后的老人走上石桥。 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许是察觉到什么,少女的伞面轻轻一抬,露出黑漆漆的眸子。 杜衡羽急忙收回视线,像是被抓包一般心脏突突的跳。 这会儿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因为下雨的缘故,顶多能看到一条人影还在围栏处站着,殷清瑶看了一眼觉得奇怪。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来问了一句。 “杜大人可是不习惯?可是觉得怠慢?” 杜衡羽深吸一口气,回头笑道:“没有,觉得风景甚好,一时入迷忘了时间。” 他身上没有功名的时候,她称呼他杜公子,如今称呼他杜大人,始终带着淡淡的疏离。 殷清瑶哦了一声说道:“那就进去吧,该吃晚饭了。” “好。” 餐桌上,一道道略显粗糙的饭食味道却很好,在主人家热情的招待下,他也多吃了一碗饭。 细听王松青跟殷老五的对话,两人在酒桌上不是谈论诗词歌赋,也不是互相吹捧,更不是乱七八糟的聊天,两人聊的都是地里的庄稼,今年的雨水,和地里的耕种。 民以食为天,这句话一点也不错。 王松青是种地的好手,若不是当了官,他就回家种地了。 杜衡羽默默记住两人聊天的内容,正打算到任上之后借鉴经验。谁知道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他身上了。 殷老五醉醺醺地问道:“杜公子跟我们家清瑶是至交好友?” 被自家闺女带回来的适龄男子只有梁怀玉跟邵云舒两个,前者出现在他家是事出有因,后者是自己未来的女婿。 杜衡羽是第三个,就算嘴上再说信任,他也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好奇。 去京城转了一圈,但是如此气度不凡的,他也没见几个。 杜衡羽斟酌道:“也不算至交吧,之前一起打过几次马球,顶多算是普通朋友。” 另一边,李柔娘也在问殷清瑶。 殷清瑶想也没想的就说道:“不熟,路上遇见了,他又说要来拜访王大人,我就顺手捎带着,把他推荐给王大人了,谁知道我前脚刚到家,后脚他们就追来了。” 李柔娘听到她说不熟之后才彻底放下心来,叮嘱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可得记着。京城豪门大户多,规矩也多,咱们在村里不讲究男女大防,难保别人都不介意。” “就算云舒不介意,你也别让别人说闲话。” 可能是婚期提上日程了,李柔娘有点啰嗦。 “娘也是为了你好。” 殷清瑶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懒懒地说道:“知道了!” 李柔娘哎了一声,从怀里拿出来一个帖子给她。 “这是娘给你列的嫁妆单子,你看看。” 殷清瑶一愣,才反应过来。 接过来看了两眼,惊道:“娘,你怎么把咱家大半的家产都给我了?好歹给乐章和乐宁留点儿啊!” 殷乐章和殷乐宁兄弟俩自从去了学堂,她一天到晚没什么事情,对家里的生意,也多少了解了一些。 “我留的不少了,家里的田地,纺织厂,食品作坊,果酒这些你顾不上的,我跟你爹也能管过来。” “但是南边的庄子、商队,还有你在北边鼓捣出来的肉干作坊娘都插不上手,你就自己留着吧。” “綉坊是你跟你二舅娘一起做的,还有北边你大舅那儿的军需粮草衣裳,都是你的心血,娘也不懂,你就是留给我们,也还得你操心。” “咱家能有今天,爹娘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娘本来想全丢给你的,你是我亲闺女,以后还能不管我?” 殷清瑶失笑道:“娘啊,你可不能这么坑我。我还什么都不想要呢,我也不想嫁人。” 李柔娘点着她的额头说道:“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我才不做那个恶人呢!婚期你跟云舒自己商量吧。” 殷清瑶瘪嘴道:“我都好几个月没见着他了,怎么商量。” “你们两个吵架了?” 殷清瑶摇头,李柔娘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脸严肃地压低声音问道:“反贼还没抓完?” “也不是。”瞧着她娘小心翼翼的表情,殷清瑶失笑道,“不是,是他在军营里忙得不着家,就算他抽空回来一趟,我跟他的时间不赶趟,愣是一面也没见过。” “不提他了,娘,你知道跟在王县令身边的那位公子是谁吗?” 李柔娘问道:“谁呀?” “说起来你见过他姐姐……” “他是当今太子妃的亲弟弟。” “因为牵扯到谋反风波里面,被贬官了,人家原本在皇上身边帮着皇上处理公文呢!” 李柔娘心肝一颤,紧接着她身子一软,娘俩一起栽倒在床上。 殷清瑶咯咯笑着,反应过来的李柔娘恼道:“你现在连娘都捉弄!” 母女俩笑闹一阵,李柔娘熄了灯,今晚两人可以说点贴心话。从李柔娘这儿殷清瑶知道了为什么殷乐嘉和殷乐勤兄弟俩会那么快成亲了。 毕竟经历了动乱,也算是历经生死,兄弟俩也想明白了,圣人说先成家后立业,他们年龄都不小了,等到明年过后来年春闱,先不说能不能高中,就算高中了,就算攀上一门好姻缘,说不准什么时候也会被连累。 自打他们家封了爵位之后,开封府她大姑跟五房的走动密切了起来,逢年过节都会派人回来走亲戚,平常书信往来不断。 因为自己亲闺女的劝说,林氏也不怎么跟五房作对了,只要她不出幺蛾子,她就是偏心嫁出去的殷静娴,偷偷给她塞银子,或者是置办东西什么的,五房也不管。 王氏跟崔氏爱闹就闹,别人也管不着。 换句话说,他们关起门来想怎么闹都行,但若是闹到外面,反正都落不着好。 殷清瑶评价她大姑,势利眼,但是形势不好的时候,也懂得伏低做小。跟他们家交好不管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只要能少惹点儿麻烦,她也不介意把她当成一门亲戚看待。 至于几个表哥表妹,陈明晨跟陈明宇兄弟俩她都接触过,人品还不错,余下两个不熟,不好评判。 “对了,乐安的家书送回来了,他的上司欣赏他,准备把姑娘许配给他。人家姑娘家门槛不低,等忙完地里的活,你爹跟你七叔打算去一趟泉州府。” 婚姻大事本该父母做主,她爹只是五叔,至于为什么不让她二伯和二伯母过去? 主要是怕他们夫妻俩小家子气,再加上贪得无厌,被女方家小瞧了! 母女俩又说了会儿话,说的都是东家长李家短,比如谁家又生了几个孩子,谁家仗着富裕,纳了小妾,谁家婆媳又打架了…… 说得李柔娘眼皮直打架,没忍住睡了过去。 留殷清瑶睁眼看着屋顶睡不着。 没办法,白天睡多了,这会儿只能听着她娘的呼吸声出神。 家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大事儿,小事儿倒是有一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情。 怀揣着嫁妆单子,殷清瑶在想邵云舒,他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忠勇侯府,旁人都睡着之后,邵荣毅一身夜行衣坐在邵云舒的房间里,书桌上瘫着几本账册,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良久之后,邵荣毅先开口说道:“这些账册我到底该不该上交给太子殿下?” 事关和梁明贤勾结的人,不上报,他们忠勇侯府担不住包庇的罪名。但是报上去之后,估计整个京城都将陷入更大的灾难。 账本上清清楚楚地记着,西北的马场,一半收益进了宗亲王府的口袋。 就连当初的女童被拐案中,也有宗亲王府的身影。 当今皇上一共兄弟四人,宗亲王是一姓之长,说句德高望重一点也不过分。如今,竟然也参与进锐亲王谋反的案子中,一旦被皇上知晓。 同姓的亲兄弟一个背叛,一个参与包庇,他们这些外人还能获得皇帝的信任吗? 军营里也不是完全归心,邵云舒一边顾着三大营,一边还要把被调动到京城的各路兵马揉碎插到各处,避免他们聚在一起闹事儿。 同时还要揪出来藏起来的反贼遗毒。 庞大的工作量压在身上,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 在军营中,就连睡觉也不敢卸甲脱衣,时刻抱着兵刃警惕,说不准一放松,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兄弟俩一向不过问对方的事情,但是事关重大,邵荣毅一个人拿不定主意。 邵云舒揉着额角,抬头看着兄长。 “交上去吧,我们问心无愧,就算因此受到牵连,也不能违背本心。” 邵荣毅眉心一突,问道:“要不要给宗亲王一个提醒?” 邵云舒又拒绝道:“不用,这些事情要是追究起来的话,顶多就是问责,还是要看皇上的态度。但若是提前透露消息给宗亲王府,面临皇上的试探,宗亲王稍微一犹豫思索,就会被认定成谋逆。” “说不准宗亲王根本不知道梁明贤要干什么。皇上这些年很穷,宗亲王府的所有银钱基本上都交给皇上了。” “这点大哥比我清楚。” 邵荣毅沉默地将账册收起来,叹了一声:“真是多事之秋!” 这次兵变,单是砍头的就有上百家,流放的也有不少,还有贬官的,京城之中如今哪个不是风声鹤唳? 事后算账杀的人都比兵变时死的人多。 “跟爹娘说一声吧,从今往后闭门谢客,府上除了采买,谁也别出府了。” 邵荣毅手上掌管着太子的暗线,等将来太子登基,他还要接手掌管整个天下的消息渠道。 这件事情,肯定不是只有他查出来了,当今皇上,说不准早就知道了。 “你写信提醒长安郡主,这段时间收敛一点,她的生意虽然在太子面前过了明路,但是毕竟跟宗亲王府和杜家都有牵扯。” 邵云舒嗯了一声,赞同他刚才的感叹,如今确实是多事之秋。 同时也觉得自家媳妇果然聪明,早早地上了太子的船,只要太子不倒,就影响不到她。 如果不是抱上了太子的大腿,凭她一个没有根基的平民,就算本身没有罪名,也会被想打秋风的人按上一个罪名,丢进大狱,抄家没族。 就算是他也不一定能护住她。 谁让他自己手握重兵,遭皇家忌惮呢! 权利是一把双刃剑,殷清瑶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地里拽红薯叶。萧县有很多沙地,适合种红薯。 王松青带着杜衡羽来给红薯翻秧,正好遇上嘴馋的殷清瑶。 殷清瑶一副标准的农家打扮,杜衡羽一开始没认出她,直到王松青瞧见她拽了一堆红薯叶,开口问她。 “清瑶,你打算做什么好吃的?我们能去蹭饭不?” 殷清瑶扶了扶头上戴着的斗笠,露出一张沾着泥污的脸。 “打算做点蒸菜吃,王大人要是不嫌弃了,可以一起,不过我要多摘点叶子了。将红薯叶淘洗干净,拌上玉米面高粱面,再撒上点儿面粉和盐,蒸熟之后拌上蒜和香油,就怕你们这些读书人吃不惯。” 大蒜有味道,一般讲究的人都不吃。 她这番话是说给杜衡羽听的,毕竟王松青天天守在田间地头,对吃的虽然挑剔,却不挑食,吃什么都行。 他喜欢去殷家蹭饭也是因为殷家的饭做得好吃。 “我没问题!”王松青转头问杜衡羽,“你有问题吗?” 杜衡羽想说有,但是瞧见接地气的殷清瑶,头顶的太阳实在太烈,此处距离殷家确实不远,讨一杯茶水喝也好。 于是也跟着点头。 “那你们再等会儿。” 殷清瑶翻了一片红薯秧,没捡着一根藤薅羊毛,前段日子下了雨,秧苗长势正旺,一会儿功夫就拽了很多。 麻包里装了大半包,看起来很沉。 殷清瑶一把就将麻包甩在背上,踢踢鞋子上粘的泥,从田间走出来。 她手里还捏了一封信,背着一个大麻包一点也不吃力。 刚到家就钻进厨房了,等中午吃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道菜,正是那道用红薯叶做成的菜,看起来色相不太好。 王松青夹了一筷子塞到嘴里,满足道:“好久没吃了,还挺怀念的。” 今天的汤是玉米糁,上面也飘着红薯叶。 杜衡羽先喝口汤,觉得味道还能接受之后,朝着那道黑暗料理动了筷子,送到嘴里,若不是还有礼仪修养,只怕当场就要吐出来了。 一股怪味儿不说,浓郁的蒜味儿让他怀疑他从来没吃过蒜。 事实上,他真的没有吃过生蒜,吃蒜容易有口味儿,且难以消除,君子是从来不吃蒜的。 吃一口尝尝味道就好了吧…… 他没想过自己还会动第二筷子,然后觉得也不是没办法接受。 殷清瑶回房间将信拆开,信上说得隐晦,还让她在汝宁府多待一段时间,近期不要去京城,等风头过了再说。 但是她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隐隐觉得心神不宁。 邵云舒想保护她,但她如果真的置身事外,良心上也会过不去的。 回来看过,家里没什么需要她操心的地方,她也闲不住,干脆就准备动身去京城。 晚上吃饭的时候把信上的内容说了,殷老五和李柔娘也没阻止她,只叮嘱她注意安全。于是殷清瑶就又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这一次仍旧是没日没夜的赶路。 走在路上想起以前邵云舒也是这般来回跑,那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日夜兼程,恨不得立刻就见到对方。 …… 看着桌案上摆放整齐的两摞账本,梁信眸光沉了下去。翻开一页,初看到上面内容的时候,他没忍住剧烈咳嗽起来。 孙大海急忙上前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一边吩咐内侍去请太医。 等他好不容易不咳嗽了,急忙将温热的枇杷叶熬成的水递上来。 “皇上,您要顾念着自己的身子啊……这些杂物,好歹还有太子殿下!您……” 梁信挥手打断了他的碎碎念,继续翻着账本说道:“朕要好好看看,这些年,朕信任的兄弟到底是如何背着朕谋划着朕的皇位……” 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自从上次被烟呛到之后,到现在有两三个月时间了,多少好药用上,梁信的咳嗽也没好。 身体的每况愈下,令帝王的猜忌心也越来越重。 孙大海不敢劝,暗中给内侍使了个眼色,让他去找太子。 内侍领了差使出去,孙大海恭敬站在梁信身后,眼睛瞄向两套一模一样的账本。 他知道,皇上这是连太子也怀疑上了。 两套账本,一套是隐卫送上来的,一套是太子殿下白天送来的。 他现在祈祷着两套账本是一样的,如果不一样的话,皇上会很伤心…… 第240章 梦游 京城各大衙门即使在深夜依旧灯火通明。 繁重的公务,堆积的公文急需处理。小吏将奏折分门别类装进不同的框里抬到各位大人的办公区域。 朝中官职比之前朝本就清减了不少,如今大批官员获罪,干活的人更少。 但是堆积的公文比之平常多了数倍,有不少都是言官弹劾的奏章,也有趁机拉踩的奏折,更有谄媚阿谀奉承的奏折。 不知道哪股风吹起来,十筐待处理的奏折里,有八筐都是弹劾宗亲王府的。 城外的酒池肉林更是被拿到台面上弹劾。 因为负责的人是宗亲王府的二公子,梁怀玉的嫡亲二哥梁川鸣。 宗亲王世子自然也逃不掉,就算作风清白,但是家里的生意他能说完全不知情? 就连梁怀玉也被弹劾了,弹劾的理由五花八门,有说他的生活奢靡无度,宝顶马车不合郡王规制,也有说他走马斗鸡遛狗逛青楼喝花酒,就连在马场上打球也成了仗势欺人。 如此。 梁怀玉的父亲和大哥当晚就跪在了御书房外。 弹劾的奏折还在一筐一筐往御书房里送,弹劾奏折的多少取决于皇上的态度。进出的奏折只多不少,父子两人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天,皇上不仅没有召见,甚至连问一句都没有。 于是第二天开始,梁川鸣和梁怀玉也随着父兄一起跪。 太子府。 墨影绕过邵荣毅进来对着太子恭敬道:“御书房里宣了太医,宗亲王还在御书房外跪着。” 宗亲王这些年兢兢业业,但是人总会有私心,宗亲王妃出自金陵朱氏,跟旧势力牵扯肯定不是完全干净。 以往,按捺着冒起来的猜忌,兄弟两人还能和平相处,如今将表面的和谐撕开,君臣之间的信任就如一层薄纸,说破就破。 太子沉着脸,叹道:“恐怕现在连我也不敢去求情了。” 因为力保杜家,他已经惹了父皇不满。父子之间的感情再好,在天下大势面前,也要先君臣后父子。 现在去求情,只怕是火上浇油。 “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办法。” 邵荣毅拱手退下,太子揉着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向是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 “墨影,去请四叔来一趟吧。” 兆王梁从在兄弟四人之中年龄最小,不耐烦管理俗物,自从梁氏问鼎中原之后,兆王最大的爱好便是吃喝玩乐。 让他去求情效果可能最好。 墨影应是退下。 兆王很快就被请来。 兆王虽然不理俗物,并不代表着他什么都不懂。一打照面,兆王拱手道:“殿下可是让我进宫求情?” 太子默了默,起身从书桌后绕出来拱手请求。 “恳请四叔去劝劝父皇吧……” 兆王虚扶一把,应道:“你放心吧,咱们一家人若不是当初一心对外,哪儿能这么容易打天下,我这就进宫,不管怎么说,也要劝劝三哥!” 太子再次拱手。 “多谢四叔。” 兆王肥胖的身躯一脚跨过门槛,太子一只手握拳放在身侧,拧起来的眉头没松开过。 不知道可不可行…… 皇宫。 孙大海换上一杯清茶,内侍附耳说了什么。 “皇上,兆王在外面求见。” 梁信抬头看了眼漆黑的窗户,问道:“他来干什么?”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还是将摊开的奏折随手丢进装奏折的筐里,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外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当兆王那张富态的脸出现在视线之中,梁信一愣,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吃得这么胖?还能走动路吗?孙大海,给王爷看坐!” 兆王还没跪下去的身躯被按在原地,起身笑道:“还是三哥疼我。” 熟稔的语气,不过说话的人已经从稚童变成了眼前肥腻的中年人,让人心生恍惚,想起从前的艰难日子。 “无事不登三宝殿,又惹了什么祸了?早点跟我说,免得等会儿我用茶杯打你!” 曾经年少时候,兆王惹了祸事不敢跟家里说,就来找他担着,兄弟俩感情好。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向喜欢粘着他的弟弟,也不怎么来看他了。 兆王刚露出一个笑,就被兄长抢白,当即就苦着脸说道:“看您说的,我如今有您这座靠山,谁不长眼敢来找我的茬?” “我没事儿就不能来看看三哥了?” 梁信被触动心事,伸手揉眉心的时候手指摸到自己的皱纹,感慨道:“你看起来还年轻啊,我这几年怎么长了这么多皱纹……” 兆王到嘴边求情的话说不出口,顺着说道:“我没长皱纹是因为胖啊,肉都撑起来了,三哥你多吃点把皱纹撑起来看着就年轻了……” “说什么混账话!”