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女贵不可言》 第1章 投河的新妇 最后一处安身之所也没了,姜佛桑被一群乱兵逼到了悬崖边。 说是兵,暴民山匪裹挟其中,本也分不清谁是兵谁是匪。兵匪一家,乱世之中皆如此,早也见怪不怪了。 “阿姊,我怕。”惠奴漆黑的小脸上透着惊惶,她紧紧抓住姜佛桑的衣袖,瘦小的身子抖若筛糠。 姜佛桑回头,看了眼两人身后——万丈深渊,云雾缥缈,根本见不着底。这般摔下去如何还能活命? 她回转过身,小心向前走了几步。 待离了崖边,将还未及腰的惠奴扯至身后,定了定神,方才直视逼近的人群。 “不知军爷意欲何为?” 围拢过来的兵卒甚觉新奇。 从来撞上他们的人都若见了洪水猛兽,眼前这女郎倒是怪异得紧,到了此等境地仍能不慌不乱,竟还敢迎上前来。 这不免让众人兴味大起。 观其身段,是女子中少有的高挑,粗布麻衣也掩不了身姿曼妙。尤其那腰,细得似三月间新发的柳枝,仿佛一掐即断。此刻身背药篓独立崖边,逢山风徐来,衣袂飘举,即便不见真容,也有种说不出的高华气韵。 这不打量不要紧,一打量,眼珠子便错不开了。 邪心一起,正事自得暂抛脑后。 为首的红脸膛军汉突地大笑起来:“本是想找女郎你寻个人,不过眼下倒是不急了。春光正好,不如女郎先陪咱们兄弟几个耍耍如何?” 余下兵卒纷纷附和:“大哥,这女郎虽蒙着脸,光瞧身段也非凡品,咱们今日运气当真不错!” “甚是甚是!累死累活奔走这些天月,兄弟们也该松快松快了……” 姜佛桑是在风月场中待过的,那段时日如今想来虽已恍如隔世,但对这些露骨言辞尚不算陌生。 若是以往,她宁愿一死也要保住清白。 女儿家贞洁何其可贵?姜家门风和士族风骨更容不得玷污。 但是现在…… 这一瞬间,姜佛桑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什么也没想。 她抬起头,细密的眼睫轻扇,徐徐开口,声音却算不上多好听,幽幽暗暗的,应是伤过嗓子:“若遂了诸位的意,当真会放我二人走?” 没想到这女郎竟如此上路。 红脸膛军汉先是一愣,继而大喜,连道了好几句“那是自然”! “我等粗莽之辈,却也不是没有怜香惜玉之心,何况女郎如此识趣……” 不过一个山野村女,想来与他们要找的那人也无甚关联,先让弟兄们尽尽兴,至于其他,留待后说。 姜佛桑颔首,这便算是应下了。 她侧身,又指了指惠奴,“这小奴年纪小,见识少,未免扫几位军爷的兴,让她去远处候着可好?” 众人见惠奴一张小脸脏污不堪,且身子瘦小,又干又柴有如芽菜一般,想来嚼着也没甚滋味,便大方挥了挥手。 “阿姊,不、不……”惠奴磕磕绊绊,脸涨得通红,一双小手紧抓着她不肯放。 姜佛桑把背上的药篓卸下递给她,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而后一点点捏紧:“听话,去那边等着,一会儿就好。” 惠奴满眼含泪,仰头而望,见阿姊双目沉静如洗,即便豺狼环绕伺,眼底仍蕴着笑意。这笑意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又似乎别有深意。 惠奴抽噎着接过药篓,走得一步三回头。 最外圈一个瘦高兵卒紧盯着惠奴,见她脚步逐渐加快,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不甚放心道:“头儿,万一那小奴下山报信……” 语未尽,忽然瞪圆了眼,直愣愣目视女郎所在,再说不出一句整话,唯两管鼻血滴答淌下。 姜佛桑素手伸向腰间,眼波一转,小指轻轻勾起裙带一端。 欢楼里的花娘也没这么干脆的! 乱兵们回过神,瞥到那颈间往下一抹雪白,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再无人顾得上去管已经跑远的惠奴。 姜佛桑微不可查地吁了口气,又暗暗一笑。 惠奴大抵以为真能搬来救兵救她,她心里却清楚,来不及的。 山下焰火熏天,她们寄身的村落如今已成火海,但愿惠奴能跑远点,跑出一片生天才好。 “快着点!接着脱呀!”军汉们急不可耐地催促起来。 但再急也要分个先来后到。 “兄弟们,且排着吧!”红脸膛军汉当仁不让上前,一把捉住姜佛桑的手。 这手虽不如想象中柔嫩,甚至布满了薄茧,但有骨有节,胜在纤长好看。 他还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手,忍不住握在掌心把玩了几下,如此一来倒真生出几分怜香惜玉的心思。 “宽衣解带的活怎好劳动女郎,该某代劳才是……”大手在她身上摸索了一番后,方才滑向腰间。 这人还挺谨慎的,姜佛桑心想。 大抵是怕她身藏利器,而后出其不意给其一击? 可那样的话,最多也就杀死一个,剩下那些人她对付不了,下场只会更惨。 她本不为玉石俱焚,只想活着而已。 即便心知这些人未必会信守承诺,但,万一呢? 还有太多的事等着她去做。 先生留下的书稿尚未完全整理誊写,辜郎中处亦有一众伤患需要照料,慧奴还未长成,山脚下且有那么多无家可归的稚童等待安置…… 哦,差点忘了那个脾气古怪的男人。 费了诸多功夫,总算说服他肯服药进食,若陡然间换了人,还不知要怎么闹腾……说起来,今天好像是他重见光明的日子。 想得有些出神,没提防那只伸向她面纱的手。 蒙脸的纱布措不及防被扯了下来—— 拍巴掌起哄助阵的声音瞬间消弭于无形! 荒野阒寂,静无人声,乱兵们一脸惊悚。 红脸膛军汉拿着自己腰带的那只手死死僵住,面色乍青乍白。 惊惧很快转变为恼怒:“娘的!敢骗老子!” 他啐了一声,把腰带往地上狠狠一掼,呛啷拔出配刀。 “慢——”有人出声,试图阻止。 终究没来得及。 姜佛桑只觉颈间一凉,再然后便软下了身子。 出声的瘦高个兵卒收回手,一脸惋惜地嘟囔:“如此曼妙身姿,倒可惜了。” 红脸膛军汉已是倒尽胃口,气犹未消:“活似夜叉,亏你也消受得下。” “女人嘛,蒙着脸还不都一样……” “啐!老子怕夜里做噩梦!” 一群人咒骂着走远了。 姜佛桑望着天,缓慢地眨了下眼。 临死之际,脑中想的却是那个小卒的话。 是啊,美人丑人,蒙着脸又有甚差别?为何偏要好奇她的面容呢。 若无好奇,便不会去扯她面纱;不扯掉面纱,便不会吓到他们自己;那么她也就不必…… 唉,罢了。 她答应先生的已经做到了。 残命一条,苟活于世至今,虽拼尽全力,无奈命运弄人。好在这刀足够锋利,死得尚算干脆。 血汩汩涌出,浸润进土里,崖间不知名的花草迎风招展着瘦弱的身躯,为这难得一见的丰润养料而欢欣鼓舞。 姜佛桑浅浅勾唇,天一点点暗了下去。 - 满室的红。 新婚时的装饰尚未及撤下,然已不存半点喜气。 侍女蹑步进门,绕过正中的山水屏风,进得内室,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 她屏息了一瞬,待味道稍散,这才举目向榻上瞧去。 榻上的人竟是醒着的。 玉瓷般的小脸只巴掌大,因为病中的缘故,愈发少了血色,憔悴之余,凭添了几分脆弱之美,像骤雨打过的梨花,苍白又招人心疼。 她似是做了什么噩梦,满额的汗,鬓发凌乱地沾在颊侧和颈间,双眼一片水雾迷蒙之色,呆怔地盯着虚空某处,连有人到了榻前都无知无觉。 “女……女君?!您醒了!” 第2章 苦口非苦心 直到滚烫的热泪滴落在手背,姜佛桑才得以确认,她非在地狱,亦不在梦中。 她是真地回来了。 回到了十八年前,新嫁之时。 姜佛桑想笑,想纵声大笑。 都说造化弄人,果真是造化弄人。 老天既肯给她新生的机会,何不让她回到更早些的时候? 那样一切都还未开始,所有都还来得及…… 侍女皎杏虚握住她的手,犹在呜咽哭泣:“女君你怎就那么傻?怎就投了河呢?若是奴婢晚来一步……你让奴婢可怎么活?!” 姜佛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她们。 若没记错,眼下当是她新婚第六日。而就在昨天,她于园中观景时突然坠河。 所有人都认定了她是有意寻死。 前世守活寡的那八年里,她确曾无数次想过自寻短见,但这回真只是一时失神滑了脚,不慎跌进鱼池里而已。 此时的她虽然满腹委屈,却还未有轻生的念头,大抵心中还抱有一线希望,总之是不够绝望。 谁又能想到,郎心似铁,许晏对她的厌恶并不是一时的,她永远不可能等到自己的夫郎回心转意那一天。 而此后漫长岁月,煎熬无尽时,今日之羞辱不过刚刚开了个头。 皎杏见她满面木然,怕她犹存死志,忙拿好话劝慰她:“女君,奴婢打听过了,八郎君并非有意冷落你,实是外间有事……府中已经谴人去寻,八郎君很快就会回来,您千万养好身子,万勿再做傻事了。” “不……”姜佛桑摇头,目色泛凉。 许晏不会回来的。 这个素未谋面的夫郎,在将她迎进许家后,便鲜少露过脸,任她独自一人,懵然无措地面对种种未知。 其后数载,更有那尝不尽的冷言与冷眼,受不完的奚落与耻笑。 近三千个日夜啊,她就是这么掰着手指头一点点生熬过来的。 在内,她要忍受许家人无声地议论与指戳;在外,她还要应对各路纷纭地揣测和打量。 流言积毁销骨,窥探的目光或兴奋、或同情、或讥刺……更有带给她毁灭性一击的那件祸事! 细算来,许晏耽搁了她何止八年! 前世遭遇如同跗骨之蛆,让姜佛桑愈想愈不寒而栗。 “勿找许晏!”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她半欠起身,一把攥住皎杏的手。用力之大,指甲深深嵌入了皮肉。 皎杏对上她恨意满溢的暗红双目,既疼且惊:“女、女君?” “去!代我,禀君姑。就、就说,”姜佛桑头脑昏昏,一句三喘,“我要,和离!” - “和离?六娘是疯了不成?!” 消息传至姜家,骆氏活似天塌地陷了一般。 新婚未几日,好端端怎就投了河? 投河也便罢了,才醒转又请和离! 也不知闹得是哪一出,惹得许家那边十分不悦,这才派人来知会她这叔母前去开解。 说是开解,怪罪的意思已十分明显了。 骆氏计较着这些,踩着家仆的背下了马车,从侧门直入许府。 许府之内,高门阔屋,比梁成栋,其显赫气魄,便是与王公邸第相较也不输。骆氏一路不着痕迹打量着,再想到江河日下的姜家,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西园外,见前来迎侯的皎杏双目红肿,骆氏细眉一凛,正待怒斥她这副哭丧做派,想到什么又忍下了。 往园内睇了一眼,压低声问:“许家八郎可在?” 提起此人,皎杏满面悲愤:“大婚至今,八郎君从未回过西园!” 不然女君何至于…… 骆氏一愣,眼神闪烁片刻,到底没再说什么,脚步匆匆步入庭院。 “六娘,你好生糊涂!” 骆氏将从人挥退,无视侄女病骨支离,一句温言也没有,出声便是指责。 “许氏一门显贵,势倾朝野,成为许家妇多少人盼且盼不来,这天大福气落你头上,你怎还如此不知好歹!” 许家是何门第? 当初随元帝移镇京陵创建新都的元勋肱骨之一,前有救驾之功,后有平定连闳叛乱之劳。数功相累,飞速蹿升,踩下汝南应氏跻身当朝四大门阀。一门叔伯兄弟子侄二十余人,长成者皆有爵官,可说是权重一时、风头无两。 姜佛桑嫁的是许氏旁枝,君舅许峪与当朝大司马许峋是同祖,光耀虽不及嫡枝,但也不遑多让。她竟还做出此等糊涂事来,不是不知好歹又是什么? 若依骆氏本意,她巴不得把自己亲女嫁进来! 奈何许家指明了就要姜佛桑…… “你屈指细算,放眼京陵城,有几个比得过许氏的?你那兄伯许晁官拜大将军,近日又打了胜仗,正是八面威风的时候,连大司马都对他青眼相待多有倚仗。八郎是他亲弟,得他护持,入仕也是迟早。” 说到许八郎,骆氏顿了顿,声音有所缓和,“八郎他正值年少,难免玩性重些,你理当多担待。夫主不归家,想办法让他归家便是,小小一点委屈就寻死,还闹起和离来,这可不是我姜门闺范。” 骆氏将其中厉害掰开了揉碎了说与她听,话里话外无非是劝她隐忍——这隐忍不单是为她自己,更多是为姜家。 然苦口婆心了半日也不见有个回音,骆氏遂又疾言厉色起来。 “我今日来是告知你,和离的话切勿再提!倘你一意孤行,非令我姜家蒙羞,姜家亦不会再认你!你也莫怪叔母心狠,族中尚有未嫁的女儿,岂能都受你牵累?得罪了许家,就连你叔父新谋得的官职也将不保,咱们姜氏一门也再别想于京陵立足……” 榻上之人终于有了反应。 姜佛桑眼仁微动,片刻后,虚飘的目光落在骆氏精明外露的脸上。 她涩然启唇,哑声相问:“若遭遇此事的是茵妹,叔母你也会劝她将这黄连蘸着血泪吞下?” 新婚燕尔,本该情浓意浓之时,却只余新妇形单影只,甚至连个洞房之夜都没有……这固然屈辱,也确实可气,但何至于此呢? 骆氏并不知晓这段婚姻将会给姜佛桑带去怎样泼天的磨难,是以她想不通,忍忍就能过去的事,姜佛桑何必大动干戈?还要拿她女儿来作比! “佛茵幼秉庭训,断不会不顾大局,做出你这等任性之举!” 不轻不重刺了姜佛桑一下,骆氏也不见多开怀。 她的佛茵纵然有母亲庇护又如何?还不是被个糊涂父亲给卖了终身。 “当年逃难途中你叔父乱许亲,如今可好,北边来人提亲了!倘若佛茵有你这般好命,我真做梦都要笑醒。” 这于骆氏而言无疑是更值得头疼的事。 想起家中那一团乱麻,她也坐不住了。到底怕姜佛桑再闹出寻死觅活的事给自家添麻烦,临走又耐下性子多说了几句。 “你祖公一生信佛,儿辈取名皆带法字,孙辈则带佛字。佛门有言,自杀不复得人身,你便是不在乎己身,也当想想你祖公。他在世时最是疼你,还道贵姜家者必在你……” 情、义、理,逐一占尽,料想这侄女也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骆氏尽了义务便放心地离去了。 骆氏走后,皎杏端着药碗进来,见榻上人微阖着眼,一副倦极了的神情。 “女君?女君?” 唤了几声无人应,皎杏叹了口气,女君定是累了,睡着就睡着吧,药可以再热。 姜佛桑确实累了,眼一闭,昏天暗地的睡着。 月升日落,再睁眼,一片余晖透过窗格洒到榻前的地衣上,竟已是第二日黄昏。 细若无骨的手虚虚抬起,斑斓的霞光跃然掌心,那般多彩耀目,像是新生的希望。 她缓缓收拢五指,将这缥缈攥紧。 便是造化有意弄人又如何? 能重来便很好了,开局再难也无妨。 路,都是走出来的。 第3章 囚笼与出妻 卧榻将养了几日,身上渐渐有了些力气,气色也好转不少。 最为重要的是,女君再未提过和离一事,好似那不过是病中一句呓语,这让皎杏的心放下一半。 另一半放不下是因为,女君自醒后便有些古怪,甚是少言。 虽然她以前也偏好清静,但……怎么说呢,皎杏也说不上来。 只觉得现在的女君愈加沉静了,尤其是那双眼,像深幽的井,冷不丁对上时,会有种莫名的惧意。 不爱说话,却爱上了出神。皎杏好几次推门进来,总看到她怔怔望着窗外,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这日用过药汤之后,姜佛桑又倚在榻上看外面春色。 皎杏趋步来禀:“女君,许家大妇来了。” “喔?”姜佛桑偏转过头,缓慢眨动了一下眼睫。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在听到这句话后,方才还有些暖色的脸似乎顷刻间褪尽了,蒙上了一层料峭薄寒。 皎杏凝目再看时,又好似没什么不同,女君面色如常。 定是自己想多了。 整个许家,待女君最上心的就数大夫人了。自女郎出事,她已来探望过多回,其他姒娣可是连面都没露。 姜佛桑背靠着隐枕,日光透过帐幔,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半阙阴影。 “请她进来。” - 娄奂君,许晁之妻,许家这一枝的长媳,也是害她半生流离颠沛之人。 姜佛桑微微欠身,唤了声长嫂,面上如无风的湖面,不见丝毫涟漪。 “弟妇快别多礼,自家人,何必见外?”娄氏轻按了按她肩头,让她靠回隐枕。 落座后细端详,心底不由暗叹,好一个秀致致我见犹怜的美人,明珠暗投,倒有些可惜了。 “府中事繁,今日得闲才来看你,你别怪我才是。”客套话说罢,转头又问起皎杏她病中细情,“医官今日可来过了,有何嘱咐?” “医官言无甚大碍,只是受了凉气,要小心将养些时日才能好……” 姜佛桑静静凝视着面前这张端庄可亲的脸,很奇怪,心情竟是平静的。 明明上一世,被远卖异域他乡那些年,她日日都活在对娄氏的仇恨中,恨不得拆其骨、寝其皮、饮其血…… 娄氏事无巨细,连吃什么药、一餐进食多少、短什么缺什么,都问到了,字字句句都是关切之语。 姜佛桑毕竟不真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自然看得出这关心虽不算多热切,却也没有太过作伪。 此时的娄氏对她是没有多少恶意的。 可她至今仍记得娄氏狰狞的面庞、怨毒的双眼,还有任她如何哀求也必欲置她于死地的狠绝。 那么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姜佛桑凝神回想—— 上一世,嫁进许家之后,即便不得夫郎喜欢,她也一直安守内院,敬舅姑、友姒娣,恪尽为人妇的本分。 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兄伯许晁的目光盯向了她。 纵然她百般避让,仍然没能逃脱魔掌。 那晚,许晁夜归,借酒醉闯进她所居庭院,将她堵在屋内欲行不轨。 娄氏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很快赶至。 看到的是一地碎瓷,还有云鬓散乱惊惶万状,缩在床榻一角瑟瑟发抖的姜佛桑,以及她那半边脸都被糊上血色,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的夫主。 娄氏对眼前情状视若未睹,一脸婉顺地趋前替许晁整了整衣襟,只说前厅有人来找,似有紧急军情。 军情确实紧急,许晁不顾头伤,当晚便回了城外驻地。 娄氏目送许晁离去,过了许久方才转身,冰冷的脸上再不见半分和色,看姜佛桑的眼神之凛冽犹如宿敌。 姜佛桑这才知道,自己刚脱虎口,又入狼窝。 原来娄氏早就察觉到了枕边人的心思。 可对许晁,她不劝不阻,任由事态发展,却将满腔无法发泄的嫉恨迁转到了姜佛桑身上。 在她看来,定是姜佛桑不知检点,耐不住空闺寂寞,引诱了许晁。 姜佛桑岂止是冤! 她在许家处境尴尬,若非逢年过节,于人前甚少露面。许晁也常年在外征战,两人总也没见过几回。每回见面寥寥几句问候之言,她始终垂着眼,连头都未抬过,更遑论有何轻佻之举。 然娄氏根本不听任何解释,她在心底已经判定了姜佛桑的罪。 于公,当朝大将军强占弟妇,传出去必招致骂名无数,御史台那边也不会放过许晁。 于私,任何企图勾引她夫主的女人,都该死!即便是待她以诚的姜佛桑。 无论怎么看,这个祸患必得除掉才能心安。 隔日,娄氏禀了君姑臧氏,带着姜佛桑去了城外佛寺“上香”,归来途中遭遇匪祸,姜佛桑落于贼手,就此无踪…… 匪祸当然是假的。 娄氏恨意难消,不想让姜佛桑死得太轻巧,对外谎称是遇到了匪祸,实则命人将她卖去了东南。 如此一来,既除了她,又掩了丑闻,还不惹许晁记恨。以娄氏素日贤名,根本不会有人怀疑到她身上。 若非当事之人,姜佛桑真要拍掌叫声好! 许八郎只是坑害了她八年,而娄氏给她的,却是半生血泪磨难。 曾经她是那么亲近倚赖娄氏,两人虽为姒娣,在她心里,娄氏实是如长姐一般的存在。整个许家,她也唯有跟娄氏方能说上几句心里话。 她信她、敬她,最终却毁于她之手…… 到了东南,几经辗转,她被卖进了欢楼,自此后便如坠炼狱——这世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算是都尝尽了。 日复一日地折磨中,曾经所信奉的一切都轰然坍塌。 容貌、声音、世家清骨……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她失去了一个女人所能失去的一切,却并未能获得真正地解脱。 姜佛桑不愿再回想下去,她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正对上娄氏担忧的目光。 “可是又不舒服了?” 姜佛桑牵动了一下唇角:“劳长嫂挂念,无碍,只是略有些乏了。” “那便好,那便好。” 娄氏眉心舒展开,片刻后又露纠结之色。 “前几日你病中说了胡话,可还记得?我才从君姑处过来,她提起便十分不怿,我道弟妇只是与八叔置气,并非真要……说起来,许家还从未有过和离之事呢。依我说,什么和离不和离,小夫妻打闹,床头吵床尾和,本也没甚大不了的,弟妇说呢?” 许家如今实际理事的正是娄氏。 姜佛桑闹出这种事,她脸上也不好看,来之前刚被君姑训斥了几句。只是她惯会为人,面上不显,心底却免不了有所怨怪,以及一丝疑虑。 若无隐情,一个文弱女子怎会做出如此激烈之举? 娄氏试探地看向姜佛桑。 姜佛桑抿唇不语。 娄氏从她脸上辨不出什么,也未深思下去。 知道又如何?木已成舟,闹到最后也只得认命二字罢了。 “听闻贤叔父不久前刚升了职,你那堂兄不日也将成为著作郎,大好前程,弟妇更该珍惜才是。”娄氏笑了一下,拍拍她的手背,“那这事儿便算是过去了,你且安生养着,等叔郎回来,长嫂定揪他来给你赔罪!” 姜佛桑颔首:“多谢长嫂。” 无论是叔母还是娄氏,都认为她请和离是意气之语。或动之以情,或示之以威,只以为她若识相,便该见好就收。 姜佛桑知道与这些人多说无益,真正能做主的可不是她们。 “皎杏,帮我梳洗。” 皎杏听说她要去见君姑臧氏,赶忙准备起来。 女君冲动之下做出糊涂事,惹得臧太夫人很是不悦,如今身体好转,是该去请安认错。 她又哪里知道,姜佛桑见臧氏,既不为问安,也不为请罪。 - “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臧氏冷着脸,话语间隐含威压。 她以为,有骆氏和娄氏前后出马,姜佛桑应当已知晓其中厉害,后悔了、后怕了,所以近几日老实养病,未再有离奇之语。 那么她今后无论再发现些什么,定然都不敢再闹腾。 没想到她今日来竟是旧话重提! “是。”姜佛桑直视臧氏,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字字如楔木之钉,“儿妇无才无德,不堪为许家妇。” 她觉得自己无错,理当是和离。 不过娄氏的一番敲打让她明白,她并非皇室公主,许家亦非良善之地,只手遮天又重颜面的权阀高门,是绝不允许有和离之妇存在的。 那干脆自请出妻好了。 反正名声、清誉,这些于她已无关紧要。 无论如何,这囚了她八年的牢笼,她总是要出去的。 臧氏震惊过后便沉了脸。 她当然不会同意这荒唐的要求! 新婚未久,新妇即自请出妇,传出去外人当如何揣测? 许氏丢不起这脸。 臧氏停下拨动佛珠的手,看向眼观鼻鼻观心的姜佛桑—— 这姜女,多少有些不识抬举了。 第4章 钟情不钟情 姜佛桑猜到臧氏不会轻易同意。 但要想离开许家,又必须她点头不可。 撇开君姑的身份,就是她,当初指名要了姜佛桑。 这也是长久以来最为困惑姜佛桑的一点—— 去年上巳节,她跟着叔母一家去雍水旁踏青。 那是平平无奇的一天,与往年没任何不同之处。 然而上巳节过后没几日,许氏就遣了人上门提亲,言说臧太夫人看中了姜家六娘子,要聘其为儿妇。 事后回想,踏青那天,确曾碰到过许家人出游。只不过对方在雍水另一岸,锦紫步障圈地而起,绵延足有四五里,阻绝了行人视线,他们一家也并无所见。 这样的情况下,姜佛桑竟得入臧太夫人的眼,实在毫无头绪可言。 难道真如叔母所说,是合了眼缘,加之她名中带佛,而臧太夫人信佛的缘故? 不,当然不是。 姜佛桑也曾以为君姑后来不喜自己,完全是因自己不得许晏喜欢的缘故,实则不然。 从她嫁进许家那天起,臧氏就不曾对她假以辞色过。 当初雾迷双眼,如今抽身再看,臧氏对自己的厌恶与轻视,分明比许晏还要不加遮掩。 在许家那些年,她见臧氏的次数屈指可数——臧氏见都不愿见她,仿佛她就是个摆设,一件买回来放在那便可的摆设,连多看一眼都多余。 那么为何,她为何还指名要自己嫁进来?许家本可以买到更华奢的摆设不是么。 她在清醒那日提出和离,也并非完全昏了头脑。 既然所有人都认定她是自杀,她又何妨顺水推舟、丑上加丑?那么臧氏忍无可忍之下,说不定真会将她扫地出门。 可臧氏竟然再次忍了下来。 姜佛桑愈发想不通,究竟是为什么? 以姜家今时今日的地位,以她伶仃一身的处境,有什么是值得臧氏可贪图的?值得她如此隐忍也要将自己和许晏捆牢。 臧氏勉强说了几句安抚之言,话落,撩起眼皮看向下手位置,见姜佛桑垂眸不语,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她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微有变幻:“可是晏儿,又做了惹你生气之事?” 姜佛桑闻言,似有不解:“儿妇尚未见过夫主,君姑何出此言?” 新婚之喜,新郎不归,还不够惹人生气?但观臧氏之意,显然不止如此。 臧氏面色一顿,眼皮微耷:“没有便好。” “君姑容禀,”姜佛桑斟酌着,索性从许晏的角度来游说,“儿妇蒲柳之质,得攀高门,惶甚恐甚。奈何不得夫主欢心,若是一日两日也便罢了,只怕郎心如磐石,再过个十年八年,捂不热便是捂不热,不喜仍是不喜……婚姻本为结两姓之好,倘双方视如仇雠,平白蹉跎百年,硬绑在一起又是何苦何必?只因我入门,夫主便再不肯还家,儿妇愧对舅姑;对夫主来说亦不公允,毕竟,我本不是他想娶之人……” 臧氏不在乎儿妇的甘苦,还能不在乎亲子的幸福?娶一个自己不喜儿子亦不喜的女人,实是一桩怎么看也不划算的买卖。 臧氏有些恼她蛮缠不休:“若非八郎指名要你,为此不惜与家中闹翻。以姜家门第,你以……”话至一半,蓦地打住。 姜佛桑一愣,许晏指名要她? 臧氏却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转了话锋:“你既已过门,便勿再多思,更不可再似做女郎时,动辄出此意气之语。八郎确有不对之处,待他还家我自会说他。至于出妇一事,休再提起!” 为了一劳永逸,臧氏老辣的双目重新锁住她:“若你执意再闹,也该掂量清楚后果。当知我不松口,你永远也出不了许家门,届时姜家还能为你撑腰不成?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许家留不得,姜家回不去,你还能去何处?即便是做比丘尼,信不信,这京陵城中没有一家道观敢收留你。”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大抵在臧氏看来,良言相劝什么的,用在姜佛桑身上实在不值当,方才那几句已是破格施舍。 姜佛桑看着面前这个雍容端肃的老妇人,手拿佛珠,口念佛谒,弹指间却要堵绝另一个人的所有生路。 视线调转,移向供桌上宝相庄严的菩萨雕塑,勾了勾唇,只觉当真可笑。 见她沉默不语,还当是服软了,臧氏的面色软和些许。不过八郎不肯归家,始终是心头之患,这一点上倒是不妨帮她一把。 “我亦知晓,晏儿是胡闹了些,但小夫妻,谁家不是这般过来的?你勿要气馁,男人的心,说拢住也简单……” 臧氏言罢,让人拿了一个瓷盒递给姜佛桑。 姜佛桑打眼一扫便知,这是男女房中娱情用的东西。 - 从臧氏那铩羽而归,却也不算全无收获。 “若非八郎指名要你……” 莫非真如臧氏所言,娶她竟是许晏自己的主意,并非被父母之命逼迫? 为此,许晏还险些与家中闹翻? 这就奇了。 倘若许晏当真钟情于她的话,就不会让她独守空闺八年。 她仔细回想前生与许晏那寥寥无几的相处时光,虽然很多事都已模糊,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许晏对她并无半分情意。 既无情意,又为何执意要娶自己? 姜佛桑百思不得其解。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决定亲自找许晏谈谈。 从大婚第二日起,许家人人都说要把许晏揪至她面前赔罪,却迟迟不见行动,好似许晏人间蒸发了,要找他是件千难万难的事。 事实证明,一点也不难。 姜佛桑只用了五百钱,就从其中一个驭者那探得了消息。 原来不再做那个甘于困守宅中年年岁岁待君归的妇人后,想知道自己夫主的下落竟是这般容易。 也愈发显出她前世何其之愚,无怪乎被人耍得团团转,还发自肺腑地感激…… 姜佛桑回神,唤来皎杏:“准备一下,明日外出。” 大乱之世,唯一好处大抵就是礼教大防较以往宽松不少,尤其是对女子而言。 乳母每每忆及往昔,常发感叹,说她年轻那会儿,是无法想象年轻女郎和已婚妇人抛头露面、招摇过市的,现而今却是司空见惯了。 不过那是对别家而言。 许家自矜门第,重规矩尤甚,臧氏治家又格外严厉,对女眷要求犹为严苛,无事不得外出,即便有事出行,也须得到她首肯。 臧氏听说姜佛桑要去寻许晏,眼底精光一闪,以为是前日里自己那番话起了作用,姜佛桑开了窍,要开始“收拢”男人了。 臧氏虽不喜这个儿妇,却也寄希望她能将不着家的儿子拢回来,自此收心,为许家开枝,而后听从家里安排入仕。 出于这个目的,即便有所犹豫,到底也并未阻拦:“去吧,人手无需多带,免得八郎不喜。” 姜佛桑仅带了驭者和从人,二者都是臧氏的眼睛,不过她并不在意。她要做之事,本无不可对人言之处。 “少夫人何往?”驭者隔帘询问。 “云孚山。” 云孚山在京陵城外,要经北城门。 今日不知怎地,城门处格外拥堵。 马车烙着许家徽记,搁平常,城门吏看见是要当先放行的。今日却无法特事特办,毕竟正进城的人家来头也不小,且一溜车队在那排着,总不能插翅越过去。 驭者却不管这些,颐指气使让人挪路。许家人在外都是横着走,从不知等字为何物。 姜佛桑原想说不必如此,城门吏已经点头哈腰去疏通调度了,驭者显然也不打算听她的。 一番忙活,硬是挤了条道出来,恰恰可堪许家马车通行。 也没有那不长眼色的与许家抢道,驭者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大摇大摆地驾车出了城。 里面堵,外面情况也并无二致。 长长的车队看不到头,单凭旗帜来看,应当分属两家。 其中一辆插着萧字旗的宽敞马车内,此刻正四仰八叉躺着个男人。 浓眉深目,高鼻薄唇,轮廓深刻有如斧斫,闭着眼也掩不住骏野之气,倒是副英武的好相貌。 只可惜肤色微深,五官也太硬,平阔眉宇间蕴着一股凶狠劲儿,并不符合京陵时下审美。 再观其衣装,大袖散乱,胸怀半敞,无半点形象可言。细瞧之下,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额角位置隐约渗出点点暗红…… 第5章 谁家浮浪子 外面吵嚷声太盛,男人睡意全无,大掌随意糊了把脸,挺腰坐起,一脚踹在车壁上:“还要多久入城!” 管事骑马随在车旁,闻语声烦躁,就知他耐心已尽,忙回应:“顷刻,顷刻就进城。公子伤可好些?要不要再小憩片刻……” 这车轱辘说辞都要将他耳朵磨出老茧了,萧元度焉会再信他鬼扯? 猿臂搭在屈起的左膝上,另只手一把推开车窗,右肘支于窗框,探出头去。 待看清前方情形,突然眯了眯眼,“是扈家车队?” 稍想了想,了然:“来提亲的吧。” 管事答是。见他单手摩挲下巴,一副饶有兴味的模样,便给他详说了来龙去脉。 “宣和之乱,多少公侯高门南逃途中死于匪祸劫杀,姜家男丁听说也是死伤无数。扈家家主机缘之下救了姜家妇孺,姜家感激不尽,当即许了这门婚事……这些年过去,天南地北的,音信早断,没想到又给续上了。” 萧元度听罢,毫不留情地嗤笑:“扈老贼既想表忠心,让天子赐婚岂不更能取信?偏生扯出个娃娃亲,也不怕那姜女是个索命的夜叉,回头送他儿子早早见阎王。” 他无法无天惯了,但京陵可不比棘原,管事赶忙提醒:“可不敢胡言!五公子,你忘了临行前主公如何交代……” 萧元度哼了哼,懒怠理他,抻了个懒腰后重新躺回车厢,兀自闭目养神去了。 萧家人生就的大体格,即便躺下也大马金刀,双手交扣枕于脑后,长且遒劲的双腿随意交叠搭在凭几上,时不时晃荡那么两下……管事瞥了一眼又一眼,欲言又止。 太宰寿诞本是大事,主公抽不开身,派大公子来也便罢了,怎就同意让这霸王来替他贺寿,这与纵虎出山又有何异? 听说京陵城中万事都讲风雅,容貌美姿仪,言行尚清虚。横看竖看,跟五公子也不沾边,大抵只有“任诞”二字勉强还能靠得上。 一路上诸般闹腾,闯不完的祸事,且从无小祸。数日前纵马摔伤,醒来后倒是消停了些,但管事总有提心吊胆之感,生怕他会捅出更大的篓子…… 正苦思防范之法,萧元度一个鲤鱼打挺,猛然坐起身来。 “关梧县是否就在京陵附近?”他问,目光熠熠。 “倒是距离京陵不远,却也不近,骑马要小半日方能到。公子若有兴致,待此间事了,可去游玩数日。” 言外之意,在觐见天子兼给太宰贺寿之前,最好是哪也别去。 萧元度却片刻也不愿多等。一把揪住管事衣领将人扯进车厢,自己则纵身而出跨马其上,随手点了几个亲随,一行人马呼啸着往关梧方向去了。 管事摔得七荤八素也顾不得,探出半个身子急急问道:“公子这是作何去?!” 嚣张的话音顺风传来:“自是去接你们少夫人!” “少、少夫人?”管事懵了,主公不是给五公子定了钟家女郎……关梧县哪来的少夫人?! 恰逢许家马车缓慢挪动到此处,皎杏将这话听个正着,忍不住皱眉:“谁家浮浪子……” 掀起车帘,但见数骑绝尘,转眼已无踪迹。 - 姜佛桑思绪落在别处,并未注意到方才那番动静。 透过半开的窗牖,浮浪子弟不曾见,倒是瞧见几个长生教的人。这些人全都头系楮色头巾,很好辨认。 长生教徒的对面是几个沙弥,双方好似起了冲突,竟引得京陵尹赶至。而观京陵尹的态度,竟是两边都不敢得罪,一味和稀泥。 这情景乍看诡异,细思量却也不觉多奇怪。 太祖时佛教传至燕国,极盛时期,大燕全境佛寺林立、袈裟如云,上至王公下至平民,无不崇佛。百余年间虽也有过衰落之时,但除了道教,再无别派能与之争锋。 及至宣和之乱,元帝于京陵建新朝,水深火热之境地,尤需精神支撑和“济世良方”来安抚遭遇离乱的民众。这良方并不拘于一家,于是异端邪说频出,各类教派开始大行其道,长生教便是其一。 创设长生教者也算怪才,将儒家之仁义与孝悌、佛家之悲悯与因果、道家之天人合一与各种丹道法术杂糅一处,广采众家之长,最后缝合出一套全新教义——既修来世、又求长生,既救苦难、又扬美善,全是好处、殊无坏处,精准命中时人需求。 百姓一心寻求寄托,不拘是佛祖道祖亦或其他什么祖,只要能指引他们脱离苦海抵达极乐便是好祖,哪还管其中矛盾之处,纷纷改投门庭。 如今的长生教已然能与佛道二教平分春色,信徒中更不乏高门显宦。 据姜佛桑所知,许家小辈中就有不少人暗中改信了长生教,只是碍于臧氏尊长之威,不敢表露。 譬如许晏。前世里,他一向与长生教教众往来甚密…… “女君,到了。” 本朝士族广占山泽,贵胄之家于山中营建别业者甚多,许家也不例外。 许氏一门田业不下十余处,云孚山只是其一。不过此山周回近六十里,水陆地五百余顷,并不为许氏独有,裴家在这好像也设有一处邸园。 早闻此间风光独盛,马车穿行于特别修筑的山道之上,推窗而视,但见草木葱郁,鸟鸣婉转,有碧波穿山而过,望之清碧如缎,确是舒心惬意之佳地。 姜佛桑却无意赏景。 据闻许晏近来呼朋携伴,常于此处游山玩水,希望今日不要扑空才好…… 正想着,马车忽然剧烈震荡了一下。 姜佛桑重重撞向车壁,皎杏也跌扑在一旁。所幸两人并未伤着。 “何事?”姜佛桑询问。 “回少夫人,车毂不慎陷坑。” 姜佛桑和皎杏相携下了马车,于路旁等待,见着坑深,隐觉不妙。果然,驭者和从人累得满头大汗,也没能将车毂推出。 而此时又有辘辘声传来,偏头望去去,一辆四角坠着玉饰的紫檀马车已到了近前。 这山道修砌的并不算窄,却也难容两辆马车并行,何况她们的马车此时还是横斜的姿态。 皎杏眼明,附耳提醒:“女君,是裴家的马车。” “裴家……” 宣和之乱后,与混乱的政局一样,世家大族也经历过一次大洗牌。 有南迁后大放异彩的,譬如原为北方三流士族如今一跃成为顶级门阀的略阳许氏。 也有南迁后就此没落的,譬如她们天水姜氏。 当然也有似那山间松柏不管在南在北都始终长青的,譬如被称为“一代儒宗”的裴氏。 裴家世传欧阳《尚书》之学,四世居为三公者多至五人。累世专攻一经,门业代代相承,子弟皆为儒学宗师兼礼学大家。 即便现下儒学衰微、玄学盛行,依旧动摇不了裴氏的地位——新朝礼制典章就由其家编修制作,天子治国再如何讲求无为而治也不可能完全摒儒不用,何况谈玄仅是高门的消遣,天下到底还是儒生居多。 是以裴家这个旧族门户,仍为当今四大士族之一。便是许氏上位,踩下的也是汝南应氏,没能撼动裴氏分毫…… 姜佛桑回神细观,见马车精奢、马匹健壮,车后还跟着两队部曲,阵仗不小,料想车内的人也不一般。 正欲让皎杏前去致歉,就见一个年轻侍从跳下车,背对此处,随手指了几下,跟着三个部曲便走了过来。 多了强援,车毂很快便从陷坑中救出。 姜佛桑示意驭者将马车停边,让对方先行,以示谢意。 对方也未客气,欣然受之。 擦身而过之际,透过半开的窗牖、飘飞的纱幔,隐约窥得车内锦服玉带一角。 姜佛桑不由一怔。 第6章 相看两生厌 裴迆,裴十七郎。 裴家嫡枝正宗,少有令名,五岁诵诗篇、十岁观百家,博涉经史,六艺备闲,纵然裴氏子弟良才辈出似星河璀璨,星河之内也少有人能与他争辉。 撇开锦绣其里,单论其表,齿编贝、唇激朱,长眉凤目,便是女子也自愧弗如,兼且姿仪出众,风度翩翩,见过的人无不赞叹,称其濯濯如春月柳。 如今春光深处隔车相望,姜佛桑忽然想起曾在先生处看过的一首诗:“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看花东陌上,惊动洛阳人。” 即便以两世为人的眼光来看,裴迆仍然称得上郎艳独绝。不然也就不会被她藏于心间多年。 不过那也只是前世。隔生再遇,仅仅是一瞬怔忪。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那些无法喻人的女儿情思,已经遥远到几乎触摸不到,她的心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波澜不兴。 姜佛桑垂眸一礼:“多谢郎君相助。” “原是姜家妹妹。”随着清越的声音飘出,马车停下,一只修长的手将纱幔挑起,“怎不唤十七兄了?” 玉容带笑,眸似含情,若她还是不谙世事的年纪,或许会再次沉溺其中。 “从前年幼无知,如今已嫁做人妇,安敢失礼。” 裴迆的视线头一回真切落在这张犹带病容的脸上,停顿片刻,见她妙目无波,缓挑了下眉,未再说什么,放下了纱幔。 马车再次启行,不多久便消失在视线尽头。 重新登车后,皎杏紧捂着心口。 怪道那裴家郎君回回出行都惹得一众女郎在后追逐,高呼其名还源源抛掷鲜花香袋,一度到了不带部曲出不了门的地步。实在是……多看一眼都让人头晕目眩。 还是自家女君定力高。 想到这,皎杏朝那边偷觑了一眼,轻而又轻地问:“女君当真放下了?” 哪有这么快的?或许是强装也说不定。毕竟先前为了更接近裴十七郎,女君还去了裴氏家学。 姜佛桑若无其事,神色淡淡:“我去裴氏家学,也是与裴家众女郎一同读书,与裴十七郎并无干系。”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但要她承认前世厚颜脑热做下的那些荒唐事,又实在违心。 皎杏却当真了,压低声道:“女君想开了便好,那裴家郎君高踞云端,轻易攀折不了,何必徒惹伤心?您出嫁之前送信邀他一见,他都未曾露面……” 等等—— 送信?邀见? 姜佛桑脑中蓦地炸开。 她想起来了! 被迫嫁入许家之前的那段时间,她辗转反侧食不下咽,百般委屈哽在心间。到后来凭空冒出一股勇气,打算为自己豁出去一回,于是托人递信给裴十七郎,想邀他出来一见。 见面之前,诸多忐忑,还想着,即便他不接受也好,总算给自己一个交代。 然而衷情错表,裴十七郎并未赴约。 亏她方才还一脸镇定……姜佛桑眼前一黑。 “女君你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以头抢壁起来? 好在姜佛桑只撞了一下便找回了神智。 她觉得自己实在不必太过惊慌—— 谁年少时没点黑历史?何况像裴迆这样的风云人物,出个门都能被瓜果砸死,收到的书信更是车载斗量,说不定压根就没看到自己那封。 嗯,定是如此。 远去的裴家马车内,侍从一边斟茶一边感叹:“那姜家女郎之前见到郎君可不是这般模样,就连出嫁前还给十七郎你递信来着,女子一旦嫁人,转变竟如此之大?不过她与那许晏好似并不如何恩爱,听说数日前还投了河。方才见她憔悴不少,想来应是真的,莫非也有听闻……” 方才的相遇不过是个插曲,裴迆早已抛之脑后。 听得侍从兀自呶呶不休,他瞥去并不算严厉的一眼,侍从讪讪闭嘴。 裴迆斜倚凭几,赏玩窗外春色,本懒理这些闲事,但想到族叔这层关系,经过傍山带江的许家别业时,到底还是吩咐了几句。 侍从领命,叫来两个跟车仆役耳语一番,那俩人便奔着许家别业而去。 车又行了一段,裴迆不知怎地忽然起了兴致:“她那封信,改日找出予我瞧瞧。” - 马车在许家别业停下,出乎意料的,竟没见到守门仆役。 姜佛桑虽感疑惑,也并未多想,入内后直奔主园。 驭者自然是要止步的。臧氏安排的那个从人倒要跟着,被皎杏伸手拦下:“女君与八郎君见面,必有许多话要说,咱们还是别跟去碍眼了,倘搅了事,太夫人跟前也不好交代。” 那从人有些不甚情愿,但见皎杏这个贴身侍女都陪她一同等候在外,也不好再说什么。 偌大主园,一路走来人影都未见,姜佛桑竟得以畅通无阻到了许晏的书房前。 正欲抬手扣门,却鬼使神差的,改扣为推。 吱嘎一声,门扇敞开,姜佛桑迈步入内。 书案后,两道人影匆忙分开。 面如傅粉眉目清秀的是许晏,与他并肩跽坐的是一名方脸阔口的男子。 两人同看一卷书,似正看到入神处,被她这个不速之客给打断了,俱露出惊异莫名的神情。 姜佛桑正欲开言,目光被方脸男子头上的楮色头巾吸引了去,心下不由暗忖,许八郎这时就与长生教教徒混在一处了? 许晏没想到来的会是她,片刻愣神后,仓促起身,神色不甚自然,眼神也有些躲闪。 “你……”他快速镇定下来,清了清嗓子,“此来何事?” 洞房都未入的人,难为还记得新妇的面容。这下姜佛桑倒是信了,她之所以能进许家,全仰赖许晏“钦点”。 “不知此间有客,妾此来……实与郎君有事相商。” 许晏率先看向身旁男子:“匡兄,你看……” 那方脸男子一径盯着姜佛桑瞧:“贤弟与夫人谈话,某自当回避。” 语气轻佻,眼神灼灼,姜佛桑虽略感不适,却也不打算在一个陌生人身上花费太多心神。 待屋内只剩她和许晏后,直接道明来意:“郎君与我既是相看生厌,何不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许晏只当她是为新婚冷落来兴师问罪,顺便劝自己回府的,万没料到会是如此开局。 讶然之后便是一片沉默,良久方道:“我并不厌你。” “但亦无欢喜。”姜佛桑一针见血。 她含笑而立,眉恬目淡,明明一副单薄羸弱之姿,眼神却透出毅然决然的神采。 四目相视,许晏慢慢意识到,她并不是来与自己商议的,而是已经做了打算,且再无转圜。 “不可!”他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为何?”姜佛桑追问。 “此事全由母亲做主。” “君姑已经告知,迎我为妇全是郎君你的主意。” 许晏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知道了,脸色一时有些难堪。 姜佛桑嘴角仍带着淡笑:“郎君既要娶我,却又将我束之高阁,究竟是何缘故?若有难言之隐,何妨直白道来?强扭之瓜,难入于口,我亦不是那痴缠不休之人。一人智短,二人计长,说不定妾还能帮郎君分忧一二。” 许晏眼神闪烁,却并未被说动,态度反强硬起来:“无缘,无故,更无难言之隐,全是你多思多虑。” 整整八年冷落,竟只是她多思多虑? 姜佛桑唇畔笑容更盛,也不再客气:“是我多思,还是郎君心中藏鬼?你聘我为妇,究竟要遮掩什么,又或是为谁遮掩?” “你——”许晏勃然色变。 第7章 晴天一霹雳 一句试探之言,却似是踩中了许晏痛脚。 他在勃然变色之后,涨红着脸,忿然拂袖背过身去。 情绪略有平复后又回转身来,手指着姜佛桑,将她狠狠斥责了一通。 胡搅蛮缠、猜度夫主、有违妇职……一顶顶帽子扣下来,丝毫未留情面。 终于骂痛快了,才发话让她滚回许府安分待着,不要再做这些徒劳之举。 ——心虚至此,却还想着先发制人。 凭心说,在此之前,姜佛桑对许晏虽有怨怼,却谈不上多恨。 只当他也如自己一般,身不由己,被家人安排了一桩不合心意的婚事,所以才消极抵抗、避而不见。 及至得知一切乃是许晏本意后,心境有了微妙变化,但当下比起问责,她更想要脱身。 怎奈自己肯抛下嫌隙剖心而谈,许八郎却是油盐不进。 两人的第一次会面不欢而散。 “就这般放她走了?” 方脸男子将房门掩实,转过身,怪笑着走向许晏。 “不怕她看出什么,回府中告你一状?” 许晏正想唤来渎职的守门仆役问罪——他怕横生枝节,园中从不留人,但门吏还是安排了的。这些贱奴今日是瞎了不成?竟任由外人直闯进来! 闻得方脸男子此问,不由冷笑:“你当这还是秘密不成?” “如此美人,让她独守空闺,委实残忍了些。”方脸男子一脸惋惜。 许晏品出味来,斜眼瞧他:“莫非你看上她了?” 方脸男子走近,两人的衣袂重新纠缠到一处:“我若说是呢?” “匡斌,你莫要不知好歹!否……” 一门之隔,姜佛桑孑然立于艳阳下,却如同置身冰窟。 若无前世欢楼那些经历,她今日或许真就被蒙混过去了。 许晏与那方脸男子的眉眼往来实在太过可疑,他又始终给不出一个主动求娶却又百般冷落她的原由,再回想自己进门之初那两道紧偎在一起的身影……姜佛桑越想越不对劲,这才去而复返。 “门外有人!” 许晏警觉地推开匡斌,出门一看,院中并无异样。 匡斌追出去,在拐角处发现了两道搀扶着离去的身影。 他见惯了此等风浪,被撞破也不怕,转身看起了许晏笑话:“纸未能包住火,这可如何是好?” 许晏面色变幻,硬声道:“大不了去阿母跟前哭诉。” “你母亲心中有数,自是不怕,那她要是捅出去呢?” 贵胄之家,好男风者不在少数。坏就坏在前朝出了个断袖皇帝,宠男宠宠得绝了后,还被那男宠把持了朝政,搅合得朝堂昏天暗地腥风血雨,最后生生断送了大好江山,天下这才到了燕室手中。 始知男人祸国不亚于红颜,有此前车之鉴,燕朝立国起便对男风痛恶之。虽不能从根上断绝,但其后世家子弟再如何放浪形骸,也不敢摆诸明面。尤其那些要走仕途的,传扬出去,自己仕途无缘,还会带累家族声望。 不过细说起来,好男风也分两种。 一般人当个调剂,却也没耽误传宗接代,内外皆安,所以相安无事。 似许晏这样的……匡斌玩味一笑。 离了男人活不成,新妇娶进门不过是遮羞的摆设。以他厌女人如世仇的程度,即便是装,也不可能装得举案齐眉一片合乐。时日一长,对方岂有不闹之理? 匡斌又想起方才那道娉婷有致的身影,舔了舔唇。 含露的花苞,白白枯萎于园中而无人采摘,岂不可惜? 许晏阴着脸:“她不敢。没落门户之女,一切皆要仰仗许家,她不知道最好,即便知晓了,也要往肚里咽。” - 姜佛桑跌跌撞撞走着,一颗心似火烹油煎。 前世里,即便她心有所属,那也是闺中之事。自踏入许府起,她便已然决定斩断前尘,做一个合格的许家妇。 然一切都事与愿违。 许晏比她还不甘愿,怎可能与她举案齐眉?便是相敬如宾也是妄想。 以为他被逼无奈、以为他心有所属、以为他一心向道——却原来她猜对了,又不完全对。 无数次自疑、自伤、自厌。 人人都说是她的错。 她也以为是自己不好,是自己做得不够,所以夫郎才不肯归家,不愿与她履行夫妇之职…… 更有臧氏年复一年地训斥与怨怒,指责她没有为许晏生下一儿半女…… 渐渐地,她不愿外出、不愿见客,甚至不愿曝露在阳光之下。 整整八年,她犹如困兽囚徒,禁锢于许氏后宅,后半生更是飘零异域,活得不人不鬼……主凶虽是娄奂君,始作俑者却分明是他许八郎! 他轻飘飘一念起,便将自己拽入了这无间地狱。 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感越来越重。 姜佛桑推开皎杏疾走几步,扶着道旁树木大吐特吐,吐到最后只剩干呕。 皎杏见女君久不归,怕她和八郎君起争执,这才入园来寻人。半路迎着了女君,女君突然又要折返,她跟去恰好听了个现形。 最初她并不理解女君何以如遭雷击,直到书房內的动静越来越出格…… 皎杏一边痛骂许八郎,一边红着眼眶上前。 姜佛桑有气无力摆了摆手,自己扶着树干直起身,平静而飘渺地道了句:“回府。” “女君不气?” 回程路上,皎杏见姜佛桑闭目倚着车壁,除了轻颤的眼睫,其余一派平静。 她有些琢磨不透,在撞破了这样的龌龊之后,怎还能若无事发生。 “你说,”姜佛桑闭着眼,问了个无关的问题,“创设长生教的可是男人?” 皎杏不解:“应当是的。” “我一直以为他是被长生教抢了去,我一直以为……呵,总归都是男人,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难怪前世他与长生教众往来密切,身边的“友伴”换了一个又一个。 别人入教是冲着长生、冲着大道,许八郎入教怕不是老鼠掉进了米缸。 姜佛桑突然垂头,肩头耸动起来。 “女君你……”皎杏以为她伤心到落泪了,正想劝慰,帕子拿出才发现女君哪里是哭,分明是笑。 姜佛桑笑不可遏,许久才停。 她拭了下眼角,盯着指尖的湿润,想着那被当棋子排布的半生—— 如何能不悔,如何能不恨? 可既然已成定局,悔与恨且一边放。 许晏自己递过来的刀,不用白不用。 落齿和血吞?今世不能够了。 第8章 更恶的恶人 姜佛桑独自归来,臧氏大失所望,耷拉着眼皮拨动念珠,正眼都不瞧前来回话的她。 回西园不久,娄奂君那边着人传话,说下月初是浴佛日,皇后遍邀世家命妇于永宁寺听经,届时许家也要去,让她这边早做准备。 姜佛桑还未休养好,这半日下来脸色更不济,挥退从人后便卧榻歇息,连午膳都未起来用。 皎杏在外急得抹泪。 自家女君怎就这般命苦!幼失依怙,出嫁又遇许八郎这等衣冠禽兽! 现下闭门不出,也不知内里情况,好还是不好……唉,她是傻了不成,遇上这种事怎么会好? 可不好又能怎么办?姜家巴结许家还来不及,根本无人为女君撑腰。 女君方才在臧氏面前只字未提,就是清楚提了也无用吧?哪有娘不向着儿子的。 胳膊拧不过大腿,撞破了也只能闷着头囫囵往下过,还不如蒙在鼓里…… 皎杏越想越难受。女君下半生,怕是要浸在黄连汤里了。 - 一队人马驰骋在乡间土路上,所过之处烟尘狼藉,偶有行人也不见避让。 农人还当是遇了山匪,匆忙躲避之下人仰担翻,东西散落一地。 日头西斜的时候,这行人来到了某个村口。 当先那人收缰勒停。马匹奋然扬蹄,落地后四蹄急踏,鼻中打出一个响嚏,发出悠长的嘶鸣,好一会儿才消停。 萧元度错了下后槽牙,垂目剜了胯下畜牲一眼。 这马实在不济,让他很有抽刀砍了的冲动。怪只怪他先前坠马时因迁怒射杀了跟随自己多年的坐骑,眼下只能将就。 抬起头,半眯眼打量眼前破败的村落:“确定这回没错?” 从京陵快马加鞭,一路未停,按说早该到的,只是问路时口音不通,被指错了地儿,耽搁了功夫。 亲随之一谄笑着小心应答:“回公子,此处应是樊家村无疑了。”说完下意识捂住右脸。 其上一道鞭痕瞩目,是五公子坠马前抽的,至今肿还未全消,留疤已是必然。他深怕再挨一鞭,毕竟方才就是他问错了路。 萧元度这会儿明显心神不属,并未看他,微夹马腹,径自驱马进村。 这时节已有炊烟飘起,村道上少见人踪,有注意到动静的人家,探头一看来者不善,又把头缩了回去。 疤脸亲随指着不远处老树根下捉虱子的闲汉:“你,过来!” 闲汉听见有人叫,再一看对方派头,顿时双目放光。他是在都城讨过饭的,见过的世面广,可不比这些畏畏缩缩的乡邻。 将新捉到手的虱子咯嘣咬死后,立马拍屁股起身,拱手哈腰小跑过来,龇着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贵人、贵人有事吩咐?” 疤脸亲随眉心纠了个大疙瘩,忍着冲鼻怪味问他:“村里可有叫樊琼枝的?” “贵人找她?”闲汉有些意外,想到樊琼枝那小模样是挺招人的,又不觉意外了,连连点头,“有有有,我给贵人领路!” 闲汉奔着拿赏钱去的,态度格外积极,在前头一路小跑,鞋不跟脚,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没多久便到了一处篱笆院前,院门低矮简陋,一推便开。 闲汉进了院便扯着嗓子喊:“琼枝?琼枝?你家来客了,还是贵客,快出来待客!” 无人回应。 闲汉回头,见当先那个头上有伤的贵人已经翻身下马,踱步进院。魁梧的身量,气势磅礴地,瞧着就骇人,低矮的院落被衬得愈发局促起来。 他目光缓慢扫视四周,辨不出个意味,倒是没了方才那副凶煞相。 “没啥看头,头两个月刚病死了老爹,家里穷得叮当响,就剩这棵遭雷劈过的老树,连个活物都养不起……”闲汉急于表现,见堂屋也没落锁,大咧咧推门而入,浑似进的自己家,“樊琼枝,客来了!” 萧元度负手立于院中,面色虽无异,细看的话,肩背处略有些绷紧。 疤脸亲随看在眼里,不禁暗想,这樊琼枝究竟何方神圣,少有人能让五公子这般在意。 正想着,闲汉挠着头皮出来:“人呢?” 除了这间土屋,院里一览无余,再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闲汉纳着闷,讨好地对萧元度笑笑:“贵人稍待,我去旁边问问,指不定串门去了。” 也不用出去问了,他一路吆喝招摇,已经惊动了左邻右里,大伙不敢近前,正隔着篱笆院瞧稀奇呢。 “四大娘,琼枝可在你家?”闲汉对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问。 那老妪看了看他,又看看院中阵仗,缩了缩脖儿,不敢吭声。 “欸你这老妇!问你话呢,聋了不成?信不信我……”说着脱掉仅剩的那只破鞋,作势要去打。 那老妪抱头蹲下,浑身筛糠也似,显然被欺负惯了。 她旁边人亦不敢阻拦。 萧元度抱臂看着这一幕,突然开口:“你平日也这般欺负过她?” 她?谁?闲汉愣住。 反应过来赶忙摆手:“贵人哪里话,小人哪敢……” 萧元度可没耐心听他废话,下巴一抬。 下面人会意,将闲汉擒住,三两下绑起,倒吊在了院中那棵半朽的树上。 “贵人这是做甚?贵人饶命啊!” 闲汉连连告饶,头脸很快充血,只是仍不肯说实话,一口咬定自己从未欺负过樊琼枝。 院外围观的人深受其苦,却更怕这群人走后遭到闲汉报复,并不敢出来指证。 亲随知道萧元度平素喜欢玩什么,将弓与箭适时递上。 萧元度瞥了一眼,对这种惯常的乐子似有些意兴阑珊,却还是伸手接过。 闲汉见他歪斜站着,张弓搭箭眯觑眼,一副猫戏耗子的神情,顿时骇然。 求饶的话还未出口,只听咻得一声,箭身擦过头皮嵌入树干,黏结的头发霎时散开。 “啊啊啊!!!”闲汉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懒懒散散的样子,弦都未拉满,却次次擦着紧要的地方过去。 “说吧,欺没欺负过她?下一箭可就没这样的准头了。” 其实第一箭的时候闲汉就已经吓破胆要招了,萧元度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下面几箭纯属戏耍。 果然,闲汉裤裆处很快湿了一片,水沿着肚皮淅沥沥往下淌,倒吊着的关系,不一会儿脸也被打湿了。 “看在带路的份上,给你洗洗脸,也解解渴。”萧元度随手将弓箭抛给下属,笑得颇有几分恶劣。 亲随们亦跟着哄笑。 见闲汉嘴唇紧抿,有人上前踹了一脚:“公子赏你的,好生接着,别不识好歹!” 闲汉哪敢不听,只能哭丧着脸张开嘴巴去接那腥臭的尿液。 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声。 围观的乡民着实被萧元度的手段惊到了! 他们意识到这可能并不是个惩奸的英雄,而是比闲汉更恶的恶人! 害怕那箭射到自己身上,疤脸亲随出来打探樊琼枝动向时,这些人事无巨细,不敢再有任何隐瞒。 “公子,这厮不老实,没交代全,他干得可不止偷鸡摸狗那些事,还多次非礼樊家女郎……”话音未落,就注意到公子唇角蓦地抻平了,“那樊家女郎躲避不过,天未亮便带着弟弟偷摸离了村子……” 萧元度挫牙哼笑,阴冷地视线落在闲汉身上,全不是看活物的眼神。 “箭来。”他再次伸手。 “公子息怒!”这里可不是棘原,真闹出人命,没人给收尾,还可能被当作筏子,“公子气不过,教训一番也就是了,眼下寻人要紧。” 萧元度脸色阴晴不定,目光终于从闲汉身上移开:“她离村后何往?” “不知去向。”怕他又爆发,紧跟着补充道,“她没有代步的牲口,还带着个半大小子,脚程快不了,咱们分头去追,快马加鞭,定能追上。” 萧元度没再说话,阔步朝院外走去。 疤脸亲随刚松了口气,就见那高壮身形在院门处停了下来。 瞥到不知何时候又到了他手中的整副弓箭,疤脸亲随暗道不好!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萧元度双脚未动,半旋过身,横弓搭箭,一声狞笑后,双箭齐齐射出。 与方才懒洋洋地戏耍不同,凌厉的破空声这回明显带了杀气。 随着噗噗两声钝响,弓箭穿透双膝,鲜血迸溅,隐约还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凄厉不似人腔地惨叫响彻黄昏的村落,惊飞栖鸟无数。 第9章 无耻的提议 “女君,刘安来了。” 刘安是许晏的随身近侍之一,不久前因家中有事告了假,是以并未跟去云孚山伺候。 刚销假回府,就听闻姜佛桑要见他。 左右不过是想从他这打探八郎君的消息或喜好,刘安来的路上就已琢磨好了如何应对。 事实证明,他完完全全想岔了。 “夫、夫人?” 刘安怀疑眼前人莫不是失心疯了。 即便发现了八郎君的秘密、有怒在心,以姜家今时今日的地位,装聋作哑伏低做小才是明智之举。 她竟然……如此妄为,不是疯了是什么? 她疯了,他可没疯! “夫人,刘安自幼便入府为奴,七岁起就伺候在八郎君身边,可万万不敢做那背主之事。” “何妨听我说完?我找你,自是有条件的。” 话音落,皎杏托着个木盒,穿过珠帘走向刘安。 刘安满脸嬉笑,只不肯接:“便是有天大的好处,小人也不敢收,夫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纵然给他千金万金又如何?只怕有命取,没命花。 一声轻喟隔帘传出:“惜命本无可厚非,但这世上,总有些人和事比命更重要。对此,你应深有体会才是。” 刘安不解。 皎杏从旁点了他一下:“你有个胞弟,叫刘凌,如今可是在卫尉卿的庄园里为部曲?” 刘安大惊:“夫人,这与我二弟何干?” 父母早亡,他只有这一个亲人存世,儿时自卖为奴就是为了给幼弟治病。进许氏前将幼弟托与叔父照管,不料世事逼人,数年后叔父一家成为裘家佃客,幼弟也就此沦为裘家部曲。 “为部曲者,父死子继,世代皆受世族控制与役使,你弟弟虽非奴,也与奴无异。” 刘安垂首听着,双手紧攥成拳。 他这一生已是注定下贱,唯盼弟弟能有个好前程,不料到头来也未比自己好哪去,每每想起就痛悔难当。 “现在,你可愿意接受我的条件了?” 刘安意识到什么,蓦地看向皎杏手中那个木盒,“这,这是……” 皎杏将木盒打开,里面非金非银,而是薄薄一张纸契。 “女君与裘卫尉的四女是闺中好友,她出面问裘家女郎讨了这张放免书,有了它,你弟弟今后就是自由身了。” 跟着许晏这些年,刘安也粗识得几个字,他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目光似火,神情激狂,再不复方才镇定。 正欲伸手,皎杏将纸契收了回去。 刘安愣了半晌,回神后噗通跪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刘安但凭夫人差遣!” 隔着珠帘,隐约窥见一道纤细秀挺的身姿立于花窗前。 她侧转身,不疾不徐:“你应知我并无多少成算。” “小的知晓。” “事发之后,若许晏寻根究源,你怕也难逃一死。” 刘安没有丝毫挣扎犹豫:“惟愿夫人说话算数!” 刘安走后,皎杏才问出心中疑惑:“女君怎知他为了弟弟肯豁出命去?” 还有,女君足不出户,此前甚至都未见过刘安,又怎知刘安有个弟弟? 姜佛桑笑了笑,她当然知道。 几年后,刘安因为这个不慎得罪了贵人的弟弟来求许晏。对方是皇室中人,许晏袖手不肯管,刘安走投无路,甚至求到了自己跟前…… 看,人总是会有弱处的,轻易不能被人知晓,否则就只能被任意拿捏了。 刘安伺候许晏时候最久,不拘何事,瞒得住别人也瞒不过他。很快,许晏与人往来的书信便送到了姜佛桑案头。 厚厚一沓,诗文酬唱之间,不少旖旎暧昧之语,甚至是堪称露骨地调情。 而且这些信件并非出自一人之手…… 姜佛桑一封封看下去,看到最后,该吐的也吐尽了,唯余心中无尽冷意。 - 许晏嘴上说着即便姜佛桑知晓也无惧,到底还是抽空回了趟许府。 臧氏只当儿子迷途知返,暗道那姜女倒有些手段。 欢喜地留许晏用了夕食后便催他回房——既肯回来,那圆房便是应有之义。 许晏敷衍应下,回了西园,进门便道:“你都知道了?” 他所指何事,两人心知肚明。 姜佛桑以为他曝丑于人前,是以惶惶难安,这才来找自己。 不料撕下画皮的许八郎,远比她以为的要更加无耻。 “……我不喜女人近身,是以这辈子也别指望我碰你。但既为许家妇,繁育子嗣便是你的责任,你早晚要给家中交代,我此法也算帮你解了后顾之忧。只要你顺利诞下麟儿,后半生便可在许家安享荣华。” 荒唐至极! 闻所未闻!! 无耻之尤!!! 以至于姜佛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许晏竟让她与他的姘夫苟合?! “没错,正是匡斌,那日你也见过……” 这其实并非许晏本意,而是匡斌的主意。 匡斌虽有私欲,但有一点说得没错,子嗣问题是怎么也绕不开的,过不了多久,家中便会像催他娶妻一样逼迫他生子。 可他一近女子便心生厌恶,纵是药石也无救。 与其如此,不若让匡斌替他,这样生下来的孩子即便没有自己的血缘,好歹也是心爱之人的骨血。 许晏想至此处,这才不情不愿答应下来。 不过心底终归不忿。 他没想到,姜佛桑仅露了一面就勾的匡斌心痒难耐、神魂不属。 许晏当然不会怪匡斌风流,毕竟喜欢的就是这份浪荡。他只觉姜女抢了他的男人。 如今的姜佛桑在他眼里好比情敌,所以这次回来连面上功夫都不愿做了,态度极差。 “此法只为解你我之困,水过无痕,勿生妄念。倘若你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许晏威胁的话语简直与臧氏如出一辙,除了不许姜佛桑对那姘夫动情,还告诫她不要妄想借此把柄脱离许家。许家对付姜家,尤其是她,就好比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既入许家门,你死也要死在许氏!” 姜佛桑的血彻底凝固了,也愈发清醒了。 姜家和许家的差距她当然清楚,所以即便许晏的秘密让她恶心透顶,她眼下也没想过大动干戈地报复,因为那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她只是想握些筹码在手,借以脱身而已。 可这最后一丝希冀,许八郎也亲手打破了。 姜佛桑哂然。 不知为何,她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白日里靠理智强压下去的恨意与杀机,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破土而出。 死过一次的人,珍惜生,却也不畏惧死。死若不惧,还有何惧? “既如此,”她慢抬眼,瞧着许晏,勾唇一笑,“便如郎君所言。” 许晏见她不哭不闹,十分平静地答应了下来,并不算太意外。 无势可依、无亲堪护的女人,蒲柳轻絮一般,任人摆布岂非情理之中? 不然当初他也就不会选择姜佛桑了。 若娶个与许氏门第相当的,必不肯受丝毫冷落,倘有一日闹将起来,亦不好收场。 姜家虽没落,到底是世家,祖上也曾显赫过,不会太过辱没许氏。去年上巳节,观她与叔父一家出游,寡言慎行,瞧着又是好拿捏的样貌…… 虽自请出妇在意料之外,不过许晏只当她一时失了智,并未真正当回事。 第10章 姜女之毒 计划既已敲定,总要拟个日期。 许晏那边随时都行,匡斌早已是迫不及待。 奈何姜佛桑身为女眷,出行多有不便。 “先前外出,君姑已多有不悦,只怕短时间内不会允我再次……” “这倒也不难。”许晏想起晚间母亲提到去永宁寺听经一事,“再过几日便是佛诞,就定在永宁寺罢。” 姜佛桑凝眉,微露迟疑:“佛门之地,岂容亵渎?且那日人多眼杂……” 许晏早已投了长生教,才不会管亵渎不亵渎。 “人多何惧?多才好浑水摸鱼。人少时,你去何处都有阿母安排的人跟着,言谈举止皆在旁人眼皮子底下,如何才能成事?” 姜佛桑顿了顿,微笑颔首:“郎君说的是。” 许晏走后,姜佛桑跪坐于妆台前,继续梳理满头青丝。 铜镜中映出一张细眉秀眸的脸,眉眼间还缭绕一团稚气,却已然窥见几分少女的韵致。 拿着玉梳的手停下,她歪头端详着。 这张脸分明是她的,却又透着些许陌生。大抵是习惯了那张恶鬼般的面容,再面对十五岁的自己,总有些不适应。 十五岁,多好的年纪,本该是一朵被呵护的春花,亦或父母捧于掌心的珍宝,如今却要独自一人面对风霜刀剑严相逼了。 姜佛桑放下玉梳,打开妆台里侧的木匣,取出臧氏给她的那个瓷盒,素手轻抚其上。 “一片慈母之心,怎好辜负?” - 每年四月初八是佛诞日,对佛家而言这是个极重要的节日,要举办很盛大的仪式。 是日,信徒云集。男女老幼沐浴更衣,来到佛门寺院,争舍钱财,放生布施,以祈福灭罪。更有善男信女煮盐豆于路,邀生人品尝,以结善缘。 臧太夫人甚少出门,但皇后的邀约却不能不赴。用过朝食不久,便带着阖府女眷登上马车前往永宁寺。 沿途幡幢铙吹,百戏毕集,四方来客,摩肩接踵,进香拜佛者数以万计。 目之所及,各大寺观皆人山人海。 唯有永宁寺例外,因为皇后要驾临,寺中提早封山清了场。 连皇后要与民同乐,提前知会,不许做出扰民之举。知客僧却不敢大意,仅象征性放了一批人进来,既保证贵眷们有民可瞧,又不至于拥挤生事。 “晏儿渴了不曾?饿了不曾?” 一路上,臧氏谴人不知问了几回。 按说连皇后邀请的是女眷,许晏本不该来,但臧氏素来娇惯他,他缠着要去,自是无有不依的。 姜佛桑这个新妇理当与夫同乘,臧氏嘱她好生服侍着,如此还生怕屈了爱子,车内点心茶水尽备齐了。 殊不知两人根本对坐无言。 许晏是浑身透着不自在,姜佛桑则泰然自若得多,甚至亲手烹茶斟与他喝。 恰逢许晏有些口渴,不疑有它,接过一饮而尽。 空杯递还的时候,姜佛桑垂下眼睫,唇角轻勾。 “怎还未到?” 明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车行一半,许晏却莫名觉得有些闷热。 闷,且燥。 只可惜他不擅骑马,不然也不至于缩在车厢里与妇人同处。 姜佛桑见他衣冠俨然,到了这份上也不肯散开领口,苦苦维持着世家子的所谓风仪。笑了笑,温声回应:“快了。” 永宁寺是京陵城内首屈一指的大寺,除了拥有最高的塔、最大的殿,光僧房就有一千余间,甚至还有专门用来招待宾客的园林,其气派甚至不输一些世家精心营造的庄园。 许晏来过这里多次,领会过知客园的九曲回环、曲径通幽,这也是他斟酌前后最终选在这里的原因。 山门前的马车已然排成了长龙,有知客的沙弥前来引领各家女眷先往园中休息。 许晏改信了长生教,若非为了计划实施,绝不会踏足佛寺。加之觉得体热难耐,十分不适,给了姜佛桑一个眼神后,便径直往白渚院去了。 似许氏这种高门,每回来酬神进香,所歇脚的园子往往都是固定的,许晏更是非白渚院不住,这也为姜佛桑提供了便利。 姜佛桑放慢脚步,渐渐落在了后头。 终于到了一个僻静处,她停步四顾,压低声的同时下意识变了音调:“是否准备妥当了?” 今日随同她来永宁寺的并非皎杏,而是同为陪嫁女侍的菖蒲。 菖蒲望了她一眼,有些战战兢兢,“女君,真、真要这么做?” 令菖蒲更想不通的是,如此重要的事,女君何以绕过皎杏交给自己?皎杏聪慧伶俐,又有跟随女君一同长大的情分,素来最得女君倚重。 姜佛桑回眸看她:“你当我还有选择不成?” 菖蒲无言。知晓了事情原委的她自然清楚,女君已被逼入穷巷。 “按女君吩咐,奴婢找了良媪第三子良烁,他确与永宁寺的沙弥有些往来。知客园太大,沙弥看顾不过来,洒扫的活计通常承包给外头……方才奴婢与他碰过面,香炉已经放进八郎君常住的那间房,在咱们入园之前,就有个方脸男子在里面候着了。” “此事可曾惊动乳母?” 乳母良媪,乃抚育她长大之人,前番为了张罗她出嫁的事病倒了,不想给她带去晦气,这才留在姜府养病,没一同跟去许氏。 其实永不去才好。 前世,她在许家所受的种种煎熬磋磨,良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终于在她嫁到许氏的第三个年头郁郁而终,先她而去。 良媪的三个儿子,两个都在姜家府上或庄园里做事。唯有三子喜欢在城中游荡,结交的人行行业业五花八门。与那些僧侣道尼打过交道也不稀奇。 或许正因耳目通达,在她被贩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于匪乱,唯有良烁,因乳母弥留之际曾嘱他好生照看自己,他便在那样兵荒马乱的乱世,凭着一点蛛丝马迹找去了东南…… 同他一起跋山涉水的还有老实本分到在众多侍女中毫无存在感的菖蒲。 事情交给这二人,她当然放心。 “女君勿忧,莫说此事,便是女君坠河一事,也是依您吩咐瞒着良媪的。” 姜佛桑点了点头。 沉吟片刻,再次叮嘱:“马车上那套茶具尽快处理掉,换一套新的来。再去告诉良烁,事发后,趁乱让安排的杂役及时取走香炉,切记!” “奴婢这就去。” 主仆二人相携走远。 假山掩映的长廊深处,拐角的抱柱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昂藏高挺,虽身着切合京陵风尚的大袖玄衣,却全然没有翩翩君子之感,赫然一副不羁之态。 他抱臂望着前方,切齿冷笑:“姜女之毒,名不虚传。” 第11章 光天化日 疤脸随从引颈张望,到底也没看清对方是何相貌。 管事要借着佛诞日给主公和几位公子供长命灯,五公子不耐烦等,管事盯得又紧不许他稍离,两人在知客园中转了许久才找了处僻静地,谁晓得就碰上这事。 习武者耳力虽好,这么远的距离听得也含糊,且那主仆俩语焉不详……不过前后串联却也不难设想。 “京陵的贵女,算计起人来忒要命!不过总算有乐子可瞧……” “乐子?”萧元度哼了一声,意味不明,“可不要小觑了这个女人。” 话是这样说,神情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疤脸亲随瞧他一脸冷蔑,有些意外:“公子识得此女?” “不识。”其名如雷贯耳,其面确未曾见。 不过方才那刻意压低的声音,听着倒有几分…… “那公子怎知她不可小瞧?”还知道人家姓氏。 转念一想,自入京陵以来,管事游走高门之间到处打点,许家八郎上月完婚,娶的是姜氏女,本也不是秘密。 只不过五公子对着个素未相识的人,言语间却杀意隐现……疤脸亲随心口一紧。 樊家村那闲汉也不知死没死,即便不死想来也是废了。 闲汉终归是闲汉,命不值钱。 这位可是许家儿妇,也不知哪里惹了这霸王,要万一给杀了还得了! “公子,你、你千万冷静。许家如今势焰正盛,此人万万杀不得……” 思绪被打断,萧元度也没有再深想,左右是不值他琢磨的一个人。 偏头啐了一口:“真杀了她也算替天行道,但就这样死了,未免太便宜她,且留着。”留着做什么,他没说。 “正是正是,居心如此歹毒,何必脏公子的手?说不定害人不成反被噬,等会儿就是她遭报应的时候……公子,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关梧县都跑遍了,到底也没找着人,萧元度心里正烦,哪有闲情逸致去看别家的龌龊事。 “那等管事忙完,咱再去城内逛逛……”疤脸亲随绞尽脑汁想转移他注意,说来说去还是绕着京陵转。 要说这京陵城,那可真是让人开眼! 鱼米富饶,丝绵优良,内外皆是通衢,更有大市小市林立,市上各色蔬果争奇斗艳,天南地北的珍宝货物应有尽有,达官显贵奢靡成风,就连平民百姓也多得是衣锦着绮者。 难怪都说江南是烟柳繁华之地,他们棘原与之相比,简直要成不毛之地了。 三日前太宰寿诞,所见所闻更是让人惊掉下巴。 开宴后,四方珍异流水似的送上来,吃的那哪是饭呀,简直是变着法儿的糟蹋钱! 百十位来宾,皆有美姬伺候在侧,食不必动手,美人亲喂入口中。用的那劳什子琉璃食具,据说比黄金都贵! 大抵他太过震惊,有些失礼,太宰府内的下人一边嫌弃他没见识,一边以恩赏的姿态给他说了些“寻常见闻”。 诸如奉常家喂马用的是纯银马槽,太仆卿刷锅用的是麦芽糖水,宗正寺那位拿蜡烛当柴禾烧。 四大门阀之一的羊氏,一顿饭的花费多在万钱以上。丰盛至此,每天犹愁眉苦脸,言无佳肴可食! 更夸张的,当朝大司马许峋爱食乳猪,府中庖厨做出的乳猪,连食惯珍馐的天子都大加夸赞,直道比宫中庖厨所做好千倍。 天子问何以如此鲜嫩,许峋捋须笑答:“人奶喂养故而。” 疤脸亲随不住咂舌:“小的听闻,至尊省下一顿宴会的钱,就可以赈济关中平原一个县。” 任他穷极想象,也想不出这天子一天吃的都是何物,龙肝凤胆不成? 萧元度嗤一声笑出来:“你懂个屁!” 烟雨蚀骨之地待久了,腿软骨头酥,怪道坐不稳江山。弄得金瓯半阙,也亏他们吃得下。 “公子说的是,公子说的极是!”疤脸觍着脸附和,“瞧瞧那些个世家郎君,还有一众自诩风流的名士,熏香又涂面,畏寒又怕暑,个顶个肤脆骨柔,走几步路就气喘如牛,出要坐车、入要人扶,郊郭之内就找不到几个乘马的!真闹起乱子来,擎等着被——” 左右瞥了瞥,吞下后面的不敬之语,嘿嘿一笑,顺势转了话题:“最要紧是这边的食物不对胃口!还是咱棘原的饭菜香。” 这倒是真的。南人作食,喜着饴蜜以助味,萧元度是无论如何也吃不惯。 “好在此行就快要结束了,管事说,不日咱们就动身回去……公子,那人,找还是不找?” 萧元度斜倚廊柱,撩起眼皮看他:“你说呢?” 疤脸亲随浑身一凛:“找找找!这就去找!” 心里却叫苦不迭——边臣居京,日子都有定数,过时不返,轻则受惩,重则一顶谋逆的帽子扣下……他们时日所剩无几,五公子却是不把人找到誓不罢休,唉! - 钟鼓齐鸣声中,新塑了金身的降生佛像已经从经楼迎到永宁寺前的广场上,在此举行完浴佛礼才能请进大雄宝殿。 主法僧带领一众僧侣出班恭迎佛像,顶礼三拜后,将佛像安座于香汤金盆中,上香、展具,再顶礼九拜,主法僧唱赞的同时,开始给佛像洒清水“洗尘”。 百姓环绕一周,同唱《赞佛偈》祝圣绕佛,甚至互相洒水嬉戏。 这种热闹显然不适合女眷去凑。到各个佛殿参拜一圈,又喝了甘草茶熬成的浴佛水后,众人便去了正殿听经。 估摸着时候也该到了—— 姜佛桑心里想着,正要迈步进殿,一个知客沙弥疾奔而来。 “姜夫人!您快去看看吧,许郎君他、他……” 他语气焦急,却又碍于什么难以启齿,支支吾吾了半天,倒急得满头大汗。 姜佛桑焦急之色显露的同时,声音也未压着:“可是郎君有疾?” 果然,话音才将落地,先一步进殿的臧氏就已变了脸色,匆匆折返。 “可是晏儿出事了?刚刚我瞧他面色就不好……”说着,豁然转向姜佛桑,不顾各府女眷都在,出言相斥,“让你好生侍奉,夫主不适你竟是都未留意?!” 臧氏爱子心切,娄奂君却是清醒的,她假作搀扶,借以提醒:“君姑,皇后还在殿内等着,您先进去陪皇后听经,儿妇这就请医官去给八叔瞧瞧。” “还听的哪门子经,去看晏儿要紧!你也随我同去!” 皇后的脸面不能不给,但也要分时候。反正许家和连家不睦已久,结仇也不在乎这一桩了。 娄氏无法,只好随臧氏去了知客园。许家其他女眷也没有留下的道理。 姜佛桑和菖蒲对视一眼,菖蒲点了点头,二人后脚跟上。 佛殿内,整齐排列着数排明锦蒲团。 盛装打扮的连皇后趺坐于为首的位置,听得宫人来报,缓缓睁开眼。 “既是许家出了要紧事,孤自当去看看。” 众女眷自然以皇后马首是瞻。就这样,一行人浩浩荡荡追去了白渚院。 “刘安几人何在,怎不近前伺候?”臧氏见院中空空,不由满面怒容。 却不知那些个侍从家兵早就被许晏给打发了。 带路的沙弥指着其中一间厢房,面色尴尬:“就、就在里面……” 臧氏正要进去,娄氏听着声响不对,眼疾手快扯住了她:“君姑,人太多,于八叔病情反倒不好,不若……” 话还未完,急性的姒娣潘氏从旁探出手,一把推开了门扇。 直通通一间屋,也没个屏风遮挡,床榻上的情景闯入眼帘,众人顿时傻眼——许八郎不是病得要紧?怎还和人……等等!怎么还是个男人?! “啊!!!” 随着这声震惊过度地尖叫,凡在场之人俱都反应过来,一时间,惊呼的惊呼、捂脸的捂脸。 “天呐,光天化日,竟这么——” 臧氏同样大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手中拐杖轰然落地。 “君姑!”娄氏扶住臧氏,一边命人进去服饰许晏更衣,一边命人关门。 然而来凑热闹的诸家女眷都已赶至,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到了,这丑闻哪里还掩得住? 事情飞快传遍了永宁寺,就连广场上正在进行的浴佛活动都因沸腾的民众而不得不中止。 等臧氏勉强缓过气来,就听闻皇后传召。 第12章 还归姜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https://rourouwu.co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第13章 舍豆结缘 姜佛桑一脸怔忪,如置身梦中。 还是菖蒲使劲摇她,提醒她谢恩,方才回过神来。 “谢殿下。”伏地,行了稽首大礼。 连皇后忙命宫人扶她起来。 “孤和你甚是投缘,念你年少,骤经此事,难免慌乱无措,便指派些人手去许府帮你归置,顺道送你还家。” 这话表面是怜惜姜女,实则暗指许氏会阳奉阴违,对前儿妇多加刁难。 臧氏的喘息又不匀停了。 连皇后却心情大好:“永宁寺的斋菜堪称一绝,听经会之后本想宴请诸位共赴斋会,不过眼下看来,这经听不下,斋菜也吃不香了。好在孤命人提早煮了佛豆,民间讲究舍豆结缘,咱们也凑个趣。” 话音方落,早有宫女内监手托漆盘鱼贯而入,漆盘上搁着先煮后炒又用织成香囊装着的佛豆。 皇后赐豆是恩德,众人领取后无不谢恩,唯臧氏沉脸端坐位上,迟迟不受。 娄氏看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起身替君姑接过,顺带谢了恩。 连皇后也没计较,闻听豆还有剩,便让宫人送去广场上散发给百姓。 “愿以此功德普及万民,我等与众生,皆共成佛道。” “我佛慈悲,皇后仁德。” 一篇赞颂声中,连皇后起驾回宫。 原定于下午的巡礼和放生活动自然也取消了,各府女眷留下也无意义,纷纷打道回府。 许氏的人顷刻散尽,无人再理会姜佛桑,毕竟她已算不得许家人。 “女君……”菖蒲喜极而泣。 先前她还觉得女君此举有些铤而走险,没想到竟真的成了! 殿外阳光普照,殿内却是说不出的森凉。 姜佛桑逆光而立,对着满殿的金刚怒目,轻慢抬手,逝去眼角湿痕。 佛家不打诳语,可她方才的喜怒哀乐全是作伪。此刻人去殿空,娇俏的脸像是白雪覆盖的荒原,上翘的眼尾似讥似诮,丹凤眼底更是一片沉冷。 半晌,回身看向菖蒲:“你方才为何自作主张?” 菖蒲的喜悦戛然而止。 除了与良烁联络,女君确实没让她做任何事。是她沉不住气,见女君一味沉默,怕错失了良机,冲动之下这才说了那番话。 莫非她的鲁莽坏了女君的事? “女君,可是奴婢做错了?” 姜佛桑顿了顿,摇头:“你没做错,只是差点害了你自己。” 面对许家,她纵然有把柄在手,也只能避其锋芒、以退为进。 反正是非曲直大家都看在眼里。 是以当着众人的面,她一字也不曾攀扯许晏,更不曾发怨怼之言。