梁信失笑道,“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 “这些年被政务压得,很少有这么轻松的时候了。早知道当皇帝这么累,当初就不该听大哥的……” 话头顿住,梁信脸上的轻松凝滞了片刻,抬头看梁从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冷意。 感受到帝王威严的兆王脸上肥肉一颤,下一句求情的话又哽住了。 “如果是来求情的,你就先回去吧,这件事情朕心里有数。” 帝王的一双眼睛能穿透肉身直击灵魂,梁从后背惊出一身冷汗,眼神垂下,局促地起身跪下叩首道:“那臣弟就告退了。” 走出御书房被风一吹,后背汗涔涔的感觉不仅没消失,反而又打了个冷颤。 月光将跪成一排的父子几个的身影拉长。 这一幕,让人眼前一酸。 梁从走过去。 “大哥,弟弟无能,没能帮到你跟几个侄子,需要我往家里带话吗?” 兄弟四人之中,宗亲王长相最英气,即使渐渐老去,举手投足间也仍旧带着年轻时的风采。 他还算淡定,抿着干裂的嘴唇说道:“让家里人不用担心。” 不咸不淡的一句。 “大哥,你就服个软,咱们毕竟是亲兄弟……” 梁从话一顿,叹着气起身。 “那我就先走了……” 掏心挖肝的对一个人好,现在兄弟反目,说不寒心那是假的。 夜里还算凉快,宗亲王晃了晃晕晕乎乎的脑袋,将身板挺直了些,一家人跪得整整齐齐。 …… 殷清瑶夜里才到京城,直奔忠勇侯府。 宫里的情况很快就传到各处,邵荣毅前脚刚从邵云舒的房间里离开,后脚殷清瑶就翻墙进来,推开房门将准备就寝的邵云舒吓了一跳。 两人望着彼此,殷清瑶一身风尘仆仆,头发衣服上都是泥土,流汗之后,脸上一道一道黑褐色的痕迹。邵云舒眼角的青影重叠,两个大大的熊猫眼,看起来也很狼狈。 “你怎么回来了?” “不是让你在汝宁府避风头吗?” 他身上散发着皂荚的香味儿,头发还有点潮湿,应该是刚沐浴过。 殷清瑶扑过去,邵云舒没嫌弃她此时的狼狈,将她抱在怀里叹道:“早知道我就不给你写信了,那样你反而能安心待在家里……” “外面的风雨我来担就好,何苦把你也牵扯进来……” 殷清瑶鼻头一酸,想到前几个月的情形,两人忙得谁也顾不上谁,但是他的处境远比她更危险。 “我不怕危险,我能做什么?” 邵云舒本来想揉揉她的头发,伸手发现全是沙子,想亲亲她的脸蛋,低头一看,脸上也都是灰尘。 自己胸前,浅白的中衣上被印上了一片污渍。 略有些无奈地说道:“让下人打水你先洗漱,就算要帮忙,深更半夜还能做什么?” 殷清瑶耳根烧的慌,心疼地按了按他的眼角,嗯了一声交代道:“你先眯会儿,等会儿我收拾好喊你。” 邵云舒应了一声,靠在床头脑袋一歪坐着睡了过去。殷清瑶上前将他摆在床上,他竟然没有一点反应,可见是累极了。 殷清瑶也累,不过跟他比起来还算好的,出去洗漱好,换了身衣裳,爬到床里侧揽着他的腰也闭上了眼。 睡得正迷糊,身边的人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以极快的速度拔出挂在床头的长刀对准虚空一个横劈。 烛火闪了几下灭了,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殷清瑶坐起来看着他的背影问道:“做噩梦了吗?” 古有曹阿瞒梦中杀人,今有邵云舒夜半梦游。只有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拔刀横劈完全是下意识动作,听见她的声音,邵云舒才回过神来,摸出火石重新将烛火点上,回头看到她,后怕道:“吓着你了吗?” 吓着倒不至于,只是很心疼他。 天色还朦胧着,殷清瑶起身说道:“我不睡了,我守着你再睡会儿。” 邵云舒本想拒绝,被她没收了兵刃,推倒在床上。 “我有些事情需要捋顺,反正也睡不着。有什么话等你睡醒了再说,多睡一会儿,天塌不下来!” 邵云舒知道她的脾气,放松下来,指着自己的脸颊说道:“给点奖励。” 殷清瑶哼了一声,趴下在他唇上轻点。 “乖乖睡吧。” 少年本来还想再说几句,结果闭上眼睛就睁不开了,面对美色诱人,内心想再挣扎几下,但是身体很诚实地选择了关机休眠,将他的意识拖拽回去,陷入黑暗。 殷清瑶看着烛火,将从杜衡羽嘴里听到的零散信息组合起来,结合着京城的局势一番分析。 夏季天亮得早,邵云舒睡到天色大亮,睁开眼睛看见坐在桌边脊背挺直的少女,揉了揉眼睛。 “真的不是在做梦啊……” 京城的局势其实很好分析,这个时候走什么路子都没有用,一切都取决于坐在皇位上的人的态度。 听见身后的动静,殷清瑶回头看着神态慵懒的少年,笑道:“不是做梦。” 邵云舒觉得浑身没力气,原本呈大字型瘫在床上,听见她不见外的话,顿时收拢四肢,盘腿坐起来看着她。 “现在这个时辰好像有点尴尬,去娘院子里坐坐吧。” 殷清瑶昨晚是翻墙进来的,今天一大早直接从他房间里出去……算了,反正侯府的下人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 “你今天不去军营了?” 邵云舒起来洗了把脸,说道:“有卫茗和卫贺在那边盯着,暂时出不了什么乱子。” 进门收拾的小厮瞧见殷清瑶,顿时不知道该改进还是该退出去,尴尬地垂首站在屋外。 邵云舒起身从柜子里重新翻出来一件中衣,把身上的换掉,又随便套了件长袍,一边系腰带一边说道: “走吧。” 殷清瑶暗暗白了他一眼,当先跨出门槛。 邵云舒心情很好的跟上去。 两人一起往主院走的,感受着目光洗礼的殷清瑶饶是脸皮够厚,也觉得抬不起头来。 偏这个时候邵云舒凑过来小声说道:“没事,早晚要习惯的。” 殷清瑶又白了他一眼。 主院之中的气氛依旧不轻松,他们来得晚了,邵毓宁无精打采地掀开帘子出门,仔细看她眼眶还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迎面撞上一个人,大小姐脾气上来了,连看都不看就骂道:“哪个不长眼的……” 抬头看见来人,眼眶迅速湿润。 “清瑶!” 上来给她了一个熊抱。 “不过才一个月没见面,这么想我吗?” 邵毓宁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看见她感觉就有了主心骨了。 “怀玉哥哥在宫里跪了好几天了,我都快担心死了,偏偏这个时候,谁也不能去求情!听大嫂说,兆王爷亲自去求情都被赶出来了!” “太子殿下今天求情,也受到了训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清瑶你有没有办法?” 殷清瑶不知道情况已经如此严重了,开口问道:“具体什么情形你仔细跟我说说。” 邵毓宁拉着她往屋里走。 “让大嫂跟你说!” 白凤儿跟梁慧云来不及惊讶殷清瑶的突然出现就被邵毓宁打断,梁慧云将宫里的情形仔细给殷清瑶说了一遍,末了叹道:“听爹爹说,皇上心里有气,大伯也觉得寒心,双方拉锯着,谁劝谁吃挂落!” “关键是朝中那些捧高踩低的人每天都上奏折弹劾大伯一家!现在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这个情况确实很难解,在朝为官的人,没有一个身上干净不怕查,大家都怕引火烧身。 殷清瑶也能理解邵毓宁只能着急上火,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处境了。 “清瑶,这事儿不怪你,你也别往自己身上揽。”白凤儿劝道,“毓宁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别把自己搭进去了。这件事情连太子都没办法……” 揣测圣心,难如登天。 “我知道了。” 看来她回京也只是给干着急多贡献了一份力量。 但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吃过早饭,邵云舒还要去军营,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按捺住脾气,别冲动行事。 殷清瑶:“……” 她也不是冲动行事的性格啊…… 为什么大家都交代她? 邵毓宁凑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秦姐姐前几天生了,是个很可爱的小宝宝,九死一生,不过怀玉哥哥还在宫里跪着呢,还没见到。” 殷清瑶眼前闪过之前菜市场斩首,在血泊中挣扎的小婴孩。 到现在午夜梦回,眼前还会闪过这一幕。 如果是这样的话…… “清瑶你去哪儿?” 殷清瑶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先回郡主府一趟,换身衣服。” 邵毓宁不疑有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才想起来,侯府也有她的院子啊,为什么要回去换衣服? 殷清瑶纵马径直来到宫门口,在宫门口徘徊了半晌。 刚才头脑一热,一冲动,就纵马来到宫门口了,但是这会儿想想,自己好像没有立场来求情。 也没有立场生气。 她要是这样冲进去,对着皇帝劈头盖脸一顿,说不准大家都要给她陪葬。 深吸气,压下去,再吸气,再压下去。 正准备转道去拜见太子,身后有人喊住她。 “长安郡主?” 一道略微觉得有点熟悉,但是又不是很确定的声音。 “真的是你啊!”班健安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跟前打量着她身上的男装问道,“你怎么这副打扮?要进宫吗?” 他身后的小厮怀里抱着一大捆文件,看起来很吃力的样子。 “班大人。” 殷清瑶行礼之后问道,“您这是要进宫吗?” 