这样,许家过后即便想迁怒也难找因由。 菖蒲直言快语,直揭许晏面皮,倒是痛快了,却未曾想过后果。 “那些话出自我口,尚有活路。出自你口,即便最后目的达成,许家也有一万个杖毙你的理由。” 菖蒲面色刷地变惨白。 回过神,强撑着对姜佛桑笑了笑:“奴、奴婢贱命一条,只,只要女君你能从许家脱身,奴婢便是死,也值得。” 姜佛桑看着她,迟迟没说话。 她的陪嫁侍女有八个,早年祖亲在时,姜家光景尚可,院子里伺候的人更多。 她喜清静,不愿太多人围绕身旁,早晚跟随在侧的只有皎杏一人。对于其他人,她关注着实不多,记忆中也没有给过菖蒲特别的恩遇。 这个傻丫头,哪来的勇气路远迢迢地跟良烁去东南寻人? 一个忠字,当真能让人付出生命? “幸而我入许氏未久,你的身契还未落入许家,等会儿你就别跟我回去了,先行回姜府。” “女君?”菖蒲迟疑,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听从。 不听,她怕再给女君添麻烦;听,哪有奴婢跑路让主子顶风冒险的道理。 “你忘了,皇后还给我指派了两个女官。”姜佛桑指了指殿外,“她们就在外面候着。你先回去,居室需要洒扫,卧榻也要换新。” 一听女君有事吩咐自己,菖蒲顿时转忧为喜:“欸!奴婢一定把居室打扫得干干净净,锦被软枕,再熏上女君,不对,再熏上女郎你最爱的香,等女郎回来好好睡上一觉!” 姜佛桑笑:“好。” “那奴婢先行一步,回去把这好消息告诉家主和骆夫人。” 菖蒲欢喜奔出殿外,姜佛桑唇角的笑隐没在光影里。 好消息?恐怕对那二人来说未见得是好消息。 义绝,虽说比出妇好听得多,代价却是同等的——许八郎自此后成为京陵笑柄,她姜佛桑又何尝不是沦为茶余饭后的陪衬笑料。 君子不畏虎,独畏谗夫之口。 好在她算不得君子,甚至不算一个真正的活人,那些身外虚名,早已不在乎。 然她不在乎,自有人在乎,譬如族人和骆氏。 不过那又与她何干?她的目的已经达成,这就够了。 话说回来,姜佛桑自己也没料到事情能进展得如此顺利。 虽做了双重准备,但怕医官验出,那药和香都没有下足分量,更不足以让人失了神智,顶多作个诱因使人“发乎于情”。 在原本的计划中,能让人撞见狗男男暧昧的场景就足够了——即便许家人足够警惕,阻止了外人同去探视,她也可在事后放出风声——佛诞日人多眼杂,谁知道不小心落了谁的眼? 届时流言汹汹,她再将那些信件好生利用一番,继而提出出妇。许家投鼠忌器,便没有脸面不放人。 就算许家当真舍得下脸,大不了她带发离府修行,对外则言称为许氏“祈福”,照样立得住脚。 可笑的是那二人竟全凭下身思考,将礼义廉耻抛得干干净净,直接烈火干柴烧了起来——姜佛桑倒真要感谢他们的配合。 至为关键的是中间还插了个连皇后进来。 连皇后帮她,除了给许氏上眼药,恐怕还存着另一番心思。 北边的扈家向姜氏提亲了。 谁能想到没落的姜家陡然间转了运?一女已经嫁入许氏,另一个若再嫁进扈家,届时许扈便算沾了干系,姜氏则成了他们之间的纽带。 那样的话,别说皇室,就是连氏也不能坐视不理。 所以说,怜惜是假,投缘也未必是真。 借力打力,断掉许姜姻亲,从而阻绝许扈联合,恐怕才是连皇后今日最大的目的。 顺便还能示好姜氏——毕竟她今后还有用得着姜氏的地方。 不过连皇后终究错算了一点,叔父叔母可不会因为她帮自己苦海逃生而感戴在心。 自己就此脱离许门,对他们而言,天是真地塌了。 - 菖蒲在永宁寺中飞奔,快到广场时,于岔路口撞到一个人。 她顾不上呼痛,也没与撞倒自己的人理论,爬起来就匆匆跑了。 疤脸亲随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锦囊,抬头已经不见了人影。 随手拆开,香气扑鼻,原是一包炒盐豆。 听闻连皇后命人在广场散豆,他出于好奇也想来沾沾福泽,晚了一步没落着,如今倒白得了一包。 这炒盐豆又叫结缘豆。想到民间传闻,吃了结缘豆便可以祈求结来世之缘。真有那么神奇? 疤脸亲随将锦囊高高抛起,再一把接住:“拿回去给公子尝尝!” 山脚下,菖蒲懊恼捶头:“哎呀,我把皇后赐给女郎的缘豆弄丢了。” 第14章 远远不够 有皇后指派的女官亲陪,姜佛桑并未受到刻意刁难。 她落水后有过授意,抬进来的嫁妆基本原封未动搁置在库房,着仆从抬走即可,不需要多费心神收整。 相应的,许家的聘礼自然也要原样奉还。 “女郎,马车已经在外候着了。”皎杏喜忧参半地进来回禀。 她万没想到,自己就一日未跟女郎外出,突然间就天翻地覆了。是巧合,还是女郎早有打算?那为何带菖蒲却瞒着她…… 姜佛桑立于地衣之上,环顾四周。 到底是曾住过多年的地方,临行再看两眼,便可连那场噩梦一同埋葬在记忆深处了。 姜佛桑闭了闭眼,再睁开,幽沉的眼底浮动出点点光亮。 “走吧。”她难得轻快地说。 主仆二人正要出屋,不料被臧氏身边伺候的余妪拦住去路。 余妪站在槛外,双手交叠置于腹部,一板一眼道:“太夫人差老奴来管姜六娘子要样东西。” 皎杏挡在姜佛桑身前,浑身绷紧,她就猜到许家不会善了:“我家女郎可不曾拿许氏一针一线。” 余妪并不理会她,一径看向姜佛桑。 姜佛桑知她所指,让皎杏从妆台里侧的木匣里取了来,亲手交给余妪。 “臧太夫人所赠之物实在金贵,奈何在我这并无用武之地,今日便物归原主。” 余妪耷拉着眼皮接过,当着她的面揭开瓷盖。里面的粉末满满当当压得极板实,其上连一个指印也没有。 余妪又看了她一眼,似有不甘,最终隐忍了下去,一言不发带着人走了。 皎杏一头雾水,不忿道:“这许氏也太悭吝了!一盒香粉而已,真以为女郎会昧她们的?” 姜佛桑轻笑。 臧氏当然不缺这一盒香粉,她是起了疑心。 只是自己还没那么蠢,当真会用臧氏给的东西去害她的心肝。 何况臧氏所给之物虽好,却也不是顶好,而她在欢楼见识过的那些五花八门的情香,也总算是派了点用场。 若猜得没错,她和许晏共乘的那辆马车,包括白渚院的那间厢房,应该都已被搜检过了。 良烁俱已扫尾,瓷盒也原样归还,臧氏纵然猜疑,未得到证实,也不好再与连皇后作对,只能放人。 姜佛桑踏出西园时再无人阻拦。 来时无多大排场,去时同样无人相送。连惯会做表面功夫的娄奂君这次也没露面,足见姜佛桑的“义绝”给了许家多大难堪。 “女郎……”皎杏驻足,示意她看左前方。 出乎意料,唯一一个来送她的竟是许晏。 他新换了衣袍,褒衣博带,矗立中途,眉清目秀依旧,却掩不住满脸疲态与狼狈。 这大半日想来不甚好过吧。 似是猜到了她所想,许晏投过来的眼神极为阴郁。 道左是一处竹园,因许晏爱竹而种,两人走到那边说话。 许晏终于不再兜圈子,直接问她:“是你所为?” 事发突然,众目睽睽,他赤身裸体地被堵在塌上,整个人都懵了。冷静下来才觉不对,怎就那么巧?偏就这回出了事。 姜佛桑淡笑不语。 她当然不会承认,不过许晏也不需要她承认。 “我瞎了眼,豢鹰不成反被鹰啄,但是姜六娘,你也勿要得意!别以为出得许家就天高地阔,连皇后能做你一时的靠山,未见得能保你一世无忧。” 如今他在京陵高门中已是声名狼藉,入仕更是别想——先前贪欢不想入仕,和永不能再入仕,完全不是一回事。 许晏受了家法,也知晓了自己今后的艰难处境,他怎能不恨姜佛桑! 难怪借夫生子她都肯答应,是从一开始就做好了盘算吧? 好深的心机,好毒的妇人! “不知八郎君可曾听过一句俗语,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姜佛桑侧身而站,任阳光穿透竹林洒落满身。 “我虽非出自贫家,但比八郎君更早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永远屹立不倒的靠山,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八郎君与其在这质问我,不如反问诸自己,许氏的门第又能保你无忧至几时?” “你!”许晏目眦欲裂,再维持不了翩翩风采,讽笑,“许氏断不会如姜氏,许家永不会倒!” 真以为能有千秋万载的世家吗?何其天真。 君不见,那青史册上有多少火焰生光人家,霎时便弄得灯消火灭。拭目以待好了。 姜佛桑的笑少有得明媚,没有再与他争辩下去,手指向那些青葱翠竹:“素闻君喜竹,何妨倾耳细听,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呐。” 许晏恨她,姜佛桑的恨又何尝比他少。 许晏以为这些就够了吗?不,远远不够。 离开许家,只是她要走的第一步而已。 许晏却像是被刺激到了:“那我又该恨谁?世人庸俗,你亦庸俗,只因我好男风,难道便该死?!” “这话不该来问我。”姜佛桑容颜转冷。 “事实上,你所悦者是男是女、是猪是狗,与我何干?有能耐就与世道抗争,若无能耐,又做不到无视世人眼光,至不济也可和心爱之人择一偏远之地低调相伴终老。 “而不是似你这般,既想要世俗荣光,又舍不下本心、改不了秉性,最后干脆以一个女人的终生来殉你所谓的至情!天下女子何辜?我又何辜?要白白做你们的陪衬和牺牲。 “还说甚繁衍子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从你意识到自己只爱男人那天起,便早该做好断子绝孙的准备,不是么,八郎君?” 这是姜佛桑内心的剖白,也是她与许晏夫妇一场,鲜有的真心话。 显然,许晏只入耳未入心,并没有任何反省。 他不屑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控诉——他屈尊纡贵娶了姜佛桑,给她荣华,给她家人官职,就只是让她在闺阁后院扮演一尊泥塑木雕,当他糜烂人生的遮羞布而已。她竟然不愿?她竟敢反抗?岂有此理!不知好歹! 对这样一个自私自利不拿女人当人的人,多说何益。 姜佛桑只恐风头过去,许家会给许晏找第二块遮羞布。即便不为遮羞,也会为了后嗣。 以许晏如今声名,真正的高门贵女当然避之不及。 怕只怕还有与她先前同样处境,做不得自己主、根本无法对许氏说“不”的人。 纵然知晓许氏是含污纳垢之地,也不得不睁着眼往火坑里跳…… “下次再想拉人做垫脚石,记得问问石头的意见。石头不仅可以铺路,一不小心滑了脚,也能让你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留下最后一句忠告,姜佛桑头也不回出了许府。 第15章 如此狠心 许姜两家义绝之事,若巨石投河,激起千层浪。 波涛之汹,轰动了京陵;浪头之大,更是直接拍晕了以骆氏为首的姜家众人。 姜佛桑重回家门,住的还是自己未出阁前的院落。简单安置了一下,又宽慰了养病的良媪,便去拜见了身为家主的叔父和叔母。 不过在此之前,她找来良烁,吩咐了他一件事:“你去瓜洲郡,替我寻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对母子。 叔父姜法韺不在府中,骆氏得了消息有若五雷轰顶,刚撑着精神打发人将许家聘礼送还。 见到归来的姜佛桑,正欲发作,瞥见皇后指派的两位女官也在,只好把一腔怒火硬憋了回去,还得硬挤出笑脸来作陪。 而当女官说出连皇后有意见见萧家七娘子,让骆氏择日带姜佛茵入宫城的口谕后,骆氏的笑脸简直比哭还难看。 终于把人都送走后,骆氏彻底垮下脸。拽着姜佛桑的手臂将她拖至祠堂,指着先人牌位,“跪下!” 姜佛桑整整衣裙,从容下跪。 一梦经年,是该给父祖们磕个头,虽然他们泉下未必有知——倘或有知,是否会原谅她身为姜姓女的忤逆呢? 原不原谅都不要紧。活人的路,不该由故者来定。 “你可知错!” 骆氏遽色疾言,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本来,她一个做人叔母的,教养起侄女来就不趁手。轻不得重不得、打不得骂不得,生怕落个苛待兄伯孤女的恶名,到后来干脆也就听之任之了。 这些年,她对姜佛桑的用心虽不敢说有对亲女的一半,但自问在吃喝用度上亦没有过分薄待,更不曾亏过良心。 先舅活着时擅观人,一句“贵姜家者必在此女”,让阖家奉为圭臬。 她本将信将疑,直到许氏登门提亲…… 满以为靠着这个侄女,姜家时来运转,从此青云直上,不久后就能重回祖上荣光。 谁料成也姜佛桑,败也姜佛桑! 这回连和离都不是了,她竟跟许氏闹到了义绝的地步! 许氏岂能善罢甘休?! 姜佛桑的目光停留在父亲姜法歆的牌位上,淡淡道:“我何错之有?” “你……”骆氏气得语无伦次,手抚着额头,急喘了几口气,才算稍微冷静下来。 “咱们姜家如今已是日薄西山,一流居不得,二流够不上,生生被挤到了尾巴梢,处境有多尴尬你不是不知。怪只怪人丁不兴,自先舅和两位兄伯先后故去,朝中便再无人说得上话。如若不然,以姜家昔日之清贵,你想嫁谁嫁不得?便是那裴家郎君……叔母也就没必要非把你嫁去许氏。你倒好,闹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一不小心就会祸及全族!” 皎杏和菖蒲隔门听着,互视一眼,心俱凉了半截。 自家女郎好不容易才从那吃人的地方脱身,她这做叔母的不说关心一二,竟满嘴都是数落。 当初若不是她拿家族荣辱施压,又拿祖宗寄望说事,女郎怎会点头下嫁?不嫁,便不会遭此劫难。 好好一个清白女郎,一进一出,活脱了一层皮,如今还成了满京陵的笑话。 想想就不值当! “那叔母要我如何?”姜佛桑仰起头,反问骆氏,不喜不怒的模样,似乎当真在等骆氏给她拿主意。 骆氏顿住,斟酌一番,道:“明日我和你叔父备上厚礼,同你前去许氏赔罪。若臧太夫人肯谅解……” 对上姜佛桑沉而净澈的双眸,后面的话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不可!” 紧闭的祠堂门骤然敞开,一身嫩黄襦裙的姜佛茵闯了进来。 “那许八郎人面兽心、欺婚骗婚,害苦了我阿姊,母亲还想送阿姊回去受辱不成?!” 话音落,姜佛茵快步走到姜佛桑跟前,伸手将她搀起:“阿姊,我已听说……你受苦了。” 姜佛桑看着面前一脸纯挚的少女,视线掠过她通红的鼻尖、哭肿的双目,嘴角弯了弯,微微摇头:“无事了。” 姜佛茵扑进她怀里,像以往那样把头偏靠在她肩上,透着哭音恨声道:“待我将来有了本事,必杀了那许八郎!” 姜佛桑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休得胡言!”骆氏脑门青筋一阵疾跳,伸手将姜佛茵扯开,“此间事,稚子莫要掺和!” 姜佛茵扭身挣开她:“阿母总说我是稚子,阿姊也只比我大一岁,却要让她独自面对这一切,何以这般狠心?” 骆氏被自己亲女噎地说不出话。 姜佛茵还要顶撞,姜佛桑止住了她:“你先回院中等我,我与叔母还有话说。” 姜佛茵从小就最是听她的,尽管不甚情愿,也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等她出了祠堂,姜佛桑方才转身面对骆氏。 “我知叔母不肯死心,但眼下情形,许家不会原谅,我亦不会回去。即便双方肯破天荒讲和、我重归许氏,于姜家亦无任何益处可言——许晏好男风之事已闹得尽人皆知,姜家还肯把女儿送还,卖女求荣,便是那些寒庶之家也深以为耻,届时人人唾弃、口诛笔伐,还谈何振兴姜氏?除非叔母想亲手把姜家推进下九流行列。” 其实骆氏又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她只是病急乱投医,寄希望于万一而已。 然而姜佛桑这番话,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最残酷的真相——事情已成定局,再无可转圜的余地。 “姜家、姜家要被你害死了!” “不会。”姜佛桑好整以暇,“北边扈家不是来提亲了?听说聘礼都已送进府中。有这桩亲事在一日,许氏便不敢太过分。以后振兴姜氏的担子就要由茵妹来担了,有女如此,叔母该高兴才是。” 这若真是一桩好亲,骆氏岂会夜不成寐,短短时间人都消瘦了一圈。 姜佛桑这话无异于直戳她肺管子,偏偏还是她曾经说过的理儿。 骆氏面皮紫涨,狠狠瞪了她两眼,挟着怒气拂袖而去。 才出祠堂大门,就碰到疾步匆匆的管事。 “不好了夫人!家主,家主他被夺官啦!!” 骆氏脚下一绊,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第16章 女郎悬梁 这还不算完—— 到了晚间,长子姜佛苌神情落寞而归,一问才知,他的官职也被调动了。 从列卿属官著作郎,变为郡文学掾,不日就要去杞阳就任。 大燕朝官分九品,同时亦有清浊之分。清官多半是职务清闲之官亦或重要文职,浊官则多半是武职或事务烦杂之官。 是清是浊,有时并不全在官品高下,而在于哪个更靠近中枢。 所以出身于阀阅世家的子弟,入仕之初,多担任朝中清要之职,如著作郎、秘书郎,而没有人愿意出任地方官吏。 本来嘛,凭门第赋予的特权就可平流进取、坐享公卿之荣。无需功勋卓著,无需才华等身,更无需遵循官场升迁规则——那都是给一般人定的。他们当然鄙视位卑之官、繁忙之任。 若搁以往,即便是台阁令史,亦或主书、典签这类浊官,骆氏也要靠着微薄旧情到处请托。 可作为迎聘姜佛桑的“诚意”,许氏一出手就是著作郎之职! 如今倒好,一切都泡汤了。 “阿母。”姜佛苌虽满腹郁闷,仍分出心神宽慰骆氏,“许家欺人太甚,那官职不要也罢。杞阳距京陵不远,来回不过数日功夫,儿子会常来看你和阿父的。” 骆氏抓着他的手,眼泪直掉:“我儿廊庙之才,非简札之用,许氏万死,何乃以州郡吏污吾儿!” 区区一郡之文学掾,那是寒素出身的人才会去做的小吏,许家分明是故意的,还不如直接夺职罢了! 姜佛苌勉强一笑:“浊官也要有人去做才行,都往中枢挤,朝中也装不下。” 闷坐一旁的姜法韺闻言大赞:“阿子所言甚是!高处低处,随势而就,只要心定,一案一牍自有广阔天地。” 姜佛苌躬身一礼:“谨记阿父教诲。” 骆氏真要被这父子俩给活活气死。 “你倒有脸笑!但凡你有先舅和兄伯们纵横官场的能耐,我何至于到处求爷告奶?还有你那好侄女……” 姜法韺啧了一声:“你说我也便罢了,又提佛桑做甚?当初许氏贸然来提亲我就不同意。事出反常,必藏奸诈,可你非是不听!坑害侄女至此,我死后亦无颜见二兄。” “你这老贼,如今倒全成了我的不是——” “阿母。”姜佛苌这一次也站到了父亲那边,“你也勿恼。天上掉馅饼,其实你心中未必没有疑虑,只是为了我和阿父的仕途,这才闭目塞听……说来说去,都是儿子和阿父的不是,累阿母你跟着操心。咱们失察,因一己私心害了徽光,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后果是咱们该当的,你别再苛责徽光,她够苦得了。” “你、你们……”骆氏颤着手指向父子二人,片刻后,颓然垂下。 - 姜佛桑归家几日,没一日可得安宁。 族人往来频频,真心探望者寥寥,多是酸言冷语,怨她得罪许氏拖累家族,更有族中长辈指斥她为不孝之女、姜门败类。 不管来者何人,姜佛桑一概不见,大有破罐破摔之意。 她不见,骆氏不能不接待。 今日又是济济一堂。大家聚在一处,以忧国忧民之心,议论着几日来京陵风向。 “好男风而已,算什么大事……” “就是说,诞下子嗣,位置坐稳,还在乎旁的?” “许八郎再出格,那也毕竟是许家子,谁人敢笑?反倒咱们姓姜的,如今街上走一走,都低人一头……” “都拿咱们取乐呢!那话说的,别提多难听。” “骆涟啊,你如今也算宗妇,可不能不管呐!我家三娘好好的一桩婚事都给搅和了,人家听说咱们与许氏反目,愣是不愿意了!” “就是,我家五郎正该议亲之时,如今却无人敢问津……” 七嘴八舌,听得骆氏是头疼欲裂。 “此次属实是我们这一枝对不起姜族,然事已至此,我亦是无力可施。” 众人也知晓她的为难,就有人提议:“眼下风头正盛,六娘留在府中多有不宜。不如这样,将她送到城外棠棣观中做个俗家比丘尼,这样庶几可保家族声誉,对许氏也算有个交代。” “这……” 骆氏昨晚辗转一夜,早觉此法可行,只不好由她开这个口。而今别人提出,她只需借坡下驴……不免意动。 正欲点头,姜佛茵贴身侍女哭天抹泪跑了来:“夫人!女郎她又悬梁了!!” - 姜佛茵寻死觅活已多次,这次自然也是虚张声势,不过火候过了,险些弄假成真。 幸而侍女发现的及时。 即便如此,从房梁解救下来,颈间也多了道刺目红痕。 骆氏一边吩咐人去请医官,一边将人搂在怀里轻哄,嘴里呼着她的小名阿妙,实在气不过,狠狠往背上捶了两下。 “死阿女,你是要吓死阿母啊!” 姜佛茵惊魂未定,呛咳一阵后,揪住骆氏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阿母,我不要嫁去北边,我不要嫁进扈家!我会死的,我真得会死的!阿母,你那么疼我,你救救我罢!” 骆氏看她委屈又可怜的模样,跟着眼泪长淌:“你可知,你堂姊得罪了许氏,倘错过这桩亲事,你今后婚嫁上也艰难。” 家族蒙羞,官职不保——姜佛桑脱离许氏之后,她所说的逐一都应验了。 至于族中女儿……南迁途中,亲族七零八落,剩下的这些多是后来硬凑到一起的远亲,她并不真得十分在意,只除了她的阿妙。 眼下看,远嫁崇州竟成了阿妙唯一的出路。 “那我也不嫁!我宁愿死、宁愿去做比丘尼,也绝不离开京陵!” “阿妙!你勿再闹了,阿母但凡有法子……阿母亦舍不下你啊!” 姜佛茵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随即挣脱开她的怀抱,作势要往墙上撞。 “阿母既狠心不管女儿,女儿今天就撞死在这,让那扈家抬了我的尸体去吧!” “女郎!!” “阿妙!!!” 哭的哭,喊的喊,乱作一团。 直到一记耳光响起,才终止这场混乱。 骆氏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女儿呆怔的脸——她还从未打过阿妙。 懊恼与悔恨在她眼中交织,终于绷不住,一把将人揉进怀里:“好,不嫁!阿母想办法,你容阿母想想办法……” “阿母……” 母女俩抱头痛哭。 第17章 醍醐灌顶 骆氏再顾不上把姜佛桑送道观一事,至少暂时顾不上。 眼下解决扈家的亲事才最要紧。 她想过登门谢罪,也想过赔以重金。 然扈家管事是个水泼不进的人,深谙四两拨千斤之道。 他直接言明了,此来京陵只为迎娶姜家七娘子,别的一概做不了主。且这桩婚事已在天子面前过了明路,天子亲允了的,哪有反悔的道理? 骆氏实在是无法可想了。 只是她能认命,佛茵能认命吗? 一想到她那娇生惯养的女儿,要嫁去那么偏远的地方,此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上一回,她就痛断了肝肠。 回到府中,扑倒榻上,免不了又是一场痛哭。 姜法韺却一派淡定,还反过来安慰自己的妻夫人:“我看这门亲事就甚好,扈家手握雄兵,家风也算良正,阿妙嫁过去,必不会受欺。” 骆氏抬起头,红肿的双目死死剜着他:“你还有脸说,都是你干的好事!” 姜法韺理亏:“我那也是想为咱姜家寻个靠山……” 宣和南渡,人相食,百官流亡者十之八九。那时节,越是高门越容易成为匪徒乱兵和流亡者的靶子。 手握大量部曲的大士族尚且能够自保,他们姜家祖辈虽贵却清,仅蓄了些家兵,中途还被冲散,分作几处。 他带着一些族人和零星几个家兵就遭遇了强人劫掠,幸得时任婺郡太守的扈成梁出手搭救。 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何况是活命大恩?只是当时财物尽失,实在谢无可谢。他纳头便要行大礼,扈成梁制止后看向他怀中女娃,半开玩笑道,不若结个儿女亲家。 承了人家的情,命都是人救下的,焉有不应之理? 于是二人交换了信物,扈成梁还专门拨了一队人马,护送他们南下。 骆氏每每想起就恨得要提刀杀人! 只怪队伍被冲散之时自己和君姑在一处,不然她说什么也要制止。 姜法韺斜觑她:“你当时可不是这么个说法。咱们碰面时,你听说后还甚是高兴,直夸夫主英明。” “我……”骆氏哽住。 说到底,当时正处于战乱,朝不保夕,扈家重兵在握,在那个有枪便是草头王的年代,这当然是门好亲。 可如今时过境迁,世态已经安稳了,世家的傲气也回来了,未免就有些瞧不上这桩亲了。 这其实也不能怪她。 士庶天隔、良贱对立,世情即是如此。最严厉时,车服异制,甚至连共坐都不能,更勿庸说通婚。 再穷困潦倒的士族也不会选择与寒门结亲。 几年前,颍川陈氏后人陈廷宗,因家贫无以度日,其寡母便想结交强援,恰巧郡中一个资产巨万的土豪想把女儿嫁给他,双方可谓一拍即合。 然这种与庶族通婚的行径却遭到了其他士族的强烈鄙视与排挤,指责其“苟安异壤,辄婚非类”!最终这门婚事也不了了之。 更有那已经越级婚配成功者,被人一状告到天子跟前,结果小夫妻被勒令和离,双方家族均遭到免官禁锢地惩处,理由是唯利是图、蔑祖辱亲、玷辱士族。 可见士庶不通婚的规矩已深入时人骨髓。身处其中,骆氏亦不能免俗。 昔日姜家风光时,自有姜家的傲气,纵然与皇族婚配都不屑,更没必要为了巩固家族而谄媚权贵。 与众多世家一样,儿女婚事上,首要条件便是门第相配——同为士族便可。 至于那些操贱业发家的寒门豪富,以及出身微贱的小官小吏,便是看也不会看上一眼。 扈家如今虽势大,可立家不过三代,和这样的人结亲,是要遭人笑柄的! 况且佛茵又是个倔性的,成日在那闹死闹活,还能当真逼死她不成? 骆氏为此心焦不已。 就在这时,姜法韺的小妇高姬,借着请安之机,一句不经意的话点醒了她。 “六娘子与七娘子自幼一块长大,从堂姐妹,年龄相仿,眉眼间又有几分相似,没见过她俩的,说不定还真能弄混呢。” 骆氏直起身,仿若醍醐灌顶—— 是啊,为什么不能让佛桑代阿妙嫁过去呢? - “女郎接下来有何打算?” 皎杏看了眼静倚榻上观书的女郎,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打算?”姜佛桑放下手中书卷,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一株垂枝海棠,花朵花苞聚生一树,嫣红烂漫迷人双目。树下横枝上挂着个铜质鸟笼,式样极为精巧,其内一只雀鸟,通身四种颜色的羽毛,红冠青背、紫胸黄身,美丽至极,十分罕见。 此鸟乃姜佛桑豢养,还给取了个爱称叫啾啾,便连出嫁也带着,当然也随她重回了姜氏。 啾啾似也为春光所惑,蹦上跳下,啁鸣声悦耳,听得人也跟着心情大好。 “先看看叔父叔母有何打算吧。”语气不甚在意。 “奴、奴婢听说,”皎杏言语有些吞吐,“族里打算将女郎你送去棠棣观。” 姜佛桑眉梢轻挑,旋即落下,似是一点都不意外——扬汤止沸的法子太慢,终究还是釜底抽薪来得省时。 “女郎!”见她不急,皎杏急上了,“真就任由他们处置?” “棠棣观也不错,山水环抱,风景秀致。” “那、那女郎,不管姜家了?” “姜家……” 姜佛桑虽生于洛邑,却是实打实长于京陵。 狼烟四起之时她尚不足两岁,及至在京陵落脚也才三岁。 虽然那场亘古未有的大混乱她也算是亲历者,记忆中却没有战火燎原的景象,更不记得逃难途中的艰辛。新朝初立的艰难、离乱民众的惶惑不安,这些她一概不知。 即便南渡之后姜家不复往日辉煌,但世家毕竟是世家,数辈积蓄下来的财富,除去乔迁路上损失的部分,大多数都还在。所以她自小过得仍是富庶安逸的生活,衣食无忧,在被卖之前从未真正吃过生活的苦头。 若说不足,那也是有的。 祖母和叔父叔母,心心念念振兴姜门,重新恢复高贵的门第族望。身为姜氏女,耳濡目染,她亦以此为己任。 那时的她很清楚,每一个出身士族的人都很清楚——只要门户存在,根本不失,宗族总有再兴的一日。而与之相比,个人的荣辱存亡又算得了什么呢! 其后数载,她才慢慢明白,宗族再兴谈何容易? 姜家子孙凋零,早已伤及根本,剩下的人中再难有撑大梁者。 便是等个十年二十年,这棵半枯之树重新枝繁叶盛了又如何? 如先生所说,终究是要湮灭在历史长河里的。 她正因看不清这一点,有了执念,才会任由别人往她身上施加一道道枷锁。 如今,这个执念已经不复存在了。 族人想驱她出姜氏,其实正合她意。虽说道观也非久留之地,权且做个过渡未尝不可。 想通这一点,姜佛桑开口:“也别等人将咱们扫地出门了,提早打点行装罢。” 主仆几个正收拾着,骆氏来了,且难得颜色和悦。 姜佛桑只当她此来是要将族人合议告知,孰料竟不是。 骆氏话音落地,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第18章 姐妹夜话 宣和年间,诸藩王内斗不休。 长达十数年的战乱致使国力空耗,胡虏趁机起兵入侵中原,跟着洛邑失陷、哀帝被俘,燕朝陷入四分五裂之中。 燕皇室只能南渡京陵再续国统,北地则彻底沦为赤土。 胡虏铁骑所向披靡,陆续攻占了多个城池。北方许多未能及时南迁的强宗豪族便修筑坞壁以自保,瀚水流域一时间堡壁林立。 那一个个坞壁,据点零散,高墙深垒,所处位置既险要又隐蔽,仿佛钉子一样深楔进北方大地,且他们又极擅游走作战,胡虏铁骑有时也莫可奈何。 也有部分小坞壁不敌强兵进攻,纷纷投降。不过一个坞壁倒下,又有更多个坞壁立起,野火烧不尽。 暴虐的胡虏只擅攻城,不擅守城,更不擅治理,所占之地民不聊生。百姓为了生存纷纷南逃,逃不了的便投身坞堡以存身。 于是在宗族乡党之外,各路坞壁又靠着前来依附的流民进一步壮大,并通过或联姻或结盟的方式成为更大的坞主联合体,武装实力也进一步增强,成为让胡虏最为头疼的存在。 在大举清剿坞壁的同时,各蛮族之间亦不太平。混战时有发生,政权换了一个又一个,局势十分动荡。直至北凉一统,北方才算暂时稳定下来。 北凉于洛邑建都后,开始试图用正统的手段统治所占领的地区。然后他们很快发现,治理偌大的国家已经足够吃力,那些乡村城郭,鞭长莫及,根本无法施行有效管理。 这个时候,拥有强大武力的坞主便成了安抚和拉拢的对象。 北凉想利用坞主们对地方秩序的控制力,为其治理基层社会,顺便供应粮食和兵源。要求仅是对方服从或者说不反对自己的统治。 而各坞主虽有勉强自保的能力,却也不足以应付北凉精骑长期的剿杀攻打。为了宗族和堡内依附的子民,只能暂且委蛇于胡虏所建政权。 直到三年前,北凉老国主崩逝,大将虚连鞮发动政变,篡位为帝。 北凉立朝未稳、内乱又生,大好良机,各地坞主岂能坐失?国仇家恨,群起攻之,再加上民心所向,北凉遭到前所未有的重创,最终被赶出洛邑,退居到乌稠海以北。 天下却并没有因此太平。 那些坞主之间各自为政、勾心斗角,矛盾亦甚多。在驱走外敌之后,便开始互相攻伐,混战不休。 在这过程中,有的坞壁被蚕食,而有的坞壁则靠着蚕食别人进一步壮大。 扈、萧二家便是后者中的佼佼者。 - 堂妹年少无知,奈何叔父叔母亦短视。 殊不知,这门亲,实打实是门好亲。她先前在宗祠里所言也不单是为了刺激骆氏。 大乱之世,金山银山不如兵山,这是每个有野心的人都深谙的至理。 只要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就可与群雄坐而分权。进可逐鹿天下,退可安守一方,不然曹魏何以立国,司马氏又以何篡权? 就拿大燕来说,朝中地位显赫的四大士族,无不执掌重兵。便连寻常世家也都汲取宣和之乱的教训,纳宾客、荫部曲,大肆组建私兵…… 叔父叔母安稳日子过多了,战乱的伤痛逐渐忘却,囿于门第之见,便生悔婚之意。 而让姜佛桑真正心凉的是,正因他们不认为这是门好亲,所以才想让自己替佛茵出嫁。 “叔母可是在说笑?”姜佛桑真诚发问。 再难以启齿也开了口,骆氏索性横下一条心:“叔母是这样想的,你如今身份尴尬,再居京陵已是不宜,有许氏在一日,便连改嫁也不能,谁敢冒着得罪许家的风险娶你?何如、何如……” 何如做此牺牲? 说得多轻飘,可惜她已经牺牲够了。 “叔母请回吧。”姜佛桑搁下茶具。 骆氏急了,跽坐变为正坐:“你即便不看在我和你叔父的面上,也当想想阿妙!她整日阿姊长阿姊短地唤你,你就忍心看她远嫁离家、远离父母?从小到大,她可是连京陵都未出过……” 说这话时的骆氏全然忘了,她面前的姜佛桑,若无前世经历,同样未出过京陵城。 区别只在于,一个有人疼惜,一个无人在意。 “叔母请回。”还是那句话,姜佛桑起身背对,再不看她。 “六娘!”骆氏追上前,“就当叔母求……” 气氛正僵持,家仆来报,中宫传旨召见。 骆氏面色一白,踉跄后退数步,知道自己终归是晚了一步。 姜佛桑唇角挂着淡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皇后召见,这个我可替代不了,叔母慢行。” - 骆氏带着姜佛茵更衣后匆匆去了宫城。 这一去,直到近晚才回。 姜佛茵回府后便把自己反锁屋内,谁也不见,夕食也不肯吃。 骆氏只好把姜佛桑请来。 从备嫁到出嫁,中间又经历了许多事,姐妹二人已是许久不曾同榻而眠。 两人并肩躺着,皆心事满腹,再不似从前那般总有说不完的小话。 许久,姜佛茵侧转过身,晃了晃姜佛桑的手臂,鼻音浓重地问:“阿姊,我若走了,你会否想我?” 姜佛桑嗯了一声,“会。” “那、那你会不会去看我?”不等姜佛桑回答,她又吸了吸鼻子,“算了,阿姊还是不要去了,北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听阿兄说那里甚穷,且经常打仗,今日还活得好好的,说不得明日就做了刀下鬼……” 越讲越伤心,慢慢哽咽不成声,把脸埋进枕头里呜呜哭了起来。 姜佛桑不说话,一只手探过去轻抚着她肩背。 半晌,哭声渐停。 姜佛茵抬起哭皱的一张小脸,抽噎着问:“阿姊,你说我还有没有重返京陵的一日?我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呀?我要是死在北边了,我……看不到他最后一眼,我死也不瞑目。” 姜佛桑闻言蹙眉:“阿妙,我正要对你说。” 这也是她今晚过来的目的。 “忘了他吧。嫁去崇州,好好过日子。北地虽常有兵戈之事,扈家却会是个难得的安稳所在。” 姜佛茵怔怔看着她,纯净的眼底满是不可置信:“我以为阿姊会懂我,连你也……我心中有他,正如你心中有裴迆,阿姊你告诉我,你能忘记裴迆吗?” 姜佛桑怔了一下,不免有些尴尬。 她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心境变化? 索性默认下来:“不忘又如何,终究是无望的。我不可能嫁进裴家,连氏亦无可能与咱们姜家联姻,再多的情思都是徒劳,早挥慧剑,早断早了。” 豆蔻少女,情窦初开,又怎会听得进一个千疮百孔的过来人的忠告。 正如前世,背人处,她不也常常擦拭心底深处那不为人知的一角吗? 直到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将她投入更深的激流,直到东南大地也一片赤火蔓延,她才知道,与活着、与更好地活着相比,男女情爱,渺小得简直不值一谈。 即便人生重来,心境却再也回不到最初模样。所以再遇裴迆,她仍然欣赏,心绪却再不会为他所左右。 然而这些姜佛茵都没有经历过。 她的世界尚是一片鸟语花香,对一切都充满希望且抱有极大热情,她仍愿意豁出一颗真心去爱别人,哪怕得不到回应。 “我不管!只要他在目之所及,我就不觉无望……可若嫁去崇州,我就再也、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你可有想过,京陵有一日也会生乱。届时生灵涂炭,高门覆灭,人人自危,你又该当如何?!” 第19章 峰回路转 姜佛桑心知她听不进,也还是要说。 远嫁崇州已是无可更改的事实,这个堂妹若再执迷不悟,必然重蹈前世覆辙,那可真就要殒命北地,再回不来了! 数年后,京陵将迎来一场浩劫。 就在她被卖去东南的同一年,长生教作乱。 这次叛乱本就是冲着巨室而去,京陵城内,高屋大宅皆遭劫掠,或抢或烧无一幸免,衣罗谷、佩金玉,相守闭门而死者不知凡几。 虽然不久后叛乱即被平息,京中大族却几乎被屠戮殆尽。许连二氏都没有逃过,并因此元气大伤,遑论其他。 紧随长生教之后,燕境之内反叛四起,安稳的江南再也不得安稳。 反倒是北方,虽然各势力割据林立,但有互相制衡的机制在,且扈家的兵力和威望都属前列,嫁过去,至少在现阶段看,无疑是个很好的选择。 只有一个不足,那扈七郎多病之身,年寿不永。 姜佛茵前世远嫁后与她书信常通,字里行间全是苦闷,显见夫妻二人相处得并不和睦。 三年未到,那扈七郎便撒手西去,堂妹也在返回京陵途中失了消息…… 姜佛桑心知,一切的根结就在于她放不下那个人。 只要她肯试着放下,试着接受扈七郎,即便不能琴瑟和谐,相敬如宾总是不难。 哪怕三年后扈七郎仍是个死,至少她可以凭借扈家儿妇的身份,暂时避开京陵那场浩劫。待得时局安稳,再行改嫁不迟。 “儿女情长固然美好,但花开一时,转瞬败落,哪有安稳活着重要?” 姜佛桑替她理了理鬓边绒发,耐下性子劝解。 “阿妙,你信阿姊一回,这大乱之世,扈家未必不是好归宿。你嫁过去后,安心与郎君生活,若干年后,即便没有无上尊崇,也必定安稳无忧。” 姜佛茵哪里肯听劝。 她不肯嫁去崇州,除了意中人的缘故,还有就是习惯了京陵繁华,不想去那种偏远苦寒之地受罪。 而且从小到大,所见所闻,从来都是歌舞升平景象,她并不觉得京陵城有何乱子可生,只认为堂姊是在吓唬自己。 越品越不是滋味,甚至开始怀疑堂姊是母亲请来的说客。 再不愿听她说话,一只手掩着耳朵,另一只手搡她:“你走、你走!” 姜佛桑衣衫单薄立于中庭,皎杏从旁为她披上披风。 “女郎,你劝也劝过了,算了罢。水深水浅,自己湿湿鞋就知晓了。” 年轻时候,路是曲是直,别人说是不作数的,哪怕碰得头破血流,也总要自己走上一遭才肯罢休。 姜佛桑看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微摇头,“随她罢。” - 翌日起来,整个姜府便进入了备嫁的氛围。 皇后既已见了阿妙,找人代嫁肯定是不能了,只能尽快准备起来。 不过让骆氏愁闷的是,阿妙昨日在连皇后跟前地表现并不如意。 到底年纪小,没经过事,满腔不情愿都挂在脸上……想到她这样的性子,嫁到北地后还不知该如何与君姑和娣姒相处,骆氏的苦恼不禁又添了一重。 同时亦有些不满。 扈家以山高路远、交通不便为由,将提亲迎亲并做一处,这也倒罢了,那扈家七郎竟未亲至!再俗务缠身能有迎亲重要?分明是有意轻视。 寒门伧夫,一朝得势,忒是可恨! 只委屈了阿妙…… 宫城之内,连皇后与身边女官对弈,也提到了昨日接见姜家母女一事。 连皇后以手抚额,频频摇头。 “殿下是觉得她不堪重用?” “天真太过,未必是好事。”连皇后顿了顿,抬眼,“你觉得许家先儿妇,就是那个姜佛桑,如何?” 女官稍想了想,道:“长得甚美,就是身弱,胆也怯。” “身弱是真,胆怯却未必。”连皇后拈起一枚黑棋,于指间把玩,“以守为攻,以弱谋强,旁人视她孤木无依,孤瞧她分明剑戟森森。” “殿下的意思是……” 连皇后未语。 落子,再观,已成孤军深入之势。 - 骆氏也没想到,板上钉钉的事,竟还有峰回路转的可能——连皇后竟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姜佛桑正要搬去棠棣观,行奁都已命人送上马车,就见骆氏风风火火而来,神秘庄重的皮相下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宫里来了秘旨……” 姜佛桑听罢秘旨内容,怔愣许久,回过神,颇有啼笑皆非之感。 绕了一圈,这锅到底还是甩到了她怀里。 “叔母深悔那日所言,已打算把阿妙嫁去,孰料竟发生此事……这可如何是好?皇后旨意,任谁也更改不了啊。” 言外之意,她愿不愿都得嫁! 姜佛桑深知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冲骆氏莞尔一笑,意味不明:“那便嫁吧,但愿叔母日后不要后悔才好。” 后悔?骆氏当然不会后悔。 佛茵不用远离爷娘,仍可承欢膝下,只是不能再以萧家七娘子的身份露面……却也不是大事,待过个一两年,假充族中远亲重新过继回姜府也就是了。 昨日入宫城,连皇后言谈间对那扈家确很看重,可那又如何? 骆氏到底不是无知妇孺。势大的诸侯边将,荣耀从来都难得长久,况且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根本不是蹚浑水的那块料子。 不过她眼下心情大好,也不介意让姜佛桑在言语上占占上风。 神清气爽从内室出来,声调高昂地指挥众家仆:“都愣着做甚?还不快把六娘的行装抬回来!待择个黄道吉日,再去道观不迟。” “女郎……”皎杏和菖蒲不知发生了何事,说好了今日出发,怎地又不去了? 姜佛桑捏了捏眉心,什么也没说。 傍晚,服侍女郎洗漱罢,皎杏要去熄灯,被姜佛桑喊住。 “让它亮着。” 皎杏迟疑地问:“女郎从前入睡是不喜有亮光的,近来是怎么了?” 转变好像就是自投河醒来后开始的,夜夜都要点着灯才行。 姜佛桑摇了摇头,把话重复了一遍:“让它亮着。”声气徐缓,意思却不容忤逆。 已死之人,重见光明,黑暗忽然就变得难以忍受。 皎杏显然不懂得这层道理,虽有些疑惑,也只能依了她。 姜佛桑枕臂侧卧,盯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今日之前,她其实一直在筹谋去处。 京陵非久居之地,她原本的打算是先在棠棣观住上一阵,待安排好后续事宜,再遁去东南寻先生。 但南州之地虽曾是燕朝版图,宣和之乱后早已脱离掌控,现今差不多正是各方势力混战的时候…… 这时候去显然不合适,只怕还未找到先生,先就小命不保。何况先生从未透露过家乡何在,根本寻无可寻…… 她当然也不打算真的在道观修行,若真到了看破红尘四大皆空的地步,重活一世的机缘也就没必要了。 况且长生教叛乱之时,首当其冲的是高门阀阅,其次便是那些道观佛寺。京陵内外,根本无一处净土。 此外她也担心风头过后,骆氏会逼她再嫁。有许氏在,本地那些世家当然不会考虑,但还有外郡…… 分析完可去之处,她又分析了现世目标——世道混乱,当然自保为上;而若想自保,莫过强权。 女子不能从政,这一点太难。 好在还有曲径可走——钱权从来是双生子,财可通神…… 而实现这一切的前提,首先得有个庇身之所。 其实最好的去处便是往北。 先生病重时曾说过,他日天下一统,必自北方始。 可即便要去北方,她也从没想过要以这种方式—— 代嫁,甚至不止是代嫁。 第20章 趁手的刀 连皇后很快就揭开了谜底—— 在召见骆氏母女的两日后,连皇后又单独召见了“姜佛茵”。 京陵是仿洛邑而建,宫城亦是仿的洛邑的宫殿。 通往长秋宫的路廊腰缦回,姜佛桑头戴轻纱垂膝的帷帽,完全遮蔽了面容,直到进入长秋宫内殿方才取下,也并不被视为失礼。 “天水姜氏女,拜见皇后殿下。” “快快请坐,上茶。” 连皇后跽坐于紫漆描金山水纹几案后,待姜佛桑行完礼,早有宫人引她到下手铺设了象牙细簟的独榻处落座。 “有些事,想必贤叔母已经告知,对此,汝可有异议?” 姜佛桑垂眸:“听凭殿下吩咐。” 连皇后露出满意笑容:“可知孤为何选中你?” 姜佛桑摇头,只道不知。 “那日永宁寺中,你所作所为,当真以为无人知晓?” 姜佛桑眼神微闪,却并不如何惶恐。 皇家莅临之处,守卫重重,选在永宁寺,想瞒过皇后的人确是不易。 她赌的是即便被察觉,以连许两家矛盾之深,连皇后只会袖手,亦或出于种种考虑添上一把火也未可知。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姜佛桑稽首:“妾有罪,甘受惩处。” “许八郎欺婚在先,失德在后,你何罪之有?相反,你之所为,孤甚是欣赏。” 小小年纪,如此心机谋事,实在难得。 恰逢她需要一把刀——刀嘛,肯定要挑趁手的。 连皇后笑容愈加和煦,问她:“对于扈家,你知晓多少?” 姜佛桑回:“愿闻其详。” _ 连皇后先与她说了扈氏起家史,又大略提了提当下情势—— 南渡以来,朝廷忙着在江南立足,除了连闵的两次北伐,燕兵再未渡过瀚水以北。更多的精力还是放在防守上,防止北凉兵渡过瀚水,危及南朝。 而事实上,朝廷要应付的远不止北凉兵。 宣和大乱,中夏残荒,堡壁大帅数不盈册,多的时候四五千家,少的时候亦有千五百家。 这些堡壁分布在瀚水流域,南北皆有。 而随着燕朝逐步往北收复失地,自然而然要与瀚水以南的那些坞壁碰上。 处于南北交汇之地的坞主们,立场十分游移。 说白了,他们不再信任燕室,同时也有自己的利益衡量。所以即便名义上接受了朝廷的封号,实则并不服从朝廷调遣。 朝廷既要团结他们的力量来对抗北凉、守住瀚水防线,又要时刻与这些坞主周旋作战。 前任大将军连闳在时,对这些坞主分而划之。那些愿意归顺朝廷的就大加嘉奖,背叛了朝廷的则予以坚决打击。 连闳因叛被诛后,继任的许晁延续了这一政策。 数年下来,除了少量盘踞地方不听燕朝号令的豪强,瀚水以南的坞壁已被清肃得七七八八。 所以才能在北凉内乱之时顺利渡过瀚水,与瀚水以北的坞主合力,将北凉军马击溃。 胡虏既驱,眼见大片河山又重回自己人手中,朝廷便派出使者前去“招抚”北地强宗。 以扈萧二家为首的大坞主也确实接受了朝廷的诚意,一个就任崇州刺史,一个就任豳州刺史,向朝廷俯首称臣。 然而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长期的战乱,使北方生产凋敝、一片混乱,却也给那些豪强提供了肆意发展的空间。 经过多年深耕,他们在北方已经扎根极深。 手中掌握着大量坞众,管理着数以万计乃至数十万计的依附民,还控制着地方的人口与赋税,手下的部曲更是被多年来艰苦卓绝的斗争磨砺得悍勇无比。 ——军事、政治、经济实力无不具备,表面为臣子,实则与割据一方的诸侯无异。 朝廷因为当初的仓皇南渡,失去了对这片土地的控制,眼下已动摇不了那些武力雄厚的大坞主的根基。 没有足够的军事保障来治理北方,国力亦不足以支撑再一次的劳师远征。加之还要靠他们丰富的对敌经验来抵挡贼心不死企图卷土重来的北凉,顺便荡平那些不愿归顺燕朝的大小坞壁。 是以对萧、扈这样的大坞主,不想逼反,就只能妥协——暂时承认由他们来控制瀚水以北的事实,采用优抚之策,待彻底灭了外患,国力昌盛,再徐徐图之。 除了高官厚禄,联姻也是优抚之一。 天子原本打算赐嫁宗室女以示看重,扈家适婚者唯有七子,然其已有婚约在身,又不愿背约,朝廷只能顺水推舟。 连皇后略去不能对人言者,感慨道:“陛下甚为看重扈刺史,你此去非但肩负着姜扈二家结两姓之好的姻盟,亦代表皇室与扈家修好之诚心,乃至我大燕朝的治乱兴衰……任重道远吶。” 果是如此—— 连皇后突然插手姜扈联姻,又指定由她来代嫁,分明是想在扈家安插耳目。一旦扈家有不臣之心或任何风吹草动,及时上达天听。 连皇后意味深长地看向姜佛桑:“孤怜你小小年纪便要远嫁千里,若思故土,不若常写信回来,届时自有人替你将书信送达。” 姜佛桑心底暗哂:她有得选吗?她没得选。 且不说连皇后有她把柄在手,事涉机密,今天但凡她敢说个不字,便是为了杜绝后患,她也走不出这长秋宫。 “敬诺。” - 正事说完,连皇后兴致大好地提到了许氏。 “那匡斌已被许家处置了,许晏也被勒令禁足府中,这些你可知晓?” “妾与许氏已无联系,这些消息无从得知。” “前两日娄氏入芳德殿给许贵妃请安,途中遇孤,言谈间提及你。娄氏直言许氏一门对你多有亏欠,还道改日要亲向你赔罪来着。” 姜佛桑眼帘低垂,掩去眼底冷意后,凝眉一叹:“娄家姐姐只怕再不愿见我了。” 连皇后讶然:“娄氏最是与人为善,何事能让她见怪于你?” 姜佛桑沉默,一副深悔失言的模样。 然皇后跟前,岂容你有反悔的余地? “将你所知,如实道来,勿得相瞒。” “这……”姜佛桑纠结片刻,无奈言道,“娄家姐姐还是妾之长嫂时,病中多蒙她关照,愈后便想去致谢,却于无意间听闻长嫂的一位族叔……曾在伪帝身边任过职。” 第21章 上天难欺 伪帝安陆王雍烨,与哀帝一母同胞,真论起来,关系要比元帝近得多。 哀帝被北凉俘虏后,文武大臣在逃难路上匆忙拥戴哀帝之子即位,是为愍帝。愍帝亡于流矢,又于鄜城立怀帝。 怀帝时年五岁,安陆王心有不服,干脆与北凉的死对头赤乌族相勾结,并在其支持下于封地昌邑自立为帝。 他这个帝王实为蛮族傀儡,自然得不到燕王室乃至天下百姓的承认。 永熙三年连闳北伐时,兵临昌邑城下,伪帝畏罪自戕。 作为燕室罪人,娄氏族叔却为其效过命—— 即便娄氏家族亦为南渡功臣之一,也不能完全将自己摘净。毕竟,焉知其不是两边下注呢? 如若不然,几年后,娄奂君也就不会因听闻族叔抵达京陵而大惊失色了。 姜佛桑当时就察觉不对,但因与娄奂君关系亲近,便选择了帮她隐瞒……事实上,她帮着瞒下的又何止这一桩。 姜佛桑敢笃定,许氏一族还不知此事。 一旦知晓,娄氏这个掌家大妇,怕是风光难再。 “如此。”连皇后眼神微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未再就此事说下去。 “司天监择了吉期,定于下月初,你先于京陵出嫁,待到了崇州再行大礼,孤届时亦会为你备上一份厚礼,以作嫁姿。” 说到这个,姜佛桑终于来了点精神。 当你身处逆境之时,实在无法反抗,不妨顺从……当然先生用来自嘲的原话并非如此,但意思大致如是。 她学不来先生的豁达,能把强暴当享受,只能在不得不低头的时候,尽量提些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她的条件很简单,要金要银——一个贪财之人总是可以让人放心的。何况她是真得需要钱,很多的钱。 不过连皇后的金银可不好拿,她也不想将小命真地绑在皇室亦或连氏的大船上。 姜佛桑一番思虑过后,只能按下蠢蠢欲动的心,将金银改为匠人。 “匠人?”连皇后甚感意外。 “是。”姜佛桑谨慎斟酌用词,“妾长于江南,从未去过北地,听闻南北风俗迥异,唯恐生活不惯,又闻北地贸易不兴,好些物件使钱也未必买到……是以厚颜向殿下讨些能工巧匠。” 连皇后听罢失笑。 才夸她谋事老成,不料就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也难怪,姜家即便今不如昔,小辈到底也是按贵家女的标准教养成的,衣食起居上精细讲究也是情理之中。 “这有何难,稍后我遣人去将作监挑些个好手,待你出嫁那日,随你前往崇州罢了。” 姜佛桑谢恩后,不甚好意思地补充:“陶匠、瓷匠、漆木匠,当然,殿下洪恩,若能多赐些纺工和织娘那是再好不过了。” 连皇后无不允准,“金银匠、玉石匠,还有培植匠,这些亦不会落下,包你在崇州吃喝用度一如京陵。” 这个倒没甚所谓,姜佛桑心道。 “多谢殿下。” - 一桩交易就这样在彼此的心照不宣中达成了。 连皇后有了闲叙之心,接下来的话题轻松不少。 正说到京陵时兴的首饰,有宦者来禀。 知是廷尉府的事,连皇后也未让姜佛桑回避。 “案子审完了?” “审完了,萧家五公子供认不韪。” 这萧五,真把京陵当棘原了不成?由着他胡为! 连皇后沉下脸,额角青筋直跳。 萧家家主萧琥与连氏有亲近之意,这次伯祖连阗七十大寿,萧琥虽不能亲至,却派了亲子路远迢迢前来贺寿,心意难得。 只是这萧五忒不省心,佛诞日刚过不久,就有人状告他草菅民命。 伯祖年岁大了,如今连氏实际主事的是伯父连昶。案发之后,伯父已着人往宫中递了话,暗示小惩便了。 说起来,京陵高门子弟亦不乏纨绔,闹出人命的也不是没有,只要死者不是要紧人物,从来都是高拿轻放,没有谁当真被治罪。 坏就坏在这萧家身份敏感,入京后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中。 同为靠武事起家、又有些旧结素怨在的许氏,就一直视萧家为肉中之刺。 这次状告,连皇后怀疑就是许氏授意,否则一介民庶,何来的胆气与门路敢得罪贵胄? 原想着只要萧五咬死不认,一切都好办,没想到他认得倒是干脆。 但既然伯父有倚重萧氏之意,陛下亦不想因此事与萧琥起龃龉,从而打破北边平衡,那她少不得要补救一二。 “孤听闻死的是个横行乡里的地痞闲汉,欺侮妇孺凌暴弱小之事常行,乡民皆患之。萧五也是路见不平……” 连皇后顿了顿,想到那萧元度素日行径,似也觉得自己所言牵强。何况还要给那些紧盯此事的人一个交代。 话锋稍转:“再如何说,毕竟是一条人命,便是有罪也该交由郡县长官查问。萧元度所为有失妥当,即刻着廷尉卿前去捕人,让他在诏狱待上些时日,静思己过。” “诺。”宦者领命而退。 姜佛桑全程旁观,不由为这种“举贤不出世族,用法不及权贵”的默契而感到心惊。 有这样的约定俗成在一日,庶人百姓的命便永远不能算命。 今次死的人当死,那下次死的人若不当死呢?公平何在,公道何求。 曾经她也视这些为理所当然,直到后来有了那些经历…… 先生说过,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庶民的怒火虽微不足道,但聚沙成塔,这样的庶民多了,星星之火终可燎原,乃至焚毁一整个王朝。 长生教的壮大与最终的反戈,不就是建立在这样的土壤之上吗? 在那之前,又有谁能料到,京中这些簪缨大族,约半数将断送于他们曾至为信仰的长生教之手…… 姜佛桑清楚,根结不除,早晚有此一难。 大势所趋,她无从更改,所以原本也只是打算在危机未至之时劝说姜家搬离京陵——虽说姜家未必会听。 但现下,她身处长秋宫。 她阻止不了,眼前之人总有这个能力。 想到从亲历者口中听闻的种种惨状,知道将会有无数人枉死于那场动乱,姜佛桑踌躇再三,决定向连皇后进言。 纵然连皇后不信,有个警醒也总是好的。 正欲开口,又有宫人趋步进殿。 这次是芳德殿那边的事。 两日前,有长生教的教徒冲撞了都水监的一个都尉,后受责而暴毙。许贵妃闻知,将那都尉召入禁中,鞭打了一百。 昨日朝上,御史中丞上书言长生道甄灭人伦、令户绝祀,有妖惑庶民之疑。这又引起许贵妃的不满,这次不能随意责打,便处以罚金一两。 御史中丞受此侮辱十分不忿,指斥许贵妃佞教太甚。 许贵妃言:“尔府中私蓄僧尼千余,安敢指责与我?” 连皇后听罢,神色淡淡。 姜佛桑疑惑,如此良机,连皇后竟不大做文章? 视线一转,待瞥到内殿供着一副通天法祖神像时,恍然大悟。 原来连皇后竟也…… 那先前为何还赴永宁寺参加浴佛? 是了,天子崇佛,京陵少说也有近半佛教信徒。连皇后身为一国之母,还是要适当示好一下天子,兼顾一下民众的。 势同水火的连皇后和许贵妃,竟然能在信教一事上达成一致,长生教的能量可见一般。 想至此处,姜佛桑默然,再不敢多言。 第22章 好偏的心 马车出了阙门,菖蒲才敢开言:“女郎今日,为、为何……” 姜佛桑转过脸,笑眼看她:“今日为何带你而不带皎杏?” 菖蒲迟疑着点了点头。 其实她真正想问的远不止这个。 女郎进长秋宫时是以七娘子的身份,她隐约猜到了什么。 姜佛桑也证实了她的猜测:“没错,菖蒲,不久我就要嫁去崇州了。” 菖蒲瞪大眼:“骆夫人怎能如此?!” 姜佛桑示意她小声的同时,伸出双手给她看,十指削葱根一般,修长光洁。 “十根指头尚有长短,何况我这根还没有长在叔母手上。” 既不连心,是甘是苦又有什么相干。 菖蒲心急如焚,压低声道:“骆夫人最会拿好话哄骗人,女郎素来又疼七娘子,但疼也不是这么个疼法儿!奴婢听闻北边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您哪吃得了那个苦头?咱们回去再同骆夫人说说……” 她不知内里复杂,只以为是骆氏逼迫,又或是姜佛桑心疼堂妹而主动替嫁。 姜佛桑摇头:“事到如今,去不去已不由叔母说了算。我说了亦不算。” “这、这可如何是好?” 菖蒲如热锅上的蚂蚁,无奈她笨口拙舌,别说出主意,连句安慰都不会说。 若是皎杏在就好了,菖蒲心想。 “我且问你。”姜佛桑依着凭几,托腮看她,“我去崇州已成定局,你可愿跟着我走?” 菖蒲毫不犹豫:“女郎去哪,奴婢就去哪!” 姜佛桑笑,心情复杂:“傻丫头,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可知你今日跟我入了宫城,便是想不去也不成了。” 菖蒲不明白。 姜佛桑也没细说,只叮嘱她此事勿要跟任何人提起。 “连皎杏姐姐也不能?” “不能。” 菖蒲满眼愕然。 近来她常感受宠若惊,因为女君也开始像倚重皎杏那样倚重自己了。 她有时甚至觉得,女君吩咐她做的事,远比吩咐皎杏做的事还要重要。 譬如永宁寺那日,再譬如今日。 但是她想不通,为什么呢? 细想想,她也没立什么功。 若说皎杏犯了错吧,也不像。女君对她一如往昔,走哪也都带着她。 “那……”菖蒲多此一问,“皎杏跟咱们去吗?” 姜佛桑摇头,神情转淡:“她自有她的去处。” - 骆氏在院中等候多时,见她回来,忙将人拉进内室。 “如何了?” 姜佛桑拂开她的手,慢条斯理跪坐在茵席之上,兀自倒茶品茗。 一盏茶尽,方才抬眼:“叔母很急?” 骆氏焉能不急!她深怕再有变故发生,未免夜长梦多,直恨不得明日就把姜佛桑嫁走。 “殿下可有嘱托?” 姜佛桑神色淡淡:“叔母若有闲心,尽快筹备起来便是,吉日就定在下月初。” 骆氏猛一拊掌,这便是板上钉钉了呀! 禁不住喜上眉梢:“好好好,叔母定然好生筹备,保管你那日风光大嫁!” 姜佛桑微哂:“已经嫁过一次,叔母还觉新鲜?” 骆氏讪讪:“那次不算,那次不算。” 现而今姜佛桑就是她和佛茵的救命草,自然得捧着敬着。哪怕唾面自干呢?骆氏自有一番能屈能伸的功夫。 “你先歇着,叔母这就……” “叔母别急。”姜佛桑搁下茶盏,冲骆氏微微一笑。 骆氏起身一半,重又跪坐回去。脊梁骨漫上一层寒意,本能觉得没好事。 “这次远去崇州,不比先前入许氏,叔母也该把祖亲留给我的东西交还给我了,是不是?” “甚、什么东西?” 骆氏面色僵硬,眼珠一转,立马倒起苦水。 “逃难那会儿你还小,不知府上损失多少!那些珍宝玉器、金银珠翠,全都如泥牛入河……后来辗转来到京陵,就剩一点微薄家底,再难成气候。虽没短过你们小辈吃穿,内里心酸你们也是不知的。这些年,叔母苦苦支撑门庭,忧心如煎……” 见姜佛桑不接话茬,骆氏只能强忍尴尬,接着把戏往下唱。 “你祖亲故去时,从她的私财里给你和佛茵各留了一份嫁姿,加上公中出的那份,还有你母亲留给你的……这些可都是有册可查的。六娘,叔母可没亏过心!” 姜佛桑对她的指天誓地充耳不闻,给她算起了总账。 “祖亲的嫁妆,早年几个姑母出嫁时分去多半,匆忙离开洛邑时又遗失不少,再除去南渡路上散佚的,我和阿妙最终各分得三十万钱。” “公中积蓄,叔母说要用于振兴姜门,且堂兄堂弟都还未成家,所以只给了十万钱压箱。” “至于……”姜佛桑顿了顿,“至于我阿母的嫁妆,虽说渡江时遭遇水匪劫掠,余财仍有五十余万。” “最后,祖亲念我孤苦无靠,在我七岁那年于城外购置嘉鸣园,并种下独摇树九十亩。独摇材质强劲条直,三年堪做椽条,五年可做椽木,十年便可作栋梁。九十亩是分三年种下的,每年种三十亩,每年砍卖三十亩,砍完又发新株……如此周而复始地轮换,岁收至少在六十余万。这还是只砍卖条干的情况,柴、栋和椽木并不在此例。” “喔,对了。南山好像尚有分属于我的榆树一顷,年收约为一千匹绢。光柴一年便可得一万捆,卖钱三万文;木制的器具物件,其利十倍于柴,岁入少说也有三十万钱;其余诸如荚叶此类,利润还未可知……” 姜佛桑屈指一宗宗算下来,骆氏已是额汗涔涔。 这个侄女从未掌过家,与佛茵一样甚少沾染俗务,闺中时不是看书就是作画,哪曾想心里竟是门清! 姜佛桑对上骆氏虚飘的视线,微微勾唇:“叔母且说说,我嫁去骆氏时,叔母统共给了我多少?” 她并非不通庶务,祖亲和乳母私下都有教导。只是先前一切为着姜氏,不愿去计较太多而已。 但是现在,该她的,一文不能少。 骆氏吞咽了一下,干巴巴道:“那嘉鸣园,算是公中……” “叔母。”姜佛桑沉声打断,“说得好听是公中,但你我都清楚,咱们这一枝,可就余你们三房了。” 骆氏脸一热:“那、那将来姜氏,确是要靠佛苌和佛苫他们兄弟二人顶起……” “将来的事,留待将来再说罢。” 姜佛桑起身绕过屏风,片刻后,手持一张地契和一封帛书走出。 “祖亲深恐她走后有人不认账,是以留有遗命,并将契书交予我保存。” 骆氏蓦然变脸。 难怪她遍寻不到,果然在姜佛桑手上。 当下冷笑:“先姑好偏的心!” 第23章 时也命也 姜佛桑就猜到骆氏会如此想。 她这人,非大奸大恶,自私的秉性却是难移。 姜佛桑不怪她自私,剖开来说不过是寄居于同一片屋檐之下的人,苛求太多实无必要。但她“有利总要占尽”的毛病——尤其占的还是自己的利,是该改改了。 “公中钱财尽归你三房,祖亲只是看在阿父份上,对我多几分体念,这才将嘉鸣园中产出归于我,但也只到出嫁。祖亲有言,嘉鸣园仍属姜族财产,子孙勿得发卖。” 骆氏脸色这才好转。 “不错,这些年,嘉鸣园在我的打理下是有些入账,但远没你说得那许多。” 姜佛桑也不多费口舌:“多多少少,不若叔母与我一道去皇后跟前辨辨?” 骆氏狠狠噎住。 半晌,叹了口气:“六娘,叔母亦是为你着想。如此多钱财,带去崇州实在麻烦,不若交由叔母替你保管,待你手紧之时就写信来……” 姜佛桑点点头:“叔母此言有理。” 骆氏一喜。 姜佛桑笑,“崇州路远迢迢,携带多有不便,这样吧,烦请叔母尽给我换了金银来,这样也能少占些箱笼。” 骆氏空欢喜一场,没好声气道:“金银难得,我上哪里给你换!” “想换,法子总会有的。遍布京陵内外的那些佛寺道观就多贮金,除了用以给佛像塑金身,暗地里也承接些兑换的俗务,让些微利与他们也就是了。叔母不妨试试。” 门路都给指好了,骆氏还能如何? 但一下痛失这么大笔钱,让她怎能甘心! “六娘,你非把姜家搬空才肯罢休?我知你对我心怀有怨,但再如何你也是姜氏女,就不为姜氏想想?” 我为姜氏想了太多,谁又曾为我想过? 姜佛桑敛目,不愿再与她掰扯:“叔母还是尽快吧,若实在为难,我也不是非嫁崇州不可。” 一下扼住骆氏命门。 - 姜佛桑事先叮嘱过,勿将代嫁一事告知良媪。 骆氏心里憋着口气,到底还是将她牵扯了进来。 良媪拉着姜佛桑的手垂泪不止,叹家主早逝,叹女郎命苦。 “骆夫人忒也黑心!我家好好的女郎,要再三再四被她拿去填窟窿!” “好了良媪,你身体才将好转,不宜忧思太甚。”姜佛桑说着,声音低下去,“我本想瞒着你。你操劳半生,正该含饴弄孙享享清福,如今倒要跟着我去家离乡、受那颠踬之苦。是我对你不住。” 良媪嗔怒:“女郎何出此言?老奴看你长成,慢说北地,你便是去天边,老奴也要跟着!长子二子皆已成家,无需我再烦神,倒是女郎你……媪不跟去,如何能放心!” 说着,泪又不止:“当真没有别的法子?” 若真是好亲,骆夫人焉会三推四阻?她家女郎才出虎口,眼看着又要跳进狼窝,想想就叫人心碎。 姜佛桑其实也很无奈,她又何尝愿意这样。 劝佛茵时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刚逃离一段婚姻,就要进入另一段婚姻,本不在她计划之内。 虽然不出意外,三年后就能守寡。但她此去不单单是做扈家儿妇,还是皇室间者。稍有差池,未必能活到那时候。 佛茵的康庄道,到她这却成了独木桥,果真时也命也。 良媪观她神色就知已无补救,甚感绝望:“满以为等上几年,再寻个温良人家改嫁,女郎便能苦尽甘来……” 没想到良媪竟比骆氏还快地盘算起她改嫁之事,姜佛桑一时失笑。 虽说在大燕,女子和离改嫁并不鲜见,但无论改到哪家,天地之宽也不过内宅庭院,最终还是只能仰赖男子的庇护生存。 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可已为妇人之身,又当如何? 姜佛桑抓着她的手臂晃了晃:“媪,生逢乱世,身如飘萍,未成参天大树前,找个靠山没什么不好。” “是老奴的不是,倒要女郎来劝慰我。”良媪擦了眼泪,强打起精神,“既如此,老奴少不得要去前头盯着,免得骆夫人又从中使鬼。” 姜佛桑嗯了一声:“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先替我办件事。” 良媪听罢何事,踟蹰不定:“皎杏跟随女郎多年,当真要……女郎不再想想?” “我自有这般做的用意,媪勿要多问。” 良媪发现短短数日,自己就有些看不透这个一手带大的女郎了。 都说磨难催人,女郎她……是真得长大了。 良媪一时竟不知该欣慰还是该心疼。 “那好,老奴这就去办。” 皎杏进院时,恰逢良媪出去。 皎杏唤了声良媪,良媪冲她点了下头,眼神微显复杂。 皎杏一头雾水,转过身,就见女郎立在垂丝海棠树下,正拿手指逗弄笼里的啾啾。纤弱的身姿,瞧上去比那些随风摆动的花藤还要轻盈。 啾啾喳喳叫着,时不时偏过头,拿艳红的喙啄她的手。 皎杏忙进屋拿了披风给她披上:“虽说天已转暖,凉气还是有的,您病根未除,大意不得……” 见女郎充耳不闻只顾逗鸟,皎杏还欲再劝,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把她给惊着了——女郎打开鸟笼,将啾啾放走了! “哎呀!”皎杏急地跺脚,“那可是女郎你养了多年的宝贝,怎就放了呢?” 话落就要找人来捉鸟,却被展臂拦住了去路。 姜佛桑并不看她,兀自仰头望着天空。 啾啾在上方一圈圈盘旋着,像是同饲主告别,又像是为自由而欢唱,叫声比任何时候都要清越嘹亮。 终于,在最后一圈盘旋结束后,它扇动着翅膀飞远了。 “飞吧。”姜佛桑低喃着。亲眼看着它冲向蓝天,一点点消失在视野尽头,“我飞不了,便不拘着你了。” “女郎你……”震惊太过,皎杏半晌才找回舌头,“女郎为何要放走啾啾?啾啾被豢养已久,今后无人投喂,又或是被歹人盯上,未必能活呀!” “世道艰难,总要试试的。囚于笼中也是一世消磨,出去或许另有天地。至于是死是活……”姜佛桑收回视线,目光飘落在她脸上,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是我们各自的命运。” 我们?皎杏不解。 然而女郎已经越过她回了居室。 第24章 山中相逢 一连数日,姜府都在忙着备嫁。 其实也没甚可忙,嫁妆都是现成的。 不过皇室既重视这门亲,他们少不得要做做样子。 姜佛桑百无聊赖,这日接到卫尉卿家的帖子,收拾一番便去了城外的无相寺。 到了约定的客院,裘家四娘子已经等候多时。 娴静温雅、人比花娇的裘郁跽坐于石案后,正煮着茶。 姜佛桑隔案坐下,裘郁拿眼瞅她,碧色深衣,外罩一件素纱禅衣,“为何穿得如此素静?不过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关于许氏,纵然满城风雨,她一字也未多问。 茶分好后,将一个小巧的玉盏递过来,内里汤色如琥珀。 “我瞧着你倒是消瘦了许多。”姜佛桑接过,意有所指。 裘郁下意识摸了摸侧颊,笑意带了些勉强。 “对了,你问我要的那纸放免书,可派上用场?” 姜佛桑点头:“正要跟你道谢。” 裘郁眼睫垂下:“谢倒是不必,我也正有桩事要求你。” 说是有事相求,却支吾许久。 姜佛桑习惯了她瞻前顾后的性子,顾自品茶,也不催促。 裘郁犹豫再三,终于横下心来:“你缺人手不缺?我赠一人予你可好?” “何人?” “……”裘郁垂眼,指甲无意识抠刮着石案,良久才道,“我家的一个部曲。” 这个部曲,显然不是一般的部曲。 姜佛桑猜想,这应当就是裘郁的那个“相好”了。 “人我倒是不嫌多,但我去的地方,”姜佛桑斟酌前后,拒绝了她,“道观清修之地,不适宜带男人。” 裘郁将从人挥退,压低声音:“莫要欺我,我知你非是要去什么道观,你要去的是崇州。” 姜佛桑这下真有些震惊了:“你如何知晓?” “你忘了,连皇后是我姨母。你入长秋宫那日我亦在宫中,姨母虽有意瞒我,将我支去了别处,但你登车出阙门时我在望楼上瞧见了。你的身形,我绝无可能看错。” 姜佛桑一径沉默。 裘郁握住她的手,语带哀求:“徽光,让他跟你去北地吧。否则我阿父会要他的命……”便是天南地北,就此相隔,总要他活着才好。 自相识以来,姜佛桑何曾见她这样? 连氏之甥,皇后之姪,裘氏之女,花团锦簇中娇养长大,最难得并无娇蛮之气,心地柔善,待人可亲。 在裴氏山学附读的贵女众多,她也只和裘郁投契。 可惜前世里,裘郁也同她一样所遇非人。 她也是直到后来才得知裘郁另有所爱,求之不得,辗转成了解不开的心结。 “宜芳,你有没有想过,若你真是钟情于他,何妨争取一下?” 那部曲上一世最终结果如何,是被裘家处置了?还是被逐离了京陵?姜佛桑一无所知。只知在她入许氏不久,裘郁就嫁了人。 此后京陵再遇,她笑言牵强、郁郁寡欢,整个人都了无生趣,就像是一朵褪色的花,日复一日地枯萎。 “你、你……”裘郁一张美人脸涨得通红。 她并未跟姜佛桑说起过,姜佛桑怎会晓得此事? 姜佛桑没有就此多作解释,她的重心在别处:“我听闻与你定亲那满家子,嗜酒如命,且爱服石,品性十分庸劣,并非良人。” 二人婚后见的那寥寥几面,裘郁身上腕上都有淤青,可见满丞之粗暴,连自己夫人都打。 姜佛桑希望好友能从这桩婚事中解脱,便是不和那部曲在一起,也不该是满丞。 提到与满家的亲事,裘郁也忘了方才的震惊。显然,对于满丞的污遭行径,她并非没有耳闻:“那又如何,总是要嫁的。” “你若不想,那便不嫁。” “我们这等出身的女子,当真由得了自己?” “不试试怎么知道?实在不行,去求你阿母,去求连皇后,亦或你自己拿定主意……” “与满氏结亲就是姨母的意思。”裘郁苦笑,“世家好比一座大山,我们这些人就是生长在上面的灵芝仙草,吸取着这座山的养分长大,不用受风吹雨打,亦无需为生计奔波……而今也到了反哺的时候——这些你应该比我清楚才是。” 姜佛桑当然清楚,她就是太清楚了,才不忍看好友为家族作殉:“若我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嫁入满氏后,生活很是不幸……” 裘郁并没有笑她痴人说梦,只是这个梦也激不起她任何情绪。 “家族兴旺自有男儿担当,我们这些女儿,唯一的作用不就是成为家族结交强援的纽带,顺带延续世家血脉吗?这是我们的宿命,幸与不幸有什么要紧。” 曾经的姜佛桑也是如此这般画地为牢。 如今她已然醒了,裘郁却还深陷其中。 “宜芳,你再想……” “好了徽光。”裘郁打断她的话,“你就说吧,答不答应。” 姜佛桑看了她许久,最终无奈点头。 - 裘郁近来被家人盯得紧,约定好过几日把人送去姜府,便匆匆走了。 姜佛桑难得出来一趟,也不急着回去,索性四处走走,散散心。 无相寺虽不如永宁寺来得宏阔,景色却是别具一格,山间穿行,常看常新。 不知不觉到了一处凉亭。 “女郎,咱们去歇歇脚?” “也好。” 凉亭建在一块巨大的“探头石”上,颇有凌云之势,身处其中,视线开阔许多。 “女郎你看。”菖蒲指着下面,“有人在此雅集。” 凉亭下方不远处是一条曲折绵长的溪流,溪流两岸绿草如茵,铺设着几案茵席,褒衣博带的文士各跽其位,或饮酒赋诗,或抚琴下棋。 姜佛桑侧耳倾听,奈何此亭虽占了地利优势,到底还有空间阻隔,在琴声遮盖之下,并听不真切。 俄尔琴声停,有一文士站起,高举酒樽,慷慨陈词罢,酒水尽覆于地。 其余十数位文士纷纷照做。 就见一群男人将酒具齐掷,突然大放悲声,向着故土方向掩面痛哭。 哭罢,又聚在一处,开始高声阔谈。谈如何收复故土、如何北伐中原。 姜佛桑:“……” 菖蒲见她神情有异,问:“女郎不感动么?” 以酒相祭,思归之情、思归之意,确实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但,“清谈未必误国,却也难以兴邦。与其坐而论道,不若起而行。” 菖蒲还在试图理解其中意思,抚掌声忽自身后响起。 转身,就见凉亭外的山阶上同样立着主仆二人。 站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者,不是裴迆又是谁? 裴迆常来此地,不料今日却被人占了先,更没料到捷足先登的会是近来京陵的风云人物。 姜佛桑早已调整好心绪,如常见礼后便欲离开,将地方让与他。 错身之际,裴迆忽而开口。 第25章 何方名士 “七娘子对玄学亦有兴趣。”裴迆忽来一句。 幸而未再称她姜家妹妹。 姜佛桑停步回头,不解他何有此问。 视线下移,凝神细听,原来众文士的话题已从家国情怀转到了万物与虚无。 没有琴声相扰,倒是勉强能听个囫囵。 姜佛桑缓慢摇头:“妾比较庸俗,只管得脚下三分、腹中饥饱,管不得生命起始、万物本末。” 裴迆负手而立,和她一样望着下方:“越名教而任自然,不好?” 姜佛桑本不想再多言。但裴迆半侧过脸就这么看着她,风采夺目,艳光逼人。此时退缩,倒显得她居心不正。 “好,怎么不好呢?百家争鸣总是好的。顺乎自然本性,放开思想禁锢,亦是好的。 “然好的东西要放在适宜的地方,才能称其为好,就像有些人是天生的思想家、理论者,思想家、理论者却并不都适合掌权柄。 “于书斋之中仰望星空,大雅亦大善,然居于庙堂之上,从政者不能只仰望星空,也要低头找找脚下该走的路。” 譬如下面侃侃而谈的这些人,满口民生疾苦,又有几个真正知晓稼穑艰辛? 莫说起一拨土、耘一株苗,怕是几月当下、几月当收,都一无所知。 要命的是,这些不务实的文士中,绝大部分都身居高位,不是名士便是显宦。 他们一边吟风弄月、追思人生,一边操弄政治、把控朝堂,国政民生就这样或直接或间接地掌握在这群人手中。 大燕破败,岂可得免。 裴迆不无赞许地点头,“玄学初兴,前人还只是靠放诞不羁的行径来掩盖与时局不相容的苦痛,借以与名教礼法相抗。今人则多是因放诞而放诞、为叛逆而叛逆,未免有哗众取宠之嫌。” “不过。”他话锋一转,“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旷达放诞,不拘礼俗,似乎也颇为世人称许。” “既身居重任,何得言不豫世事?既不豫世事,岂非尸位素餐?”姜佛桑面露轻哂,侧首反问,“世人指的是世家之人,还是那些饿着肚子的民庶?” 士人苟全禄位,却竞谈玄理、不习武事,不为家国谋发展,更不为百姓谋福祉,毫无执政者的责任感可言,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误国误民。 裴迆原本只是随兴一问,倒没想过她会有此番见解。 “你既如此排玄,那对于儒学,又有何高见?” 臧否人事在时下是一种潮流,是以姜佛桑谈及玄学相关无所顾忌。 但是论儒……且不说班门弄斧,当着儒宗传人的面,不夸只贬,似乎也不太好。 裴迆看出她的顾虑,大度一笑:“何必拘俗,愿有一闻。” 既如此,姜佛桑也不再客气。 她指了指下方,文士之一正由玄学谈及儒学,他言辞尖锐,猛烈抨击儒学之弊,声调十分高昂。 “儒学未必真如他所言,只为开荣利之途、舍本逐末。然他亦未全错。凡事都有两面,儒学可修身养性齐家治国,但天地君亲、父父子子……” 姜佛桑及时打住,换了个更容易被时人接受的说辞。 “便连穿衣着袜都讲究贵贵尊贤而明别上下之伦,好似不明白上下之分,就治理不好天下。” 禁锢庶民的思想、捆绑庶民的手脚,这固然为位高者所喜。倘有一日,位高者沦为上下的“下”,你看他还喜不喜? “所以说,凡事不可太盛,太盛总不是好事。礼法自有其存在的土壤与必要,而表里不一行为卑鄙却自命为君子的贵胄,就好比言行高度分离的虚假名教,遭人痛骂似乎也无可厚非……” “你!”裴迆还未如何,他的侍从倒惊呆了,也气极了。 这姜家女郎莫不是疯了?安敢当着郎君的面如此贬儒,忒也无礼! 姜佛桑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又示意他看裴迆。意思是,你家郎君要我说的。 裴迆沉吟罢,拊掌大笑,玉颜之上无半点羞恼之色:“妙极!妙极!” “小郎……”侍从瞠目。 裴迆并不看他,径自发问,“既然贵玄是错,贵儒亦是错,那依女郎所言,以何治国更为妥当?” “妾从旁人处听过一句话,不拘白猫黑猫,能拿硕鼠的便是好猫。还有,”姜佛桑礼节性弯了弯唇,“贵玄是错,贵儒亦错——这话并非出自妾口。凡事过犹不及,万事亦无绝对,还望郎君知晓。” 裴迆愣了愣,忽而轻笑不止,声音悦耳,若拂面春风。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古人诚不我欺。” 他着样说的时候,含笑的眼睛看着姜佛桑,里面似有脉脉情意流转。 天生多情眼可真致命。姜佛桑垂下眼帘,连道:“不敢。” 她可能是最近憋闷得久了,难得出来放放风,遇见个主动说话的人,便不管不顾一抒胸中块垒。 肆意完不免又有些暗悔,刻意朝亭外看了眼,太阳落至山尖,已是倦鸟归巢时分。 “天色不早,妾先行一步。” 礼罢,直接带着菖蒲走人。 才出凉亭,便被裴迆喊住,“女郎师从何人?” 短时间内有如此大的变化,若非师从名士,实在说不过去。 当然,他指的是裴家山学以外的师者。 姜佛桑在裴家山学读书的几年,并未听闻她在女学那边有何独到见解——也可能是他此前从未关注过此人的缘故,回去后少不得问问十九妹。 这次姜佛桑没有否认。 她停步驻足,淡笑答曰:“五仁先生。” “五仁先生……”裴迆怔神,自语,“何方名士?竟是从未听说。” 寻思良久,也未有头绪。 人都走了,侍从仍旧忿忿:“亏得先前在云孚山还帮她引开了门吏,一番好意喂了狗!郎君,她莫不是被许八郎刺激傻了,竟连你也不放在眼里。听闻姜氏要将她送去道观清修,小的看,她是该清修一下!” “清修。”裴迆长眉微蹙,“哪家道观?” 侍从想了想,“应是姜家供奉的棠棣观。” 裴迆眉心舒展开。 不知怎地,突然想起那封散发着淡香的信笺。 从云孚山回去小奴就找与他看了,字如其人,秀雅端方。 其内倒也没有逾越之言,仅仅是邀他一见。但看得出字斟句酌,甚是用心。 见惯了市井间奔放的女郎,对于女儿家婉转的情思也不算陌生,但正因见得太多,也不觉有何特别之处,裴迆看过之后便置之一旁,丝毫未萦于心。 今日山中相遇实属偶然,而她侃侃谈之,眉眼之间一派从容,全无忸怩之态。 似乎已将那封信抛诸脑后的不仅是他,还有她。 裴迆望向石阶,那道渐去渐远的身影忽又浮现,不蔓不枝,亭亭秀秀,像开在山间的玉兰,又像隔着湖海飘在隔岸的青莲。 “棠棣观。”他念着,忽而一笑。 第26章 恩断债消 登山乏累,姜佛桑用过夕食不久,于小园中散了会儿步,便想早些休息。 正由梳头女侍吉莲卸去头上钗环,皎杏哭着闯了进来。 “女郎,可是奴婢做错了什么?!” 她跪在地上,膝行上前,抓住姜佛桑的裙角,一双眼睛红肿不堪:“女郎为何要赶奴婢走?” 姜佛桑对着铜镜静默良久,侧身,亲扶她起来。 “并非赶你走,我得罪许氏,家族不容,棠棣观也去不得了,不日就要离开京陵,远赴兴平的道观清修,没个十年八年且回不来。你已到了待嫁年岁,我不忍拖累你。” 皎杏愕然:“不是棠棣观,怎地改了?” 佛茵性格纯稚,行事又跳脱,连皇后怕她留在京陵,落在有心人的眼里会出纰漏,是以“姜佛桑”清修之地便改为了兴平。 这些自是不能为外人道的。 皎杏见她沉默,忙就说:“兴平也好,奴婢不怕路远。” 姜佛桑仍旧不语。 皎杏知道女郎这是拿定了主意,看了看菖蒲,又看了看吉莲,泣声相问:“因何她们能去,我就不能?!” “她们都是失了父母双亲才入府为奴,皎杏你不同,你忘了,你是有家人在的。” 皎杏愣住。 她爷娘确实都还活着,当初卖她只是因为家贫,又遇洪涝……但这些年过去,音信杳无,她根本不知家人飘零何处。 “良媪着人打听到了,你阿父如今就在距京陵不远的怀石县,家中耕着几亩薄田,日子还算过得去。” 说着,姜佛桑看了眼菖蒲。 菖蒲托着个硕大的木盒上前,递给皎杏。 “这里面有你的身契,还有我给你准备的一些财帛手饰,权做你将来的嫁资罢。” 皎杏正处于亲人得寻的狂喜之中,乍听此言,怔愣良久,伸手接过时百味杂陈。 她一直都想找到父母家人,如今真地找到了,而且女郎还给了她释奴书……她以后再不用为奴了! 可、可她自幼伴随女郎,真要她离开女郎,她又……皎杏的心很乱,一时也弄不清自己究竟是何想法。 “相伴再久,你我终有一别。”姜佛桑没有给她权衡轻重的时间,一锤定音,“明日我让人送你还家。” 菖蒲送皎杏出屋。 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开口相劝:“你该开心才是,似我们这些人,活在世上孤苦伶仃,死了也是孤魂野鬼,哪像你,马上就要阖家团聚了。女郎待你也是真好,还你自由之身,还给了那许多赏赐。” 菖蒲这才知道自己先前那些猜测纯属胡想,女郎哪里是疏远皎杏啊!分明是替她打算好了。 皎杏有些茫然:“菖蒲,若换作是你,你会如何选择?” 菖蒲抿了抿嘴,摇头:“爷娘死时我已记事,皎杏姐姐,我没有你这样的福气。” 说不艳羡是假,不过即便有亲人在世,也未必就比跟着女郎好。如此一想,刚升起的些许愁绪也就散了。 “老话说,福无双至。咱们这种贱命更不可贪多,选了一头,总要放另一头。兴平距离京陵甚远,你才寻到家人,能忍心就此别过?与家人在一处永不分离,不是你长久以来的期盼么。” 是啊,这明明是她最盼望的事,女郎也成全了。 可为何,她心里还空落落的呢。 屋内,姜佛桑接过吉莲手中梳篦,“我自己来。” 镜中人,面庞鲜姘如春月花,眸底却似一潭死水,哪怕刚谴走了贴身女侍,也不见有丝毫伤情。 皎杏或许会怪她凉薄。 她也想把皎杏的背叛遗忘,毕竟这一世都还没来得及发生。 但……又怎么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人心啊,一旦有了缝隙,任你如何补救,也再难弥合。 她很难再全然相信什么人了,尤其是一个曾经背叛过她的人。 不过皎杏也算拿命偿了她,至此恩断债消,也便罢了。 - 皎杏做了个梦。 梦里,她不知怎地,竟与娄奂君乳母的孙子有了私情。 许晁觊觎女郎一事,就是她在其诱导之下,不小心脱口说出。 娄奂君知道后,以二人婚事相许,又打着为姜佛桑着想的名义,皎杏动摇。 此后,但凡许晁和女郎这边有何风吹草动,她都会及时报予娄奂君知晓。 许晁夜闯那晚,在女郎向她呼救之际,她首先想到的不是救主,而是去主院通风报信。 她满心以为,把娄奂君这个救兵搬来,既可以救自家女郎,又能达成所愿,一举双得。 孰料娄奂君翻脸如翻书,竟要致女郎于死地! 悔之已晚,磕得头破血流给女郎求情也无用,女郎被关了起来,翌日便被带出了许府。 她偷偷跟去城外,想暗中放走女郎,然而到底没能成功。 女郎被绑上驶往南洲的船,她也被堵住嘴扔进了野井中——扔她下井的人,正是那个与她互许了终身的情郎。 皎杏恨自己的愚蠢,恨男人的薄幸。 她到死都忘不了女郎盯着她的眼神,充满绝望,遍布死气,像看一个陌路之人…… 天亮之后,皎杏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同一天被遣出院子的还有另外四个一等女侍。 她们全是姜家来到京陵后购置的,都有亲人在南地,不是很情愿远离——即便对外说是兴平,那也够远了。 姜佛桑也未勉强,由着她们留下,听凭骆氏安排。 良媪对此倒没说什么,只是放免皎杏一事,她多少有些微词。 “女郎先前只说要把她留在京陵,还托老奴给她寻亲,可没说要释奴……坏了规矩。” “一日为奴,终身下贱,又是谁定的规矩?没得把人往绝路上逼。人活着,总得有些盼头不是?” 姜佛桑回身牵住她满是老茧的手,笑言:“我不仅要给皎杏释奴书,媪和你那三子皆有。” 良媪怔住,片刻后眼眶红红:“老奴年纪大了,要那一纸书契有何用?若良大、良二果真能够还良,老奴下辈子便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女郎恩德。” 说着便要给她下跪。 姜佛桑忙搀她起来:“我都是你奶大的,你这说得又是哪里话?” 良媪破涕为笑,道:“良烁就先不必了。他还未娶妇,整日游荡,最是不服管,亏得脑子灵活,勉强有些用处,让他跟着去崇州,也好为女郎效力。” 姜佛桑想了想,未再坚持:“便依媪所言。” 皎杏走后,菖蒲填了她的空缺,其次是吉莲,再次是晚晴和幽草二人。 良媪还要从下面的粗使侍女中再提四个上来,伺候在外院。 姜佛桑没同意,“不必铺张,够用即可,若是有缺,到了北地再行添置,也免得让人骨肉分离。” 而对于菖蒲四个,姜佛桑话也说得明白,只要尽忠职守,将来别人有的她们未必没有。 菖蒲四人将女郎待下的宽与严都看在眼里,自此更是尽心不提。 第27章 一女九媵 良媪才感叹人手不足,翌日便有人解了这燃眉之急。 送走长秋宫的女官,姜佛桑手握卷轴立于中庭,良久未有动作。 闻得身后有脚步声,方才顾盼一笑:“这下人手可齐全了。” 何止齐全,简直是阖家欢。 良媪笑不出来。 此桩亲事于女郎而言本就是张冠李戴、强买强卖。这倒也罢了,临出嫁,皇后竟还送了九个媵妾过来! 哪有这样的事?简直欺人太甚。 菖蒲不解,问何为媵妾。 姜佛桑边入室边说与她听:“媵制盛行于春秋战国时,诸侯娶于一国,同姓国皆以娣姪媵。所谓‘诸娣从之,祁祁如云’,是很体面的事。” “这种体面,不要也罢!”良媪满腹不痛快,“难不成这就是皇后为女郎备的大礼?” 姜佛桑跪坐于几案后,将卷轴置于案头。 “昔日鲁庄公聘齐女哀姜为夫人,哀姜无子,给她作媵的姊妹叔姜生了公子启,就是后来的鲁闵公——哀姜是谁?齐侯之子、鲁侯之妻,如今我竟得享同等殊荣,可不就是大礼?” “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良媪并没觉出荣耀在哪,“咱大燕可没这样的规矩。” “自汉以来,废一娶九女之制。可是良媪,后世无媵之礼,而侧庶实与媵比。” 姜佛桑这话更多是想宽慰乳母,让她不必再纠结于此——媵妾也好,妾也好,总是要有的,没有什么不同。 良媪却非那么好骗:“女郎当老奴不知媵妾与侧庶的区别不成?” 虽说当今世道,高门贵女出嫁多带陪侍,这些陪侍默认充作男主人的侧庶后房,但提不提为妾、提谁为妾,还当由主母来决定。 有那情深意笃的夫妇,收用一两个,甚或不收用——这种情况少见,却也不是没有。 皇后倒好,一下塞来九个! 若是寻常后房,或打或卖,女郎皆可自行处置。对这九人却是不行。 媵妾虽有妾名,身份却远高于妾,仅低于正室夫人,甚至在嫡妻逝世后可被扶正。 菖蒲听到这再忍不住:“皇后的看重就是往人肉里扎刺?女郎远嫁,水土难服,和新婿也需时日相处,眼下这情形……” 那几个媵妾能安分就怪了!定然使尽手段争宠。 如此一来,女郎的新婚必将被搅合。和新婿还如何培养出感情?不闹得反目就不错了。 姜佛桑摇头:“勿说傻话,皇后对这桩亲事确是看重的。” 只是看重的是扈家,而非姜家。 九媵随嫁——诸侯尚是一聘九女,他扈家却是一聘十女,多大的脸面!哪还管这九根刺扎进新妇肉里痛不痛。 不过若说连皇后对她一点也不看重,也不尽然。 姜佛桑记得上一世,堂妹嫁去崇州时,连皇后也曾赐美婢数名,虽说里面定然少不了连皇后眼线,至少在名分上仅仅是婢。 到了她这,美婢就变成了媵妾—— 大抵佛茵性情单纯,连皇后在她身上未看到利用价值,也便没有下血本。 而经过永宁寺一事,自己少不得在连皇后那里落得个心机深沉的印象。对有机心之人,用之更要防之,姜佛桑都明白的道理,连皇后又怎会不懂? 所以赐媵,多少有点防范的意思在内。 这九人中不知有几双是连皇后的眼睛。总之有这些人在,就不怕她有朝一日翅膀硬了不听使唤,亦或反水投靠扈家背叛皇室;倘若她不堪用,再或出了什么意外,即刻就有人能顶上,不会乱了布局。 想至此,姜佛桑不禁感慨:制衡之道岂止在朝堂,妻庶之间也同样玩转。 良媪也知女郎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皇后赏赐,她便只能接下。 见她叹息,不忍再让她烦神:“女郎看开些也没错,男人总是要纳小的,不拘是媵妾还是侧庶,总越不过女郎你去。” 姜佛桑闻言失笑。 良媪以为她在为今后的夫妻生活和地位恩宠忧心,殊不知她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些。 她只是可怜,可怜那些个妙龄女子。 明知那扈七郎命不长久,她早已做好了守寡的准备,现在却凭空多了这些人陪自己入坑。 姜佛桑无奈摇头,心道走一步算一步吧,以后若有机会,再给她们另谋出路就是。 她沉思的功夫,良媪已经将卷轴展开,给她分析起九个媵妾的来历。 “曲姬,出自曲氏三房,京陵下等世家,嫡出行八…… “韦姬,韦家旁支女,庶出,其父官职八品…… “柯姬,柯家十娘子,三代内官职不显,但与羊氏有姻亲……” “申姬,江州申氏女,庶出……” 媵嫁的女子,媵前的身份地位与被正娶的女子基本一样,即便低也低不到哪去。 不过扈成梁军权再重,终究还不是王侯,真正的名门望族,谁会把女儿送给一介寒庶之子做妾? 连皇后选的这些人可谓煞费苦心。 出身末等世家且庶出的占了一半,有些虽已被挤出士族之列,名头上至少不会太难听。 余下蒲姬、祁姬、简姬,虽出身寒门,却也称得上书香门第。 唯有排在最后的金姬出身商贾。 菖蒲越听越忧心:“侧庶多出于卑贱,影响不到女郎。这些媵……虽比不得咱们姜氏底蕴,有几个勉强也算得上世家女。” “古者嫁女必以侄娣从,那才叫诛心。只要不是妻之以皇、媵之以英,都好。”姜佛桑说罢,凝眉想了想,“媪,是不是漏了一个?” 良媪无奈看她一眼,女郎最不愿的偏就成了真。 “还有姜姬,出身天水姜氏。” 姜佛桑愣了一下,顺着她手指看清名姓:“姜素?” 她与族中人较少往来,在侍女提醒下才恍然记起:“是四叔祖家的孙女。” 这个四叔祖是祖公的远房堂弟,到了她们这一辈,关系就更远了,不过到底也算是她族姐。 菖蒲诧异:“前几日三娘子的母亲还来咱们府上闹,说三娘子的婚事被女郎你耽搁了,怎地如今倒成了女郎你的陪媵?” 良媪则另有担忧:“女郎你是代七娘子而嫁,事关机密,除家主和骆夫人,以及院中近身之人,旁人概莫知晓。三娘子无端牵扯进来……” 姜佛桑屈指点了点卷轴:“既出现在这上头,宫里必然都教导好了的,无需咱们费神。” “说是这样说……”菖蒲嘀咕,“多膈应人呢。” 姜佛桑垂眸不语。 远不止膈应,连皇后这是在她身边埋了个天雷。 其他八人素不相识,姜素却是对她知根知底。 又有坏她亲事的嫌怨在——真是用来掣肘她再好不过的一枚棋。 第28章 趁病要命 正所谓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 送媵之事过去两日,连皇后就命人给姜佛桑带来一个好消息:娄奂君父兄皆遭贬职,叔父已被问罪。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更多是肉眼看不到的对一个家族的重创。 毕竟娄氏也是炙手可热的一大世族,扯瓜带滕,瓜架子虽未倒,内里终究是不一样了。 事发突然,满朝惊愕。 作为娄氏姻亲,许氏虽未受到牵累,但天子心里究竟信不信许家对娄氏叔父曾替伪帝效命一事一无所知,无人知晓。 总之,原定于月底庆贺许晁凯旋的宫宴悄默声地取消了。许晁劳师一场,只落得几句口头褒奖,大有“以功抵过”的意思。 而这一切变化,势必危及到娄奂君在许府的地位。 这对姜佛桑来说确实算得上一个好消息。 其实,在入长秋宫、对连皇后说出那番话前,她也曾一度纠结过。 自醒来,似真还假,似假还真,一切都那样不真实,常让她有庄周梦蝶之感,不知自己究竟是蝶还是庄周。 她当然更愿意相信此身所处即是真实。 那么,那惨淡的一生当真就只是一场梦吗? 若真是梦,为何她对皎杏芥蒂难消? 明明尝试过、试探过,皎杏对那个诱她背主的男人的名字十足陌生……去云孚山她带着皎杏,收买刘安时皎杏就在身边,可到了佛诞日背水一战时,她犹豫了。 那一刻她就清楚,她的身边再无皎杏容身之地。 对待皎杏尚且如此,何况娄氏?毕竟再不真实,那一切也都发生了。 她的心上还结着厚厚的疤层,时不时破溃流血,娄奂君所犯罪孽,又岂能不付出相应代价? 即便撇开前世种种,单论今世,许晏欺婚骗婚,作为帮凶的娄奂君和臧氏也没有一个无辜。 先生说过,不该“不教而诛”,更不该“惩于罪前”。 可先生还说过,“有恩当报”,“有仇必还”。 如今娄奂君门前冷落,她少不得雪中送盆热炭过去,方对得住娣姒一场的情谊,也应了那句好事成双。 良烁倒也及时,隔日便来回话:“女郎,董姬找到了,眼下人已至京陵!” 董姬,许晁房中女侍,从小伴他长大,许晁知人事后便将她收了房,甚是疼宠。 娄奂君嫁过来后,许晁待她一般。娄奂君不仅不恼,待董姬更是宽和。 董姬深感大妇之恩,常在许晁面前说她好话,许晁渐渐便不似从前冷待这个嫡妻。 娄奂君忍了三年,在许氏立稳根基,于许晁心里也有了一席之地,终于!趁他某次出征之机,对董姬施了毒手。 许晁征战近两年才回,回来就听说爱姬观潮时失足落水而亡。 而事实上呢,董姬被娄奂君沉了江。若非命大,遇渔人搭救,早已一尸两命。 没错,当时董姬已经怀有身孕。 这也正是娄奂君百密一疏的地方。 不过数年后,娄奂君终于把这一疏又给堵上了——她不知从哪里听闻了董姬还活着的消息,到底还是派人将这母子俩灭了口。 想那董姬也是可怜,被娄奂君的狠辣手段吓破了胆,即便生了儿子也不敢回京陵认亲,原想躲在瓜州安安分分过一辈子,到头来仍旧葬送了母子性命。 姜佛桑知道这一切,是因为那年那日正逢过节,她在娄氏处多喝了几盏酒,醉意上头,娄氏便让她在内室暂歇。 期间娄氏有事外出,心腹处理完回来复命,不知内室有人,便与贴身侍女交代了几句。 就是零碎的几句低语,惊出了姜佛桑满身冷汗。 怕被人发觉,她只能装醉不醒,在娄氏处硬挺了一夜。 也是从那以后,她对这个素来笑面可亲的长嫂有了疏远之意。 不过已然晚了,没过多久,就发生了许晁夜闯之事…… 良烁因为常在外头游逛,面容黧黑,但颇显神采,回起话来也甚有中气。 “全是按女郎吩咐做的。小的先引她到庙观中求了一签,借解签和尚之口警示她,若不返京陵、掌后宅,五岁稚子必丧命于娄姓人之手。” 董姬遭逢大难才诞下一子,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前世东躲西藏是为护儿无忧,今世为了让儿活命当然也不惜去争去抢。 何况她真就甘心吗?未见得。 许晁那样的好色之徒,能得他多年欢心可不简单。 再加上她已然见识到了娄奂君的阴毒与狠辣,有了防备,总有一争的能力。 而眼下娄奂君式微,正是她回归的大好时机。 至于与许晁相见后如何哭诉、如何博取夫主怜惜,这些就无需人教了,想必董姬早已谙熟在心。 “还有至为重要的一点,有关臧氏……” “小的也暗中告知了。” 娄奂君连生两女后虽也曾诞下一子,却未能养成,其后屡次小产坏了根基,这些年再未有喜信。 许晁的后房倒是没少生,但许是杀戮太重的缘故,男息都养不久。 臧氏不止许晁一个儿子,其他各房子嗣都甚旺,但长子嫡孙,毕竟不一样。 董姬所生虽非嫡,好歹也是许晁目前唯一的子嗣,其金贵可想而知。 董姬若懂得好好利用这一点,背靠臧氏,即便不能将娄奂君扳倒,她轻易也别再想翻身。 姜佛桑又问了良烁一些细枝末节,确认他并没有暴露自身也便放了心。 引鱼入池足以对付娄奂君,至于许晏—— 姜佛桑拿出从刘安处得来的那摞信件,交给良烁。 “多找些靠得住的佣书人,尤其是那些家贫的儒生,框架已有,让他们照着编,力求通俗易懂,不必出现真名,但要人一看便知影射的是何人何事。编成之后,多多誊抄,四方传阅,确保坊间里巷老少咸闻。” 先前未走这步,是不敢操之过急,唯恐逼狗入穷巷。不然来自许氏的反扑,以她今时今日之力,根本抵挡不住。 原想着等到堂妹远嫁,自己或北上或南下前夕,再行此招。 现在不用了。 许氏正值焦头烂额之际,趁他病、要他命的人多了去,有连氏那样的死对头挡在前,哪里还会注意到势单力孤的她。 即便注意到了也无惧,她如今代嫁之身,且不日就要离京,连皇后不会让她出事,所以她有恃无恐。 为了不让许晏再骗婚,为了避免这个畜生再造孽,姜佛桑决定成全他一把——不是既要男人又要名声吗?赠他个流传千古又何妨。 还有什么比文学辞赋更能不朽? 一篇《长门赋》让世人永记陈阿娇,但在姜佛桑看来,辞赋远不及先生口述的那些故事精彩,不仅雅俗共赏,且更易于流传。 许八郎阅男无数,当值一部《龙·阳逸史》。 “等等。”姜佛桑喊住就要领命而去的良烁,沉思良久,改了主意,“稳妥起见,还是找个机会,让连氏族中子弟撞见这些书信……” 良烁愣了一会儿便想通了其中关窍:“女郎之意,是把这法子透给他们,由他们去做!” “记住,要不着痕迹。” 连氏既然拿她当刀,那她该利用的时候也不会手软。 合作,总要讲究个互惠互利才行。 第29章 出嫁前夕 吉期一天天临近,转眼就到了出嫁前夕。 夜深人静,良媪提醒罢姜佛桑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起大早,临走看过来的那一眼凝重无比。 不止她,菖蒲和其他几个女侍皆是如此。 就要陪女郎去崇州了,前途未卜,但想来也好不到哪儿去,是以大家都抱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与决然。 反倒是姜佛桑自己,该安排的都已安排妥当,眼下躺在锦榻之上,竟是一身轻松。 说起来,她还从未去过北地。 暂时抛开纷纭时局不去想,她尝试在脑中勾勒北地风光。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铁马秋风……究竟是何模样,听得多,却还是无从想象。 不过于她而言,风光如何并不紧要,要紧的是生存。 虽然先生说过天下一统必自北方始,但北方军阀众多,在她死前的那几年仍是一片乱战,始终未有定局。 扈成梁的崇州军确实名盖一时,但也不能确保最后的赢家就一定是扈家…… 不过能有一二十年安稳可得,已经足够。 何况她本也没打算在北地久呆,先找个避风岗,按先生所教低调发育段时日,待得天下安稳些,再另寻出路不迟。 眼下唯一悬心之事,她还是要想法子先找到先生。即便不能亲至南州,总也有别的门路。 再有五年,南越建国……一定要在那之前。 姜佛桑绸缪来去,不觉三更已至。 昏昏然之际,突闻吱呀一声,门扇开了又阖。 有人! 如此静夜,会是谁? 姜佛桑屏息侧首。 室内留了一盏灯,隔着重重帐幔,隐隐可见来者一身侍女装扮。 那人蹑步走至榻前,撩起罗帐后蹲身轻唤:“阿姊?醒醒。” “阿妙?”姜佛桑大惊坐起,“你如何在这里?” 怕横生枝节,骆氏并没有立刻送姜佛茵去兴平,昨日先哄着她去了城外棠棣观,打算等送嫁事了再将她送离京陵。 姜佛桑则于当晚住进了姜佛茵的院中。 “我赶在夜禁之前回来的,在厨下躲了许久。” 姜佛茵二话不说,开始宽衣。 “勿再多言了阿姊,你快换上!等天亮,府中一片忙乱之时,你假作府中侍女混出,待得城门开启,便离开京陵。去、去……要不还是去西江郡罢!我知你肯定不愿去那,但除此之外又能投奔何处?无论如何,沅阳县总有能护住你的人。若继续留在府中,我怕阿母今后会再与你为难。” 姜佛桑握住她解衣的手:“那你呢?” 姜佛茵干笑了两声:“阿姊,先前怪我糊涂,你那番话我过后细思,甚是有理。 “听说北方的天极高、极蓝,既有一望无际的开阔平原,又有绵延不见尽头的峻岭崇山,说不得还能见到牛羊成群的牧场! “那扈家七郎没准亦是个俊俏郎君,我左思右想,嫁去崇州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她这番话一气呵成,流畅之余甚至洋溢着无比的欢喜,只是始终低垂着头,不肯对上姜佛桑的双眼。 姜佛桑握着她的肩膀,迫使她抬头看自己。 姜佛茵身子转了过来,头仍偏着,肩头一阵抽动——从小就爱哭,憋了又憋,终于还是没憋住。 心里暗恼自己不争气,嘴上犹在找补:“我就是、就是想到再不能见到阿姊你,心里,舍、舍不得。” 姜佛桑叹了口气,拿手给她擦泪:“阿妙,你不必如此。” “阿姊!”姜佛茵再忍不住,扑进她怀里嚎啕痛哭,“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若非她一闹再闹,执意不肯远嫁,母亲也不会想出让堂姊替嫁的主意。 是她的自私、任性害了堂姊! 怪道这半月以来阿母突然心情大好,只说有了破解之法,却不肯告诉她究竟。 姜佛茵信阿母不会骗自己,可眼见府中仍在有条不紊地备嫁,又免不了心焦。 昨日阿母哄她去棠棣观,她一通黏缠下来,阿母终于道出所谓的破解之法就是代嫁。 阿母说,代她出嫁的是族中一个远亲之女,她也就信了。 可心里始终不踏实。 去棠棣观的路上,她问贴身侍女,可知代她那人究竟是谁。 侍女言辞闪烁,似在藏掖什么。 她从来算不得聪明,但不知怎地,那一刻竟福至心灵。 结果正如所想,代她之人果真是堂姊。 “阿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是你。”姜佛桑哭成了泪人。 姜佛桑抱着她拍了拍,心里也是无限怅惘。 佛茵显然并非真正想通,只是不忍自己替她远嫁。 话说回来,即便她想通了也已无济于事,如今嫁去崇州的,能,且只能是她。 可个中因由又不能实言相告。 “你不必觉得自责。”姜佛桑道,“阿姊是自愿的。” 姜佛茵摇头,她不信。 姜佛桑笑,“阿姊何时骗过你?” 可姜佛茵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为何?” “如你所说,北地风光自有妙处,我亦向往良久。而且,”姜佛桑声音忽然变得低柔,“那扈家七郎也确是个俊逸郎君。” 姜佛茵怔愣地看着她:“阿姊如何知晓?”据她所知,那扈七郎并未跟来京陵。 “唔。”姜佛桑顿了顿,垂下眼睫,似有羞涩之意,“扈家管事带了他的画像来,叔母给我看了。” 姜佛茵将信将疑,但观堂姊神情,又不似作伪。 “可,你、你……那裴迆?” 堂姊当真已忘了裴迆? “阿姊仍是那句,无望之情,多思无益。”姜佛桑抿唇,“嫁去崇州是我眼下最好的选择,不然作为许氏前儿妇,你以为京陵还有我容身之处?” “眼下情形是不利于阿姊,但过个一两年,许氏再纳新妇,想来便不会……” “过个一两年?”姜佛桑摇头,“等风头过去,叔父叔母便会让我改嫁,届时来求娶的,想来不是鳏老就是病残。与其如此,不若我自择夫婿。” 堂姊的话冷静且条理分明,姜佛茵一时无言。 若果真如此,对姐妹二人来讲自然是双全之法。 她只恐阿姊还和以往一样,什么都憋在心里,有苦自吞,有涩自尝。 第30章 新妇妆成 姜佛茵紧握住堂姊的手,强忍眼泪。 “我知阿母偏心,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可是阿姊,我心里视你如亲姊,若你有半分勉强,千万告知于我才好,纵是我余生再不见那人,也万不能让阿姊替我入火坑。” “傻。”姜佛桑戳她额头,“刚刚还把北边夸得诸般好,转眼又成火坑了。” 姜佛茵发囧,她总是这样顾前不顾后。 姜佛桑拥着锦被往里挪了挪,让出空隙,拉她上榻。 姐妹俩肩并着肩、头碰着头,谁也睡不着。 “阿姊……” 姜佛茵还欲说话,姜佛桑嘘了一声制止她。 “阿妙,其实你能回来这一趟,我心甚慰。”黑暗中,姜佛桑语声带笑,“若你当真舍不得我,来北地看我可好?” 姜佛茵想都不想地点头:“阿姊若不嫌烦,我一年去一,不,我常住北地陪你都成!” 姜佛桑忍俊不禁:“那好,就这么说定了。待我想你时写信来,无论何时何地,你要抛下手头一切去崇州。” “嗯!”姜佛茵重重点头。 姐妹俩挽着手,又叙了会儿离情,姜佛茵终于抵不住困意。 迷糊睡去前,她问:“阿姊,当真不告诉沅阳那边么?二伯母……” 姜佛桑沉默良久,道:“不了。” 室内再无声音。 姜佛桑试探着唤了声阿妙,无人应。 她蹑步下榻,打开房门,门外候着菖蒲。 菖蒲在偏室听到动静,赶忙披衣来看,听出七娘子的声音,这才没有闯入。 “去叔母院中传话,让她带人把七娘送走。” “是。” 骆氏如何惊骇且不提,赶忙带着仆妇将熟睡中的姜佛茵转去了别处。 姜佛桑终于得以躺下休息。 卯正初刻,天色将明,侍女轻扣门扉。 “女郎,该上妆了。” 出嫁的日子终是到了。 - 长夜未尽,尚留了个尾巴梢,似也想掺和一下人间的喜庆事。 姜府内外早已结上五彩,而今灯火通明,家仆穿梭往来,乱中有序,已是提前张罗了起来。 一片水雾蒸腾中,新妇出浴。 姜佛桑散发赤体,亭然而立,由良媪服侍着擦拭更衣。 其实多年磨难生活,她早已习惯万事由自己。 只是每当她试图亲力亲为,侍女们便一脸惶恐,只以为伺候不周惹了女郎厌弃,眨眼便能跪满一地请罪。 就连良媪也是如此。 姜佛桑知道这种情况短时间内难以扭转,只好随她们去。 良媪望着展臂立于地衣之上的女郎,不止一次感慨,她家女郎肖母,虽则纤瘦,但最是会长。 瞧这起伏有致的曲线,该长的肉,丰盈盈一分不少;不该长肉的地儿,添一分都多余。尤其那腰,紧窄窄的,一把掐的过来。 虽还不具备成熟妇人的风韵,但已初窥妖娆生花之姿。 十五的年岁,本就还是朵初生的花儿。 娇美的脸蛋,嫩生生的肉皮,上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茸毛,像是阳山上新摘下的蜜桃,还沾着清晨的露珠,不需咬上一口,止是看着,便能让人感知其中甘甜滋味。 只是……女郎眉眼清寂,全无娇憨之态,更无喜悦之情,让人品不出丝毫甜来。 也是,短短不过两月,眼看就要二嫁了。 顶的是堂妹的名头,嫁的还是那偏远寒门,哪里甜得起来? 可再如何说,今天毕竟是大喜之日,心里纵是再苦,良媪也只能强颜欢笑。 一旁帮手的菖蒲和吉莲亦是同样想法。 “女郎好香啊——” 隔着半臂距离,淡淡的馨香直往鼻里钻。 “女郎的头发长得也好,乌黑丰美,完全不需假髻——” 两人一替一声,颇有插科打诨之效。 姜佛桑方才有些出神,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可能影响到了身边人,不由展眉。 这一笑,粲然生辉,室内的气氛也为之松快许多。 擦拭好身体,良媪还要给她抹香膏。 姜佛桑摇头拒绝了:“天热衣重,汗津津的。” 良媪也便作罢。 先着玄底赤边的深衣,再着纁色广袖外裳,束以腰带、蔽膝,再饰以组玉。 衣罢,姜佛桑跪坐于妆台前,由吉莲为她梳发。 为了衬托吉日的隆重,吉莲到底还是用了些许假发髻来做装饰,混编成好看的堆髻后,以七宝钗固定,再簪上花枝金步摇。 妆面则由晚晴接手,京陵时下婚妆是厚重粉面涂以鲜红口脂,姜佛桑却吩咐淡妆即可。 晚晴拿不准主意,看向良媪。 良媪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甚么规矩不规矩,左右也无人看,就由着女郎心情吧。 香粉轻施、翠眉淡扫,桃心唇瓣本就透着淡淡晕红,晚晴想了想,终又薄染了一层口脂。 幽草适时递上彩画木屐,并为她系上五彩丝带。 “新妇妆成!” 随着话音落地,姜佛桑转过身来,广袖翩翩,长裙曳地。 作为她的贴身侍人,即便天天得见,新妇妆也不是头一回,仍是被眼前云髻峨峨修眉联娟的女郎看呆了眼。 惊艳过后,便是说不出的可惜。 可惜花开无人赏,可惜新婿不亲迎,可惜…… 天已然大亮,再多的愁绪也只能按压心底。 骆氏前来催促,进门也怔了一瞬,恍惚间还以为看见了二嫂。 她狠眨了一下眼,接着便道:“快把盖巾盖上!” 因为是代嫁,怕出纰漏,连吉妇也未请,琐碎流程亦是能省则省,就连障面也换成了盖巾。 一切妥当后,骆氏遣心腹先行将良媪送走。 “几个侍女还好说是堂姊赠予堂妹,良媪毕竟是你乳母,搭手给‘佛茵’送嫁自是可以,却没有跟着走的道理。先送至城外等着罢。” 姜佛桑跪坐于矮榻上,闻言只是颔首。 “六娘。”骆氏将从人全部清退,握住她的手。 姜佛桑以为她要例行说些对新妇该有的叮嘱,虽然上回就已说过。 谁知唤了声六娘后便没了下文。 良久,方嗫嚅着挤出一句:“叔母对你不住。” 盖巾遮挡了视线,姜佛桑看不见骆氏面容。 是当真心怀愧歉,还是突来的良心谴责,让她在自己即将远嫁之际,动容之下说出这番话来? 都不重要。 姜佛桑抽回手,交叠置于膝头,声线稳而淡,毫无波澜:“外间想必正忙,叔母待客去罢,我一人即可。” 骆氏顿了顿,到底没再说什么,拿帕子拭了下眼角,出得房门,又是一副喜气洋洋景象。 第31章 抛至身后 姜家门口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除了凑热闹的民众,更多是前来贺喜的宾客。 放眼望去,京陵几大豪族几乎全部到场。 如今的姜氏自然没这个脸面,但天子赐婚,嫁的又是扈家,多少也要周全一些。 只不过脸面这东西,也分三六九等,今日这种场合是无需劳动家主出场的,由小辈和女眷前来致意也便罢了。 男客那边自有姜法韺和长子来应对,女眷则由骆氏及族中几个妇人招待。 “怎这般仓促?” “高门嫁女,从备嫁到出嫁,少说也要半年,就这还恐屈了自家女郎,你们这急慌慌……” “扈家三月底才来京陵,这满打满算也还不到一个半月,好歹定在年底呢。” 面对这些询问,骆氏通通报以无奈的苦笑:“崇州路远,多有不便,也是无法。确实委屈了七娘……” 对于这桩婚事,众人看笑之余,多少也能体会她的心情——说是娃娃姻亲,其实与逼婚无异,也难怪她一副言不由衷的模样。 有人岔开话题,就问:“七娘子可准备好了?” 旁边人接话:“还要赶路,当然要提早,总不能真弄到昏时再出发。” 骆氏在一旁赔笑:“极是、极是。” 听她这样说,众人就闹着要去看新妇。 骆氏阻拦不成,眼睁睁看着一群人进了佛茵的院落,紧接着居室的门也被推开。 “呀!这是……” 骆氏心口一阵急跳。 虽说已安排了仆妇守在两侧,为防万一,她自己仍疾步抢上前,将正襟危坐的新妇半挡在身后。 “诸位有所不知,北地、北地婚俗不同于京陵,他们那边不用障面,而用盖巾,盖巾。” “即便用盖巾,出门再盖也不迟,总要让咱们见上一见。” “就是……” 骆氏汗都急出来了,见这些人还要相闹,忙道:“这盖巾唯有新婿方能揭下,否则不吉。” 羊氏宗妇闻言打趣:“京陵到崇州可不近,那这盖巾可得盖些时候了。” 众贵妇也跟着笑。 不过人家婚俗如此,也不好勉强,说了些恭贺的话便随着导引去了前厅。 将将落座,就闻仆人通传:“大将军夫人到!” 这可奇了! 许姜两家先前因姜六娘义绝之事闹成那样,如今竟也派了人来?这般大度,委实不可思议。 不仅堂上宾客想不通,骆氏也想不通。 忍着纳罕前去迎人,见来的不止娄奂君,身侧还跟了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瞧着并非一般仆妇。 娄奂君显见地敷了厚粉,仍能看出些许憔悴,笑容也带些勉强。 与骆氏见礼后,顿了顿,方才侧身介绍:“这是董姬。” 此外别无他言。 贵妇们面面相觑,虽未言声,眉眼官司却打得热闹。 方才还以为娄氏的憔悴全是因娄家犯了天颜,如今看来却未必。 近两日里坊间隐有传言,说是大将军许晁自民间认回一子,这位董姬想必就是那位小郎君的生母了。 此种场合,按说姬妾是不宜出现的,董姬却能与娄氏同来,虽膈应了姜家,又何尝不是膈应娄氏? 人显然不会是她主动带来的,由此可见董姬在许府应该有些脸面,那位小郎君大约也极得看重吧。 娄氏脸上的脂粉,往后只怕更要往厚了敷喽! 姜佛桑挑选的四个侍女中,菖蒲可靠,吉莲和晚晴手巧,幽草则是个耳报神。 她往府里转了一圈,便将娄奂君前来的消息飞快报知了自家女郎。 姜佛桑倒是不意外。 娄家见罪于天子,许氏也跟着吃了挂落,少不得要把头低上一低,纡尊降贵来给姜门贺喜,看的也是天子的脸。 幽草小声道:“以往娄夫人在的地方,大半贵眷都围着她,今日却不然,多数都围着连家的三少夫人和羊氏宗妇说笑。” 姜佛桑却问:“董姬也来了?” 幽草点头:“亦步亦趋跟着娄夫人,娄夫人到哪她到哪,瞧上去很是恭敬。”奇怪的是那董姬越是恭敬,娄夫人面色越是不好。 姜佛桑暗忖,还算董姬有些头脑,若真是得意忘形,怕是在娄氏手里过不了三招,最后也未必能改写前世结局。 不过这些就不是她能管的了,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而无论董姬成功与否,对大局已无影响——娄氏虽未彻底倒下,今后却再难获得重用。失了娘家这座靠山,娄奂君今后的日子只有难和更难。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外头突然一阵喧嚣,原是宫里来人了。 连皇后身边一等女官亲自前来,宣读了中宫诏令,除媵妾九名和工匠五十,另送了厚厚一份嫁姿。 这般大的手笔,倒是引起不小议论。 而就在种种猜议声中,扈家迎亲的车队已至姜家门前。 - “吉时到!” 随着这声高呼,姜佛桑被人扶起。 院中站满了人,见新妇出来,纷纷道喜。 京陵婚嫁崇奢,豪富之家皆以铺张为乐,加之这桩亲事备受朝廷瞩目,是以排场比她嫁进许家那日还要盛大。 当日扈家送聘车队就从北城门绵延至姜府门前,昨日新妇嫁妆先行送去扈家落脚的邸舍,更是逶迤数里,引得百姓夹道观看、啧啧称叹。 不过再盛大姜佛桑都看不到了,盖巾遮蔽了一切。 即将跨出门槛之际,骆氏紧紧握住她的手,哭得声泪俱下——再怎么说也是嫁亲女,没一点悲色岂不惹人起疑? 姜佛桑真是无比感激这方盖巾,因为她当真是一滴泪也流不出。 女眷们见骆氏伤心太过,纷纷上前劝解。 姜佛桑趁此时机,抽身迈步,走得干脆利落。 骆氏:“……” 扈家这边代为迎亲的是一个宗亲,正打算依照礼节催妆请新妇,就见盛妆的新妇已经到了跟前。 扈家管事愣了一愣,回过神,赶忙道:“请新妇登车!” “登车!!!” 乐声起,姜佛桑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婚车。 南地迎亲常用牛车,不过考虑到迎完亲还要赶路,扈家用的仍是马车。 姜佛桑于车内端坐好,又过片刻,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车轮开始滚动前行。 姜佛桑拨开盖巾一角,透过飘飞的纱绡看向道路两侧拥挤的人群,还有渐行渐远,慢慢被抛至身后的姜府。 第32章 天要我活 诏狱,天子诏令拘禁犯人的监狱,关押的都是王公贵族,还有九卿、郡守一级的高官及其后代。 左侧靠里的一间囚室,还未走近,就闻得阵阵吵嚷声,日日如此。 狱吏看了眼门口当值的狱卒,问:“又玩上了?” 两个狱卒挤眉弄眼,嘿嘿一笑,不言自明。 狱吏摇了摇头,示意外头站着的疤脸男人跟他进去。 疤脸亲随早按耐不住,几步越过狱吏,奔至那间囚室前。 公子被拘押了半个月,也不许外面人探看,不知情况如何了,公子可有吃苦头? 听闻诏狱里面阴暗潮湿、鼠虫四窜,疫疠之气充斥囹圄,到处都是鲜血腥臭…… 待看清囚室内情形,疤脸亲随一阵默然。 这锦被软枕,哪里是受苦的样子?凭几、桌案……应有尽有,居家也不过如此。 再看他家公子,嘴里叼着根蒲草,袖子高高撸起,一只脚踩在矮几上,和几个狱卒围着那张高案,赌六博赌得正欢! 而观场中气氛,显然是他家公子大杀四方。 “公子。”疤脸亲随整理了一下心情,嬉笑着走近,“属下来接你了。” 萧元度掷完采,正欲行棋,闻声回头瞟了他一眼,“时候到了?” “到了到了!皇后有旨,关您半月足矣。” 萧元度哼了一声,将那根草嚼吧嚼吧吐了出去,“不急,待我玩完这局。” 他是不急,疤脸亲随急啊!他们在京陵已经盘桓月余,万不能再耽搁了。 “公子,那樊家女郎……” 萧元度闻言顿住,又看了他一眼,将手上博箸摔至案心,直起身:“不玩了,没意思。” 其他狱卒不乐意了:“萧公子,刚赢了钱就抽身,哪有这样道理!” “行了行了。”萧元度大手一挥,将面前小山似的钱一把推了出去,“赏你们的。” 钱币霎时间摊满高案,叮叮当当滚得满地都是。 狱卒们忙着去捡,萧元度大摇大摆出了囚室。 先前那个狱吏伸臂拦住去路。 “皇后有问,萧元度可知错?” 萧元度浓眉一拧:“老——” “公子!”疤脸亲随急忙扯住他,用口型将樊女郎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行。”萧元度深吸一口气,嗤地一笑,点了点头,“臣,知、错。” 狱吏听着从牙缝里挤出的几个字,又看了眼他歪斜的站姿,例行公事般接着问了些废话。 最后,“皇后再问,萧元度可有悔?” 萧元度耙了耙凌乱的头发,已在暴走边缘:“悔悔悔,悔得肚肠都青了,要不要扒开来割下一截让你端去长秋宫复命,嗯?!” 平日混不吝的一个人,使起横来颇有股骇人的气势。 狱吏顿了顿,移步让开。 才从囚室出来,到得僻静处,萧元度返身一把揪住疤脸亲随的衣领:“人可有找到?” 疤脸亲随是真不敢说实话,但更不敢说假话。 公子不惜入诏狱拖延离京时间,可他们苦寻半月,还是一无所获。 慢说关梧附近,便是京陵四围,甚至再往南——能找的地界都找了。 那樊家祖上十八代,凡是沾亲带故的,无论多偏远的犄角旮旯都派了人去。 然而全无樊家女郎的踪迹。 她一介女流,带着幼弟,既不投亲,也不靠友,莫非……疤脸亲随不敢把不好的猜测说出,但想来公子心里应该有底。 停了停,试探性问:“那公子?” “让他们继续往南,找不到提头来见!” “可——”找是能找,但公子必须离开,入诏狱一次,总不能再入两次。 身处京陵,距离她出生成长之地如此之近,萧元度当然想留下,直到把人找着为止。 同时他心里也清楚,已经无法再拖延下去。 京陵城中遍布眼线,且他又被许氏盯上,处处掣肘之下,行事诸多不便,若大张旗鼓,反倒会给她带去麻烦。 半晌,他回身狠踢了廊柱一脚,阴郁道,“我回棘原。” 疤脸亲随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公子肯回就好,少了他这个目标,其他人由明转暗,继续寻人也方便。 管事候在诏狱门口,见着人,忙迎上前。 “五公子,您可切莫再添乱了!!” 莫名其妙跑去关梧县樊家村杀了个闲汉,即将返程之际又被人一状告到了廷尉府,若非连皇后力保,此事且没那么容易罢了。 进京不过月余,他头发都白了一半:“您要有个好歹,老奴——” 话没说完,萧元度一张俊脸突然放大,凑到了近前。 “放心。”他哼笑,“天要我活,老子且死不了。” - 管事打定主意尽快回棘原,准备回邸舍后就上书请归。 可不知怎地,今日城内格外拥堵。 行至千秋门附近,更是到了水泄不通寸步难行的地步。 正想找人打听,就见前方一辆婚车辘辘驶来。 “这是哪家嫁女?” “还能哪家?姜家!” “呦!三月间不是刚嫁了一个……” “你不是京陵人吧?有所不知,那个已经义绝了……” “因何义绝?” “还能因何,那许家八郎……嘿嘿。” 话题转到许八郎身上,有人咿了一声,压低声道:“近来坊间流传一本奇书,尔等可有听闻?” “不曾听闻,敢问此书何名?奇在何处?” “这……”那人左右顾盼,似有些耻于出口。 被催逼不过,才道出书名:“……总之,你们找来看看就知道了。” 管事对书没兴趣,听着民众的议论方才想起,“今日是扈家迎亲的日子!” 萧元度高踞马上,看着婚车从面前经过。 纱幔飘飞,隐约能见车内盛装端坐的新妇。盖着盖巾,难窥真容。 婚车渐渐远去,人流也渐渐疏散。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转头吩咐,“回邸舍拿上过所,咱们先行一步。” 疤脸亲随愣住,“公子——” 萧元度懒洋洋一笑:“扈家要娶新妇,我理当送份大礼。” 瞧这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不像要去送礼,倒像要去闹场。 疤脸亲随不由暗捏了一把冷汗,五公子千万别再闯出什么祸事来才好。 十步开外,散去的人群中,一个乞丐模样的小儿扯了扯身边人:“阿姊,阿姊!咱们接下来要去哪?” 被他唤为阿姊的女子差不多十五六岁年纪,衣衫褴褛,满脸脏污,只一双眼睛特别亮。 她看着婚车离去的方向,眼底露出憧憬之色,嘴里喃喃:“往北,咱们也往北。” 第33章 不同底色 扈家车队离了京陵后便一路往西,两日后抵达江州,改走水路。 他们乘坐的是四层方首楼船,船上列矛戈、竖旗帜,望之巍峨雄武,宛如水上壁垒。 江面无风浪时,楼船如履平地,比艨艟安稳许多。虽然两者都常用于战时,舱室、女墙、战格颇有共通之处。 姜佛桑歇在第三层,左右住着陪嫁女侍,九个媵妾亦在此层。 连皇后赐下的那五十名匠人则被安排在二层舱室,和扈府中人一道。 “女君乏累,诸姬且回,待得女君想见你们之时,自会召见。” 九媵轮流前来拜见,都被良媪挡了回去,数个来回之后,她本就不好的心情愈发不好了。 进得舱室,见女君笑吟吟看着自己,良媪摇头:“这才将出京陵,就不消停。” “良媪莫气,且陪我出去走走。”姜佛桑指了指上方。 出京陵后她就脱去嫁时衣妆换了常服,眼下身着对襟束腰大袖衫,配一袭条纹间色裙,清清爽爽,就是瞧着单薄了些。 虽说五月的天已趋炎热,可她素来体弱,极易招赖,良媪担着小心,另给加了件大袖纱衫,这才肯放她出去。 楼船顶层开阔平坦,四边有军卒把守,见她上来,纷纷行礼,口称少夫人。 姜佛桑微颔首致意,便和良媪去了居中的爵室。 爵室亦有两层,到了二层,推开舷窗,但见漳江千里,烟淡水云阔。 临窗坐下,这次却不是跪坐,而是箕坐。 良媪看着她直伸至三足几下的双腿,不赞成地摇头。 “四下无人,媪便由着我吧。” 正坐累人且耗神,私下独处时或可采取箕坐,可那并不被视为闺中楷模。 但女君少见地撒娇,良媪又哪里忍心苛责,只道:“不许有下回。” 姜佛桑笑笑,不接这话,托腮赏起了江景。 良媪提了食盒上来,里面装着水果点心。 姜佛桑只拈了几颗樱桃,便不肯动了。 “这时节樱桃刚熟,正好让女君吃到嘴,再晚些……也不知北地樱桃是不是一般滋味。” 良媪这一生分作两半,一半在北,一半在南。 当初南逃,不舍北地;如今北归,又割不断对南地的离情。 姜佛桑握住她沟壑纵横的手:“若非因我——” “又说这话!”良媪瞪她。片刻,唉一声,“我是为女君你忧心……那夜七娘子既然回来,女君何不依她所言?” 搁在以往,良媪断不会说出劝自家女君奔逃这种话。 但如今,她宁可女君妄为一次,好歹为自己活上一回。 “你瞧七娘子,打小就会撒娇使蛮,所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反观女君,处处忍、处处让,到头来又得了甚好处? 懂事都是自苦换来的,会哭得孩子有糖吃,自古如此。 “女君就是懂事太过,万事总想周全,累得只会是自己。何不像七娘子那般任性一回?” 任性?姜佛桑笑。 她鲜少有纵情任性的时候。 前世不能任性是为姜家,今世不能任性是为今后筹谋。 如今她要周全的只有自己和身边这些亲随。 若说姜家还有什么让她想要顾及的人,也就是堂妹了——她嫁入许氏,整个姜族唯一一个会为她流泪的人。 说来说去,还是不够洒脱。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终归是性情决定命运。 初到先生身边时,先生也说她年岁轻轻、却暮气沉沉。 其实她那时已经不年轻了。 先生却大摇其头,言女子八十亦十八,到老都是一枝花——他经常这样语出惊人。 先生为人不甚正经,最没有脾性,也最喜作弄人。时日久了,她偶尔也会有些脾气,气头上甚至与他顶嘴。 每当这时,先生就会捬掌大乐,“这就对了嘛阿丑!” 说到底,有人娇惯,才有任性的资格。 这种感觉,她儿时有过,但记不清了……后来也只在先生身边体会过。 在先生身边的阿丑或许有过鲜活的时候。 但对于外人,她习惯了套在模子里生活,一言一行皆规度矩量。 她和佛茵不同,她们的人生底色,从一开始便是不一样的。 她永远学不来佛茵的简单纯粹,也永远成不了姜佛茵。 良媪见她眼帘低垂,面上略有寂寥之色,深悔失言。 可她又实在想做些什么…… “也不知几时能到崇州?” 姜佛桑回神,粗略估算了一下:“若顺利,约莫七月初便能到。” 从京陵到崇州,轻车简从的话少说也需一个多月。 似他们这样车马仆从箱奁一大堆,想快也快不了,只能徐徐行进,行程少不得要延长。 眼下是五月初,七月能抵达崇州就是好的了。 良媪笑笑,不甚自然道:“再有两日就到西江郡的地界了,我问了扈府管事,届时会在沅阳停靠半日进行补几,女君你可要……” 提到西江郡,不管是堂妹还是乳母,皆是这副遮遮掩掩的神情。 仿佛那是个讳莫如深的地方,实则只是因为那里有个不能提的人。 但今日的姜佛桑已非昨日。 曾经永世也不愿原谅的人和事,随着阅历地增长、心境地改变,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原谅了。 但—— 考虑到当下处境,仍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却变成:“也好。” 见肯定是不能见的,就,远远看一眼也好。 良媪欸了一声!将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连连催促她吃饼饵,她一高兴就如此。 姜佛桑推挡不过,只勉强吃了两口。 良媪见状不禁发愁:“女君近来胃口一直不好,是饭食不合,还是?” 不论是肉羹、豆粥、鱼脍,还是汤饼、牢丸之类,没一样得她青睐的,都是小尝几口罢了。 嫁去许氏前还不是如此……良媪以为她心里积郁,才不思饮食。 她又哪里知道,姜佛桑在南州生活了近十年,早已习惯了另一种饮食方式。 只是自醒来,事情一桩接一桩,她没有空闲去琢磨那些。而且在一个熟悉的环境,骤变必会引起多方注意,还需等待时机。 不便跟良媪解释,又怕她再催自己吃这吃那,姜佛桑便以坐累了为由,要到甲板上走走。 才出爵室,就见菖蒲领着良烁顺着舷梯上来。 良烁有事要办,在京陵多滞留了两日,这会儿才乘轻舟追上。 见着她们,良烁咧嘴,扬起右手,手里握着一卷书册。 第34章 众美一堂 良烁手里拿着的,正是为许晏量身定做的《龙·阳秘史》。 “上卷已成,只待下卷。” 姜佛桑接过翻了几翻。 已非局中人,反胃的情绪也不会再有。抽身事外,再来看这本书,竟是颇有文采。 将男人堆里打滚的**之事,写得含而不露、艳而不俗,真须一番功夫不可。 不过也不难看出,行文间还有些许生疏和僵滞之处。 这也难怪。 编书之人写惯了辞赋文章,头一回接触这种新文体,难免手生。又是这样无底线的内容,想必冲击极大……难为了。 “女君,这里面到底写了何等样事?” 良烁大字不识,只知这本书能让许八郎永无翻身之地。 他依照女君所说,将信和法子都教给了连氏子弟,其后又将早先混迹市井时接济过的一个穷儒生介绍了过去。 一来放心,二来也让他赚些钱财度日。 穷儒生交书给他时神情古怪,让良烁不免生起几分好奇。 “故事罢了。” 见菖蒲也在旁睁着大眼睛,姜佛桑笑道,“改日有闲,说与你们听。” “好耶!”两人煞是高兴。 良烁想起什么,指着书道:“下卷还在赶工,想来也要不了多久。连氏好大的手笔,雇了近百个佣书人,如今里坊遍传。许氏气急败坏,不惜出动府兵,到处收缴此书。” 川壅之处,岂是说堵就能堵得住的?书易禁,故事却会永远流传。 何况连氏亦非素食之辈,许氏想要“毁尸灭迹”,且没那么容易。 接下来两家斗法,许晏扬名已是必然。 只盼爱子入骨的臧氏能撑住才好,若是气出个好歹,等不到下卷问世,那多遗憾。 姜佛桑合上书册,看向一望无际的江面。 她对许家的“回馈”也就到此了。 毕竟还有许晁这么个权高位重的大将军在。 天子纵然疑他,仍要用他,这就代表许氏眼下困局只是暂时。 但若不出意外,八年后,就是他夜闯被自己砸破头那晚,长生教突然发动叛乱,许晁连夜赶回京郊驻营,不久即死于军营哗变…… 而许晁身死之日,就是许氏阖族覆灭之时。 事情交代完,良烁正欲下去。 姜佛桑叫住他,问:“冯颢如何了?” 冯颢,也就是裘郁相赠的的那个部曲,如今已在她的陪嫁队伍之中。 “伤甚重,已找医官看过。旁得倒还好,只不肯理人……” 良烁爱跟人打交道,五花八门的人都有本事极快混熟,这个冯颢却不行。 女君叮嘱他照看此人,他无有不尽心的,但干说半日也不见有个回应,良烁一度怀疑他是个傻的。 姜佛桑点头,“随他。” 鸿沟难跨,伤情总有尽时,她只需把答应宜芳的事做到即可。 良烁领命退下。 姜佛桑看他走路带风的模样,笑对良媪言:“乳兄甚是快活。” “女君有所不知,自打让他随嫁崇州,他就兴奋得不成样。这小子天生飞鸟命,东南西北,就是不爱在窝里待着。” 说到这,良媪顿了顿,脸上现出自责。 “只恨女君定亲到出嫁那年,良烁与我置气,在外郡游侠不归。如若不然,让他探清楚许氏根底,哪里还会有后来这许多事。” “朱门之内的污秽事,岂是旁人说打探就能打探到的?许晏隐藏甚深,连氏那些纨绔子弟都不知晓,良烁再有能耐,通的也是市井而非世家,媪若因此怨责他,那他实在是冤枉。” 人总是这样,遇见了不如意之事,总想着若是当初这样就好了、若是当初那样就好了。可时光若能重来,当初也便不叫当初了。 姜佛桑握住她的手:“媪,事情已经过去了。” 良媪偏头抹了抹眼角:“瞧我,好好的,提那晦气事做甚?日头要落了,江间风大,咱们下去吧。” “也好。” 傍晚临睡前,姜佛桑想起九媵。 “下回她们再来,媪不必阻挡,早见晚见,总有一见的时候。” 良媪见她目光坚持,也只好点头。 - 既是决定要见,索性聚在一处见了。 翌日,在曲姬又来拜会之时,姜佛桑让幽草去其他八位媵妾处传话,邀众人在昨日那间爵室内品茶闲叙。 良媪带人先把爵室布置了一番。 姜佛桑居上首,九媵纷纷上前行礼,自报名姓后分两侧落座。 左手边依次是曲姬、韦姬、柯姬、申姬;右手边则跪坐着姜姬、蒲姬、祁姬、简姬,还有金姬。 姜佛桑放眼望去,或明艳,或端庄,或娇柔,或文静——众美集于一堂,看上去很是赏心悦目。 “江风送爽,难得闲适,诸位莫要拘束,且随意。” “诺。” 每个人面前都置着一张几案,上面吃食茗饮无不具备,大家吹着江风,赏着江景,轻声交谈着,一派和乐景象。 姜佛桑注意到,右手居中的柯姬自坐下嘴就没停过。 她把每样小食都尝了个遍,尤其钟爱樱桃,吃得两腮鼓鼓,颊侧沾了红汁也不自知。 姜佛桑看得有趣,让菖蒲把自己那份送过去。 柯姬盯着玉碗里所剩无几的樱桃正沮丧,冷不丁又多出一碗来。 她愣了一下,等弄清楚是姜佛桑所赐,忙行谢礼。 谢罢,言不由衷推了推那碗樱桃:“女君,我、我吃饱了。” 这话引起一片轻笑,柯姬的脸刷地红了起来。 姜佛桑唇角弯起:“我也爱吃樱桃,昨日贪食,今日不能食多,瞧柯姬腹中还有余空,便帮我这个忙如何?” 柯姬脸蛋圆圆,本就是活泼爱笑的性子,来之前在乳母提醒下还绷着神,如今见女君很好相处的样子,立时就放松了下来。 她当然知道这是替自己解围的好话,开开心心再次道谢后,便专心致志吃了起来。 柯姬的乳母在远处看着,一脸恨铁不成金。 姜佛桑正欲收回视线,就见跪坐于首位的曲姬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曲姬有言?” 曲姬眼波一转,掩唇轻笑。 “先前还忐忑,不知女君是何样人物,唯恐……如今倒是全无忧虑了。女君貌美如此,且心善可亲,还盼将来多多庇护妾等。” 这话似乎也是众媵的心声。 她话音落地,九道目光齐齐看向姜佛桑。 都是十几岁的年纪,远离故土、前途未卜,不管各自腹中有着怎样的打量,对未来的惶惑想必是一致的。 姜佛桑举起装着果酒的铜樽:“我与诸位同出京陵、共赴崇州,本该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将来入了扈府,也要守望相助才好。” 诸姬纷纷举樽相应。 一个下午就在还算愉悦的氛围中过去了。 眼见金乌西沉,诸姬起身请退。 姜素放慢脚步,留在最后。 待众人走出爵室,她转身看向姜佛桑,叫了声六娘。 第35章 端午闲事 良媪脸色豁变,“素姬慎言!此处只有姜家七娘子,何来的六娘?!” 姜素虽出姜族,却为媵妾,良媪以冲撞女君姓氏为由,命侍女仆役通称她为素姬。 姜素吓了一跳,忙道:“是、是,这里只有七堂妹。” “素姬果是糊涂了,你既甘为媵侍,当知高下有别。在你面前的是主母、是女君,从今往后,再无从堂姐妹。” 姜素涨红着脸,垂首,嗫嚅改口:“妾知错,女君勿怪。” 她长相不算多出挑,只能算清丽,但这副战战兢兢无所适从的局促模样,尤其能勾起人怜惜之心。 姜佛桑看着她,神色和待其他媵妾并无不同:“有事不妨直言。” 姜素窘迫欲哭:“妾并非主动为媵,实是阿母逼迫,不得不从,伏乞女君见谅。” 姜佛桑点了点头:“我知晓了,若无事便回去歇着吧。” 姜素怔住,似没想到她的答复会如此简洁,欲言又止。 在姜佛桑湛然的目光再次看来时,她滞了滞,莫名吞声,福身告退。 良媪脸拉得极长:“咱们出京陵前老奴特意打听过,素姬之母在家中对女郎多有怨怼之言,素姬是她亲女,女君还是谨慎些好,勿要因为愧疚,便对素姬优容。” 姜佛桑微讶:“据我所知,被坏掉的那门好亲,也是因我嫁入许氏才攀上。因我而得,因我而失,我何愧之有?” 良媪闻言瞬间开怀:“女君说得在理!” 趁着女君东风的时候也没见感恩戴德,沾不上光了便怨天怨地,忒让人不齿! 幸而女君清醒,耳根不软,便不会被这些所谓族亲裹挟。 菖蒲好奇的是,“那素姬所言是真是假,她当真是被迫不成?” 姜佛桑神色淡淡:“真或假,主动或被动,事到如今追究这些还有何意义。” 左右她已成了别人攻向自己的矛。就她今日表现出的这副性情,以后恐还有的头疼。 良媪虽气愤姜素自甘下贱,带累女君也被耻笑。不过在她看来,最能威胁女君的还不是姜素。 “老奴冷眼瞧了半日,素姬之外,韦姬容貌平庸,柯姬赤子心性,蒲姬文静内敛,简姬端庄无争,金姬类若男子——这些都不足为虑。倒是曲姬明艳、玲珑心肠,申姬娇美、磨刀霍霍,祁姬温顺、貌却妖娆……这三人不得不防。” 良媪如临大敌、逐个为她分析起利害关系,姜佛桑瞧在眼里,不知该说什么好。 后宅之争,确是不见硝烟的战场。 只是那扈七郎……一个将死之人,再如何去争去抢,到头也是一场空。 何况她也不屑这种争抢。 良媪见她不说话,只一味在那笑,有些心急。 “亏女君你还笑得出!别家纳后房好歹是一个一个来,女君你一下要面对这么多个,老奴想想饭都吃不香。” 姜佛桑托腮轻笑:“媪这又是何必?” 谁不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可那种感情真地存在吗? 先生说,确有一个地方,那里只许娶一个妻子。没有侧庶也没有外室,两人结为眷侣,便要相伴终生。 姜佛桑并不相信。 不管今生还是前世,她见过的最痴情的男人,也不可能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 多的是纸上深情,转眼便左拥右抱。至不济也有几个侍女暖床。 “既不能一双人,那么一群人也好,人多热闹。” 良媪噎住,不知女君哪来的怪话。 - 船行如常,隔日恰是端午。 五月处于春夏之交、天气炎蒸,最是疫病多发之时,民间因而视其为恶月。 五日便是恶月之中的恶日,自然不可等闲视之。 早些年还有“不举五月子”的习俗。赶在端午这天出生,不论男女皆会被视为不祥,不害父、便害母——真是无处说理。 这种无羁之谈如今已少有人传,然良媪这些老一辈人,骨子里仍保留着对恶月的敬畏,这不,一大早就把姜佛桑叫了起来。 “兰汤已备好,女君洗洗,去去晦气。” 姜佛桑坐进浸泡着兰草和香料的浴桶中,睡意还未褪尽,半阖着眼,两臂软绵绵趴伏在桶沿上,由着几个侍女给自己栉发沐浴。 水有些热,很快便轻汗微微。 浴罢更换新衣,良媪持着五色丝绦走来,挽起袖摆,为她轻缠在玉臂之上。 青、红、白、黑、黄,分别象征着五方五行,吉色和雪肤相辉映,煞是好看。 良媪犹嫌不够,想起近来糟心事,又在她手腕和脚腕分别系上一缕,还在腰间悬了个药囊。 嘴里念念有词:“长命缕,辟兵缯,佑我女君,无灾无厄,不病不瘟。” 念罢慎重叮嘱她,这长命缕切不可随意丢弃,要抛也只能在节后第一场大雨,亦或沐浴时抛往河中,这才可确保疫疾统统被河水冲走。 姜佛桑敷衍着点头。 这些话年年听,她怎会记不住? 良媪接着逼她饮了盏雄黄酒以辟不祥,又命人在船板上薄铺了一层药材,让她着木屐来回踩踏其上。 “若还在京陵,今日少不得带女君你去踏百草。船上没有百草,只好用这些药材将就。” 所谓踏百草,就是去郊外踩踏草上的露水,取祛毒禳灾之意。 姜佛桑无奈,只能照做。 既无百草可踏,自然也没了斗草之戏。 良媪把她折腾了一番就扔在一边不管,自去厨下和从人一起包裹蒸,留下姜佛桑空对着已然看腻的江景发呆。 枯坐半晌,终是坐不住,索性跟去了充作庖室的那间舱房。 见她进来,厨役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起身行礼。 姜佛桑让他们忙各自的,不必管自己。 良媪赶她走:“此间脏乱,烟熏火燎,女君贵体,不宜来此。” “日饮日食皆出于斯,何来脏乱之说?” 姜佛桑不仅不走,还让菖蒲和幽草给她缚起衣袖,净手后,拿起箬叶便加入了包裹蒸的行列。 也亏得良媪有远见,这些箬叶是在上船前就备下的,不然今日连裹蒸也吃不得。 良媪见她上手,又是好一番劝阻。怎奈她充耳不闻,也便由她去了。 只当她兴之所至,玩两下便会撂手,孰料竟不是。 她盯着旁人的动作看,而后有样学样,竟是极快上手,包出的裹蒸也似模似样。 良媪和仆从们看呆了眼。 菖蒲和幽草却并不吃惊,“女君聪慧,学什么都成!” 姜佛桑弯眼笑。 就让别人以为这是天赋好了,虽然先生曾说她于厨之一道是八窍通了七窍——一窍不通。 但包裹蒸而已,现成的材料,不需自己发挥,完全信手拈来。 姜佛桑看了看馅料,只有莲子、松仁和益智仁三种。蒸时还要熏染艾香,老实说,口感并不很好,也就吃个寓意。 她转头,问庖厨可有蜜渍果子和红枣,“咸蛋黄或炖肉亦可。” 第36章 一貌倾城 从人很快把她要的东西备齐,还额外找来了赤小豆和板栗。 看见赤豆,姜佛桑不知想起什么,眼底浮现一抹怀念之色。 “赤豆质地坚硬,难以煮烂,宜做粥食,不比红豆口感绵密、容易出沙……” 月夜之下,先生消瘦的身躯躺在竹制摇椅上,即便因病重而形容枯槁,谈起吃食来仍头头是道。 只可惜,她天资有限,纵使先生描绘得天花乱坠,她做出来至少也要打上九分折扣。 “剩一分是同情分。”先生如是说。 两人吃着难以下咽的饭食凑合了多年,先生每每拈箸都痛心疾首,说要她回来原指望解决口腹之欲,不料竟是个不堪造就的。 “那先生呢?从来只见你动嘴,难道这就是所谓口头的强者、行动的矮子?” 先生支吾良久,拿蒲扇盖住脸:“阿丑啊,你学坏了,没以前可爱了。” 而后唉声叹气个不停,叽咕着那什么帝嫉贤妒能,关了他做饭的窗户云云…… 自回忆抽离,姜佛桑让人把赤豆换作红豆。 庖师遍寻了庖室也没找到,便到下层船舱寻扈府管事,结果还真有。 姜佛桑又把制豆沙的法子教给他们。 良媪在一边看得嘴都合不上:“裹蒸哪有这样做的?” 姜佛桑笑:“这不就有了。” 一番忙活,裹蒸终于蒸好。 依姜佛桑吩咐,特意做了许多。九媵那边各式口味都送去一份,当然也没漏掉扈家管事,连皇后赐下的那些匠人也都有。 见还有剩余,姜佛桑让仆役们分而食之:“忙活半日,大家也都尝尝。” 厨役们闻了半天香味,早已饥肠辘辘,听闻此言,自是高兴万分。 “谢女君赏!” 豆沙馅、蜜饯馅、肉馅、咸蛋黄馅……良媪本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尝了一口,结果就停不下来了。 菖蒲、幽草两个亦吃了个滚瓜肚圆,反倒是姜佛桑自己没吃多少。 二层主舱,南全狼吞虎咽,毫无吃相可言。 “没想到这裹、裹什么……罢了,还是按咱们北地叫法,称角黍吧。” 不过角黍多是用黏黍所做,这裹什么用的可是糯米!里面还有馅料。 “区区角黍,竟能做出如此多花样,且样样可口!” 南全净捡咸口的吃,尤其偏爱炖肉咸蛋黄的。 管事邵伯上了年岁,尝了口豆沙馅的,立时遍被绵密清甜的口感俘获。 两人吃完,皆意犹未尽。 南全打了个饱嗝,问:“这真是那姜家女——” 邵伯横他一眼。 南全立即改口:“这真是少夫人做的?” 送角黍来的从人说此乃少夫人亲手包制,南全并不敢信。 他见过少夫人,那神仙似的模样,从头到脚也不像会下庖室的人。 邵伯也多有感慨:“应是真的。” 厨役的神情不会作伪,再说也没必要作伪。难道就为了给他们这些下人做吃食?犯不上。 南全挠挠头:“咱们这少夫人,跟原先想得……有点不一样啊。” 他们抵达京陵后便入姜府提亲,姜家人冷眉冷眼,早就憋了一肚子不痛快。 后来骆夫人还屡次登门,试图退婚! 如此傲慢背信,连带着他们对未过门少夫人的态度也微妙了起来。 还以为有其母必有其女,却原来母和女完全两种样人。 南全长吁一口气,喜意跃然眉梢:“这样的少夫人,七公子必会喜欢!” “是啊……”邵伯说着赞许的话,神情却不乐观。 半晌时分,邵伯来了三层。 “少夫人安康。” “邵伯安康。” 邵伯惶恐:“老奴卑贱之躯,当不得少夫人尊称。” 姜佛桑眨眨眼:“听闻邵伯在扈家任事五十余载,深得扈公倚重,我是小辈,称你一声邵伯也是应当。” 邵伯一脸谦逊,心底却愈发感慨。 就这几日所观,姜家女郎品貌俱属上乘,倘若七公子能……倒真是天成的一对佳偶。 “邵伯找我何事?” 邵伯回过神,想起正事来。 “前头就到西江郡治所沅阳县了,船要靠岸半日,少夫人若有所需,尽可交侍者去办。” 沅阳……姜佛桑怔住。 竟是这么快就到了。 - 船在沅阳县城外码头泊停。 即便早做了准备,临了,还是难免近乡情怯之感。 姜佛桑在舱室踟蹰许久,方才下船。 良媪称女君在船上待得久了,想上岸走走,邵伯也未多言,派了几个府兵随护。 马车已备好,正要行驶入城,突闻一阵喧嚣之声,就在距此不远处。 着人打听,才知是此县在举办龙舟竞渡的缘故。 端午竞渡在南地已成风气,京陵城每年都要赛龙舟祭水神,比这还要盛大,良媪等人并不觉得稀奇。 但邵伯、南全等人却是未曾见过。 极目望去,洪流滂濞,放于百里,龙舟云集,蔚为壮观。 四周的画船比之龙舟更多,首尾相衔、乘潮上下,士女如山、观者云集。 邵伯看着眼前鼓掉争归景象,不禁大发感慨:“江南富庶,膏壤千里,又岂止京陵呢,区区一县竟也不输几分。” 南全不管这些,少年心性,只想凑热闹。 他疾跑几步追上前头马车,揣着小心思殷勤询问:“少夫人可要去看竞渡?” 不拖着少夫人,他怕邵伯不肯放他去。 马车内静了片刻,才有声音传出:“也好。” 岸边搭了高高的看台,十余艘龙舟齐头并列于江面。长十余丈,高七八尺,旗者、盖者、钲鼓者、挥桡击枻者,不下七八十人。 只无龙头,亦无龙尾,要等请龙祭神的仪式之后才能安上。 “听说裴府君也要来!” “当真?那赶紧找个高地占着,好看得清楚些……” “你站得纵使再高,裴府君焉识得你是谁?” “去去去!许太守与民同乐,就不许民与太守同乐?” “哈哈王四,浑酒又喝多了吧……” 嬉笑玩闹声中,还夹杂着妇人女郎们的窃窃私语。 “听闻裴府君甚爱重其夫人,太守府中几无后房。” “我也有此耳闻,不知那太守夫人是何等样人物……” “我曾远远见过一回,绮丽殊绝,当真是一貌倾城!” “我也有幸一瞻,确是极有气韵的美人,只不爱笑。” “岂止呢,还是再醮之身……” 良媪看着女君面无表情的小脸,突然有些后悔:“人太多,如若不然,咱们还是……” “下车吧媪。”姜佛桑出声。 良媪顿了顿,叹气,为她戴上了帏帽。 下车的一瞬,人群骚动起来。 “快看,来了!” 第37章 一家三口 “府君至!府君至!” 随着此起彼伏的唱和声,人群自动分至两边,中间留出宽宽的过道,供太守府的马车通行。 场面愈发拥挤,扈家府兵扮做寻常百姓分布四周,不着痕迹将姜佛桑所立之处圈起,闲杂人等接近不得。 良媪见状安心不少,仍叮嘱菖蒲和幽草两个要多加留神,护好女君。 姜佛桑并未注意这些,她的目光随着中间那辆阔大无比的马车移动。 直觉告诉她,她想见的那个人也在里面。 马车停在了高台前。 身着大袖袍服头戴漆纱笼冠的中年男子当先下来,身躯凛凛、威仪堂堂,极具魅力,据说年轻时也是掷果盈车的风流人物。 面对民众的欢呼声,他先是招手致意,而后转身,向着马车含笑伸手。 两边的侍婢将车帘分挑开,其内走出一妇人来。 丰肉微骨,嫭以姱只——果真容色倾城! 太守夫人露面的刹那,民众的欢呼声到达了顶峰,直有沸反盈天之感。 而对此情此景,美妇人仅是略一颔首,容颜清冷,当真一点笑貌也无。 即便如此,也引得百姓好一阵欢腾。 裴府君携着夫人的手下了马车,走上高台,期间呵护小心,关爱备至。 两人于高台落座。 裴府君跽座首位,府吏似是在与他讲述稍后的祭神流程,他点了点头,目光却不曾稍离坐于身侧的夫人,还附耳过去与她说了句什么。 夫人黛眉轻蹙,也瞧了他一眼,似有嗔意。 裴府君抚了抚短髭,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龙舟所在,面容带笑。 默契的互动中藏着无形的亲密,看来沅阳民众所言非虚,府君果然极其爱重夫人。 姜佛桑垂下眼睫,片刻后复又抬起。 人流如织,她的目光只看向高台上华服雍容的美妇。 良媪常夸她阿母是何等艳绝人物,祖亲偶尔也说她长相肖母。 今日一见,才知并非如此。 她哪有眼前人貌美,即便有相像处,顶多也只像了五成。 耳边传来议论声—— “太守夫人今年也三十有余了吧,竟还如此……”似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只好一劲儿感慨,“年轻时不知又当如何绝色。” 旁边人掩唇笑:“不是绝色,又岂能将咱们裴府君勾魂摄魄?” “听说两人是在南迁路上认识的?英雄救美,又逢美人孀寡,水到渠成啊!” “哪有你说得这般轻巧!裴府君为了求娶,干等了好几年呢!” “哟!难道是美人心系亡夫?” “这可说不准,许是还有孩子……” “没听说太守夫人前头有孩子呀,倒是给咱们裴府君生了个小郎君。瞧,那呢!” 高台上,点香烛、烧纸钱、供牺牲、祭龙头,一系列流程眼看即将走完。 裴府君一改先前和煦,面容端肃起来,带着一干府吏,擎香祝祷——祈五谷丰登,祷风调雨顺,也保佑等会儿赛舟的健儿们平安。 祭罢,梢歌乱响,喧振水陆。 插着锦旗彩竿的龙舟均已安上龙头龙尾,随着一声令下,数舟并发,迅楫齐驱! 霎时间,棹如飞剑,鼓声如雷,似惊涛涌起、雷雨交击。 随着龙舟的飞驰,呐喊助阵声、拍掌高呼声,几欲震破耳膜。 高台下的马车里突然传出一阵哭闹。 两个青衣女婢从里面抱出个锦衣小郎君,约摸五岁光景,生得粉雕玉琢,直若观音座下金童。 小郎君方才应是在车里睡着了,眼下受了惊,胖乎乎的小手揉着眼睛,抽噎着要寻阿母。 女婢只能将她抱往高台。 小郎君见了母亲,挣脱下地,扑抱过去。 太守夫人半起身,将他稳稳接住,清冷容颜添了一抹暖色,霎时变得生动起来。 她将小郎君揽进怀里,轻拍脊背,柔声安抚,低眉垂眼间似有股无形的光辉萦绕,就好似那救苦的观音一般。 小郎君偎在她怀里,不一会儿就停了哭声,大眼睛咕噜噜转着,好奇地指向江面,显然是想去看热闹。 太守夫人葱指点了点他的额,虽显无奈,仍是依了他,起身将人抱去了高台边。 府君已忙完,走到妻儿身旁,似不欲累到爱妻,叉手将儿子抱了过来。 一家三口,并肩而立,眉眼带笑,或喁喁私语,或凭栏远眺,有种温馨在三人间脉脉流动,美好得像一副画卷。 民众无不称羡。 人群中,一道纤细的身影仓皇转身,逆着人潮疾步走远。 - “少夫人怎地回来了?可是身体不适?” 因姜佛桑匆匆折返,邵伯和良媪等人也回到了船上。 面对邵伯询问,良媪含糊敷衍了几句,跟着便进了三层女君舱室。 良媪进去时,姜佛桑侧卧于榻上,背对着她。 良媪跪坐榻前,一声长叹:“是老奴的错,都是老奴的错。” 她就不该说那番话,就不该让女君来沅阳。 这些年都过去了,女君心伤已愈,见这一眼又能如何?不过徒揭伤疤。 躺着的人无言,良久,缓慢摇了下头:“与媪无关。” 是她自己的问题。 徒活两世,曾经耿耿于怀的人和事,自以为再见完全可以做到云淡风轻。 却原来有些心结已成了死结。 “她是你的母亲,但她首先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先生的话言犹在耳。 苦海沉沦多年,也让她明白了女人之苦,究竟能苦到何种地步。 所以她试着理解,试着原谅。 今日之前,她一度以为自己做到了。 不提防仍是被江边那一家三口恩爱和睦的景象刺痛了双眼。 无数次,不管前世今生,她曾无数次于深夜暗自揣想——倘若她也和佛茵一样,从小到大都有母亲守护在侧,她的命运是不是会不一样? 不必居于自家却常有寄人篱下之感,不必举止坐卧处处小心唯恐行差踏错,更不必小小年纪就学会看人脸色…… 那些陪伴和疼爱,本该是她的。 姜佛桑揪着心口衣物,眼泪无声滑落,转瞬没入鬓发。 良媪看着眼前虽强忍却怎么也忍不住轻颤的双肩,心疼不已。 “柏夫人心里是有你的。”良久,她道。 第38章 怎如不见 “你可还记得,儿时她是何等的疼你?一颗心几乎全扑在你身上。 “后来……她许是有她的不得已。 “太夫人憎她再醮,禁止府中论及她,更不许她的音信传到你耳里。 “那些年,她写来的书帛全被拦截……她不是不管你。” 良媪徐徐讲述着。 按说她一个奴婢不当说这些。 可她不忍见女君一辈子困于此,永远走不出幼时心魔。 其实太夫人临死前也有悔意。 她一生最偏爱二子。二子遇难,唯留下姜佛桑这一点血脉。 心知二儿妇不会长久守着个牌位,只盼她能恪尽母职,将孙女好生抚养长大,待孙女长成后,是去是留都随她意。 可在京陵落脚才两年,柏夫人就归了家族,自此与姜氏断了联系,又两年后改嫁裴氏。 女君五岁离母,没日没夜哭喊着要找阿母,等来的却是母亲再醮的消息。 年幼的女君尚不知改嫁是何意,只从仆人的议论中得出阿母不要她了的结论,后大病一场,险至垂危。 好好一个孙女,弄得险死还生,太夫人焉能不恨! 她的憎恨也渐渐影响到了女君。 不知从何时起,女君再也不闹着要找阿母了。 一年年过去,到了后来,纵使没有太夫人吩咐,她也不愿再听到有关于柏夫人的只言片语。 这些年间,柏夫人不止一次来过京陵。 姜门她肯定是进不了的,专等在女君外出或归府的路上,泪眼滂沱地唤一声阿女。 但女君从来视而不见,甚至在柏夫人企图接近她时,冷眼唤来侍从将她驱离。 太夫人离世前曾叹惋,不该在孙女心里埋下怨恨的种子。心结不解,恐她一生都不会幸福。 良媪想做的,无非就是解开女君心里这个疙瘩。 “去岁与许氏定亲后,消息传至西江郡,柏夫人忧心如焚,亲至京陵与家主和骆夫人商谈,言许氏恐非福地,不欲你嫁过去。结果……” 结果就是骆夫人将她羞辱了一顿,说她再醮之身、弃女之人,有何资格再来插手姜族之事。 而姜佛桑出于某种微妙心里,和身为姜氏女自以为的“责任”,不愿一见,更不愿一听…… “每个孩子都是为娘的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她怎会狠心抛下你不管?女君,”良媪将她扳过来,替她拭了拭泪,“你阿母她心里是有你的。” 姜佛桑自以为冷硬如铁的心脏,不知怎地就被触了一下,只感到一阵闷疼。 她坐起身,扑进良媪怀里,珠泪滚滚。 “哭吧,哭吧。” 哭出来就好了。 良媪轻柔地拍抚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那样。 良久,哭声渐停。 姜佛桑仍偎在良媪肩头,不肯把脸转过来。 良媪心知她这是害羞了,笑:“不管多大,在母亲面前都是孩童,为母亲落泪又何羞之有?” 姜佛桑确实有点羞耻。 两世相加,她年岁真得不小了,如今竟还为了这种事…… 或许真如乳母所言,便是活到一百岁,只要母亲尚在,就仍可以做稚子。 只是此去经年,时过境迁。 母亲有了新的家庭和疼爱她的夫郎,还有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 她也早已过了需要母亲的年纪。 纵然愿意与过去和解,也无必要了。 况且两人的关系已经定格在一个错误的格式里,她从未学过该如何与自己的母亲相处,想必母亲面对她也会同样无措。 母女之间若徒留亏欠与补偿……相见争如不见。 就这样罢! 得知她过得好,也便了了前世遗憾。 此后再无牵扯,再无挂牵。 - 姜佛桑情绪平复后,得知因为自己邵伯等人都没能好好看竞渡,很是过意不去。 邵伯笑言:“该看的都看到了,上了年岁,着实熬不过那种吵闹。补几之事已交由仆役去办,并未耽搁,少夫人只管放心。” “如此。”姜佛桑颔首。 她不欲在沅阳多留,补几办完船便离了码头,继续往西北方向航行。 此后几日,良媪时时留意,发现女君一切如常,提着的心才算放下。 最初的新鲜劲过后,船上的日子开始变得难熬起来。 姜佛桑最常去的便是顶层的那间爵室,或观书或下棋,借以打发时间。 这日,几个女侍做着针线,百无聊赖间,菖蒲突然提起女君之前答应过要给他们说“故事”的事。 姜佛桑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欣然践诺。 所讲内容当然不是那本《龙·阳逸史》,而是从先生处听来的一些志怪奇谈。 先生说得没错,今人的娱乐真是匮乏得可怜,区区几则短小故事,便将几个侍女唬得一愣一愣,纵是混迹市井的良烁也听得津津有味。 刚开讲时还只有四婢和良烁,慢慢的,人越来越多,就连扈七郎的近侍南全也常跑来凑热闹。 “那紫靺鞨当真如此神奇?一小瓶便值钱百万……”幽草咂舌。 南全就道:“人得此物便可召唤鬼神护身,今后蹈火不焚、入水不溺,你说值不值?” 良烁却认为是假的:“愿者上钩,那波斯商人显然是咬钩的傻鱼!” 菖蒲点头附和:“有理。” 双方谁也不服谁,于是争辩起来,还要找女君评说。 良媪在一旁提醒:“适可而止,莫要累着女君。” 干讲半日,嗓中干痒,确实有些累人,下半晌姜佛桑便提出教几个婢女写字。 菖蒲等人愕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奴婢们愚笨,恐学不好……” 再说她们是奴啊!多少编户齐民想读书识字都不可得,她们委实不敢僭越。 姜佛桑就道:“我教你们也是为着我自己,今后需要用你们的地方多着,大字不识,如何替我办差?” 四婢面面相觑,纷纷想起了皎杏。 皎杏给女君侍书多年,粗通文墨,所以女君事事倚重她。如今皎杏不在了,她们若再不长进,只怕会误了女君的事。 想至此,四婢重重点头。 “你呢?”姜佛桑问良烁。 良烁跪坐在远处,看了眼自己阿母,没有答话。 姜佛桑跟着看向良媪。 良媪又怎能拗得过她呢? 瞪了良烁一眼,终是松了口:“跟着女君好好学!” 良烁大喜:“欸!” 教习半日,回到舱室,良媪一边给她揉肩一边道:“女君何必这样纵着她们?” 姜佛桑笑:“识几个字而已,这也叫纵着?” 在知识、经典俱被大族垄断的当下,书籍珍贵可比黄金,然比书籍更珍贵的是传道授业之人。 师者多出高门,收徒亦不离世家。识几个字对一般老百姓而言,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便是寒门富户,想让子弟接受系统些的教育,往往都不可得。 良媪心中百味杂陈:“良烁他们,何德何能。” 姜佛桑偏首相看,眸藏探究:“其实媪自己便可以教良烁,因何不教?” 第39章 有教无类 良媪并非姜氏家生奴,早年间也算殷实人户出身,嫁人后娘家亡于兵灾,夫家家道中落,这才卖身为奴,入了姜氏。 后来六娘子降生,需要一位乳母。 乳母相当于半母,长日与小女郎相伴,粗鄙无教之人肯定不行。 挑来拣去,就这样,良媪来到了姜佛桑身边。 良媪于诗赋经纶并不算精通,仅跟着父亲粗识了些字,即便如此也很是少见了,何况她又是女子之身。 姜佛桑初启蒙时,她每日最喜欢做的就是带着小女郎认字,可对于自己那三个儿子,却是一字未教。 “媪为何如此?” 面对女君的询问,良媪沉默良久,怅然道:“不识字未必不好,识了字,明了理,便不会再安于现状……” 可既已为奴,不安于现状又能如何? 读书使人明智,智明若带来的只是痛苦,还不如浑噩一世,总也有些世俗人的快乐。 姜佛桑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语。 从良户沦为奴隶,良媪的心里想必经过了很长一番撕扯煎熬,才终至认命。 她不想让后辈也和自己一样清醒着痛苦,所以宁可让他们愚昧着沉沦。不是有句话叫人生识字忧患始吗? 这不怪她—— 从前朝,或者更早时候起,一日为奴,几乎就等于世代为奴。 见过赠奴、赐奴、转奴、卖奴的,释奴的情况却几乎没有。 因为一旦开了口子,人心思变,万一那些奴隶再不肯安分做奴隶了可怎么办? 而没有了奴隶,没有了三六九等,士族又何以成为士族? 阀阅之家不会自掘根基。 所以先前姜佛桑放免皎杏时,良媪说:“这不合规矩”。 她未必是嫉妒,也未必不渴望,只是出于一个奴的义务,哪怕违背自己的本心,也要尽到提醒之责。 活生生的一个人,言行永不相协,永远要与本性相背,如何能不痛苦? 姜佛桑抓住她的手,轻晃了晃:“良大良二皆已得免奴身,良烁今后也一样,他们无需再安于现状,这天高地阔亦有他们的一份,媪还有何忧?” 良媪似哭还笑,不停点头:“女君说的是、女君说的极是……媪只是、只是担心……” “我懂。”姜佛桑轻笑,“媪心中所想,我都知晓,我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只是媪,没有人能永远活在万人之上。下面的人想往上走,若久无出路,便只有掀翻上面的人,那才是危矣。没有千年万年的君王,也不会有千年万年的奴隶,早一天晚一天而已,早点摆正心态没什么不好。” 良媪不甚明白女君后面的意思,不过欣慰的情绪掩盖了疑惑。 “遇着女君这样的主子,是他们的福分。只是他们早已过了开蒙的年纪,尤其良烁,倔头一个,只怕女君辛苦一场,结果不过对牛弹琴。” 姜佛桑不答反问:“圣人言有教无类,此言何解?” 良媪识字就是自《论语》始,这个当然难不倒她。 “不拘什么人都可以受教,不能因为贵贱、贫富、贤愚、善恶有差,就把一些人排除在……” 良媪说着停下,看了眼含笑的女郎,无奈:“女君既愿意教那就教吧,左右途中无聊,打发时间也好,只是切勿累着自己。” - 最初确实是心血来潮,但既然开始了,那必然要做到最好。 姜佛桑让仆人从装满书籍的木箱里找出论语一卷,于灯下将早已烂熟的内容又看了一遍。 翌日,菖蒲等人做好各自分内事,就赶紧跑来爵室。 姜佛桑已在此等候多时。 随着时间推移,一双双求知的目光从兴奋变得茫然、疑惑、费解…… 原来识字和听故事竟是不一样的——一个五光十色,一个云里雾里。 幽草甚至觉得这是门再苦不过的差事,她宁愿去庖室做苦工。 但既然答应了女君,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 良烁瞧着也很吃力。 姜佛桑事后反思了一下,觉得是自己过于想当然了。 既教读写,又教义理,两者同步,结果就是一样也不得消化。 索性先把字认全,其他再徐图之。 不过……她看了眼手中的论语注本。 其实这并不适合作为启蒙读物。毛诗也差不多,《左传》之类就更不相宜了。 姜佛桑忽而想起先生无聊时教乞儿念过的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 “幼而学,壮而行。上致君,下泽民……” “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后半部她记不太清了,而且涉及到的君王朝代也多对不上号,需要修改补充。 这晚,姜佛桑备课到很晚。 不过辛苦是值得的。按照新书教授,再辅以拆字讲解法、象形识字法,菖蒲她们果然轻松很多,学得也快。 识字的同时故事也没停,寓教于乐,众人学习的兴致非但没减,反而愈发浓厚了。 - 邵伯喊住又要开溜的南全:“少夫人教侍女读书,你跟去凑什么热闹。” 南全嘿嘿一笑:“少夫人讲学甚是新鲜,我爱听,听了回去再说给公子听。” 邵伯胡子一翘:“少夫人和七公子以后相对的日子比你多,用得着你献殷勤。” “那不一样!”南全理直气壮,“等到了北地,公子又不能马上见到少夫人,这不就有了我的用武之地了。” 邵伯拿他没法子,摆了摆手:“去吧去吧,顺便告知良媪一声,船将靠岸,让她们早做收整。” 南全响亮亮应了声,撒丫子便跑。 邵伯摇头:“这个南全啊,跟在七公子身边,却是半点稳重气也没学到。” 叹归叹,邵伯心里清楚,也无怪南全如此,实在是他们这个少夫人……怎么说呢,撇开品貌这些,就连行为也是出人意表。 最近船里的下人,有事没事都爱往顶层去。有瞧热闹的,有听故事的,也有实心求知的。 邵伯原也以为少夫人是打发无聊、玩玩罢了,亲去顶层听了一回,才发现竟不是。 仆人跪坐一室,鸦雀无声。 少夫人跽坐于上首,侧后方立着块木板,上面张贴着斗大的墨字,墨字周边还有些零散的笔画。 每当讲解完,侍女便会适时更换下一张。 少夫人不疾不徐,言之有物,且不失风趣。从人们虽屏息凝神,十足认真,偶尔也还是会被逗得会声发笑。 岂止南全,整个扈家迎亲队伍,包括邵伯自己,是打心眼里喜欢,或者说钦佩这个少夫人。 七公子有福。 