班健安眼睛很亮,得意的说道:“老夫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将各处河道的情况摸清楚,修建水库的地方都选好了,图纸也画好了,准备带进宫给皇上过目批准。” “水库修建好了之后,不仅能预防洪涝灾害,还能引水灌溉,让河流一年四季都不干涸,这可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儿!” “你来正好,正好可以一起看看有没有补充的!走走走,随我进宫!” 班健安热情地邀请她,殷清瑶也没拒绝,顺着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七月份的太阳依旧毒辣,但是已经不如酷暑时热了,迎面刮来的风带着清爽的味道。饶是如此,在太阳底下晒得久了,眼前也是一片七彩的光斑,什么都看不清。 梁怀玉口干舌燥,嘴唇一动就裂开口子鲜血直流,脑子已经不会转动了,感觉下一刻就要向前摔倒。 抬头看着脊背依旧挺直的父兄,忍住晕眩直了直身子。 殷清瑶看着黑了好几个度的梁怀玉,身上的衣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形容憔悴狼狈。这位富家公子何时受过这种苦! 他没什么坏心眼,对她又有恩情,若是没有见到还好,此时瞧见了,心中打定主意,哪怕等会儿要惹皇帝生气,也要为他求情。 怀中抱着的包裹也不嫌沉了,三两步跟上一身轻松的班健安。 内侍进去通报,在外等待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宗亲王府众人,不一会儿内侍出来请他们进去。 跨过门槛,扑面而来的药味儿中夹带着剧烈的咳嗽声,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身着明黄龙袍的梁信。 惊讶于对方深深凹陷进去的眼窝和头上的白发,想起上次见面,才过去了半年时间…… “参见皇上。” 稳健的声音中夹杂着一道女声,梁信抬头看了一眼,恍惚良久,惊讶道:“是你呀……” “起来吧。” 梁信瞥了一眼班健安,头疼道:“你又来干什么?朕这儿一分钱都没有。” 班健安笑道:“皇上啊,臣又不是来为自己要钱的,您看看,这是用您上次拨给老臣的钱办成的事儿!” 班健安从包裹中拿出来一幅画轴,就在地上摊开。 画轴很大,瘫在地上像一幅地图,但是上面用炭笔画着一道道线条,模样类似现在的大坝。 “河流上游修建上水库,下游引水灌溉。从此之后,不再有洪水猛兽这个词,百姓们不再为雨水发愁,庄稼茁壮成长,老臣已经能看到全天下的粮仓都堆满的情形了!” 激荡人心的话语回荡在御书房内,班健安兴致勃勃地说道,“皇上,这是功在千秋的大事儿,您是千古明君,不能吝啬那几个钱呀!” 第241章 侍疾 梁信的耳朵被班健安突然扬起的音调刺得嗡嗡,半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神采奕奕的老头,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稳重。 “朕没聋,能听见你说什么……” 梁信抬手,孙大海急忙上前搀扶着他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前面。 卷轴大概有三四米长,将一条河流从上游到下游全部囊括其中,两岸的山势虽然只用线条勾勒,但落在帝王眼里,仍旧足够波澜壮阔。 眼前好像浮现起真实的情境。 梁信伸手轻抚着每一处,问道:“大概需要多少钱?又需要多长时间能修好?” 班健安沉吟片刻,收敛道:“以目前的人力来说,可能需要二三十年,也有可能更久。钱财花费不计其数。” 面对如此浩大的工程,他若直接给一个具体的年限和花费,梁信反而不相信了。 班健安心中忐忑,别看他大大咧咧,说话咋呼。 但是心里清楚,比起赈灾的成本,修筑堤坝水库的成本更高,这件事能不能批准下来,他心里也没底。 梁信蹲坐在地上发了会儿呆,只有孙大海蹲在他身边伺候着,其他人一句话也不敢说。 殷清瑶默默关注着眼前这位大梁朝的开国帝君,想象中的帝王应该是意气风发豪情壮志,但她看到的只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静坐在地上,浑身散发着孤寂的味道。 察觉到她的视线,梁信抬头看她问道:“长安郡主以为,朕应不应该下令修建水库?” 火突然烧到自己身上,班健安张嘴想揽过话头,被梁信一瞪,下意识地闭嘴。 帝王的目光之中满是警告意味,班健安到底也是在朝堂浸淫多年的老臣,对皇上的脾气摸得还是比较准的。 不免担心地看着殷清瑶。 殷清瑶沉思道:“如班大人所言,修建水库功在千秋社稷,从长远来看该做。但是对如今的朝廷来说,确实是负担。修建水库首先要把当地的百姓迁居,再征收徭役,百姓们只看到自己身上的负担加重,没有人会理解朝廷的做法。” “再者,修建水库耗资巨大,对朝廷来说难以承受。” 就算现在咬牙做了,如今能收获的不过是更多骂名。 梁信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问道:“所以呢,你觉得朕该做,还是不该做?” 这个问题本来就是个坑,不管怎么回答都落不到好,班健安有点后悔把殷清瑶拉来了,但是又不敢开口劝。 宗亲王父子几个还在外面跪呢,如今风声鹤唳,他就算无惧,也要为家人考虑。 殷清瑶不惧道:“该不该做,不该看世人怎么想,皇上英明,想必心中已经有答案了。臣女不敢揣测圣意。” 她心中也没底。 寂静令人心慌。 班健安没忍住,开口道:“皇上,老臣觉得长安郡主言之有理。” 梁信目光在他身上瞥了一眼,落在半跪在地上的殷清瑶头顶,笑了一声说道:“朕还没有昏聩到因为一两句话斥责一个小姑娘的地步。都起来吧,这件事情朕准了,健安,朕命户部全力协助你。” 班健安激动道:“老臣替天下百姓谢过皇上!” 梁信挥挥手,命人将卷轴收起来,起身说道:“顺了你的心意了,还不赶紧滚出去,别在朕面前晃悠,看着怪心烦的。” 皇上的心情还算不错。 班健安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抱着卷轴拱手道:“那老臣就退下了……” 回头对殷清瑶使了个眼色,殷清瑶正要起身。 “长安郡主留下,朕还有话要问你。” 殷清瑶起身的动作一顿,对着班健安感激一笑,重新跪回去。余光中瞥见书房里伺候的内侍纷纷退出去,梁信身边只留下一个孙大海。 “你也是来求情的?” 她的发家史,跟宗亲王府脱不开关系,看见她,梁信就猜到了她的意图。 殷清瑶抿唇。 “回皇上的话,一开始进宫,是打算求情的。做人不能忘恩负义,若是没有梁小郡王,就没有如今的我。” 梁信敏锐捕捉到了她话里的其他意思。 “那朕就给你个机会,让你求情,城外的那个地方你也去过吧,朕想听听你要怎么为他们开脱。” 帝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殷清瑶沉思片刻说道:“皇上,臣女现在不想求情了。兄弟背叛,朝臣反水,大军包围京城,您被困宫中,身处险境,可谓九死一生。经历一场兵变,虽然最后处置了乱臣贼子,但是最伤心最失望的应该是您。” “您伤心兄弟的背叛,对曾经信任的臣子失望,恨太子殿下的心慈手软……” “臣女不是在揣测您的心意,只是站在您的角度上想,很多不解的问题就都想明白了。” “还请您保重龙体……” 这番话……孙大海心中一颤,急忙去看梁信的脸色。 心中替她捏了把汗。 还说不是揣测,直接道明皇上的心意,是嫌自己的脖子太硬,活得不耐烦了! 梁信脸上平静无波,只是一双眸子黑沉,沉得能滴出水来。 孙大海又是心肝一颤,抖着声音。 “你大胆!来人呐,将长安郡主赶出去!” 身后的门被从外面推开,内侍的脚刚跨进来就被梁信抬手打断。孙大海急忙给进来的人使了个眼色,跨进来的一只脚又退出去,门重新被关上。 孙大海脸上的肌肉颤了颤,缩在后面不敢吭声了。 殷清瑶后背一遍一遍被汗水浸湿,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她已经去鬼门关转了几遭了。 “可惜了。” 梁信黑沉的眸光落在她身上,“有勇有谋,胆识无双,这样的人竟然还有赤子之心。可惜了……” 正在殷清瑶以为看不出喜怒的皇上是在可惜她是女儿身时。 头顶响起一道炸雷。 “太子竟然没你看得清楚,可惜你身上已有婚约……这样吧,朕帮你悔婚,你嫁给太子如何?” 殷清瑶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抖,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 若是不答应,她今天会不会横着走出御书房? 皇上会不会找邵云舒的麻烦? 该怎么办怎么办? “皇,皇上,臣女……臣女蒲柳之姿,配不上太子殿下……” 漫长的等待之中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孙大海手忙脚乱一阵。 梁信挥手说道:“朕身体不适,长安郡主留下来侍疾吧,孙大海,你去安排……” 这一刻,绕是孙大海也有点摸不准他的心思,垂首应是。 殷清瑶一愣,这是打算把她扣在宫中? “宗亲王劳苦功高,将这些奏折打回去吧。长安郡主替朕送宗亲王回府……” 一句话,被咳嗽声打断数次才完整的表达出来,孙大海忧心道: “皇上,要不要先请太医来?” 梁信挥手示意殷清瑶道:“退下吧……” 满腹疑问,殷清瑶恭敬起身退下,在御书房外跟得到消息赶来的太子遇上。 内侍蜂拥进御书房,有人去请太医。 