只不知这福能享多久…… 邵伯负手,对着舷窗外薄暮的夕阳,一声长叹。 第40章 处处无家 水上漂浮数日,终于得以上岸,众人颓靡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不过也没能振奋多久,因为旅程并不如所想那样趣味盎然,相反,情况不容乐观。 长久战乱之下,官道毁坏严重,驿庭更是十不存一。北方归服之后,朝廷虽也在着力修复,但想恢复成以往,怕还要些年头。 若逢上沿途城邑,尚能好生歇上一宿,但战火屠肆之下,莫说城邑,便是寻常村落也难寻。偶遇上一个,十有八九已经荒废无人。 车行半个月后再观,众人较之以往更萎靡了。 陆路颠簸,马车乘坐久了浑身酸痛是一方面;最主要还是心理上的落差。 越往北,人口稠密的繁华大邑几乎不见。 满眼破败荒凉,众人这才意识到,与漳江一起被抛在身后的,还有江南的繁华。 最开始的新鲜被身体的疲惫和行程的枯燥消耗的点滴不剩,反倒是原先强压在心头的茫然与恐慌占据了上风。 队伍的气氛很是低迷。 一路上,行宿都由绍伯安排。遇邸店的时候少,多数是露宿,今日也不例外。 眼见太阳已落至半山,再往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荒林,邵伯命车队停下,选了近水、背风、远崖处就地扎营。 若搁以往,九媵们说不得也要下车走动走动。 这会儿却是一点兴致也无。 荒山野水荒林,处处荒,有甚么看头?越看越愁,好几辆马车内都传来压抑的哭声。 姜佛桑看了眼良媪,示意她代自己去慰问一二。 良媪去了片刻即回:“是申姬、蒲姬还有祁姬……” 这几人,自下船眼泪就没停过,哭丧也似,听得人头疼。 姜佛桑道:“到底年纪小。” 良媪不赞同:“女君说话愈发老气横秋,真足年足月的算,你又大到哪去?” 姜佛桑笑笑,没再说话。 另两辆马车里的哭声渐渐停了,只有其中一辆还在继续。 申姬身边的嬷嬷劝她:“女郎,良媪都来过了,好歹止了吧!你这样哭可不是个法子,便是不怕人笑,哭坏了眼睛如何使得?” 申姬听了前半句还不当回事,后半句入耳,赶忙止了眼泪。 紧张万分地拿出巴掌大的铜鉴,命侍女掀开车帘,借着余晖左照右照。 阿姨说,她通身上下就这双眼睛最会勾人,男人见了一准心生爱怜。这还没到崇州、没见着夫主呢,可万不能哭坏了。 “女郎没事也下车走走,多和女君攀攀交情,学学人素姬和柯姬。” 嬷嬷顺着半开的车窗,指了指远处空地。 手指向的是柯素二姬,可不管嬷嬷还是申姬,目光都不自觉被跪坐于中间的那个人吸了去。 落日余晖遍洒,她身披霞光、眉眼柔和,轻声慢语讲述着什么,本就精致无暇的面庞让人愈发移不开眼。 围坐在她四周的,除了整日凑上去献殷勤的二姬,余下不是贴身女侍就是粗使从人。 扈家那些府兵,起灶斫木的间隙不忘频频扭头看去,就连自己这边的跟车仆役也踮脚引颈张望个不停。 “被山精勾了魂不成?!”申姬探头瞪眼。 跟车仆役忙垂手肃立。 申姬犹没好气,唰地拉下车帘,“看着就讨厌!” 也不知这声讨厌说的是谁。 嬷嬷反正是吓了一跳,让她小点声:“无论如何,以后总要在她手下讨生活。” 申姬更不高兴了:“嬷嬷说什么呢?我是媵,岂是一般侧庶可比?别说我不犯到她手上,便是犯到她手上也无惧,只要我把夫主的心攥牢,她又能奈我何?” 嬷嬷皱眉,提醒:“她到底是女君……” “女君,什么女君?” 另一辆马车里,曲姬也正看着那个方向。 这句嘲意满满的话就出自她的侍女巧珠。 “成日和奴婢仆役混作一处,尊卑不分,姜家到底是不成了,竟教养出这样的女郎。” 曲姬微蹙细眉:“多嘴。” 语虽斥责,却并无斥责之意。 巧珠焉能体味不出?一径嬉笑。 “奴婢瞧着,她比那些个妾生女更像是庶出,论端庄高贵,远不及女郎你,也就是占了个先,与七公子定了娃娃亲。” 曲姬闻言却道:“想占先,也得有那个命。” 巧珠暗悔失言,忙说:“占先算不得什么,端看谁能笑到最后。” 曲姬觑了她一眼,红唇轻勾:“就你会说。” 顿了顿,问:“你就不想去看看?我瞧着蒲姬祁姬虽未至,她俩的婢女却没少凑热闹。” 巧珠撇嘴:“奴婢就该有奴婢的样,识什么字、听什么书?伺候好主人才是正经。女郎宽仁,奴婢却不是那没分寸的,再说也没甚么好听的,不过是一群人阿谀献媚罢了。” 曲姬对她的回答瞧着还算满意,指了指几上一叠核桃,“赏你了。” 巧珠满面红光接过:“谢女郎!” 关于姜佛桑给下人授课一事,九媵心中各自都有计较。有的表现在明面,有的憋在心里,不过大致都不赞成,觉得有失体统。 只除了常来捧场的柯姬和素姬。 能看出来,素姬更多是出于示好之意。柯姬则是真的爱听故事,每每听的比任何人都要入迷。 赞成也好,反对也罢,这些都不在姜佛桑考虑范畴。 重活一次,能力许可的情况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若还一味活在世俗的框架里、别人的目光中,又有什么意趣。 天色已近昏黑,篝火燃起,要进夕食了。在良媪一再提醒下,众人这才散去。 所谓夕食,食糗干饭屑饮水而已,姜佛桑的则要讲究许多,是饼饵之类。 她用了两块,又就着竹筒喝了些煮开的山泉水,便下车散步消食。 恰逢邵伯前来询问黄昏那会儿诸姬之事。 姜佛桑道:“无碍,大约是思乡。” 邵伯心如明镜,知道思乡是真,却也不止是思乡。 他看了看眼前人,同样年岁,同是远离故土,不管是水路还是陆路,情绪一直四平八稳。 她就没一点失望、没一点忧畏? “少夫人不想家?” “人哪能只在一个枝头呆着。”姜佛桑举目望向天际那一弯残月,“处处无家,处处家,未尝不可。” 邵伯愣了愣,旋即一脸赞许:“少夫人有此心怀,到了崇州必能很快适应,崇州便是少夫人今后的家了。” 姜佛桑抿唇轻笑:“借邵伯吉言。” 邵伯躬了躬身,和良媪一左一右綴在后面,陪着她往河边走。 “对了邵伯。”姜佛桑突然停步,问,“北地皆是如此么?” 第41章 暗夜惊声 邵伯被这一问给问住了。 若是姜佛桑也同其他人一样,嫌苦、嫌累,对北地诸多抱怨之言,他绝不会白来这一趟多费唇舌。 正因她不同,邵伯也愿意待之以诚。 “少夫人别看咱们所经之地多见萧条,但相较往年,这已是极难得景象。” 他顿了顿,问,“按少夫人年岁,宣和之乱时想必还是个不记事的娃娃,不知身边人有没有跟你提起过那段往事?” 姜佛桑颔首:“乳母常常说起。” 邵伯沿着河沿走了几步—— “其实在宣和南渡之前,大燕就已经乱了套。先是宗室交哄,接着异族崛起、纷纷自立,他们互相之间又相互砍杀…… “无论对外还是对内,无论何方输何方赢,攻占所至,兵锋所及,无不疯狂地进行焚烧、掳掠和屠杀……几十年间,几乎无月不战,整个国家被搅得天翻地覆。 “北凉人攻进洛邑之前,洛邑尚是一副太平景象,而洛邑以外,百姓早被投入骨岳血海之中,日日都活在屠刀之下,流亡者十之八九,横尸满河、白骨蔽野、人多相食,其惨不堪言。 “除了兵祸,还有天灾和人祸。三者交相逼迫,如长河溃决,势若倒海,最后的结果就是苍生殄灭,百不遗一……老奴痴长几十年,再没见过比那更黑暗混乱的时候。 “瀚水和湑河流域,原本是整个大燕最繁华富庶的地区,舟舆商贾,四方输运之所辐辏,但是经过接连动荡之后,便成了现如今土旷人稀、烟火断绝的荒凉废土。” 姜佛桑听着,心情跟着变得沉重。 戎狄及于中国,宗庙焚为灰烬,千里无烟火之气,华夏无冠带之人,自天地开辟,书籍所载,大乱之极,未有若兹者——这段历史,可谓字字血泪。 无怪良媪提起总是垂泪,也难怪那些名士显宦永远一副生理茫茫、永无依归的形状。 凡是亲历之人,有谁能忘? 恐怕到死都不能忘却。 即便是太平中长成的晚辈,每当触及这类文字,也常常哽咽难忍。 “这是一片苦难深重的土地,和江南不能比。” 如何比呢?北地战火弥漫、疾疫猖獗、天昏地暗之时,漳江以南几乎没受到太多波及。 元帝渡江之后,偏安于京陵,多年经营下来,都邑之盛、士女安逸,歌声无节、炫服华妆,即便还不具备昔日洛邑的气象,当世也少有可比拟者。 “但——”邵伯话锋一转,指着脚下,“它繁华过,也没落过,少夫人却也不要小瞧它。老奴相信,假以时日,北地定会有再起的一天,少夫人千里远嫁,也必不会后悔。” 姜佛桑明白,邵伯这是想让她宽心,也想为北地正言。 “我闻元帝初至江南时,江南并不是如今光景。火耕水耨,饭稻羹鱼,无论生产还是贸易都极其落后。民众甚至不知钱币为何物,仍是以物易物。随着燕室南渡,大批士族、百姓和织工匠人随之南迁,经济重心亦随之南移,这才有了今日鱼米丰富丝绵优良的江南。” 她笑:“南地可以从无到有,北地自然也可以失而复得,你说是吗邵伯?” 邵伯捋着胡须的手蓦地攥紧,眼眶竟有些湿润:“是!是!” 与邵伯一番畅谈之后,是夜,姜佛桑久久难眠。 平心而论,若非先生的话做支撑,就凭一路所见所闻,她也很难说丝毫不慌。 北地和南地,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但邵伯所言也非虚夸,她自己也能感觉到,这块土地有魔力,就像焦壤废墟中钻出的绿芽,尽管孱弱,却蕴含着蓬勃的力量与无限生机。 但愿这个人人眼中的危地,真得能成为她的生地吧。 接下来仍是枯燥的赶路—— 邵伯谨慎,总是晓行夜宿,即便着急也不愿星夜兼程。 对此姜佛桑心里约莫有些底。 瀚水以南的堡壁虽说已被连闳和许晁接连清除,但仍有势力残余。这些残余势力或沦为江匪或沦为草寇,最喜劫掠沿途行客。 扈家虽有军威,但势力范围在瀚水以北,因而在渡过瀚水之前,他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这晚,仍是露宿。 后半夜,姜佛桑突然被刀剑出鞘声惊醒。 晃醒同睡的菖蒲和良媪,三人齐齐看向车外,才发现他们已经被人包围了。 邵伯特意选了远山远崖之处,没想到这群人竟是提前挖壕沟设好了埋伏。想来踩点已久,早就盯上他们了。 扈家迎亲只带了数十府兵,按规制也不能多带。加上女眷、从人、工匠,不足二百。 对面人数却倍于此。 而且女眷毫无防御能力,工匠与仆役也难有大作用,真正的战斗力算来算去只有扈家府兵。 情势称得上危急。 九媵都已醒来,尖叫声此起彼伏。 邵伯上前拱手:“不知是哪路好汉?” 这群人身着短打,俱蒙着面,手中大刀寒光闪闪。 为首之人纵声大笑:“我等无名无姓之人,原想于梦中送尔等登极乐,没想到你们倒是警醒。” 邵伯不以为忤:“某乃崇州扈氏,途经贵宝地,还望各路好汉行个方便,来日定当众谢!” 说罢,指了指马车上悬着的扈字旗。 那大汉笑得愈发猖獗:“这里可不是崇州,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扈成梁的名头也不好使!识相的把财帛女眷拱手奉上,尤其扈成梁那个据说貌美非凡的儿妇,尚可考虑饶尔等活命!” 点名要女君,这便是没得谈了。 邵伯低声吩咐左右精锐:“护好少夫人!” 那边,贼寇已杀将过来。 兵刃相击声不绝于耳,侍女媵妾纷纷抱头尖叫。 良烁和一个高壮男子护卫在马车左右,“女君勿怕,我和冯颢就是拼死也会护女君周全。” 他身边那个就是冯颢? 姜佛桑没空多想,让从人把明火全部吹熄,同时吩咐大家捡趁手的东西防身,相机而动。 良媪和菖蒲各握着一根撑窗牖的木棍,瑟瑟发抖。 吉莲、晚晴和幽草三个摸黑过来,急道:“套马也来不及了,马都不知惊跑到哪去了,女君,要不咱们下车先逃?” 姜佛桑想了想,摇头:“我不能下去。” 且不说眼下突围不易,对方又指名要她,一旦让这些匪寇知道自己的身份,怕是会集火于一身。 而一旦她被抓,邵伯他们就只能束手待毙。 她目前能做的就是不拖后腿。 “让良烁去九媵那边,告知她们千万镇定,不要没头没脑乱……” 话音未落,就闻暗夜中有人朝她这个方向大喊了一声: “女君小心!!!” 第42章 绝非善类 这一声喊,彻底引起了贼寇的主意。 今夜无月,虽然姜佛桑已让仆从熄灭了明火,但远处仍有即将燃尽的柴堆。 借着微弱火光的照耀,众匪徒的目光果然聚焦在了姜佛桑所在的那辆马车。 拼杀声逐渐往这边转移,有两人更是撕破防御从侧面直接杀了过来。 良烁拳脚功夫不济,空有护主之心而无护主之力,只能闭眼上前,欲以血肉之躯抵挡。 紧要关头,被身边的冯颢揪住后心衣裳扔到一边,手起刀落,匪徒应声倒地。 良烁惊愕的看着冯颢,没想到他身手如此之好。 冯颢紧握刀柄,目光警惕地注视四周:“让女君下车!” 良烁迟疑:“危机四伏之地,你、你确定?” “快!再晚来不及了。” 姜佛桑也清楚,她如今已经暴露,再待在马车里只会成为翁中之鳖。 冯颢话音刚落,她毫不犹豫推开厢门。 脚刚沾地面,马车就被后方涌来的几个匪徒合力掀翻。这几人随即也惨死于冯颢刀下。 菖蒲等人已然面无人色,仍将她牢牢拱卫在中心。 姜佛桑让良烁搀住良媪,冯颢则挡在最前面,护着她们往西北角转移。 时有黑影扑来,他一路左砍右杀。 姜佛桑看他战力强悍,心下稍安,再一瞧邵伯那边的情况,心又提起。 扈家府兵虽然悍勇,这些贼寇能在朝廷的屡次清剿之下横行至今,实力也不可小觑,何况今夜又是有备而来,在人数上亦占压倒性优势。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贼寇冲向这边,双眼冒光,仿佛她就是那只最大的肥羊。 冯颢身手虽好,双拳终究难敌四手。 方才有邵伯安排的精锐掩护支应,他尚能游刃有余,眼下府兵那边吃紧,他这边也开始变得寸步难行。 偏偏这个时候姜素不知怎么跑了来。 她似是吓坏了,紧紧拽着姜佛桑的衣袖,无论如何不肯松:“怎么办,六……” 姜佛桑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素姬还是冷静些的好。” 素姬对上她冷涔涔的双目,打了个寒颤,再不敢说一个字。 冯颢以一己之力,要护这么多人,左支右绌间,手臂狠狠挨了一刀。 “小心!”姜佛桑脱口而出。 冯颢偏头看了她一眼:“女君自保便可。” 任由鲜血浸湿半臂,迎头又与五六个贼寇拼杀到一起。 旧患未愈,又伤在持刀的右臂,力有不逮,防守终于露了破绽。 贼寇之一堵住去路,分不清姜素和姜佛桑究竟哪个是扈家正牌儿妇,正欲一块抓。 “女君,这可如何……”姜素几不可闻的一声,在静夜中足以让对方听清。 贼寇眼睛一亮,伸向姜素的手转向了姜佛桑。 菖蒲想都不想就要上去与他拼命,被姜佛桑死死拽住:“好好活着。” “女君!” 眼看就要落入贼人之手,远处突然驰来两骑。 当先一人闯入包围圈后便忙着杀匪,另一骑则直冲她们这边而来。 姜佛桑还未看清来者是谁,那人已到了近前,上身压低,猿臂一伸,轻而易举将她抄上了马背。 男人弓马娴熟,长槊横扫便倒下一片,招招凌厉凶狠,杀起人来直如砍瓜切菜一般。 单枪匹马,竟是势不可挡。 眨眼功夫,企图挡路的贼寇纷纷倒在血泊之中,其余贼匪受此震骇,再不敢阻拦。 男人催马带着她径自冲进了夜幕深处。 - 姜佛桑伏趴在马背上,只觉天旋地转,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见打杀声越来越远,她强忍着难受叫停。 对方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剧烈的颠簸和眩晕之中,姜佛桑强令自己保持冷静—— 这人从天而降,将自己从贼寇手中救出,她本能以为对方是友军,却忘了还有另一种可能,他也许是另一路歹人。 姜佛桑悚然而惊。 见呼喊无用,她瞅准时机欲从马背滚落,奈何那人提早洞悉。 “不想死就老实点!” 语气冷硬,隐隐透出些嫌恶。 也愈发证实了姜佛桑心中猜测——此人绝非善类! 至少对她没有丝毫善意。 姜佛桑不知他要将自己带去何处,求生的本能迫使她尽全力去挣扎,只盼着拖延些时间,扈家府兵能尽快追上。 双手不断捶打着马腹和男人的小腿部位,却像是捶在了铁板上,对方纹丝不动,反倒是她痛意钻心。 男人纵马驰骋的间隙垂眸瞥了她一眼,随即一哂,收回视线,“自不量力。” 对这种妇人的把戏并未看在眼里。 却没注意到姜佛桑“撒泼”的同时,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发间,取下用以挽发的素银簪后,握紧、蓄力,猛地仰身向斜后方刺去。 男人一时不察,险些被她刺中脖颈,松开握缰的手去格挡,手心被银簪洞穿。 “你!”男人凛眉,怒意勃发。 不知想到什么,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姜佛桑一击失败,又要刺向身下的马。男人不耐,单手制住她双腕,直接将人提坐而起。 动作粗暴至极,毫无怜惜可言。 夜风扑面,两人共乘一骑,姜佛桑被迫靠坐在他怀里,双手反剪,后背抵着他坚实的胸膛。 “你到底是谁?” 她试图转头,即将看清对方面容,后颈突然袭来一阵剧痛,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男人勒停马,接住她软下的身子后,看了眼流血不止的右手。 咬牙道了句:“毒妇!” - 经过好一番厮杀,扈家府兵终于占了上风,贼寇死伤无数,余者尽皆逃走。 一炷香时间过后,邵伯带人追至一处水潭边,远远见着一马,马前数步立着一人。 那人身形伟岸,环着臂膀,一脚踩在路边的凸石上。见着他们,毫不留情地耻笑:“扈家的兵,就这点能耐啊!” 邵伯翻身下马,对这句奚落之语就当听不见,拱手道谢:“多亏萧五公子援手!” “别。”萧元度竖起一掌打断,“恰逢路过,顺手而已,虚礼用不着。” 他下巴一抬,朝身后示意了一下,“人在那,带走吧。” 邵伯疾走几步,确定马上的少夫人无恙后,长松一口气。 不过,“敢问五公子,我家少夫人怎么……” 萧元度哦了一声:“胆儿小,吓得吧。” 刀光剑影之中尚且能够临危不乱,被他带出来这一小会儿反倒吓晕了? 邵伯也不好多问,按下心中疑惑,命人将少夫人转移后,再次施礼:“五公子既救了我家少夫人,待某回崇州禀明家主,定当重谢。” 萧元度不置可否,上前拍了拍他肩膀,扯动嘴角,皮笑肉不笑:“南地龙盘虎踞,不比崇州是自家地盘,往后醒着点神,别又被人给劫了。” 虽是忠告,却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话。 邵伯唯有苦笑:“此次属实是大意了。” 疤脸亲随和邵伯一块追来的,此时驱马上前,叫了声公子。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萧元度翻身上马。 主仆二人策马扬鞭,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43章 好意歹意 马蹄踏破静夜,由急到缓,哒哒渐歇。 疤脸亲随回头看了眼身后,悬着的一颗心到这会儿才算落下。 转过眼,瞥到公子右手不对劲,大惊:“公子何时伤的?!” 萧元度抬起看了看,又放下,对这点伤浑不在意。只是方才血流不止,才撕了袍角随意缠裹一二。 疤脸亲随要给他重新上药,他啧了一声,极不耐烦,伸手道,“拿来。” 疤脸亲随只好作罢,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符样的东西,递到他掌中。 “公子要这个做甚?”他试探着问。 萧元度掂了掂,又用指腹摸了摸上面的纹路,确定是扈家行令无疑,这才漫不经心插进腰带间:“我若说临时起意,你信么?” 疤脸亲随指定不信啊。 “信!公子说什么属下都信。” 这会儿也不急着赶路了,两人信马由缰。 疤脸亲随想起什么,嘿嘿一笑:“听闻那扈家新妇长得极美,公子觉得如何?是不是天仙一般。” “没注意。” 萧元度确实没在意那人是美是丑,倒是抄她上马那一下,感觉腰挺细的。 不过这种女人,腰粗腰细也改变不了水性之心。 又看了眼右手,哦,还有蛇蝎本性。 这一点倒是和她那堂姊如出一辙。 “也是,黑咕隆咚的,天仙还是夜叉,真不一定看得出来。” 疤脸亲嘴上敷衍着,心里却乐开花! 瞧公子这不上心的样儿,分明就对扈家新妇没什么意图,亏他还紧张了一路。 也不怪他紧张。 出京陵后公子不走常路,打着访友的名义远远坠在扈家车队后头,若说他没打什么主意,谁信呢? 就方才,他正帮着扈家杀寇呢,一抬眼见公子将人新妇掳走了! 生生惊出他一身冷汗,还以为…… “属下还当公子瞧上那新妇了。” 萧元度闻言,嗤了一声,压根就不屑回答这种蠢问题。 疤脸亲随也觉得自己这种猜测可笑至极。 以公子的脾气,看上的人不择手段当即就要弄到手,哪会隐忍这么久。 再者说了,他若当真瞧上那扈家新妇,也就不会把人放回去了。 - 姜佛桑醒来时躺在自己马车上。 她想不通为何会遇见寇匪,上一世佛茵信中从未提起。 是堂妹报喜不报忧,还是……因为她这个变数,其他事也跟着发生了偏差。 良媪一直守着她,见她醒来,喜极而泣。 “女君醒了?可有不适?” 说罢,忙命菖蒲几个端水送药。 姜佛桑确实有点不舒服,也没伤着哪,就是肩颈处有点酸疼。 想起酸疼的缘由,她惊坐而起:“那人——” 顿了顿,改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多亏了萧家五公子,救女郎于危难,如若不然,还不知……”良媪说着眼圈又红了。 一夜惊魂,真是想想都后怕,婢女们也跟着垂泪。 姜佛桑心里却满是疑窦。 萧家五公子? 她似乎听过这个名字……是了,长秋宫里,那个草菅民命却被连皇后力保的膏粱子弟! 邵伯正吩咐南全带人去昨夜与贼寇厮杀处找寻遗失的那枚令牌,听说少夫人醒了,赶忙过来探视。 知她疑惑,便给她解释:“正是豳州棘原萧家的萧五公子,援手救了少夫人。” 想起昨夜那人言行态度,姜佛桑总觉哪里不对,“这里应当不是去棘原最近的路?” “萧五公子的亲随说,他们来此是为访友,正打算乘船沿湑河东行,经瀚水,再转陆路回棘原,倒也远不了多少。” 姜佛桑怔住,这么说,他果是好心,当真未存歹意? 一个草菅人命之人,竟也有助人为乐之心? 罢了,不管好心还是歹意,救命之恩总是不争的事实。 她却用银簪将人刺伤,难免有恩将仇报之嫌。 “萧五公子人在何处?受人恩惠,理当致谢。” 听邵伯说人昨夜就走了,姜佛桑窘迫的心境稍解,“如此,那便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邵伯点头,“少夫人若有不适,千万言声。” “我无碍,其他人如何了?” “损失两名府兵,伤者都已谴医官看过。” 姜佛桑心口一沉。 “冯颢呢?”她记得昨日冯颢也伤得很重。 菖蒲正要回话,姜佛桑起身,“算了,我去看看他。” 冯颢全身上下伤好几处,都已包扎过,他脸上倒瞧不出什么,只是刚好转些的气色一朝又回到了初离京陵时。 见姜佛桑来,他起身欲行礼。 姜佛桑示意不必,同时递给他一个瓷瓶:“这是家传的伤药,你试试,或有良效。” 冯颢看着瓷瓶,面露迟疑,在良烁的催促下才伸手接过:“多谢女君。” “是我该谢你,好生歇着吧。” 从冯颢处出来,听闻金姬为救祁姬也受了伤,姜佛桑调转脚步去了金姬的马车。 金姬伤在后背,脸色煞白,显见伤得不轻。祁姬感她恩情,在一旁亲侍汤药。 其余几媵情况倒还好,只是受惊太过,三魂没了气魄,各个若惊弓之鸟。 尤其吓破了胆的申姬,也不惦记如何攥住夫主的心了,哭着嚷着要回南地。 她一哭,隔壁蒲姬也跟着哭。 向来爱笑的柯姬也不笑了,唯有曲姬、韦姬和简姬瞧着还算镇定。 至于素姬,比起劫后余生的后怕,她另有担心。 这不,来跟姜佛桑请罪了。 良媪从菖蒲那听闻了始末,恨不得亲扇她两个巴掌才好! “区区一媵,危难之际竟敢拿女君挡刀!” 素姬身姿颤颤,哆嗦着唇,并不敢狡辩:“妾万死,妾也是一时慌了神……” 姜佛桑暂时不想见她,摆了摆手让她回去。 良媪不赞同:“女君不可太心慈,须知姑息易养奸。” “若罚她,媪就不怕她当众再来一句六娘?她所为虽可恶,不过是人濒死时的本能反应。”姜佛桑顿了顿,“倒是最初的那声‘女君’,才是其心可诛。” 良媪也想起来了,若非那声喊,女君也不会成为靶子。 “女君可听出是谁?” 姜佛桑摇头。 良媪又问菖蒲她们,都没有头绪。 那等危急时刻,大家都似无头苍蝇,心慌意乱还不够,若非熟识之人,确实很难分辨。 “不急。”姜佛桑笑了笑,“藏得再深的狐狸,也总有出洞觅食的一天。” 短暂休整后,车队重新上路。 这回不止府兵和部曲,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幸而那夜之事再未发生。 等过了湑河,邵伯明显松缓许多。 即便目前所处仍不是崇州地界,但自湑河以北,看见扈字旗,少不得都得给几分脸面。 劫道,谁敢? 人身无忧了,精神也安稳了,只可惜天公不作美,遇上了连阴雨。 道路泥泞难行,走走停停,常常被困于某处数日不得动弹。 这日难得天晴,紧赶了一天的路,日落时分又滴答起来。 恰巧经过一处村舍,邵伯便安排人借宿于此。 第44章 一白一黑 这个村落比她们以往经过的更加破败。 因为就坐落在湑河边,只要起兵戈,没一场逃得过。 青壮死伤无数,存活下来又跑得动的基本逃到南地去了,或为流民,或为荫户,村子里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 去岁又遭洪涝,日子愈发艰难,就成了他们现在所见这样,百家为村,不过数家有食,穷迫之人十有八九。 邵伯原想将姜佛桑安排到里吏家中去住,毕竟那是村中唯一还算体面的住宅——虽然也就两间土坯房,好歹全首全尾,能蔽风雨。 只是里吏和老妻都在病中,尽管两人表示愿意腾出房屋给贵人居住,邵伯出于忌讳,怕冲了喜气,还是拒绝了。 良媪也不赞成。 姜佛桑不想搅扰当地民户,且雨淅淅沥沥下着,也不好多耽搁,便就近指了一户:“就这家吧。” 说是家,其实家不成家。 老伴和儿息都死了,只留下老妪与孙女相依为命。 老妪头发花白,眼睛也不甚好,拄着拐杖颤巍巍给贵人见了礼,朝身后招手:“黑女,过来。” 黑女衣衫褴褛,小脸也脏兮兮,明明和菖蒲等人差不多年岁,干瘦得像是只有十一二。 她也不怯人,趴地上就要给姜佛桑磕头。 “别。”姜佛桑忙拉住她,“起来吧,用不着。” 一白一黑,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形成鲜明对比。 黑女终于露出些不自在的神情,抽回手,躲到了老妪身后。 老妪邀她们进屋。 屋内家徒四壁,连张客榻都没有。 良媪带着人一番忙碌,铺榻设案之后,才算有了坐人的地方。 姜佛桑请老妪入坐,老妪不肯,怕脏了精致的茵席。 她和黑女蹲坐在门口的蒲草团上,祖孙俩依偎在一起,老妪的神情带着畏惧与讨好,黑女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则更多是好奇与研判。 姜佛桑对这主客颠倒的情况甚感无奈,让菖蒲将几案上的吃食端与她二人。 老妪直摆手,在菖蒲的一再坚持下,才替黑女拿了快髓饼。 黑女将雪白的髓饼攥在手心,这抹白让她想起了贵人那只手,看了又看,只不肯吃。 姜佛桑从良媪那得知九媵和匠人都已安排在附近居住,放下心来,和老妪闲话起家常。 从收成聊到田税,老妪回话时未有一字言苦,苦却从满脸的沟沟壑壑跑了出来。 “好在近些年不如何打仗了。”老妪笑,“天下太平了,老百姓的日子就会好的。” 可眼下的太平又能持续多久呢? 老妪不知道,姜佛桑也不知道。 “老人家,”姜佛桑岔开话题,下意识问道,“你们可用过夕食了?” 老妪没说话,一旁的黑女问:“什么是夕食。” 菖蒲笑着给她解释:“就是晚上填肚子的东西,有朝食和午食,自然也有夕食。” 黑女却道:“我们一日只得一顿,没有朝食,也没有夕食。” 菖蒲哽住,问:“那你们吃什么?” “丰裕时,麦饭、豆羹和野菜。” 换言之,若不丰裕,便是这些粗陋之食也没得。 菖蒲让她带自己去庖室看看。 农家何来庖室一说呢,黑女把她带至南墙角,指了指:“这便是了。” 黑矮的灶台,上面只有一个灶眼,坐着个处处豁口的大肚釜,连甑都没有。 菖蒲为难地看向良媪。原本还想借灶给女君做些吃食,可这…… 良媪只得又让人去马车上搬炊具。 老妪没注意到这些,只以为贵人饿了,大抵也想一尽地主之谊,起身在灶台旁的破缸里刮了半日,刮出半瓢粗麦,又让黑女去打水。 村里只有一口井,黑女提起两个木桶就出了门,甚至没拿扁担。 姜佛桑看她瘦得不成形,哪里是能提水的样子,便让良烁跟去帮忙。 老妪却道不用:“别看黑女瘦小,她天生大力,等闲男子都比不过的。” 姜佛桑只当她夸大,仍旧让良烁去了。 不一会儿,两人回转。 黑女左右手各提着满满一桶水,轻飘飘毫不费力,一路走回,脸不红气不喘。 良烁跟在她身后,摊手:“女君,不是我不帮,她不让。” 何止不让,还死倔,愣是不肯让人沾手。 良烁见讲不通,想上去抢,被她随手推了个屁蹲。 良烁都惊呆了! 他好歹一个大男人,竟被个小丫头…… 菖蒲等人指着他沾着稀泥的后臀吃吃笑,他臊得慌,借口换衣飞快开溜。 那边,老妪已开始准备煮饭。 良媪及时拦住她,示意由她们来做。 老妪这才注意到她们带来的齐全又崭新的厨具,且有面有米,顿时不好意思,把那半瓢粗麦又倒了回去。 “是老妇唐突了,贵人哪能吃得这些粗食……” 姜佛桑什么样的饭食吃不得? 她本也不赞成良媪如此,但方才让人掀开缸盖瞧了瞧,里面就剩一瓢不到的麦粒,薄薄一层,连缸底都盖不住。 而遍观四周,再无能贮粮的地方,更别提粮仓了。 姜佛桑心知这是祖孙俩最后的余粮,哪还忍心,便道:“老人家切勿多想,路逢阴雨,借居贵宝地,已是多有打扰,怎还能再多加劳烦?好歹也允许我们聊表些心意,正好您也尝尝我们南地美食。” 明知这是客套话,老妪听了心里也高兴,方才的拘谨也放下了。 良媪带着庖厨去张罗夕食,黑女蹲在灶台前烧火。 姜佛桑就问老妪:“剩这些口粮,如何度日?” “去岁洪涝,庄稼险些没跟上茬,地也泡坏了,往年这时候差不多麦已收完,今年还要再等等。” “等多久?” “十天半个月,大约也就成了。” 就那么一点粮食,常时两三顿饭也就用完了,如何能撑那许久? 老妪笑呵呵道:“稠有稠的吃法,稀有稀的吃法,再说我上了年岁,牙口不好,吃不多,黑女食量也小。若还是不够,山上挖点草根树皮,总不至于饿死。” 姜佛桑一时无言,婢女们也都默默。 她们以为做奴做婢已经够苦了,没想到天下间还有人更苦。 “天若早些放晴,粮食就能快快入仓。”老妪看向外面乌沉沉的天,叹了口气,“只怕老天不开眼,下个没完。” 话音方落,姜佛桑只觉面颊一湿。 伸手摸了摸,仰头—— 又是一滴,正砸在她眼皮之上。 第45章 一点春融 雨越下越大。 众人这才发现,这处土屋竟是四处漏雨。 邵伯就住在对面人家,良媪想去寻他给女君换个地方。 姜佛桑没同意:“移来移去,麻烦不说,少不得淋雨,反弄得一身泥泞。” 良媪无法,只好唤来几个身披蓑衣的府兵,让他们将屋顶修整修整。 府兵们一通忙活,也只能补救一二。虽不至于屋外大雨屋内小雨,洇湿渗水却是免不了的。 “这屋年头久了,墙坯倾斜,屋顶的茅草都沤烂了。”真不知祖孙俩这些年是怎么撑过来的。 老妪连连给补屋的府兵道谢,还要给他们下跪。 “举手之劳,老人家不必如此。”姜佛桑及时搀住她。 府兵们见状,赶紧撤退。 又是漏雨,又是补屋,夕食也没法好好弄,只做了水引汤饼和鸭肉羹,鸭子还是从村里现买现杀的。 无论如何劝说,老妪就是不肯与姜佛桑共食案,仍和黑女跪坐在门口的蒲草团上。 祖孙俩捧着崭新的碗,看着里面热腾腾的吃食——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一时竟不知如何下箸。 可是太香了,肚子咕噜噜叫不休,嗓子眼里像要长出手来。 从不知夕食为何物的黑女吞了吞口水,夹了一箸入嘴,而后再忍不住,也顾不得烫,埋头狂吃起来。 良媪看得心酸,让她别急:“还有,多着呢。” “够了够了。”老妪道。 她吃得很慢,等孙女吃完,把自己那碗也递过去。 黑女摇头,拍了拍肚子,示意自己饱了,将碗又推了回去。 祖孙俩就那样推来推去。 菖蒲直接抢过碗,又给满满盛上,这才算止了二人间的纷争。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老人一边吃汤饼,嘴里还不忘道谢,浑浊的眼里隐隐泛出水光。 吃罢饭,天已彻底昏黑。 粗略洗漱了一下,姜佛桑便躺在了一早铺好的卧榻上。 风雨交加,气温骤降,良媪又去马车内抱了几床锦衾来。 老妪和黑女睡在灶台那处的空地,虽也有盖被,但里面不过填充些芦苇棉麻,保暖性并不是特别好。 姜佛桑让给祖孙二人送去一床,老妪推辞不过,又是千恩万谢。 姜佛桑问良媪:“外面可有人守着?” 良媪以为她是害怕,就道:“女君宽心,不止这间屋舍,便连村口都有府兵把守。” 姜佛桑并非担心这个:“雨夜寒冷,他们也只吃了些糗粮,媪让良烁取些酒水。多饮恐误事,少饮些,与他们暖身也好。” 良烁点了点头,撑着油伞便去安排了。 姜佛桑的嫁妆中就有数十坛南酒,良烁一人忙不过来,叫了冯颢,两人满村转悠着给大家送酒分酒。 好酒一尝便知。待得知是少夫人的嫁妆,府兵们喝得更珍惜了。身暖,心更暖! 夜渐渐深了。 姜佛桑翻来覆去,左右睡不着。 良媪与她共铺,闻声轻问:“女君可是觉着冷?” 姜佛桑摇头,过了许久才道:“我就是想,什么时候,大家都能吃饱饭、都有锦衣穿,就好了。” 良媪在心里暗暗感叹,她家女君到底还没见过世道险恶,哪里有那样的神仙日子过呢?就算真有,只怕她也等不到了。 但不能这样跟女君说。 “会有那么一天的。”她道。 姜佛桑清楚这话只是为了安慰自己。 却还是点了点头:“嗯,会有那么一天的。” - 翌日晨起,吉莲正在给姜佛桑梳发。 趁着黑女去打水的功夫,老妪拄杖走到她面前,颤巍巍跪倒,这回任谁搀也不起。 “老人家,您先起来。” 老妪摇头,浑浊的老泪顺着枯皱的面庞往下淌。 “老妇厚颜,恳求贵人应我一事。” “何事?只管说来便是。” 老妪道:“贵人今日就要走了,便让黑女跟贵人一道去吧!” 姜佛桑怔住,万想不到她所求竟是为此。 “老人家,黑女与你相依为命,你怎么舍得?况且你年岁大了,需要有人在身边照料,眼下正是黑女尽孝的时候。” “不,”老妪苦笑,“贱命自知,我是活不久了的。之前苦撑着,是怕一闭眼,留黑女一个在这世上孤苦无靠,而今……贵人您就行行好,收下她吧。为奴为婢,哪怕当个烧火丫头,只求贵人给她一条活路、一口吃食!” 她昨晚想了一整夜,一夜没合眼。 她知道这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但同时她也清楚,这恐怕是黑女最后的生机了。 纵是再舍不得,也只得忍痛割肉。 一旁的吉莲看着这一幕,渐渐湿了眼眶。 她是最能理解老妪的,因为她当初就是这样被年迈的祖公卖进的姜府。 “女君……”她附耳对姜佛桑说了几句,而后替老妪求情,“咱们就把黑女带着吧,也算了却老人家一桩心事。” 姜佛桑焉能不知老妪爱孙之心,只是,“还要问问黑女才好。” 老妪如闻天赖,砰砰给姜佛桑磕头:“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黑女却不肯。 她从老妪那得知此事后,一直绷着脸。 老妪知她倔性,说不通,直接拿拐杖没头没脸地抽打。 黑女也不躲,咬牙站着、受着,嘴里只有一句:“我就在这,我哪也不去。” 老妪气极,拐杖一扔,坐地哭嚎,痛骂她没有良心。 “我养你这般大,你还要啃我到几时?!若没有你这累赘,我何至于如此苦累?你走!没了你,粮食够吃,我再不必忍饥挨饿!你若还赖着,不让我挣你卖身银,我今日就死给你看!” 黑女傻呆呆站着,起先还绷着劲,到后来脊梁弯下,那口气散了个干净。 用罢朝食,准备上路。 吉莲招手,让黑女跟她同一辆马车。 黑女手里提着个破包袱,上面补丁摞补丁。临上马车前,还是忍不住回了下头。 然而柴门紧闭,再没有倚门盼归之人——老妪并未出门相送。 车队上路,灰败的村落渐渐被抛在身后。 黑女抱膝坐在马车一角,任吉莲和幽草怎么逗都不吭声,只紧紧抱着那个破包袱。 忽然,手背被硬物磕了一下。 她愣了愣,飞快把包袱解开,将里面几件旧衣扒拉来去,而后怔住。 她的卖身钱,被一块粗布裹得严严实实,夹在其中一件旧衣里。 黑女豁地站起,不顾马车还在行驶中,跳下去,爬起来,飞快往村子跑去。 终于跑到自家门口,她大喘着气,拍门,大声拍门。 门从里面栓住了,任她怎么拍也没人应。 黑女心里没来由地发慌,拍变成了擂。 “我回来了,你别赶我走!” 门板早已朽坏,她力气又大,没捶几下便散了架。 黑女跳进屋,一声祖亲还未喊出口,便怔在了原地。 视线缓慢上移,盯着房梁上悬着的人影,瞳孔急剧收缩,手中的包袱轰然坠地。 - 在邵伯的帮助下,葬了老妪后,黑女还是跟她们走了。 姜佛桑为此愀然多日。 其实在答应收下黑女后,她有想过让老妪跟着一块走。 良媪并不赞成:“买婢还好说,买个行将就木的老妪……天下可怜之人何其多,女君又能庇护得了几个?” 姜佛桑知道她说得不无道理,但有些事就发生在眼皮底下,视而不见太难。 谁知老妪亦不愿意:“叶落归根,一家人都死在这,老妇也要埋骨于此,到了地下总算能团聚。” 姜佛桑只能作罢,除银钱外,又让从人留了些粮食给她。 老妪还央姜佛桑给黑女改个像样的名儿,免得到了大地方被人取笑。 她最大的盼望是黑女也能像菖蒲和吉莲她们那样,跟着贵人,吃穿不愁、活得体面。 姜佛桑想了想,道:“就叫春融吧。” 得知取的是“料峭寒冬,一点春融”之意后,老妪笑,频频点头,“好,春融好。” 第46章 抵达崇州 六月中旬渡过瀚水,再过秦州,便彻底进入了崇州地界。 女眷们都松了一口气,同时更大的忐忑也自心底升起。 这日又错过城邑,黄昏时分,邵伯驱马来到姜佛桑车旁,请示道:“少夫人,前方不远有一村落,今晚便在此歇宿可好?” 姜佛桑自然无异义,正要把车帘放下,突闻一阵急促的锣鼓声,似发生了什么紧要的事。 循声望去,正是方才邵伯所指的那个村落。 一队人马自村口奔出,瞧着似寇非寇,当先那人的马背上还驮着个女子。 那女子一身喜服,挣扎哭喊着,满脸的泪。 这让姜佛桑本能想起自己被劫那晚,赶忙叫邵伯救人。 谁知邵伯端坐马上,无动于衷,还满脸带笑。 再观其他人,皆笑呵呵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邵伯!”姜佛桑很是着急,提裙下了马车。 南全哈哈大笑:“少夫人,这是大喜事啊!” 姜佛桑哪听得进:“你先把人拦下再说!” “不能拦,不能拦。”众人直摆手,“这是抢亲呢。” 抢亲?姜佛桑愣住。 耽搁这一会儿,人马已从面前呼啸而过,再去拦也晚了。 就在这时,村子里又涌出一群人来,手里拿着棍棒砖石,在后头追赶、喊叫,却哪里还追得上。 最终垂头丧气,空手而返。 经过车队,也没人埋怨他们束手旁观。 反倒有府兵搭讪取笑:“老兄,门户没看紧,新妇被抢了?” “嗨!别提了。” 答话的人一身新郎装扮,显然,被抢走的那个姑娘正是他才刚过门的妻子。 “你们也太大意了,早做防范呀!” 新郎捶手跺脚:“怎不防范,防了的!新妇在娘家时,四个兄弟、六个堂兄,轮流把守闺户,送嫁路上这些舅兄也都来了,我这边亦有族兄族弟十好几,还有村里的乡邻。” 府兵咋舌:“这样也能被抢?” 新郎讪讪:“正因人多,大意了,席间多喝了点酒……那些又是炭山马场的人,也就仗着有马跑的快!” 那群人走后,邵伯回头,见少夫人娇容覆霜,忙跟她解释:“少夫人有所不知,北地有劫夺婚之俗,外人是不好拦阻的。” 有关劫夺婚,姜佛桑在《周易》爻辞中看到过。 “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可谓字字血泪。 “这种婚制不是早就终结了,怎么还有?” “原本是终结了,这不,碰到乱世了。宣和南渡,北地人口锐减,适龄女子少之又少,加之北凉人游牧习性,喜欢到处掠夺,劫夺婚就这样死灰复燃。” “那官府不管?” “北凉统治多年就盛行多年,一直持续到现在。本也不是什么光彩事,豪族大户自是没有的,多发生在偏僻乡闾间,官府想管也管不过来。” “那新妇被抢,两家岂不成仇?若因此发生械斗,酿成命案,也不管?” 邵伯摇头:“不管。只要劫婚发生在婚礼当日,是死是活听凭本事。” 南全接道:“不过当日事当日了,若事后再行报复之举,则阖族连坐!”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婚礼当天的狂欢。谁抢到就是谁的,至于新妇本人意愿,无人在意。 直到坐进马车,姜佛桑仍感不可思议。 某些地方仍存抢亲之俗她也偶有听闻,但她一直以为近世的抢亲有所不同,是双方事先定好的一种迎亲方式,是建立在男女双方情投意合亦或有了媒妁之约基础上的。 “以前是这样。”良媪叹,“但世道一乱,规矩不成规矩,体统不成体统,都变样了。” 姜佛桑沉默。 她想起那个马背上哭喊的新娘,她的命运将会如何呢? - 崇州治所在华通,眼瞅着还有半日就将抵达,邵伯先行遣去报信的府兵突然回转,也不知说了什么,邵伯听后一脸凝重。 “怎么了这是……”良媪瞧着不对,深怕有变故发生。 姜佛桑隐约猜到是何事。 果然,不一会儿邵伯便来告知,数日前,扈成梁爱妾所生幼子夭亡,扈府丧事刚过,紧接着便办红事,恐不利于新人。 良媪闻言,心里咯噔一声:“这是何意?” 扈府刚死了人,若接着便举行婚礼,良媪心里也不舒坦。 但千里迢迢、一路艰险来到这,总不能原路返回吧! 虽说她也挺乐意的…… 但邵伯接下来的话打碎了良媪的美好愿景:“主公之意,是让少夫人先入驻西城别业,三日后,您和七公子在那里行大礼。” 良媪噢了一声,隐约有些失落,转头看向女君。 姜佛桑颔首:“便依邵伯所言。” 车队于傍晚时分抵达华通,等在西城别业安顿好,已接近亥时。 姜佛桑沐浴罢,良媪跪在榻上给她擦着发,一边诉说着心中不满。 “我听南全说,那九公子是胎里带来的毛病,这些年全靠药罐子吊命,他们去京陵之前就不行了的,可不早不晚,偏偏就让女君给撞上了!” 虽说小小生命就这样消逝也挺让人惋惜,但新妇刚至就碰上这事,难免让人觉得晦气。 良媪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只怕扈府那边会有别的想头。” 什么想头呢,无非是觉得新妇不吉。还未进门就逢丧,搁谁都很难不往歪处想。 前世佛茵也遇见过同等境况。扈成梁与其夫人虽是通达之人,其他人却难保,后来府中也确实有人借此说闲话。 佛茵何曾受过这等气?本就心有所属,因此更生芥蒂,与扈七郎的关系也愈加恶化,两人别说同榻,连同房都不曾。 “媪方才也说了,那孩子年初就已病入膏肓,医官都断言神仙难救的,哪里能赖到我头上?莫非我是阎罗王,专成来收命的?” 良媪正愁眉不展,听了这话,噗嗤一乐。 乐罢又叹:“明理之人心中自然有数,但若有那搅事生非的,非往咱们身上攀扯……” 姜佛桑笑:“那我就去找君舅和君姑评理。” 佛茵揣着满腹委屈远嫁,在她看来扈家每个人都是仇敌,并不愿意把头低上一低。 太过傲气、不肯示弱,也不懂借力,受人欺负只会以更强硬的态度回击,结果和扈家上下全都闹僵,把自己也闹到孤立无援的境地。 姜佛桑自己也拧巴过,现在想来实在够累。 事实证明,豁得出去才能吃得开,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旁人。 谁能想到刚过门的新妇连脸面都不要,非把这些微不足道的流言搬到台面上? 而身为君舅和君姑,不管他们心里是怎么想,遇到新妇“告状”,肯定要站出来主持公道。 这两尊大佛请出,无需掰扯,是非之人只能住嘴。 只要他们住嘴就好了,至于心里怎么想,谁管。 “正该如此!不过女君,崇州这边可不兴称舅姑。北间风俗,新妇当呼舅为大人公,呼姑为大家。” 姜佛桑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良媪本欲让她早些休息,想起三日后就要举行大礼,怕出纰漏,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别的。 末了感慨:“女君后半生便要在此扎根了,记住这些,也好早些融入。” 扎根?姜佛桑摇头轻笑。 乳母未免言之过早了些。 不到尘埃落定,谁知道今生她的根会扎在何处。 第47章 或可期待 一阵闷咳声自内室传出,间或掺杂一两声无力地斥责。 南全跪在地上,偷眼看自家公子,面上全是担忧。 不是忧心自己,忧心的是自家公子。 “公子你消消气,小的知错了。” 扈长蘅跽坐于长案后,缓了缓,出声斥问,“我且问你,你可还记得我让你去京陵所为何事?” 南全心虚埋头:“记、记得。” 公子恐自己活不长久,不愿连累姜家女郎,所以并不同意这门亲事。 无奈主公想为公子冲喜之心盖过一切,兼之也有些别的衡量,并不肯依从公子。 公子无法,只好让他跟着邵伯亲至京陵,表面是代表公子以示诚意,实则是让他见机将真相告知姜家女郎。 可姜家最开始的所作所为实在惹人气愤!南全憋了一肚子火,哪里还愿意做好人? 等意识到少夫人与想象中不同,已经出了京陵,再说什么也晚了。 不过能为公子迎回一个这样的少夫人,南全并不后悔。 “奴若早知少夫人的为人,更不会将实言相告。” “你——”扈长蘅见他非但不知错,还强词夺理,不由大为光火。 怒上心头,又是一阵剧咳。 南全见状,忙膝行上前,端水给他送服,被扈长蘅挥手挡开。 好一会儿,咳声才终于停下。 扈长蘅倚在案上,靠肘支撑身体,已无力再保持正坐的姿势。终还是拗不过劝说,由南全搀着到榻上休息。 一番忙活,南全见公子面色稍稍好转,厚着脸皮继续为自己辩解。 “公子你信我,这世上再没有比少夫人更好的女人了!她合该与公子你做成夫妻的,你们天生就是一对!” 扈长蘅拿他没办法,只慨叹:“我还有几日可活?平白把人往坑里拉。姜家女郎又做错了什么,要与我这个将死之人天生一对。” “呸呸呸!”南全连呸了好几声,“公子又说丧气话!主公和夫人延请天下良医,总有人能治得了公子的病,公子的身体未必就没有好起来的可能,何必如此消极?凡事总要往好了想。” 扈长蘅摇头。 非是他消极。这些年,吃的药比饭食还多,毫无补益,不过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罢了。 九弟的夭亡更在他心头添了一抹阴云,他觉得,要不了多久该就轮到他了吧。 公子毫无求生意志,搁在以往,南全干着急也无可奈何。 如今却不同:“等公子见了少夫人,即便是为了她,您也会好好治病!” 他三句不离少夫人,又是如此笃定的语气,即便扈长蘅没有儿女情长的心思,也不免起了几分好奇。 “她……是怎么样人?” “少夫人啊!她貌若仙娥,心肠又好,还会给我们下人说故事,还……” 南全手舞足蹈地讲述起北归途中发生的种种。 少夫人的亲善,少夫人的恬美的,少夫人教奴婢识字,少夫人讲的故事谁都能听,哪怕是面对贼寇、少夫人亦能镇定从容…… 事无巨细,中心只有一个:少夫人好,要多好有多好! “公子你是不知,少夫人包的那裹什么,和咱们这边的角黍大不一样,可太好吃了!真恨不得天天过端午……” 扈长蘅听在耳里,内心颇觉好笑。 他觉得,这伴着自己长大的随身近侍是不能要了。去了趟南地,胳膊肘竟开始往外拐。 好笑之余,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合时宜的期待。 事已至此,南全说的许是对的。 或许……他也可以期待一二。 - 整整三天,姜佛桑耳根就没清静过。 有关北地习俗和扈家详情,该讲的路上都已讲过,良媪犹觉不足——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她怕自己了解的那一套已不能适应现今的北地,又从邵伯那取了经,回来条分缕析说与女君听。 从饮食起居到节庆祭典,无所不包。 姜佛桑深知随乡就俗的重要,因而也愿意配合。 对比她的忙碌,九媵要清闲许多。毕竟这场婚礼她们虽也算是参与者,更多却像个观客。 也有那藏了小心思的,比如曲姬、申姬之流,深知有备无患的道理,方方面面都想做到最好,便在各自的院落闭门“苦修”,不愿差女君太多。 眨眼便到了大礼当日。 吉时定在黄昏,时间充裕,又省了迎亲绕城的步骤,是以远没有京陵出嫁那日的匆忙。 “七公子昨夜便入住了别业主园…… “扈刺史对这场婚事很是看重,宣布开宵禁三日,坊市可点夜灯,百姓可通宵达旦欢饮…… “今日一整天,别业门前车马不绝,宾客络绎纷至,其他各州郡也都遣使来贺……” 幽草继续发挥耳报神本色,将探听来的消息报与姜佛桑知晓。 良媪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扈家人还算有诚意,总之不屈了她家女君就好。 估摸着时辰,新妇也要妆扮起来了。 和京陵时的流程别无二致。除了吉莲和晚晴,这次又多了两名梳头吉妇,是扈府那边安排的。 从出浴到更衣,两名吉妇的表现与良媪她们当初的反应如出一辙,满眼都是惊叹,以至于吉祥话都忘了说。 菖蒲几个看在眼中,捂嘴窃笑不止。 终于妆成,走进来几个年轻轻的女郎。 北地新妇出嫁,要有同族未婚女子送嫁,还要有新郎的未婚姊妹伴嫁。扈长蘅头上有三个姐姐,俱已嫁人,不适宜,所以找了族中姐妹来充当。 “哇!七嫂好漂亮,七兄好福气!” “怪道七兄一再叮嘱咱们好生陪伴,这是心疼呢!” 女郎们欢声笑语围着姜佛桑,端详的有,打趣的也有。 姜佛桑从容端坐,唇角含着一抹淡笑,既不羞也不恼,更让她们另眼相看。 吉时如约而至。 良媪将障面塞到姜佛桑手中——骆夫人用盖巾实为搪塞京陵众贵妇,北地实则还是用障面居多。 一片雀跃声中,姜佛桑被扶起,双臂平举,双手于大袖中交叠握住扇柄。 随着外间从人的高呼,门扇洞开,金黄的余晖伴着暮色铺洒一地,一直铺到新妇裙边,像一条镶了金边的地衣,亦像一条通往光明的前路。 姜佛桑垂下眼帘,在伴嫁女郎们地簇拥下,跨过门槛,走向斑斓的霞光之中。 第48章 吉与不吉 踩着吉时,姜佛桑到了别业主院。 院内人声鼎沸,全是贺喜宾客,欢声一片,济济一堂,见新妇出现,更是拍起了掌。 巴掌声方歇,哄闹声又起。 姜佛桑敏锐察觉到,有人被簇拥着向她走来,此刻就安静地立在一步开外。 ——想必就是扈七郎了吧。 两人就这样呆立着,宾客见状又是一阵哄笑。 扶着姜佛桑右臂的女郎凑近她耳边道:“瞧,七兄欢喜傻了!” 姜佛桑隐约听到一声轻咳,感知到对面人的紧张情绪,她把头也低了一低,适时呈现出新妇应有的羞意。 吉傧喜洋洋出现,把一截红绸分别塞至两人手中,而后示意新郎转身,引导新妇前行。 伴嫁女郎们松开了手,姜佛桑一只手持障面,令一只手握红绸,视线下垂,自障面下方盯着玄纁袍服的衣摆。 前面的人移动得极其缓慢,她也缓缓跟上。 一前一后,两人隔着几步路的距离,徐徐穿过中庭。 入正厅时,有一道门槛。 姜佛桑注意到了,正欲迈步,手肘处忽然被人虚握住:“小心脚下。” 走在前面的新郎突然回转,只为提醒新妇小心看路。宾客纷纷捧腹,哄堂大笑不绝。 姜佛桑微颔首,依着他的引导跨过门槛。 扈七郎许是被取笑得不自在了,见她站稳,立马松了手。 新人各自就位,行拜礼,跪天地,敬父母……一遍又一遍,繁琐程度不亚于京陵。 “礼成——” 随着这声高喝,乐声随即大举。 年轻的男女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拍手吟唱。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喜悦的情绪最易感染人。 在满室的祝福声还有悠扬的歌乐声中,纵使姜佛桑没把这吉礼当回事,一颗心也不由跟着变得轻快而明亮起来,似乎真有什么是值得期待的。 欢快热烈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新人被簇拥着送进青庐。 得以坐下时,姜佛桑的手臂都僵了,外表看上去仍旧是仪态万方。 男男女女挤满了青庐,都嚷着要看新妇。 若非那几个伴嫁女郎以及扈家的兄嫂联手挡着,这些人几乎闹到新妇跟前。 “老七还等什么!还不快央新妇取下障面?” 附和声一片,闹哄哄久不见停。 甚至还有人伸手来扯新妇,以至于姜佛桑不得不侧身避让。 蓦地,一声轻咳。 喧闹声突然就消失了,室内为之一静,静得有些诡异。 姜佛桑听得出来,这声咳与方才在中庭缓解紧张情绪的假咳有所不同。 隔着羽扇,隐约从缝隙中窥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朝自己走近。 按礼,新郎是要被捉弄一番才能放他来到新妇跟前的。 显然,闹亲的人顾及着什么,省了这些关卡。 至于顾及什么,姜佛桑隐约也能猜到一些。 就见那道身影朝她躬身一礼:“请夫人却扇。” 姜佛桑顿了顿,没有等他二请、三请,缓缓将障面移开。 障面移开的刹那,头下意识朝里偏了偏,而后才缓缓转向面前人,抬眼相看。 嗟叹声四起—— 众人交口称赞着新妇的绮年玉貌、风姿独具。 位于中心的两个人四目相对,也都有些意外。 扈长蘅怔忪良久,回过神来,再一施礼。 姜佛桑低眉回礼。 而后相对无言。 姜佛桑眼波流转,似一翦秋水,大大方方任人看,也大大方方看新郎。 众目睽睽之下,扈长蘅被她这样看着,苍白的面颊渐渐浮起浅淡晕红。 这自然又引起好一番嬉笑打趣。 “好了好了!新妇既已却扇,佳偶该共牢合卺了!” 侍女进授祭酒,新人在同牢席中先行祭礼,再酹洒而祭、告之天地。 紧接着两人同席而坐,同案而食。 食罢牲肉,又各执一瓢饮酒,这表示夫妇一体,自此亲结一家。 合卺酒饮完,按照习俗,要把这对由彩线连着的葫芦瓢扔到地上,如果一爿朝天,一爿俯地,便视为“上吉”。 两人同时将瓢掷出—— 欢呼声响起,欢呼声戛然。 落地的两瓢竟然同时俯地,是为不吉。 面对此种情况,场中一阵静谧。 长嫂岑氏见状,赶忙出来打圆场:“我瞧着右边这个方才明明是朝上的,风大,没立住,给吹翻了过去!” “没错,我刚才也见着了……” “就是就是……” 纷纭声中,才聚起的一小片阴云似就这样消散了。 岑氏见扈长蘅额际已渗出薄汗,和姒娣薛氏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招呼大家,“筵席即开,新妇看也看了,咱们前院入座,先吃一杯喜酒吧!” 来闹亲的多是族中人,对扈长蘅的情况多少知道一些,方才就没敢太过火,这会儿也没有赖着不走的道理,纷纷送上祝贺后就出了青庐。 岑氏和薛氏走在最后,放下帐幔前,看了眼与新妇相对略显笨拙的七弟,忍不住掩唇轻笑。 真是,再聪慧的人到了今天也成了傻子。 终于,青庐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对于姜佛桑来说,扈长蘅确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明明出身武将之家,和印象中的武人却并无相似之处。乌发高束、眉眼清俊,倒有些儒生气。身姿也高拔,只不过瘦削的厉害。 大抵久病的缘故,脸色虚白泛青,此刻添了抹晕红。喜气的衬托下,瞧着多了几分精气神,也冲淡了病弱之相。 扈长蘅做不到她这般磊落,便是偷眼相看,也是点到为止。 第一眼,见的是雪肤乌发、玉貌花容。 第二眼,见的是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第三眼……视线相触,被抓了个正着。 扈长蘅滞了一下,正想着该如何应对,姜佛桑展颜一笑:“郎君不坐?” 扈长蘅清了清嗓,道:“今日宾客满堂,我还要去应酬一二,你且坐,我稍后即回。” 姜佛桑颔首:“那,郎君早回。” 扈长蘅走出青庐时,步伐瞧着一如往常,但南全一眼看出,公子都有些同手同脚了! 他凑上前,贼兮兮问:“公子见到少夫人了?如何?” 扈长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上扬的唇角骗不了人。 “你去帮我办件事……” 第49章 彼姝者子 北方婚礼,以青布幔为屋,在门内外,谓之青庐,新人於此交拜,并相守第一夜。 姜佛桑坐得有些累,索性起身绕着青庐走了一圈。 因为只住一夜,也没有太多陈设,除了榻几、椸枷和屏风,还有个箱柜,里面应该放着换洗衣物和备用衾褥。 南侧开了个小窗,喧嚣沸腾声隐约可闻,宾客欢闹的景象也可以想见。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灯笼照得黑夜如白,但到底和白天不一样。 微风夹着花香也来青庐一游,姜佛桑深吸一口气,忽然被这暗香诱得有些腹饿。 “女君!”菖蒲提着个食盒走了进来,“快来用些。” 姜佛桑霎时眉开,“还是菖蒲知我。” “奴婢可不敢居功。”良媪倒是怕饿着女君,但异地他乡,又是这样场合,唯恐行差踏错惹人轻看,并不敢擅送吃食过来。 菖蒲挤了挤眼:“这是南全送来的。” “南全?他怎……”姜佛桑顿住。 是啊,南全如何会想到。 不作他想,定是那人吩咐的。 “新婿甚是体贴女君呢。”菖蒲大着胆子也揶揄起了自家女君。 姜佛桑横了她一眼,没说话。 垂目看向案上几样小食,乳饼、鱼羹,还有牢丸。 虽清淡,却精致,而且都是南地口味。 最难得还有一碟樱桃。眼下已是七月中,樱桃按说早该下市,竟还能找来,着实用心了。 姜佛桑正小口吃着,帐帘微动。 - 按原本的安排,扈长蘅本不必出去酬宾——以他的身体,能撑到礼成已是不易。 其母卢氏出于爱子之心,本打算找族亲代为行礼,也被他拒绝了。 今日是他大婚之喜,该当他做的,他并不想假手于人。 新妇远嫁而来,这也是对新妇应有的尊重。 何况他也是真得高兴。 平日本不喜应酬,今日陪宾客们宴饮却毫无烦闷之意,喝进腹中的酒都是甜的。 原来喜酒果真与旁的酒不同,他今日才真正体会。 只可惜不能多饮,心里又惦念着那句“郎君早回”,应酬了一圈也便回来了。 掀账进来时,她正在吃樱桃,香腮微鼓,凤目圆瞪,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回来。 回神后,赶忙正襟危坐,接过侍女递来的绢帕轻拭了拭嘴角,这才转过来轻唤了声郎君。 扈长蘅这会儿精神虽好,脸色却又虚白了几分。 南全要搀他,他摇头,自己缓步走到案几对面坐下。 “可还合口?”他问,声音也缓。 姜佛桑点了点头:“郎君有心。” 扈长蘅笑笑。 这会儿心神已定,终于可以好好观赏自己的新妇。 但见粉面洁白如瓷,眸子粲亮如星,远山眉不画而黛,桃心唇不点而红,乌黑的云鬓上饰着金钗步摇,一晃一动,与玉容相映生辉,让人见之忘俗。 南全冲菖蒲歪了歪脑袋,两人默不作声退了出去。 扈长蘅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看向案上小食,发现都只用几口。 若非早从南全那听说她食量不大,真要怀疑自己所备并不合她心意。 他指了指剩下的半碟樱桃:“怎不继续用了?” 腹中有食,已无饥感,樱桃无非就是过过嘴瘾。 不过盛情难却,姜佛桑伸指拈了一颗,没急着往嘴里送,而是问他:“北地樱桃竟还有?” 有是有,但已非时令之物。 扈长蘅没有同她讲找寻的难处,只道:“南全说你爱食此物。” 姜佛桑愣了一下,垂目,粉面隐隐飘红。 话出口,扈长蘅也觉唐突,眼下也是一般情状。 他自己有些不自在,也怕姜佛桑不自在,便侧过身去。 这一动,喉中痒意忽然加重。 大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忍了又忍,终还是从紧抿的唇缝逸出一声闷咳。 这一声出来,后面再止不住,他弓着背,单手撑住案几,直咳的牵心扯肺。 姜佛桑见状,忙起身绕案,挽起衣袖替他拍背。 手掌下的触感微有些硌手,足见他有多瘦。 良久,咳声稍止。 姜佛桑端来温水让他喝下:“多饮水,可作缓解。” “多谢。”扈长蘅伸手接过。 姜佛桑跪坐在他身侧,从侧面看他,这会儿不仅脸色发白,唇色也隐隐泛绀。 又见他左手握拳抵于胸口,眉心成川,疼痛难忍的模样——显然,咳嗽只是表征,又或是疾病的一种,他真正的病灶并不在此。 “你平日吃些甚么药?就一直这样咳?不若让药童试试以贝母和枇杷叶入药煎服,止久嗽最宜——” “你……”扈长蘅愣怔地看着她,片刻后垂下眼帘,“你如何得知?” 姜佛桑顿了顿,答:“妾猜的。” 扈长蘅重新抬眼,眼中多了几分萧瑟之意:“你既已猜到,为何还愿意嫁给我?” 姜佛桑轻笑,“郎君可曾见过江上小舟?常时还可随心来去,若遇恶浪滔天,是无法掌控自己飘往何处的。倘不想被风浪撕碎,唯有随波逐流。” 她没有说些诸如倾心相许的话来搪塞,只是直白相告。 语气无怨无尤,唯有一份明澈的真诚。 也正是这份真诚,让扈长蘅在浓重的阴霾中得了片刻喘息。 “到底是我扈家对不住你,也委屈了你。” “妾幸嫁郎君,不觉委屈,唯愿随遇而安。” 他苦笑:“我这身体……你也看到了,怕是有心无力,更无法给你长久安稳。” 姜佛桑摇首:“百年有百年的活法,十年有十年的活法,相伴一程,不留遗憾即可,何必想那么多呢?” 扈长蘅愣了愣,枯木一般的心突然生出一颗嫩芽。 真得……不必想那么多吗? 又或者,眼前佳人,他真的可以拥有吗。 “妾愿伴君朝暮。”姜佛桑说着,柔荑覆上他的手背,“亦盼郎君垂怜。” 昨晚就寝前,良媪按惯例给她看了避火图。 “以女君的姿貌和聪慧,闺帷之中再添些缱绻柔情,没有男人能逃得过你掌心。” 既嫁来崇州,又打算借扈家暂避风浪,那么身为扈长蘅的妻室,该尽的义务姜佛桑也没打算回避。 一方面是因为她确实需要借助扈长蘅在扈家立足,即便没打算久留,数年之内却也没办法离开;而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对扈长蘅的亏欠。 上一世扈家虽对外宣称扈长蘅死于久病,从后来叔母的种种反应看,恐怕跟佛茵也不无关联。这一世又来了个姐妹易嫁……纵然扈家瞒病在先,她们姜家也不是全然无辜。 所以,对扈长蘅,她愿意挚诚以待。或琴瑟和睦,或相敬如宾,以一个妻子的身份陪他走完余下的路。 万幸,眼前这人并不让她讨厌。 良媪的本意却是怕她输给九媵——夫主的心若先被其他后房占去,对正室嫡妻而言是耻辱,于今后的地位权益也极为不利。 姜佛桑闻言失笑:“若九媵中真有他心悦之人,也不失为一桩美事。”至少她心上的包袱会轻一些。 风致楚楚的美人,如此可爱可怜的跟你说着这些话,想不心动真是千难万难。 扈长蘅忽然明白了南全底气何来。 沉吟良久,终是没忍住这份诱惑,将她纤手反握于掌心。 “圣人言,朝闻道夕死可矣。能得你相伴,夕死亦可——” “欸!”姜佛桑拦住他,“大吉之日,郎君何出此不吉之语。” 扈长蘅微笑:“彼姝者子入我室,是戒微之福。出此不吉之语,是戒微不该。” 夜阑人寂,灯火昏昏。 四目相视间,有温情脉脉滋生。 交握的双手忽然有了些潮意。 扈长蘅缓缓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姜佛桑闭上眼,羽睫轻颤,万般堪怜—— 双唇即将相贴之际,一阵拊掌大笑声忽自屏风后的箱柜中传出。 第50章 问君讨之 突兀的一声,将暧昧与温情尽皆打破。 箱柜门被踹开,内里走出一个人来,劲装蒙面,看不清张相,身姿倒甚是轩昂。 也不知那狭长的箱柜中如何盛的下他,他又在里面待了多久? 那人扭了下脖子,抻了抻筋骨,而后拍着巴掌,走到了怔住的新人面前。 “二位,新婚大喜啊。” 扈长蘅最初还以为是族亲故意装扮来捉弄人的。 毕竟以往所见婚宴,为闹亲,多离谱的事都有发生。 “不知是何方来客?前头筵席已备,不若去喝杯喜酒,我这就让人引……” “不必麻烦。”那人在一步开外抱臂站定,目光扫过新妇,道,“喜酒,还是喝自己的比较好。” 扈长蘅没太明白他是何意。 姜佛桑却瞬间警惕起来。 这声音听着耳熟,一时想不起,但就是莫名让人不适。 她垂眼,不动声色起身:“郎君待客,妾先退下。” 扈长蘅嗯了一声,没有说话,神情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凝重。 姜佛桑下得榻来,缓步经过那人身旁,那人并无动作。 她并不敢放松,正欲加快脚步,忽听一句:“慢着。” 脊背瞬间发凉。 回头,就见一把短刃正抵在扈长蘅颈间。 扈长蘅久病之身,反抗不得,却也不见惧色。 “快走。”他看着姜佛桑,眼底尽是无声地催促。 “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那人挫牙哼笑,“既不怕死,成全你又何妨!” 眼见寒芒直奔扈长蘅咽喉而去,姜佛桑想也不想,返身扑挡在他身前。 “他沉疴已久,还请壮士高台贵手!” 那人显然有些意外,挑了下眉:“不欲他死也不是不行,你过来。” 姜佛桑迟疑。 扈长蘅将她拉至身侧,正色肃容:“不管你是何人,又因何而来,此地是刺史别业,容不得你妄为!在巡夜的守卫赶到之前,劝你速速离开。” 那人置若罔闻,伸手将姜佛桑强拽了过来。 姜佛桑待要挣脱,被他单臂牢牢禁锢在怀。 亲看着新婚妻子被这样轻薄,扈长蘅如何能忍? 任由匕首在颈间划出一道红痕,他起身欲救,“大胆!你放……咳!” 心如火燎,焦急溢于言表。 无奈大礼和酬宾两项已耗费太多体力,以至当下没走两步喘息就难以为继。 那人见状,也不屑再威胁这个病秧子。 刀刃一转,冰凉的尖端挑起姜佛桑精巧的下巴,目光从这张芙蓉面上寸寸刮过,轻佻之极。 “君妇有殊色,我见之心喜,问君讨之,如何?” 姜佛桑大惊—— 她已然知道北地有劫夺婚之俗,却绝想不到这种事会发生在扈家、发生在自己身上! 扈长蘅更是气怒不已,苍白的脸色都有些发青。 他半跪在地,扶着案几,咳到浑身发颤,“休、休想!” 那人啧啧摇头:“何必呢?美人多的是,再娶一房便是。至于这个姜女,惯会作伪,她方才与你说的那些甜话都是哄人的,我今日抢了她去,你改日会感激我也说不定。” 庐帐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哨。 那人闻听,不再耽搁,拽着姜佛桑就朝外走。 姜佛桑当然不肯随他走,正要扬声呼救,那人返身抬手,一个手刃将她劈晕了过去。 “放,把她,放下……” 扈长蘅忧心如焚,提气强撑着站起,想将人拦下。 未走几步又是一阵剧咳,这回咳的是撕心裂肺,眼前也阵阵昏黑。 终于不支,踉跄跌到在地。 费力抬起头,眼睁睁看着那人将昏迷的姜佛桑抱起,双目血红,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南全,救……” 声音渐渐低落下去。 - 扈家别业虽不比刺史府防守严密,但也算不上松懈。 只不过今日大喜,难免有些大意忘形。 宾客又都聚在前院正厅,此院乃新人合寝之地,不宜被打扰,是以没多少守卫。 青庐外,留下侍奉的仆从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其中就有菖蒲和南全。 外面守着的男人同样布巾遮面,正着急,见主子抱了个人从青庐出来,忙迎上去。 他先是面色复杂地看了眼人事不知的新妇,而后压低声道:“咱们得赶紧走了。” “嗯。” 院门内外各有四个扈府家仆装扮的人把守,神情警惕。 在他二人带着新妇阔步而出时,非但没有拦截,反而开道的开道、垫后的垫后。 正门自不可能走,七拐八绕,捡得竟是幽径,片刻后来到坐落于别业最外围的后院。 入院后在随从的带领下径直来到东墙角,其中一人上前扒拉片刻,杂物尽皆搬除,露出半人高的墙洞。 墙外是个夹道,停着几匹快马。 成功脱身后,为不引起慌乱,蒙面的两人俱扯去黑巾。 疤脸拿出提早准备好的披风,为首之人接过,将一身盛装的新妇从头裹到脚。 刺史子娶妻,三日不禁夜,城中到处张灯结彩,百姓摩肩接踵游赏其中,或燃灯作乐,或纵博群饮,比之元日还要热闹。 主街水泄不通,特意挑了偏僻的街巷,因为提前踩过点,得以避开负责巡城和警戒的军卒,还算顺利的到了东城门。 城门吏见一队人马奔至,拦住去路,喝问:“何人?何往?” 疤脸待要答话,城门吏又把手一挥:“不管是什么人,入夜一律不得出城。” 刺史只说不禁夜,出入城却没有特别指令,那就还按照往常办。 正欲赶他们回去,忽然觉出不对。 这行人,前后几个倒还正常,中间两个却一身劲装,越看越觉有异。 同僚用手肘撞了撞他,示意他细看,才发现马背上还驮着一个。 虽然被披风包覆得严实,却不慎露出一片衣角和半只云履,那分明是新嫁妇式样。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了然于心。 抢婚这种事,官府不管,他们自然也管不着,若是城门关闭之前,少不得睁只眼闭只眼,现在却不行。 “回吧,如若不然,你们找个地方躲起来,若能躲到明日,新妇还是你们的。” 众守卒哈哈大笑。 居中那人也不说话,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随手抛出,像扔一个不值钱的物件。 城门吏接住一看,顿时大惊失色——竟是刺史府的行令! 这人莫非与刺史有亲…… 想到此层,再不敢耽搁,扬手示意:“放行!” 第51章 百思难解 城门缓缓洞开,数骑接连驰出,很快便不见了踪迹。 城门吏一边示意属下重新关闭城门,一边与身边人议论。 “也不知除了七公子,城中谁家今夜还办喜事?真够倒霉的,新妇这就被抢走了。” “依我看,方才那些人不简单……” “还用你看?”扬了扬手中令牌,“拿着这个,岂能是简单人物。” “所以才好奇新妇模样,这种身份还要靠抢……” “说得倒也是……” 两人正嘿嘿笑着,就见远处突然哄闹起来,行人避走、人仰担翻。 正欲差人前去探看,又一队人马奔至。 到了近前一看,清一色着装,竟是刺史府府兵。 不等他二人开口,为首之人率先发问:“方才可有人出城?!” 城门吏愣了下:“确有几……” 怕被追究渎职之罪,赶忙拿出那块令牌:“他们手持这个,我等也是依令放行。” 府兵将那物看清,暗道一声不好:“快开城门!” 城门吏问他是否也有行令,听说没有后,便不肯。 虽然这些人神色凝重,一副有大事发生的模样,但他们职责所在,夜间出城者必需刺史府令牌或手谕。 府兵气急,马鞭指着他:“我等要去追拿劫匪,若误了事,尔等可担待得起?!” 城门吏一头雾水:“大半夜就过去一队抢亲的,何来劫匪?” 心里还有些不痛快,这岂非暗指他们守城不力。 府兵嘴都要气歪了:“他们抢得就是刺史府的亲!被劫走的正是七公子的新妇!” “什么?!”城门吏惊呆。 “愣着做甚?还不快开城门!!!” “噢,噢噢!” 城门吏回过神来,心知自己闯了大祸。 双股颤颤,连滚带爬,高声疾呼着:“快开城门!追击劫匪!!!” - 扈家府兵召集巡城军卒,寻着踪迹紧追慢赶,眼见就要追到,却被纵贯的滹沱河拦住了去路。 他们口中的匪徒已经上了一只走舸,走舸漂在河心,早已远离射程范围。 为首的府兵左右顾盼,可更深夜静,哪里还能找来第二只船? 唯有恼恨捶手,却也无可奈何。 “公子,咱们还等什么?” 疤脸亲随为了稳妥,在华通城内安排了好几路人马,俱伪装成劫亲的样子,在他们出扈府别业之时,分别往其他几个城门而去。 为的就是分散注意和火力,这样即便扈家追兵追至,应付起来也不至于太过吃力。 滹沱河这边早安排了船只接应,只要上了船便无忧。 公子倒好,船至一半忽然让艄公停下,专等着扈家的人追上似的。 萧元度没答他,命人取来一把弩,手拉弓弦,弓弦张满之际,将箭置于矢道内。 疤脸亲随注意到箭尾绑了一封书帛状的东西,“公……” 疑惑还未及出口,公子已经扳动悬刀。 弓箭离弦,携着万钧之力射出。 为首的府兵眼见那箭直奔自己而来,正欲闪避,幸而对方并没有取他性命之意,箭杆擦身落地。 属下注意到那封书帛,下马取来给他看。 “扈家新妇归吾所有,如若不服,来棘原找萧元度。” 宵小之辈,如此胆大包天! “走,回去禀主公!” 在得知书帛所写内容后,疤脸亲随整个像是被雷劈了。 他实在百思难解:“人既已抢到手,公子何必还要放此狠话?!”还、还报上自家名姓。 那他们之前所做种种伪装,又是图得甚么? 艄公重新开船,萧元度把弓弩随手丢给他,俯身进了船舱,寻一空处躺下。 与他一步之隔,卧着的正是抢来的新妇。 被问得烦了,他道:“你有完没完。” 扈府管事和一众迎亲府兵是见过他二人面容的,蒙面是为了避免横生枝节,万一抢亲不成,也好及时脱身不留后患。 至于自报家门,人已经抢到手,不报也瞒不了多久,何况他本也没打算瞒着。 这也正是疤脸亲随最不解的地方。 “公子若当真钟情这扈家儿妇,过湑河之前就有机会将她带走,为何偏要如此大费周章?” 萧元度枕着手臂,翻了个身,“我缺的不是女人。” 疤脸亲随好半天才弄明白他的意思,瞬间瞪大了眼。 公子之意,若渡湑河之前把人劫走,那姜女充其量是个妾侍,且一辈子不能见光。 现在却不同,扈家婚宴上被抢,牵扯到北地劫夺婚……公子是要娶姜女为妻?! “公子!你、你认真的?” 疤脸亲随感觉下巴都要惊掉了。 公子什么时候竟对那姜女情深至此了? 之前不还一直心系樊家女郎,不找到誓不罢休呢吗? 而且、而且主公属意的儿妇是钟氏女郎呀! 萧元度哼了一声,捞起旁边的笠帽往脸上一盖便不说话了。 留下疤脸亲随站在过道中间,看看左边昏迷不醒的新妇,又看看右边昏昏欲睡的公子,再看看外面黑漆漆的河水,真恨不得一头扎进去算了。 - 姜佛桑醒来时,室内灯烛昏昏。 她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天,却清楚这并非她被掠的那个夜晚。 因为中间她有短暂醒转过,但也只是短暂,而后便一路昏睡至今。 急坐而起,查看自身,吉服完好。 站起四顾,从室内布置看得出非是一般人家。 试图去开门,发现门被反锁着,窗子也都被钉得严严实实,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 许是腹饿的缘故,只走了这么几步,姜佛桑就感觉浑身无力,头眼也有些森然。 “来人!有没有人?”声音虚弱。 接连喊了好几声后,门终于打开。 进来两个高壮仆妇,其中一个见她清醒就踅身出去了,不知是去回话还是怎地。 姜佛桑问剩下那个:“这是哪里?掠我来的人呢?” 仆妇却好似聋了一般。 姜佛桑心知问不出什么,在两人之间衡量了一下,觉得来硬的自己也拼不过她,索性熄了心思。 “可有饭食,我饿了。” 仆妇失聪之症顿时不药自愈:“夫人稍待。” 说罢也退了出去。 夫人?她叫得是哪门子夫人? 姜佛桑正疑惑,饭食很快送了过来。 有汤饼,有肉羹,还有洗漱用水和用具。 姜佛桑洗漱罢,跪坐于几案后,安安静静进食。 两个仆妇见她不哭不闹,很有些意外。 饭后,姜佛桑趁二人收拾食具,试图闲聊搭话。 她是想变相打听出这个宅子的主家是谁。 然而俩仆妇压根不上当,东西收拾完就出去了,不肯跟她多说一句,门也锁得铁紧。 翌日亦是如此。 除了俩按时送水送饭的仆妇,整一天,没有任何人来看过她。 那个抢她来的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又是什么身份?竟连扈家的亲都敢抢。 还有扈家,便是对方谋事再秘,也该查出些蛛丝马迹了,怎还不见动静? 不,她不能空等下去。 万一扈家没来,这边再生什么变故…… 傍晚,用罢夕食,仆妇之一去庖室送食具,门口只剩一个仆妇把守。 室内突然传出一声碎响,紧跟着是女子的惊叫。 仆妇隔门喊了几声,无人应。 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掏出铜钥开锁。 “夫人,你——” 室内只有碎掉的茶盏,却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第52章 果然是你 仆妇正惊愕,身后有人蹑步接近。 姜佛桑屏息提劲,高举起一个作装饰用的青铜小鼎,狠狠向仆妇砸去。 仆妇受此重击,并未倒下。 回过身,看着仍抓举着小鼎不放一脸紧张的姜佛桑,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发现一手的血。 “你……” 她伸手指了指,就要朝外走,应是想叫人。 姜佛桑狠狠心,还欲再补一下,就见仆妇摇摇晃晃倒在了门槛处。 她长吁一口气,忙将凶器扔掉,蹲身探了探鼻息,还有活气,再不迟疑,跨过仆妇的身子便奔出门去。 这座宅院与扈家的别业有几分相似,四四方方,典型的北方建筑式样。 姜佛桑虽不至于迷路,可大院套小院,一时也不知该往哪走。 就地躲藏显然也不可取,别人的院子,一搜一个准,何况一路走来,门皆上着锁,她也没发现别的适宜藏身之地。 送食具的仆妇很快就会回转,发现受伤的同伴肯定会喊人,要不了多久她就会被发现…… 越想越急,额头已见微汗。 估摸了一下后门所在,终于转上一个长廊,姜佛桑提裙疾奔起来。 风声从耳边刮过,她一时有些草木皆兵,边跑边回望,不提防撞上一堵硬墙。 若非及时扶住旁边的廊柱,非跌倒不可。 姜佛桑捂着被撞疼的鼻子,鼻管酸涩,眼泪不由自主就流了下来。 等那股难受劲缓过去,定睛再看,却哪里是什么“硬墙”?分明是一个人! 长廊尽头悬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微光照在那人身上,高鼻深目,五官凌厉,宛如煞神一般。 姜佛桑仰着头,倒吸一口气,不暇他想,转身就往回跑。 才迈步手腕就被那人一把擒住。 - 姜佛桑被这突然冒出来的男人一路拽回了那间居室。 被她砸伤的仆妇已经移走,门口留了一摊血迹。 男人往地上瞥了一眼,目光更冷了几分。 姜佛桑不知他意欲何为,神经高度紧绷,才进内室就狠狠挣脱他。 踉跄后退数步,一个不稳,直接跌倒在榻旁。 她看着眼前高硕如山的男人,下意识往后缩,边缩边观察四周,试图找些防身的东西。 屋里的尖锐之物已被收拾了个干净,姜佛桑深感无望的同时,警惕地看着对方:“你究竟是谁?” 通过方才似曾相识的粗蛮动作,她已经知道对方就是那个掠她来的人。不知道的是他的真实身份。 此时的姜佛桑,钗环横斜、鬓云散乱,加之方才哭过的缘故,眼鼻红红,可说是娇柔万般、楚楚可怜,让人看了恨不得抱在怀里好好疼爱一番。 然而男人盯着她的目光,冷漠、残酷,就像在看一个物件。 他并不回答姜佛桑的问话,倏然迈步。 姜佛桑惊的一颤,双脚蹬着地衣,使劲往后缩,很快就缩到了榻与墙壁的夹角。 “你别过来!” 南音柔糯,纵是发怒,说出的话也有股撒娇的意味,毫无威慑力可言,又如何能震慑住男人的脚步。 姜佛桑强自镇定下来,对他怒目而视:“你既然敢从扈家抢婚,想来身份也非凡,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入扈府是天子赐婚,你这样黑白不顾、一意孤行,可知后果?” 男人还是不说话。 “你会被斩首,还会罪及九族!” 威胁的话撂地,姜佛桑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又软下声调。 “不若你现在送我回去,送至华通城外即可,反正我也不知你是谁。我、我这人记性也不好,很快就会把你的相貌忘掉,你大可不必担心秋后算账。” 不料男人听了她的话竟是大笑不止。 “赐婚又如何?我想抢便抢,真以为那半阙天子能耐我何?” 如此无法无天……姜佛桑怔住。 眼见男人再次迫近,她双手抱头,大叫起来。 随着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半截手臂,白得炫目。 男人终于到了近前,半蹲下身,不顾她瑟瑟发抖,一只手分开挡面的衣袖,屈指挑起她的下巴。 就在这时,一抹金光闪过。 男人微侧首,轻而易举擒住她手腕——那手里赫然握着一枚金钗。 “还想故技重施?” 姜佛桑瞠目:“果然是你?!” 男人方才的粗暴对待让她有似曾相识之感,并非只是像大婚那晚劫她的人,还像遭遇贼寇那夜将她救出的人。 难怪她在青庐中就觉得此人声音耳熟。 “萧五公子,竟是你?” 萧元度并不否认,将她那只手摔开,“倒有几分聪明。” “你——”姜佛桑一时失言。 因为她面临和疤脸随从一样的困惑。 这个萧五是疯了吗? 以他的身份,想娶什么人娶不着,为何要跑来抢她? 还有,他若是早对自己存了歹意,遇匪那夜又为何放她回去。 萧元度自然不可能逐一给她解惑,只道:“抢你来,自是因为我缺一个夫人。 姜佛桑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人,本是极英挺的长相,她却只觉得嘴脸可恶。 “你休想!我不会嫁给你!” “我将你从扈家婚宴上劫出,如今已是人尽皆知,按照北地规矩,你已是我的人了。” 萧元度说着,一声坏笑。是纯粹的坏,从里面只能看到恶意满满。 姜佛桑被他笑得浑身起栗。 不过确定眼前之人正是萧五,她反而心定了些。 瀚水以北豪强并立,以萧扈两家为首,一个鹰扬河西,一个雄踞河东,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朝廷不会允许一家独大,他们两家也必定不会轻易起干戈,尤其是因为一个女人。那样除了让朝廷得意,让他州渔翁得利,再没有别的好处。 这纨绔所谓的抢婚,怕是纯粹的胡闹一场,晓得了其中利害之后,总归要放她走的。 萧元度见她突然平静下来,挑了挑眉:“怎么,不怕我——” 眼神上下那么一扫,停在她急促起伏的胸口。 姜佛桑蹙眉,下意识捂住领口。 不过她笃定萧元度不敢动自己,于是反问:“你所为尊君可知?若然知晓,萧家究竟是想与扈家做对,还是想与朝廷作对?” 萧元度愣了一愣,而后纵声大笑。 “何必着急呢?咱们今夜成了夫妻,你明日便能知晓。” 姜佛桑见他冥顽不灵,强装出的平静也有了裂痕。 金钗掉转,抵着自己咽喉:“我杀不了你,但我可以杀了自己,萧五公子莫非想娶一具尸体?” 萧元度岂会被她威胁?非但不阻拦,还抬了抬手,示意她随意。 “你若是死了,我抱着你牌位拜堂,照你们南边儿说法,也算深情可撼天地。” 嘴里说着深情的人,眼里却只有冷蔑。 姜佛桑不语,徐徐放下金钗。 她当然不会自裁,无论到了何种境地,她都要活。 萧元度就猜到这女人诡计多端,定然舍不得死。 哼笑一声,站起身。 两下正相持着,下人突然来报。 “公子,扈家兵马直奔豳州而来,已距涉县不远,主公令你速速回府。” 姜佛桑闻声,黯然的双眸突然有了光采。 萧元度看了她一眼,阔步朝外走去。 “多派些人手,把她给我看牢了。” “是!” 第53章 非她不可 萧元度回府后直接去了萧琥日常议事的厅房,才进门就狠狠挨了一耳光。 萧琥军旅之人,又处盛怒之中,手劲之大可想而知。 他也没躲,生生接下了。 脸被打得重重偏向一侧,嘴里当即一股血腥味。 静止片刻,他屈指抹掉唇角血迹,偏过脸,吊儿郎当笑了笑,调头就走。 “你、你给我回来!”萧琥气得要去拿鞭子。 长子萧元胤见状,疾走出去,将萧元度硬拽了回来。 “父亲!咱们有言在先,见面好生说话的,你又动手!” 此时的萧琥当真像一头暴怒的老虎,双目圆睁指着萧元度:“这个孽子,索性打死他,也省得成日给我招祸!” 萧元度勾唇,眼底毫无温度:“若无事,别耽搁我洞房。” 说罢挣开萧元胤就要朝外走。 “五弟!” 再次将萧元度扯回后,萧元胤看向萧琥。 “事情已成定局,争吵责骂又有何益?崇州兵马直奔涉县,扈刺史亲自领兵,眼下最要紧是商议出个解决之法。” 萧琥眼里冒火,鼻子里喷气:“扈成梁那老贼放话,就要这小子的命!我能有什么办法?把他捆去受死,我全当没生这个儿子。” 萧元度嗤了一声:“我是我阿母十月怀胎所生,本也不是你生的。” “你?!” “……”夹在两人中间的萧元胤真是满头包,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他平复了一下,转向萧元度,选择先问清缘由。 “五弟,你到底在胡闹什么!家中已经给你定了婚事,好端端为何跑到崇州去抢别人的亲?” “我就图她颜色。”萧元度答得极为无赖,“至于那钟媄,谁爱娶谁娶,我反正只认姜女一个,非她不可。” 萧元胤猜想也是。 五弟平日虽说浑了点,却从没捅过这么大的篓子。若非姜女绝色,断不至于如此。 “少见你对女人上心,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可……”谁不好,偏是那扈成梁的儿妇。 “还跟他废话作甚?”萧琥拍案,“让这畜牲亲至涉县,跟扈成梁负荆请罪,把扈家那个儿妇好好给人送回去!” 这也是萧元胤心中所想:“五弟你看——” 谁料萧元度竟是寸步不让,“你们还是砍下我首级送去给他赔罪吧。” 本已坐下的萧琥闻言再次暴起,拔剑就要砍了他这个祸根孽障! “父亲、父亲!您消消气……” 萧元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把人拦下。 父子俩如仇敌一般,各自别着脸,都不再说话。 多亏萧元胤一个劲儿缓和,气氛才终于不那么剑拔弩张。 不过当提到要把姜女送走,萧元度仍是不肯。 他抱臂,浑不在意道:“朝廷赐婚给谁不是给,眼下是扈家,很快就会轮到萧家,与其赐一个更棘手的过来,还不如这无权无势的姜女。” 萧元胤这会儿总算明白过来,五弟抢姜女或许是图色,更多怕是不愿娶后母小佟氏的甥女钟媄,再就是不想一母所出的老六被赐婚。 他默了默,随后也加入劝说:“父亲,有时自损未必不是自保。” 一个教子不严,又纵子做出此等荒唐事的武夫,显然更能让朝廷放心。 萧琥虽仍有气,但他心里其实有数。 嘴上仍道:“你们就惯着他,我瞧下回能不能把天捅了!” 萧元胤年长萧元度八岁,两人虽不同母,但萧元度可说是他一手带大,这些年若非他居中调和,父子俩只怕还会闹得更僵。 或许也正因万事都有他善后,萧元度才愈加无法无天。 萧元度一脸不耐烦,迈步想走,被萧琥喊住。 萧琥先是让萧元胤去将吴别驾找来,待他走后,唤了两个府兵,指着萧元度:“给我打,狠狠打!” 萧元度二话不说,走到院中,褪去上衣,露出结实的脊背。 府兵分立两侧,各握着腕粗的圆木棍,每一棍抡下去都卯足了劲儿。 额汗如雨,满是旧疤的背上很快棍痕交错,他紧咬牙关吭也不吭,靠着一副强筋铁骨硬撑。 吴别驾进院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 疾步入室:“使君,五公子犯了何错,为何要如此重罚?” 萧琥怒道:“这孽子抢了扈成梁新娶的儿妇,你说当罚不当罚?” 吴别驾怔住:“竟有此事?” “眼下那扈成梁就陈兵涉县,问我索人。”萧琥哀声直叹。 “那,使君打算如何处置此事?依卑职粗见,还应快快将人送返、以平息争端才是。” 萧琥恼恨捶案:“我何尝不想!偏那逆子……唉!眼下人被他藏了起来,死活不肯吐口。” 吴别驾也急了:“这可如何是好?!使君,万不可因一女子让两州起了兵戈,否则整个北地必将生乱啊!” “别驾所言正是我心所忧。”萧琥思虑一番后,痛下决心,“也罢!我亲去涉县给扈刺史赔罪!” “这如何使得?”吴别驾阻拦。 萧琥摆手:“为了北地安稳,舍下我这张老脸算得什么?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还需上书天子言明。别驾是朝廷所派,还望你在表书上……咳,稍加美言。” 吴别驾肃容:“本就是卑职分内事,何劳使君多言?” 事情说定,萧琥亲送他出门。 吴别驾见萧元度后背已经红肿渗血,面露不忍,停步为他求情:“五公子年少轻狂,行止难免有失当之处,小惩也便罢了,想必他心中已然知错,再打下去可就要把人打坏了。” 萧琥负手,重重一哼:“既然别驾为这孽障说情,也罢,且饶他这一回。” 两个府兵停下时已累得气喘吁吁,萧元度却无事人一般,弯腰前起地上袍服,胡乱往身上一披,头都没回就走了。 “这、这混账!” “使君消气,使君消气……” 萧元胤叫来吴别驾后,知道五弟在院中受罚,本想上前阻拦。待想明白其中用意后,硬生生住了脚,此刻就侯在院门外。 见萧元度出来,他从袖袋中掏出一个瓷瓶递过去:“让休屠给你上药,在府中休养几——” 萧元度根本不耐烦把话听完,手一挥,瓷瓶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看也不看一眼,越过长兄,径自走人。 第54章 只待时机 涉县城下,旌旗猎猎,崇州军层层布阵。 阵列前方,一身甲胄的扈成梁高坐马背之上,面沉如水。 大喜之日,宾客云集,新妇却被人强抢了去,如此奇耻大辱,他必要找萧琥老贼讨回! 想到病榻上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的七子,更恨不得将萧元度那厮扒皮拆骨! 涉县作为豳州外缘门户,修得城高墙厚,外围还有壕沟加护。 崇州军叫阵许久,任骂得再难听,他们就是紧闭城门不出。 就在扈成梁即将下令攻城之际,城门忽地洞开。 既无精骑,也无兵将,萧琥只身一人,赤膊负荆出城。 “这——” 扈成梁手下副将相觑一眼,纷纷看向主公。 扈成梁也为之一愣,似没想到萧琥这般舍得下本钱。 “老兄!成梁老兄!”萧琥远远就扯开嗓子,声如洪钟,”萧琥教子无方,对你不住,特来给你请罪来了!!” 说罢,两军阵前,竟就这样单膝跪地,给扈成梁行了大礼。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一出弄得顿时鸦雀无声。 不管萧琥是真情还是假意,算是给足了扈成梁颜面。 扈成梁只得强压下一腔怒火,冷硬开口:“萧刺史这是想置我于不忠之地?除了天子,可没人受得了你如此大礼,还是起来说话吧。” 萧琥依言起身,不忘发誓:“苍天可鉴,萧某愧悔无极,今日所为实发自肺腑!” “哼!何必虚言,把人交出便是。” 他要的可不止是新妇,还有萧元度。 “这……”萧琥面露难色,“成梁老兄!咱们也都年轻过,也都知晓,年轻人嘛,血气方刚……俩人如今已经成就好事,若再送回,岂非有意折辱——” “竖子安敢!”扈成梁怒不可遏,脸都扭曲了,神情分外可怖,“萧元度何在?!” 萧琥亦一脸恼恨,怒其不争道:“那孽子已然被我打断了腿,如今瘫卧在床,不然定揪他亲来给老兄你赔罪。” 扈成梁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愤怒到了极点,须发皆如钢针一般:“萧琥,你打得好主意!既不肯将新妇交还,又不肯将元凶绑至,以为负个荆此事就能罢了?做梦!” “扈兄、扈兄,且听我一言。” 萧琥一副认真讲道理的语气。 “孽子虽有错,可劫夺婚本就是咱们北地风俗。他虽胡闹了些,但偌大的华通城,那么多守将,竟任凭他将新妇带出,岂非更不该?若是抢亲当晚你们就将他拿下,或斩或杀,我萧某绝无二话!现在好几日都过去了,生米也已做成熟饭,再来算账,是不是有点,哈哈,惹人笑话?平头百姓尚知愿赌服输,咱们何妨将错就错——” “将错就错?说得轻巧,被抢得不是你儿妇!” 萧琥正色:“待六子七子成婚之日,老兄若想,尽可来抢!” “你!”扈成梁没料到他如此无耻,脸色铁青。 再不愿与之废话,呛啷拔剑,剑尖直指萧琥,冷笑:“休得多言!今日你既送上门来,我便先斩你首级,再活剐了那萧元度!” “主公不可!”副将低声提醒,“萧琥阵前束手负荆,又打着请罪的名义,就这样将他斩杀,怕会被天下人耻笑。” 萧琥倒是无惧,还摆出凛然就死之态。 “若能消了老兄你心头之气,萧某死又何惧?项上人头听凭取去!只是,”他顿了顿,“北地狼烟才熄不久,若你我今日大兴兵戈,又将导致生灵涂炭。老兄你便是不为别的,也不为崇州的子民想想?据我所知,朔州和秦州一直蠢蠢欲动,对你崇州可是虎视眈眈呐。” 扈成梁哼了一声:“你那几个老邻居也不安分吧。” “可不正是!咱俩若打起来,亲者痛仇者快,届时得利的是谁还用说?” 扈成梁不语。 若非想到这层,他早就踏平涉县了。 事实上,他还有更深一层的顾虑。 萧琥此人虽有雄才,目光却短浅,所思所想不过是在豳州做一方霸主,算不上大威胁。 朝廷想用他制衡自己的心思扈成梁也清楚,眼下他也不希望打破这个平衡,以免木秀于林之祸。 否则萧家一倒,北地他一家独大,届时朝廷只怕会举全国之力来征讨自己,其他军镇若再趁机联合…… 可这口气又实在难咽! 萧琥见他神情有所松动,又是一番唱念做打,声声老哥叫得别提多亲热。 末了才说出已经派人往京陵陈情、顺带请罪的事。 做足了任打任罚的姿态,结果却是先下手为强。请罪?怕是恶人先告状! 扈成梁一口老血哽在喉头,不得不吃下这哑巴亏,带兵折返。 回到崇州立马也派出八百里加急,等待京陵那边的裁决。 - 消息传至京陵,举朝震惊。 连皇后是万万没想到。她让姜佛桑替嫁,除了看中姜佛桑的聪慧,确也有行美人计的意思。 孰料这美人竟是祸水级别的,才至崇州不久,就引得扈萧两家险些撕破脸皮! 只可惜未能打起来…… 也幸而未打起来。 作为北地屏障,一旦他们两家生乱,北地必乱成一锅粥,北凉也必会趁虚而入…… 时机还未到。 即便如此,萧扈两家就此结下梁子,对皇室来说可谓意外之喜,收益远大于连皇后原本的预期。 不过面上功夫还是要做。 于是天子出面,重重地申斥了萧琥,以其教子不严为名,削其属地两县、罚金五十万,并令萧元度就地服役一年。 又要另给扈长蘅赐婚。 扈成梁以儿子受激后伤及脏腑危在旦夕为由婉拒了。 朝廷便给扈长蘅赐爵万宁县男,又另给了许多赏赐,以示安慰。 然而再多的抚慰又有何补? 扈长蘅再次醒转,得知最后的结果竟然是自己的妻子被转赐给了萧元度。 想到那个青庐内义无反顾挡在自己身前的纤影,一口鲜血喷出,再次陷入昏迷。 其母卢氏心痛难当,哭着去找扈成梁:“你那些图谋和大计,妾通通不管,新妇赐给萧家就给萧家好了,妾如今只要我儿活命!” 扈成梁如何不想儿子好?可也不知怎地,扈家就像是被施了诅咒,子息多病多灾、多有夭亡。 卢氏泣道:“数年前,慈航法师经过华通,说咱们长蘅与佛门有缘,你大发雷霆将人赶走。如今各地良医皆束手无策,依妾之意,不若将长蘅送去出云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扈成梁不信神佛,所以当年才认定老和尚一派胡言并将之驱逐。 可人至绝境,倒宁可信其有了。 “罢,就依你所言,将长蘅送去出云寺吧。” 长蘅之耻、扈家之耻,总有一日他会亲手讨回。 时机,只待时机。 第55章 将错就错 萧扈两家用的均是八百里加急,两府别驾深怕稍晚一步就会导致北地祸起,因而命驿卒昼夜驰骋,千里驹跑死数匹,人也换了好几拨,硬生生将耗时缩短大半。 即便如此,往往返返,待尘埃落定,时间也已到了八月底。 这期间,姜佛桑的日子并不算好过。 良媪说得不错,她确是娇养长大、没吃过苦头。比不得前世后来,浣洗下厨、砍柴挑水、照顾病患,还有上山采药,什么没干过? 那时节身体倒是好,常年到头也不见病一回。 果真是清闲人易招赖么? 许府醒来便在病中,紧接着又要处理那些棘手事,病根许是未除尽,又没能好好休养。 从京陵至崇州,一路舟车劳顿、人困马乏,水土也难服,那时便有些轻微不适,怕影响行程,一直没说。 及至到了崇州也没能好歇,新婚日又碰上抢婚这种事,加上与萧元度的对峙,连惊带恨,病灶一下子激发出来,就此大病一场。 看管她的仆妇换了一拨,人数也由两个增至四个。 仆妇们吸取前人教训,日常除了送食送水,没有任何人敢与她搭话,以至于她病了两日才有人发现。 仆妇不敢擅自做主,忙让守卫去通知五公子。 萧元度以为她又耍诈,并不上心,只道了句勿理她。 公子发了话,下面人就更加疏忽。 等有人注意到她是真病之时,姜佛桑已经烧到浑身滚烫、失去了意识。 萧元度得知后,皱了皱眉,终于命人请医。 大夫看过,说了一通“水土不服、肝气郁结”之类的话,开了方子便离开了。 仆妇抓药、煎药,轮到喂药却犯了难。 一个神志不清的人,不知吞咽,喂下去的汤药能洒掉大半。 听说这位即将成为萧家新妇,仆妇们又不敢冒犯,眼瞧着病症不轻反重,再拖下去情况不妙,只好将五公子找了来。 萧元度虽不在意她死活,但真娶一块牌位的话,他乐意,萧家那边怕是又有话说。 他实在懒得在这上头再耗心神,忍着厌恶于塌旁坐下,接过仆妇递来的药碗。 榻上人虚汗满额,鬓发凌乱地沾在脸颊两侧,小脸泛着病态的潮红,唇色却淡到几乎没有,且干裂起皮。 嘴里呓语不断,也听不清说些什么。 这样一个柔柔弱弱水晶般的人儿,仆妇们纵是怀着提防之心,见了也不由心软几分。 萧元度这人却不知心软为何物。 他这辈子还没喂过人,喂了两勺全从嘴角滑落后,彻底失了耐心,直接掐住下颚,迫使她仰头,而后把药强灌了下去。 病中人黛眉紧蹙、一脸痛苦,在本能迫使下无意识吞咽。咽得太急,于是呛咳不止。 萧元度将药碗扔回漆盘,站起身,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手:“以后就这样喂,别再来烦我。” 仆妇们相视一眼,齐声应诺。 她们自然不敢像五公子那般粗鲁,好在那晚之后,药许是起了效,新妇睡睡醒醒,喂药倒是便宜了不少。 拖拖拉拉一个多月,病情才见好。 这日,姜佛桑睡梦中听到哭泣声。 睁开眼,便看到榻前垂泣的良媪和四婢。 不,现在是五婢了,还有春融。 “媪,你们怎么……” 姜佛桑还以为自己幻视了,眨眨眼,神思清明了些,发现人都还在,立时就要坐起。 菖蒲擦了眼泪,膝行上前,往她身后垫上隐囊。 良媪忙为她披衣:“女君病着,还是躺下吧。” 姜佛桑摇头,低咳了几声,问:“你们怎么在这?” 五婢纷纷垂头。 良媪是躲不过的,拉住她的手,叹了句“我可怜的女郎”,再次泣不成声。 姜佛桑一颗心悠悠下沉。 那晚府兵来报,说扈家兵马直奔豳州而来,萧元度当即就走了,自那以后她再未见过此人。 但过了这么久,她依然困在这个宅子里,没看到半个扈家人的身影,更别说将她解救……她就已经有所预知。 到底不愿就此认命,姜佛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有没有遣人去京陵?” 扈家可不是等闲人家,他们姜家再没落也不至受此侮辱,两家联姻,萧家横插一杠进来,此等荒唐行径,朝廷岂能坐视不理? 良媪一脸哀怜地看着她:“女君,天子下了旨意,将你赐给了萧家。” 似有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 姜佛桑愕然半晌,不敢置信,“那连皇后呢?” “连皇后传话——事已至此,她亦无能为力,让女君将错就错。” 好一个将错就错! 姜佛桑紧掐着掌心,冷意自眼底蔓延全身。 又是替嫁,又是送媵,如此精心筹谋,结果棋还未走,就被人搅作一团,连皇后倒也甘心。 又或者,她已经如愿了。 姜佛桑顿了顿,问:“连皇后是否得知了扈七郎重疾在身?” 良媪点头:“给我递话那宦者,话里话外,瞧着应是知道的。天子本打算另给七公子赐婚,扈刺史也以七公子病重为由拒绝了。” 那就难怪了。 扈七郎不久于人世,她们这些女眷在扈府也留不了多久,不能如连皇后预想中那般发挥作用,便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而据当日在长秋宫所观,连氏好像有意拉拢萧氏。不管是为了制衡扈氏,还是为了与许氏对垒,总之,连氏与萧氏暂时是站在一边的。 萧元度杀了人她都能大事化了,何况是抢个人? 想通其中关窍,姜佛桑脸上再无多余表情。 说白了,她就是连皇后权衡利弊下舍掉的一步废棋。 不,或许还不算废棋。 等收拾了扈家,便该轮到萧家了吧? 届时她这颗被打入冷宫的棋子,说不定还有再次启用的一日。 毕竟萧元度身强体健,短时间内且死不了,她也做不成寡妇。 做不了寡妇…… 也就意味着她一旦嫁入萧家,将来便无法轻易从北地脱身。 代嫁本是顺水推舟之举,若脱身不了,那她岂非作茧自缚? 那张让人恨得牙痒的脸再次浮现眼前。 轻蔑的、鄙夷的……难道她就要嫁给这样的人? 姜佛桑少见得烦乱起来。 烦乱,且茫然。 第56章 夜游惊梦 “在距我们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叫伊万的年轻人……对,没错,他姓伊,叫伊万……这个不重要。 “他呢,因为儿时一些不太好的记忆,导致原本应该一帆风顺的人生变得满是疮痍。 “有一天,他发现通过一本神奇的日记,就是一卷书,可以回到过去。回到过去,也就意味着可以改变过去…… “伊万特别希望能重回旧日,以弥补些遗憾。他也确实做到了。 “他阻止了恶事的发生,他和亲朋的人生也因此大变样……在很长一段时间內,他尝到了甜头,也以为自己成功了。 “然而,崩塌似乎就发生在一瞬间——” 怎么会呢?初听这个故事时的姜佛桑很是不解。 且不论可不可信,假若是真的,一个人真能回到过去,那么作为先知者,知道将会发生的一切,完全可以规避掉所有风险,纵是无法成为人生赢家,也不至于到崩塌的地步。 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闻言大笑:“伊万最初大约也是你这样想。但他很快发现,他在过去改变的每一件事,都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后果……” “什么后果?”她问。 “第一回,他顺利拯救了未婚妻不幸的童年,却间接害了未婚妻的兄长,面对未婚妻兄长地报复,他防卫过当,并因此进了监狱……第二回,他害朋友成了杀人凶手……第三回,终于,朋友们皆大欢喜了,他却失去了健康的身体,爱人成了别人的,母亲也因为这个变故得了不治之症。 “总之,每当他试着想去帮谁,结果一切都会乱套…… “一处改变,处处改变,错误接二连三。曾经的遗憾弥补了,却导致更大的遗憾发生。他想拯救的人,他的朋友,包括他自己,也接连滑入更深的深渊。 “就这样,伊万为了弥补一个又一个错误,只好一次又一次返回、修正…… “可任凭他在过去与现实之间再如何反复奔波,换来的也不过是一个又一个无法挽回的结局……到了后来,就连最初最简单的那个愿景也成了泡影。 “他当然不甘心。通过那个神奇的日记本,他试图回到更早些的时候—— “然而结果像是早已写定了的,任他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只要他试图改变,就总有更多、更不好的事情发生。哪怕改变的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也会影响到未来。改变越大,影响越多,渐至失控…… “最后一次,他回到了母亲的子、腹中,他用将将成型的手抓住脐带,绕上自己的脖颈——他选择杀死自己。” 姜佛桑听罢,心绪久久难平。 她不明白,在这个故事里,伊万明明是得天眷顾之人,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先生却说,眷顾不眷顾,事情要看两面。 “好的一面——能拥有一次又一次反悔重来的机会,生命也因此有了多种可能,何其有幸。你去问每一个心有缺憾的成年人,谁没有做过一个回到过去改变命运的美梦。 “坏的一面——从伊万身上你也看到了,改变命运并不都是轻松愉快的,牵一发惹万机,即便目的达成,往往也是物是人非。 “伊万他得到的不是超能力,而是无穷尽的选择,每个选择后面都跟着无数个坏得可能——你说是好还是坏?” “那依先生的意思,伊万最开始就不应该回去?” 姜佛桑虽这样问,却并不这样认为。 说到底,若真有一个重回过去的机会摆在面前,谁又能抗拒。 先生也承认:“若真有那种机缘,尝试一下未尝不可,但要切记,没有人的人生是十全十美的。伊万或许就错在他不肯接受缺憾的存在,更不肯与缺憾共生,于是追逐到最后,只得到一场虚妄。” 姜佛桑闻言默默。 她一方面觉得荒诞,就像天方夜谭;另一方面,又忍不住隐隐期待着什么。 “难道人人都是伊万,就不能让一切变得更好?” 先生摇头,笑她痴愚,却也没有把话说绝。 “伊万不是人人,重回过去的机缘也不是人人都有。或许吧,或许能让一切变得更好,但那需要极强大的精神、极坚忍的毅力,还要有……” “还要有什么?”她追问。 先生笑了笑,“还要有一颗不动不伤的心。” 姜佛桑就问他:“若先生也有那样一卷神书,是否还想重来一次?” 先生沉默了一瞬,摇头,说:“不,不必了。” “为何?”先生明明是那样爱新奇爱尝试的人。 先生不语,良久后一声长叹,什么也没说。 姜佛桑却从他眼底窥到了一丝寂寥和疲累。 先生累了…… 她也有些累了。 - “女君、女君……醒醒。” 自从听到被转赐给萧家的消息,女君就有些不对,时而恍惚,时而怅然。 良媪放心不下,便留下守夜。 上半夜还好,下半夜忽闻呓语声,良媪忙举灯来看。 女君果是魇住了,双手紧揪着锦衾,人缩成一团,良媪碰了她一下,发现她浑身都在发抖,嘴里还不停说着胡话。 什么叫“她不要成为一万”?一万是谁?一万怎么了? 良媪正疑惑,见她脸色煞白,抖得更厉害了,像是在梦中遇见了极为可怕的事。 忙用力将她推醒。 姜佛桑睁开眼,眼底一片空茫。 良媪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又急又无奈:“女君,你有事千万跟媪说,别憋在心里,把自己憋坏了!” 姜佛桑却似听不见,起身下榻,鞋履未穿就出了居室。 门口看守的仆妇已经不在了——天子已然赐嫁,除了豳州她本也无处可去。 良媪反应过来,追出去,就发现女君游魂一般,在院子里四处游走着。 倒是不找一万了,嘴里念着什么先生? 语气焦灼又急迫,像是迷途的稚子对母亲地呼唤,一声声,听得人莫名心慌。 良媪有些发瘆,女君到底是怎么了,别不是撞了什么邪祟…… 她不敢再往深里想。 天已趋寒,女君又只着寝衣,再病倒了可怎生是好! 又不敢贸然过去,恐惊了她魂。 直等到她渐渐站定一处,不再挪动,嘴里也不再念念有词,这才上前牵住手,连哄带劝把人往屋里拉。 将人重新安置上榻,正要去熄灯,姜佛桑叫了声媪。 良媪回头,发现女君的眼神不再是雾茫茫一团,清明了一些。 “女君醒了?” 姜佛桑点了点头。 良媪喜忧参半:“女君方才魇着了,可把老奴吓坏了。” “媪别为我担心。”姜佛桑笑了笑,“我想通了。” 人不能走错路,最好一步都不要。 如果已然错了,那也没有别的办法。抛下执念,向前走,别回头。 先生说得对,每个人的一生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幸运和小缺口,去接受这个不完整的人生,而不是整天活在悔恨与忧惧中。 姜佛桑相信,她不会成为下一个伊万。 无论到了何等糟糕境地,她也绝不允许自己成为下一个伊万。 良媪以为她想通的是与萧五公子的亲事。 欣慰又心疼:“女君想通了便好,吉期就在眼前了,女君千万仔细身子。阴差阳错未必就不能铸就良缘,说不定萧五公子才是女君的良人呢。” 良人?姜佛桑勾唇,笑容转瞬即逝。 第57章 祸水之名 姜佛桑“被迫”想通后,才得知被送来棘原的不止良媪和五婢。 她的嫁妆也一并被送了来,连同九媵和那五十名匠人。毕竟这些也算是她嫁妆的一部分。 同是天子赐婚,赐给扈氏和赐给萧氏,哪能厚此薄彼?总要一碗水端平才好。 良媪见女君恍过了神,心下大松了一口气。 回想过去这段时日,简直不知怎么过来的。 女君被抢之后,她们这些奴婢全都慌了神,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扈刺史能将人救回。 然而事情并不如预期。扈刺史率军去了趟豳州,回来时不见女君踪迹,良媪就猜到情况不好。 对眼下这种境遇,好与不好,她一时还真不知该怎么判定。 “扈家虽是寒门,好歹祖上三代为官,父祖皆为一方郡守,扈使君更是官至刺史。反观萧家,祖上皆为役民,萧琥发家前也不过屈屈县吏,攒得如今家底,还要多亏当地豪族何氏地襄助……” 同是手握雄兵,论领地、论财力、论名望,萧家究竟略逊扈家一截,实在让良媪如鲠在喉。 嫁扈氏,已经让京陵高门看尽笑话,如今改嫁寒门都不如的萧氏,女君再别想抬起头了。 幸而顶的是七娘子的名,以后回京陵的机会估计也寥寥。 罢了,罢了。 除了这些不足,倒也有一丝庆幸。 “老奴才知那扈七公子竟是个多病之身,身患顽疾,治愈渺茫,扈家人瞒得倒紧!亏的婚事未成,不然……” 不然只怕要不了几年女君就得守寡。 一直默默无声的姜佛桑忽然开口:“媪,七公子如何了?” “女君于青庐被劫,七公子急怒攻心、口吐鲜血,而后便昏迷不醒。整个华通城的医者都被抓去了别业,当晚险些救不回,好在他意志够坚,靠着一口气挺了过来。只是醒着的时候少,泰半的时候都在昏睡,怕是——” 想来也是可怜,好好一对新人,硬是被那抢婚之俗给害了。 这月余间,一个病发汹汹,一个险死还生。同病不同命,合该是命里无缘吧。 姜佛桑闻言,寂然良久,道了句:“是我累他至此。” 原本还有三年好活,因她这个变数,眼看就要…… “女君别这样想,这都是各自的命数。”良媪宽慰道,“听闻天子从京陵赐了医官过来,亲为七公子诊治,他会无事的。” 七公子其人俊才非凡,与女郎也甚为相称,只可惜是个没福寿的。 而那萧五公子纵然万般不好,瞧着倒是个长命之相。 也难怪连皇后派来的宦者话里话外都透着喜兴,倒似是女君得了便宜一般——也对,怎么不比守寡强呢。 就是行止太过莽撞了些。 如今北地到处都在议论,说女君红颜祸水的有,说女君是那千年狐精转世的也有。 还断言,女君刚到北地就险些挑起两州恶战,以后还不知当如何祸国殃民。 良媪每每听见此类言论,真是气愤又无力。 她家女君颜色好是真,却绝不是祸水! 别人抢是别人的事,与女君何干? 但谁信呢,连良媪自己心里也泛嘀咕。 只当是那次英雄救美结下的孽缘,萧五公子对自家女君一见倾心,才会行抢亲之举。 若如此倒可放心些,至少婚后他不会对女君太差。 “女君,五公子可是对你——”良媪向她求证。 姜佛桑却又去问谁? 萧元度究竟为何非要强娶她,她根本一无所知。 “总之不会是媪你认为的那样。” 姜佛桑不想再提此人,她需要考虑的另有其事。 瀚水以北,共有凉、朔、崇、秦、豳、相、岐六州,占去燕朝大半疆土。 南地连同京陵在内,完全受朝廷掌控的也只有江、平、安这四州,还有刚被许晁平叛收归的西南沧州。 幸而北地六州分立,互不相服。 单就萧扈两家来说,论财富兵强,当然非扈家莫属,但萧家也未必就不能一争—— 姜佛桑对扈家仅有的了解全是通过堂妹的书信,后来到了南洲,偶尔传来中原战事相关,扈成梁和萧琥是最常被提及的两位军阀。 也就是说,十八年后萧家还在,并没有被其他军阀吞并。 既然如此,嫁进扈家还是嫁进萧家,对她来讲并无差别。 问题还在于萧元度。 若与扈长蘅相伴,姜佛桑有把握做到琴瑟和鸣、不横生枝节。 与萧元度一起,她完全无法预料今后会发生什么。 那就是一个恶霸,一个疯子。 偏偏关于萧家,她所知实在太少。对萧元度更是一无所知。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想要的低调与安稳,应是泡汤了。 - 下半晌,九媵借着探病的名义过来主室。 各个脸色憔悴,爱哭的几个更是眼皮红肿。 这番变故对姜佛桑来说是无妄之灾,对她们来说又何尝不是。 先是姜佛桑被抢,又发现扈七郎是个病秧子,众媵原本以为可以重返京陵,不料天子一道诏书,阻绝了她们的后路。 良媪方才分析的萧扈两家的不同,她们也都心知肚明。正因为明白,才百般不愿。 素来还算稳重的曲姬,眼下隐隐泛着青,她问,“咱们必须进萧家?” 姜佛桑道:“连皇后派来的宦者我没见着,你们想必是见过的。有无转圜,你们应当比我清楚。” 曲姬眼神微黯,再不言语。 申姬忍不住了:“女君推得倒干净!若非你招惹上那萧霸王,又怎会有抢亲一事?那晚你二人消失许久,谁知道发生什么见不得人的——” “申姬!”良媪怒声打断,“你是瞎了心不成?敢对女君不敬!” 申姬近身嬷嬷忙跪地替她请罪。 申姬确实不忿,非止是觉得被牵累。 在她看来,姜佛桑也不顶美,哪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地抢婚?如今北地都快把她传成神女了,她偏是不服。 不过再不服,终究矮人一头。在嬷嬷的一再催促下,申姬心不甘情不愿地认了错。 姜佛桑声色不动,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看得出来,她们中多数都将这灾祸归罪到了她头上。 “不是我请你们来作媵的,一切都是连皇后地安排,你们反抗不了,我也只有听从。若有怨怼,不若直接去信京陵,连皇后若然发话将你们召回,我还会拦你们不成?” 语气虽淡,却不怒自威。 众媵相视,纷纷请罪:“女君息怒。” 姜佛桑撑额,闭目:“我累了,良媪送客。” 九媵迟疑着告退。 仍是姜素留在了最后,还有柯姬。 姜素面露关切,言语诚恳:“女君别往心里去,不拘在哪里,我和柯姬总是愿意追随你的。” 柯姬想得也开,反正都是作媵,到哪作还不都一样。 “蒲姬天天哭,只怪她天生眼泪多。简姬成天捧着书卷,根本不关心旁的。金姬和祁姬也和我一般想法。所以女君,你千万宽心,这事本不怪你。” 姜佛桑神色稍缓,道:“尔等也不要害怕,想来萧家也非吃人之地。” 柯姬点头,见她似真得乏累,便拉着姜素走了。 她们才走,萧家那边便送来了吉服,请姜佛桑试穿。 姜佛桑往榻上一躺,锦衾一拉蒙住了脸。 良媪见状,叹了口气,亲自去将吉服接下。 终于,还是到了女君第三次嫁人的日子—— 槑有话说 今天就要入v啦。 对我而言本书算是一个新的尝试,不管成绩好坏(照目前情况看成绩好像也好不了┭┮﹏┭┮),都想按照心意把故事写完。 能得到大家的喜欢是最好,但是能力有限,也不好强求。 情节至此,基调已定。 都说众口难调,我也不是个十分老道的厨子,若觉得不合口味或看得十分不开心,建议及时止损。 好书有很多,没必要在不值得的事物上浪费时间和金钱。何况气大伤身,实在划不来。 有缘的话咱们下本再聚。这本不喜欢,或许下本能得你青睐呢?????。 当然,若是你还愿意陪着我和佛桑往下走,那是我们俩的荣幸。 在此给大家鞠躬~乁(˙w˙乁) 废话不多说,后面争取好好写。 今天五更,稿子赶出来了,不过还没修,太困了,白天抽时间修好就传上去。 求首订,求月票,求推荐票,各种求~??* 第58章 倾城观礼 萧家为了表示对朝廷的重视,即便这婚是抢来的,也要再举行一次大礼。 这也就意味着,同样的流程,姜佛桑还要再走一遍。 姜佛桑自己都没想到,短短不到半年,竟已是第三次婚服上身。 城中一早就沸腾了。 众所周知,萧元度是棘原城中一霸。 整日价打围追兔纵酒眠花赌六博的,烧杀抢掠的事也不是没干过,总之是无恶不有、十足十的强梁莽霸王一个。 偏偏有个好老子! 身为刺史家公子,谁人能奈他何? 近来听闻这莽霸王就要成亲了,新妇还是他自己抢来的。 城中百姓日日烧香、夜夜拜佛,都盼着能给娶个母夜叉好降降他。 同时也忍不住好奇,得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能让萧家那霸王看上眼呐? 盼望着,盼望着,从晨起到日暮。 终于传来一声高喊:“来了!” 循声望去,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自长街尽头而来。 玄醺袍服的新郎骑着高头大马行在队伍最前方,一张银质面具遮蔽了面容。外地人瞧着许是有些蹊跷,但本地人一看就知怎么回事。 婚车徐徐停在刺史府门口,新郎翻身下马。 刺史府大门洞开,傧相念了一长串祝词之后,屏息高唱:“新妇下车!” 人群霎时轰动起来—— “让我看一眼、让我看一眼……” “你往后稍稍,我还没看着呢……” “你个三寸丁跳什么跳?踩着我脚了!” 踮脚的、伸脖的,你争我抢,你挤我挨,若非道路两旁早安排了府兵把守,场面绝对要失控。 跟车侍婢一左一右分开车帘,盛妆的新妇缓缓从马车出来。 民众的热情更是高涨。 “见着了没有?是否如传言一般貌美?” “障面遮着,什么也见不着呀!身姿倒是好看……” “我瞧着有点不妙。”有人只看了新妇侧影一眼,便直摇头。 “怎么说?” “那萧元度体魁身健、气雄力壮,再观新妇……” 虽难窥真容,但观其纤姿,袅袅娜娜,孱孱弱弱,说话高声一些都恐惊着她,风再大点怀疑都能把人刮跑喽! 原还指望能娶个母夜叉治治那莽霸王,就这? “你们可别忘了,萧霸王以前当街殴死过一头牛的!止一拳。” 言外之意,也不知这新妇能抵几拳。 “还几拳,怕是拳还未到,拳风就把人给扫倒了!” “依我看,你们净瞎操那没用的闲心,如此美妇,谁舍得动手?” “美不美的,那可说不准……” “若不美,萧霸王能跑去崇州抢人?!” “总要眼见为实……” 议论声中,新郎走到马车边,朝着新妇伸出手。 新妇一只脚踩在步梯上,顿了一顿,才把手搭到新郎腕处。 步梯最后一阶,新妇似乎走了神,未踩稳,身体晃动了一下,险些跌倒。 亏得旁边侍婢反应快,稳稳将人扶住。 人扶住了,障面却掉落在地。 四周为之一静,隐约有倒抽气的声音。 新妇却也不慌,轻抬眼眸,从侍婢手中接过障面。 忽而,一道稚嫩的女童声响起。 “阿母,新妇真好看!” 姜佛桑闻言,往那个方向看去。 目光锁定女童所在,展颜一笑,而后在婢女的提醒下,再次挡住面容。 这一笑,好比热油入了冷水锅。 寂静的人群蓦地炸开。 而新妇早已款步轻移,在新郎的导引下进了萧家大门。 直到新妇那绰约的纤影彻底消失,人群依然久久不能平静。 方才有幸一睹新妇真容的,犹在回味;没能看到的,急着跟人打听。 越是惊叹,越是扼腕: 这样一朵娇花,怕是要折在那霸王手上喽! 甚至有好事者打起了赌,专赌这新妇能在萧霸王手里活几天…… - 天阴欲雨,不是个好日子。 萧家的婚礼却办得甚是盛大,如河水洋洋,北流活活。 扈家娶新妇时,北地各州郡都遣使相贺,如今萧家新娶,自然也要到场贺喜。 两场婚事,两个新郎,新妇却是同一人。 在场宾客,心照不宣,皆是一脸微妙。 对于这些,姜佛桑只做不知。 她在吉傧的引导下重复着繁琐的礼节,表现得落落大方,没有丝毫畏缩,仿佛不知道别人对她的议论,对于投射到她身上的异样目光也全然感知不到。 举手投足,娉婷有致。 仪式完成后,新人仍是送去青庐。 同牢、合卺、掷瓢,每步都在众目睽睽下完成。 再然后人就散去了,包括新郎。 新郎出了青庐,摘去面具,仍有些魂不守舍。 “阿彰?阿彰?” 与他年龄相仿的青年连叫了他好几声,才有反应。 “可有找到五堂兄?”他问。 “嗐!快别提了,方才伯父还大发雷霆,派了好几拨人,棘原城都快掀翻了,影子也没见着。” 想起方才青庐中见到的新妇,眉眼精绝,动人心魄,怪道在扈府门前就引起那么大的轰动,观者真很难不为之倾倒。 他摇头啧叹:“真不知五堂兄怎么想的,自己大婚,又是辛辛苦苦抢来的美人,却连个面都不露。” 正因婚礼在即,新郎全不见踪影,萧家不得已,这才照习俗找了族亲来代替。 “许是又和伯父置气呢。”萧彰回头看了眼青庐,“五堂兄不归,新妇怎么办……” “那就只能独守青庐了,还能怎么办。”青年笑,“你能替他行礼,还能替他把房圆了?” “胡说什么?仔细人听见。” “这里又没人……呀,下雨了!” 人声渐远,姜佛桑垂眸看向地面。 两爿瓠瓜,一仰天,一俯地,这次竟掷了个上吉。 可笑,当真可笑。 新郎不是萧元度本人,她一早就知道。 她不觉屈辱,反而松了口气。 萧元度就像一把天火,近他的要烧个寸草不生,便连他自己个也能烧个罄尽——这就是他给姜佛桑的第一感觉。 对于此人,她摸不准,只觉远离为好,最好互不搅扰。 可是萧元度会让她如意吗? 姜佛桑独坐青庐中,聆听着外面凄凄潇潇之声。 风雨如晦,就像她接下来即将要走的路。 第59章 哪里错了 潘氏府邸设宴,软玉楼芮娘带着自家伎乐前来为宾客奏乐演舞。 席间不见潘九公子,她趁着空隙来了九公子的院落。 进了内室,仍不见潘九,倒有一人在此纵酒,地上东倒西歪都是酒坛。 “呦,让我瞧瞧这是谁?这不是棘原城今日最风光的新郎,萧五公子么!” 芮娘小心绕过那些酒坛,来到案边坐下,打趣:“千金难买的良宵,五公子不在府中陪伴新妇,怎在此喝起了独酒?” 说着,伸手也替自己倒了一爵。 宽袖一遮,满饮而尽。 搁下酒具后,俏眼流波瞅着面无表情的男人,芮娘一笑。 此人生性暴虐,不讲情面,亏得长了张耐咂摸的脸。宽肩劲腰,虎体猿臂,如此魁伟不凡,难免让人眼馋。 芮娘笑意加深,又倒了一爵,身子一扭坐进他怀里,双手捧着酒爵递到他唇边。 “来,奴家请五公子饮一杯。” 呵气如兰,说着话,柔弱无骨的身子也偎了上去。 萧元度把头一撇,避开酒爵,无情将人搡开,继续自斟自饮起来。 芮娘跌在一旁,哎呦呼痛半天,不见他有任何反应,只能怏怏起身坐回位上。 嘴里拈酸道:“五公子既是连洞房都不肯入,难不成还要为少夫人守身如玉?” 斟酒的动作停下,萧元度抬眼,冷笑:“她也配。” 芮娘毫不意外。 倾城观礼,独缺新郎,便连新婚夜也不在青庐伴新妇,足可见外间传闻当不得真,萧元度也并没有多喜欢那扈家前儿妇。 她笑了笑,再次倾身上前:“既如此,今夜不若就让奴家来陪……” 萧元度皱眉,重重搁下酒具:“出去!” 芮娘再三吃瘪,脸色有些挂不住。 “不扰五公子的好兴致,奴家这就告退。” 气哼哼出门,正碰上如厕而归的潘九公子。 潘岳将人搂在怀里,问:“怎么了美人,谁给你气受了?” 芮娘往内室睇了眼:“奴家原为道谢而来,九公子不在,萧五公子倒是……” 她没把话说完。 潘岳哈哈大笑。他人生的胖,笑起来圆脸直颤。 “别理他,他就是那副狗脾气!” 芮娘见好就收,娇嗔着捶了他一下:“还是九公子知道疼人。” “那是自然!今日摆宴,我四兄原是要请暗香馆的伎乐来助兴,我一想,这不成,暗香馆哪敌得过软玉楼的美人可亲?于是坚持叫了你们来,你可要怎么感谢我才好?” “九公子说怎么感谢就怎么感谢,奴家都依你。” 芮娘虽开着软玉楼,却少有入幕之宾,今日许是接连受挫,想找回点自信,于是对着潘岳秋波暗送,还娇笑着送上香吻一个。 她这般小情蜜意,潘岳自然心痒。 不过……想起里面那个麻烦人物,潘岳叹了口气。 “今日不成,改日再去找你。对了,萧五在我这里的事,莫对外人提起。” 芮娘欢场打滚已久,岂会连这点眼色都没有?点头应下后,又缠腻了一番,这才离去。 潘岳回屋一看:“还喝着呢?” 不由大摇其头:“我跟你说,萧家可都派了好几拨人来了,若让萧刺史知道我胆敢窝藏不报,可没有我好果子吃!” 见萧元度不理,他走上前将酒樽夺下。 “也是怪了,自打你从京陵回来,就像变了个人。还有,能不能跟我说说你究竟怎么想的,好端端为什么要去崇州抢亲?” “我若说我这是积德行善,你信不信?” 潘岳瞪眼:“还积德?听说那扈长蘅被气得吐血,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我看你是缺了大德!” 萧元度毫无形象地箕坐着,上身后仰,单手撑在身后的竹簟上。 “他不会死,少说也有……”仰头眯眼想了想,“三年可活。” 顿了顿,又改口:“我如今把那姜女掠走,他保不准能活得更久。” 潘岳瞧他是醉得不轻,都替人算起命了。 “照你的意思,那姜女克夫?” 萧元度摇头,哂笑。 她许是不克夫,但她为了与人淫奔,会毒杀亲夫。 潘岳见他又不说话了,踢了踢他:“甭管克不克,你总是把人抢来了,天子也赐了婚。抢到手又让人空闺独守,一个人跑我这喝闷酒,算怎么回事?” 萧元度整个往后一趟,伸手指了指外面,示意他也滚出去。 “你——” 潘岳也懒得理他这些破事,命仆人抱来锦褥予他盖上,自去前头玩乐去了。 萧元度闭着眼,头昏沉,心思却清明。 潘岳这人虽只知游乐,却也有敏锐之处。 他说自己从京陵回来就像变了个人,其实并没有说错。 萧元度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醒来竟回到了年轻时候,仿佛前世那几十年就是一场浑噩的梦。 但他清楚得很,那不是梦。 他只是不明白,上天为何会把这机缘给他。 他也没怎么积德行善,甚至从生到死都活在杀伐中,双手染满鲜血,身负人命无数。 该报的仇也都报了,谈不上怨念。 所以有时想想也挺没意思的。 重生来干嘛呢?把恶心事再经历一遭,亦或者提剑再杀一遍? 若说遗憾,倒有一桩,那就是她了。 可京陵空走一趟,方才收到南地传书,仍然没有樊家姐弟的消息。 地名没有错,名字对的上,她也确实有个弟弟……那是哪里错了? 萧元度想不通。 右臂抬起,手背搭在额上,怅然叹了口气。 重生后,满心就想找到她。 想着能早一天,她就少受一分罪。 将她带至身边,护在自己羽翼之下,再不让她受人欺负,前世吃过的那些苦头也必不让她再尝点滴。 “你究竟去哪了……” 想到府里头那个姜女,心里更是烦躁。 前世扈长蘅猝死,最开始对外宣称是病故,后来府里走漏了消息,外界才知另有隐情。 原来姜女在京陵早有相好,还从南地寻了来想将她带走。 扈长蘅久病却不死,姜女等不了,干脆在他喝的药中投了毒。恰逢崇州那段时间生了内乱,姜女趁乱与奸夫逃出了崇州。 后来听说两人在回京陵的路上遇见了流民,惨死于草寇之手。但真是草寇还是扈家追兵,谁又说得清。 再想到青庐中姜女柔声曼语对扈长蘅说得那些话,萧元度心下更觉不齿。 明明心中另有所爱,为了巩固主母之位,倒也豁得出去,说她惯会作伪真不冤了她。 不过若说作伪,会不会太逼真了些? 自己佯装刺向扈长蘅时,她飞身扑挡那一下,瞧着倒有几分情真意切。 萧元度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也懒得细思,只归结到姜女心机深沉上去。 再联想到许氏前儿妇、她那同出一门的堂姊后来在南州之地做下的恶,愈发觉得不会有错。 第60章 新妇见礼 对于这样一个毒妇,若非万不得已,萧元度也不愿意走这一步。 佟夫人一心撮合自己和她那甥女,不知怎么竟说动了父亲,还命他年后与钟媄完婚。 萧琥独断专行,一旦做下的决定八匹马也拉不回。 即便他在外游荡不归,婚期到了,萧家也会找人代他娶妇,就如今天这般。他同不同意都无关紧要。 前生若非大婚之前发生了那事,以至他身败名裂被逐出家族,随后钟家自请退了婚,否则钟媄进门是板上钉钉。 既然重活一回,他当然不会允许同样的事情发生。 他也不会愚蠢到再次负气离家,就为了赌一口气,就为了证明给那人看,隐姓埋名、赤手空拳奋斗半生,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彻头彻尾是个笑话。 他是不在乎萧家家业,但也不想让别人得逞。 有人嫌他碍眼,他偏在萧家扎着。想想那些人食不下咽、如鲠在喉的样子,他心里就舒坦。 然要继续留在萧家,首先得解决与钟家的婚事。 方法本可以有多种,但樊琼枝没找到,去了一个钟媄,后面还会有其他人。 为了一劳永逸,最好找人先把位置占着。 若是旁人,他真不一定去抢,就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可姜女不一样。 她心有所属,至多三年就会与人私奔,是再好不过的人选,和娶回来一个牌位没什么不同。 萧元度才不管她将来跟谁奔逃,他甚至不在意戴这顶绿帽。 名声再狼藉一些,琼枝以贫家女的身份进萧家便可少些阻力——虽然阻力再大也阻止不了他的决心,但小一些对她在萧家立足总是好的。 如若得天眷顾,他能提早把人找到,那他甚至可以提早成全姜女和其心上人。 一次抢婚,既可让他得偿所愿,扈长蘅也能避免被毒杀的命运,本是一举多得。 当然,他这人办事,从来目的在先道德靠后。 扈长蘅是死是活他并不在乎,他这么做主要是为了自己,再有就是六弟。 前世,在给扈家赐婚后不久,朝廷又赐了个宗室女给萧家。 当时他已脱离萧氏漂泊异地,娶亲之人唯有适龄的同母弟萧元奚。 元奚幼时受了惊吓,变得胆小又怯懦,一众子息中最不得萧琥喜欢。 燕室女自恃身份高贵,对这个夫主百般看不上,日常关了院门,或喝骂或责打,无一日安生,还任由从人对他百般凌辱。 风声偶尔传到萧琥耳里,因为要顾及朝廷,他听而不问,至多让佟夫人出面不轻不重规劝两句。 如此纵容,换来的是燕室女地变本加厉。 终于,在一个冬日,元奚离了萧家,再未回来。 等到皇室衰微,萧琥命人处置了燕室女,又有何补救? 元奚生死不知,再没有任何消息。 这些都是他后来从元奚的近侍那里得知的。 此后十数年间,他多方打探,到底也没能把人找到。 朝廷既然总是要赐婚,索性遂了他们的意。 等姜女与人私奔之后,他们总没有脸面再赐一回。 皇室动作连连,最怕看到的就是北地各州联结,而最乐意看到的无非就是各军阀内讧。 因抢婚一事,崇州与豳州结仇,萧家如今又搭着连氏,短时间内总能让南边消停一二。 横看竖看,娶姜女可谓一害百利。 至于这一害……萧元度哼笑。 放到萧家倒是好,只要不害他在乎之人,随她折腾。 - 在姜佛桑的印象里,即将要嫁的人活不了多久,所以她嫁过去注定要守寡的。只需尽了自己的义务,余下几年便可省心过活。 却没想到阴差阳错进了另一家门。 新夫主恶名在外,人嫌鬼憎,对她也有着莫名的恶意,真是怎么想都很难乐观。 青庐独守这一夜,姜佛桑辗转反侧,忍不住叹气——有时候一个活着的麻烦夫主,还不如一个死了的夫主让人欢欣。 翌日,早早起来,更衣梳洗之后,去堂上拜见舅姑。 “萧刺史共娶了三位夫人。 “元妻大佟氏已故,所生三子一女,俱已成家; “继妻邬氏,也就是五公子和六公子的母亲,也已亡故; “现在的佟夫人是元妻大佟氏亲妹,生有一女; “妾侍尹姬诞育一子,其余侧庶无所出……” 这是幽草打听来的情况,姜佛桑早已默记在心。 “儿妇问大人公安。” “儿妇问阿家安。” 萧琥高踞上首,看着礼数周全的五儿妇,点了点头,面上也瞧不出什么。 佟夫人坐于旁侧,倒是满脸盈笑:“高门贵女,就是不一样,这行止姿容,立时便把满堂妇孺比下去了。” 姜佛桑垂首:“阿家说笑了。儿妇还未进府,便听别苑仆从议论,都云阿家温和敦厚,长嫂志洁行芳,三嫂百伶百俐,四嫂珠规玉矩,皆是至善至美、和善可亲之人。儿妇新来乍到,性又愚鲁,有不到之处,还承望阿家和诸兄嫂不嫌弃,以后多多教我才是。” 佟夫人笑意加深:“得此佳妇,元度有福。” 萧琥顿时黑脸:“提那逆子作甚?!” 佟夫人讪笑:“是妾多嘴。” 到底还是惹了萧琥极大的不痛快,勉强对新妇嘱咐了几句,便离席去了军中。 佟夫人面带愧意看向姜佛桑,岔开话题,指着下手左侧:“这是你几位兄嫂。” 姜佛桑一一上前见礼,顺带着奉上一早准备的吉礼。 大兄伯萧元胤和长嫂卞氏俱是一脸和悦:“弟妇勿要多礼。” 三兄伯不良于行,比较寡言,但也颔首相应;三嫂翟氏似有些不痛快,就差白眼相待了,接了礼物态度才算好些。 四兄伯萧元牟与萧元度最是不睦,连带着迁怒到她这个弟妇身上,没有好脸色;四嫂郭氏谨小慎微,一言一行皆看夫主脸色,并不敢与她多说什么。 这三人皆是大佟氏所生,另外还有个外嫁的女儿,行二,不在此列。 右侧首位站着的是与萧元度一母同胞的六公子萧元奚,和她一般大年纪,低着头,藏在袖里的双手无意识绞动着。 “叔郎。”姜佛桑款款一礼。 萧元奚慌乱一揖,接下礼物后呐呐半天未言声,从始至终也未抬头看她一眼。 姜佛桑笑了笑,没想到这个小叔如此腼腆。与那人明明同出一母,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余下便是尹姬所出的萧元贞和小佟氏所出的萧元珑,今年俱皆八岁,听闻是同年同月同日降生,瞧着还真如龙凤胎一般。 两个小人儿欢欢喜喜接了礼物,对这个长得好看的五嫂甚是喜欢,围着她左一句五嫂右一句五嫂,声音甜甜。 互相见礼之后,又在佟夫人处用了朝食,姜佛桑这才回到自己院中。 第61章 可真稀奇 作为萧元度的妻子,入住的自然是萧元度的院落。 院落分两进,前堂后寝。 主室坐北朝南,两侧各一间偏室。一间放了些杂物,另一间空着。 寝院正东是几间从人房,正西则是一排仓房。 东南一片园圃,里面光秃秃,什么也没种。 西南角设有一间小庖室。萧家人口众多,平素都在各自院中用食,除非家宴才会聚到一处。 整个院落四方方直通通,一目了然。 宽敞是足够宽敞,就是一件多余的景致和陈设也没有,在见惯了精致园景的良媪等人看来,难免简陋了些。 良媪才进来这一会儿,已经琢磨起如何改造以便让女君住的更加舒适了——先前五公子一人居住,不讲究也是情理之中,现在亦成了女君起居之地,断不能马虎。 姜佛桑甚感乏累,漱了漱口便卧榻休息。 良媪见她唇色泛白,忧心难掩:“女君还在病中,不宜劳神。” 姜佛桑闭眸轻笑:“也就今日,往后就好了。你没听佟夫人说么,北地没咱们南地规矩大,不必日日去问安。” 良媪点了点头:“不去也罢,毕竟不是五公子亲母……” 提起五公子,良媪脸色黑沉,心中十二万分的不满。 哪有新妇一个人拜舅姑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女君连昨夜都是一个人过的。 亏她先前还疑心五公子倾心女君,眼下这情况瞧着,哪里像是倾心?说是仇人也不为过。 新婿既然连大礼都不肯露面,当初又为何要把女君抢来? 良媪想不通,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兜兜转转,没想到许家的事竟又重演,女君的姻缘路怎就这般坎坷。 唉,再想这些也无用了。 女君如今已经是萧家妇,只能盼着新婿能早点发现女君的好罢…… 良媪出去给她煎药。 菖蒲迟疑许久,轻声问:“女君,咱们真就在萧家住下了?” 她到现在也不敢相信,天子真就这样把女君赐给了萧氏。 姜佛桑唇角的弧度落了下去:“一个物件,摆在哪里不是摆?谁会当真在乎它的感受。” 菖蒲见她一脸平静,替她不值:“只能这样了么?” 女君分明不喜欢那萧五公子。 虽说她也不见得有多喜欢扈七公子,但至少不讨厌。 可对于萧五公子,女君是提都不愿多提。 新婚夫妇弄成这样,漫漫余生可该怎么熬? 难为女君方才面对萧家众人还能笑脸相迎、礼数周到。 “不这样又能怎样,木已成舟,摆冷脸、耍脾气,只会让我以后在萧家的处境更加艰难。” 菖蒲默默流下眼泪:“老天对女君何其不公……” 姜佛桑睁眼,重又带了笑意:“别哭,没什么好哭的。”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相信,无论顺境逆境,都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不然还能如何,整日以泪洗面吗?这样的日子她上一世就已经过够了。 细想想,其实现在这样也不错。 像她这种枯木死水心如老妇的人,真嫁了以真心待她的,反倒是害了人家。 就这样和萧元度互相祸害、互相凑合着过罢。 何况,也不是非要凑合一辈子……总会有办法的。 - 萧元奚回到自己院落,正要拆看新嫂送的吉礼,被侍女阿姿拦了下来。 “公子,五公子吩咐过婢子,姜夫人那边送来的任是什么,都不能要。” 萧元奚疑惑:“五兄只说不让我随便接她给的吃食。” 阿姿却道:“你不觉得五公子防着那位呢吗?谨慎起见,还是都拒了吧。” 说着便将吉物拿了出去,交给从人处置。 萧元奚想着兄嫂亲善的笑,总觉得这样糟蹋人家的心意不好。 想把东西要回,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了也没人听,又默默把嘴闭上了。 另一边,萧家几个儿妇也在议论姜佛桑的吉礼。 虽然时间仓促,姜佛桑也是做足了准备的。 几个兄伯,爱文的便赠文房四宝,爱武的便赠匕首短刀,文武皆不爱的便送陶瓷玉饰。譬如叔郎萧元奚那,送的就是一块青玉双螭鸡心佩并几件瓷器。 几个兄嫂则大体一致,南地的绸缎、胭脂和珍宝首饰,人手一套。出手可谓阔绰,便连爱挑理的翟氏也说不出什么。 此刻她左手摸着金步摇,右手摸着蓝色琉璃耳珰,啧啧连声,那叫一个爱不释手。 “都说南人富裕,果然不假。”顿了顿,转身问自家夫主,“欸?我怎么听说她们姜家虽名头瞧着唬人,其实已经没落了,没落了还能如此摆阔?” 萧元承正垂首摸索着案上的纸张,也不知听没听见,半晌没应声。 直到翟氏又叫了一声,他才抬头。 “你瞧这纸,洁白如玉不留墨,是剡溪藤皮所制。还有这些,匀细光滑轻薄软绵,应是东阳的鱼卵纸……” 翟氏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跟这个沉闷无趣的男人说不到一块,索性去寻了四弟妇郭氏,又拉着她去了长嫂卞氏的院子。 新妇入门,总会成为焦点所在。 卞氏听翟氏将新妇从头分析到脚,也只是笑,并不插嘴。 郭氏就更是锯嘴葫芦一个,只带了一双耳朵来。 “别光我说个不休,你俩也开开腔呀!”翟氏催促。 卞氏摇了摇头:“我对南地那些士族所知也不多,不过大人公和阿家俱说姜家乃清贵世家,想来不会有错。” 郭氏也跟着点头:“她还是天子赐婚……” 翟氏心底又不舒坦了:“就她是个贵的,咱们都是大风刮来的,不值钱。怪谁呢?大人公但凡起家早些,萧家门庭早些抬上去,也轮不到咱们这些小门小户出身的进门。” “弟妇!”卞氏出声制止,神态颇不赞同。 翟氏撇了撇嘴,到底没再抱怨下去。 话题又绕到姜佛桑身上,不过这回说的是那九媵。 “京陵贵女嘛,没吃过苦头,带群匠人来还好理解。竟然还带了九个妾室,这规矩可真稀奇!” 郭氏接道:“不是妾,是媵妾,听说是皇后赐下的……” 翟氏一噎,忍不住冲了她几句:“你是不是就知道个谁赐下的、谁赐下的?” 郭氏垂头,不说话了。 翟氏平了平火气,到底没憋住,向卞氏请教起何谓媵妾。 卞氏也是近几日帮着张罗婚事才了解到一些,于是一知半解说与她听。 翟氏听后咋舌:“天呀,幸好我等是小门小户!” 不然给她也塞九个打骂不得又不能发卖的媵妾,她还活不活了?! 转念又一想,自家夫主的双腿已废,再多侧庶也无用,不由又幸灾乐祸起来。 “五弟倒是好福气,抢了一个,送了九个,比他三个兄长加起来还多,以后咱们可有热闹瞧喽!” 第62章 卞氏好意 歇了半日乏,精神好些了,下半晌姜佛桑就开始带着侍女们收整起来。 先是开箱笼,将日常起居用物全部取出,摆放到各处。 妆镜妆台安置在南窗下,卧榻、锦衾、帐幔等全部换新,榻前添了四时山水的屏风,还添了其他一些装饰性摆件。 收拾停当后再观,像换了间屋宇。 院中也都照着她在南地的习惯重新布置规划了一遍,该种花的种花,该栽树的栽树。 良媪逐一吩咐下去,心里颇感安慰,她还以为女君要消沉些时日。 姜佛桑笑:“日子总是要往下过的,以后还要在这里住许久,我也想住的舒心些。” “那,不告知五公子一声?” 姜佛桑却说不必。 是他非要娶自己,她既嫁了进来,自然要可着自己心意安排。 别人委屈她,她总不能再屈着自己。他若是不喜,大可不住。 菖蒲询问那两间偏室做何安排。 姜佛桑想了想,道:“左边那间辟做书斋,你们日常琐事忙完亦可进去读书。至于盛放衣物的箱笼,就放到右边那间吧。” 不一会儿,晚晴来回话,说右边那间偏室放着些杂物,应是五公子的。 “东西多不多?” 晚晴答不多。 “我的衣物也不算多,应当放的下。” 晚晴明白了,笑着招呼吉莲和春融继续往里抬。春融压根不需别人帮手,一个人就包圆了。 这院里先前也有些伺候的人手,不多,萧元度从京陵回来后又发落了一批,如今只剩下一个管前堂的年伯,一个管庖室的方嫂,此外还有两个跑腿仆役并两个洒扫婢女。 六人先前还猜测,觉得女君新过门就遭五公子冷待,不知该怎样伤情。 谁知人丝毫不受影响,在院中指点江山、排兵布阵,瞧着怡然自乐得很。 五公子的东西素日里无人敢动,她也毫不在意,该挪挪该搬搬,处处以自己舒适为先。 仆人们钦佩之余,不免有些心惊胆颤,深恐这是个比五公子还难伺候的。 姜佛桑忙完后,将几人叫至跟前,逐一问了名姓,而后分别给了打赏。 “你们就还在原处当差,有劳了。” 六人得了厚赏本就高兴,听了这话心里更是妥帖。 女君这样好的脾性,又这样宽仁,可比五公子好伺候多了! 待他们出去后,菖蒲悄悄吐了口气,“没想到五公子院里这般简省。” 若然一等侍女二等侍女皆齐备,那她们这些陪嫁女侍过来,必然要重新安排,再做调整。 麻烦且不说,各为其主,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少不得一番明争暗斗。 姜佛桑也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萧元度会是前呼后拥那种…… 正想着,卞氏来了。 “我想着五叔院中人手应是不够,怕弟妇用起人来犯难,特特给你送几个来。比不得弟妇自己调教的,弟妇若觉堪用就留下。” 话音落,四侍四婢上前,站成一排,伏地叩首:“见过女君。” “起来吧。”姜佛桑抬了抬手,“我这边正有些支绌不开,长嫂倒解了我燃眉之急。” 卞氏就笑:“弟妇跟前的侍女个顶个得灵巧,我便是有那心,也挑不到更好的了。这些个人原就是粗使之用,弟妇将他们放在外院,偶尔听个差,不必抬举他们,也免得乱了规矩。” “如此。”姜佛桑颔首,请卞氏屋里坐。 趁侍女上茶的间隙,卞氏不着痕迹打量了一圈,见室内已然更换一新,心下暗道,这个弟妇倒是个心大的。 “五叔这院子以往没个人气,有了女主人操持,果然大不一样。若有需要我这个长嫂帮手的,弟妇也只管开口,咱们以后就是一家子了,千万别生分。” “我初来乍到,倒真有一事请教。”姜佛桑微欠身,递茶予她,“萧、夫主院中就没有侍奉之人?” 她这个侍奉,指的显然不是那两个洒扫女婢。 卞氏抬眼看去,见她眼波澄澈,并没有任何吃味或盘算在内,似乎就只是寻常一问。 搁下茶盏,叹了口气:“五叔的年岁,有几个屋里人也属正常。只是他归家未几年……” 归家?也就是说萧元度早先不在萧府,甚或者不在棘原? 姜佛桑虽有疑惑,但也并未细问下去。 “平日里,五叔不是在军中就是在别处,府中住的日子少之又少,阿家之前倒也给他安排了两个,俱被他……咳,退了回去。” 卞氏没说实话。 那两个派作暖床之用的侍婢,过院当晚,还没来得及施展手段,硬是被那活阎王给生生吓破了胆,哭嚎着跑到佟夫人跟前,宁可撞墙投井,也不要再侍奉五公子。 卞氏也弄不明白,五叔并非不近女色之人,最胡闹那几年,与潘岳等人没少欢楼厮混。可就是不愿娶妻纳侍。 早过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如若不然,大人公也不会强逼着让他娶钟媄。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进门的不是钟媄,而是另有其人。 姜佛桑点头:“没有便罢了。” 她是不敢相信萧元度没有女人的。 便连扈长蘅那种端方君子,据良媪探知,房中也有那么两个其母特意为其安排的女侍。萧元度比自己还年长几岁……只当是朝廷赐婚的缘故,萧家将那些人给打发了。 卞氏就猜到她会这么想。心道,他原本真是没有,你这不带了九个来吗。 “我今日来还有一事,关于九媵的安排,弟妇你看……” 九媵和匠人都还留在姜佛桑暂住过的那个别苑。 匠人还好说,作为皇后赐下的媵妾,断没有长久搁置冷落的道理。 卞氏接着道:“若把人都接来,五叔这个院子肯定是住不下的,偏院倒是空着,只是用来存放弟妇你的嫁妆了。” 姜佛桑还以为她是想让自己腾地方。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院中这几间仓房明显盛不下她的嫁妆。 卞氏却并无此意:“府中还有空闲的院落,略有些偏远,依我之意,暂且安置在那,他日得了闲,再重新安排也不迟。” 萧府占地甚广,比之许氏府邸还要大上许多,总体可分作三大块。 身为一家之主的萧琥并其妻妾,居住在中轴线正中靠北。 大房、三房和四房居住在中轴线以东;萧元度萧元奚兄弟二人的院子则坐落在中轴线以西。 卞氏口中的那个院落,在整个萧府的西北角,可说是十分偏远了。 其实未必就找不出更适宜的院子,卞氏这样安排,大抵是想让新婚夫妇多些独处时间。 虽说没这个必要,但这份好意姜佛桑心领。 “听凭长嫂安排。” 娣姒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卞氏这才起身告辞。 姜佛桑送她出门。 卞氏觉得以老五那性子,不定什么时候才会归家,恐新妇心理不好受,便拉着她的手道:“弟妹也别总闷在屋里,闲来无事,可让从人备上马车去城里逛逛,好好看看咱们棘原城!” 姜佛桑颔首微笑:“正有此意。” 第63章 无瓜无葛 婚后的日子就这样无风无浪地展开了。 姜佛桑适应着萧家新妇生活的同时,也着人打探了一下崇州那边的情况。 得知扈长蘅被送去了泾州出云寺,心情复杂难言。 前世的堂妹,今生的自己,她对扈长蘅始终有愧。 好在人还活着。 活着便好。 挺过了这一劫,到了佛门清静地,余下岁月只盼他能太平喜乐地度过,再不要与她们姜氏姐妹搅和到一处。 只是……姜佛桑总还想为他做些什么。 可她人微力薄,又能为其做些什么呢? 身为刺史之子的扈长蘅好似什么也不缺,唯一不足也就是缺个健康的体魄。 通过大婚那日短暂地相处自己所观察到的病征,再结合良媪等人被困扈家别业那一个多月探听到的信息,姜佛桑初步推断,扈长蘅所患应是心疾。 频繁咳喘,要么是心疾梗涩所致,要么就是喉部另有疾患。 她在辜郎中处就曾见过与此症状相近的病患。 虽然辜郎中说过,同一种病表现出的症状未必相同,看似症状相同的也未必就是同一种病,病症与病征之间,往往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但,万一呢? 扈长蘅已然这样了,多一个可试的法子,也总比无路可走束手待死的好。 只可惜她那时仅是搭手帮忙,在分辨药材上还未必有惠奴厉害,于药性也只是粗通而已。日常所做无非就是帮着采药、制药,再不然就是照方抓药、煎药,而后给病患做些基础地护理。 照方抓药……药方! 姜佛桑拼命回想,倒是勉强记起了两个方子。 一个以丹参、三七为主,一个以川芎、龙脑香为主。两者好像都有速效救心的功效,至于差别……她想不起来了。 她甚至不敢保证方子里的每一味配药都是对的、与辜郎中的原方没有丝毫出入。 一时又有些犹豫起来,怕忙没帮上,反害了人家。 转念又一想,怕什么呢? 扈七郎身边定然良医环绕,她只需把这两个方子送至,至于可不可用,自有人斟酌。 姜佛桑再不迟疑,提笔默录下来。 还想将那个以贝母和枇杷叶入药止久嗽的方子一并写下,又恐暴露自身,便没有写。 想来他应该还记得…… 姜佛桑叫来幽草,让她把封存好的信笺交给良烁。 嘱良烁在城中找找有没有去泾州的行商,若有,花钱相托,请人把这方子送到出云寺。 女君想帮扈七公子,这幽草可以理解,她不解的是,女君为何要几易其手隐瞒身份? 姜佛桑摇头:“既无缘,何必再多牵扯。” 从今以后,就这样无瓜无葛,对彼此都好。 - 隔日九媵便自别苑搬进了萧府。 对于这样的结果,她们无法抗拒,便也只能接受。 换个角度想,虽然萧元度名声不好,至少康健硬朗,怎么不比病入膏肓的扈长蘅强? 苦恼的是,萧元度根本不进后宅。 她们早都听说了,五公子连青庐都没进,大婚以来,一次也未回府中。 申姬私下里忍不住道:“就说她也不是很美,萧霸……夫主抢婚,定是因为和那扈长蘅结了梁子,才不是为她。” 幸灾乐祸罢,忍不住又开始埋怨。 女君不得夫主喜欢,按说是她们这些媵妾的机会,可夫主不归后宅,纵有千般魅力也无处施展呀。 这笔账自然还是记在姜佛桑头上,说辞慢慢也变成了“因为女君不讨喜,连带着她们这些媵妾也跟着受冷落”。 话传到姜佛桑这边,姜佛桑充耳不闻,对她们也并不苛责。 娣姒们说她对侧庶太过宽纵,她也只是一笑置之。 其实她偶尔也恍惚过。 她如今在萧家的处境,和当初在许氏又有何不同? 绕了好大一个圈子,绕出去了,又好似并没完全绕出去。 甚或者,她根本就在原地踏步。 这难道就是命运的诡谲之处?任她如何挣扎也终究难逃…… 不,姜佛桑不允许自己这样想下去。 与其伤春悲秋,放任自己在消极的情绪中沉沦,不若脚踏实地走好每一步路。 “媪,让他们备车,我要出府。” - 棘原城原本只是一个县,萧琥自此起家,后析而为郡、一再扩建,便成了现如今整个豳州的中心。 整座城池,东西约九里,南北约八里,一条东西横街将内城划分为南北两区。 北区地势较高,刺史府和衙署居中而建,东部置苑,西北隅有高台耸立,称金虎台,为军事瞭望之需,也是整个棘原城的制高点。 南区主要是居民区,和南地的坊里制大差不差。其中强宗大族多聚居在东部平康、宣阳、永宁、常乐四里,人称“贵里”;西部各里则为黎民百庶居所。 棘原扩建时总体也仿了洛邑,这一点和京陵有共通处,就连东西二市也一样。 东市做的是贵人生意,气派无需多说;西市做的虽是市井生意,但毕竟寻常百姓才是大头,所以规模上还要大东市许多。 工商货殖之民同样是因类聚居,就拿西市四周的居住情况来说—— 屠贩工巧之辈常居通商、达货二里;丝竹伎乐之流常居调音、乐律二里;延酤、治觞二里多出酿酒者;慈孝、奉终二里则以卖棺椁为业、赁车为事;另有准财、金肆二里,住的都是富人。 大市之内,店肆林立,货品琳琅。 大市之外,城中还有小市无数。 譬如牛马市、五谷市、纱市、盐市等,凡四里即为一市。 与大市综合售卖不同,小市内售卖的东西比较单一,多为专门市场。 半日看下来,棘原虽比不上京陵繁华,却也不似一路上所见的那些半荒废的城邑。 到底是一州中心所在,看得出当地官员在经营上也是下了大力的,人烟也称得上稠密。 一问才知,这其中有北凉铁蹄肆虐时主动投奔来的,也有强制迁徙的各地战俘——大乱之世,争的就是地盘和人口。 还以为北方饱受战乱摧残,生产遭受极大破坏的情况下,商贸必然不兴…… 幸而,情况比姜佛桑预想得要好。 第64章 算来算去 那日以后,姜佛桑日日都往城中去,好似把这当成了一种消遣。 北地没有南地规矩重,这一点佟夫人倒是没说错。 南地士女们虽也自由奔放,但女子婚后,这种自由度是大打折扣的,远不及做女郎时自在。 萧家虽已发家,规矩还没来得及立起,对儿妇们管束也不多。 佟夫人虽是婆母,但也只是名义上的。其他三个儿妇倒还好,她在这个贵女出身的五儿妇面前,总觉得挺不直腰,说话也缺乏底气。 而且她本属意让甥女钟媄嫁进来,莫名被姜佛桑占了巢,心里多少有些芥蒂,便免了她日常问安。 听从人说她近来常往城中去,也只是皱皱眉,把事情交给了大儿妇卞氏处理。 卞氏却劝说道:“五叔把人抢来,又冷落在府中不闻不问,咱们再把她拘着,更不好,到底是天子赐婚。” 佟夫人便不再说什么。 一连多日逛下来,棘原城还未摸透彻,关于萧元度,主动或被动却是知道了不少。 凶悍、毒辣、张狂,提到他没有不摇头的。归结起来,这就是一个无恶不作、随意浪过的浮浪子弟! 良媪原本还有撮合二人的心,渐渐也不抱希望了。 这一身坏习气,哪里配的上自家女君? “只是,他纵有千不好万不好,女君若想立足,还需有子傍身……”等生了儿子,只当没这个人也便罢了。 姜佛桑听罢,哭笑不得。 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良媪年岁大了,自有一套老理儿,旁人是说不通的。 姜佛桑知道她是为自己好,这就够了。 不过,她必然是要让良媪失望的了。 - 随着对棘原城全面深入地了解,姜佛桑心里也有了些底。 这日用罢朝食,她来了长房院中。 卞氏甚是热情地接待了她。 “长嫂先前说的话我可当真了,如今有事拿不准,特来找你讨个主意。” “弟妇又外道了不是?”卞氏问她何事。 姜佛桑道:“我远嫁而来,虽有些嫁资,但多是死物。近日在城中闲逛,见百业兴旺,就想着不若也置办一两间铺面,这样才不至坐吃山空。” “这是哪里话?”卞氏嗔责,“各房吃穿用度都从公中支取,还能短了你那份不成?何至于就到坐吃山空的地步了。阿家最近闹头疼,钥匙可是我掌着呢,弟妇这样说,可是怪我亏待了你?” 姜佛桑忙搁下茶盏,跟她致歉:“长嫂勿往心里去,是我说错话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我和夫主……情况您也知晓。还不知将来怎样光景,想着能有个长远地打算也好。” 卞氏本就是打趣居多,也不是真恼了她。如今听了这话,再观她神情,哪还有不明白的? 弟妇这是觉着老五不可靠,想给自己多安排条后路呢。 “你也别这样想,五叔他……”卞氏本想说些宽慰的话,然而老五那脾性,她一时也不敢打包票,只好绕开这个话题。 “这算什么事?三弟妇、四弟妇,便连我自己,谁还没几间陪嫁铺子?你从南边来,田铺带不过来,重新置办也是应当。” 卞氏忽而压低声:“你只放心,你自己嫁妆所办,公中管不着,你自己找人管着就好。大人公和阿家都是识理之人,断不至于贪图儿妇资财。” 姜佛桑听她这样说,微有些意外。 没想到,萧家人虽朗阔,却是粗中有细。规矩虽不重,该有的规矩却也不少。并没有一般骤富乍豪之家的乌烟瘴气。 “弟妇若不嫌我多事,嫂子能否问问,买下铺面后你打算做何营生?” 姜佛桑摇摇头:“还未想好,兄嫂们的铺面做的又是什么营生?” “米面油盐,脂粉首饰,锦缎布匹,左不过就这些。弟妇可有相中的地段?若还没拿定主意,最好往东市找找,东市大族多,生意好做。” 姜佛桑颔首,表示自己记下了。 想了想,又问:“兄嫂们的铺子都是交给别人打理的?” 卞氏笑:“那是自然,总不至于还要自己上手。一来,咱们未必比得过外头那些管事伙计精于此道;二来,身为萧家儿妇,大人公和阿家虽未明禁,咱们自己总要有些数,不好失了刺史府颜面。” 这个倒不难理解 以往在许氏,别说抛头露面做买卖,日常出个门都要臧氏批准。陪嫁的田铺庄园能且只能交给仆人打理,自己偶尔对对账也就罢了,想亲自经营是万万不能的。 前朝贱商贾,大燕初期也曾行抑商之策。可生民所需、商利之厚,仍驱使不少人纷纷从商。小贩、行商、坐贾,渐渐组成了庞大的经商队伍。 南渡之后,奢靡之风盛行,从上到下都讲究及时享乐,朝廷也要靠此项增加税收,商贾的地位这才获得提升,甚至不少官僚也参与其中。 但升得再高,也只是和编户齐民等同,在高门阀阅眼里,仍旧是上不得台面的贱业。族中男子都甚少让沾染铜臭,又何况是女眷? 北地与之相比,氛围好了太多。 萧家虽然也要顾及颜面,至少没把话说死。 - 从长房出来,姜佛桑直接去了萧家别苑。 马车内,良媪跟她感慨:“卞夫人是个好的。” 不管是处于长嫂的位置还是担着掌家之责的缘故,卞氏对女君算得上关照。 比之三房那个只会说风凉话的翟夫人,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姜佛桑点头:“萧家内部这样有条理,也得益于她管家管得好。” 虽然卞氏声称只是代管,但据姜佛桑所知,萧家日常事务泰半都是她在打点,只有逢年过节佟夫人才出面撑一下大局。 “她是个能干的。”良媪道,“不简单。” 确实不简单。 萧家这几个儿妇,虽非出身世家,却也绝非翟氏拈酸时口称的“小门小户”。 就拿她这长嫂来说,娘家本是棘原大族,若以萧琥起家前的身份来看,还算高攀了。纵然如今形势已然逆转,也只能说卞氏一族眼光毒辣,早早就绑上了萧家这艘巨船。 翟氏虽无宗族撑腰,父亲却是和萧琥一起当过县吏的,两人相识于微末,又是过命兄弟。更别说翟都护还是萧琥南征北讨时的左膀右臂。 至于那郭氏,确实毫无背景,只因战乱时救过萧元牟一命,萧琥感恩,这才命四子娶她为妇。 反观自己,徒有祖上留下的清贵虚名,在这棘原城内却未必好使。 认真说来,萧家几个儿妇中,她才是最没有凭恃的那个。 除非凭靠天子,那也只是一时。 北地民风彪悍,王侯亦可轻,这些军阀对天子的敬重就更是浮于表面。 何况,燕皇室的风光也持续不了多久…… 算来算去,还是只能靠自己。 靠那个名义上的夫主萧元度?姜佛桑想都没有想过。 第65章 三张图纸 到了别苑,姜佛桑叫来良烁,嘱咐他两件事。 一件是购置庄园。有了庄园才能安置那些匠人,他们也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另一件就是在城中寻找合适的商铺。 “是否在东市找?”良烁与卞氏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 姜佛桑摇头:“选在西市。” 原因她未细说,良烁也未多问。 “先找几间?” “价格不拘,地段要好,先盘三间下来。” 良烁点头记下。 随后,姜佛桑去了纺工织娘们的院落。 连皇后赐下的这五十名匠人,纺工和织娘占了小半,足有二十人,这也正合姜佛桑心意。 只是,她们所用缫车仍是手摇缫车,织机也多是踏板织机。 听良媪说,早年间洛邑宫城中有人用过“五十综者五十蹑,六十综者六十蹑”的多综式提花机。 不过这是一家独有的绝技,只为皇室服务。后来洛邑失陷,那织娘也不知去了何处,总之这种织机并没有在南地出现。 “媪,关于那织娘,你可有更多听闻?” 良媪仔细回想,“那织娘姓陈,夫家好似在临海郡,听说她手艺精绝,能织出散花绫。后来受到太尉夫妇的青睐,将他们一家接至洛邑,献给了宫里。还在太尉府时有人见过,说她那蹑织机呀十分繁琐,拉动经丝的蹑就有百二十个,手中好几个梭子装着不同颜色的纬丝,一点不乱,要六十天才能织成一匹,匹值万钱。” 六十天一匹,一年也就能织六匹,虽说金贵,但这种金贵可不是谁都能消受得起的。 菖蒲知道女君打算开缭作,就问:“绢罗绮锦这些,寻常人本也买不起。既然只能做贵人的生意,自然越昂贵越精美越好,不是吗?” 姜佛桑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 北地百姓才从动乱中缓解,多数还处于食不饱衣不暖的阶段,想做他们的生意是万万行不通的,所以姜佛桑最开始的目标就是那些富贵人户的钱袋子。 但即便如此,六十天一匹,也还是太慢了些。 姜佛桑去到她最初被关的那间居室,要了笔墨来,勾勾画画了小半日,才让人把那几个木匠叫来。 木匠们也正想见她。 北上途中女君曾交给过他们一张图纸,要求他们做一架缫车出来。 他们在宫城时倒是常与器具家什打交道,只未曾接触过这个,研究了许久,不过到崇州时就已经有了眉目。 只是随后又经历了大婚、抢亲诸事,他们被困崇州月余,直到今日才有机会将东西呈上。 姜佛桑见了实物,甚是欢喜。 细细观察,机架、集绪和捻鞘,还有卷绕,每一部分都不放过。 没错,正是她要的脚踏缫车! 有了这个,纺工们缫丝时只需通过脚踏杆上下往复运动,从而带动丝籰和偏心盘的回转,这样就可以腾出双手进行索绪添绪的工作,生产力必能大大提高。 “既如此,这个对你们来说想必也不是难事了。”姜佛桑将新勾画的三张图纸交予他们。 “这是……”匠人们勉强能认出这是织机一类,却又好似和织娘们正用的的织机千差万别。 “第一张是互动式双综机,第二张是束综提花机,最后那个是花楼机。” 原本的踏板织机,机身倾斜、单综单蹑、依靠腰部来控制张力;互动式双综机在此基础上做了大大改良,用来织寻常布匹事半功倍。 束综提花机比之陈姓绣娘的多综式提花机还要精进许多,不仅是速度,提花技术上也更为完善,最适宜织制绫罗纱绸等轻薄织物。 而姜佛桑的重心还在最后一张图纸上——花楼机。 先生说过,这是束综提花机能够发展到的巅峰。 锦,金也。 有了花楼机,织锦织缎都是等闲,何愁财源不滚滚而来。 “这里是老鸦翅、这里是眠牛木,这处是衢盘,这处是衢脚,中间就是花楼了……” 姜佛桑拆解揉碎了说予他们听。 末了道:“你们五人,三个人做此事即可,另分出两个人来,我另有安排。所需材料找良烁,若人手不够也可告知良烁,让他去人市买些回来予你们做下手。” 这几日经过人市时她注意到,到处都是卖儿卖女卖自身者。说到底,棘原和崇州一样,虽还算安稳富庶,但也只是城里人的日子,那些看不见的乡邑,多的是挣扎求生者。 “虽是买回来给你们打下手,但你们不可只拿他们当奴隶,最好调之以心,授之以技,这样他们才能真正地帮到你,你们也才能真正地帮到我。北地不同于宫城,那些不合时宜的老规矩该弃就弃了吧,敝帚自珍永远难得进益。” 听说女君以后还要买庄园、建作坊。木作这边,确实缺人手。 匠人们又看看手中图纸。 就这几张机子,单靠他们自己,怕是毕生也难造出来。 还有什么可说的?唯有俯首听从。 负责织机的三人走后,余下的两人垂首静候,直到姜佛桑又画出几张图纸交给他们。 不比织机图精细,只是粗粗勾勒了个形貌。 “我对家什了解不多。”她道,“来北地这么久,相信你们也看出了在这方面南北的不同。” 两人点头。 拿坐具来说,南地常用茵席,北地则常坐枰,虽也是跪坐,但枰高于茵席至少半掌。 还有一种叫胡床的坐具,垂脚而坐,想想就不雅,但在北地却十分盛行。 而女君给的这几张图纸上,无论案几还是坐具,都是高身高腿,比之胡床还要夸张。 “女君,这、这怕是……”怕是做出来也没人会用啊。 姜佛桑浅笑,这些人的反应和她最初见到这些东西时何其相似。 可先生说,从古至今,从席地而坐到榻枰几案,再到胡床鼓凳高桌,由低矮至高脚,是大势所趋。 不理解不接受的那些人,不过螳臂当车。他们早晚会理解,也早晚会接受。 南地高门之中其实已经有了胡床的身影,不过未登大雅之堂,只偶尔私下使用。 北地之人之物看似粗野,但往好了想,氛围亦是难得包容。 