太子满面忧心地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回落在她身上问道:“父皇没有为难你吧?” 殷清瑶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将话题转在宗亲王身上说道:“皇上吩咐内侍将弹劾宗亲王的奏折退回去了,命我送宗亲王回府。” 太子觉得惊讶。 “真的?” 内侍从里往外抬的奏折回答了他,太子立刻吩咐内侍准备软轿,亲自上前扶起宗亲王。 “大伯,侄儿送您回府。” 梁怀玉揉揉酸涩的眼睛,看着站在面前的殷清瑶,眨了眨眼睛自言自语道:“我是眼花出现幻觉了?还是已经死了在做梦呢?” 殷清瑶没好气地说道:“我是活生生的人,才跪了几天,脑子就跪傻了?” 梁怀玉眼睛里翻着水花,喜极而泣道:“我这不是怕自己连累你吗,咱们这么好的交情……” 他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不知道自己在说啥。 殷清瑶将他架起来叹道:“所以我来给你求情了,等你好了,多给我让几分利,用金钱来回报我吧!” “那不行。”关键时候他的脑子还是挺清楚的,“你现在比我有钱,我现在上有老下有小,要是生了个女娃,还得给闺女攒嫁妆呢……” “对哦,蓝玉快生了吧,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清瑶,谢了啊……” 一上轿就睡着的梁怀玉还不忘了给她道谢,殷清瑶又叹了口气,轻声道:“没关系。” 心里忍不住担忧,她有自知之明,不会认为皇上下令让宗亲王回府是自己的功劳,但是皇上却把这份功劳推给她。 她今天进了御书房,之后皇上就下令将弹劾的奏折都退回去,还让她送宗亲王回府,实在是引人遐想啊…… 太子冲她拱手道:“辛苦长安郡主送大伯回府。” 拱手回应:“不敢当。” 太子又是一拱手,殷清瑶继续回礼,如此拉扯了两三回,才终于起程。 宗亲王府距离皇宫不远,一直关注着宫里的宗亲王妃早就在门口迎着了,又是一番道谢见礼。 “我就不进去添乱了。” 宗亲王妃眼中含泪,应道:“好,等王爷身子好点了,我再亲自上门道谢。” 殷清瑶诚惶诚恐地说道:“王妃莫要折煞我了,这是皇上的意思,我不过就是个跑腿的,不敢居功。” 宗亲王妃只当她是客气,只是眼下顾不上,便点头道:“这份恩情我记下了,长安郡主自便。” 殷清瑶告退,想到皇上让她侍疾就发愁。 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殊荣,但她真的怕把自己搭进去啊! 见她皱着眉头站在门口,内侍在一旁提醒道:“皇上吩咐了,长安郡主直接进宫就好,宫里什么都安排好了。” 殷清瑶无奈叹道:“走吧。” 宗亲王父子前脚回府,后脚太医也到了,不过这些就不需要她操心了,跟着内侍重新进宫。 折腾一圈,已经到午时了。 孙大海将熬好的药端进来,刚熬好的药很烫,太子接过来用勺子搅着轻吹。 内侍进来禀报:“皇上,长安郡主到了。” 太子捏着勺子的手一顿,低头看向半靠在软榻上的父皇。 梁信嗯了一声闭着眼睛说道:“正好,让她进来吧。” “儿臣好奇父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梁信哼了一声说道:“朕身子不适,也没见你多关心,庆云马上就该临盆了,你弟弟成亦也不在朕身边,无人侍疾,朕瞧着长安郡主顺眼,就让她来照看几天。” 太子失笑道:“父皇啊,您这是诛心,儿臣什么时候不关心您了?这几天不是怕您瞧见儿臣上火,才没往跟前凑……” 他都不敢来,杜钰瑛这个太子妃更不敢来了。 看见她恐怕自家父皇火气更旺。 太子娶妻,原本是想得妻族助力,如今杜家已经没有那个实力了,应该退位让贤。梁信抬眼扫了一眼进门的殷清瑶,又是一股火气冒起来。 “你坐过去!” 太子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招惹自家父皇了,只好退开,把药递给殷清瑶。 “你坐过来。” 太子眼神之中透着几分无奈,自家父皇不讲理,他能有什么办法,给殷清瑶使了个眼色,让她多包涵。 殷清瑶想到前世奶奶糊涂的那几年,任性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得哄着才行。 再看梁信,虽然对方是九五之尊,但是皇帝也是人,也有脾气,或许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这般吧…… “臣女想起小时候,生病发烧,家里穷得连大夫都请不起,我娘就去山上摘点草药熬成汤水给我灌下去……” 她端着药坐在凳子上,试了试温度正好入口,直接递过去。 “天下还有很多穷人吃不起药呢,皇上您别浪费,赶紧趁热喝了吧。” 噗…… 太子没忍住笑出声,梁信黑着脸,他倒是不怕苦,但是也不喜欢吃药,看着黑乎乎的汤药,一点胃口也没有。 但是殷清瑶半点继续哄他的意思都没有,只一句话就将他的退路堵死了。接过汤碗一口将药干了,殷清瑶又往碗里倒了小半碗清水将汤碗涮了涮递给他。 “皇上,一点也别浪费哦!” 太子已经笑得前俯后仰。 就算最落魄的时候,他们家也没有仔细到这种程度。 梁信嘴角抽了抽,接过来将半碗清水也干了。 孙大海将药碗收起来,按理说已经到午饭的时辰了,但是梁信刚吃完药没有胃口。 殷清瑶提议道:“外面天气很好,可以出去走走。” 宫里已经重新收拾过了,泥土里仍旧散发着腥味儿。但是有了血水的滋养,花儿开得出奇的艳丽,假山上爬满了暗红的蔷薇花丛,散发着阵阵香气,将泥土中的腥味掩盖住。 太阳被一层薄薄的云层遮住,清风吹来,吹走薄汗,也吹走头脑中的昏胀,梁信觉得舒服了不少。 凉亭里,内侍摆上瓜果葡萄,太子陪着出来,见自家父皇心情好,心里的石头落下,才有空去想事情。 鲜红的西瓜甘甜解渴,殷清瑶想起来什么,说道:“西瓜也能用来做酱豆,在做黄豆酱的时候加入西瓜汁,做出来的酱豆香甜微辣,很是开胃。” 这倒是提醒梁信了。 “朕记得以前在山东打仗的时候便有人这么做过,不过那时候没有辣椒。” “你们汝宁府的剁椒酱也好吃,配上山东的大饼,很下饭。” 殷清瑶笑道:“但是您现在肠胃虚弱,不能吃太结实的。对了,您想不想吃面条啊?等会儿我亲自下厨给您做一碗牛骨汤面怎么样?” 她也想开了,侍疾就侍疾吧,先把皇上哄开心了,其他事情都好说。 朝廷有命令不准宰杀耕牛,但是各处设置的都有牧场,牧场之中养的牛羊都可以宰卖,牛肉并不是稀罕东西,甚至比猪肉还便宜呢。 梁信来了兴致。 说干就干,殷清瑶撸起袖子就去了御膳房。 牛骨汤膳房事先准备的有,手工龙须面也有,再准备一些配菜,然后掌勺下了一大碗面。皇帝的膳食有一定规制,但是因为朝廷缺钱,所以能精简就精简,若是只有皇帝一个人用餐,差不多就是两个菜一个汤,太子在的话,多加两个菜。 殷清瑶除了做这一碗面条,又做了一个凉拌的莲藕,其他的菜膳房早就做好了。她也不是真的来抢御厨饭碗的,贵在用心。 进厨房弄了一身油烟味,内侍领着她去换了一身衣裳。 等她换好回去,梁信已经吃了两小碗了。太子在旁边劝着他:“父皇,您少吃点吧,再吃肚子要不舒服了。” 见自己劝他不听,太子求助地看着刚进来的殷清瑶,换上女装之后的她很惊艳。 梁信顿了顿,抿唇道:“坐下一起用膳吧。” 内侍摆上碗筷,殷清瑶瞥了一眼太子,心中警惕道:“皇上,臣女站着就行。” 皇上的意图和她的态度,太子似有所察觉,起身若有所思道:“父皇,有长安郡主陪着您,儿臣就放心了,儿臣还有些公文没处理,就不陪您用膳了。” “儿臣告退。” 殷清瑶低头看着地面,太子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捏着勺子的皇帝。 梁信目光看过来,没有生气,只是叹道:“你对太子不满意?” 殷清瑶急忙跪下诚实地摇头说道:“没有,太子殿下天人之姿,身份又贵重,臣女没有资格挑剔太子殿下。” “臣女有自知之明,与太子殿下之间云泥之别不敢高攀,此乃其一。” 第242章 抽空成个亲 “其二,臣女身上已有婚约,不愿您和太子殿下背上骂名,更不愿意成为太子殿下身上的污点。” “其三,在定亲之前,臣女已经和忠义侯两情相悦互许终身。辜负了皇上和太子殿下的厚爱,臣女惭愧……” 一天之内,两次拒绝皇上,孙大海觉得可能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梁信放下碗筷,沉声道:“若朕许你皇后之位呢?只要嫁给太子,等朕百年之后,你就是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世人梦寐以求的权势地位和财富,只要她点头答应,未来清晰明了。 殷清瑶手心黏糊糊的,深吸了一口气,坚定道:“臣女不愿。” 孙大海做好了皇上摔碗的准备,闭着眼睛等了半晌,梁信只是自己动手又盛了一碗汤面,慢慢吃着,一边吃一边感慨道:“朕是南方人,初来北方还吃不惯面条,后来慢慢也习惯了,年轻时喜欢吃筋道的面,没想到一点嚼劲儿都没有的面吃起来也挺爽口。” 殷清瑶还跪在地上,梁信吩咐道:“坐下一起用膳吧。” 见她一脸忐忑。 “朕说过了,朕还没有昏聩到这个地步。只是觉得可惜,可惜了……” 伴君如伴虎,短短半日,殷清瑶已经经历了数次,身上的冷汗一层又一层将后背的衣衫打湿。 吃完饭,梁信依照惯例要小憩一会儿,殷清瑶从房间里出来,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身清爽的太子在不远处的围栏处等她,朱红色的常服与雪白的栏杆形成鲜明的视觉反差,随意扶着栏杆的太子回眸,视线随着她一起走过来。 玉质金相,形容眼前的人一点也不过分。 “殿下,皇上已经睡下了。” 太子嗯了一声转身继续看着空旷的广场。 “父皇可有为难你?” “不曾。” 话落,一阵沉默。 太子俊逸的侧脸正对着她,解释道:“父皇身子不如从前,脾气比以前执拗,你多担待。” 他就差说自家父皇疑心病重了,如今朝野上下人心惶惶,锐亲王谋逆只是导火索。 若连自己的亲兄弟都要防备,对外人哪里还有信任可言。殷清瑶明白这个道理,恭敬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太子垂首,转身看她。 “朝中缺人,明年春天加恩科,我记得你家里有几个兄长在京城念书?可以让他们试试。旨意过几天就会颁布。” 殷清瑶有点意外。 “多谢殿下告知。” 太子才想起来,她要在宫中侍疾,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出宫,到时候说不准都传遍了。 “多谢你解围。” 殷清瑶真的不敢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当即谦虚道:“我真没帮上什么忙,殿下您就不要客气了。” 宠辱不惊。 太子眼中荡漾出些许笑意,嗯了一声说道:“你也休息会儿吧,父皇晚上睡得很晚,怕你熬不住。” 两人又说了几句没什么营养的话,殷清瑶躬身告退,内侍领着她去准备好的房间里休息。 未来一段时间,她恐怕都要在此处度过了。叹了口气,皇宫里真是处处都让人不舒服,短暂待一段时间还行,时间长了,怕是受不住。 简单洗漱一下,准备把粘在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打开柜子,意外发现满满一柜子的各式衣裙,从里到外,种类齐全。 难道是要长期待在宫里的节奏吗? 算了,还是休息吧。 皇帝的时间很规律,早上卯时上朝,下朝之后吃早膳,上午面见大臣处理公务,中午午膳过后睡一个时辰,睡醒之后活动一下,然后批改奏折。 一直到深夜才睡。 殷清瑶是来侍疾的,从早上睁开眼到晚上睡觉之前,自然要一直伺候着。 初时只是端茶倒水安排膳食,只是梁信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御书房,她也跟着听了几耳朵政事,见了不少大臣。 后来,梁信闲下来就会问她对某件事情的看法,然后可能觉得她的见解挺独到,问得多了之后,偶尔也会采纳一两个建议。 来往御书房的大臣们哪个不是人精,甭管人家是什么身份,能跟皇上说上话,那就不一般。 要是再能影响皇上的决断,那就更非一般人了! 一时间,京城之中涌现出来的新贵又多了一个长安郡主。 觉得人家是走了狗屎运? 要知道当今皇帝的亲生女儿庆云公主也从来没有在御书房里跟大臣们议政! 给你个狗屎运,你能抓住机会不能? 至于长安郡主是谁? 去年还是连马球赛都没资格参加的泥腿子,年前一跃而成皇帝亲封的长安郡主,今年怎么就登堂入室,进御书房议政了? 就连上一届状元郎杜家嫡长孙都没这么轻易做到! 人们突然想起来,杜家已经倒了,曾经让人羡慕嫉妒的杜家嫡长孙勉强保了一条命,被贬到底下做县令去了! 长安郡主会不会也是昙花一现? 秋雨淅沥,殷清瑶撑着伞来到御书房门口。 “郡主,皇上吩咐您直接进去就好。” 内侍轻声推门,接过她手中的油纸伞,退到一边。 听着里面的动静,她轻声问道:“谁在里面?” 初时有点不适应,在宫里待久了也没有太多不适应了。梁信对她颇为宠信,说来可能是因为她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的气质。 威逼利诱,都没能让她低头,反而对了上位者的脾气。 但也不是每个有气节的臣子都能得到皇上青睐。 说她走了狗屎运,一点也没说错。 “班大人和段大人在里面。” 段骏业,段雯雯的父亲,户部侍郎,负责水库地区百姓迁居,两人遇上了,八成是迁居这件事情上遇上难题了。 殷清瑶接过内侍手中的茶水端进去,御书房里除了班健安和段骏业,还有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 年轻人站得比较远,班健安和段骏业正在舆图前吵架。 “我大梁朝地大物博,还装不下一镇的百姓了?朝廷又不是不管他们,只要答应迁居,房子土地粮种都是朝廷出,他们有什么不愿意的?要我看就是下面的人没有尽力办事儿!” 班健安连皇上都敢怼,更不用说对底下的人了,谁要阻止他,他就跟谁急。 饶是段骏业脾气再好也被他气得牙痒痒。 “班大人,现在问题不是活人,是死人!人家的祖坟都在这一块儿,朝廷是说了解决房子土地的问题,但是没说怎么帮人家解决祖坟的问题啊?” “世人都认为风水重要,迁坟打搅了老祖宗,人家怕运道不好,守着原来的地好歹能顾上一家人,换个地方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而且长途跋涉,得先预留出来时间让百姓们看好坟地!” “没有补贴,没有一个百姓愿意搬迁的,要是给补贴,这一项补贴又要多出多少支出?您想建水库,得先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年轻人接过殷清瑶递来的茶水,道了声谢。 “常听妹妹提起长安郡主。”年轻人自我介绍道,“在下林墨,在工部都水清吏司任副主事,家妹丹溪。” 殷清瑶也听说过他的名头,对他点头示意。 林墨倒没有跟她攀关系的意思,就是觉得好奇,加上从妹妹嘴里听过太多她的名号,正好遇上就想着打个招呼。 经过一段时间修养,梁信已经不怎么咳嗽了,苍白的面色也养过来了几分。 不过还是不耐烦听他们争吵,皱着眉头打断道:“都别吵了,赶紧想办法才是关键。谁有好主意说出来听听。” 在场几人都是正经科举出来的读书人,行事比较君子。 班健安又是技术工种,最不喜欢跟俗物打交道,但若是让他画图纸,他能三个月不出门。 此时自然没有太好的建议。 林墨抱拳道:“下官建议,可以适当给百姓们一些补贴。” 他到底年轻,刚一出声就被段骏业打断。 “修建水库本就耗钱,若是再多出一些,只怕要将国库都搬空!去年春天大旱,今年春天雨水多,收成勉强够糊口。哪有多余的钱粮?” 那怎么办? 殷清瑶眼睛滴溜溜地转,鉴于在场的都是老熟人,她也没藏着掖着,开口说道:“我有一计,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梁信掀了掀眼皮,继续抱着茶杯喝茶。 “快说!” 班健安是最着急的,迁居还要看农时呢,等地里种上庄稼了,进入冬天,正好是劳动力最多的时候。 殷清瑶笑道:“很简单,请个道士或者和尚,掐掐算算,再让官府多抓几个强盗小偷,晚上穿着白衣多出去溜达几圈。” 段骏业直接就懵了,林墨年轻,也看过不少志怪小说,一下子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拍掌道:“这个主意绝妙!” 其他两人回过味儿来,觉得这是一个馊主意,但是有时候馊主意才更有用! “那就这么办吧。” 梁信一挥手,将他们都赶了出去。 等人都离开之后,殷清瑶恭敬道:“皇上,臣女进宫侍疾已有月余,如今您龙体康健,臣女想出宫了。” 梁信跟太子其实是一个脾气,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态度越是大方,越是没有隐瞒,越合对方的心意。 “这么快吗?” 梁信一愣,抬头看到孙大海穿了两三层的袖子,天气都变凉了,确实很久了。 这段时间的相处,他觉得很放松,殷清瑶就像是女儿一样对他该管就管,该拉脸就拉脸,连他的亲生女儿庆云都没有如她这般。 “有空臣女会常进宫来看您。” 殷清瑶能感受到帝王心中的孤寂,常年被政务拴在小小的房间里,因为权势地位,导致儿女不能像平常人家一样相处,换成是谁都会孤独。 “好,孙大海,安排人送郡主回府。” 豪华车驾从宫中驶出来,恰在宫门口遇上了庆云公主的车驾。 秦豪琛身着朱月色长袍,从对向马车中钻出来,下车对着她抱拳道:“见过长安郡主。” 内侍掀开车帘,殷清瑶一身华服朱钗,撑伞而出,对着马车福身道:“见过公主、驸马。恭喜公主喜得千金。” 庆云公主月前产女,满月走娘家回宫小住几天也是习俗。 车帘后面响起一道慵懒的声音。 “不必多礼,今日天凉,怕孩子吹风,失礼之处还请郡主莫要见怪。” 殷清瑶笑道:“小郡主刚满月,确实不能吹风,是我唐突,这就让开位置,请公主先行。” 车帘后面,庆云公主憋着一口气,也没地方发泄,只哼了一声,高高在上道:“算你识相。” 带着小女儿家的意气,秦豪琛对着殷清瑶抱拳道歉,殷清瑶摇头道:“不碍事。” 看着对方的马车消失在视线之中,殷清瑶还感叹呢,从刚来京城就听说庆云公主,一直到现在也没正式见面。 总是因为各种原因错过了。 刚才车帘轻轻挑动,估计人家已经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了…… “郡主,您回郡主府还是忠勇侯府?” 今天下雨,她也不想自己一个人待着,便吩咐道:“去侯府吧。” 庆云公主在马车上发了一顿脾气。 “她就是殷清瑶?瞧着也没什么特殊的,没长三头六臂,父皇为什么要高看她一眼?你看见了吗?她的车驾比我的还豪华!她一个泥腿子,凭什么跟我平起平坐?” 庆云公主的脾气跟邵毓宁有一拼,不过她更任性,嫁人之前可是敢跟邵毓宁因为一个男人打架,婚后倒是乖顺了不少。 不过不代表她改了性子。 秦豪琛多少也摸准了她的脾气,自小被娇养着,没什么心眼,但也不会害人,凡事讲究投缘,看对眼的人就十分维护,看不上的人如果敢来惹她,下场虽然惨吧,但至少……她过后从来不记仇。 