都说不破不立,混乱中最易建立秩序,久处混乱之中的人也最易接受新事物。 何况这些也只是她投石问路的那块石罢了。 “你们只管依样做出来便是,若有好的主意和构想亦可自行发挥,我不专长于此,你们自拿主意,不必事事都来问我。” 匠人们虽则不解,但见了新奇事物还是手痒居多,纷纷应诺。 他们走后,早憋了一肚子疑问的良媪终于忍不住开口。 “女君……何时懂这些了?” 第66章 陈姓织娘 女君的女工虽不错,可织机这些,良媪以往真没见她在这上面花功夫,更别说那些稀奇古怪的家什了。 姜佛桑唔了一声,道:“还在京陵那会儿,我于书斋整理阿父藏书,里头发现一本奇书书,专讲述百工技巧的,觉得有趣,就想试试。” 良媪点点头。 姜家藏书丰富,尤其是二郎君,女君这次来北地,随行的嫁妆中就有好几箱书籍。 “那……” 良媪还想再问,姜佛桑打断她,看向良烁。 “购置庄园、盘铺买仆的事是首要,你放在心上,尽快办理。另外,将咱们从南地带来的那批蕉葛升越抱去市中试卖,瞧瞧效果如何。” 若是葛衣越布也受欢迎,那么她们的售卖群体还能扩大。 “最后一桩,你找人替我跑一趟安州的临海郡——” 良烁心下一动:“女君是想找那陈姓织娘?” 姜佛桑点头:“南地既未曾听闻,他们一家或许已亡于战乱,若然能够存活,会回故里也说不定。” 即便找不到陈姓织娘本人,他们夫妻二人当初去洛邑,不见得就是举家搬迁,说不定还有后人…… “女君不是有了更好的织机?为何还要找她。”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话没错。但器再精良,也重不过人去。” 新的织机造出后,需要有人操作,后期更需有人教授。 而且提花机最核心的部分还在于花本。 所谓花本,就是把纹样由图纸过渡到织物的桥梁,提花操作的依据即在于此。 画师先画花色于纸上,结本者以丝线仔细量度精确计算结成之,再张悬于花楼之上。 织娘在进行提花织造时,只需要按照花本上设置好的次序穿综带经、随尺寸度数依次提升。纵然不知道这是何等花色,梭过之后仍能织出预期的图案。 凡工匠结花本者,最需精心与巧思。无论画师画出什么样的图案,她们都要能用丝线编结出织花的纹样来。 这可不是一般人做得来的。 散花绫以小碎花为单位纹样,满地铺陈,自由散点排列,花色丰富多端。能织得出这种织物的人,结花本必然不是难事。 良烁忖度了一下,问:“派冯颢去是否可行?” 姜佛桑略有些迟疑。 安州在瀚水以南,只恐冯颢心还未死,若然潜回南地去找裘郁…… 但想到这一路他所言所行再可靠不过,又有良烁拍胸脯担保,“那就他吧。” - 不知不觉日到中天,姜佛桑决定就在别苑用食。 自端午那日包裹蒸之后,姜佛桑常去庖室。 庖厨们见识过女君的“能耐”,对她的指点无有不听从的。 不过女君有时提出的要求也实在古怪。 怪在哪呢—— 今人炊具多用釜、甑、铛、铫,女君却要求将甑改笼,将铛改锅。 甑改笼后,内里可设一层或多层木箅,蒸制东西更为方便;平底的铛改为圆形深凹的锅就更妙了,非止可以烙饼,或炒或煮或蒸,都可! 一器多用,莫过于此。 只不过旅途中多有不便,直至到了北地才算把女君要的东西置办齐全。 原本的炊具多为陶制,这一改,几乎全变成了铁制。 好在北地多矿山,崇州城冶铁技术尤为发达,其制作的兵器尖锐锋利,在整个大燕都相当知名。而精良的兵器与悍勇的士兵,这也是扈成梁于北地六州称雄的资本。 不过,制作兵器那是官营作坊的事,民间冶铁作坊主要生产的是手工业工具、农具以及生活用具。打造他们所需的铁锅和蒸笼完全不在话下。 庖厨们怀着一颗献宝的心,共呈上了四道菜。 一道是炒鸡子。下盐米、浑豉、麻油炒制而成,黄白相杂,细擘葱白,香气扑鼻,观之悦目。 一道是煎子鸭。选新成子鸭极肥者,去头、焰治,却腥翠和五脏,净洗后,细锉如笼肉,调料除了盐和豉汁,还加了椒和姜末。 另两道为素食。一道是膏煎紫菜,一道是清炒瓠瓜。 主食则是先锅煮后笼蒸的酥托饭。 姜佛桑用得甚香,比平常多吃了半碗。 搁下碗筷,夸赞了庖厨。 庖厨连道不敢:“都赖女君调教。” 姜佛桑心道,只要不让她动手,口头调教确实不算难事,她也当得。 “媪,你们也用些。” 良媪却不肯:“哪能和女君同锅而食。” 姜佛桑就知道她们会是如此反应,所以直到自己吃罢才开的口。 “我让你们用,自有我的道理。” 于是同样的饭菜也给良媪和菖蒲等人上了一份。 她们的反应远比姜佛桑的要热烈,表情也丰富得多。 “如何?”姜佛桑问。 良媪大赞:“甚香美!” 五婢也忙不迭点头。 蛮族的侵入,他们的一些烹饪方式也传入了中原,譬如羌煮貊炙,在南地高门亦不鲜见。 但炒制之法却几乎没有。 问女君,女君要么称是书中所见,要么称是突发奇想。 不拘怎样吧,这种烹菜方法,可以变一瓜为数十种,食一菜为数十味,实在是妙不可言! 临走之前,姜佛桑手列了一张食单给庖厨:“你们照着上面多加研习,很快用的着。” 顿了顿,又指了一个庖厨,让他跟自己回萧府。 方嫂见女君出去半日,冷不丁领了个新庖厨回来,不由忐忑起来。 及至得知这庖厨是打南地随嫁来的,猜测可能是女君食不惯北地饮食,不由暗恼,自己早该想到这一茬的。 姜佛桑也未多言,只让新庖厨多随方嫂学学北地饮食。 如此一来,方嫂心里好受许多。 同时暗下决心,必要早日学会南食才好。 - 姜佛桑为人和煦,不爱管闲事,又十分大方,很快便博得阖府上下的欢心。 当然不是所有人的欢心。 翟氏多日看下来,这个五弟妇,只知在棘原城中闲逛,说是要买铺面,迟迟不见动静,一味打听哪里有最好的吃食、最美的布料——整个一不谙世事只图享乐的世家贵女。 她看不过眼,偏又自诩清醒,私下还提醒长嫂卞氏早做防备。 毕竟姜女出身高贵,又是朝廷赐婚,若当真开口要接管庶务,卞氏还能拒绝? “我知长嫂你不想小人之心,也挺喜欢这个新妇,但你经营多年,岂甘心将大权旁让?” 对此,卞氏只是笑笑,并不往心里去,还让她不要多心。 对姜佛桑来说,一切都还算顺利。 只除了背后仍少不了嘲笑她不为夫君所喜的言语。 不过那些话已经伤不了她,她也早不在意。 萧家是她的起点,但不会再困住她一辈子。 第67章 贵则贵矣 然有些事,她不在意,自有人在意。 这日晚间,姜佛桑被佟夫人叫至院中,萧琥不在,她留姜佛桑用了夕食。 饭罢,两人又闲话了一阵。 佟夫人问了些诸如饮食起居是否习惯、仆人用得可还顺手的问题,姜佛桑自然捡好的说。 如此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佟夫人搁下茶盏,未言先叹。 姜佛桑便知,这是要进入正题了。 果不其然,一番欲言又止之后,佟夫人终于开门见山。 “我知这桩婚事于你,确有太多委屈难言。这些日子你出府入府,在城中自由来去,别人看在眼里多有微词,但我是过来人,知你心中苦处,所以也不愿与你更多为难。” 姜佛桑也不问是谁有微词,垂眼歉然道:“是儿妇不好,让阿家劳神了。” “你不必感到愧疚。身为长者,所思所想不过是盼你们这些小辈好。其他几房我都不担心,唯有你和五郎……” 顿了顿。 “五郎呢,是有些过分。也怪这些年大郎太纵着他,倒把他纵得无法无天,府里府外都跋扈惯了,性子又强横,连主公的话都不听,我纵然有心管教,怎奈……” 她停下,朝姜佛桑笑了笑。 笑容略显无奈,将一个后母的难处尽皆体现。 “不管怎么说,你们终是成了夫妻。俗语云,一日夫妻百世姻缘。就当这是修来的福分,何不欣然受之?况且又有天子赐婚的殊荣在,更该倍加珍惜才是。可你们俩连面都不见,新婚夫妇,长久分居两处,这可如何使得。” 修来的福分?姜佛桑暗忖,她是做了几世的孽才修来这样的福分。 面上仍是一片婉顺:“阿家教诲,儿妇岂敢不遵?身如蒲柳,也从未想过与劲风相抗。既入萧家,儿妇便已然认命,非是我不愿与夫主……夫主不肯归家,儿妇也无可奈何。” 轻颤地尾音,带了些哀怨与萧瑟。 佟夫人忙道:“我非是怪你,有你这样知书达理的儿妇,我喜欢还来不及。只是咱们女人,既嫁了人,便只能以夫为天。男人有时也需要一个台阶,你不能等着他来就你,你要去就他。” 这话听着甚是耳熟。 姜佛桑想了想,哦,是臧氏。 臧氏和叔母都曾如此这般劝说过她。 姜佛桑猜想,佟夫人接下来肯定要说“男人不归家你要想办法让他归家”之类的话。 说不定还会面授机宜,教她怎么拢住男人的心。 甚或再给她一个瓷盒…… 幸好幸好,佟夫人还没有那么离谱。 她只做了前两件,并没有给瓷盒,不然姜佛桑真要再次怀疑人生了。 “可,”姜佛桑面露难色,“我对夫主了解不多,也不知他素日常去哪里。” 佟夫人略显惊讶:“你日日在城里闲逛,竟不知五郎在春明门守城门?” 姜佛桑摇头:“儿妇常去的是西市,就近的貌似是金光门。” “那难怪了,春明门在东城。” 姜佛桑略一停顿,问:“夫主他,为何去守城门?” “还不是因为抢婚——”佟夫人咳了下,道,“天子仁厚,罚他就地服役一年,主公就让他去守城门了。” 姜佛桑眉梢微动。 别说棘原城,整个豳州都是他萧家的天下,既是就地服役,尽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萧元度竟也肯乖乖受罚? 佟夫人就道:“他这次闯的祸实在太大,不惩不行。况且吴别驾是朝廷安排的……” 原来如此。 在京陵,哪怕闯下泼天大祸,只要天子不问罪就无事,那是天家的宽宥与恩赏;可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棘原,若视天子的话如无物,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且不说暗处有没有耳目喉舌,就说明处,别驾是朝廷给各州刺史配置的副官。 刺史掌管一州军政大权,分身乏术的情况下,少不得将地方上的事物委托给别驾,所以特殊情况下,别驾是可以代行刺史职权的。 除此之外,别驾还具备直接奏告天子的特权,一年至少往返京陵两次,向天子讲述州里情况。 可以说,州刺史的好与坏善与恶,全凭别驾的一张嘴。 纵然清楚这是朝廷为了监督刺史、限制刺史权力所作的安排,若不想现在就揭竿而起与朝廷作对,少不得忍气吞声,还要对其毕恭毕敬。 州刺史都如此,何况其下属官员。 吴别驾还喘着气呢,萧琥又岂会轻饶逆子。 佟夫人见她点点头就不说话了,只好接着往下劝。 “你看,他虽对你不住,但罚也罚了,夫妻岂有隔夜之仇?你若始终怀怨,终究有违妇德,伤人亦伤己,反让别人趁了先机……” 这是暗指九媵会抢在她前头受宠。 姜佛桑心知自己不答应今晚是走不脱了,只好应下。 “儿妇记下了,明日便去请夫主还家。” 佟夫人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不忘嘱咐:“他脾气不好,你多包涵些,千万别与他较真,更不可顶撞。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务必把人劝回来才好。” 姜佛桑走后,佟夫人轻吁一口气。 贴身伺候的葛妪重新换了盏热茶给她:“依婢子看,少夫人自己都不在意,您又何必插这一手。” “我又何尝愿意管这闲事,还不是主公昨日提了一嘴。” 虽未明言,又何须明言呢。 “外头风言风语,削的都是刺史府的脸,任他们再这样闹下去也确实不像话,再怎么说也叫我一声母亲,就由我做这个恶人罢。” 葛妪便叹:“您这样苦心苦力,谁又领情?五公子是该叫您一声母亲,可他何尝叫过?这少夫人呐,看着面上恭敬,您瞧方才,食罢漱口,有她这个儿妇在跟前,哪用得着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该当她服侍的,她倒好,您止说了句客套话,她便坐着不动了。” 葛妪的不满可不止这一桩。 大婚第二日,新妇献吉礼,按北地规矩,这个吉礼应当是新妇的针线活,可新妇献上来的是什么?珍宝绫绮。 贵则贵矣,却无心意。 新妇身边那个良媪还说什么,原本是备了针黹的,但匆忙之下全落在崇州了。新妇自被劫到棘原,又一直在病中,没法亲做,若找人替作反显得心不诚,这些吉礼还是新妇撑着病体亲选的。 当谁听不出呢,这分明是对这门亲事有所不满,压根没有好好准备! 第68章 早晚的事 “难道止她们不满,咱们还不满呢!若依着夫人心意,让表姑娘嫁进来,身为夫人的甥女,对夫人哪会如此态度?” 佟夫人摆手:“罢了,我也不是那尊贵的命。人家是京陵贵女,祖上又是三公又是九卿的,她伺候我,我还怕受不起。钟媄的事以后也切勿再提,我虽有心撮合,怎奈她和五郎无缘。” 葛妪摇头:“您呐,就是心肠太软,哪家似你这般,待新妇跟待亲女似的,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说。” 佟夫人唉了一声:“咱们这位新妇,举手投足的你也看到了,瞧着跟别人一样,又愣是感觉不一样。不瞒你说,有她在我跟前坐着,我是哪哪都不自在,时时绷着神,片刻不得松懈,深怕被她轻看了去。只想着早早说完早早把人打发了,哪还能想到旁的。” “她再是高贵,终究是小辈。您是主母,尽可端起架子来,给她立立规矩。也省得她以后猖狂起来,不知这府里谁为尊、谁为大。” 佟夫人苦叹:“我算什么主母,无子傍身,空有花架子,不中用。” 葛妪见她神色黯然,劝慰道:“夫人切勿这般想。您虽没能为主公诞育子嗣,毕竟是大公子、三公子和四公子的姨母。若非为了照料他们,邬氏去后,佟家也就不会非把您填进来。几位公子念着您的情呢,待你都如亲母一般尊敬,八娘子又贴心,您还有什么可愁的?” 佟夫人笑了笑:“也是,是我想窄了。” 半盏茶喝下,想起来什么,问:“主公还未回府?” “您和少夫人说话那会儿就回来了,去了甘姬院中,今晚想必又宿在那妖精处了。” 葛妪话里多有不忿,佟夫人听了神色却淡淡。 “去接元珑没有?” “尹姬留八娘子用夕食,和七公子少不得还要玩闹一阵,这会儿应该也差不多了,婢子这就谴人……” “不。”佟夫人起身,“我亲自去接。” - 菖蒲挑着灯,边走边看女君脸色。 女君与佟夫人谈话时候她就在旁边。 女君除了点头应是,没说过一个不字,但她知道女君有多不情愿。 “女——”正要开口说话,前方突然来了一群人。 走近一看,是尹姬。 左手牵着七公子,右手牵着八娘子。 尹姬也看见了她们,松手后盈盈一礼:“少夫人。” 姜佛桑颔首回礼。 萧元贞和萧元珑嬉笑着扑了过来,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诸如晚上吃了什么、玩了什么。 男孩子比不得女孩子嘴巴伶俐,萧元贞屡被萧元珑抢话,却也不恼,看得出很疼爱这个妹妹。 萧元珑絮叨完,牵着姜佛桑的袍袖,仰头问:“五嫂在我阿母院中用的夕食?” 姜佛桑笑着颔首:“正是。” 萧元珑噘嘴,有些不开心:“早知五嫂要来,我就不乱跑了。” 萧元贞揪她辫子:“小没良心的,亏阿姨做的都是你爱吃的饭食。” 萧元珑嬉笑回头:“阿姨别生我气,我喜欢五嫂,也喜欢阿姨。” 尹姬清雅的脸上尽是笑意,哪里会生气。 便连姜佛桑,看着这样一对金童玉女似的人儿,心里的阴霾也去了大半。 “五嫂也喜欢你们。等得了闲,来找五嫂玩便是,五嫂那里也有好吃的。” “当真?” “自然。” 萧元珑乐得拍手。 萧元贞却有些瑟缩:“五兄不喜欢人往他院里去,他见了人好凶的……” 姜佛桑俯下身来,分别捏了捏他们肉乎乎的脸蛋:“你们五兄十日有八日都不在,无碍。” 尹姬身后还跟着数个仆人,她就这样不避讳地说出来,丝毫也不在乎别人会怎么议论。 如此坦荡,似乎受夫主冷落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旁人反倒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萧元贞和萧元珑什么都不懂,也感知不到这种无言的尴尬,只一劲儿跳高欢呼。 “听说五嫂近来常出门,能否也带我和七兄一起?” 姜佛桑唔了一声:“这个,五嫂出门是去办正事,带你们怕是不便。” 两人一听,连连保证自己不会捣乱。 “五嫂、五嫂,你就带我们去嘛……” 一左一右抱着姜佛桑的手臂撒起娇来。 姜佛桑却坚定:“纵然我同意,阿家也不会同意,小孩子要听大人话。” “好了八娘子。”尹姬无奈催促,“再不回去,你阿母该担心了。” “那五嫂,”萧元珑只好退而求其次,“咱们说好了,改日我和七兄去找你玩!” “好。” 姜佛桑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她们先行。 尹姬回礼之后,两下就这样错开。 甬道尽头正要转弯,听见萧元珑欢喜地呼唤。 “阿母!” 回头,就见佟夫人挑灯带侍的,亲自来接女儿了。 她将萧元珑拉在手里,又抚了抚萧元贞的脸颊,满脸都是笑,和尹姬站着叙了会儿话。 菖蒲纳罕:“少有人家妻妾之间能这般和乐的。” 好比她们姜家,只有两个侧庶,俱被骆夫人调理的服服帖帖,颇识得眉眼高低,也很会在骆氏跟前献殷勤。 即便如此,骆夫人见了她们也常常气不顺。 更别说让自己的孩子在侧庶房里用食,那是根本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姜佛桑转身,继续向前:“有的想通了,有的想不通,仅此而已。” “想不通会如何?” “斗生斗死,斗得头破血流。” “那若是想通了呢?” 想通了,那天宽地阔,就大有可为了。 至不济也可以像佟夫人与尹姬这样…… 菖蒲似懂非懂点点头。 蓦然意识到女君的问题还没解决,“女君,明日你真要去?” 是五公子冷落女君,佟夫人反倒要让女君去请他回来,把女君当什么了?! 姜佛桑无言。 萧元度不回府,对她来说堪比大赦。 这些天她过得轻松愉悦,甚至盼着他最好永远都别出现,两人就这样有名无实、分居两地也挺好。 可同时她也清楚,这绝无可能。 萧家给新妇的时间不会太多,她和萧元度……早晚的事。 若只是让他还府也便罢了,还府之后呢? 姜佛桑隐隐觉着有点头疼。 第69章 想得倒美 “女君,有古怪。” 刚进院,菖蒲就觉出气氛不对。 女君未归,院门口竟没有迎候的人,且到处静悄悄的。 姜佛桑也察觉到了。皱了皱眉,主仆俩快步拐过小径,到了正院一看—— 满院仆从,包括良媪和其余随嫁女侍,皆跪在廊下。 屋室正中站着个高大的身影。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逆着光看不清面庞,却能感受到勃然的怒意。 姜佛桑脚步微滞。 “女、女君,是五公子……” 佟夫人那边才催,五公子自己就回来了,倒也省得女君低三下四去请。可眼下情况,菖蒲本能觉得不妙。 “无事。” 姜佛桑低声说罢,深吸一口气,复行如常。 “夫主回来了。” 她拾级上廊,穿过跪了一地的仆役,到了萧元度跟前。 微扬着头,凤目含笑,声音柔婉,仿若别苑那晚的事不曾发生过,她与萧元度之间没有任何的不愉快,真就是一对新婚小夫妻。 夫主因公晚归,妻子贴心问询,仅此而已。 “可用了夕食?若还不曾用过,我这就让人去备——” 角落里的青铜花枝灯正燃着,簇簇火苗若繁星点点,昏黄的光笼在她身上,仍能看出白皙的肤色、精致的眉眼。 萧元度的记忆里还是她在萧家别苑时金钗抵喉,对自己厉声质问怒目相向的模样,冷不丁对上这三月春风般的面庞,还有这家常的话语,不由有些晃神。 但也只是片刻。 眼前人是姜女,是水性杨花、矫饰伪行的姜女。 “不必。”萧元度沉声打断她,显露出十分的不痛快,“我且问你,谁准你动我东西了?” 姜佛桑愣了一下,回首看向跪于侧后方的良媪。 良媪以眼神示意了一下偏室方向。 姜佛桑转过头,顾左右而言他:“夫主是要找什么?衣物还是别的?” 她无视萧元度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走到东墙与北墙相接的箱柜处,打开柜门。 “前几日太阳好,我让从人把寝褥衣物全拿去晒了晒,夫主久不回来,怕放在外面落尘,就把你的东西全收了起来。夫主只说要什么便是,我来给夫主拿。” 她左一句夫主右一句夫主,本来就满腔怒火的萧元度直接就给她叫暴躁了。 “姜七娘,你少装傻!我说的是偏室。” 他回来取样东西,一进院门,简直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等进了内室,更是无语到了极致。 他只是几日没回而已,从陈设到布置,全部大变样。 寝褥换成了明丽的娇黄色,就连石青帐幔也变成了烟紫,一改先前冷硬风格,多了女儿家的馨香柔软。 由里到外,没有一处是他熟悉的! 只差没把门锁给换了。 更可恼的是,他存放杂物的那间偏室也被她摆放得满满当当。 “原来夫主指的是偏室。”姜佛桑作恍然大悟状,随即无辜地眨了眨眼,“偏室只有夫君一个木箱,上着锁,仍放在原处,妾何曾动过?” “你——”萧元度怒极,脸色黑如锅底,“我倒是小瞧了你,看样子萧家妇的身份你适应得很好。我若是再晚几日回来,怕是都没有落脚之地了。” 姜佛桑谦逊一笑:“夫主说得是哪里话。夫主既强娶了我,岂不知夫妻一体?咱们既是夫妻,你的就是我的,何分彼此呢。” 萧元度瞠目,险些被这句话气出个好歹来。 知道此女性伪,却不知她竟还有如此厚的脸皮。 “我不与你废话。”他不屑与她做口舌之争,负手看向廊下,“是谁帮她把箱奁搬进去的?” 仆从们伏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答话。 良媪恐五公子迁怒女君,正要称是自己的主意,姜佛桑抢在前头开口:“我是女君,她们自然听我指挥,夫主若有不满,只管冲我来便是。” “好啊。”萧元度扭头,眼神阴鸷地盯着她,“你倒是说说,谁给你的胆子?” 姜佛桑好整以暇答:“自然是夫主。” 萧元度拳头捏得咯吱响。 眼前但凡是个男的,早被他扔出去了!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我几时许你了?我竟不知。” “阿家方才还把我叫去耳提面命了一番,告诫我要谨遵‘男主外、女主内’的规矩。内宅是女人的天下,自然随我安排。夫主不信,尽可去其他几个兄嫂的院中瞧瞧,我也是照规矩办事,何曾逾越半分。” 姜佛桑说着,也不高兴了,偏过脸去,赌气似道:“夫主既迎我为妇,内宅理应交由我打点;夫主若不想我插手内宅之事,大不了将我休弃,只是天子那里,还需你自己言明。” 萧元度总算知道姜女闹这一出是为着什么了。 休弃? 哼,想得倒美。 他忽而收了怒气,挥了挥手,示意从人们散去。 其他人倒是都依言散了,只良媪和菖蒲几个立在门前,迟迟不肯走。 “公子和女君跟前总需要有人伺……” “滚!” 他沉着脸本就骇人,蓦然拔高的声音更是吓得人心肝一颤。 良媪担忧地看向女君。 姜佛桑盯着萧元度的背影,皱了皱眉,旋即松开。 冲良媪摇了摇头,并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良媪和菖蒲她们这才迟疑着离开。 萧元度转过身,一步步朝姜佛桑走近。 姜佛桑唇角仍带着笑,站定远处,不避也不躲。 终于,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掌不到的距离。 他本就生的肩宽腿长,个头极高,这么近站着,更像是一座山,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姜佛桑垂眼,“夫主有事与妾说?” “有事,自然是有事的。”萧元度嗤笑,薄唇略微勾起,“你方才说夫妻一体,倒提醒了我,我好像还欠你一个洞房花烛,不若今晚补给你,咱们也做成那真夫妻,如何?” 姜佛桑心底咯噔一声,宽袖中的手无意识绞紧,面上却现出几分羞色。 “夫主稍待。”娇音萦萦说罢,款步姗姗向外走去。 萧元度抱臂,眼底尽是玩味,等着看她的把戏。 姜佛桑到了门口,手扶着门扇,对着漆黑的院落一角停顿了几息,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房门旋即被关上。 萧元度眼皮一跳。 姜佛桑已经重新回转:“请夫主展臂,妾为夫主宽衣。” 萧元度没动。 姜佛桑水眸轻抬,看了他一眼,脸颊愈红,像染了胭脂。 她咬咬唇,迟疑着伸出双手,搭上他的双臂,慢慢往两边分开。 在她的摆弄下,萧元度便成了双臂平举的姿态。 而那双纤手已然伸向他的腰间。 第70章 丢盔弃甲 萧元度的目光不自觉落在眼前人身上。 远处看她时,低眉顺眼、乖巧纤弱。 离得近了,再看这张脸,妩媚夺情、直击人心。 此刻杏面桃腮含羞带怯的模样,愈发惑人心神。 纵然他深知姜女本性,也不得不承认,姜女确有一副好颜色。 只可惜佛颜蛇心,空有其貌罢了。 萧元度哼了一声,压下了心底那股怪异之感。 姜佛桑却似是犯了难。 萧元度今日束的是个革带,约莫一掌宽,她摸索了一圈,才找到开口在腰后。 若要解开,要么绕到他身后,要么双臂从他腰侧探过去。 姜佛桑选择了后者。 她突然倾身贴近,在外人看来,就像是美人投怀送抱。 鼻尖嗅到一缕幽香,萧元度呼吸一滞,身形微有些僵。 拧眉垂目,看向埋首在他胸口兀自忙碌的人。 她对自己的行径似乎半点不觉不妥,肢体接触间虽有羞涩,却也泰然自若。 原本因闲事而起的怒火已经不知所踪,却又凭空冒出一股更大的怒火,没来由的。 姜佛桑还“搂着”他,在他腰后摸索着。 双腕蓦地被擒住。 萧元度将她双手自身后扯开,铁掌攥得死紧。 姜佛桑皱眉呼痛:“夫主,你弄疼我了。” 萧元度仿佛被烫到一般,又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 匪夷所思的一眼之后,绕过她就朝外走。 姜佛桑叫住他,声音充满疑惑:“夫主不是要就寝?” 门已经打开,萧元度停步回头,周身的怒意毫不遮掩,唇角的弧度带着明显的讥讽。 “姜七娘,你可真行!” 撂下这句,阔步而去。 休屠才从侍从寝舍出来。 五公子见天住在潘府,连带着他也难得回来一趟,不敢多耽搁,只匆匆包了几件换洗的衣物。 关于公子为何抢亲、抢了亲又为何冷落新妇,他也不敢问,反正问了公子也不会说。 今夜归府,公子说取样东西就走,休屠不好多劝,却觉得公子今夜定然是走不了的。 劫婚当晚他没有看太清,大婚那日姜女美貌却是惊艳了整个棘原城,凡是观过礼的至今都在传颂。 方才他和府中仆役也打听过了,确实半点虚言也没有。 而且据说这姜女还甚是好脾性,见谁都是一副笑盈盈柔情似水的模样,再温和不过,入府不久就得了府中多半人的喜欢。 这样一个人,休屠私心想着,公子只要与其多接触,喜欢上也是情理之中。 左右那樊女遍寻不着,公子还不如安心与姜女过呢。 将到地方,就见公子挟着怒气从院里出来。 “公——”刚开了个头,一阵风就擦着他过去了,好像没看到他这么个大活人。 休屠赶忙追上:“公子,这么晚了,不住下?” “住什么住?地盘都被人占了!”萧元度像点着的炮仗,莫名火大。 休屠一愣,又不是沙场打仗,夫妻俩还分什么地盘? 就算真分,公子会抢不过? 等他回过神来,萧元度已经走远。怒意之下难掩狼狈,瞧着倒真像是丢盔弃甲的败将。 -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姜佛桑绷紧的肩背才松懈下来。 她轻出一口气,手心已然汗湿。 余悸未消,却已轻笑出声。 萧元度果然很讨厌她啊…… 良媪曾说,只要她稍施手腕,没有男人能逃得过她掌心——可见这话并不确切,她在萧元度这就折了戟。 折戟好,至少她赌赢了。 别苑对峙时她就觉得萧元度对自己恶意很大,可两人此前并无交集,姜佛桑实在想不出他恶从何来。 虽然京陵杀人一事,她先入为主,对此人印象也不太好。但暗夜相救,她还是有些感激在心的。 然而接着便发生了抢婚…… 明明他才是恶人,可他的眼神、语气,却仿佛十恶不赦的那个是她。 姜佛桑不明白,她也懒得去弄明白,只当萧五这人有病。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理由要娶自己,总之他不喜欢自己。连青庐都缺席的人,足见厌恶有多深。 姜佛桑抓住这一点,方才才敢那般应对。 对付萧元度这种人,绝不能硬来,否则吃亏的必然是她。 一味服软也不行,那样只会让他更加轻蔑,更要将自己贬进泥里。 萧元度既然口口声声说她作伪,那她就作伪给他看。 他知道自己在作伪,她也知道他知道自己在作伪,推拉周旋之间,就看谁沉得住气、谁又豁得出去。 这一试不就试出来了? 猖狂跋扈的萧元度,竟然避她入蛇蝎,姜佛桑捧腹笑出了声。 命运确有神奇之处。前世今生,两任夫主,或许各有缘由,却都不肯碰他。 许晏喜欢男人,萧元度又是因着什么? 不重要。 反正两人已经绑牢,她只需确任萧元度对自己并无兴趣。 直到这一刻为止,压在姜佛桑心底的那块石头才算彻底搬开。 只要萧元度一直保持这种态度,她就可以当此人不存在,此后井水不犯河水也就是了。 良媪进来,见女君站在榻前发笑,吓了一跳。 “女君,你——五公子他,他可曾……”她欲言又止。 姜佛桑敛笑,摇头:“媪放心,我无事。” 良媪定了定神,这才注意到女君衣裙完好,并无不妥之处,隐隐又有些失望。 五公子终于肯回来,虽说进院就大发雷霆,但只是些琐事,还以为两下说开了小夫妻就能把房圆了。 五公子驱赶从人时分明也收了怒气,怎么临阵又走了呢? 这样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摆在面前,竟也能忍住,该不是有毛病吧。 良媪心里直泛嘀咕,同时另有担忧的事。 “佟夫人才找你说了那番话,可巧五公子今晚便回来了,偏你二人又起了争执,五公子连夜离府,明日传到佟夫人那,定然又是你的不是。” 姜佛桑若有所思,待她话落,道:“媪,替我请医。” “女君哪里不适?!” 良媪本有些着急,见她神情似笑非笑地,顿时回味过来。 “这么晚了,真要如此?” 姜佛桑嗯了一声:“晚了才好。” 萧元度前脚回来,她后脚病倒,谁还能把错怪到她头上? 古来谁弱谁有理,萧元度又是恶行累累的“惯犯”,不需多说什么,旁人自有分晓。 良媪点头,又有些犹豫:“这样对五公子,是不是……不甚好。” 她是怕女君和五公子彻底闹僵,再无转圜。 姜佛桑心道,她就是观音转世,在萧元度眼里也是夜叉修罗,又何必再装贤良。 再者说了,虱子多了不痒,萧元度名声已然那样了,也不在乎更臭一些。 “媪快去吧,记住,往重了说。” 第71章 好个姜女 良媪所料不错。 事实上,萧元度前脚进府,佟夫人那边就收到了消息。 包括后面小夫妻俩起了争执、五公子摔门而去……一五一十,无有遗漏。 再然后就是新妇身边的乳母突然急慌慌找来,说新妇晕倒了。 佟夫人倒是没起疑。 一则姜佛桑的身份在那,行己有耻、动静有法的世家贵女,想来也不会胡闹。 再则这种事发生在萧元度身上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主公每每都被他气的头疼心口痛,娇滴滴的新妇被气至昏厥更是再正常不过。 才成婚不久,新妇若是有个好歹,天子跟前实在无法交代。 佟夫人本来都歇下了,又赶忙起来,安排人请医。 深更半夜,一通忙乱,结果也不出所料,新妇果是被气的。 翌日中午,萧元度被叫回府中。 一进门萧琥就冲他拍案瞪眼:“瞧你干的好事!” 萧元度不干了。 “什么事都往我头上扣,有完没完了?我最近好生守着城门,既没为非也没作歹,别想给我扣屎盆子!” 萧琥重重一哼:“回趟家就把屋里妇人气至病倒,还叫啥也没干?!” 萧元度先是一愣,待听一旁的曹管事说罢始末,他眯了下眼,森然一笑。 好个姜女,他昨晚走时还好端端的,这就病上了? “那好,我这就去探探她。” 转身就要朝外走。 “你站住!” 他什么德性萧琥还能不知,他若能有这好心,太阳都能打北边出来! 娶的这个新妇又是个身娇体弱的,自过门起就病恹恹,此刻人已卧榻,这混账若再跑去犯浑,别说养病了,把人气死都有可能。 萧元度抬手,尾指勾了勾额头,开始不耐烦了。 “说我把人气病的是你,我要去看你又拦着,你到底想怎么着?” “我想怎么着?人是你要娶的!给老子惹了那么大的麻烦,为着你的事老脸都掉了几层皮,你倒好,三天热乎劲都没有,把人往边上一扔就不问了,那你当初又是何必,就为了给你老子找不痛快是吧!” 萧琥叉腰转了一圈,强忍着去拿鞭子的冲动,指着他。 “我就问你胡闹够了没有?还要让外面人看多久笑话?!” 萧元度眼底满是不屑:“谁爱笑谁笑去。” “你——” 萧琥想起正事未提,强压下怒火,尽量平心静气与他说。 “后日重阳登高,你陪新妇一起,就当赔罪。” “我不去。”萧元度想都不想。 “不去也得去!” 萧元度嗤了一声,这回一个字也欠奉,直接甩手走人。 萧琥拍案怒吼:“你要是想守一辈子城门,你只管走!” 已经迈出门槛的萧元度闻言,眉眼一煞,顿住了脚。 - 下午,卞氏前来探视。 见姜佛桑一脸病容,还下不得榻,不由叹息。 “这五弟也真是……弟妇你别跟他计较。” 姜佛桑靠在隐枕上,虚咳了几声,道:“我生来体弱,不能受惊吓,否则必然全身疼,也不知是个什么毛病。不怪夫主。” “都这份上了,还替他说话呢!” 定是老五又做了什么混账事吓到了新妇——不独她这么想,府中都这般想。 “弟妇这样,后日哪能出得了门?”卞氏又叹。 姜佛桑问:“是有什么大事不成?” 卞氏就道:“后日是重阳。” 重九是阳数之极,人们深信天地之气于此日会交汇到一起,阳气极衰,万物尽灭,邪气也达到极盛。为了躲避重九之厄,就需要站到高处。 不止登高,还有饮酒、赏菊、佩茱萸。 这一点倒是南北皆同。 “这是弟妇嫁进萧家逢上的第一个大节,原打算阖家登高野宴的……”卞氏脸上显出些遗憾来。 姜佛桑笑道:“这样的大日子,怎好缺席?长嫂放心,我这病原也没什么要紧,服了药,休息了大半日,已是好多了。明日还有一天清闲,不影响后日出门。” “当真?”卞氏怕她强撑,“弟妇不要勉强,其实不去也没什么要紧,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大人公和阿家那里我去说。” “长嫂若不信,尽可问我的乳母。” 再没有比良媪对姜佛桑的健康更上心的了,这一点连卞氏都清楚。 见她也点了头,卞氏顿时喜笑颜开。 “这可好!那弟妇你抓紧休养,后日咱们好生热闹热闹!” 送走卞氏,良媪道:“要我说,女君不去也罢。” 既然装病,索性装久一些。拖得越久,五公子背上的锅就越沉,瞧他下回还敢不敢对女君无礼。 再有就是,重阳登高这样的场合,必然不止萧家一家,外面流言蜚语,她怕女君听了难受。 姜佛桑摇头:“这是我身为萧家儿妇的头一回亮相,我若退缩,不管是因为什么,只会引来更大的议论。” 毕竟以后还有用得着“萧家儿妇”这个身份的时候,她不仅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坦坦荡荡地去。 - 良媪抱着不能让女君被人轻看了的心态,重阳这日,早早就给她装扮了起来。 碧色上襦、云英紫裙,大袖上绣着流云纹样,外罩一层素纱襌衣,裙摆则绕着朱红色的卷枝花草,花枝叶蔓间还有深绿、黄绛等不同颜色绣成的燕子隐现。 襦裙上身,愈发衬得女君肤光胜雪,直若牙雕玉琢一般。 而为了衬托衣装的颜色,晚晴给上了飞霞妆。先涂胭脂再扑香粉,薄薄一层,如烟似雾,更是增娇盈媚。 吉莲选了涵烟髻。女君鬓发如云,无需假髻,轻松便梳得。先饰以花钿,再簪上女君最爱的花枝金步摇。 良媪又在她缀着南珠的绣带下方佩了个织成香囊,里面装着切碎的茱萸以禳除邪气。 今日风有点大,女君病是假,体弱却是真,良媪斟酌再三,临出门还是加了件绛紫色带兜帽的披风。 即便如此,一路行来,仍吸引了目光无数。 府兵随从纷纷侧目,洒扫的仆役甚至忘记了手上的活计,直到那道弱柳扶风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也久久难以回神。 先上了马车的翟氏见状摔下车帘,对着郭氏嘀咕:“瞧把她张扬的!” 第72章 衣袂如云 姜佛桑和卞氏同车。 卞氏青襦朱裙,头上饰了一只镶宝石的芙蓉金钗,端庄娴雅,自显长媳风范。 两人互相见过礼,卞氏拉她在身边坐下,而后一个劲盯着她看,却是笑而不语。 “长嫂笑甚?”姜佛桑问,“可是我这身装扮有何不妥?” 卞氏摇头:“弟妇仙姿玉容,再妥当不过了。我是想着,等会儿五叔见了,定然移不开眼。” 姜佛桑垂眼偏过身去,似乎禁不住打趣,害羞了。 心下却是波澜不惊。 良媪已经打探过了,萧元度昨晚并没有回府。上车前不着痕迹打量了一下,队伍中也没有此人。 路过春明门时,姜佛桑掀起车帘一角,当值的城门吏中依然不见萧元度踪影。 她微有些疑惑,不过待出了城后,这疑惑也便抛到了脑后——管他做甚?他出不出现与自己都不相干。 一路往东,行人络绎不断,马车不绝于途。 “长嫂,咱们这是去往何处?” “蒙望山。” 每逢九月九,朝廷都要举行重九会宴,南地不少名士都写过与重九登高会宴有关的诗篇。 北地虽不如朝廷会宴那般隆重,到了这一日,刺史也会带着属员僚佐登高相贺,与民庶同乐。 棘原城东南十里有三山,一名九井,二名凤岭,三名蒙望。 今日要去的便是三者中最为孤耸奇绝的蒙望山,也是登高望远的绝佳去处。 随着日头的攀升,路上行人越来越多,到处都是佩戴茱萸者。 有的插于冠帽头巾,有的别在胸襟袖缘,有的系在臂上,还有直接持在手里的。 接近蒙望山时,人流开始分为三股,大家各有心中去处。 他们一行到了蒙山脚下,开始弃车徒步。 秋高气爽,天空高远洁净,漫山遍野的金黄,偶尔夹杂些别色,纵是名家画笔也难描其美。 北方的秋与南方的秋是不一样的。 南方的秋仍是穿红裹绿的丰腴美人,北方的秋却是一派萧肃峻朗——各有各的妙。 萧琥先要宴请佐吏和当地大族,带着一行人匆匆就往山顶去了。 女眷这边要闲散的多,走走停停,嬉嬉笑笑,不觉也到了半山腰。 沿途遇到不少庶民百姓,见着刺史夫人,纷纷停步致礼,而后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刺史夫人身后。 太阳高挂,姜佛桑略觉有些热,披风已经去掉,北地女眷似乎也没有带帏帽的习惯,所以打眼望去,想不注意到她也难。 登了这许久的山,旁人都是香汗微微,她止娇颜微酡,愈显得面赛芙蓉。 民众纷纷向她问候,称她少夫人。 姜佛桑微笑颔首回礼,更惹得众人激动不已。 大婚那日刺史府门前围得水泄不通,得见新妇容颜的只是少数,他们今日多是初见刺史这个新儿妇,见其果如传言一般,免不了想再多看两眼。 四周的人听到动静也聚拢过来。 人越来越多,远远望去,新妇被簇拥在了中心,有如众星捧月。 此处算不上开阔,姜佛桑恐发生踩踏,不敢再多留,冲大家挥了挥手,就提步朝前走。 民众热情高涨,仍跟在她身后,随从们见状只能上前加以阻拦。 今日原是要与民同乐的,这样反而不好,但也没有别的法子。 姜佛桑停步回首,看向还在往这边涌的百姓。 “今日重阳佳节,山间风光独好,何忍辜负美景?还请止步。游玩罢,食蓬饵,再饮一壶菊酒,我在这里祝诸位得福长寿。” 大家虽不好再跟着,但得了这祝词,比什么都让人兴奋,欢呼雀跃声经久不停。 再往前走了一会儿,终于清静下来。 这种场面姜佛桑是见惯了的。 南地士庶都爱风流,但凡美男子出门,都会有爱慕的女郎朝他们丢掷鲜花和瓜果。 没想到北地恰好反了过来。 不过这种淳朴的热情,倒也能让人会心一笑。 其他人也拿这个跟她打趣。 翟氏哼了一声:“往年登高也没见这么麻烦!” 卞氏看了她一眼:“弟妇!” 翟氏脸色愈发不好:“就她风光,我们就活该做她陪衬!” 姜佛桑道:“要说美,在场哪位不是万里挑一?是人都爱个新鲜,我听闻北地新妇过门,往往要闹亲三日,新妇为了躲避常闭门不出。早知如此,我也应效仿一二,这样就不会给阿家和各位兄嫂添麻烦了。” 她把百姓的欢迎追捧归结为图新鲜。暗示等新鲜劲儿过了,她与别人没什么不同。 翟氏回想了一下,她刚过门时也是走到哪被人围观打趣到哪。 心里顿时好受多了。 本来嘛,谁还不是打新妇过来的? 翟氏虽然心里舒坦了,却也拉不下脸服软,拿手遮在眼睛上方瞧了瞧太阳,嘴里嘟囔:“早上还好大的风,这会儿热死个人!” 卞氏和姜佛桑相视一笑,佟夫人也无奈摇头。 慢悠悠总算到了山顶,姜佛桑也总算知道为何会选此处了。 置身顶峰,眺之四方。 左望层峦叠嶂、岫云缥缈,右望千岩竞秀、万壑生烟,一览众山小。 仰观晴空红日,俯视峻峰长川,端的是好风光。 而除了开阔到足以跑马的场地,蒙望山顶竟还有一处平湖,可容数百人围坐。 平湖四周已经珠围翠绕,衣袂如云,全是棘原大族的女眷,并不见寻常民庶。 见她们来,一群人纷纷起身相迎。 互相见礼后,众女眷的目光仍是看向新妇。 卞氏逐一为姜佛桑介绍:“这是何氏的闵夫人,这是她家五娘子;这是潘氏的岳夫人,这是她家长媳;这是佟家的……钟家的……还有我娘家……” 何、潘、佟、卞、钟,除萧氏外,棘原五大姓俱在此了。 其中佟氏和卞氏都与萧氏结有姻亲,而钟氏子又娶了佟氏女。 若然萧元度再娶了钟氏女,就更是亲上加亲了。 只可惜啊,偏叫她横插了一杠进来。 姜佛桑垂目敛神,施礼还礼,得了一番或真心或假意的夸赞。 湖边已铺设好毡毯,众人才方入座,一个华服少女跑了来,于钟氏现任主母袁夫人身边坐下。 “阿母,待会儿还要行射箭之戏,五表兄最擅这个,咱们一起去看。” “阿媄,不可无礼。”袁夫人嗔了她一眼,“这是你五表兄娶的新妇,还不快去见礼。” 钟媄闻言,缓缓回头,与姜佛桑四目相对。 第73章 豌豆儿黄 钟媄,人如其名,生得确是美的。 鹅蛋脸,大大的眼睛,挺翘的鼻子,妍姿俏丽,极富生机。 姜佛桑打量她的同时,她也打量着姜佛桑。 看了好一会儿,收回视线,哼了一声,似是十分不屑。 “纸糊的美人灯,风一吹就破,寡淡又乏味,怪道那么快就被表兄抛诸脑后了。” “阿媄!又胡闹!” 袁夫人斥罢她,歉然看向姜佛桑:“少夫人莫怪,她也是有口无心。” 姜佛桑还未说话,何氏五娘子何瑱开口了。 “美人灯好歹占个美,萧霸王宁可娶她也不要你,乏味的还不知是谁。抛诸脑后又如何?好歹入过心,不然也就不会想尽法子迎娶了。有些人却是连人家的眼都没入过,倒好意思在这里说风凉话。” “你——”钟媄气恼,起身欲与她争辩,被袁夫人强按了下来。 钟媄犹不服气,瞪了何瑱一眼,又狠狠剜了眼姜佛桑。 何瑱就坐在姜佛桑身边,低声对她道:“别理她,竹篮打水一场空,难免发疯。也不知那萧霸王有什么好……” 想起眼前人已是萧霸王的夫人,忽而打住,笑笑,便不说话了。 何瑱的容貌并不在钟媄之下,不过是另一种韵味。 方才见礼时她冷眼冷貌,姜佛桑还以为这是个冷美人,不料冷美人竟也有热心肠,还帮自己解了围。 “多谢。”姜佛桑道。 为了缓解方才失言的尴尬,何瑱目光假意看去别处,闻言仅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既是登高观景,自不可能总坐着。歇过了乏,女眷们便四下散开。 有绕着湖谈天说地的,也有往远处走去看那悬崖峭壁的。人群的划分上也是泾渭分明,多是长者主母们在一处、年轻妇人们在一处、未嫁女郎们在一处。 姜佛桑跟着卞氏,由她引荐与其他家族的女眷认识。 每一个看到姜佛桑的人,眼神都如出一辙的别有意味,窃窃私语就更是难免。 卞氏起初有些担心,但见弟妇若无其事,她便也抛下了那些顾忌,尽量帮着弟妇融入棘原贵眷的圈子。 其实对于姜佛桑,众人并没有多少恶意,议论与打量也只是出于好奇。 能不好奇吗?险些引发两州交战的女人啊! 能让萧元度不顾迢迢远路重重风险抢亲,能让萧刺史负荆请罪也要替儿子求娶,还能让天子两次赐婚……再加上大婚以来关于她的种种议论,想不好奇也难。 可以这么说,棘原城内,现下就没有不知道萧家新儿妇的。 谁家娶妇能到这般程度? 姜佛桑理解这种好奇,也愿意满足她们这种好奇。于是大大方方任人打量,眉梢眼角皆含笑,言谈舒缓又可亲。 最初是她主动走向别人,与别人攀谈;渐渐地,远处观望的人也开始走向她。 “你们南地重阳这日都做些什么……” “是南边的饮食合你心意,还是北地的饭食更为可口呀?” “我瞧你妆容倒新奇,可否教教我……” “听闻南地富庶,比之北地强过百倍,是否确切……” 疑问一个接一个,姜佛桑泰然应对着,既要保证不冷落了谁,还要小心避开话题中的“坑”。 这些坑可能不是故意为她而设,但牵扯南北,即便有些是实情,那也要掂量着说。 本就各有优劣,扬长避短,谁都喜欢。 众人越来越热情的态度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女眷们原就没有少恶意,眼下好奇心满足,愈觉出她的好,就越为她惋惜。 这样一个妙人,偏偏栽到了萧霸王手里! 虽然娶她时萧霸王也费了心力,如今看多半是心血来潮,不然何至于这么快就丢手。 色衰爱驰常见,喜新厌旧也常见,可姜女两样都不占,他竟也狠得下心,冷血薄幸可见一斑。 姜佛桑和卞氏所站之处眼瞅着越来越热闹。 不过,她纵使能打动在场所有人,有一人她也打动不了,那就是钟媄。 钟媄的敌意太过明显,大家都在观景说笑,只有她,一味盯着姜佛桑瞧。 存在感这么强烈的视线,姜佛桑不可能感知不到。 每当她向钟媄看去,钟媄翻个白眼,就把头瞥去一边。 姜佛桑不无遗憾地想,多好的一个女郎,怎么偏就眼神不好呢? 不过己之砒霜,别人食之却如蜜糖。世上的事原也没什么道理可讲。 如此一想,她倒是发自肺腑地感到可惜了——这么相配的一对,若然天公肯作美,她宁可茹素一……算了,为个恶霸不值当,还是半年吧。 只是她空有成全的心,却没这个能耐,而且人家也不见得会领这个情。 正想着,钟媄突然走了过来。却不是向着她,而是向着卞氏。 “大表嫂,五表兄怎么还没来?” 卞氏看了眼姜佛桑,笑了笑,对她道:“五叔他许是有事要忙,你其他几个表兄都到了,若有事,尽可去那边找他们。” 钟媄哦了一声,面上有些失落。还想说什么,被岳夫人招手叫了过去。 走得累了,女眷们再次回到湖边休息。 仆从们拿出为野宴准备的食盒,里面装着的无非各类饼饵和果子,再有就是菊花酒。 居于上首的佟夫人开言:“这是去年菊花舒时,并茎采叶杂黍米酿制而成的,到今日始熟,诸位不妨试试。” 刺史夫人赐的酒,又是亲手所酿,自然没有不好的。 女眷们饮罢,纷纷致谢,口中夸赞不断。 佟夫人甚是开怀:“诸位随意,随意。” 菊花酒再好,也不能空饮。 饼饵惯常食用,没有新鲜感,但各家做得都极精致,互相交换着吃也是一种心意。 佟夫人面前的毡毯上已经摆满了各类小食,不拘谁家,都会给她送一份过去,便连几个儿妇也都各有准备。 姜佛桑自然也备了的,且备了许多。 她让侍女分作多份,在场几乎每个女眷都有。 轮到钟媄那,钟媄是不肯要的,还是岳夫人笑着接了下来。 打开一看,哟了一声,“这是什么名目的吃食?从前竟是未曾见过。” 众人闻听,纷纷看向自己那份。 四小块,均切成方方正正的形状,外观呈浅黄色,轻咬一口—— “嗯!甚是香甜,难得清凉又爽口,与菊花酒倒甚是相配!” 面对越来越多的问询声,姜佛桑笑答:“这是豌豆黄。” 第74章 分享食方 “我怎么吃着,有胡豆的味道?”佟夫人疑惑,又尝了一口。 其他人也有这种感觉:“就是胡豆吧,虽然口感与煮食时大为不同……” 姜佛桑颔首轻笑:“确是胡豆,有人见其苗柔弱宛宛,故给其取名豌豆,用之做成点心,便称豌豆黄。” 佟夫人连连点头:“豌豆,较之胡豆确实更为入耳。” 何府的闵夫人闻言附和:“豌豆黄也甚是贴切。” 她身边的何瑱已经吃罢一块,抬头看向姜佛桑:“是何做法,能否告知?” “阿瑱。”闵夫人不赞成地看了自家女儿一眼。 一般这种食方都是私家搜藏密不外传的,这样当众问出来,让人怎么回应是好? 何瑱话一出口也有些懊悔,只怪这豌豆黄太合她脾胃了,以后若是再难吃着,想想都感到可惜。 “你呀!”闵夫人摇头,“就是不能见到好东西。” 姜佛桑笑言:“美食美景美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五娘子也是人之常情。要做这豌豆黄却也不难,只需拿上等的白胡豆做原料,去皮、洗净、煮烂——” 她将糖炒、凝结、切块等步骤细细讲述了一遍,末了补充:“它还有个名字,叫做澄沙糕,或者黄琼亦可。” 何瑱感叹:“每个名字都那么美,倒也配得。” 各府夫人、女郎就这样白得了一个食方,致谢之余,都夸她巧手。 姜佛桑连道不敢当:“这些皆是女侍所做,我也只是动动嘴,可担不得巧手二字。” 潘家的俞夫人就道:“有这张巧嘴已不得了,若然巧手巧嘴皆让你占得,让那些愚笨的可该怎么活?” “这是骂谁呢?我可不就是你口中那愚笨的……”有人故作抱怨。 另有人接茬:“你也有张巧嘴,谁说会吃就不是巧嘴了?” “好哇你!” 她二人斗嘴,倒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钟媄远远看着,很是不以为然。 岳夫人尝了一块,连连点头,将剩下的推给她。 她嗤之以鼻,看也不看一眼。心里想着,不过一块点心而已。 可一块点心,竟引得众人如此……肯定不止一块点心那么简单。 在场有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她们都夸好吃,那必然好吃。 钟媄无意识吞咽了一下,强忍着,将食盒又推了回去。 “我才不吃她的东西!” 岳夫人拗不过她,只能无奈地将食盒盖上。 “剩下的带回去,等你想吃的时候再吃。” “不许带!我坚决不吃!” 正使性子,佟夫人身边的贾妪过来,将她叫到一边。 “夫人知你心中委屈,但事情已成定局,再闹下去两下都难看。” 钟媄撇嘴:“当初是姨母说要将我嫁给五表兄的,差不多半个棘原的人都知道了,现在可好,表兄宁可冒死去抢一个南女也不肯娶我,我活生生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贾妪叹气:“夫人也不想,实是人算不如天算……表姑娘且安心,夫人日后定会再给你挑个好人家的。” 钟媄不肯:“我是没脸了,我就要等五表兄!他现在已然厌弃了姜女,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将人休弃。” 贾妪却知没那么容易。 这桩婚事来之不易,天子出面调停又亲自赐婚,想像寻常门户那样休妻,这不是打天子的脸? 然而怕她再闹下去,到底没敢将实情相告。 只道:“你便是要等,也该耐下性子。夫人自会替你兄长在军中谋个职缺……” 钟媄听到这话,才不情不愿点了点头。 为了做这豌豆黄,菖蒲等人昨天忙活了整一日,还以为女君只是为了与各府女眷交好,万没料到她竟如此大方,就这样将食方说了出去。 菖蒲十分心疼:“女君何必……食肆眼看就要开张,这豌豆黄如此鲜见,留着作为镇店之宝也好。” 姜佛桑摇头:“胡豆价高,糖更难得,止这两样,寻常食肆卖得起,一般食客也吃不起。” 何如送出去做人情。 菖蒲不这样想,愈是不易得,不更显出其珍贵? “不适合售卖,女君自己收着也是好的。京陵高门世家,哪家的食谱不都是珍之藏之,偏女君你手缝宽。” 姜佛桑转头瞧她:“我瞧着你现在是愈发胆大了,都敢埋怨女君了。” 菖蒲脸一红。 她胆子确实比以前大了,那也是女君给的底气。 姜佛桑见她支支吾吾说出不话来,也不逗她了。 “你是为我着想,这我清楚。放心好了,能给出去的,从来都不是极珍贵的。” 菖蒲点了点头。她心疼归心疼,但更愿意相信女君。 - 还以为野宴结束就该回府,谁知竟不是。 “距此处不远有一军马场,大人公要在那边举行骑射之戏。”卞氏如是说。 不用说,这应是专属于贵人们的消遣,平民百姓是去不了的。 去往军马场的路上,菖蒲疑惑,小声问女君。 “女君昨日才说九月为无射之月,怎么主公还要行骑射之戏呢?” 姜佛桑忍俊不禁:“九月,律中无射。无射者,阴气盛用事,阳气无馀也,故曰无射。和骑射之戏非一回事。” 卞氏在旁闻言,感叹:“弟妇经纶满腹,便连身边的侍女也不俗。听闻你的侍女都在学识字。” 姜佛桑谦道:“诠才末学,哪就敢称经纶满腹了?闲居无事,教她们粗识几个字,权做消遣罢了。” 卞氏就道:“粗识几个字也不一般了,听说那些名儒高士的婢女不仅识文断字,还能出口成章,有弟妇的调教,我看菖蒲她们也不远了。” 菖蒲哪敢当这夸赞?论手巧她比不得吉莲,论灵活比不得晚晴,论头脑比不得幽草,论力气更比不过春融。 一度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偏被女君提拔到了首位。 唯有一腔忠诚、恪尽心力,想早日学成皎杏那般,也好早日成为女君得力膀臂,为女君分忧解难。 “大夫人说笑了,婢、婢子还差得远、差得远……” 她又是摆手又是擦汗,倒把卞氏逗笑了,姜佛桑也跟着笑。 说笑间马车进了军马场。 第75章 骑射之戏 彤云军马场是一处天然草场,地势平坦,水草丰美,且规模巨大。 整个马场一直往东部延伸,横跨两郡毗邻六县,是豳州最主要的军马繁育与驯养基地,每年都向大燕各地输送数万匹优质良马——当然不是无条件的。 自汉时正式开辟,数百年以来,彤云马场一直作为皇家军马场存在。 前朝起,随着承平日久,朝廷在战马培育上有所疏忽。且大燕一直以农耕为主,天然草场缺乏,也没有足够的条件进行大规模马匹驯养。以至于良马稀少,马价腾贵,别说战马,就是寻常马匹,在内郡都能卖至天价。 与各蛮族交战的那些年,尤其是在驱走北凉兵之后,北地六州都开始重视起军马和骑兵的培驯。 经过数年的蛰伏与休养生息,如今的北地,勉强算是人丁兴旺府库充盈,战马也已经能够充足供应。 诸边郡的马价,较高者才为九千钱,常价更是止钱三千,还有低至二千五百钱以下的。 而在南地,花两万钱高价购得的所谓上等马,在北地至多也就被定为中等,甚至是下等——这中间的利润差价可想而知。 不过此时的战马是禁止贸易的。 京陵宗室高门偶尔能淘换到一两匹良种战马,还要提防被朝廷追究。一般显贵最多也就是用寻常马,再往下就是牛、驴之类。 姜佛桑问过才知,彤云马场养马量多达七十万匹,兴盛之状令人瞠目。 卞氏不无自豪地笑说:“北地虽有马场无数,彤云马场却是最大的一个,其他州郡偶尔还想通过朝廷从咱们这购马。” “如此。”姜佛桑点头。 崇州铁矿丰富,豳州马匹优良,能成为朝廷的两大心腹之患,不是没有原因的。 彤云马场虽名义上是个马场,但其所在除了大马营和大片草原,还有大片的耕地区与森林区,所以即便是不参加骑射之戏的女眷,也不必担心无聊,可以在侍从和军卒的护卫下,乘轺车四处观赏。 姜佛桑先是和娣姒以及萧琥的几个侄妇们在马场转了一圈,这才去往射箭场。 篷帐和高台俱已搭好,三面环绕,萧琥并其高级僚属以及各大族的家主坐于北帐,东边是女眷所在,西边则是低等级将官的坐席。 参加比试的也都是各家族的年轻子弟。 这也是萧琥用意所在——与南朝士族们的不乐武位、鄙薄武事相比,萧琥希望北地儿郎们永不忘兵戈、永远战备。 他的原话是:“凡为男儿,不说沙场杀敌,至不济也要上得了快马、拉得了强弓,若一味养尊处优,养出个矫揉造作只知纸醉金迷的脾性,纵然成为名士又如何?在北地只会死得更快些。” 所以萧琥的六子之中,除了最小的萧元贞和生性怯懦的萧元奚,基本上个个能征惯战。 二子萧元承虽已不良于行,双腿也是折损于战场。 每逢元日、重阳这些大节,萧琥就会举行演武、射箭比试,为激励,也为考校。 激励的意思居多,所以自然要设彩头。 往年都是些汗血宝马或者罕见兵器,今年却是一整套和田玉的酒具,倒也新鲜。 女眷观赏区—— 钟媄左右顾盼:“五表兄怎么还没来?” 岳夫人咳了一下,拉她坐好。 何瑱隐晦的白了一眼。 钟媄却不肯安生坐着:“五表兄若是不参加比试,我才不来看呢!” 说罢起身要走。 佟夫人看了贾妪一眼,贾妪低声道:“婢子该劝的都劝了……” 包括佟夫人在内,好几道目光都若有似无地扫过姜佛桑。 姜佛桑目视前方,只当听不见。 这边,岳夫人和钟媄还在拉扯。 那边,已经就位的年轻儿郎们,摩拳擦掌的同时,也交头接耳起来。 “萧五不会不来了吧?” “许是,忙着守城门呢。” “哈哈哈哈哈,他萧五也有今天!” “守城门怎么了?你们也都看到他娶的那个新妇了,我要能娶个那样的妇人,守茅厕我也愿意!” “你愿意,人家未必愿意呀!” “要不怎么说萧五眼瞎呢,半点不懂怜……” “嘘!快别说了!那霸王来了!” 钟媄眼睛一亮,冲入场处招了招手:“表兄!” 姜佛桑顺着看去,前方驭马入场之人,可不正是萧元度。 胯下骏马、手中强弓,都不不妥。只是衣着…… 姜佛桑愣了愣,看向左右,发现其他女眷也是同样惊愕的神情。 北帐那边,方才还说得热闹,这会儿亦是死一般的静寂。 即便看不到萧琥的黑脸,大约也能猜到他此刻的心情——该是恨自己没有早点抽死这个孽子吧。 北地男子不似南地郎君们褒衣博带,多着简单利落的直裾。 而萧元度今日却穿了件玄底窄袖圆领袍服,通身都是和他嚣张气焰极为相称的金红二色大花纹。 头发也没有束起,就那么披散着,并没有很长,参差不齐的、最多只到肩膀以下,额间系扎着小指宽的丝状编织物用以固定,再配上腰间的革带、脚上的长靴……明晃晃地异族装扮。 所过之处,众人无不为之侧目。 场中气氛骤变,萧元度浑不在意:“谁说我不敢参加的?” 方才还议论地起劲的一众儿郎,眼神飘闪,憋了又憋,到底没人当这个出头鸟。 萧元度冷蔑一笑,看向主持本次比试的司仪:“还不开始?” 司仪望向主台,没等到萧琥发话,时间也确实到了,便让人敲响铜锣,扬声宣布,“比试开始!” 正所谓“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从一个人所用的兵器,大致就能推断一个人的实力。 姜佛桑虽不太懂,也能看出萧元度的弓箭是近二十名比试者中最沉的那个。 卞氏见她目不转睛盯着场中,还以为她是担心。 “弟妇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五叔悍勇,身手极佳,尤擅弓马,这些年轻子弟中,等闲能赢他的没几个。” 姜佛桑也不知她从哪里看出自己在担心,又不好说破,只好委婉一笑。 “是吗?那夫主还真厉害。” 第76章 虚伪互动 所谓的骑射比拼,分步射和骑射两种。 步射即为射草人,骑射则是射术与骑术的结合。 她们方才四处游玩时,步射已经结束,参加的多为马场里的吏卒。 现在比试的是骑射,有点类似南地的“射柳”——先将树干的中上部削去青皮一段,使之露白,以作为靶心;而后插枝去地约数寸,参赛者依次驰马拈弓射削白处,射断树干后驰马接断枝在手者为优胜。 南地偶尔也会组织戏射活动,天子兴致来时亦会赏光参与一下。不过相对来说,北人更为勇武豪放,骑射的规模也就更大,精彩程度非南地看到的可比。 场上你来我往,刺激非常,每射必发鼓以助其气。 围观的军卒们纷纷呐喊助阵,女眷们这边也是惊呼连连。 便是姜佛桑自己,视线随着场中人马转移,一颗心也免不了跟着鼓点声加快了跳动。 但见场中,一人驰马前导,后驰马以无羽横簇箭射之。射断枝干后,手接而弛去者为上,断而不能接去者次之。 萧元度连发连中,更没有漏过一个断枝。卞氏说得没错,能胜他的确实寥寥无几,一轮比拼下来,第二名与他竟是相距甚远。 南地郎君们逐美不止,形之秀美之外,更重视风神妙韵。殊不知,刚毅勇健的少年郎们,在开阔的草场之上纵马扬鞭、角逐驰骋、任意来去,亦不失美的一种。 卞氏凑到她耳边轻笑:“如何?五叔堪称百发百中的神将,这一点连大人公都承认的。” 姜佛桑仍是点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又进行了第二局、第三局,不止更换了标的,难度也随之增加。 对萧元度来说却没什么难度可言 双箭齐发已让人为之惊叹,他却还能三发、四发……箭箭无有虚发。 控马越障如履平地,贯穿力之强,别人最多只是将标的物射穿,他一箭射出,标的物每每四分五裂。 就这样,过五关斩六将,一路所向披靡,最后竟连一局都不曾输过。 随着鸣金声响起,比试结束。 毫无疑问,第一归萧元度所有。 司仪将置于漆盘之中的彩头捧到萧元度面前,萧元度也就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趣。 休屠见状,躬身上前,替他收下。 按规矩,萧元度该去主台谢赏。 他却带着疤脸亲随朝女眷席走来。 钟媄呀了一声,双颊飘红,按着心口:“表兄该不会——” 彩头除了自留,亦可赠给心爱的女子,这也算是演武比试的传统了。 然而她话音还未落,就见萧元度停在了姜佛桑案前。 姜佛桑怔了一下,左右看看,最后才看向萧元度。 这一身异域装扮,若搁别人身上,许会显得不伦不类,但萧元度穿着,却莫名有种浑然天成之感,又或许正合了他身上那股狂放与不羁。 这么一看,钟媄的眼神其实也不算太差。颀然而立的萧元度,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是称得上俊俏儿郎的。 然而萧元度不仅会动,他还长了张嘴。 萧元度一手负在身后,另只手竖起,并起两指勾动了一下,休屠便将漆盘搁在了姜佛桑面前的案几上。 这套和田玉打造的酒具确实精致绝伦。而除酒具之外,漆盘上还有一枝白玉发簪,细腻白糯,干净素雅,虽简单、却贵重。 “听闻夫人前两日病了,可有请医?”萧元度问。 姜佛桑垂眸:“劳夫主关心,眼下已无大碍。” 萧元度嘴角一扯,面上浮现勉强可称之为笑意的情绪,就是笑得有些有些不阴不阳。 姜佛桑也回以微笑。 小夫妻的虚伪互动,却叫旁边的女眷看呆了眼。 传言分明不实啊!这二人纵使算不上多恩爱,至少也是相敬如宾。 瞧,赚了彩头,第一时间都想着给新妇呢! 女眷们回过神,纷纷打趣起他二人。 萧元度谁也不看,就盯着姜佛桑,见她一边含羞一边与人应对,眼神清列而玩味。 姜佛桑岂能不知他在看自己?她说过,只要萧元度对她没心思,她就能当此人不存在,大庭广众下的虚与委蛇又算得了什么。 萧元度见她丝毫不受影响,跟左边说完、跟右边搭话,就是不看他,突然便觉得无趣,嘴角落了下来,转身负手朝北帐走去。 口中的逆子“力挫群雄”,也不见萧琥有丝毫开怀,脸色仍旧乌沉。 他身边那些人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强笑着夸赞了一通诸如“五公子神勇”之类的话。 萧元度只当没听到,看向萧琥:“你要求的我都做到了,可以走了罢。” 他要求?他的要求是什么? 勒令陪新妇野宴、给新妇赔罪、堵住悠悠之口——勉强也算是做到了。 那这身装扮又是怎么回事?! 说到底,这逆子自己不如意,就不会让别人如意,不气死他不罢休! 萧元度见他眼睛里燃着火,像是要把自己衣袍烧穿。吊儿郎当笑了笑,摊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偏就要展示给他看。 “怎么,看不惯?我倒是挺习惯的。” 眼见父亲脸色难看至极,呼吸也愈发粗重,萧元胤急忙起身,绕案来到萧元度身边。 “瞧五弟这满头汗,比试了好几场,着实也辛苦了,我已吩咐从人,快随他们去毡房沐浴更衣。” 他想的是,早点把衣裳换下,也能早点让父亲顺气。 萧元度却是理都不理。 好在这一打岔,萧琥也冷静了下来。 都说“人前训子”,这道理搁萧元度身上却行不通,那样只会将问题扩大——这也算是萧琥长久以来的经验之谈了。 “别在这碍眼,耽误我们饮酒。”萧琥不再看他,举起酒樽向左右,“诸君请饮。” 左右僚属和几大族的家主忙举樽相应:“使君请饮。” 萧元度目的达到,让他留他也不会留,挥开萧元承的手转身就走。 女眷们正在传看那套彩头,姜佛桑则与何瑱说着话。 何瑱忽然停下,姜佛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比试场的出口处,萧元度与人起了冲突。 第77章 步步生威 萧元度本是要走,冷不防被人堵住了去路。 姜佛桑偏了偏头才勉强看清,挡道的正是萧家四公子,萧元牟。 萧元牟和萧元度这两兄弟,按佟夫人的话说,那是天生的冤家,见面就要斗个头破血流。 而且这萧元牟亦是块爆炭,所不同的是,他纵是再爆,也服长兄萧元胤的管——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反观萧元度,谁都不服。 就因为这,以往没少挨萧琥地揍,鞭子都抽断了数根,听说打得最厉害的一回,若非萧元胤及时赶到,真要把命丢了。 即便如此他也没服过一句软。 萧琥自那以后似也泄了气,加上长子地劝说,“武教”遂改为了“文教”,尽量克制自己不动手。 萧元牟就没此等福气了。 闯同样的祸、犯同样的事,他家法没少受、宗祠没少跪,而萧元度仗着有长兄相护,从来都是不轻不痒揭过。 连前番去京陵给太宰贺寿这样的大事,长兄也帮着他说话,最后到底让他得了便宜。 愈是如此,萧元牟看萧元度愈是不顺眼,处处都想与他别个苗头、较个高下。 萧元度本就是不撩都炸的性子,有人送上门犯贱,岂有不收拾的道理?所以长久以来,两人就如那乌眼鸡一般,没一日安生过。 可也不知怎地,去了趟京陵回来萧元度仿佛转了性子,虽还是那副人嫌狗厌的脾气,却很少闹腾了,对萧元牟也无视了个彻底。 对于一个极力想证明自己的人而言,这无疑是变相地侮辱。 萧元牟早憋了一肚子气。 今日射戏,成绩虽也不错,终究被萧元度强压了一头。 又见他这身异装父亲都没说他半句重话,新仇旧恨,怒上心头,直接拦住了萧元度的去路。 从姜佛桑的视角,就见萧元牟一把揪住萧元度前襟衣袍。 她看不到萧元度是何表情,瞧背影仍是懒洋洋的,一副不屑搭理对方的样子,挥了一下没挥开,这才开口,应该是说了让萧元牟放手之类的话。 方才一同参加比试的那些大家子弟也陆续围拢过去,以一种看客的姿态站在萧元牟的身后。 萧元牟就是不放,萧元度的耐心告罄,扯住他的那只手就要撕撸开。 就在这时,萧元牟侧后方一个瘦如麻杆的男子说了句什么,从挑衅和讥讽的表情来看,绝不是好话。 瘦麻杆说完洋洋自得,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包括萧元牟。 姜佛桑什么也听不清,只注意到萧元度垂于身侧的另一只手在一点点收紧。 随着一声惊叫,萧元牟倒在了地上。 萧元度一拳将他抡倒后,直冲方才说话那人而去。 瘦麻杆没料到他会在这种场合突然发难,侧脸挨了一拳,还没反应过来,又挨了记窝心脚。 萧元牟捂着立时肿起的半边脸,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恼羞成怒。 他被萧元度打了?众目睽睽之下他被萧元度打了? 还是一拳撂倒?! “萧元度!!!” 萧元度根本不往他那看,一个侧踢将人狠狠踹飞后,往前几步,居高临下看着怎么爬也爬不起来的瘦麻杆,像看一个臭虫。 到了这份上,萧元度仍敢这样无视自己!萧元牟彻底炸了。 他也忘了场合,不管不顾攻向萧元度。 方才那一拳挨的有些措不及防,实际萧元牟身手也不差,兄弟俩拳来脚往,就这样缠斗在一起。 围观的人本想劝和,劝着劝着陆续也都卷了进去。 乍一看是在拉架,实际这架拉的有够偏的——这也是情理之中。他们和萧元牟有着一块长大的情谊,萧元度却是几年前才回到棘原,唯一交好的潘岳又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死胖子,翻身上马都够呛,怕丢丑,今日的骑射之戏自然不敢来。 萧元度拳主快攻,大开大合,强劲无匹,同时虚实交映、灵活多变,一人应付数人倒也不显吃力。 但见其立劈横抽,直来横挡,横来直击,两个回合不到,又倒下四五个。 第六个是萧元牟,倒地就吐了口血出来,可见萧元度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现在还和他缠斗着的是何瑱的长兄何璞——姜佛桑看得清楚,最先怂恿众人掺和进去的就是他。 何瑱已经紧张地站了起来,那边的动静也已然引起了这边人的注意。 姜佛桑看向萧琥所在北帐。 萧元胤已经走出帐外,焦急之情溢于言表。似想上去阻止,却被萧琥喝止。 萧琥看向何氏家主,与他说了句什么,何氏家主捋须而笑。 他二人似乎把这当成是孩子间再寻常不过的一场较量,姜佛桑却觉得那边已经打红了眼。 果不其然—— 转头就见何璞不敌萧元度,踉跄后退数步后,后背抵上一排兵器架。 何璞捂着胸口,啐了口血沫在地,抬头看向萧元度。 萧元度一甩袍角,侧身站定。单侧眉峰一挑,左臂背后,右臂伸出冲他勾了勾手。 何璞被他张狂的表情和蔑意十足的动作刺激到了,从兵器架中抽了柄长戟在手,闪电般刺向萧元度。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任你拳脚功夫再好,若对方有兵器可恃,进退攻防间难免要受牵制。 何璞一番急攻之下,萧元度右臂不慎被划了道口子。 两人这才短暂分开。 何璞喘着气,自得一笑。 萧元胤忍不住了:“父亲!” 萧琥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仍没有叫停。 萧元度的目光从伤口处移开,看向何璞时目光变得沉鸷起来。 “公子,接着!” 休屠赶来就看到这一幕,遂解下随身配刀朝公子扔去。 萧元度扬臂接刀,右掌一震刀柄,刀鞘脱离而去。 他握刀在手,挫牙哼笑,“找死!” 直到此时众人才知,方才的萧元度根本没尽全力。 何璞那一戟似乎打破了他最后的顾忌。 他横刀在手,强攻而来,招式大开大合,动作凌厉刚猛 何璞仓促招架的同时,心下大骇—— 数月前他才和萧元度交过手,虽然萧元度小胜一筹,那也是缠斗了半日的结果,不料短短时日,他竟有如此大进益! 明明是和从前一样的招式,愣是老辣了许多,迎面而来时如五雷压顶、乌云盖日,让人难以抵挡,还未迎战就先怯了三分。 何璞逐渐现出狼狈,招式也开始凌乱起来。 萧元度仍紧逼不止。凌空劈、刺、砍,将人逼至死角,旋身再来一记回杀——步步生威,招招都携着风雷,杀气扑面而来,局外人看得都忍不住心颤。 终于,何璞被击落在地。 萧元度犹不放过,跨步上前,重重一脚踩上他腹部。 何璞身蜷如虾,立时喷出一口血来。 “阿兄——”何瑱泪落,飞奔出去。 萧琥也急忙制止:“逆子,还不快住手!” 第78章 夫主过誉 一群人拥上来,何璞很快被抬了下去。 萧琥已然怒发冲冠,来到萧元度跟前,手高高扬起—— 萧元度冷笑,一言不发看着他。没有躲避,握着刀的那只手也没有松。 萧琥抬起的的那只手终没能打下去,指了指他,连道了数句孽子。 “切磋比试,点到为止,你竟要置人于死地不成?” 转过身便跟何氏家主何燊赔礼。 换个人都当不起他如此。但何氏,有着其他几族加一起都不及的分量。 这还要说到萧琥的发家史—— 萧琥年轻时急公好义,见人危难必慷慨解囊施与援手,并因此闻名乡里。 做了县吏之后,虽职权不大,在当时的棘原县城却也算得上呼风唤雨。 豪迈的性格,又爱仗义疏财,到哪都能搏些薄面,相当吃得开,结交也甚是广泛。 不拘是名门豪族、江湖游侠还是绿林好汉,都乐于与他打交道,江湖中也多得是兄弟愿为他卖命。 这其中就包括何氏前家主,何燊的兄长何藻。 何氏是棘原首屈一指的宗族,何藻年纪轻轻便担任一族之长。 若是太平时候倒也罢了,偏偏逢上了胡虏入侵。 蕲、豳、崇三州首当其冲。当是时,朝廷自顾不暇,北地各豪族唯有团结起来共同御敌。 匆促之下聚集起来的散兵游勇,又哪里能是胡虏铁骑的对手?北郡生民就这样被投掷于水深火热之中,苟延残喘盼着朝廷救兵,等来的却是随后燕室南渡的消息。 绝望让人丧失斗志,也让一部分人更为清醒。 何藻一介文弱儒士,精通四书五经,却不懂如何在战乱中保全宗族。 萧琥于战乱才起时就意识到朝廷不可靠,索性弃了公职,聚集各路雄豪,以驱虏为名起兵,还归乡里,四处召募士卒。 何藻早看出萧琥此人不凡。 眼见北地各州相继沦陷,富室豪家被恣意杀掠,子女妻妾悉充入敌营,黎民百姓皆沦为奴隶,他将族人召集起来,一番商议后做了决定——推萧琥这个外族为主,带领何氏族人共同抵御外侮。 这对萧琥而言无异于天降大饼。 虽然他拉着衙署吏役和一帮草莽兄弟率先扯起了大旗,却还没有据点。何藻愿带全族相附,底盘有了,兵力也有了。 事实证明,这确实开了个好头。 棘原第一大族都投了萧琥,其他家族无不望风附之,萧琥的势力很快扩大到了广平郡。 而广平郡的郡守素闻萧琥大名,对其甚是钦服,加之皇室南渡,郡里官吏惶惶无主,索性以郡相让……不管是官是兵是民还是盗,越来越多人前来依附。 就这样,萧琥在短时间内便攒足了家底。 接下来便是纠合乡间、保据岩阻,各据坞壁、起而自卫。 势之雄,威之盛,不管是前头的北凉还是如今的燕室,都深深忌惮。 而追根溯源,何氏当居首功。 萧琥曾与何藻歃血为盟,约定萧何二姓患难与共、永不相负。 他也确实说到做到,哪怕归附朝廷成了崇州刺史,何藻也早已于数年前病故,他仍旧待何氏一族如上宾。 眼下萧元度将何燊爱子打至重伤,萧琥也没有任何推诿,当先致歉。 何燊虽心疼长子,却也知道是长子那方先动的手。 本就不占理,萧琥又给足了颜面,不好多追究。 勉强笑笑:“无碍,年轻人嘛!年轻则气盛,误伤也属正常。” 萧琥摆了摆手:“这孽子屡屡闯祸,下手没个轻重,不教训一下岂能长记性。” 言罢就叫来两个军卒,看样子又是棍责。 卞氏扯了扯姜佛桑衣袖,附耳道:“弟妇,夫主求情无用,这时候唯有你了。” 她是天子亲赐的新嫁妇,她开口求情,不管是萧琥还是何燊,至少都要给几分颜面。 姜佛桑下意识想拒绝。萧元度受罚,她巴不得。 待揣摩了一番众人的心思后,终是举步上前,与萧元度并列,冲萧琥福了福身。 “大人公还请息怒,说来实在是儿妇不该,儿妇有事托夫主去办,他这才急着离开,不然几位公子邀他比试,他岂有不应之理?大人公若怪也该怪儿妇才对,儿妇自愿领罚,待何大公子醒来,再与他赔罪。” 以佟夫人和闵夫人为首的女眷闻言俱笑着圆场:“原是急着为新妇办差!难怪被挡了路脾气大。” 这种情况下何燊也不得不再次开口:“情有可原,五公子应属无意,使君也莫要追究了。” 萧琥面色微舒,无奈言道:“既如此,且饶他这一回。” 随即瞪了眼萧元度:“今次是看在新妇面上,再有下回,瞧不打断你腿!” 萧元度拧眉看着姜佛桑。这姜女冒出来做甚?谁稀罕他求情! 姜佛桑可不想在人前与他闹起,抢在他前头,掩唇,盯着他右臂惊呼一声。 “夫主竟也伤着了?伤口还在流血,我带夫主去上药吧。” 萧琥点头:“也好,上了药,你二人一道回府。” 姜佛桑行礼后,顿了顿,搀上萧元度手臂。 萧元度想挥开,姜佛桑加重了力道,用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上个药而已,夫主是怕我吃了你不成?” 萧元度瞬间变脸。 半晌,齿缝中挤出四个字来:“恬不知耻。” 姜佛桑笑容不变:“夫主过誉。” “……” 到了指定毡房,姜佛桑第一时间松开手。 萧元度甩了甩右臂。伤口的疼倒是还能忍,她挽过的地方却有如蛇爬,让人莫名起栗。 休屠后脚跟进来,觉出气氛古怪,看了看离得有十步远的二人,留下伤药就溜了。 姜佛桑当然不想服侍他,嘴上仍礼节性问着:“要妾给你上药么?” 萧元度臭着脸打断:“不必。” 真不明白此女哪来这么厚的面皮,都被拆穿了还能如此做戏。 姜佛桑点了点头,便不说话了。 既说了上药,药不上好也走不出毡房。 萧元度一刻也不想与姜女多呆,坐于案后,连衣袍都没褪,拔开瓶塞,直接把药粉洒在伤口之上,胡乱缠裹了几圈纱布便算完事。 而后招呼也不打一身,起身就朝外走。 姜佛桑叫住他。 萧元度想装听不见。 姜佛桑又叫了一声夫主。 萧元度不甘不愿地停步,语气极为不耐:“何事?” 姜佛桑上前,替他将纱布解开,重新包扎,绑得平平整整漂漂亮亮。 萧元度眉心纠起个疙瘩。 他看着姜佛桑,姜佛桑也看着他。 “大人公之命不可违。”她说,笑意温婉,“如此,才显得是妾给夫主亲上的药。” 萧元度瞬间黑脸。 第79章 一道还家 从毡房出来,才发现萧琥并其属官包括一干女眷,全都走了个干净。 就连菖蒲也不见了踪影——卞氏见良机难觅,想让五叔和新妇多些独处时间,硬是把菖蒲也带走了。 就留了一辆马车给他二人。 萧元度没见到休屠人影,也不打算等他。 早在马车边候着的牧令壮着胆子将他拦下:“使君命公子送少夫人还府。” 萧元度撩起眼皮看他,面色不虞:“让开!” 牧令又把话重复了一遍:“使君……” 萧元度浓眉立起:“你来管我?!” 牧令一脑门汗:“不、不敢。使君有令,小吏不敢不从,五公子也莫要为难小吏才是。” 萧元度哼了一声:“我偏要为难你又奈我何?” 牧令当然不能奈何他:“使君有一言让转告公子,若不想前功尽弃……” 这是暗示,若不与新妇同车回府,之前答应他的事全部作废。那他这半日就等于白忙活了。 萧元度的脸煞时阴沉起来,他这人最不受的就是威胁。 强忍着与姜女在人前做戏已是极限,萧琥竟还得寸进尺起来。 “你告诉他,随意!” 萧元度说完,甩手就走。 “这……” 牧令看着阔步流星的五公子,又看了看站在毡房口的新妇。 路过姜佛桑身边,萧元度看都没看她一眼,随口吩咐了一句:“安排驭者送她回去。” 自己骑马即可,谁乐意与她同车? 姜佛桑也乐得如此,对牧令点了点头。 牧令无法,只能去找驭者来。 萧元度才转过毡房,又被一人拦住去路。 钟媄借口腹痛,并没有随女眷一起离开,特意留在最后。 她面色涨红、眼神飘闪,似乎十分紧张。 正酝酿着该如何开口,萧元度却是绕过她继续往前。 钟媄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表兄,你——” 萧元度冷声:“放手!” 钟媄吓得一哆嗦,犹犹豫豫松开。 想到什么,还是狠了狠心,张臂挡在他面前。 “表兄,你为何抢那南女?为何对我如此?我——” 萧元度正一肚子不痛快,闻言,恶声恶气打断她的哀怨诉说:“钟媄,你是不是当我是傻子?” 钟媄愣了下,随即泫然欲泣:“表兄,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哪里……” 萧元度根本懒得与她周旋,转身往回走:“你跟我来。” 钟媄不知究竟,依言跟了上去。 姜佛桑踩着步梯正要进马车,萧元度突然黑着脸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步梯上扯了下来。 姜佛跌撞到他身上,还未站稳,就被他揽进怀里。 “你——”她瞠目,伸出一只手推挡。 正要开口,才注意到跟来的钟媄。 萧元度并不看她,对钟媄道:“知道这是谁?” 钟媄瞅了姜佛桑一眼,面上不忿与苦意交替,迟迟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夫人,你五表嫂。” 姜佛桑终于意识到眼前这出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挑了挑眉,觉得自己也没有说话的必要,索性闭嘴看戏。 “以后自重点,别再来烦我!也别当我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 萧元度不愧是萧元度,根本不顾及对面是心慕于他的女郎、又会否让对方难堪,话说得直白又冷硬,丝毫情面都不留。 “表兄,你好狠的心!”钟媄一脸伤心,后又摇头,“不,我不信。你连青庐都没进,大婚之后连家都少回,你分明不喜欢她,你是骗我的!” 萧元度嗤了一声,“青庐进不进,关你底事?谁说我不回家?我这就要跟她回家,你躲开点!别挡道。” 戏看到一半的姜佛桑被他并不温柔的扶上了马车,他自己也跟了进来。 驭者见他二人坐好,扬鞭催马,钟媄连同她的哭声一起被抛在了脑后。 姜佛桑方才就注意到钟媄的马车和侍女都还在,倒也不担心她回不去。 而关于萧元度与她之间的纠缠,姜佛桑也懒得问,两人一左一右坐着,谁都不看谁,也都不说话。 萧元度是为了一劳永逸,彻底解决掉钟媄,不得已才与姜女同车。 如此密闭的空间,他觉得憋闷得厉害,哪哪都不自在。 姜女倒好,意态悠闲。 萧元度扯了扯领口,推开车窗往外看去,突然皱眉。 往姜女处又瞥去一眼。 姜女目光也看向外面,不过这一带景致大体相同,不是山丘就是平原,她又是初次来,显然还没意识到这并不是回刺史府的那条路。 萧元度不动声色收回手,抱臂端坐,闭目养神。 又行一阵,车拐上一条岔道后,终于停了下来。 姜佛桑愣了一下,“为何停下?” 没人答话。 姜佛桑警觉起来,看向萧元度。 萧元度睁开眼,眼中锋芒一闪。 “老实待着。” 留下这句,他弓身出了马车。 八九个短褐之辈已将马车围起,驭者不知所踪。 萧元度出来,负手立于横木之上。 