他对殷清瑶的印象还挺好的,除了对方看起来无害好相处之外,对方并没有因为皇上的宠信就趾高气扬。身为女子参政议政,但是足够低调且没有什么歪心思,出的主意公平公正,既不哗众取宠,也没有凸显自己。 有些主意,除了经常出入御书房的大人们,外界并不知情。 但是妻子正在发脾气,他也不敢实话实说,只劝道:“长安郡主再得皇上青眼,也不及公主和皇上的父女情深,只要不惹到你头上,你又何必在意呢。” 庆云公主一想也是,就把这一茬放下了。 关于殷清瑶进宫侍疾,侯府一开始十分担心,后来听到流言,知道她没事儿就放下心来。后来太子还专门派人来传话,大家的心才放到肚子里。 车驾刚在门口停住,白凤儿就收到消息。 邵毓宁迎出来,将她上下左右打量,急道:“那天我就觉得不对,按理说你不是冲动的人,怎么会想起来进宫呢?” “我怕得要命,后来等二哥回来,跟二哥说了,二哥不知道去哪儿打探了消息,知道你没事我才放下心来。娘跟大嫂也担心呢。” 殷清瑶无奈道:“不是故意让你们担心的,我这就去请罪。” 邵毓宁又笑道:“不用请罪,娘跟大嫂什么脾性你还不知道吗,她们不会怪你的,再说了,怀玉哥哥一家能够平安无事,也都是你的功劳。” 殷清瑶更加无奈了,去见了白凤儿,只挑一些能说的说了,那些不能说的,她打算烂在肚子里。 要是传出任何流言,她就别想好好活着了。 “快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 她的运道不服气都不行,白凤儿感叹道,“皇上这是要抬举咱们家,我们更要身正为范。” 邵毓宁陪着她从主院出来。 “清瑶,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情吗?你不在,我觉得好无聊啊。但是我又不想发生任何事情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殷清瑶问道:“你跟金城的婚事定下来了吗?” 邵毓宁兴致不高。 “定下来了,不过他天天忙得见不着人影,婚期就在年底,不知道到婚礼的时候,他会不会出现。一切都是娘在操办,他们家也没人了。” 不用说,邵云舒也是一样的情况,一件事挨着一件事情耽误,将原有的计划彻底打乱。 “最近生意怎么样啊?” 华浓阁的生意一直是邵毓宁在管着,兵变的时候,京城的店铺和京城之外的作坊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不过方子没有泄露,兵变之后继续开起来就行了。 “生意还挺好的,自从你进宫侍疾之后,生意更上一层楼了。不过,京城很多家胭脂铺也学我们推出了同类型的产品,我们得上新了。” 殷清瑶嗯了一声说道:“回头我就弄。” 两人回到住处,裙摆处被飞溅起来的泥水打湿,殷清瑶脱下来换了一件利索的,将头发束起来。 “还是家里舒服,在宫里都快憋死我了!” 院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听着雨水打在屋顶的声音,秋风中显出几分萧瑟的感觉。 两人站在屋檐下看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我觉得生活挺没意思的,认识你之前,也没觉得自己的生活这么无聊。”邵毓宁看着灰色的鸟雀落在院子里觅食,“真怀念一起去西宁府的日子。” 殷清瑶没有这种感觉,她只是闲不住,必须得折腾点儿什么。 只是要做的事情都已经上了正轨,目前有一段时间的空闲。 “马上就八月十五了,眼看着一年又快要过去,我觉得可以抽空成个亲。” 【作者有话说】 要成亲啦…… 第243章 叫爸爸 宣统十七年的冬雪来得格外早,九月底就已经洋洋洒洒下了一场,从十月中旬开始,细腻的雪花一直飘到冬月。 北边草原上的鞑靼人粮草短缺,不得不暂时退让,派出使者出使求和。 使者进京当日,京城宽阔的路面上的积雪早就被清理干净,就算雪花还在飘洒,也有值守的兵卒立刻就将地面清理干净。 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来了来了!” 赤丹从大门口一路小跑到二门处,“快去告诉郡主,迎亲队伍来了!” 梦蝶接力往后面跑。 花厅中上首位置坐着一个身材精瘦却十分精神的汉子,一左一右揽着的殷乐章殷乐宁,兄弟俩穿着板正的直身长袍,腰间系着大红色的腰带,足蹬黑靴,看起来十足精神。 “大舅,等会儿你帮我拦住那个小子!” “不让他娶我姐姐!” 殷乐宁挥舞着小拳头,一脸恨恨。 李柔娘失笑道:“臭小子,你才多大就叫别人小子,这是不礼貌的知不知道?云舒之前还教过你打拳呢,你就这么不待见他?” 李承抱着兄弟俩爱不释手。 仰脸笑道:“放心吧,那小子还不是你大舅我的对手!等会儿我就打得他满地找牙!” “大哥你也跟着胡闹!”李柔娘扶额。 李秀才对兄弟俩招手。 “过来外公这儿,你们兄弟俩将来要读书,可别跟这个莽汉凑在一起!” 李帆跟着笑道:“大哥很多年没回来了,爹,您就嘴下留情吧。” 李秀才又看了一眼二儿子,补充道:“也别跟你们二舅学,满身的铜臭味儿。浩南你也过来,等会儿你去外面出几个绝对,为难为难那小子。” 殷老四摩拳擦掌。 “李叔您就放心吧,还有我跟齐老三呢,我们再捡点儿偏僻的方言习俗,设下重重关卡,保证他没那么容易通关!” “想娶咱家的姑娘哪有那么容易!” 满堂送嫁的亲眷之中没有殷老五。 是的,殷老五去操办殷乐安的婚事被风雪阻在路上,来不及赶过来。 瞧这一屋子摩拳擦掌的人,李柔娘怕自家闺女出不了门,便回头对着豆娘耳语一番,让她去跟闺女说一声。 从出生到现在,殷清瑶从来不知道衣裳还能穿二三十层,从半夜里,就被喜娘喊醒,又是敷脸又是拔毛,折腾到天色大亮还没完。 头顶的发冠差点把脖子压断。 身上的嫁衣勒得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听见外面敲敲打打的声音,等了半天,却没人进来。 又等了半天。 梦蝶小跑着进来。 “郡主,大舅爷跟新郎官打起来了!” 殷清瑶惊得猛一起身,正准备往外冲,抬脚差点踩到自己的裙子。 一顿的功夫让她冷静下来,回头靠坐在床头,不疾不徐道:“让他们打吧,大舅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瞧着自家郡主弯弯的眼睛里晕满笑意,不知道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梦蝶吐了吐舌头。 “奴婢再出去打探!” 寒冷的天气泼水成冰,郡主府外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群人。 热闹的气氛将寒意冲散。 人群中间,穿着大红喜服的年轻人迎着飞雪猛一个后空翻躲开如疾风般的拳头,侧身绕到大汉身后,毫不恋战,拔腿就往院子里冲。 “奸诈的小子!” 李承大喝一声准备追上去,迎亲团中突然涌出来了一群武夫将他缠在中间不得脱身。 邵云舒才不管姿态是不是风流倜傥,只要能把媳妇接回家,管他外人怎么说!一刻都不想多等。 二门外,李浩南和一众同窗们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人。堵门的丫鬟觉得不对劲,开门问道:“姑爷还没来吗?” 回头瞥见一抹红影闪过,惊呼道,“在这儿在这儿!” 以往邵云舒来郡主府就没走过正门,早就知道从哪处翻墙更快更便捷。 梁怀玉带着大部队闯到二门,正主不在,为难也没有意思。一众读书人没有用武之地,被他们又是塞红包又是撒糖,二门很快就被攻陷了。 此时先锋军已经深入敌营,中军随后赶上。 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屋里众人还以为是梦蝶去打探消息回来,没防备直接开门。 开门的丫鬟一声尖叫,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瞥见那抹红,殷清瑶早有防备,拉过盖头自己蒙上。 一屋子人手忙脚乱一通忙活,邵云舒洒了一把红包之后,动若狡兔,趁大家不备,一把抱起新娘子就跑。 准备送妹妹出嫁的殷乐勤:“……” 这是成亲还是抢亲啊? 按照礼仪规矩,出嫁的女子需要哭嫁,但是殷清瑶是真的哭不出来。被他一连串如同打仗一般的行事作风弄得哭笑不得。 倒是李柔娘哽咽地拉着她的手,不舍道:“云舒,你是个好孩子,清瑶就交给你了……” 殷清瑶鼻头一酸,这辈子真的圆满了。 “拜别父母亲朋。” 锣鼓震天冲散新娘的不舍,殷乐勤将她背起来送上花轿。邵云舒捏了捏她的手说道:“放心吧,我一直都在……” 花轿绕城一圈,眼前被红绸遮挡,看不见外面的热闹,但是听着嘁嘁喳喳的议论声。 良田千亩,十里红妆。 用来形容嫁妆的丰厚。 殷清瑶的嫁妆,按照规制只有六十四抬,但是每一抬里面都塞得满满的,京城百姓们一抬一抬数着,时不时发出几声赞叹。 “高田伯家大业大,嫁个女儿这般豪橫!” “你懂什么?高田伯之女可是长安郡主,位同亲王女,这点嫁妆算什么?” “啧啧,不是有人说这位是土根郡主,发迹之前在山里种地吗?” “种地怎么了?民以食为天,你还看不起种地的了?” “总之,嫁妆实在是让人嫉妒,我要是新郎官,做梦都能笑醒……” …… 殊不知这些只是明面上的,暗里,还有很多产业。 耳边不知道听见谁的叹息声。 喜披彩凤双飞翼,乐偕并蒂连理枝,海枯石烂情相依,天长地久永不渝。 忠勇侯府次子娶亲的同一天嫁女儿。 白凤儿拉着邵毓宁的手一遍一遍叮嘱,一遍一遍嘱咐,盖头下的新娘哭花了妆容。 “娘我不嫁了……我要在您身边尽孝!” 旁边满面红光的新郎官怕她真的反悔,急忙跪下叩首道:“请岳父岳母放心,我会照顾好毓宁,不让她受丁点儿委屈!” 