为首的络腮胡手持络环首大刀,直接道明来意:“五公子,我等慕新妇美名而来,只要你肯乖乖将新妇让出,陪我三日,三日后即将她送回。” 萧元度扯了扯嘴角:“跳梁小丑。” “五公子既是敬酒不吃,也休怪我等了!” 络腮胡一扬手,一伙人齐扑向萧元度。有持铁链的,也有持棍棒的,萧元度却是赤手空拳。 他纵身跃起,狠踹下去,双腿如有千钧之力,一下倒了两个。 侧方有人持铁链冲来,他一个闪避到了对方身后。对方击了个空,惊骇回头,铁链已到了萧元度手中。 萧元度用铁链缠上对方脖颈,咬牙发力,一拖一拽,那人哀嚎着凌空飞了出去,与另一个同伙重重撞到一起。 右臂有些麻,萧元度转了转手腕,上了伤药的伤口已经再次裂开,纱布变得殷红。 络腮胡本有些犹豫,见状又定下心来,晾他撑不了多久,招呼弟兄们继续上。 仍是络腮胡当先。一番缠斗之后,他自以为得了空隙,钢刀向萧元度劈头砍去,手却被架在半空。 萧元度飞速两脚,狠踹向他下盘,骨骼脆响伴着走调地惨叫,络腮胡的两腿已经肉眼可见的变形。 萧元度夺刀在手,反手将他砍杀在地。 回身,动了动脖颈,看着余下的人,森然一笑。 老大都死了,剩下的人无心恋战,想逃,却哪还有路可逃。 萧元度看着他们仓皇的背影,跃身追上,手起刀落之后,倒得七七八八。 还余最后一个,他正欲解决,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喝止。 回头,见一个马脸莽汉,手里挟持着姜佛桑,正从马车下来。 “住、住手。” 萧元度眯了眯眼。 第80章 控制不住 姜佛桑最开始以为这些人是萧元度的仇家,冲着他来的。 及至听了他们的话,才知这些人竟是冲着自己而来。 不过若然不是萧元度,想来她也不会遇到这种事……毕竟她在北地与人尚无仇怨可结。 危急关头,再说这些也无用。 唯有听萧元度的,安分待在马车内,不给他拖后腿。 射箭场上亲眼见识过萧元度的身手,姜佛桑倒是不怎么担心。 直到兵刃撞击声接连不断传来,她又想起,萧元度比试了好几场,又和萧元牟等人一番打斗,尤其是与何璞的那场较量,看得出耗力甚多,且他眼下负伤在身,万一不敌,那她…… 正欲找东西防身,马车忽然从后方被踹开。 马脸大汉方才一直躲在草丛中,等的就是此刻。 姜佛桑还没反应过来,脖颈上已经横了一把刀。 “五公子,你再不住手,新妇的小命可就难保了!” 姜佛桑被推着往前,面上还算镇定,心里却丝毫没底。 她不确定萧元度会顾及自己。 果然,萧元度仅往这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而后双手握住刀柄狠狠往下一掼。 自以为得救、刚露出喜色的那名匪徒,捂着腹部痛叫一声,立时气绝。 马脸骇然,姜佛桑也惊住。 眼见着萧元度提着沾血的刀步步走来,两人竟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忽然,姜佛桑蹙眉,只觉颈间火辣辣的,与刀锋相贴的地方一阵刺疼。应是划破了。 马脸惊惶之下确实没把握好力度,他定了定神,威胁萧元度:“把刀放下,不然、不然——” 锋利的刀刃与白皙的脖颈又贴近了一些。 萧元度已经到了近前,扯着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又或是马脸。 姜佛桑不确定。 她抿了抿唇,求救的话也说不出。左右说了也无用。 “谁派你来的?”萧元度问。 马脸见自己占了上风,胆气也壮了些,昂着头道:“区区杂种,还不配知道我主人名姓!” 话音落地,萧元度周身气势陡变。 懒散被凶戾取代,一双眼睛变得阴冷幽暗。 姜佛桑下意识屏息。 萧元度好像被什么刺激到了,万一不管不顾,自己岂非要亡命于此? 她想让双方都冷静一下,毕竟那刀还抵在她脖子上。 马脸却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大笑:“主人说得对,只要骂你是杂——” 话音未落,萧元度忽然闪到近前。 姜佛桑对上陡然放大的一张俊脸,怔住,下一刻,就见萧元度的双手蓦地夹住横在她颈间的利刃,一个翻转,伴随着腕骨折断的惊悚声,猛地向侧后方划去。 马脸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喉咙已经被割开。鲜血迸溅而出,萧元度脸上顿时多了一抹斜红。 姜佛桑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好似什么也不知道。木偶似的站着,双眼空洞,仿佛灵魂出窍一般。 但实际的感知还在。 她能感到右半边脸颊到脖颈的温热,那是血。马脸的血,也溅了她一身。 萧元度举手,往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斜红消去,却又似乎蔓延得更开,愈发显得形容可怖。 姜佛桑看着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方才刀锋划向马脸脖颈时,同时擦过了她的脖颈。 只要出一点差池、一点差池,她的喉咙……也会被割开。 萧元度看向呆愣愣的姜女,还当他是吓傻了。 心想如此也好,竟敢装病算计到他身上,那就给她个教训,看她下次还敢不敢。 “知道害怕了?你在萧家搅风搅雨我不管,但要清楚谁不能惹,否则——” 耳朵一动,偏头向右后方草丛看去,眼神凌厉。 “滚出来!” 窸窸窣窣之声响起,消失的驭者重又出现。 他颤巍巍跪倒在地,把怀里的金子都掏了出来,连连叩头。 “五公子饶命、少夫人饶命,不关我事啊!真的不关我事,我上有老下有小——” 萧元度打断他,问:“谁让你这么做的?” 驭者以为说出指使之人就能保命,忙道:“是钟——呃!” 一道血线自嘴角滴淌而下,他缓缓垂首,发现心口插着一把刀。 是杀死马脸的那把。萧元度脚尖一挑一踢,轻飘飘便索了他的命 “你——”驭者伸手,指向萧元度。 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人也倒在了血泊中。 姜佛桑面白如纸,未及擦去的血迹似朵朵红梅绽放于雪地,有种诡异的美感。 萧元度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下,问:“有没有伤着?” 那些血除了马脸的,也不知有没有她的,方才瞧她似是蹙了下眉…… 细瞧这下,才发现她浑身在发抖,不明显,止是轻微的战栗。 不禁嗤了一声,“就这点出息?” 亏他方才还觉得姜女胆色过人,此等境地也没有惊乍喊叫。 姜佛桑面无表情,眼神仍然发直。 萧元度皱眉,别不是真吓傻了? 伸手挥了挥,姜佛桑蓦地打开他的手,分明畏他如虎。 “吓着了?还是同情这些人?”萧元度不在意地看了看手背的红印,哂笑,“你可知道,今日我若没与你一起,又或者我不敌这些人,你会遭遇什么?” 姜佛桑不语,也不看他。 萧元度深感多此一问,跃步上了马车。 其实他大可自行离去,但驭者已死,留一女子在这荒山野岭,终归不是大丈夫所为。 纵然姜女死不足惜……罢了,还不到时候。 “走不走。”他问。 姜佛桑仍不吭声。 “你若不想与我一道,尽可留下。丑话说在前头,若再出了事,可赖不着我。” 姜佛桑确实不想搭理萧元度,但也不会因为赌气而留在险地。 只是她的腿,有些不听使唤。 萧元度无端气闷,正欲自己离开,忽然注意到姜女握拳捶腿的动作。 “麻烦。” 跳下车,以极其粗鲁的动作将人扛起送进车厢,重新回到驭者的位置,这才驱车离开。 回城的路上,缓过神的姜佛桑端坐于车厢内,机械地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她控制不住颤抖的手,更控制不住杀了萧元度的心。 ——任何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都死不足惜。 ——包括方才那些歹徒。 ——亦包括不把她的命当命的萧元度。 第81章 天地良心 钟媄回府就命人备下香汤沐浴。 今日可累死个人,这累还不独身体上的。 浴罢,在房中又等了片刻,侍女红豆才提着个食盒进来。 钟媄放下玉梳自铜镜前起身,走到食案前跪坐:“快快,让我尝尝好不好吃!” 红豆把食盒打开,浅黄色四四方方的小点心,可不正是先前被她嫌弃到底的豌豆黄。 还余三块,钟媄没让分切,一口吞了一个。 细腻软糯,入口即化,清爽又香甜,钟媄满足地眯起眼。 怪道那些人夸口不绝呢,的确当得美味二字! 红豆弄不明白:“女郎方才在山上不肯吃,怎么回来又想了?” 还让她称是自己的主意,去跟岳夫人讨了剩下的来。 钟媄把第二块吃完,要水喝。 红豆忙去给她倒水。 钟媄吃饱喝足,整个人都感觉妥帖了,钟媄这才有心情与她说话。 “我倒是想,但是姨母跟前,可不能露馅。” “可,”红豆犹豫着道,“五公子已经娶妇,佟夫人也劝女郎你作罢,想来她也不愿见你今日这般行事。”尤其还是在那种场合。 在场贵眷,有谁不知当初钟媄和萧元度的婚事是佟夫人一手牵的线? 萧元度已经被天子赐婚,钟媄却还痴缠无度、不肯罢休。表面看,是她自己丢脸毁誉;往深里想,没准儿是佟夫人唆使的呢? 佟夫人对新妇有所不满,这才让甥女大庭广众之下给新妇难堪……毕竟钟媄可是最听她这个姨母的话了。 钟媄撇嘴:“她让我嫁,我就得嫁;她说嫁不成了,我就得乖乖罢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虽然和萧元度的婚事未成也正合她意,为此高兴的好几宿都睡不着。甚至,即便萧元度没去抢婚,她也会想法子把婚退了。 但,如今被退婚的毕竟是她,成为笑料的也是她,她闹也闹得有理。 红豆担忧的是,“你就不怕惹恼了佟夫人?毕竟你和大公子以后都还指望她。” “我这姨母,和那庙里的菩萨没什么两样,看着慈悲,实际也凉薄的很。何况我阿母只是她庶妹,闺中时两人就不亲,如今阿母已经不在了,还能余几分情谊?” 纵然姐妹情深也无用,佟夫人不管事,内宅都交给长媳卞氏打点,更别说插手宅外之事了。 这也难怪,姨夫萧琥本就不是那耳根子软、肯听枕边风的人。 曾有姬妾床笫间为娘家兄弟求官,萧琥拂袖而去,自此再未踏进那个姬妾的院中,不久后那姬妾就被转送给了别人。 有此先例,佟夫人审慎也在情理之中。 可理解归理解,谁没有自己的私心私欲? 她也想过去求卞氏,但卞氏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自己就有一众族亲等待提携,也未曾听闻她有任何徇私之处,钟媄又如何开得了口。 思来想去,唯有继续依附佟夫人。 “这些年,我万般讨好、事事顺从,又如何?她说是要替我选户好人家,挑来选去却挑上了那个霸王。” 纵然钟媄的心思从不在嫁人上,初听佟夫人要将自己嫁给萧元度时也如遭了雷劈。 萧元度三年前才回到棘原,在他没回来之前大表兄常提起他,说他最是机灵的一个,也最是乖巧懂事。 见面才知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萧元度回来不久,就把棘原那一干纨绔都比了下去,干的事桩桩件件令人发指。 红豆却有不同看法:“婢子觉得五公子也没有那么不堪。长相英武又俊朗,大族子弟中有几个及他的?今日骑射之戏更是力压——” 钟媄连连摇头:“他长得再俊、身手再好,我只怕自己没那个命消受。” 她和其他三个表兄关系都尚可,毕竟是真的表亲。唯有萧元度,每回见到他,钟媄除了想跑,还是想跑。 此人既悍且戾,疯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连对上他的双眼都不敢,遑论亲近。 可她又不能拒绝。 佟夫人说,只要她应了这门婚事,就会替长兄钟献在豳州军中谋一职缺。 母亲早亡,继母岳夫人虽待他们不错,无奈不得宠,也无所出——话说回来,岳夫人若有所出,怕又是另一种情况了。 父亲侧庶后房无数,庶生子女更是一堆。妾室中尤其宠爱涂姬,爱屋及乌,涂姬所生的二公子钟誉也最得他欢心。 长兄天资有限,不为父亲所喜,若非和萧家有着这么一层联系,他们兄妹二人怕是早被吞的骨头都不剩。 可人走茶凉,这些微薄情面又能持续到及时? 求人不如求己。 钟媄所求,无非就是长兄早早立起。 这样,即便将来钟家再无他们立锥之地,便是姨母那头也指望不上,他们兄妹二人也能存身。 为此,她不得不答应。 婚事定下后,阖府上下都来巴结恭维,父亲也终于想起还有他们这两个孩子。 钟媄嗤之以鼻的同时,为免夜长梦多,不停催促姨母,想早些把长兄的事办了。 只要长兄的事得以落实,她立马找机会把婚给退了——萧霸王也不喜欢她,从他那入手再简单不过。 可萧元度去了趟京陵回来,一切都变了。 他自己抢了个妻子,婚事泡汤,长兄的事就这么卡在了半山腰。 所以她就是要闹,哪怕拼得个鸡飞狗跳,也总要捞些实惠在手。 名声不名声的她才不在乎,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不声不响,合该被人欺负死。 就是有些对不住新妇…… 钟媄托腮长叹:“可真是个美人儿啊!人好看,做得东西也好吃。” 她倒是能理解萧元度为何会去抢亲了。 可这人也忒不知好歹,娶个这样的娇妇,还那样对人家! 方才在马场,她有意留到最后去堵萧元度,其实也是想把事情闹得更大些。传到佟夫人耳中,也能变相催促她把长兄的事尽快落实。 如果一举成功,她便不用再扮痴女怨妇。 硬着头皮、壮着胆,生怕萧霸王像对何璞他们那样一脚把她踹飞。 没想到萧霸王把她带到了新妇跟前。 老实说,她是有些难堪的。天地良心,她真不想抢人夫主啊! 好在,新妇的视线是温和的、好奇的,没有流露一丝鄙夷。 再想想她在蒙望山上诸般挑衅,新妇也从未恼火或有所回击…… 钟媄唉了一声:“若有可能,我是想与她做朋友的。” 今天这么一闹,怕是不成了。 她拈起最后一块豌豆黄,心里愈加难受:“这么好吃的东西,以后怕是——” 话至一半,突然听到有脚步声接近。 她神情一收,将豌豆黄放回食盒,推向红豆。 “拿走拿走,南女的东西我才不要吃!” 第82章 杀神来了 “对!拿走!”钟献阔步进来,指着食盒,“扔出去,扔得远远的!阿妹才不稀罕那女人的东西。” 红豆看了看大公子,又看了看女君。 钟媄捂着胸口,点了点头。 红豆只能将食盒提走。 钟媄依依不舍地目送红豆出去,这才看向自己长兄,语气不十分精神:“阿兄怎么来了?” 钟献已经知道她今日在蒙望山出的丑,见她神色萎靡,隐有痛心之色,还以为是被萧元度所伤。 和往常一样大骂了一通萧霸王之后,顾视左右,附到她耳边:“阿妹勿要再伤心了,我已找到法子替你出气,他们这会儿想来也该得手了。” 钟媄看着一身喜气的长兄,突然有股不好的预感:“他们是谁?你做了什么?” 钟献本不想与她说太多,却也知道瞒不住,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神秘一笑,道:“那姜女不是最后才出马场?我买通了那个驭者,将她载至僻处绑起——” 难怪,难怪她假装肚子痛那会儿,阿兄非要留下陪她。 钟媄目瞪口呆:“你绑她作甚?” “若非她媚惑萧元度,萧元度又岂会弃你不娶?把她绑了吓她一吓,给她长点教训,说不定她会自请下堂。” 钟媄拍额:“阿兄!你何其天真!天子赐婚,岂是她自请下堂就下得了的!” “便是无法下堂,给你出口恶气也好。” 钟媄简直不知说什么了:“是萧元度硬抢的她,从头至尾与她何干?” 钟献怀疑小妹脑子坏了:“你为何替她说话?若不是她,此刻你已是刺史儿妇,今日登高的那些贵眷,还有府中上下,谁还敢嘲笑于你!” 钟媄愣住。没想到一向大大咧咧的长兄,竟将她的处境都放在了心上。 只可惜好心办坏事,破坏了她的计划不说,还可能惹来横祸。 算算时间,该不该发生的也都发生了,钟媄心下有些绝望。 “阿兄你真是多此一举!纵是没有她,我也不会嫁给萧元度的!” “为何?”钟献不解。 钟媄长久以来一直表现的极为爱慕萧元度,对这桩婚事也是迫不及待,还一遍遍过萧府催促姨母。 钟献看在眼里,纵然对萧霸王百般不满,为了阿妹也不得不捏鼻子忍了。怎么突然间又不喜欢了? “我见了他腿肚子就抽筋,吓都要吓死,又怎会喜欢他!” “也是。他那人粗莽地很,我早跟你说过,他不是良人——”钟献顿住,“那你今日所为又是为哪般?” 钟媄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当务之急也不是这个。 “你难道不知今日萧霸王与她同乘?” 钟献却是信心满满:“登高日人多眼杂,原打算提前支走大表嫂,再将新妇马车弄坏,让她落后……萧元度确属意外。不过除了驭者,我另外还安排了一些人手。” “……”钟媄太过震惊,震惊到失语,好一会儿才找回舌头。 “今日射箭场上发生的事你也都看到了,萧元牟何璞那些人,哪个不身手了得?可有一个是萧元度对手?便是一起上都奈何不了他,阿兄你又哪来的自信,你、你真要急死我!” “别急、别急,听我说。”钟献见她语无伦次,还倒了杯水与她,“萧霸王确实身手过人,不过他今日又是比试又是打斗,还受了伤,状态不比平常。再者我安排的那些人也非同一般。” “那他们万一伤了萧元度——” 钟献摆手:“我瞧着萧元度对那新妇也不怎么上心,不见得会为她拼命,就算他要逞能,我事先吩咐过,将他打晕即可。” 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钟媄仍旧惶急得不行。 “萧霸王岂是肯吃亏的人?他若事后追究,查到你身上,可如何是好!” “你当我傻?我早防着呢!并没有用府兵和亲随,特意雇了些刀口舔血之徒,可比萧元牟那些人厉害多了。” 钟媄一听,脸色更不好:“既是刀口舔血之徒,下手只有重没有轻,真有个万一,他们误伤甚或误杀了萧元度,你还能有活路?!再或者他们见了新妇容貌,起了歹念……与刺史府结仇,阿兄你还怎么待在豳州?怕是整个北地都容不下你了!” “这——”钟献迟疑,“应当不会吧?我一再吩咐过不许辱新妇……” “你和那些草寇江匪讲信义?” 钟媄有些无力。长兄就是这样的性子,如今说什么也晚了。 “你现在去,或许尚可补救!” 钟献这会儿也有点慌了神。 边起身边道:“你别急,我这就去。就算人已经到手,我再给她放了便是。” 钟媄岂能不急,她急得跺脚:“快,千万要快!” “哦,哦哦!” 钟献再不敢多说,着急忙慌出了居室。 钟媄在室内来回走着,一颗心七上八下。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没料到出了这么个岔子。 眼下再不敢想什么职缺不职缺了,她双手合十,向四方神明祈祷,只盼萧霸王和新妇都平安无事才好。 正念念有词,突闻一声巨响。 钟媄一惊,疾奔出室,发现才将离开的长兄此刻就躺在院中。 院门已经撞坏,钟献胸口有灰尘,嘴角有血迹,显然被踹了脚狠的,以致于想起身都不能。 钟献满脸惊骇的注视着院门外,嘴里念叨着“杀神来了”,以肘支地,费力地往后挪动身体,很快后背便抵上了廊柱。 钟媄回神,急忙要去搀他。 才将迈步,一柄刀凌空飞来,直奔钟献而去。 钟媄大叫一声,双腿一软,跌到在一步之外。 钟献却是叫都叫不出声,身体也不听使唤,只剩瞳孔无限放大,等待着死亡的临近—— 噌地一声,刀尖没入他的头——顶上方。 钟媄眼睁睁看着,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她拖着发软的腿,跑到钟献身边:“阿兄、阿兄……” 钟献双眼无神,湿了裆,也失了魂。 钟媄使劲拍他的脸,总算有了些反应。 他木愣愣转头,问:“阿妹,我的头、头……” “头还在,头还在。” 钟媄泪眼婆娑,抓着他的手亲自摸了摸。 这一摸,就摸了大把头发在手。 头虽还在,发髻却被削掉了。 钟媄转头看向行凶之人,敢怒不敢言。 萧元度负手踱步进院。 在他身后,是一干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的钟氏家仆。 第83章 割发代首 萧元度既然出现在这,说明新妇已无恙,他也已经查出主使。 钟媄心虚,愈发不敢看他的眼。 却又怕他当真要了兄长的命,强撑着挡在钟献身前。 “表、不,五公子。我,我们知道错了。我阿兄也是一时糊涂,你就饶他这一回,他再不敢了。” 萧元度并不看他,鹰隼般锋锐的双目只盯着钟献。 钟献已丧魂失魄,却还是颤着手推开钟媄:“不,是我、我,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与我阿妹无关……” 对这样一个脓包,萧元度多一句都懒得说。 重重一哼:“这次以发代首,再有下回,取的就是你项上人头!” 兄妹俩顿时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 萧元度迈步上前。 二人立即僵住,满面惊恐缩成一团。 萧元度伸手将刀拔下,嗤了一声:“人蠢,就别学人家净干下作事。” 若非前世自己脱离萧家之后这兄妹二人曾帮过元奚,今日这刀少不得还要下移三寸。 目送萧霸王,不,是萧阎王——目送萧阎王离开后,兄妹二人许久说不出话来。 还是红豆赶来,发现院中情形,急着催人去请医,钟媄这才反应过来。 “阿兄。”她神情严肃,“你告诉我,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竟然连萧元度都说下作,可见确如她先前猜测——那些人不止是绑新妇,还有别的意图。 自己的兄长自己知道,绝想不出这种烂主意,即便想得出,也安排不了这么周密。定然有人给他出谋划策。 钟献神情沮丧:“是一个市井相士。” “相士又是谁引给你的?” “二弟身边的侍从……” 钟媄眼前一黑,欲哭无泪。 “我的阿兄啊!你、你可真是……让我说你什么好!” 从钟府出来,休屠问:“公子,要不要请医者看看?” 为了不影响公子和少夫人相处,他先行一步回了萧府。 过了许久才等到公子回来,两人身上都有血迹,乍看之下还以为打了起来! 公子把人送到就走了,休屠一路跟来,见他进了钟府,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公子今日穿的深色袍服,血迹不明显,但金色花纹已经变成红的,纱布完全看不出原本颜色,伤应该不轻,休屠才有此一问。 萧元度摇头,“不必。” 顿了顿,“姜女如何了?” 这可难住了休屠。 公子都没进内院,他一个亲随,对里面情况更不清楚。 萧元度皱眉:“她请没请医你总该知道。” 休屠忙道:“没、没有。” 萧元度哼了一声,看样子非但人没伤着,也学乖了。 否则她尽可抓住这个机会大肆发挥,自己少不得又得挨顿数落。 “天也不早了,公子既关心新妇,”休屠试探着问,“不若今晚回府?” 萧元度看了他一眼,转身往与刺史府相反的路走去。 休屠觉得,公子方才那一眼像看一个白痴。 莫非他说错话了?又是送人回府,又是来钟家替新妇出头,难道不是关心人家? 正摸不着头脑,抬头见人已然走远。 “公子等等我啊!” - 旷野、断崖。 逼近的兵匪,惶惶的两人…… 淫邪的话语声中,有一只粗粝的手摸上她的脸,面纱随即被扯下。 惊悚的视线,恼怒的咒骂,对面的人呛啷拔刀,紧接着颈间一凉—— 她的喉咙开了一道口子,好大的口子。 鲜血哗啦啦喷涌,瞬间染红了全身。 画面一转—— 突然起了好大的雾,雾气深处,有人提刀走来。 身姿轩昂,可是看不清脸。 她努力睁大眼,想要看清对方的张相。 近了、近了,那人的面容也一点点清晰起来。 骏野的面庞,狠戾的眉眼,嘴角一抹残忍的笑,映着刀尖滴淌的鲜血——是他! 姜佛桑瞳孔骤缩,转身想逃,双脚却不得动弹。 那人森森一笑,突然挥刀。 姜佛桑倒下之前,看到自己的鲜血喷溅了他一脸。 他伸手抹去,纵声大笑…… 夜半,灯火昏昏。 榻上的人双眼紧闭,额上冷汗遍布,双手紧紧揪着衾褥,神情十分不安。 非止不安,还掺杂着恐惧、憎恨,不过这些旋即被无边的痛苦湮没。 突然,她一声尖叫,坐起身来。 守夜的菖蒲被尖叫声惊醒,赶忙起身,端着灯盏走到女君榻前。 撩开帐幔,就见女君整个像是水里捞出的,一头一脸的汗。 形容呆滞,喘息急促,且双手紧紧掐着喉咙不放。 菖蒲忙将灯盏搁到一边,去掰她的手,怕她伤到自己。 可是女君的手劲很大,任她怎么也掰不开。 “血、血……”女君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 菖蒲吓坏了:“女君?女君你怎么了?你别吓奴婢!” 姜佛桑听到声音,迟缓地转头,恍惚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菖蒲?” 菖蒲使劲点头:“是婢——” 话还未说完,女君突然倾身抱住她。 “血,流了很多血,我好疼、好疼……” 她颤不成声,抱得极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死活不肯松手。 纤弱的身子一直在抖,抖得人心疼。 女君那么沉静的一个人,究竟梦到了什么,能把她吓成这样? 菖蒲觉得须去叫良媪,不,叫医者来。 可是女君不松手,菖蒲只好细声安抚:“女君勿怕,你是做了噩梦,梦里那些都是假的,不信你看看,没有血——” 姜佛桑垂眼看向紧贴于皎杏后背的双手,白皙匀净,一点血污也没有。 她松开菖蒲,又摸了摸脖颈,是好的,完好的。 不慎碰到颈侧的伤口,轻咝了一声。 隐约的触疼让她清醒过来,并长舒了一口气。 抬头,问菖蒲:“你为何在此?” 女君往常是不要侍女守夜的。 今日从马场回来,身上都是血迹,把她们几个吓坏了。 立时就要请医,却被女君拦了下来,言只是小伤,上点伤药即可,无需惊动府里。 关于如何伤的,却是只字不提,浴罢就早早卧榻安寝,连夕食都未用。 良媪放心不过,可她年纪大了,夜里睡得沉,怕照应不到,便让菖蒲留下守上这一晚。 菖蒲忧心得很。 射场之上,五公子的凶残狠辣在她心中留下了浓重的阴影。 这样的新婿,若肯真心呵护女君还好,若然两人关系一直如此—— 也怪自己,就不该听卞夫人的话提前回府。有她陪在女君身边,必不会让她伤着。 “女君,还是请医官来看看吧。” 伤口确实不大,细长的一道,只是浅表割伤,可女君的情况瞧着分明不对。 “你在萧家搅风搅雨我不管,但要清楚谁不能惹,否则——”萧元度的话再次回荡耳边。 姜佛桑抬手摸了摸伤处,摇头:“已经抹了药,无碍了。” 菖蒲还要再劝,姜佛桑打断她:“你明日让良烁来府中一趟,我有重要事让他去做。” 第84章 就是他了 姜佛桑重新躺下,再睡不着,白日里发生的事不停在脑中闪现。 两个没有瓜葛的人,不救本也是情理之中。 萧元度没有相救的必须,姜佛桑也从未奢求过什么。 哪怕他束手不管,她自会想办法从马脸手中脱身…… 萧元度到底没有弃她不顾。 可他的行径,却勾起了姜佛桑前世惨死的记忆。 重生以来,她还从未如此地接近死亡——这种感觉,匪徒横刀相向时她没有感受到,反倒是拜萧元度所赐体验了一把。 挥刀的那一瞬,不管萧元度是否有充足的把握,事实就是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死活,所以他无惧任何偏差。 他杀马脸,只是因为他要杀马脸,并非是为了单纯解救自己。 至于在杀马脸的过程中自己会否伤亡,从不在他的考虑范畴…… 他的快意弑杀,愈发显得自己命如蝼蚁。 姜佛桑已经将抢婚的恨意尽量压下,毕竟八年漫长,两人又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即便有时候想想,觉得有这个夫主不如没有,但真若是孀寡,对她并无好处。 姜族中就有不少寡妇,从她们守寡那日,便要深居简出,本就不清晰的形象更成了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彻底失了存在感。 族中无论大事小情、红白喜丧,与她们再不相干,说出的话再也没有分量。 改嫁或许可解这种困境。若然念着先夫的旧情或为抚育孩子而不肯改嫁,那便只能认命。 从依附男人,变成依附宗族的施舍,由被动变为更加被动。 这非姜佛桑所愿。 既然答应代嫁,除了避开长生教之难,她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而她想做的事,又必须“仗势”——为什么不呢?没谁规定女人只能为势所欺,却不能借其攀援、化被动为主动。 可一个寡妇想做到这些,实在万难。 嫁去崇州之前,她的打算也是趁扈七郎最后三年时间,早点把根基扎牢,这样待他逝去那日,自己的处境便不会太不堪。 同样的道理放在萧元度身上也一样。 下午那会儿,杀意充斥胸臆,恨不得当即要了他的命。 最后还是强忍了下来。 一则,杀不了;二则,萧元度还不到死的时候。 不过,即便萧元度还活着,唯一的作用也只是让自己不必成为寡妇。 这个夫主无法借给她需要的“势”。 换言之,她需要另找一个靠山。 萧家内宅虽不算乌烟瘴气,关系却也不简单。 佟夫人无子,却是另外三位公子的亲姨母,肯定不会绕过卞氏她们来帮自己……况且她所需也不在内宅。 姜佛桑的目光只有投向萧家最高的那座山。 - 良烁来时,先汇报了日前那几件事的进展。 三间铺面已购置妥当,各匠人处所需仆从也已配置齐全。 两日前才安排冯颢跟随棘原城中一家行商去往安州,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即回。 葛布和越布在市中售卖的效果也甚好,很受北地人的欢迎。 目前只余下购买庄园一事—— “我找了多位城中专负责拉拢买卖的市侩,在他们的牵线下,倒也觅得几处等待转手的庄园,位置尚佳,俱在城郊。我亲去看了,没一处适宜的,还要再找。” 姜佛桑一想便知,他是拿南地的庄园,譬如曾属于她的嘉鸣园做参照了。 南地士族营造庄园,虽也注重实用,却不占主要,最主要的还是一个美字。 既要有山海之富、川林之饶,更要有崇门丰室、洞户连房,还要有高台芳榭、飞馆重楼,此外花林曲池,更是园园而有。 聚石引水,植林开涧。树草栽木,有若自然——莫不讲究“桃李夏绿,竹柏冬青”的野致和鲜焕。 姜佛桑却不关心这些,只是忘了告知良烁。 “先不必找了。手头的事也暂时移交他人,你亲去一趟真定郡武安县……” 姜佛桑屏退左右,将个中缘由说与良烁。 良烁听后,愕然半晌。 “女、女君如何知晓那里有……” 忽而意识到自己不该多问,立即吞了剩下的话。 “我这就启程。” “等等。”姜佛桑沉吟片刻,道,“你先去人市买一个奴隶,必须要是武安县那边流落过来的。” 真定距离棘原可不近,她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新妇,突然跑到那么偏远的地方购置庄园,太过突兀也太过招眼,需得有个引子才好。 良烁出了萧府便直奔人市,和他一道的还有春融。 自跟了女君,春融也有用心学着如何去做一名侍女,就像菖蒲吉莲她们那样。 但她实在笨手笨脚,读书认字也不够聪明,空有一身蛮力,然女君身边仆从环绕,萧家更是不缺部曲府兵,又哪里有用得着她出力的地方? 巨大的失落感萦绕于心,导致她近来常闷闷不乐。 菖蒲注意到了,也告诉给了女君。姜佛桑便把挑奴的事交给她,让良烁带她一起。 最大的人市在城中西南方,不比东西二市建有鳞次栉比的楼宇,人市这边就只有几排简陋的房屋,三面围拢,中间空旷。 反正别苑那边已经不缺人手,这次买奴也只是个幌子,买什么样的都无关紧要。良烁干脆当起了甩手掌柜,进了附近一家茶肆歇脚,余下的事全交给春融去办。 这是春融初次办差,压力不小,接过钱袋子时小脸板着,十分严肃。 良烁强忍着没有发笑。 春融东走西看,触目所及全是插标卖首者,乌压压一片,褴褛脏污如同数月前的她。 到了女君身边后,饭食顿顿管饱,养到如今,她已非当初模样。虽干吃不长肉,仍瘦得像根柴禾棒,但按吉莲姐姐的话说,好歹有了人相。 当初的她,活似个骷髅鬼。 这人市上却全是骷髅鬼,以至于春融不知道该挑哪一个。 经过一个不显眼的犄角,忽而停下脚步。 两片土墙的夹角位置趴着一个人——勉强还能称之为人吧。 瘦骨嶙峋、蓬头垢面,一双手更如鸡爪,也就只剩个人的形状了。 他的左手握着个小木棍,在地上反反复复画着什么。 春融起了好奇,在他面前蹲下,歪着头看了良久,发现并不认识。 “你识字?”她问。 那人没有任何反应,手也没停。 春融站起身,将钱袋递给不远处的人侩:“就是他了。” 第85章 商铺之用 良烁是怎么也没想到,春融在人市转了大半日,千挑万选,竟然选了这么个—— “你、你确定?” 还以为春融是因着同情心的缘故,可这世道,更可怜的也不是没见过,他们又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 春融毫不犹豫地点头:“他识字,会画画。” “……”良烁很想问她,买个奴隶,识字画画能是重点吗? 再者说了,识字画画的奴隶多稀有?又怎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你让他写几个看看,或者画几笔也成。”良烁还是不信。 春融蹲下去跟他说话,那人仿佛听不到,又或是听到了装作没听到。 总之,非但没有依言“展示”,反而把先前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全抹掉了。 而后就趴在那,一动不动,如老僧入定。 良烁可真是开了眼了! 他最近往别苑添置的仆从总也有百余数,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 人侩在一旁干着急,催促道:“主家在跟你说话,赶紧画上两笔。” 还是没回应。 良烁奇了,问他:“你哪里搜罗到这么一个宝?” 人侩叹了口气:“什么宝呀,这是给自己捡了祖宗。年初往武安县收奴时碰上,当地的人侩把他丢了出来。某心生好奇,便上前问了几句……” 那人侩是倒不尽的苦水。 言这瘫子能写会画,还以为奇货可居,可一遇到主家让他展示的时候,他就成了聋子哑子。 总是倒腾不出手,一来二去怎么受得了?总不能白白浪费饭食——虽说他吃的不多,总也是饭呐! “当时下着大雪呢,就那么扔到野地里,一夜就能冻死。某也是可怜他……” 人侩干的是人口买卖,若说多善心,那肯定不能够。 在良烁看破不说破的视线中,他讪讪一笑:“当然,主要也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把这奇货给销出去。” 事实显而易见,奇货仍旧砸在手里,成了无人问津的奇怪货。 他耐心也到了头,今日若不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用不了几天他也得把这人处理了。 白扔了到底不如给他挣几个钱。 人侩唯恐错失主顾,就近找了根粗木棍去戳瘫子:“与你说话听到不曾?快——” 话没撂地,腕粗的木棍一下被人撅折了。 春融皱眉挡在瘫子身前:“你为何戳他?” 在春融看来,识字是很了不起的一项本领,识字的人不该被如此对待。 人侩哑口:“这……” 良烁挠了挠头,看来春融是打定主意了。 来之前女君有过吩咐,春融挑谁是谁,鼓励为上,不可打击她信心。他还能如何? “也罢,就他了。” 人侩见生意做成,深悔方才多嘴,怕他二人反悔,价钱给减了一多半,只要了两千钱。 就这俩人的呆相,要个万钱没准儿都能成! 人侩走后,剩下良烁和春融大眼瞪小眼。 四只眼睛又齐刷刷看向地上的瘫子。 这下可好,买了个奴隶,还得找人给抬回去,他都没这待遇。 姜佛桑得知事情经过,倒是没说什么,“先安置在别苑,他不想写画,暂时也别逼他。” 良烁问:“瞧他也不像衣食能自理的,难不成还要再拨一个人去照应他?” 姜佛桑把目光投向春融:“人是你买回来,有麻烦也需你来解决,可有异议?” 春融自然无异议。她既不会做点心,认字也费劲,倒宁可做这些力所能及的事。 只是,“女君,婢子可是给你添麻烦了?” 姜佛桑摇头轻笑:“没准儿还真是个奇货呢。” 丧乱之世,即便是贵胃之家也难逃脱被人掠卖的罹难。 宣和南渡时候,哀帝所生的庆海公主就在逃亡路上为人所掠。后来辗转传卖到南地,这才被燕皇室赎回。 春融买下的这个瘫子若果真能书擅画,那绝非常人。 不过奇货之辞也只是宽慰,主要是不想春融有太多负担。 春融果然松了口气,一再保证会照顾好那个奇货。 她下去后,姜佛桑又和良烁密谈了一会儿。 良烁当天便离了棘原城,直奔真定郡而去。 他这一走,还不知何时能回。毕竟只有个大概的方位,怕是没那么容易找到。 铺子虽已购置妥当,却还不能立即投入使用,尚需整修。至于如何整修,她也已交代下去。 良烁现如今是她的大管事,他离开前把这事交给了新提上来的两个副手去办,姜佛桑只需等待消息即可。 等铺子的消息,也等良烁的消息。 可干等也急人,索性为开张做些准备。 三间铺面的功用早已定下,一间作食肆,一间卖家什,再有一间专售日用之物。 食肆和家什那边,除了列好的食单和几张草图,她能提供的帮助有限。唯有这日用之物之上,拜爱挑剔穷讲究的先生所赐,她还有些研究。 “日用之物都卖哪些?” “偏重女子生活方面,譬如南地的胭脂水粉。” “止这些?”幽草揪了揪发髻,“婢子打听了,棘原城内专营胭脂水粉的店铺有好几十家,卖南地胭脂的也不少。” 言外之意,做这个并不占优势。 而且她们从南地带的物资有限,等存货卖完,少不得还要通过行商去南地采买。 行商主要靠长途贩运为生,他们走南闯北,贩卖各种货物,通行各种关卡都不在话下。 这是因为每个大行商的背后都有着权贵的身影。要么权贵本身就是行商的一员,要么权要的亲戚故交倚借其势。而权势的影响力足以让他们在动荡不安盗贼横行的环境中长途跋涉、通关无阻,并从中赚取丰厚的利润。 当然,行商中也有小部分平民。不过他们通常只能在小范围内,从事关卡少、风险小的短途贩运,譬如州郡之间的贩远卖近。 若要采买南货,靠他们显然是不行的,还是得靠大行商。 以女君萧家儿妇的身份,想搭上大行商倒也不难,只是赚钱的空间就不是那么多了。 “这几间铺子本就是试水。何况,”姜佛桑神秘一笑,“谁告诉你咱们就只卖南地胭脂了?” 第86章 日用百物 姜佛桑召集院中婢女,就此忙活起来。 所谓日用之物,面脂手膏,衣香澡豆,仕人贵胜,皆是所要。 而最基础的莫过于牙刷、牙粉、面药这些。 当下多用盐水和草药水清口,惯常见到的洁齿工具则是杨枝柳木。虽说蘸药物和香粉后揩牙同样可使牙香而光洁,终究及不上牙刷万一。 制作牙刷的关键在于握柄和刷毛。 别苑里的木匠已分作两拨,一拨忙织机,一拨忙家什,暂时腾不出手来,握柄便交由城中的木作铺赶制。已经出了一批,送来与她看过,和她所绘之形相差无几。 握柄材料有骨、角、竹、木之分。若主顾是豪族贵胄,还可以用玳瑁、象牙作柄,其上再雕些防滑的花纹。 不过姜佛桑觉得暂时无此必要,就还是以竹木为主,在柄的一端钻毛孔四行,以北地常见的马尾为刷毛,不过先要经药水泡过,一则软化,二则去味。 目前正在别苑由新置的仆从进行最后一步——用丝线将握柄和刷毛捆扎一起。 至于牙粉,将松脂和茯苓晒干捣成末,过筛后装进统一订做的小巧白瓷罐即可。单用苦参,制成苦参末,功效也是一样。 晨起或饭后,舀一勺牙粉进嘴里,再饮一口水,漱口后吐出。亦或用马尾牙刷蘸清水,撒上牙粉,上下前后刷动。 不过比起牙膏,牙粉还是差上一截。 “猪牙皂角及生姜,西国开麻蜀地黄。木律早莲槐角子,细辛荷叶要相当。青盐等分同烧煅,研熬将来使更良。揩齿牢牙髭鬓黑,谁知世上有仙方。” 姜佛桑边带着侍女碾药过筛,边教给她们《口齿乌髭》歌。 歌谣中所记载的“仙方”是用盐、皂角和荷叶研制而成,兼有美白和消炎双效。 此外还有一个常方,即用柳枝、槐枝、桑枝等煎水熬膏,再混入姜汁细辛等料。膏中亦可加入藿香、佩兰、耩褥草,不仅能够清热解毒去异味,还可疗治口疾。 牙膏比之牙粉,更为便利,也更为有益,在配置上投入也更多。 相应的,定价也偏高,更适宜富户人口。市井间的中等之家用牙粉则刚好。 侍女们试过之后皆惊喜连连:“这可真神奇!女君怎地什么都会?” 姜佛桑心道,照顾一个人的衣食起居多年,方方面面,想不会也难。 她笑笑:“这才到哪,还有更好的。” 牙齿洁净了,面上功夫自也要做到。 时下常用澡豆洗手面和洗身。 澡豆以豆粉为主,另掺以多种草药及香药配伍而成。世家大族所用澡豆还常配入沉麝檀脑等名贵香药,以达到香肌润肤并遮掩皂荚中涩味的目的。 姜佛桑以平价香药替代,并且将洁面和洗身分开来。洁面的面药用更为温和的原料,澡豆方则按功用分成多类,除美白外,还有去臭、去皱、去风刺的功效。 话说下来,用粮食做这些毕竟有与人争食之嫌,不若以肥皂荚制固体皂代替,加入多种香料,其香也不输澡豆。 只是庄园还没有买下,别苑虽大,住的人也多,良烁又一下添了百余名仆从,施展不开,只能稍稍延后。 除此之外,还有洗发的乌膏、润发的香泽,以及沐浴后敷身的香粉和上妆前涂抹的面脂…… - 都道女君嫁妆多,殊不知其中多数都是来北地之前的那阵着人置办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当时良媪想不通,如今才算明白,竟是用在这些地方。 其实她始终不太赞同女君操商贾之业。 所谓“夫君不喜、另寻后路”不过是哄哄卞氏,良媪心里清楚,女君并不缺资财。 除去珍宝器物和珠翠丽服,单论嫁资就有五百余万钱——若非骆氏刁滑,借口时间紧促只能挪出这些现钱,本还可以更多。 不过五百余万钱也不少了,她敢打赌,萧家另外三个儿妇加在一起都未必有女君身家丰厚。 既如此,又何必在这上头徒费心神呢?传出去于名声也有碍。 北地风气再是开化,卞氏等人也仍是安于内宅。市面上抛头露面的多是那些贫家女子,生活难以为继,做点小买卖无非是想赚点微薄收入以补贴家用。 “我也就是找个消遣,不然这一日日的,多闷呐。”姜佛桑顿了顿,“媪心中所忧我也知晓,和兄嫂她们一样,我并不会亲自参与,这你总该放心了吧。” 东西二市的坐贾一般都是店主坐店经营。 若然是大族家开设的店铺,则不会亲自操劳买卖,而是安排府中奴隶仆人管理,主家只需坐镇后方发号施令即可。 奔波于贩运前线的大行商亦是如此,他们往往坐拥臣吏僮隶千余,居家伺候又用不了几个,多是为其生意忙碌。 良媪就问:“那女君打算交给谁呢?” 三家商铺的总管目前来说肯定是良烁,但良烁毕竟只有一个,分身乏术,所以还要各任命一个掌柜。 食肆这边的掌柜是从南地带来的庖厨中任命的,家什铺的掌柜也由木匠中选拔而出。至于日用百货—— 姜佛桑看向吉莲和晚晴,“就你们俩吧。” 吉莲和晚晴不敢置信,也甚是惶恐,“女君不要我们伺候了?是,是不是奴婢哪里不周到?” 姜佛桑笑着摇头:“你们很好。正因你们很好,大材小用未免太过可惜。” “伺候女君怎么能算是大材小用?奴婢愿一辈子跟在女君身边,女君别赶我们走。” 她二人含泪说着,俱伏地不起。 “你们起来说话。” “求女君收回成命,否则婢子宁可跪死在这里。” 姜佛桑叹了口气:“别人不知,你们日日伴随在侧,难道还不知这三间铺子对我的意义?虽则是消遣,却未必没有大用处。详情我现在不便告知,将铺子交予你们,是因你二人心灵手巧,负责这些再合适不过。不然你问问菖蒲和幽草,她俩分不分得清香粉与脂粉的区别?” 菖蒲和幽草对视一眼,默默垂头。 幽草嘀咕:“瞧女君这心偏的,论心灵手巧我和菖蒲姐姐是比不过她俩,香粉和脂粉却还不至于弄混。” 吉莲和晚晴闻言噗嗤一笑,紧张的情绪这才算消退。 “既然女君倚重我二人,婢子一定把店铺经营好!” “这才对。等铺子开张,你俩要是不愿住别苑,就仍住在萧府。” “可,”吉莲到底撂不开手,“我二人忙外边的事,谁来为女君梳妆呢?” 良媪也道:“这确是个难事,要么再买两个灵巧些的侍女侍奉女君?” 姜佛桑摇头:“不必那么麻烦,我虽比不得晚晴,简单的发髻还是会梳的。” 至于妆容,日常也无需重妆,她尚能应付。 菖蒲暗恨自己手拙,小声对吉莲道:“趁着铺子还没开,你俩多教教我,等女君需要时,我勉强也能应个急。” 吉莲点头:“也好。” 第87章 贵女把戏 随着见识的好物越来越多,婢女们从一开始的一惊一乍,到现在已经习以为常。 “怪道女君说多读书有好处呢!书中黄金屋、书中千斤粟,依婢子看,书中万物皆可有。” 姜佛桑目露赞许:“都快要出口成章了,可见书没白读。” 这么久了,菖蒲还是禁不得夸,一夸就脸红:“哪有,女君快别哄我了。” 姜佛桑故意逗她:“谦虚不可太过,否则使人退步。” 菖蒲还真就信了,深怕自己学的东西又还回去,捂住嘴,半晌,矜持地点了点头。 “那我,还、还行吧。” 瞥到女君忍笑的神情,才知自己上当了。 “女君,你又作弄人!” 这下不止姜佛桑笑,幽草春融她们也跟着发笑。 菖蒲虽有些窘,心里倒不觉得什么。自己肯定自己,感觉也挺好的,仿佛得到了更多的力量。 玩闹了一阵,吉莲问出心中疑惑,“女君,既然咱们的东西这么好,那为何不把商铺开在东市呢?” 这些皆是女君遍翻典籍后思索得来,是真正的奇货可居,她们以往在京陵都没见到过。 京陵,大燕最繁华的所在,那里没有的东西,别处就更不可能有了。 东市做的是贵人生意。豪门富户多得地方,必不缺识货之人,卖价当可以定得高高的,做买卖不久为赚钱吗?。 姜佛桑问她:“你之前看时,是东市更为热闹,还是西市更为热闹。” 吉莲不假思索:“西市。” 姜佛桑看中的就是西市的热闹,或者说生机。 一方面是她说过的,人群庞大。 另一方面,“曲高和寡有甚么意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这话出口,别说吉莲了,菖蒲她们几个就没一个敢信的。 若是前阵子,还愿一信。现在……女君付出这么多心血,难不成真就只为消遣玩乐? 姜佛桑就笑,半真半假道:“从上往下走太难,从下往上则容易的多。” 这一点搁南地就行不通。 凡士族之人,对平民惯用的东西最是不屑一顾,仿佛和寒庶们挂上钩,他们的格调就会降低、血脉就会受污。 殊不知日常起居坐卧,所用的一碗一筷一几一榻,哪个不是出自穷苦人的手?若要玷污,早在第一环就玷污了。 北地多大族豪族,鲜少世族。而这些大族豪族又多崛起于战乱,他们身上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地束缚——又或者还没来得及,因而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也更高。 比如西市卖得热火的吃食,东市那边的住户也会让仆人买来尝尝。 反过来则行不太通。 姜佛桑选择西市,走得就是乡村包围城邑的路子。 何况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虽是戏谑之词,却也不是光说说而已。 再好的东西,一人独占又有什么意思?一小撮独享也没甚趣味。 让更多的人用到、享受到,也得到便利,同时她也从中获得利润,这样不是更好? “不说这个了。”姜佛桑让旁边的晚晴将制口脂的模具递给自己。 晚晴本就负责妆容这块,对脂粉口脂这些,别人是看热闹,她则是看门道。 市面上的口脂都是装在扁平瓷匣里的膏体,女君则将其制成了圆圆的小柱形状,诀窍就在这竹径头制成的模具上。 模具看着简单,制作起来属实不易,又是经冷甲煎涂模、四重纸裹筒底,又是以纸裹筒、将绳牢缠,最后还要注满口脂以竹刀子截割。 经过以上这些步骤,才能得到一个尺寸合适、筒口和竹身皆齐整的脂膏模具。 “以熟朱二两、紫草末五两、丁香二两、麝香一两……上四味以甲煎和为膏,便是甲煎口脂;若去甲煎,即是唇脂。至于名字,就叫千金翼吧。” 晚晴熟记后,照着女君给的另一个口脂方开始试作: 上朱砂一斤五两、紫草十一两。朱砂需精细研磨,再于蜡内煎紫草,用薄绵过滤、冷却后,先于灰火上消蜡,再倾入甲煎,搅拌至其色好,再以甲煎调。偏硬即加煎,偏软即加蜡,待硬软适宜,再于铜铛内放紫草消之。 经过竹筒合面、纸裹绳缠之后,再以熔脂注满。 待其冷凝,口脂即成。 脂膏柔滑,香气馥郁,使用时,只需挖出少许点涂唇上即可。 试验成功,晚晴拿着新制的唇膏给菖蒲她们试涂,院子里笑声一片。 郭氏不巧路过,隔墙大大翻了个白眼。 “笑笑笑,成天也不知哪来那么多乐子!” 她找到卞氏说起此事。 卞氏就道:“弟妇年岁还小,同她一般大的女郎,哪个不喜玩闹?” 郭氏眼一斜,连吆了好几声,拉住卞氏的手,作势要给她揉。 嘴里还道:“这么操劳的一双好手,可别给累坏了。” 卞氏起初有些发愣,待弄明白她是讥刺自己端水后,又好气又好笑,把手抽回来使劲拍了她一下:“就你会促狭!” 郭氏半真半假躲过,重新坐下,把嘴一瞥:“长嫂心里有数就好,你成日为她说好话,倒显得我和四弟妇是捡来的,偶尔倒也疼疼我俩。” 卞氏见她越说越没谱,就道:“哪就轮到我捡了?我可没这等福气。更轮不到我来疼,你这样的泼赖,就得二叔——” 瞥到郭氏的神色,及时止住。 若无其事地又把话题绕回到姜佛桑身上。 “你也是,前阵子她成日外出,你说她到处游逛;近来她闭门不出,你又说她闷声作怪。那我倒要问问,她怎么做才合弟妇你的心意呀。” “瞧长嫂话说的,倒显得我无理取闹了。”郭氏探身,“听说她和她那些侍女成日在院中捣鼓些香粉膏子之类……长嫂可见过?” 卞氏笑问:“既好奇,怎不亲自去看看?” “谁说我好奇了!”郭氏撇了撇嘴,“不用看也知道,不过就是些贵女的把戏。” 顿了顿,她又拿眼瞥卞氏:“长嫂当真不知?你不是往五叔院中送了些从人,那边一举一动还能瞒得过你去?” 卞氏闻言沉下脸来:“照这么说,你和四弟妇院中也有我安排的人手,若是心疑,大可将他们谴出!” “长嫂莫气,我也是玩笑……” “有这样玩笑的?”卞氏鲜少有声色俱厉的时候,“且不说我送五弟妇的侍人全都在外院伺候,纵使在内院,他们有了新主,又岂会吃两家饭?弟妇此言当真诛心!” 郭氏落了个没趣,好一番赔罪后才讪讪离去。 第88章 男女有别 重阳过后,姜佛桑多日没有外出,除郭氏有些犯嘀咕,倒也没有引起更多注视——这原本就是各家儿妇的常态。 姜佛桑调配出的成品只作为范例,量产还要交由别苑那边,那边人手足够。 所以在外人看来,她所为正如郭氏所说,都是些女儿家的小把戏。 这日,休屠回来替萧元度取东西,正碰上姜佛桑带侍女制香药。 满院芬芳,熏得他是晕头转向。 菖蒲将东西找来递给他。 休屠指了指她腕上悬着的香袋,问:“甚么好东西?如此香。” 菖蒲这才注意到,方才着急,忘了把香袋放下。 里面装着新制的香药丸子,不过这锅做坏了,主香味的料子放太多,以至于香气冲鼻。 扔了又心疼,大家便分了顽。 菖蒲看了眼直勾勾盯着香袋瞧的休屠,抿嘴笑了笑,挑着香袋问他:“好东西,要不要?” 香袋离的近了,休屠看看菖蒲,更晕乎了。 “要!”他点头。 休屠兴冲冲跑进潘府,还没近身,萧元度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离我远点!”萧元度手指着他,让他站在两步开外,一脸嫌弃,“何物如此冲鼻?” 休屠晃了晃腰间锦袋,笑出一口白牙:“是少夫人调制的香药丸子!” 萧元度闻言,皱了皱眉,没有好声气:“果然是养尊处优的京陵贵女,竟弄些花里胡哨的不实之物。” 姜女的日常动向日日都有人报与他知晓,要么街市游逛,要么调脂弄香,再简单静好不过。 萧元度开始怀疑是他高估了此女,还以为能掀起什么风浪,就这? 以后实无再关注的必要。 想到这,萧元度又看了那香袋一眼,伸手。 休屠见状,慢吞吞捂住香袋,有些不太情愿。 公子是不是误会了?这也不是给他的呀。 “这,这是给属下的……公子若是想要,不如再去问少夫人讨一个?” 萧元度愣了一愣,脸色几经变幻,很快转为黑沉。 “谁要她的,我要我自己的!” - 半月过去,估算着时间,姜佛桑去了趟别苑,见了那个被春融称为“奇货”的奴隶。 春融在别苑这边的日子过得还算充实,不过不管多晚,她都会回到萧府。 她有一种认死理的精神,觉得祖亲将她卖给了女君,她就要跟着女君。 女君派她出去办事,可以;事办完了,还是要回到女君身边,这样才行。 姜佛桑怕她来回奔波辛劳,让她干脆在别苑住下,说了她几回都没用,也就随她去了。 听说女君要见“奇货”,春融高兴地带着她去了下人住的院落。 其他仆从皆住在大通铺,一间大屋能住二三十。 春融买回的这个由于是瘫子,大伙都不愿意与他共铺,最后安置在了一间狭小的杂物房里。 屋子虽狭小,倒也干净,南墙开了扇小窗,窗下摆了个漆色斑驳的矮案,案边铺了块破蒲席。不过这些对瘫子没用,所以春融从木匠那边又要了张摇椅过来。 此刻瘫子侧躺在摇椅上,背对着姜佛桑,目光望着窗外。 “女君要见他,总不能还让他趴在榻上,晒晒太阳对身体也好,这还是女君说的。” 披散的长发,嶙峋的背影,姜佛桑怔在门口,有些失神。 “女君?” 姜佛桑没有应声,她缓步进去,一步步走近摇椅。 而后绕过摇椅,目光落在瘫子的脸上。 屏住的呼吸忽然松懈,不,不是。 忽然觉得自己好笑。 怎么可能会是?首先年龄就对不上,面前这人至多也就弱冠之年。 其次……再说,先生也绝无可能出现在北地。 春融见姜佛桑忽而发笑,问:“女君也觉得他好看对吧?” 瘫子并不如良烁说的那样脏污不堪、臭气熏天,手脸和头发都是干净的,也换了统一的仆从服饰,显然和这屋子一样,已经被人收拾过了。 姜佛桑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即便蜡黄枯瘦,也能看出面若好女。 她点了点头:“好看。” 春融就觉得自己这差办得果然不赖,毕竟长得好也算一“奇”,哪怕瘫子永远不肯写画,冲着这张脸也值。 “他叫什么?”姜佛桑问。 “人侩就叫他瘫子,问他他也不肯说,不然女君给他取一个?”她的名字也是女君取得,大家都夸好听。 姜佛桑看了看春融:“就叫燕来吧。” “燕来。”春融默念两遍,连连点头,“好听!” 而且很衬瘫子那张脸。 她二人说了这许多,摇椅上的人始终耷拉着眼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睡着了。 “春融,你先出去,我有事与他说。” 春融走后,姜佛桑转身看向窗外。 没有任何景色可观,因为正对着墙角,只有一堆残砖废木。 “你是武安县人?可否跟我说说武安县的风俗。” 回答她的是一阵静默。 姜佛桑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听闻武安县地价甚贱,是否确凿?” “不说话?”姜佛桑笑了笑,“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一场谈话,仓促开始,又在极短的时间结束,从始至终没有过任何眼神交流。 姜佛桑出得门来,想到什么,转头问春融:“谁给他做的清洗?” “是婢子呀。”春融指了指自己,一脸认真。 不然还能有谁?都嫌他臭,避之唯恐不及。 女君说谁的麻烦谁解决,她只好撸起袖子自己上了。 姜佛桑哽了一下:“栉沐皆是你?不曾假手他人?” 春融点头:“婢子烧了半日的水,废了那许多柴禾,他还不肯呢!” 死死抓住领口,不让她碰。 不过那点小力气又怎么敌得过春融? 三下五除二把人扒光就丢进了浴桶,撸起袖子一桶搓洗。 脏,实在是太脏了,比春融当初脏多了。水换了三遍,才总算见到清水是什么模样。 “怎么了女君,我给他洗得不干净?”春融丝毫不觉自己行为有何不妥。 姜佛桑抬手揉了揉额头。 难怪她进去时燕来毫无反应,春融一进去,燕来眼皮疾跳,肉眼可见地紧绷…… 是时候找人教教春融“男女有别”了。 第89章 神仙日子 春融年已十四,因为长久挨饿的缘故,看起来要更小些。 听吉莲说,她至今也没来月信。大家都还把她当个孩子,难免就有所疏忽。 “春融,嗯……”姜佛桑还是想先提醒她一下。 回首看了眼屋内,转过头,压低声道:“下次这种事找别人,若是他们不愿,你就找良烁,让良烁来安排。你大了,不能这样随便看别人的身子,更不能让别人看你的。” 女君怎么说,春融就怎么听,所以她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不过看得出来,她很困惑。 “怎么了?”姜佛桑问她。 “以前在村子里都可以看……”女君的神情和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严重的事,春融怕自己无意间犯了错。 她也确实不太明白,为何不能看?没有人教过她这个,那些人教给她的都是相反的。 什么叫在村子里可以看? 姜佛桑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太转过弯,“看谁?” 春融开始掰手指:“村西的六阿公,去年病死了,还有他儿子……村北的古三叔,还有一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老丈……还有……” 姜佛桑变了脸色。 随着一个接着一个的名字报出来,她的一颗心悠悠沉底。 “够了!” 竟然…… 这种丧尽天良的事,竟然真的发生在春融身上! 姜佛桑捏紧手,深吸几口气,强压下惊涛骇浪,斟酌用词问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春融想了想:“几年了。” “你力气大,为何就……为何不推开他们?为何不跑?” 第一回发生时,春融确实将对方掀翻在地。 但是,“他说,只要我不喊不叫不动,也不告诉祖亲,就给我粮食。” 他们称这个为玩耍。春融并不喜欢,也不觉得哪里好玩,甚至很多时候都感到不舒服。 不过当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也就只有勉强同意了。 忍耐一会儿,有了粮食,她和祖亲就不必饿肚子。 姜佛桑蹙眉:“多出来的粮食你又如何跟祖亲解释?” “女君不记得了?我祖亲眼神不好。” 再说那些人也不会很大方,每次就给一小捧,混进去,并不容易被发现。 是这样吗,春融的祖亲真得对此一无所知? 还有,孤女寡母,为何就没有教春融一点防备的意识。 随即又觉得不该这样想。 她一个半瞎的老妇,在这样的世道,孤身一人将孙女养大已尽了全力,哪还有心力教些别的。 恐怕有些事情她自己都未必清楚,遑论说与孙女听。 男女之事又向来讳莫如深,人人谈之色变、耻于提及。纵是她们这些衣食无忧的贵女,也只是在出嫁前一晚,由母亲塞一张黄绢…… 所不同的是,她们早早就懂了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道理。 庄户人家,肚子尚且填不饱,哪还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何况春融在她们看来都还是个稚童,在祖亲眼里就更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女娃了吧。 但是那些恶人,并不会因为弱小而停止作恶—— 姜佛桑眼底一片暗红,银牙咬碎,内心翻滚,已是恨极。 身陷欢楼的那几年,听惯了女子凄怆的悲嚎,见多了她们无声的血泪。 却原来有些事,不止会发生在欢楼女子的身上。 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浓云蔽日,污秽滋生。 有多少罪恶的手正伸向懵懂无知、毫无反抗能力的孩童…… 春融祖亲苦苦哀求她带走春融,只是为了孙女能吃上一口饱饭,还是已经意识到什么,却又无力相护,唯有借她的手拉孙女出炼狱熔炉。 姜佛桑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着,避免在春融面前显露不良情绪。 她笑了笑:“春融还怕挨饿吗?” 春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点头是因为饿怕了,对饥饿的恐惧已经刻到了骨子里。 吉莲姐姐说她吃东西时狼吞虎咽,还总喜欢藏食。她也知道不好,就是改不了。 摇头则是,“跟着女君,再不怕腹饿。” 姜佛桑点头,握着她的肩膀,以坚定的语气告诉她:“女君跟你保证,以后都有粮食吃,以后都不会再挨饿。你再不必勉强自己去……若再有谁跟你说这种话,你只管挥拳,狠狠地揍、狠狠地打。” “打死了呢?” “打死算我的。” 春融咧嘴:“婢子记下了。” 姜佛桑摸了摸她的头:“记牢了,以后没有任何人可以不经你允许、不顾你意愿,脱你衣裳。任何人。” “嗯!”春融重重点头。 出别苑前,姜佛桑叫来良烁提拔的副管事,是一个叫翁合的青年。 “找最好的武师,教春融习武。”顿了顿,补了一句,“别白费了她那身力气。” 翁合也未多问,垂首领命,送姜佛桑出门后,当即就去办了此事。 马车内的姜佛桑面沉如水。 原本还打算让良媪或者吉莲来教春融,现在看来怕是不妥。 她们遵循地都是老一套,不止会告诉春融男女大妨,还会告诉春融什么是贞洁、什么是廉耻。 在春融没有建立起坚固的防线之前,蓦然知道这些,足以毁了她的后半生,甚至摧毁她这个人。 还是她自己来吧。 送走女君后,春融垂着头往回走,瞧着似有些心事。 看得出,女君是真不喜欢那个游戏。 所以方才她迟疑了,就没跟女君坦白,其实在她很小的时候,祖亲也和别人玩过同样的游戏,她亲眼看见的。 那些人每次来家里,祖亲就让她出去。每当这种时候,她都有些开心,因为当天就能吃上饱饭。 虽然夜半醒来,常听到祖亲压抑的哭声…… 当她揉着眼睛问祖亲为何流泪时,祖亲就道,是思念她的祖公和阿父了。 后来有一次,里吏提了个小口袋来,进门时瞥了她一眼,而后不知与祖亲说了什么,祖亲突然发狂,提着菜刀将他追出很远。 自那以后就没什么人来了。 祖亲越来越老,她也渐渐长大,日子却越过越难。 兵灾和饥荒一年接着一年,山上的树皮都被啃光了。 即便是丰收之年,粮食也时常不够吃。因为她们家只有两个女人,贼人就都来偷她家的庄稼。 她防不住,有些也打不过…… 还好,这些都已成为过去。 春融站在院子里,周身沐浴在阳光下。 她仰起头,被天上的太阳照得睁不开眼,仍然笑得很开心—— 现在过的可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 如果祖亲也在,那该多好。 她枕下还留着一块女君给的豌豆黄呢。 第90章 佛桑献宝 姜佛桑去别苑的第三天,良烁就从武安县回来了。 一身风尘,却毫无疲色,甚至面泛红光,整个人似乎都被一股巨大的兴奋笼罩着。 他看着姜佛桑,暮色炯炯,声音发颤:“女君,找到了!” 这是姜佛桑过门后第一次单独见萧琥。 她去时,正逢一美人离开。 菖蒲小声提醒:“是甘姬。” 姜佛桑点了点头。 听闻这甘姬是数月前别人才赠予萧琥的,正值桃李之年,生得妖冶艳逸,颇得萧琥宠爱。 “少夫人。”甘姬懒懒一礼,瞧着不甚有精神。 厅房内隐隐传来谈话声,姜佛桑了然。甘姬想必也是才来,不巧碰上萧琥有客,所以吃了闭门羹。 姜佛桑颔首回礼,两人也未多攀谈,错身而过。 从人进去通报,俄尔出来相迎,“少夫人请进。” 菖蒲留在门口,姜佛桑单独进了内室。 萧琥坐于案后,在他对面跽坐着一位中年文士,生就一副美髯,长着一副笑面。 姜佛桑目不斜视,上前行礼:“儿妇问大人公安好。” “好,甚好。”萧琥端坐点头, 那名文士起身冲姜佛桑躬身一礼:“少夫人。” 萧琥道:“这是濮阳先生。” 原来是萧琥的谋士。 姜佛桑口称先生,还礼。 濮阳涓连忙避让:“岂敢受少夫人之礼”。 还是萧琥发话:“她是小辈,倒也当得。” 濮阳涓这才重新坐下。 萧琥伸手摸了摸唇畔那两撇短髭,“儿妇所为何来?” 心里却已有了猜测——老五久不归家,新妇备受冷落,捱到如今,想必是忍不下去,告状来了。 这种内宅之事,按说不该来找他。 但前番佟氏才跟他诉过苦,老五的臭脾气他又再清楚不过,非是良言善语就规劝的来的,佟氏想必也尽了力。 他们于新妇确有亏欠,所以方才才没将她阻之门外。 萧琥正在琢磨安抚之言,姜佛桑倒先奉上了一样东西。 “昨日去看阿家,从阿家处听闻大人公近来热毒发作,备受困扰。儿妇听闻,凡毒必因热而发,热甚则生风,营血受伤,毒乃生焉——” 萧琥微显意外:“汝竟懂医?” “儿妇不懂医,于制香一道却是略通些皮毛。” 姜佛桑将紫檀木盒交给仆从,由仆从递送至萧琥案上。 “此香名禅悦,以旃檀为主料,主恶毒风毒,有静心安神、行气活血之效。大人公如不嫌弃,不妨一试。” 萧琥打开木盒,但闻一缕幽香入鼻,还未燃起,就让人有心轻身泰之感。 濮阳涓一旁笑道:“旃檀素有帝王之木的美誉,价贵无比,极其难得。此药咸能入血,寒能除热,则毒自消,少夫人一片孝心,主公有福了。” 萧琥连连点头,命人将香盒收好。再次看向姜佛桑时,目光慈和了不少。 “孽子实不像话,明日即让他归府给你赔罪。” 敢情这是将自己献礼的行为归结为讨好了。 也没错,不过她讨好为得可不是萧元度。 “禀大人公,儿妇还有一事……” “只管说来。” 见她面露迟疑,濮阳涓识相站起:“某先告退。” 濮阳涓连带着那个侍案的从人一同退了下去。 姜佛桑从袖带中拿出一个卷轴,亲奉到萧琥面前。 萧琥带着疑惑展开,发现里面还有一张地契。 “此是……”武安县的地契? 目光移到那张图纸上。 画上是一片连绵的山脉,标示在武安县城东南三十里方位。 乍看并无不同,细看才发现,整个山脉都是苍翠之色,唯有其中一小片,被涂成了赭色。 山有赭石者,其下有铜…… 萧琥大震,将地契拂开,细观那张图纸。这次连边角都没有放错,唯恐自己领会有误。 他又看向姜佛桑。 姜佛桑给以肯定的颔首。 一瞬间,狂喜、惊疑等情绪,接连从萧琥眼底掠过。 “你如何得知此处有铜山?”他紧抓着卷轴,勉强恢复平静的目光紧锁住姜佛桑。 这一瞬间,姜佛桑感到一种无形的威压。 她清楚,但凡自己露出些许破绽,都难逃萧琥老辣的双眼。 垂首,不疾不徐:“儿妇远嫁棘原,与长嫂打听后,打算用嫁姿置办些产业。已在城内置下三间铺面,庄园却迟迟未能找到如意的。恰巧半月前,管事买到个真定郡武安县籍的奴隶,从他口中听闻武安县地价甚贱,不免有所意动,这才谴人前往……” 萧琥面露了然之色。先前未能在棘原寻到合心意的庄园,想来还是银钱上的问题。 他道:“武安偏远,也无山水之美,地价虽贱,到底不算上选。” 姜佛桑微露愧色:“儿妇闲居无聊,购置庄园非只为玩乐,还想建些作坊,这样也好安置别苑中那些工匠。” 她倒是坦荡,操商贾之业的打算就这样直白相告。 可是在一整座铜山面前,还有什么是不可以被包容的? 果然,萧琥对此未置一词。 甚至还觉得她所为并不难理解——久受冷落,可不闲居无聊?既然无聊,想找些事做也难免。 姜佛桑继续往下:“管事打探之后,从一富户手中买到了各方面都很相宜的庄园,就在此山。他带人上山规划如何修建时,不慎滚落山沟,沟底有一山洞,洞里遍布各类铜器,还有一些废弃的雕刀和铸模,似有人在那里设过铸币场。他觉出有异,带人秘密深挖,果然见到下有赭石……”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说来还要多谢佛茵。 前世,她和佛茵书信往来,佛茵更多的时候是在倾诉苦闷心事,偶尔提及扈家诸人,对于外州外郡之事则甚少涉及。 不感兴趣是一方面,再就是处于内宅,耳目受限。除非是极其轰动的事件,轰动到即便是内院妇人想不知道也难。 豳州发现铜山即是其一。 朝廷虽屡次下令禁止民间私铸,私铸之风却从未停止,尤其是江南豪族。 北地多铁矿,铜矿却罕有。 手握铜山,犹如手握源源不竭之财源,谁不眼红? 扈成梁想必也就此事在家人面前发过议论,姜佛茵因此听了一耳朵。 凡是能让扈家不高兴的事,佛茵都高兴,这才忙不及的写信与她这个堂姊分享。 第91章 闭门密谈 佛茵信中,将铜山的位置,包括萧琥得到铜山的来龙去脉,都写了下来。 庄园所在的那片铜山,正是良烁寻到的这个富户的祖产。 富户想南迁,急着脱手,便连庄园带整座山,一起贱价卖给了同县的另一家富户。 想来也是在整修过程中发现的铜矿,那富户倒也拎得清,明白自身既非大宗大族,又无滔天权势,想私有绝无可能,不久就将铜山献给了萧琥。 萧琥得山后大喜,对富户不仅重赏赐官,还礼遇甚隆,富户满门都因此得了好处。 此事在北地各州皆有传唱。 事情发生在前世,过于久远,姜佛桑只模糊记得郡县的名字,并不确切。 嫁到棘原后,她闲暇时想起,将豳州九郡及其下辖县城全都罗列下来,逐个对照,最终才将目光锁定到真定郡武安县。 之所以这么做,或许真是出于无聊,但不全是。 大致方位确定之后,她也并未想好要不要将矿山献出。 坐拥钱山啊,多大的诱惑? 想来这世上也没几个人能拒绝的了这种诱惑,包括她自己。 不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她同样也清楚。 她的实力甚至还不如前世那个富户,人家都不敢私占,她又凭什么? 不私占,却也不意味着就要让萧家白得这么个天大的好处。 可以说,若无重阳之事,她未必会祭出这一招。 萧琥听罢始末,面上倒不见有何情绪,只道:“庄园是你所置,就这般拱手让出,倒显得我这大人公占了儿妇便宜。” 姜佛桑仍旧一脸恭谨:“豳州之地,莫非大人公所领之土,铜山乃天赐福脉,必然是天赐予大人公的。且物为民生,铜山既立于豳州,理当为豳州百姓造福,岂能为一人私有?儿妇凡躯,更不敢擅占。” 萧琥闻言,纵声大笑。 他到此时才发现,这个最为柔弱的儿妇,一言一行竟是最为合他的脾性。 “好!”他连道了三声好。 目光再次落到那片铜山所在,再不掩饰眼中炙热。 “崇州多铁山,相州多盐田,秦州守着瀚水有商利之便,凉朔蕲三州强在地广人悍。我豳州靠着良马,如今又有了铜矿,富超六州指日可待,今后还有何人能及!” 姜佛桑心道,守着钱矿也不能滥铸,否则钱之福还未享,钱之患怕是就在眼前了。 不过萧琥正在兴头上,她再没眼色也不会在此时泼冷水。 何况萧琥身边除了一干僚属、还有谋士无数,譬如方才那位濮阳先生,即便她不说,想必对方也会尽到提醒之责。 萧琥畅快笑罢,敛容正色,认真端详着姜佛桑,大赞:“真吾儿佳妇也!” 姜佛桑笑笑,似有羞意,并未多言。 “大人公还有要务,儿妇搅扰多时,这便告退。” 萧琥点点头:“也好。” 沉吟许久,又道:“此事先勿与人言。” 姜佛桑颔首:“谨遵大人公之命。” 姜佛桑走后,濮阳涓出现在房内,躬身便是一礼。 “恭贺主公!诚如少夫人所言,此乃天赐福脉,是主公之福!也是我豳州之福!” 萧琥再次大笑,喜悦溢于言表。 “巨川且看——” 濮阳涓没有先看图纸:“主公忘了一事,前番天子降罚,削主公属地两县——” 萧琥这才记起,他着令削去的两县,俱在人穷地匮的真定,其中就包括武安。 “吴别驾已写了奏表,数日前才将送出。” 萧琥猛地拍案:“速速派人拦截!不惜代价,务必将奏表拦下!” 侍从领命而去。 二人正议论,房门再次被扣响,竟是姜佛桑去而复返。 姜佛桑走至半途,突然回转,原因很简单。 她想起前世那名因献山而闻达北地的富户,一年半后即死于非命,虽无确切证据是萧琥动手,却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俗话说大恩如大仇,她蓦然以银山想赠,博取欢心的同时,料想必会引起猜疑,甚至忌惮。 她必须做些什么,让萧琥地负恩感不那么重,也给自己的将来上一道安全之钥。 索性…… 这次,姜佛桑与萧琥闭门密议了许久。 等回到所居院落,已近傍晚。 菖蒲不敢相信,女君这样轻易就将铜山赠了出去。 她不心疼铜山,她只心疼那本属于女君的银钱。 京陵四围之地,沃壤良田亩值数万;便是南地其他州郡,水土丰盛之处亦值万钱;相对贫瘠些的田地则要低的多,每亩止在千钱左右。 这一切都基于南地久沐升平的缘故。 北地饱经战乱,田亩价格一度有过减低。甚至有过善田亩值三百,恶田亩值七十的记载。 可乱定之后,基本已经复原。 棘原近郊的良田,亩价长期保持在万钱上下。偏远的真定郡肯定比不上棘原,良田亩价约在三至五千。 女君所买之地有些特殊,非良田,亦非恶田。 据良烁探知,那里曾是一片冢地,正因如此才不好转手,每亩合钱千余。 此价严格来说并不算高,与正常良田相比,相差近十倍。 可耐不住它大!三十顷,三千余亩,整整去了女君三百余万钱。 原本觉着女君嫁资还是挺多的,没想到这一下就去了大半! 菖蒲怎能不为女君着急? “良烁也真是,发现铜山就该立即回来,女君即刻禀告主公知晓,主公若想要那铜山,自会想法子,何用女君你出这个力?” 姜佛桑叹气,故作苦脸,“还是菖蒲聪慧,我就没想到,这不就成了穷鬼了?” 良媪等人总觉得她身家丰厚。 放在内宅这方寸天地来说,确实还过得去。 可出了内宅,想做点事,立刻就不够看了。 买山三百余万,先前良烁置铺买奴又去了百余万,还没算采买原料这种小宗,如今她手头余钱不足百万,也难怪菖蒲慌神。 “女君就别拿我取笑了!今后可该怎么办?” 女君钱也没了,庄园也没了,难道今后还真就要靠那三间铺子谋生? 姜佛桑笑:“还不至于那么惨,等着吧,会有的。” “会有什么?”菖蒲听不明白。 姜佛桑看向西天的落日晚霞,突觉心情大好,便卖了个关子。 “什么都会有的。” 第92章 人心所愿 关于那富户之死,有多种说法。 佛茵听到的是,富户闻达之后飘飘然得意忘形,得罪的人太多,遭仇家暗害了。 姜佛桑却觉得,那富户的死因八成与他献山的方式有关。 敲锣打鼓,明面上将铜山献给了萧琥,可已然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自然也瞒不过朝廷。 经过一番拉扯,朝廷虽最终允许萧琥设铸币场,监铸官、铸币师等却全由官派,钱库的钥匙也是各执一半。 这么一来,不管是萧琥还是天子,双方心里都不会太掺坦。又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这个气自然只能冲着那富户而去。 富户究竟死于哪方之手,亦或者纯粹只是意外,不得而知。 不过姜佛桑深谙“脚踏双船最易翻船”的道理,与其两头讨好终不落好,还不如专心讨好一头。 所以她低调见了萧琥,萧琥果然也嘱咐她勿对人言。 显然,她的行为很让萧琥满意,这满意不止体现在口头地赞赏上。 不日,濮阳涓来见姜佛桑。 屏退左右后,他奉上两张地契。 一张是如今借与她安置匠人的萧家别苑,从此后即归她所有。 另一张…… 姜佛桑抬头看向濮阳涓。 濮阳涓解释道:“主公感少夫人孝心大义,岂忍看你空忙一场却空手而归。合意的庄园确实难觅,但这座庄园放之棘原也算数一数二,想来少夫人应会喜欢。” 姜佛桑有些无措,推辞道:“我所为不过儿妇本分,怎好当大人公如此厚礼。” “主公说少夫人当得,少夫人便当得。”濮阳涓拈须,“除了这些,少夫人购山所费资财,主公已让人抬至别苑安放。” “别苑和庄园也就罢了,那山本就是买来献给大人公的,怎好反过来再要大人公的银钱。” “少夫人此言差矣,这并非是还少夫人购山之费,而是主公对少夫人的奖赏与犒劳。” “既然先生如此说,”姜佛桑强忍着激动,点了点头,“长者赐,不敢辞。烦请先生替我谢过大人公。” “还有一事,”濮阳涓笑了笑,“这些虽是主公所赏,暂时还不宜对外宣扬,至于个中缘由……少夫人冰雪聪明,应当能够领会。” 姜佛桑颔首:“先生放心。” 铜山既然不能为外人道,那萧琥的赏赐就站不住脚。身为大人公,无缘无故只赏赐其中一个儿妇,传出去必然要生事。 姜佛桑也乐得如此。 她固然想得到萧琥地看重,但出风头不可太过,过犹不及。 只要萧琥心里清楚,也就行了。 濮阳涓临走,想起什么:“听闻少夫人在西市的商铺即将开售,是否需要某去与市令打声招呼……” 姜佛桑摇头,婉谢了他的好意,理由是“消遣之戏,不想招摇”。 其实但凡有心人,想查出一家店铺的背景并非难事。 只是她们卖的东西本就是“奇物异物”,若再得到市令的特殊关照,民众必望而生畏,更加要敬谢不敏。 濮阳涓没有再多说什么,告辞后离开。 菖蒲直接傻眼—— 女君说什么都会有,可不!这一下,什么都有了! 不仅花出去的银钱回笼,还白得了一栋别苑与一座庄园。 “女君,这可比开铺子做买卖还要划算!” 姜佛桑笑,垂目看向地契。 心道这些算得了什么,与整座铜山想比,根本小巫见大巫。 “走,咱们去看看那座庄园如何。” 庄园在棘原北郊,乘坐马车,抵达约需一个时辰。 到了地方才知,濮阳涓所说并非夸口。 庄园所在,背山面湖,往渚还汀,周回近三十里,水陆地二百余顷,实乃一处“”的厥土之膏。 山名雁回,湖名四明,山与湖之间涵盖了二园三苑,山薮之外,更是远带丘荒。 一路行来,望山白云里,望水平原外,秋夏好读书,冬春可射猎。 山道视之崎岖,却似壅而通;深林绝涧,百步即见激流;奇禽驯***杂飞走其间…… 不止有园林川泽之美,其内还分布着楼馆、竹林、农田、果园、菜圃、草场……既耕以饭,亦桑贸衣,可见萧琥将他那日的话听了进去,赐园时更多考虑了实用。 良媪略走了几步,感到乏累,就寻了个亭子歇脚去了,菖蒲她们却是精力无穷,东跑西看,小半日才回。 “女君,婢子方才数了数了,光果园就七处!” “什么都是现成的,倒省了采土筑屋、凿山浚湖之功!” “女君哪寻到这么好的地方。” 她们叽叽喳喳,一口一句,欢欣雀跃无极。 除了良烁、菖蒲和良媪,其余人都以为庄园是姜佛桑买的。 又哪里知道,即便掏尽姜佛桑整副身家,也买不到庄园的一半。 庄园内有奴仆近千人并部曲五百,萧琥并未迁走,一并给了姜佛桑。 即便姜佛桑献山之前就已料到会有此等待遇,骤然之下,还是禁不住微微吃惊。 也难怪前世那富户会飘飘然了,他还是明面上的,得到的赏赐百倍于己,想不飘都难。 庄园占地极广,人口众多,日常事务也无比繁杂,所以设了“典计”来管理庄园事务。 不过典计不直接从事体力劳动,主要在庄园里监督奴婢和佃客进行生产,对庄园的经济情况进行核算、登记,并向庄园主禀报。 冯铨早带领一干奴仆在亭外候着了,姜佛桑命他进来,问了些大概。 得知庄园现下仍以种植庄稼为主,麻、麦、粟、菽之外,兼有水稻。 除此,还经营着蚕桑、果竹、樵采、畜牧、冶炼等副业。 不算单调,却也算不上丰富,只能说本本分分吧。 今日是头一天来,姜佛桑也不打算说太多,只道,“庄园庶务,我尚不熟悉,仍由你管着吧。” 冯铨千恩万谢,命人送来笔墨,请她这个园主赐名。 姜佛桑本想叫农家乐的。五婢闻言皆摇头,不明白女君怎会想出这么个村俗的名字。 姜佛桑见众人一致反对,笑笑,也未坚持。 思索片刻,提笔落下三个大字。 “就叫大丰园吧。” 丰衣足食,人心所愿。 第93章 庄园规划 早听闻瀚水以北,地广人稀,若非身临其境,实在难以想象。 似大丰园这般规模,若放诸京陵,不在于天价不天价,而是你坐拥金山银山也未必买得到。 遍布京陵内外的那些庄园,较小的占地均在十顷左右,中等的占地约有数十顷,数百顷以上已经算是极大。 土地资源紧张,凡是膏腴上地,要么归属皇室宗亲,要么归属名列前茅的几大世族,总之轮不上别人,更轮不到姜佛桑。 大丰园虽比不上京陵诸园的精致,处处透着股粗野之气,但它巨大无比,大到足以满足姜佛桑的所有需求。 满意是很满意的,要说多受宠若惊,却是没有。 一来,跟她带给萧琥的相比,这些不过九牛一毛。不,是沧海一粟。 而且这庄园虽为萧琥私有,他未必在这上头费过一枚钱,极大的可能是占据棘原后由当地大族献上,他转送自己也算不上割肉放血。 二来,纵使这庄园再难能可贵,她将来也无法带走,最多只能成为她借鸡生蛋的那只鸡。 也就是说,大丰园对她的全部价值,还在于占有此庄园期间能创造多少财富。 姜佛桑最终没有给庄园取名为“农家乐”,主要还是因为庄园的存在对农家来说未必是件乐事。 南地世族地主的庄园,除了天子的大量赐予,一般都是兼并平民土地得来。稍微宽阔的水域及良田,都被王妃后主及各大贵族掠夺。 于是大批百姓在这种封山略湖中流离失所,继而沦为佃客、部曲、奴僮,不得不成为世族的依附民,在曾属于自己的土地上,为世族劳作、卖命。 这种占山固泽一度到了疯狂的地步,以至朝廷先后颁了“占山法”和“占田令”。 法令规定了各级品官占田的数量,从一品到九品,按等级高低占有不同的田亩,数量从五十顷到十顷不等。甚至还规定了庶民百姓亦可占山泽一顷。 不过庶民无免税的特权,占领山泽的同时,也成了朝廷向他们增税的依据。若非殷实之家,承担不起高昂的赋税,轻易是不肯多占的。 世族则不同了,他们拥有免税的特权,法令看似公正地规定,实际上不过是为了让他们的特权更为合法,也给这道为贵族服务的法令披上一件稍显公正的外衣。 