白凤儿就算再不舍,还是狠心将她的手放在金城手心。 “走吧!” 邵荣毅将哭得鼻一把泪一把的妹妹送上花轿。 “快看快看,又一家成亲的!” 不明所以的百姓数着新娘的嫁妆,“虽然只有四十八台,但是你看那柄玉如意,看那颗红珊瑚!还有南海的珍珠!我的天哪!” “这你就不懂了吧,今天忠勇侯府娶妻又嫁女,那边是侯府的新媳妇长安郡主,这边是侯府千金……” “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十里红妆!” 两方人马相会,嫁妆箱子错落,竟然将整条街都占满了。 二楼雅间的窗子大开。 胖球问道:“夫人,您怎么不去参加二姑娘的婚礼呢?二姑娘肯定很想您!” 目光注视着大红花轿通过,杜鹃抿唇轻笑道:“你不懂,我们过两天再上门。” 这要怎么懂啊?他们来京城不就是代表大家伙参加二姑娘的婚礼吗?怎么到了又不上门?难道还会被赶出来不成? 知道他是想岔了,杜鹃解释道:“我有身孕,胎神若是冲撞了喜神就不好了。” 胖球这才恍然大悟,红着脸说道:“我是大老粗,夫人莫见怪。咱们明天不能上门吗?” “新婚夫妻成亲第一天要拜见公婆姑嫂,我们去做什么?” 胖球这次干脆不说话了。 瞧着外面的热闹繁华,不由艳羡。 “我也想娶个媳妇……” 老婆孩子热炕头,再也不想过饥一顿饱一顿风餐露宿的日子了! …… 轿子平稳落地,邵云舒接过随从递来的平头弓箭,闭着眼睛射中目标。接下来踢轿门,抱新娘回府的动作更是水到渠成。 眼睛看不见外面,听觉就格外灵敏。殷清瑶听见两人缠在一起的心跳和他笑起来时比平时短促的呼吸。 喧闹的世界有一瞬间的安静。 天成佳偶是知音,共苦同甘不变心! 佳偶天成拜玉堂,争看娇女配仙郎! 筵开吉席醉琼觞,华国楼头鸾凤翔。 诗咏关雎今夕祝,三生石上契情长。 花烛洞房亲结吻,春宵一刻胜千金! “拜——” “再拜——” “礼成——” 成亲要合八字,要根据吉凶来定拜堂的时辰,两人拜堂的时辰在中午,拜堂之后时间还早。 因为直接在御赐的忠义侯府拜堂成亲,邵云舒是主人,又是今天的主人公,必须出去招待宾客。 殷清瑶打了个哈欠,把糊了满面的白粉洗掉躺下睡了会儿。 睡醒,前面的宴会还没结束,邵云舒也没回来。 还没见过新郎官,总不能素面朝天,起身在梳妆台前坐下。华浓阁外派来的化妆师帮她画了一个心机素颜装。 她皮肤底子好,上妆之后看起来妆感不明显,但是又比平常惊艳。 天公作美,半下午的时候雪停了,天色朦胧之际,喜庆的大红灯笼迎着雪光更被衬托出娇艳来。 贺喜的宾客拦住邵云舒。 饶是请了一帮兄弟来挡酒,他仍旧喝了不少。脑袋虽然有点晕,心神却无比清明,趁着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偷偷从宴会中溜走。 踩着蓬松的雪,清心静气,吐出一口浊气。 喜房外的婆子屈膝行礼。 殷清瑶板正坐好。 身着大红喜服的少年轻轻一脚跨进屋子,温暖的气息铺面卷来,看着端坐在床畔的新嫁娘,邵云舒弯着眼睛,眸中灿若星辰。 “都退下吧。” 少年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传来。 原本不紧张的殷清瑶突然生出几分忐忑,一双眼睛注视着不远处的地板。 视线中闯进一双红色靴子。 遮挡视线的盖头被他轻轻一挑,顺着衣摆往上,落入一双含情的眸子。 殷清瑶喜欢红色,大红衬得人很有精神。 眼前人俊俏挺拔,今天绕城一周,不知道迷了多少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睛。 他喝了很多酒,两边脸颊上红红的,比平时多了几分意气风发。殷清瑶挑眉一笑,打趣道:“原本说好十八岁之前不成亲的,让你提前了两年脱单,感谢我吧。” 邵云舒整理整理喜服,在她身旁坐下。 “我凭本事娶来的媳妇,管他提前多少,早晚都是我的!” 殷清瑶眼神幽幽,心里感叹,再耽误下去,说不准就不是了呢…… 前院的宴席还在继续。 “你先休息会儿吧。” 殷清瑶十分体贴地帮他解开腰带,脱去外袍搭在屏风上,走到梳妆台前打算把头顶的发冠取下来。 铜镜中映着一张浓丽的脸,紧接着又映出邵云舒那张带着少年感的俊脸。 少年动作轻柔地将发簪取下来,帮忙取下头上的负担。 殷清瑶舒了口气,又嫌衣服穿得太多太热,便开始脱衣服。 邵云舒:“……” “夫人,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但现在天还没黑,现在就入洞房……不太合适吧?” 嘴上这么说,两只眼睛却不似嘴巴老实,在她身上乱瞄。 少女的身材有料,该有的都有,白皙的皮肤被红色衬得越发诱人,喉结上下滚动。邵云舒托腮站在她身后。 殷清瑶白了他一眼,一层一层将衣裳剥开脱下。邵云舒等了会儿,她还在脱衣服,像剥粽子一样还没脱完。 邵云舒:“……” 殷清瑶像玩儿套娃一样,脱了一层还有一层,让人口干舌燥的同时耐心告罄。 瞧出他的窘迫,殷清瑶淡定挑眉。 “别急,还有七层。” 行吧,邵云舒靠坐在梳妆台上看着屏风后面的人影,唇角勾起弧度。 换了一身轻便衣裳的殷清瑶从屏风后走出来,红色束腰纱裙衬得少女的身材亭亭玉立,领口裸露在外的肌肤胜雪,纱裙之下,两条纤细修长的腿若隐若现,再看少女眸光含羞带怯,脸颊上两坨红晕。 邵云舒眼睛都直了,身体从梳妆台上弹射起来站好,表情有点像哈士奇。 “我有点饿了。” 殷清瑶不自然地咳嗽一声,这一套纱裙出自汝宁府的綉坊,只露两条小腿,放在现代社会,是妈妈们最爱的类型,出门绝对安全。 但是在万恶的封建社会,只差没让人馋得流鼻血。 “乖,等会儿喂饱你……” “我是真的饿了,想吃饭!” 如狼似虎的少年哪里还能忍住,单手抄起少女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不忘了放下床幔。掀起的微风使得烛火轻微摇曳。 热烈而又柔软的吻令肌肤颤栗。 殷清瑶嘶了一声,瞪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道:“捏疼我了……” 少年如野兽般的目光带着轻笑,轻咬她的唇畔,带到耳根轻声说道:“我也是第一次,没经验,你多担待。” 一般的男人,谁会说自己没经验,不都是吹嘘自己一夜七次…… 殷清瑶眯眼笑着,将他上身还倔强挂着的里衣扯开,伸出小手乱摸一阵。 “没事,我有经验,我教你……” 少年的眸子瞬间凝集攻击性,迸射出那种雄性动物领地被侵犯的危险气息。 “跟谁?” 殷清瑶长腿一伸,趁机将他推倒,翻身农奴把歌唱。 “压箱底的小电影……” 皮影戏? 哪家不正经的皮影戏教这个…… 邵云舒最后一点理智冲上云霄,咬牙将在自己身上画圈的殷清瑶扒拉下来,重新占据主导地位。 “你学得不正宗,我来教你。” “乖,喊哥哥……” 被鄙视了的殷清瑶:“……” “爸爸……” “又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就是爹爹的意思……” 某人动作一顿,嗷了一声,急躁的将碍事儿的衣服拽下来扔到外面的地上,蒙上大红的喜被。 红浪翻涌,春宵一度。 胡闹的结果就是殷清瑶几乎一晚上没有睡觉,某人眼睛越来越亮,精力越来越旺盛,她被折腾得脱了一层皮。 要不是她这些年从没懈怠过锻炼,早就死去活来,活来又死去了。 妈妈,告诉我,这种事情不都是男人出力吗?她为什么这么累? 一直折腾到天快亮,她实在没力气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之后,少年才将她牢牢地锁在怀里。 屋中的炭火灭了也不觉得冷,某人像个火炉一样烧得她后背出汗。 意识迷糊之际她还在想,冬天成亲的好处就是有人暖被窝了……除了身边睡着一个人有点不太习惯。 连梦都没做一个,第二天睡到自然醒。 殷清瑶从床上弹坐起来,冰凉的空气激得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还没睁开眼的邵云舒一把将她又扯了回来,按在被子里。 “娘说了,让我们赶上回去吃午饭就行,天还早,再睡会儿。” 少年的声音慵懒,带着浓郁的倦意。殷清瑶清醒了点儿,侧脸看他,心想,让你昨天晚上折腾吧,起不来了吧? 活该! 不是第一次睡在一起,但他慵懒的状态却是头一次见。 两道英气十足的剑眉之下,长长的睫毛轻颤着,高挺的鼻子,殷红的唇…… 就连睡着了也这么好看! 殷清瑶伸手从他额头往下,捏了捏他的脸。指尖在他唇上流连片刻,缩回被子里,从腹肌开始往上摸。 昨晚的手感实在是太好了,让她忍不住想回味一把。 邵云舒睁开眼看着她,憋着坏笑一声,食髓知味道:“想再来一次?” 殷清瑶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醒了?” 他眼神中哪有半点刚睡醒的样子? 完全是事后的神清气爽…… “不来了,再来我就死了。” 小电影里的享受都是骗人的,她现在感觉快散架了,要不是美色误人,她还打算继续装死。 “早知道我就不成亲了,再拖两年。” 喷在脸颊的气息中带着蛊惑,感觉到身边人的蠢蠢欲动,殷清瑶想死的心都有了。 “邵云舒,你给我老实点!” 这个时候的反抗挣扎完全没有任何作用,少年沙哑的声音从脑后飘来。 “乖,叫爸爸……” 【作者有话说】 想开车,怕车速太快翻车,大家凑合看吧。最近在收尾,说不定月底或者下个月完结。正在准备新文,吸取这一本书的教训,下一本让男主早点出来。不过下一本不打算写种田文了,大家应该也看出来了,闲汉不太适合写种田。下一本来个女强仙侠怎么样? 第一次发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