按先生的话说,这便是皇帝的新装。只是无人敢戳破罢了。 其实稍一想便可知,朝廷大政为各世族把控的当下,一项有损于士族利益的法令是绝无可能通行的。占山法和占田令能实行,保护的主要是谁的利益,不言自喻。 当然,这些法令也不是全无作用,对于普通官僚和编户齐民,也有其鼓励的意义在。 譬如一夫一妇,按规定可占一百亩私田,去掉课田七十亩所交赋税,余下的勤快些侍弄着,勉强也能养活一家老小。 只除了塔尖上的那些人,照旧我行我素,甚至更为猖獗…… 姜佛桑不知道姜家属于哪部分,不算塔尖,却也不至于在塔底。 姜家的庄园多数是刚到南地时趁地价最贱时购入的,后来占田令一开,叔父叔母也“依法”占了些。 她曾经问过先生,自己花钱所置,算不算侵占百姓土地。 先生说,从个人的角度出发,不算。 “靠个人的良心,拯救不了大局,虽说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更关键还在于弄清楚究竟是什么允许这项买卖的存在。” 姜佛桑或许清楚了,但她无力更改。 甚至,她不得不仍走上家族的老路。 不管是自己出钱购置庄园,还是接受萧琥的赠予,她都不敢保证这片土地上没有被迫流离失所的农民…… 于是也就只能安慰自己:即便我不接手,也有其他大族接手,这些土地仍然到不了百姓手里。 在她这,至少可以让那些人活得轻松些。 若有更能改善他们生存环境的事,她也愿意尝试,但暂时也就只能到这了。 大规模释奴和放免部曲,别说她眼下还不能做,否则木秀于林,打得也是萧琥的脸。 就算她冒死而为,这些人没有土地,没有生存的本领,迟早也会沦为他姓之奴。 根上的问题不解决,什么都无济于事。 姜佛桑从冯铨处打听得知,目前庄上除了那一千奴隶和五百部曲,也有佃户若干,多是因战乱而家破人亡,流落棘原后自愿依附。 豳州归附朝廷后,同样实行了占田令。 圈占山泽的事在这边还没有太普遍,连年战乱又导致北地人口损失逾半,土地倒是不紧缺,每人所能占的田数甚至比南地还多,官署也鼓励大家进行耕作。 大部分人也确实被激发了热情,很多地方的荒地都得到了开垦。 不过也有部分人积极性不是很高。 在他们看来,拥有自己的土地又如何?战乱一起,心血又将付诸东流。 当然,主要还在于朝廷赋税太重。大家权衡之后,觉得还不如将户籍附注在庄园主户籍之下。 这样便可以避免朝廷征派的赋税和徭役,虽然同样要缴税给庄园主,至少也可以换来庄园主的荫庇…… 姜佛桑倒也没说什么。战乱留下的创痛和不确定,恐怕也只能等到天下一统之时才能真正被磨灭、遗忘。 “吩咐下去,山泽四围,不得禁民樵采。” “这……”冯铨略显为难,“怕是不合规矩。” 姜佛桑也不过多解释:“你只照我说的去办。” 冯铨只好领命。 其后几天,姜佛桑和良烁一起,将庄园重新规划了一番。 现有的农田、菜圃、果园、牧场和铸坊,全部保留,还由冯铨掌管。 蚕桑划归缭作这边,另开设陶作、瓷作、木作、金玉作,这些统归良烁管辖。 良烁面对此副重担,摩拳擦掌的同时也有些迟疑:“女君,冯典计那边……” 姜佛桑看了他一眼。 良烁清了清嗓,再没有二话:“定不辱使命!” 姜佛桑点了点头,“立即派发工役,不止要建作坊,还要修筑寝舍。建好后,将别苑的匠人尽皆迁入。” “诺!” 对于现在这个女君,良烁别有一番看法。 女君虽称他一声乳兄,但碍于身份,他从不敢真的将女君视作亲妹,只不过依照一种本能,加之阿母的嘱咐,想尽可能多照应她。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女君已经不需要他的照应了。 她有自己的想法,事事都有明晰的规划,他只需依言而行。 若说许府之事还只是让他吃惊,那么此次真定之行,他的心情连惊骇都不足以形容。 据探测得知,那座祭山只是铜山一角,地下的铜矿范围还要更广,而以他们的财力,即便找到也买不起。 去之前他就有此担忧,女君却很干脆的告诉他,只管买下祭山即可。 事后良烁才明白,女君根本无独占铜山之心,转手就将祭山献给了萧刺史。 对外只说她不通矿脉,以为祭山就是全部,一片拳拳“孝心”,谁还会怀疑不成? 而萧刺史谴人探查后,若想得到全部铜矿,自会另想办法。 以极小的价钱卖最大的好,将到手的益处最大化,这些谋算,便是自诩见惯世面的良烁也自愧弗如。 感叹女君成长之速的同时,也有了些紧迫感,提醒自己更要尽心尽力。 第94章 新店反馈 良烁一心扑在了大丰园的辟建上,商铺开业的事则交给了翁合和良田两位副手。 开业前几日,姜佛桑将他二人并三间铺子的四名掌柜叫至跟前,与他们商量了些新店揽客之法,不外乎降价、买一赠一,或者干脆免费试用。 免费试用还是吉莲和晚晴想出的主意的:“凡光临百货铺的主顾,均可以试用店内主推的几样新品。若她们用着好,自然愿意掏钱。若买的多,还可以小香袋相赠。” 姜佛桑颔首:“不若再加一条,购买达到一定数额,还可享受由掌柜,也就是吉莲你,亲上妆面一次。” 自从被女君指定为百货铺的店主,吉莲和晚晴压力极大。既要盯着店铺的整修,又要催着别苑那边的生产,还要苦思开业后怎么才能把店铺做好。 好在,想道的点子都得到了女郎的赞许。 她二人松了口气的同时,更添了信心。 炒菜店的掌柜是头发花白的范叟,他没有更好的主意,自信单凭炒菜的香气便能引客进店。 姜佛桑建议他也学学百货铺那边,搞个试吃。 范叟有些心疼:“若是你也来吃、他也来吃,那得多少才够?”赚不了钱,净往里赔钱,那哪行! 姜佛桑笑:“又不是一次吃一盘。你炒出一道菜来,让店佣端到门口,招徕过往行人试吃,规定只可试吃一箸。以你色香味俱全的手艺,谁忍得住?总有愿意一试的。这时候店佣就可以趁机介绍菜品、菜价。不管是有心人还是过路人,听了有底,自然愿意进店一尝。” 范叟被夸得乐呵:“便依女君所言。” “还有,每日选出两道招牌菜作主推,只收半价,跟顾客言明七日后恢复常价。” “好、好。” 家什铺的掌柜沐逐却是一筹莫展,倒不是因着减价这类小事,他们这边面临的问题要更严重。 女君绘得那些家什,虽古怪倒也不失美观,了解后发现其自有实用之处。 但是木匠们并没有完全按照女君所绘图纸去做,因为……太高了,远比胡床还要不伦不类。 于是经过共同商议之后,木匠们一致决定,将高度降低。 譬如那种带靠背的圈椅,成品比图纸矮了一大截,止略高于北地流行的胡床。 相应的,高桌的高度也做了适当调整,以适应圈椅。 给女君看过后,女君并无不悦,还夸赞他们有想法。 即便如此,身为掌柜的沐逐心里仍然没底,他不确信这些东西会得到市井百姓的喜欢。 炒菜和百货,有色有香,卖价也不高,让人接受没有太大难度。可民众的起居方式已经积久成习,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 姜佛桑劝他平常心:“我也没让你一朝一夕就售出几万件,你要真做到了,木作那边该发愁了,他们供不上。” 吉莲几个闻言都笑出了声。 沐逐也跟着笑,笑罢叹气,已经做好在三间铺子中垫底的准备了。 选定吉日,三间商铺齐开业。 姜佛桑并没有“抛头露面”。这种场合她若去了,从掌柜到店佣,怕是没一个能自在的。 左右事情都已安排妥当,没有太多需要萦心之处,索性静下来观书下棋,过两天清闲日子。 这日,卞氏请她喝茶,四嫂郭氏也在。 三人说了会闲话,三嫂翟氏才姗姗来迟。 她一坐下,姜佛桑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瞥向她腰间,果然悬着百货铺的香袋。 “弟妇哪去了,方才谴人去你院里,扑了个空。” 翟氏把手伸到炭盆处烘了烘手,嘀咕了句:“这天是愈发冷了。” 稍微回暖,立即兴致勃勃给她们展示今日闲逛的成果。 “昨日我娘家八妹来,跟我说西市新开了家铺子,叫甚么百货铺,里面好物甚多。我本不信的,甚么好东西是西市有东市没有的?结果她给我带了个口脂,不对,应该叫唇膏。” 翟氏说着,将圆形小巧的物事拿出,展示给她们看。 “叫石榴娇,你们听听,多好听!还有千金翼、万金红、嫩吴香、媚花奴、天宫巧、洛儿殷的……我总要都试过才好!” 卞氏和郭氏都目露新奇,姜佛桑也象征性接到手中看了两眼。 翟氏见她边看边点头,不由得意:“弟妇此前没见过吧?掌柜说了,这个便是连南地也没有的。” 姜佛桑笑:“三嫂说好,那自是好的。” 翟氏当她默认,更是夸口不绝。 “我今日也去看了,新奇之物不要太多,简直挑花眼!不仅有南地的胭脂妆粉,还有香泽、香粉…… “噢,还有牙刷!这个可比杨柳枝好用。牙膏也是稀罕物,我往后再不要用青盐水、草药水的了…… “澡豆和面药竟是分开的。有一款面药,香气浓郁,常用可嫩面玉容,还有延缓衰老之效。澡豆的种类就更多,我买的这个,常用能令肌肤若少女般润滑白净。 “他们家的面脂又香又滑,不仅滋润皮肤,还兼有美白、去皱、祛斑的功效。另外还有一种调和肤色的,有紫雪、红雪、碧雪三种,可以修饰发黄、发青、发红的皮肤…… “连葛巾都分粗细,你们敢信!我看中了一把白椫木的梳子,上面的花纹别提多精致了…… 她素日也就肯对这些东西上心,说起来滔滔不绝。 凡提及之物都带了来,见她们爱不释手,愈发显得神气。 卞氏和郭氏还在研究牙膏,姜佛桑问翟氏:“除了百货铺,三嫂就没去别处逛逛。” “西市有什么逛头?除了新开的这家铺子。你是没见着,好多人去看稀奇,可以免费适用的!对过倒是新开了一家炒菜铺,也不知卖得什么饭食,人也不少,乱糟糟,我不爱去。旁边还有个家什铺,卖得也说不上名目,甚是古怪,冷冷清清,瞧着撑不了多久。” 翟氏说着,又拿眼斜她:“弟妇怎不自己去看?” 姜佛桑得到了满意的反馈,笑道:“听三嫂口述,便如身临其境。” 卞氏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抬头,正对上姜佛桑视线。 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才从卞氏处回去,春融便自别苑带来消息。 冯颢回来了。 第95章 猫冬闲事 冯颢带回来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陈姓织娘的后人找到了,是她的五女,叫缣娘,现如今就在安州临海郡的下陈县落脚。 坏消息则是,她不肯来豳州。 “任凭属下如何劝说,动之以情,甚或许以重金,她也不为所动。” 冯颢黝黑坚毅的脸上透出一丝无奈,他一个男人,为了请人,围追堵截的事都干尽了,还险些被村民报官抓起。 若非如此,早该回来复命了。 “那份图纸可有给她看?” 姜佛桑原想让冯颢带一架花楼机过去,若以利动人失败,便让其看这个。想来这世间凡是醉心于织锦之人,绝对拒绝不了此等宝货。 只可惜花楼机比预想中复杂,进度十分缓慢,冯颢出发时次刚起步,至今也还在研造中,姜佛桑只能给冯颢带去一张图纸。 “看了。”冯颢道,“只看了一眼。” “那我教给你的那番说辞?”也就是对花楼机功用的大致介绍。 “无一字遗漏,全部转述。” 姜佛桑纳罕,竟有如此心坚志定之人? 良媪疑问:“会不会,这个缣娘并没有承继到她阿母的手艺?” 冯颢说缣娘今年三十有五,按此年岁前推,当年她父母被迎去洛邑时,她按说也不大,至多八九岁。毕竟陈姓织娘与其夫主在洛邑居住了十余年后,才发生了北凉之乱。 缣娘一直在老家居住,未随在父母身侧,很难说得到了什么家传。 姜佛桑看向冯颢。 “属下打探过,她日常也有织些布匹抱去集市贩卖,却甚少织锦。” 冯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素布。 “这是属下谴人乔装成布商从她手中买下的。” 良媪接过一看,果真没什么不同,野蚕茧所作的细布,寻常织妇皆织得。 转递给女君,叹了句:“散花绫果真是失传了。” 姜佛桑看着手中触感柔软的料子,垂目不语。 到了晚间,菖蒲见女君仍拿着那块布料翻来覆去地看。 “女君快歇歇吧,再看也看不出花来,倒累着眼睛。” “菖蒲,举灯过来——” 姜佛桑将布料举起。 “此布看似毫不出奇,却是平纹细密,映着灯烛,隐隐能看到回字纹路。你瞧,还是三种……” 她怕自己花了眼,让菖蒲与她一起细观。 菖蒲大睁着双眼,直到眼眶泛酸,才不确定道:“好、好像,是有……” 姜佛桑将布料收起,若有所思。 身怀绝技之人,若技能无法示人,天长日久难免手痒,于是总会在寻常处作出些不寻常来,既满足了自己,旁人也注意不到。 缣娘在一块细布上都能做出如此功夫,即便不会织散花绫,她在织锦一道上的造诣也绝对不浅。 那她为何不愿来豳州? 金银不要,花楼机也无法打动。 听冯颢说她孤身独居,无亲无故,生活甚是清苦……却是为何? 菖蒲不解:“女君,宫中赐下的那些织娘莫非不好?” 宫中赐下的那些织娘并非不好,只是织惯了“宫样”,不懂得、也不太愿意变通。 姜佛桑曾尝试让她们学着织各色花本,效果不尽如人意,擅机变懂创新者少之又少。 而缣娘显然是懂得运用提花织机的,或许就是她母亲曾用过的多综式提花机。一块寻常布料就能蕴藏如此花样,于花本上—— 姜佛桑实在想要这么个人才。 可冯颢徒耗了那么久都无功而返……或许她要亲自去一趟才行。 翌日过午,佟夫人身边的葛妪来传话,让姜佛桑去佟夫人院中一趟。 天一日冷过一日,良媪给她挑了件藕色暗竹纹锦袍,外面又裹了件暖裘,这才由菖蒲伴着出门。 菖蒲小声嘀咕:“佟夫人近日是怎么了,三番五次请女君。” 姜佛桑笑:“北地有个词叫猫冬。冬日漫长难捱,可不就得找点事情做。” 果然,到了之后,闲话三两句,话题仍是转到萧元度身上。 佟夫人苦口婆心,无非是劝她尽到妻子之责,劝萧元度还家。 前几回也是如此。 姜佛桑表面老实应承,实际出门就奔大丰园,借机忙自己的事。 次数一多,想来佟夫人也察出了蹊跷,今日索性把话挑开了说。 “头先五郎将你气病倒之事我还记着,若非……我也不愿逼迫你。” “阿家只管直言。” 佟夫人面露难色:“是这样,五郎久不回来,城中难免有些不好的传闻,说他常宿欢楼,还说他被潘岳那帮人带着胡混。” 姜佛桑面色平静,“如此。” 佟夫人尴尬一笑:“都是外头传的,真假未知,你也不必往心里去。” 姜佛桑点头,“阿家说的是。” 佟夫人见她果然一副不萦于心的模样,再一次感叹这儿妇心大。 “他到底叫我一声母亲,大婚后瞧着总算有了点正经样,我不忍心见他再往歪路上走。何况你俩这么干耗着也不是办法,眨眼就到年下了,今年五郎若还不归家,主公纵使嘴上不说,心里也不好受,他是盼着共聚天伦的。” “是儿妇做的不够,儿妇去便是,今日一定将夫主带回。”和以往以往,姜佛桑答应得无比痛快。 “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佟夫人嘴上这样说,到底还是派了身边的另一位侍人贾妪与她同往。 大抵是怕她再次阳奉阴违。 重阳之后,姜佛桑再未见过萧元度。若非佟夫人这么三不五时的提醒,她都快要忘了自己还有个夫主。 “夫主还在守城门?” 贾妪答是。 姜佛桑微有些意外。骑射场上萧元度那般忍辱负重,还以为和萧琥达成了什么条件。 她不知道的是,萧琥确实答应过萧元度,只要那日他好生表现不再生事,就免了他的罚役。 萧元度大差不差地也算做到了,最后也是和新妇一起回的府,但两人一身血污又岂能瞒过萧琥? 萧元度又是一句话都懒得跟他爹多说的人,更别说解释。父子俩一言不合,再次大吵一架,暴怒的萧琥就又让他滚去守城门去了。 听罢贾妪这番解释,姜佛桑没说什么,只嘴角不经意扬了扬。 第96章 胡搅蛮缠 城门要到戌时才关,不过日落前会有一次换班,萧元度就在被替换之列。 他是刺史公子,纵是被罚,也不可能真得让他值夜,脏活累活有的是人抢着替他干。 姜佛桑乘坐的马车提前两刻钟到达东城,在距离春明门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休屠陪自家公子一块受罚,也在当值的城门吏之列,从他的视角,正好看见停在不远处萧府的马车。 正疑惑,瞥到从车上下来的侍女有些面熟,定睛一瞧,可不就是菖蒲! 萧元度见他突然抓耳挠腮起来,嫌弃地皱眉:“你身上有虱子?” “没、没……”休屠又往那边瞥了一眼,开始冲自家公子挤眉弄眼,“公子,是少夫人来了。” 萧元度闻言半转过身,果然看到萧府的马车,以及正朝这边走过来的姜佛桑的侍女。脸瞬间转沉。 菖蒲犹犹豫豫地上前,本就提心吊胆,抬头,正对上五公子乌沉的脸,咯噔一下,脚尖偏转,很多余的饶了个半圆,到了休屠跟前。 休屠咧嘴,右脸的疤痕都起了皱:“你怎么来了。” 菖蒲压根不敢回头看:“女君来接五公子回府。” “这……”休屠犯了难,看向自家公子。 公子也正盯着他,没甚表情,就是眼神瞧着有些骇人。 休屠缩了缩脖子,想回菖蒲一句“大概不回”。 瞧菖蒲急得冒汗,又转了口风:“要不,我帮你问问。” 菖蒲忙不迭点头:“那、那,我和女君就在那边等着。女君说了,五公子多久回她多久走。” 这是不等到人不罢休的意思啊。 菖蒲硬着头皮说完就一溜小跑回了马车。 四周隐隐传来窃笑声,休屠简直不敢看自家公子的脸。 接下来的时间比被人架到火上烤还难熬。 其他城门吏大约也都听说了少夫人来接五公子的事,探头探脑地往那边张望,都想看看新妇是何模样。 萧元度守城这段时间,虽不至于让人刮目相看,却也没有公子哥的趾高气昂,更没以前听闻的张狂暴虐,准时来准时走,多余的话一句没有,旁的事也一概不问,这让大伙儿对他的畏惧少了许多,这会儿才敢戏谑到他头上。 “还是五公子好福气,我家妇人就没说来接我下值。” “美得你!五公子人有这本钱——” “说起来还没见过新妇呢,露个脸给咱们饱饱眼福……” 萧元度的脸越来越沉,眉宇间蕴着一股阴霾,横目扫过去。 被他扫到的守卫顿时噤声,讪讪一笑,再不敢胡乱议论。 难熬的两刻终于结束,换班的城门吏过来,交接后,萧元度头也不回,径自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休屠看看这边,看看那边,跺了跺脚,还是只能跟上自己公子。 同一时间,萧家那辆马车也动了,很快就追了上来。 棉帘挑开,露出姣好玉容:“夫主,上车吧。” 萧元度嗤了一声,都要气笑了。 重阳那日,有一瞬间她瞧着都恨不得杀了自己,今日又跟没事人一般。 是睡一觉起来给忘了,还是当他好糊弄? 萧元度置若罔闻,正眼都不瞧她,负手大步往前。 马车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 这副奇景很快引起了路上行人的注意。 越来越多人围观,有认出萧元度的,甚至伸手戳点起来。 萧元度当然不耐烦被当猴看,脚步略见迟缓。 姜佛桑见缝插针,又是那副柔和且耐心十足的模样。 “外头天冷,夫主何不上来说话。” 萧元度忽而停步,转头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好啊!” 他无需步梯,撩起袍角,一个跨步上了马车。 菖蒲和贾妪已先一步下车,因而车厢内只剩下他两人。 萧元度穿着城门吏的甲服,别人穿着寻常,甚至有些臃肿,穿在他身上,只衬出肩宽腿长。 他于姜佛桑对面坐下,目光带着审视:“姜七娘,你又弄的什么鬼。” 姜佛桑眨了眨眼:“妾能弄什么鬼,不过是见夫主久不归府,特来接夫主还家罢了。” “收起你的虚伪,也少拿这些虚话糊弄,我若真回去,只怕你夜不安寝。” 姜佛桑弯唇一笑:“夫主何出此言?萧府是夫主的家,妾巴不得你回去,又怎会夜不安寝。” 萧元度搁在膝头的双拳倏地握紧,隐隐有火冒三丈地趋势。 正要开口,忽而想起自己当着她的面对钟媄说的那些话……姜女,该不会是当真了吧? 又一想,应当不会。 姜女心有所属,岂会因他几句胡言就乱了方寸。 哼!不知又打的什么主意。 “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管,你倒管起我来了?”萧元度哂笑罢,沉下嘴角,“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敢盘算到我头上,只怕你命不够长,还是嫌重阳那日的教训没长够?” 姜佛桑笑容微滞,片刻即恢复如常,一脸无辜道:“夫主说什么,妾听不太懂。” 萧元度深吸一口气。 他发现这姜女是愈发难缠了,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萧元度不想再浪费时间与她蛮缠下去:“停车!” 喝停马车,萧元度起身正要出去,忽而衣袖被人攥住。 他垂眸,视线当先落在那纤长的五指上,上移,对上一双如蒙轻雾的凤眼。 “放手。”他说。 姜佛桑摇头。 眼见萧元度额角现出青筋,即将在爆发边缘,姜佛桑忙道:“是佟夫人让妾来的!” 萧元度眯了下眼,佟夫人?难怪。 姜佛桑见他怒气稍敛,进一步解释:“非是妾想胡搅蛮缠,实是佟夫人已经催了数回,若非这回实在躲不过,妾也不想给夫主你添麻烦。” 说罢,撩起锦缎棉帘的一角,示意他往外看。 萧元度这才注意到,她带的那个婆子不是自己的乳母,而是佟夫人身边的贾妪。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好脸色。 姜女的难处,与他何干? “再说一遍,松手。” 姜佛桑仍是摇头,目光幽幽,好言好语道:“夫主若是不肯跟妾回去,妾也没脸回去。夫主去哪,妾就去哪。” 这是明晃晃耍起无赖了?谁给她的胆子?! 萧元度愠怒无比,正欲发火,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嘲弄。 “我去哪你便去哪?甚好。” 他施施然重新坐下,目光盯着姜佛桑,却是扬声唤休屠。 “潘岳今晚是不是在软玉楼设了宴?” 休屠隔窗应是。 “你来驾车,去软玉楼。” 休屠愣住。 潘九公子设宴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好几次相邀公子都没去,今日怎么改了主意? 第97章 一个巴掌 软玉楼在东南方向的升平里,从这边过去要不了多久。 马车缓慢行驶着,车内,萧元度抱臂看向姜佛桑:“知道软玉楼是什么地方?” 姜佛桑颔首:“妾来棘原时日已不算短,软玉楼大名略有耳闻,听说是个美人云集、温香软玉之地。” 她说这话时,神情再平静不过,没有流露丝毫异样的神色。 可萧元度不信。 他不信这是姜佛桑的真实情绪。 那些良家贵女,别说口提,便是不小心听到,也恐脏了耳朵。 萧元度只当她是在强撑:“那今日便带你去见识一般。” 姜佛桑忽而一笑,笑出了声。 心道,若论见识,萧元度还真未必有她见识得多。 萧元度问她笑甚。 姜佛桑当然不会说真话,她看着萧元度,摇了摇头,道:“妾是开心。” 萧元度皱眉,有些莫名其妙。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加了一句:“那里面的美人可不像你们这些贵女,成日喝喝茶弹弹琴便好。” 姜佛桑仍是点头:“欢楼女子嘛,服务恩客才是首要,恩客让如何就如何,恩客高兴才有好日子过。” 还以为萧元度会借机嘲讽她一个内闱女眷竟然对欢楼女子知之甚详,抬眼望去,才发现萧元度乌云盖脸。 虽然接触不多,他这阴晴不定的脾气姜佛桑也算领教了。 不过,姜佛桑的目光从他起伏明显的胸口以及下意识蜷缩的手指上扫过,顿时明白过来,这是被戳了心窝子才会有的反应。 莫非软玉楼里有他心爱之人? 意识到这个可能,姜佛桑心下大定,眼波一转,愈发热络的和萧元度谈起欢场百态。 眼见着萧元度脸色越来越冷,表情逐渐变得阴鸷,姜佛桑差点忍不住自己的笑意。 “夫主可曾去过南地的欢楼?比之北地恐怕更称得上销魂窟。临水而建的阁楼里,乘船行过的旅人,抬头就能看到满楼招摇的红袖,那些妓子往往只着一层轻纱,几乎不能蔽体。不管你是王孙公子还是贩夫走卒,只要揣着钱来,上门皆是客。” 说着这些话时,似乎有一只手,长着长长的指甲,不停在她心上抠挖。不疼,止声音刺耳。 愈是如此,姜佛桑笑容愈盛。 “夫主可知那些文人骚客是怎么评价她们的?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倒也没说错,她们来者不拒的,因为拒了就没饭吃了。瞧,这些人的命多贱呐,有时也就值一碗饭而已。即使是一块发霉的饼子,也能让她们像狗一样——” “够了!”萧元度忍无可忍,一掌拍向两人中间的几案。 咔嚓一声,几案裂开。 姜佛桑似受了惊吓,双目圆睁,目露惊恐:“夫主为何发怒?” 萧元度死死盯着她,双眼寒浸浸的,让人心里直打冷战。 “她们低贱?你又比她们高贵到哪去!” 姜佛桑愣了愣,而后笑了,似乎极为不屑。 “云泥之别,何以作比。” 萧元度气血翻涌,看着姜佛桑的眼神,森冷中透着无比的厌恶。 “公子。”恰在此事,休屠不安的声音隔门传了进来,“到、到了。” “调头!回府!” 萧元度从齿缝中挤出这句,仍满脸阴鸷地盯着姜佛桑。 姜佛桑略有些意外,在他的鄙视之下,缓缓垂下眼帘。 回府的路,一路无话。 等到了地方,萧元度当先跳下车,阔步在前。 姜佛桑整理了一下心情,缓步跟在他后面。 所过之处,仆从纷纷驻足,行礼后也不肯走,站在原地勾头张望。 眼见就要到二人居住的院落,萧元度忽然停步转身,脸上已不见方才的怒容。 姜佛桑也跟着停下,停在他一步之外。 萧元度瞥了眼远处呼哧带喘正往这边赶的菖蒲以及佟夫人身边的贾妪,朝姜佛桑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小。 这个姜佛桑已有经验,还算镇定:“夫主怎——” 下一刻,萧元度忽地倾身,一把揽过她的腰。 姜佛桑这下不镇定了,下意识想推开他,硬忍着没有动手。 眼帘低垂,卷翘的睫毛轻颤个不停,故作羞涩地提醒:“夫主,这是外面……” 尽管她伪装的很好,可眼底的那抹隐忍还是被萧元度看得一清二楚。 于是他愈发得寸进尺,不仅没松,反而搂得愈紧。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轻佻的勾起她的下颌。 “都说南女腰肢最是纤细……果不其然,夫人的腰,比之软玉楼的头牌还要细上三分。” 将将赶到的菖蒲、贾妪和休屠,正好将这话听个正着,三个人俱都呆住。 随着“啪”的一声响,三人回神。 这一回神不得了! 比五公子调戏少夫人更离谱的事发生了——少夫人竟然掌掴了五公子! 这一巴掌姜佛桑卯足了劲,震的整个手臂都在发麻。 生挨了一掌的萧元度,左半边脸颊立即红起,隐约可见一个小巧的手印。 他拿舌尖抵了抵腮,偏过头,笑笑。 脸色阴郁滴水,眼底聚积了一团暴雨将至的浓黑。 姜佛桑心头惊跳,下意识想逃。 理智却迫使她留在原地,一脸羞怒道:“夫主不喜妾也便罢了,为何要如此辱人!” 菖蒲终于从一连串的重击中反应过来,疾跑上前,挡在二人中间,将姜佛桑揽在怀里:“女君别怕,有婢子在,五公子他不敢打你!” 见势不好的贾妪已经掉头,想来应是去通知佟夫人了。 休屠也跟上前,支吾着提醒:“公子,这、这是少夫人……” 长这么大除了萧琥还没被打过脸的萧元度,从始至终也没动过姜佛桑一根手指头,在他们控诉的眼神中,仿佛已经成了一个暴打妻子的禽兽。 萧元度这下是真笑了。 他伸手点了点把脸埋在菖蒲肩头、拿后脑勺对着自己的姜佛桑:“姜七娘,算你狠。” 话落,扭头就走。 休屠看了眼还在瑟瑟发抖的主仆俩,欲言又止。 半晌,重重唉叹一声,扭头去追自家公子了。 “别伤心了女君,咱们回去吧……”菖蒲的声音都要哭出来了。 然而直起身来的姜佛桑,哪还有半分梨花带雨的模样。 第98章 静思己过 直到姜佛桑的身影消失,被那一巴掌惊呆的一众仆役还不敢置信—— 方才他们都看到了什么? 少夫人竟然打了五公子? 少夫人竟然打了五公子! 同样震惊于这一巴掌的还有人群中的申姬。 入驻萧府快两个月了,别人如何申姬不知,反正她是到了极限。 既不能随意外出,待在府里又见不着夫主,好好的人也要憋出病来。 重阳那样的大节,原以为可以打扮美美得艳压四方,结果倒好,根本没她们的份。 申姬最初觉得定是姜佛桑这个女君暗中使绊子,自己不受宠,也怕她们受宠。 虽然嬷嬷跟她说了,这种场合是不准带姬妾的,就连主公的爱姬也没能出席。 但申姬心里就是不舒坦。 也是到这会儿她才明白过来,做人姬妾竟比家中做庶女还难。 这也愈发坚定了她拢住夫主的决心! “上月夫主好容易回趟府,女君没把人留住,反把人气走了,自己还气晕了,真笑死人!” 申姬是没真没见过像姜佛桑这般没用的女君,看笑话的同时,也大松了一口气。 原还当她是个对手,没想到是个花架子,自己的前路又明亮了许多呢。 可再亮堂的掳,只有她一个人也不行。 这日,她实在忍不住了,又来找姜佛桑,想催她想想办法。 她甘心守冷宫,可别连累她们呀! 来得不巧,整好看见姜佛桑?了夫主一巴掌——听别人叫他五公子,应该就是夫主了吧? 头一回见到萧元度的申姬怔住了。 在此之前,耳中听到有关此人的传闻就没有正面的,先入为主,她一直以为这个夫主是满脸络腮胡、浑身肌肉虬结的粗鄙之辈…… 她也不是没纠结过,但为了抢在前头承宠生子,只得咬牙忍了,反正眼一闭都一个样。 万万没想到,真正的萧元度,伟岸是很伟岸,却跟粗鄙沾不上边,姿貌还甚伟。 申姬一时看呆,等回过神,人已走远。 她顾不上许多,提裙便追了上去。 萧元度怒气冲冲走着,忽而被斜刺里冲出的一人拦住了去路。 “夫、夫主……”申姬抚胸急喘。 待缓过气来,赶紧摆出个娴雅的姿态,眼神含羞,脸颊通红,秋波暗送,“夫——” “滚开!” 柔肠百转的一句还没喊出,就被这俩字震碎了胆。 这个夫主好凶啊……尤其那双眼,红通通,跟野兽似的。 申姬被他盯得有些胆怯。 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可不想独守空房一辈子。 想到这,狠了狠心,跺脚,娇嗔:“夫主~~~” “……”萧元度拧眉,回身问休屠,“这谁?” 休屠也不认得,却不难猜想:“应是宫里赐下的九媵,就是九个妾侍。原本是随少夫人嫁去崇州,这不,咳!现在归公子你了。” “对对。”申姬忙不迭附和,“我是申姬呀夫主!” 萧元度正在气头上,闻听自己竟然还有九个妾侍,心里愈发烦躁。 姜女三年后会与人私奔,这九个难道也会一起?如若不然,那于他就是大麻烦。 “我只抢了一个夫人,可不记得抢过什么媵妾,既是赐给扈家的,就给扈家送回去!” 申姬直接傻眼。 萧元度已拂袖而去。 姜佛桑正洗漱,申姬哭哭啼啼闯了进来。 两个洒扫的侍女都没能把她拦住,进门就往姜佛桑面前噗通一跪。 “女君!你救救贱妾!你千万要救救贱妾呀!” 姜佛桑一听,这称呼都变贱妾了。 再看她脸色煞白,两眼发直,额头还有冷汗,忙问:“这是怎么了?” “夫、夫主,夫主他要把贱妾退回!呜呜……” 姜佛桑皱眉:“退去哪?” 申姬也不知道。 总之她不想被退去崇州,她不要做寡妇。 若是退去京陵,那她就更没脸活了! 申姬越想越害怕,抓住姜佛桑的衣襟,颤声哀求:“女君,先前都是贱妾的错,不仅口出不敬,还屡次冒犯,您大人有大量,饶了贱妾一回,贱妾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了,您别让夫主把我送走!” 姜佛桑示意了一下,菖蒲和幽草一左一右将她从地上架起。 “不会的。”姜佛桑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哭花的脸,“回去洗把脸,睡一觉,不会有事。” “真的?”申姬将信将疑,“那、那夫主……” “他那是犯病了,别往心里去。” 抢婚风波才平息不久,刺史府绝不会任他胡闹。 话说回来,若真能退回倒好了,有能耐把她也一块退了。 “菖蒲,你亲送申姬回去。” 前脚才把申姬送走,后脚就听到佟夫人要见自己 她掌掴萧元度的消息想来已经传遍全府,佟夫人见她的目的除了问责不作他想。 “这可如何是好?!” 已经知道来龙去脉的良媪,此时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五公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女君做出轻佻之举确实不该,可眼下该怎么办呢?女君将五公子给打了。 想骆夫人那么泼悍,也不敢动家主一根手指头,女君却将五公子给打了!而且还是众目睽睽之下…… “媪,别担心,没事的。” 姜佛桑怕她担忧过度,就没让她跟着,改带了幽草。 佟夫人的院子也来了多回,还是头一回这么气氛严肃,从上到下都板着脸,仿佛她犯了十恶不赦之罪。 姜佛桑也不多言,走到佟夫人面前,俯首请罪。 “儿妇掌?夫主,特来请罚。” “你说说你……平日瞧你也是个稳重的,怎地今日就鲁莽了起来?先前嘱咐过你多回,有话好好说,怎么就动起手了?得亏着是天子赐婚,若搁在寻常人家,这一巴掌足以让你成为下堂之妇!” 佟夫人声色俱厉,话说的也有些重。 姜佛桑深深垂首,一句也不为自己辩解。 倒是贾妪有所不忍:“夫人,今日这事实不能全怪少夫人,奴婢当时也在,亲眼看着的,是五公子先有轻佻之举,少夫人羞恼之下才会失了分寸。” “既嫁从夫,夫为天,妇人殴打夫主,这是犯了大忌!纵然有千百个理由也不成。” 佟夫人看了眼一直垂首不语的姜佛桑,叹了口气。 “也罢,若非我让你去接他回家,也不会发生此事……五郎确有轻佻之举,但若对你不施惩戒,悠悠众口终究难堵。就罚你闭门思过半——” “阿家有心相护,儿妇感激不尽。”姜佛桑突然出声打断,“但儿妇自知罪过深重,仅是闭门思过,恐不足以让夫主原谅。” “那你——” “儿妇自请入南郊家庙,清修礼佛,静思己过,顺便也为夫主祈福。” 第99章 心里有数 萧家在棘原南郊设有一座家庙。 说家庙也不合适,实际是一所道观。里面供奉着五公子、六公子的生母邬氏的灵位,还是萧元度回到棘原后逼迫萧琥所设。 姜佛桑这回确实犯了大忌,但她是新妇,又是天家赐婚,休弃绝无可能。 佟夫人原也只是想着小惩大诫,让她闭门半月,手抄《女诫》百遍也便罢了。 不料她竟自请去落梅观思过。 佟夫人心有不忍,劝她想清楚。 姜佛桑却坚持己见,佟夫人唯有成全。 姜佛桑走后,葛妪忿忿:“亏夫人您还想着轻拿轻放,倒白发这份善心!” 佟夫人无奈摇头:“我不愿重罚,也是不想落个苛待新妇的恶名。她自罚自身,我这番好意也属实多余。” “可您瞧瞧她那说的是什么话?‘先阿家是夫主忘母,唯有在她跟前忏悔,方显诚心诚意,夫主才有可能谅解她’……邬夫人都死了多少年了,现在的阿家是您!她倒好,哪里不好去,偏要去落梅观!这是根本没把夫人您放在眼里。” 这事搁谁身上恐怕心里都不舒服。 果然,就见佟夫人笑容微微转淡,不甚明显。 “我终归不是她的亲阿家,邬氏才是,她既想去祭拜,我又何忍相拦?她在我面前作好作歹,也影响不了五郎对她的看法。邬氏纵使不在了,也仍是五郎最在意之人,五郎若看到她肯在亡母跟前尽孝,说不定感她一片赤诚,早日回心也说不定。” 葛妪撇嘴:“这阖府上下,素日里但凡谁提邬夫人一句,五公子准要发癫。就怕咱们这位少夫人打错了主意!” 佟夫人看了她一眼,葛妪讪讪打住,没再继续往下,反说起了别的:“少夫人也是个胆大的,敢打五公子呢。” “身柔体弱,却是胆大包天。我先前并不看好她和五郎,今日倒是改了主意。没准儿五郎这匹野马,还真能被她给降服了。” “瞧,夫人又把心操上了。” 佟夫人垂眼,笑:“我盼着他俩好呢。” 正说着话,从人捧上漆盘,里面是给七公子和八娘子添的夕食,来请佟夫人过目。 佟夫人看后,点了点头。 “天黑了,风又紧,七郎也玩累了,谴个人跟尹姬说一声,今日就让七郎歇在我这罢。” - 潘家别业。 萧元度迈进常驻的那间院落,发现灯火通明,正该在软玉楼宴客的潘岳竟是提前回来了。 “怎么回事?”潘岳见他又是一张黑面,目光看向随后近来的休屠,“有人说见你驾车都到软玉楼下了,又掉头走了?” 休屠只推说有事,含混了过去。 “除了守城门,还能有甚么破事?亏得我火急火燎赶回来——” 潘岳在食案边坐下,拍掌。 侍者很快提着食盒上来。盒盖一开,香气扑鼻。 “近来西市开了家食肆,叫……” 近侍提醒:“叫炒菜店,招子上这么写的。” “对,就是炒菜店。听说这家店里的饭食既不用釜也不用甑,用的是一种叫铁锅的炊具。别说,还真比煮、蒸、烤、煎来得好。近来软玉楼招待贵客都去他们那订饭食,我尝了一嘴,就记下了。这不,今日带回与你共享。” 盘盏依次摆开,油焖油豚、清炒瓠瓜、花样芋头、爆炒金针,还有个萝卜猪骨汤。 潘岳接过牙箸就开吃,边吃边赞。 “只可惜都是些贱价食材,我让人加钱请他们做些鹿心熊掌送来,嘿,你猜如何?人不乐意!还说甭管谁来,都只能照着食单点菜。不过能把贱价食材做出此等美味,确实了得。” 潘岳已经开始琢磨把庖厨挖到手了。 说话如此硬气,想来背后有靠山,只不知是哪一家? 先找人查查,若是熟人倒好办,一个转手的事。 他望向对面的萧元度:“别光喝酒,吃——誒?这脸怎么了?” 方才没注意,这会儿灯烛底下,才发现他左边脸有个红印。 “又被你阿父揍了?” 仔细再瞧,不对,这可不像是萧琥打的。 顿时就惊了:“这天下除了萧使君,还有第二个敢打你脸的人?!谁?是谁?!究竟是哪路好汉?” 边说边凑上前,想要好好观摩观摩。 被萧元度五指张开按住头顶一把推开,“你有完没完!” “不问就是,怎么还动手了呢!”潘岳挠心挠肺想知道,却也知道适可而止。 嘴是闭上了,眼神不老实,直往那红印上溜。 萧元度烦不胜烦,酒樽重重一搁,问他:“托你办的事如何了?” “我出马,还有不成的道理?”潘岳正经起来,“我舅父家的商队这月要往平洲采货,分作两拨,一拨明日出发,一拨三日后出发,你看看要跟哪一拨。” “明日。”萧元度想都没想。 “这大年下了,你过瀚水做什么?”潘岳试探地问。 萧元度没搭理他。 酒喝得多了,心口空得慌,夹了两箸菜进嘴,发现确实不错。 潘岳见他开始用菜下酒,得意道:“如何,可还入得了你刺史公子的口?” 萧元度难得给了正面回应:“尚可。” 潘岳大笑。 两人吃喝一阵,见酒尽,又命人另温了一铜瓯酒送来。 趁这间隙,潘岳言归正传。 “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只是你想过没有,你这冷不丁消失了,回头刺史府管我要人,我该怎么交代?” 萧元度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你从外祖不是要过寿了?” 潘岳头疼:“他一年恨不得过八回,我可懒得——行行行,去!对外就说你跟我一道趁热闹去了。” 以萧元度的脾性,能守这阵子城门已经够让人意外,半路撂挑子才是常态。萧琥想来也不会怀疑。 “你可得抓紧,我总不能在从外祖家过年。” 萧元度点了点头,漫不经心:“我心里有数。” “那——”潘岳贼兮兮觑他,“你屋里那妇人——” 他已经猜出来了,萧五脸上这红印,十有八九是姜女的手笔。 奇女子啊! 萧元度哼了一声,倒也没了方才的怒气。 抬手蹭了下左脸。就姜女那点手劲,跟挠痒痒似得。 被打固然不爽,但凭这一巴掌,两下都能消停段时日。 但愿她能好好发挥。 “你成日泡在软玉楼,就不腻?找点正经事做。”萧元度顾左右而言他。 潘岳顿时翻了个白眼:“不想说便不说,做什么学我阿父的做派?家里又不需我顶门立户,自有长兄他们,我能干什么。” 萧元度从案下踹了他一脚:“只当帮我。” 潘岳不甘不愿,磨叽了半天才算应下,“丑话说在前头,吃苦受罪的差事免谈!” 萧元度意味深长一笑:“只管放心,是你最拿手的。” 第100章 落梅观内 姜佛桑在佟夫人跟前请罚之后,翌日便收拾行礼去了南郊落梅观。 仆从也没多带,止带了菖蒲、春融并,两个洒扫女侍。 百货铺生意正红火,吉莲与晚晴要顾着那边。幽草要留在萧府帮她眼观六路,良媪则被她以“庄园诸务需要有人帮手”为由先一步送去了大丰园。 去往落梅观的路程竟比大丰园还要远,抵达之时日头已经高挂正中。 观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尼,得了消息,早早就在山门前候着。 姜佛桑下了步梯,观主上前,以出家人礼节问候,称得却是少夫人——也不难理解,毕竟此观食的是一家香火。 姜佛桑回礼:“我要在此暂住些时日,多有叨扰,还望观主您担待。” “少夫人哪里话,请。” 沿着凿修过的山道拾阶而行,落梅观就坐立在半山腰位置,远远望去,但见丛林掩映,若是起些云雾,还真有些像仙境。 及至到了近前,才发现这观并不大,观内也不设香火,种了满院花草。只不过寒冬时节,多已枯败。 观主笑言:“邬夫人生前爱花,这些都是五公子吩咐种下的。少夫人来得不巧,若等来年开春,届时不光这观内外,漫山遍野都是花儿朵啊的,那才是美极!” “以花献佛,倒是雅致。”姜佛桑收回视线,看向观主,“身为儿妇,理当拜见阿家,烦请观主带路。” “少夫人且随贫尼来。” 观主将她带至居中的那间屋室,偌大的一张供桌,果然只供着邬氏一人的牌位。 “故显妣常山邬氏之灵位”,落款:孝子萧元度奉祀、孝子萧元奚奉祀。 姜佛桑行了跪拜礼,也敬了香。环顾四周,视线最后又落在灵位上。 “阿家独身在此,实在有些冷清。” “萧家宗祠亦设有邬夫人的牌位,那里倒是热闹,可五公子不肯呐,他说邬夫人生前就爱清静,受不得乌烟瘴……咳!”观主咳了一声,就此打住。 姜佛桑笑笑:“那观主可知,阿家是因何故去的?” “这本也不是什么秘密。”观主转头看向灵位。 “想来少夫人也清楚,邬夫人并非使君原配。使君元妻是大佟氏,少年夫妇,恩爱甚笃,生了三子一女,却因疾而亡。 “元妻之死令使君哀恸万分,一度不肯另娶。后来进城做了县吏,得到了棘原令的赏识。棘原令以甥女许之,便是邬夫人了。 “邬夫人嫁给使君后,先是诞下了五公子,等到生育六公子时遇到难产,经九死一生才挺过鬼门关,自那以后身上就不大好…… “那几年又逢上蛮族入侵,北地乱象横生,使君忙着外事,十天半月不见回府一回,女君忧虑过甚,病情转重,不久便撒手人寰。 “五公子五岁丧母,六公子尚不满一岁,撇下两个稚子也是可怜。多亏了大公子。” “大公子?”姜佛桑疑问。 观主点了点头:“使君年轻时爱游侠,大佟氏故去后,三子一女仍跟着祖公祖亲住在乡下。及至使君在县城落脚成家,邬夫人有了身孕,便提出将二老和几个孩子接来县城。二老不肯离故土,几个孩子也都哭着喊着不愿阿父娶新妇。最后还是使君的老父硬逼着长孙来了棘原,自此养在邬夫人膝下,认邬夫人为母。” 姜佛桑心道,老人家这是为长孙做打算呢。 大抵怕萧琥有了娇妻添了幼子,就会置乡下几个孩子于不顾。 还有嫡长子的位置…… “那长公子和邬夫人关系如何?” “长公子刚到邬夫人身边时也就七八岁,成日间绷着脸,像个小大人,总爱一个人待着,邬夫人逗他说话他也不肯开口……不多久五公子降生,他对这个弟弟倒有些喜欢,常抱着顽。邬夫人故去时他就在身边,后来也是他牵着五公子抱着六公子守的灵。” 说到这,观主一声长叹。 “当时北地已经乱得不成样,邬夫人连个葬礼都没有,一副薄棺,草草下葬……其后不久,皇室南渡,北地彻底沦为赤土,大公子带着两个幼弟东躲西藏,在几个忠仆的护卫下才得以与使君的队伍团聚。只可惜,没过几年,萧使君就把五公子送……” “观主,斋饭已备下。”一个瘦瘦小小的比丘尼出现在殿门口。 谈话就此中断。 直觉告诉姜佛桑,观主将说未说的应该就是导致萧元度与萧琥父子水火难容的根由。 但她对此并无多少好奇,也就没有多问。 用罢斋饭,姜佛桑在观主的陪同下逛了一圈,亲自选了个偏僻的院落。 “尚有一事不明,还望观主解疑。” “少夫人但讲无妨。” “观主对邬夫人身边事知之甚详,是否为其亲故?” 观主笑着摇头:“我与邬夫人非亲非故,邬夫人丧母之后来棘原投奔外祖,常去青云观上香。青云观是当时棘原城中的大观,贫民便是里头的比丘尼之一,就此与邬夫人结缘,此后也多蒙她关照。” “原来如此。”姜佛桑颔首。 言罢,看似随意的指向某个院落,“就在此吧。” “此院偏僻,又久不住人,只恐委屈了少夫人。” “无妨,我此来本为悔过,清苦些才好。只是为表诚心,不便见外客……” 观主忙道:“少夫人无需多虑,这落梅观除了两位公子,等闲是没人来的。观中也只有贫尼和两个小徒,贫尼已嘱咐下去,让她们不要往这边来,以免扰了少夫人清修。” 姜佛桑谢过观主,目送观主走远,这才命菖蒲关上院门。 眨眼两日已过。 到了第三天傍晚,菖蒲开始坐立难安。 “女君,你、你真得要去?” 霞光一点点被黑暗吞噬,冯颢已经等在后门处,这也是她特意挑选这个院子的原因。 “你说呢?”姜佛桑乔装了一番,赫然一身男儿打扮。 若非为了寻得暂时脱身的机会,她也不会去招惹萧元度。 虽然逼到那份上萧元度都没有动手,有点出乎意料之外,但……由她动手也是一样。 于萧元度而言,那一巴掌挨的也不亏。 姜佛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默契,总之结果各得其所。 姜佛桑在佟夫人跟前请罚之后,翌日便收拾行礼去了南郊落梅观。 仆从也没多带,止带了菖蒲、春融并,两个洒扫女侍。 百货铺生意正红火,吉莲与晚晴要顾着那边。幽草要留在萧府帮她眼观六路,良媪则被她以“庄园诸务需要有人帮手”为由先一步送去了大丰园。 去往落梅观的路程竟比大丰园还要远,抵达之时日头已经高挂正中。 观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尼,得了消息,早早就在山门前候着。 姜佛桑下了步梯,观主上前,以出家人礼节问候,称得却是少夫人——也不难理解,毕竟此观食的是一家香火。 姜佛桑回礼:“我要在此暂住些时日,多有叨扰,还望观主您担待。” “少夫人哪里话,请。” 沿着凿修过的山道拾阶而行,落梅观就坐立在半山腰位置,远远望去,但见丛林掩映,若是起些云雾,还真有些像仙境。 及至到了近前,才发现这观并不大,观内也不设香火,种了满院花草。只不过寒冬时节,多已枯败。 观主笑言:“邬夫人生前爱花,这些都是五公子吩咐种下的。少夫人来得不巧,若等来年开春,届时不光这观内外,漫山遍野都是花儿朵啊的,那才是美极!” “以花献佛,倒是雅致。”姜佛桑收回视线,看向观主,“身为儿妇,理当拜见阿家,烦请观主带路。” “少夫人且随贫尼来。” 观主将她带至居中的那间屋室,偌大的一张供桌,果然只供着邬氏一人的牌位。 “故显妣常山邬氏之灵位”,落款:孝子萧元度奉祀、孝子萧元奚奉祀。 姜佛桑行了跪拜礼,也敬了香。环顾四周,视线最后又落在灵位上。 “阿家独身在此,实在有些冷清。” “萧家宗祠亦设有邬夫人的牌位,那里倒是热闹,可五公子不肯呐,他说邬夫人生前就爱清静,受不得乌烟瘴……咳!”观主咳了一声,就此打住。 姜佛桑笑笑:“那观主可知,阿家是因何故去的?” “这本也不是什么秘密。” 观主看着灵位,叹了口气。 “想来少夫人也清楚,邬夫人并非使君原配。使君元妻是大佟氏,少年夫妇,恩爱甚笃,生了三子一女,却因疾而亡。 “元妻之死令使君哀恸万分,一度不肯另娶。后来进城做了县吏,得到了棘原令的赏识。棘原令以甥女许之,便是邬夫人了。 “邬夫人嫁给使君后,先是诞下了五公子,等到生育六公子时遇到难产,经九死一生才挺过鬼门关,自那以后身上就不大好…… “那几年又逢上蛮族入侵,北地乱象横生,使君忙着外事,十天半月不见回府一回,女君忧虑过甚,病情转重,不久便撒手人寰。 “五公子五岁丧母,六公子尚不满一岁,撇下两个稚子也是可怜。多亏了大公子。” “大公子?”姜佛桑疑问。 观主点了点头:“使君年轻时爱游侠,大佟氏故去后,三子一女仍跟着祖公祖亲住在乡下。及至使君在县城落脚成家,邬夫人有了身孕,便提出将二老和几个孩子接来县城。二老不肯离故土,几个孩子也都哭着喊着不愿阿父娶新妇。最后还是使君的老父硬逼着长孙来了棘原,自此养在邬夫人膝下,认邬夫人为母。” 姜佛桑心道,老人家这是为长孙做打算呢。 大抵怕萧琥有了娇妻添了幼子,就会置乡下几个孩子于不顾。 还有嫡长子的位置…… “那长公子和邬夫人关系如何?” “长公子刚到邬夫人身边时也就七八岁,成日间绷着脸,像个小大人,总爱一个人待着,邬夫人逗他说话他也不肯开口……不多久五公子降生,他对这个弟弟倒有些喜欢,常抱着顽。邬夫人故去时他就在身边,后来也是他牵着五公子抱着六公子守的灵。 “当时北地已经乱得不成样,邬夫人连个葬礼都没有,一副薄棺,草草下葬……其后不久,皇室南渡,北地彻底沦为赤土,大公子带着两个幼弟东躲西藏,在几个忠仆的护卫下才得以与使君的队伍团聚。只可惜……” 说到这,观主一声长叹。 “萧使君纠合乡间、高举义旗、誓驱胡虏,蛮族人杀之不能、恨之入骨。他们寻不到萧使君藏身的坞壁,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邬夫人的埋骨之所,这群丧心病狂的禽兽,他们竟然掘坟戮尸,举烈火焚了邬夫人尸骨!” 观主一个世外之人,说至此都声颤身摇,足见兽行有多么令人发指。 邬夫人尸骨无存,姜佛桑想起萧元度与萧琥那水火不容的父子关系,或许就有这个缘故。 观主肯定了她的猜测,又道:“芥蒂或许因此而生,却远不止这些。这主要怪萧使君将五公子送……” “观主,斋饭已备下。”一个瘦瘦小小的比丘尼出现在殿门口。 谈话就此打断。 用罢斋饭,姜佛桑在观主的陪同下逛了一圈,亲自选了个偏僻的院落。 “尚有一事不明,还望观主解疑。” “少夫人但讲无妨。” “观主对邬夫人身边事知之甚详,是否为其亲故?” 观主笑着摇头:“我与邬夫人非亲非故,邬夫人丧母之后来棘原投奔外祖,常去青云观上香。青云观是当时棘原城中的大观,贫民便是里头的比丘尼之一,就此与邬夫人结缘,此后也多蒙她关照。” “原来如此。”姜佛桑颔首。 言罢,看似随意的指向某个院落,“就在此吧。” “此院偏僻,又久不住人,只恐委屈了少夫人。” “无妨,我此来本为悔过,清苦些才好。只是为表诚心,不便见外客……” 观主忙道:“少夫人无需多虑,这落梅观除了两位公子,等闲是没人来的。观中也只有贫尼和两个小徒,贫尼已嘱咐下去,让她们不要往这边来,以免扰了少夫人清修。” 姜佛桑谢过观主,目送观主走远,这才命菖蒲关上院门。 眨眼两日已过。 到了第三天傍晚,菖蒲开始坐立难安。 “女君,你、你真得要去?” 霞光一点点被黑暗吞噬,冯颢已经等在后门处,这也是她特意挑选这个院子的原因。 “你说呢?”姜佛桑乔装了一番,赫然一身男儿打扮。 若非为了寻得暂时脱身的机会,她也不会去招惹萧元度。 虽然逼到那份上萧元度都没有动手,有点出乎意料之外,但……由她动手也是一样。 于萧元度而言,那一巴掌挨的也不亏。 姜佛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默契,总之结果各得其所。 第101章 月夜行车 暗夜,天边一轮寒月。 吱嘎声响起,后门打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是冯颢。 他身后还跟着个女子,身形乍一看与姜佛桑略有些相仿,是从别苑仆从中选出的。 菖蒲将这女子带入内室,姜佛桑并没有见她,左右一切都已嘱咐给菖蒲,没什么可担心的。 冯颢接到她和春融,三人出了后门,接着微薄月色,顺小道往山下走。 既是小道,肯定没有整修过的大道平稳,好在落梅庵所在的这座山并不陡峭,春融又是上山下河无所不能的一个,有她搀扶,还有冯颢从旁相护,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春融心大,一心看路,怕女君跌倒。 冯颢却有些意外。 走了这么久,姜佛桑有些气喘,脚步也有些疲软,步态却并不紊乱,仿佛也是个爬惯了山的。 但怎么可能?一个养在闺中的贵女,出有香车,入有人扶…… 姜佛桑察觉到他的注视,笑了笑:“我未嫁时,在自家庄园里头也爱闲逛。” 短短一句,算作是解释。 若按前世来说,她的确算是劳作惯了的人。一双手不是疤就是茧,行山路不说健步如飞、如履平地,至少也是心不慌气不短。 哪像现在,根本没有“动手动脚”的机会,稍走几步就喘上了。 她心里打定主意,等把庄园的事安排好,明年开始,一定要找机会多动动才好。 纵有强大的精神,没有强健的体魄,也是不成就的,先生就是前例。 冯颢知道自己方才有些逾越,于是转了话题:“女君选择此处,尤其适宜脱身。” “我和院中仆从闲聊知道的这里,人少、清静,无人敢来,再合适不过。” 春融插了一嘴:“这地方好是好,就怕女君得罪了佟夫人。” 姜佛桑笑睇她一眼:“菖蒲对你说的?” 春融点头:“菖蒲姐姐忧心的睡不着。” “不会有事。” 若听佟夫人的,闭门罚抄,那她折腾这一场图得是什么? 来落梅庵固然会让佟夫人不舒服,但若去其他寺观,人多眼杂,行动必然受限。 在让佟夫人舒心和予自己便利之间,她当然选择后者。 至于佟夫人,实在说,她的好感恶感,其实影响不了自己什么。即便自己剖心以待,佟夫人也不见得会将心比心,大面上过得去也就行了。 “这次随的是哪家商队?”姜佛桑问冯颢。 “是临县的俞家商队。俞氏做行商多年,手段多,人脉广,沿途关卡无需担心。咱们与之汇合后一同赶往瀚水,乘坐他们的商船先至平州,再取道安州。” “俞氏……”姜佛桑默念。 俞氏是北地有名的大行商,好似与棘原的潘氏有姻亲,潘府九公子与萧元度交情甚好……应该不会那么巧。 再者,即便萧元度知道了也无妨,瞧他也不像是会管自己事的。 哪怕他去萧琥跟前告状,姜佛桑也不怕。若非萧琥近来忙着巡视各郡,她其实大可跟萧琥明讲,萧琥未必不会同意。 问题在于,萧琥不仅是一州刺史,还是一家之尊。有些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以,若事事都去烦他,并非明智之举。 一刻钟后,终于到了山脚下。 刚出门时还觉寒风刮骨,这会儿却是热气蒸腾,看看春融,脸蛋都红了,想必她也差不多。 “女君,随我来。” 冯颢在前面带路,曲折行了一段,隐约看到一辆马车,是冯颢一早安排在这的,还有四个乔装后的部曲。 若是他只身一人,原不需这般大阵仗,可姜佛桑是刺史儿妇,这样冒险潜入他州,不能出任何纰漏。以防万一,人手还是多带些的好。 马车是寻常商户用的那种,前后都有横板。 四个部曲分作两下,在前面的负责驭车,冯颢则抱剑守在车门外。 姜佛桑与春融坐在车厢内,发现竟然有壶水,虽然已经凉了,但也顾不上许多。 姜佛桑倒了满满一陶碗,一气喝光,又倒是了一碗,给春融。 春融唇皮泛白,却硬说不渴——她被教导过规矩,不敢跟女君同碗。 姜佛桑硬塞给她:“出门在外,还讲究那许多作甚?别忘了,你现在可是我阿弟。” 春融想想有理,伸手接过。 姜佛桑又问冯颢他们要不要饮些。冯颢答不用,他们随身带的都有酒囊,渴了便喝上几口,还能御寒。 接下来就是静默无声的赶路。 车厢虽狭小,还是容得下两人躺卧的。冯颢粗中有细,不仅备了水,还备了两床褥子。 春融铺好,道:“听冯大哥说还有段路,女君先睡会儿,养养神。” 赶路带来的热气已经散去,夜渐深,寒意再次上身。 姜佛桑躺下后,掀开一角,让春融也进来。 春融正欲摇头说不困,想起方才女君的话,乖乖躺下。 姜佛桑能感受到她在竭力往那侧的车壁贴靠,笑了笑,也不戳穿。 “春融,最近跟武师学武学的如何了?” 春融顿时来了精神,黑暗中都能看到她双目晶亮:“师父待我很好,也不嫌我笨,胳膊、腿疼得动不了时,她还会帮我按揉。而且女君,师父耍剑真得好厉害!” “英娘幼时随父兄跑江湖,练就了一身硬功夫,后来胡虏入侵,英娘还与父兄一起召集村民驱虏,杀胡虏无数。你好好跟着她学,说不准以后也能上阵杀敌。” “真得!”春融既兴奋,又有些怀疑,“师父这么厉害也只能以授武为生,我只怕……不行。” 姜佛桑抿了抿唇,暂时无法与她说更多,只道:“等你学成,我把大丰园交予你护卫,当我的女将军,这样可好?” 春融顿时高兴起来:“婢子一定好好学!” 姜佛桑忽而想起燕来:“他如何了?” 提起燕来,春融有些郁闷。自打替他搓澡之后,自己再想帮他做别的,他表现的好像自己要吃他。 郁闷归郁闷,既然答应了女君,春融还是要尽职尽责的,即便近来忙着练武也没落下,每日闲暇都会去看看他,把他搬出来晒晒太阳。 她自己呢,要么陪他坐一会儿,要么就在一旁比划英师父教的招式。 不过她不能说燕来坏话:“燕来进步很大,现在什么都靠自己。” 姜佛桑心道,经过先前一遭,估计也不敢靠春融了。 两人琐琐碎碎说了会儿话,春融开始犯迷糊。 姜佛桑睁眼盯着车顶,了无睡意。 第102章 泼赖母子 下半夜就到了曲梁县,马车停在县郊,直等到天明,城门方才开启。 接下来就如冯颢所说,与俞氏商队汇合后,一行人赶往瀚水。水上又行数日,船终于靠岸,停泊所在正是安平二州的交界处。 俞氏商队这次的主要目的地是平洲,另外也分出一小股人马去往安州采买丝绸。 姜佛桑等人混在他们中间,顺利进入安州境内。 这次南行不比她初赴北地那会儿,女眷多,嫁妆仆役一堆,稳妥起见,所以行程无比缓慢。 商队凡事讲究个“速”字,尤其快到年关了,今年是个暖冬,迟迟没有下雪,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下了,大家都想尽早把这最后一趟跑完,好安生过个年,所以一路紧赶。 即便如此,当她们终于抵达临海郡的下陈县时,也已经进入十一月。 缣娘并不在县城居住,而是在其下属的一个村邑,大舍村。 路况不是很好,颠颠簸簸。颠踬得久了,就连皮实的春融都有点小脸发白。 姜佛桑胃里也有些翻腾之感,为了缓解身体上的不适,只好打开车窗任冷风扑面,醒神的同时也能分散些注意。 安州的丝绸贸易极为兴盛,但就沿途所见,并无繁华之象,堪称穷乡僻壤。 姜佛桑问冯颢:“你上回说缣娘日常也会抱布去集市贩卖,可咱们一路行来并未见什么集市?” 冯颢隔车回应:“女君有所不知,乡邑之市与棘原城的集市有所不同,一般是由几个村邑联合选定一处空地进行交换或买卖。这种集市不设围墙,没有市门、市官,也不具备房屋店舍。” 姜佛桑明白了,“数村合而为聚,其内有市”。 南州也有这种。当地百姓称为野市,非官署筹设,也不受官署管辖,更没有完全固定的集期与市肆。人们相聚于野外,实行物物交换,自然而然形成市集。 春融听后摇头:“乡市是有集期的。想必今日不是会日,所以才这么冷清。” 农村集市多为定期举行,几天一集。相邻乡市的集期会尽可能错开,比如这个乡市有可能是五日一集,另一个乡市就有可能是三日一集。 这样小商贩便有足够的时间轮流各乡市售货,而从各地赶至的小商贩们也能满足乡民关于生产、生活的各色需求。 除了这些人人皆知的常识,春融又说了许多乡市见闻与她听,比如卖些什么、有哪些好玩的,如此种种。 姜佛桑想了想,问:“再大一点的集市就要去县城了?” “也不一定。”冯颢道:“再大一点的还有草市。比起设在乡治所在的乡市,甚或旷野之地的野市,草市多设在河川水道的渡口与码头、寺庙,一些驻军地也允许设置。乡市都是零星之物的交换,草市上可交易的就多了。而且由于交易频繁,一些比较大的草市渐渐便成了经常性的市集,和棘原城中的那些市肆一样,没了市日这一说。” 姜佛桑意外:“你竟知道这么多?” 车窗外顿了顿,声音才接着响起:“属下就是农家子出身,在裘家为部曲时也常外出办事。” “如此。”姜佛桑点了点头,话题就此打住。 马车疾行不停,赶到大舍村的时侯日头已经偏西。还好他们在下陈县用了饭食才出发的,还带了些糗粮路上吃。 冯颢已经来过一趟,所以无需找人问路,马车进村之后一路往北,直到最北边的一户人家。 两间茅草土坯混砌成的屋舍,粗木棍扎成的简陋院落。 院门口此时聚合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闹闹哄哄,有扛着锄头的,也有拎着木棍的,瞧着像是起了什么纠纷。 “女君等等再出来。”冯颢将马车停在一处拐角位置。 姜佛桑依言坐在车内,只从车窗探出头去张望。 人群的中心,一位中年妇人、一位老年妇人,还有一位中年男子。 头发花白的老妇长就一副不好相与的模样,声调也尤其高昂,在场七嘴八舌,就没有能盖过她去的。 “陈缣娘,你莫要不识好歹!老身带着我儿亲自来接你,那是给你天大的脸面,快收拾收拾随我们走,别等着绑了你去,大家都不好看!” 姜佛桑的目光再次看向那中年妇人,瘦高个,容貌寻常,原来她就是陈缣娘。 老妇见她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气如河豚,叉着腰又蹦又跳,荤腥不忌的骂将起来。 冯颢听得都皱眉,更别说姜佛桑了。 陈缣娘木然站在原地,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她身后一个长者模样的人看不下去了:“王婆,当着这么多人,你说话多少有些分寸。” 王婆眉毛一竖,顿时调转矛头:“别打量你是个里吏就了不起!吓唬谁,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俺们家务事!她陈缣娘既是老王家的儿妇,我做君姑的,别说骂她几句,打死她也是天经地义。” “你、你……”大舍村的里吏被她噎住,“当初是你们把缣娘赶回来的,现在又说是王家儿妇了?她那时病得快死了也不见你们露一下头!” 王婆哼了一声:“休书未写,她活着是王家的人,死了也是王家的鬼,纵使天榻下来也改不了这个理!” 这是铁了心耍无赖了。 里吏和其他有心相帮的村民再是气愤也无奈。 如王婆所说,缣娘终归还是王家妇。 王家若是讲理的,他们勉强还能为其说几句话。 可这娘俩一个赛一个得浑,又一口一个家务事,旁人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今日他们又是纠集了村民来的,两村交恶倒是不怕,就怕万一出了人命,他这个村吏担待不起。 王婆见里吏哑口,犹如斗胜的公鸡,精神愈发抖擞。 指挥起她还算人模狗样的儿子:“这贱妇既不肯随咱们走,老身抬举她一回——” 陈缣娘终于抬头。 她看着面前的母子俩,开口:“我不是王家妇,我从来不是王家妇。” 声音轻微,却坚定。 这话像是一记铁锤,捶在了王婆和她儿子的痛脚上。 两人气得嘴都歪了,中年男子更是面容扭曲。 “陈缣娘!还以为是你爹娘在时呢,你们陈家的风光早不在了!” 王婆拍了自家儿子一下:“与她废话作甚,捆起来回家再好好收拾!” 两边的人推搡到一处,大舍村的人终究不敌王家村的人泼悍,渐渐落了下风。 眼见陈缣娘被硬生生拖走,收到姜佛桑示意的冯颢跳下马车,阔步上前:“放开她!” 撕扯的人群为之一静。 王婆却是眼睛一亮。 只听她小声对儿子道:“老四,上月来找陈缣娘的就是此人!” 第103章 枕边豺狼 陈缣娘确实不是王家妇,因为论理,王助该是陈家婿才是。 陈氏虽非大族,早年间靠着一手家传的织锦手艺,也算殷富。 只是数代以来男丁不行,所以织锦秘技只传女不传男,门楣全靠家中女郎振兴。 女郎长大要出嫁怎么办呢?也好办,招赘。 陈缣娘的父亲就是陈家招的赘婿。 后来其母陈玗应召入洛邑,其父陪同前去,临行只带了长女,留下了年岁尚小的缣娘和妹妹由祖亲照应。 一家三口最开始还是住在太尉府,不久即入宫做了后妃们的专用织娘,再也难得回来,不过她们开在下陈县城的织作却因此名扬。那也是陈氏最辉煌的时候。 缣娘和妹妹逐渐长大,两人都盼着能去繁华的洛邑与父母团聚。 但是她们的阿母直接拒绝了,只说让她二人好好侍奉祖亲,替父母尽孝跟前、承欢膝下。 及至缣娘到了出嫁年纪,阿母一封信来,家中开始安排给她选婿,缣娘才意识到她是陈氏选定的下一根“栋梁”,她要撑起陈家。 挑来挑去,最后选中的是个腼腆清秀的郎君。他叫王助,是王家村一个田汉的儿子。 那田汉家中有子六人,不稀罕,又值母亲病危、需钱医治,这才来陈氏应选。 也是,好人家,谁愿意做赘婿呢? 媒者问她:“此子如何?” 缣娘隔帘看了一眼,羞涩地点点头。 祖亲原本不太满意,她觉得王助此人不甚踏实,可拗不过孙女喜欢,最终还是点了头。 婚后,小夫妻甚是恩爱,几如蜜里调油。 王助事事以妻子为先、处处以妻子为重,对织作的事一不关心二不过问,每日所思所想无非就是让缣娘开怀。 何止是缣娘,陈氏上下,便连守门的仆役和喂马的小厮,提起这个东床,都无不交口夸赞。 缣娘后来常想,一个这样好的人,为何会突然间变了面目? 又或者那就是他本来的面目…… 宣和之乱,距离洛邑不算近的安州也未能幸免,很快卷入战火。 胡虏攻入城中,烧杀轻掠,放火烧屋。陈氏数辈经营毁于一旦,她们于县城的大宅也被强占,只能匆匆回到乡下的老屋避难。 在那场浩劫中,亲眷家仆惨死无数,活着的也被流民冲散,祖亲不久又病故于老屋,只剩下缣娘夫妇和一双女儿,还有两个家仆。 漫长的东躲西藏就此开始。缣娘隐隐觉得王助变了,变得沉默寡言、不再爱说笑,也不再抱两个女儿。 她当时并未多想,毕竟经过那样的磨难,谁还笑得出来呢? 这样的日子过了足有四五年,胡虏终于被赶走。动荡结束,缣娘以为好日子终于要来了。万万没想到,暗无天日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王助先是劝她重开织作,这也是缣娘所愿,可那时的他们穷得只能穿破衣烂衫,又哪来东山再起的本钱? 缣娘也不气馁,她打算一步步来。先辈能够白手起家,没道理她不能。 王助却不信偌大的陈氏没有留下任何继续,任凭缣娘如何解释都不听。 他认定县城的陈氏大宅下定然埋藏着珍宝,可是那里早已成了废墟瓦砾,如今也被新的豪强圈地占去。 王助不甘心,他日思夜想,状若癫狂,又把目光放到了老屋上——作为陈氏的祖宅,没准下面也有宝藏。 眼看着老屋从内到外被掘地三尺,缣娘觉得这个枕边人竟是如此陌生。 一无所获的王助气急败坏,开始酗酒、游逛、不归家。两个家仆被他卖了还债,缣娘织布所得也被他拿去挥霍。 有一天,他难得清醒着回来,久违的抱了女儿,久违的冲着她笑。 大抵是失望太多,缣娘已不敢有所希冀,面对这突然的转变只有满心忐忑。 果然,到了夜间,王助就开始套问散花绫的织法。 缣娘的心从那一刻彻底冷了。 她告诉王助,她是陈氏女中最笨拙的一个,她织的锦连寻常绣娘都不如,常被祖亲训斥,这个阖家上下有目共睹。 作为枕边人,王助当然知道。 不会织,那秘技总该传下?他不信陈老太婆会把镇宅绝技带入棺材。 可无论他怎么逼问,缣娘的回应只有摇头。 翌日,缣娘跟着王助进城,见到他与陈家昔日的死对头碰面,满腹疑惑这才迎刃而解。 她以为那就是王助的真面目,她又错了。 宝藏没有,秘技没有,王助真正露出了獠牙。 他开始殴打缣娘,口口声声缣娘没给他生个子息,甚至扬言要卖掉那两个不跟他姓的女儿。 王助全然忘了,从他入赘陈氏那天起,他也已经改姓了陈。 不,他没忘。 正是因为没忘,所以他心中对陈氏没有感激,相反,充满了怨恨——即便当初是他自愿入赘,没人逼他。 一个人,能够为了钱财,“屈尊”入赘,隐忍多年,何其可怕? 当初有多做小伏低,风势逆转就有多丧心病狂。 王助将这一笔笔的账全都记在了缣娘头上。 而没了靠山和依仗的缣娘,在拳脚相加下软弱了、屈服了,于是跟王助回了王家村,一双女儿也被逼着改回王姓。 王家男丁在战乱时都被抓了个精光,王老汉也病死了,只剩下王婆。 眼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儿妇跪在自己跟前,王婆颇感扬眉吐气,在儿子的示意下也开始使唤起缣娘。 最开始是当奴隶使唤,后来是当牲口使唤。 家里那么多张嘴要吃饭,光靠种地怎么成?缣娘既然会织锦,那就好好织,不许停。 缣娘自此被关进织房,从早织到晚,只给一顿饭。织得少了,不止她要挨打,两个女儿也要跟着受罪。 靠着对这个儿妇的压榨,王家人渐渐过上了好日子。 日子虽好转,王婆却依旧悭吝,不肯给换个亮堂点的屋室,也不肯给添灯油。长年累月,缣娘的眼睛便不那么好使了,织锦的速度大幅下降。 王婆打骂之下也不见成效,看两个孙女愈发不顺眼。 这日,趁着缣娘去集市卖锦,她索性将一双孙女卖给了下乡收奴的人侩。 等到缣娘回来,什么都晚了。 第104章 入赘之契 缣娘靠着乡亲的指点、顺着车辙去追,什么也没追到。 反被王助母子带人抓回,仍将她关进织房。 缣娘却再也不碰织机了,因为她已经疯了,而且得了重病。 王助母子见她身上再榨不出一滴油,便将人送回了大舍村,就那样扔在了村口,扬长而去。 多亏一位善心的游医经过,缣娘的命才保了下来。 却也只保得了命,神智仍是不清,成日浑浑噩噩的,到处找女儿。 这样子持续了约有六七年,直到去年才稍稍好转,这期间她一直靠乡民施舍、乞食而活。 清醒后的缣娘再不提寻女一事,她收拾出这么两间破败的老屋,在乡亲的帮助下重新开始织布。 织粗布、织细布,再不织锦。 王家母子得到消息,本打算再把人接回去的。 一打听,陈缣娘的眼睛更不济,已然织不了锦不说,就连一匹粗布也要织上好几日。 思来想去不上算,这才打消了念头。 而这个念头之所以死灰复燃,则是因为冯颢的光顾。 听说有一男子在打探陈缣娘下落,对于提供消息的人出手十分阔绰。王家母子只当陈氏的富亲寻来了,又或者她母亲当年并没有亡于洛邑,如今派人寻她来了。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陈缣娘要富贵了! 这时候再谈悔恨不悔恨的也多余,当务之急是再和陈家续上关系。 只可惜她们晚了一步,赶来大舍村时扑了个空。 王家母子不死心,笃定人还会回来,这才死乞白赖要把陈缣娘接回王家。 最开始只是软磨硬泡,毕竟还想靠陈氏从富亲那得到好处。 可陈缣娘铁了心,对他们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母子俩失了耐心,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 王婆与儿子嘀咕一番,认定了冯颢就是上月来的那个,立马变了张脸。 “你就是缣娘的亲戚?来得正巧,我们正要接缣娘回家!一块去家中坐坐?” 冯颢如实道:“我与陈氏无亲。” “那你找缣娘是——” “与你无关。” 王婆愣了愣,将脸上的热络收起:“既是无亲,那就别妨碍老身接儿妇。” 无亲无故,会来第二趟?王婆才不信。 等把人接走,他们要见陈缣娘就只能去王家。 王婆瞥了眼拐角处的马车,已经盘算好怎么索要好处了。 冯颢伸臂拦住去路:“你们可以走,不能带她走。” 王婆是谁?骂遍十里八乡也难逢对手的一个,目的还没达成,岂会就此罢休。 “好大的口气!你是陈缣娘的谁?不管你是谁,想找她也绕不过我去,我是她君姑,你有事只管跟我说!我替她做主。” 冯颢上回来就将王家与陈缣娘的那些旧事打探得一清二楚,心里颇瞧不上王家母子,也不与王婆歪缠,绕过她攥上王助手肘,一个反折。 咔嚓一声脆响,王助痛嚎着松了陈缣娘。 另外几名青壮见他腰间悬剑、出手又狠,心中惊骇不已,也纷纷松了手。 眼见冯颢将陈缣娘挡在了身后,王婆不干了,跳脚痛骂起来。 “你又不是陈缣娘的亲戚,凭甚么来管陈缣娘的事?好哇!莫非你是陈缣娘的姘夫?怪道呢,陈缣娘!你个恬不知耻的,还记不记得你是我王家妇?疯疯癫癫这些年,我儿仁义,没说休你,你竟干起了这背夫偷汉的勾当!” 王婆拿出了全副看家本领,污言秽语、痛诬丑诋,简直不堪耳闻。 “老天爷是长眼睛的!陈缣娘这贱妇不止偷汉,瞧这架势,她还要与姘夫淫奔呐!天也,你快降道悍雷劈死这俩奸夫**吧!” 她一口一个奸夫,一口一个**,全然不顾陈缣娘和冯颢年岁上的差距,陈缣娘足可以做冯颢的母亲了! 冯颢不惧人众也不惧刀剑,偏拿这种腌臜招数无可奈何。 那么大年岁,又是妇人,动手不得,只能强忍。 可冯颢已经忍无可忍:“住口!休得喷脏!” 王婆不但不住口,愈发来了精神,撸起袖子叉起腰,俯身就向他撞去。 冯颢举剑欲挡,生生按下。 王婆撞上梆硬的胸腹,被弹坐在地上,索性不起来了,就地撒泼打滚,一通乱喊。 “来人啊!要杀人了!要出人命了!没有王法了!”边号边指向黑脸的冯颢和木然的陈缣娘,“不准走!你俩今天谁都别想走!要走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姜佛桑下了马车,穿过人群,走到呼天抢地的王婆跟前。 “老人家,你方才说,缣娘是王家妇?” 王婆愣了一下,仰头,看着突然出现的玉面小郎君。 不,虽是男子妆扮,出口却是女音,而且这长眉凤目粉面桃腮的,分明是女郎。 王婆原不想搭理她,见她面容和悦、唇角带笑,没好气道:“她当然是王家妇!” 姜佛桑又把目光投向冯颢身后的陈缣娘:“缣娘,你是王家妇否?” 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缣娘,唯有对这句话反应极大。 她把先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是王家妇。” 王婆急了,蹦起身:“你怎么不是?!别听她乱说,她有病。” 姜佛桑噢了一声,佯装好奇地问她:“缣娘什么病?” 王婆指了指脑袋:“她脑子不好。” 姜佛桑笑。 果然,想要害一个女人,说她有病就可以了,再不然就说她行为不检点。 没有女人能在这两座大山下存活。 姜佛桑叹了口气:“老人家,不想被送官的话,我劝你还是带着人赶紧走吧。” 王婆莫名其妙,吊着眼:“要见官也是奸夫**见官,我怕甚!” “当真不怕吗?”姜佛桑瞥了眼因胳膊脱臼而面无人色的王助,“你这四子分明是陈家的赘婿,为何颠倒黑白?” “听你口音,是外乡人吧?那黑白可不由你说了算,我儿从来没有入赘!” “我说了是不算,可我听闻,男子入赘之时,为了使赘婿的义务与名份得到落实,婚前要订立契约以为凭……” 王婆嚣张大笑:“那你倒是让陈缣娘把那张字据找出来呀!” 她之所以如此硬气,就是因为清楚,入赘的那张纸契连同陈家谱牒,早已随陈家大宅一起化为了灰烬。 有口无凭,王家现在过得又比陈缣娘好数倍不止,谁会相信她儿是赘婿? 姜佛桑好整以暇:“缣娘的那份的确不在了,不过陈家当年立契之后,另送了一份去官署备档。怎么,这个你竟不知?” 王婆懵了,还有这事? 她转头看向王助,王助也一脸茫然。 “你、谁唬谁呢?”王婆仍旧嘴硬。 “不急。”姜佛桑笑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契,“我已从官署将备档取回。” 第105章 狼心狗肺 “今有下陈县王家村人氏王助,年方十七,无有娶过,今请媒入赘到下陈县陈氏门、陈氏之女缣娘为夫,婚配成人,以抵为子,接受礼钱十万。 “其自入赘之后,一入永入,一赘永赘,永为陈门陈氏之子……是日起,改名换姓,生不归宗,死不归祖,孝养父母,合好妻子。 “如若不遵,东逃西走,饮酒滋事,赌赙嫖遥,异言翻悔,有其母一律承担,并罚没家财入官公用…… “此系尔彼情愿,恐后无凭,立此入赘契书为据。” 姜佛桑将契书展开,逐字逐句念与众人听。 念罢看向王家母子:“这上面清楚写着,王助自愿入赘到陈家、更名换姓为陈助,婚后所生子女亦从母姓——陈氏的银钱你们收了,契书也签了,怎么?忘了?” 王婆的脸红红白白。 当初立这入赘契书时,她因病重未能出面,由王父带着王助与陈氏签的押。 契书一式双份,双方各执一份。王家那份早填灶洞当柴烧了,毕竟不是甚么光彩事。 王婆之所以如此硬气,还因为她清楚地知道,陈氏那份契书也已经连同陈氏谱牒一起,随着陈家大宅化为了灰烬。 有口无凭,王家现在过得又比陈缣娘好数倍不止,谁会相信她儿是赘婿? 不想官署竟还藏着一份! 王婆在心里骂起了陈氏祖宗八辈,商户奸滑,竟至于此! “你说是就是了?”仍在嘴犟。 姜佛桑将契书递给她:“官署落了印的,我岂敢作假?你若不信,自己看便是。” 王婆哪识字?王助亦是个睁眼瞎。 隐约瞟到左下角的确像是落了红印,母子二人顿时心凉半截。 到底姜是老的辣,王婆很快镇定下来,老眼精光一闪,伸手便要去接。 将挨到,姜佛桑又把契书收了回去。 “我怕你私毁契书,再来个死无对证。这样吧,咱们去趟官署,你亲自向户吏求证,如何?” 王助托着胳膊,偷眼看他娘。 就凭他做的那些事,去了官署绝讨不了好。而且白纸黑字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可说的? 王婆当然也知道眼下形势不利,可就这么走了,又实在不甘心。 “去就去,怕你不成?!” 王婆想赌一赌,说不定这二人是与陈缣娘串通好的,故意诓骗她们母子。 姜佛桑笑着点头:“像你这样明理之人可真是少有,这样吧,上我的马车,也能快些到县邑。” 说罢看向春融。春融会意,架着王婆就往马车走。 王婆脚下趋溜着,心里也打起了鼓。 这,竟、竟是动真格的?! “等——” 话刚开口,就被姜佛桑打断。她看向王助:“你也一起。” 王助习惯了万事由母亲出头,他只需躲在后头享受好处就成,并不是很情愿。 目光躲闪:“我、我就不去了。” “少了你怎么能行?” 姜佛桑嘴角翘着,眼底却殊无笑意。 “在大燕,赘婿与罪官、逃犯、佣奴一样受人贱看,也和他们一样常受征戍之苦,哪回不是陈氏出金出银替你摆平?陈氏仁厚之家,救你王家所急,待你有如亲子,你又是如何回报的?陈家人尸骨未寒,你就翻脸不认,将妻主贬为家妇。契书上言明了一入永入、一赘永赘,生不归宗、死不归祖,你可倒好,一代还未过,就将后代俱改为王姓。过河拆桥也没有这么快的,分明是背信弃约!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她每说一句,王助的脸就青上一分,最后更是随着重音狠一哆嗦。 “你承诺过要善待缣娘终生,又是怎么做的?殴打她、压榨她,令她饱尝失女之痛,害她疯癫数年,更在她重病濒死之际,将她弃之于途。这桩桩件件——”姜佛桑顿了顿,笑,“可是忘了契书上还有一句,‘罚没全部家财,由其母一律承担’?” 王母一听,罚没全部家财?还要由她来承担?!脸色顿时比王助还难看。 她死命挣开春融跑回:“也不知哪里冒出的疯子!家里忙得不成,谁有闲工夫陪你们折腾……” 心虚嘟囔着,拽住王助就走。 也不顾被他们请来相帮的那些人了。 那些人一脸晦气,骂骂咧咧跟着撤离。 冯颢和春融都知道纸契是假的,也未阻拦。 大舍村的村民并不清楚内里门道。之前师出无名,如今有了这份赘书,完全可以绑了王助那畜牲去见官! 还是陈缣娘开口拦下里吏:“叔公,别追了。” 里吏不解:“为何?缣娘,你不会又心软了罢!” 契书究竟有没有第三份,没人比陈缣娘更清楚。 她看了姜佛桑一眼,什么也没说,踅身进院。 人渐渐散去。 里吏先前就和冯颢打过交道,知道他的来意,也未多问。 “缣娘这样……”他摇头,“只怕你又要空跑一趟。” 缣娘的院门本就只防君子难防小人,刚才一通混乱更是直接损坏了。 大门洞开,打了招呼,无人回应。 冯颢道:“咱们便是等到明天,也不会等到一声请进。” 言外之意,她们还是自己进吧。 院内外收拾的还算干净,只是处处透着萧瑟之感。 两间茅屋,一间是睡觉和做饭的地方,徒有四壁;另一间则是织室,隐隐传来声响。 姜佛桑径自向织室走去。 缣娘坐在一架老旧的织布机前,正机械动作着。 姜佛桑蹑步走近,在她身边看了许久,她也没有反应。 天渐渐黑了,姜佛桑眯眼都难以视物,织机的碰撞声依旧有条不紊,缣娘根本没有点灯的意思。 姜佛桑心下不由惊骇。 与缣娘有关的一切她都已经从冯颢处得知,包括她眼睛熬坏了的事。 没想到……如今的缣娘,怕是也不需要眼睛了。 “缣娘,我们聊聊。”姜佛桑轻声开口。 织布声随之消失,室内一片寂静。 又过片刻,缣娘终于起身。 她越过姜佛桑,无视守在门口的冯颢和春融,径自出了织室。 俄顷,炊烟生起。 饭食很快做好,只没有他们仨的份。 “……” 还好里吏寻了来,邀他们去自家歇宿。 姜佛桑看了眼坐在灶门口沉默无声往嘴里扒饭的女人,知道今夜再耗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点了点头,对里吏道:“有劳。” 第106章 如此有缘 上回冯颢来就是借宿在里吏家中,走时给了里吏足够多的银钱。 里吏过意不去,这回仍将人请到自己家里,不仅备了丰盛的饭食,饭后还给烧了热水洗漱。 里吏家人口多,空屋有限,冯颢被安排与里吏的孙子同歇,姜佛桑则与春融独占一屋。 仍是一榻安寝。里吏给加了被褥,无奈薄而旧,只能勉强御寒,身上久不见热乎气。 说来棘原远比安州还要冷,不过在棘原时,入有炭盆火炉,出有暖服轻裘,加之入冬后她也甚少外出,感觉倒是还好。 眼下什么也没有,全靠自身取暖,对她一个地道的南方人来说就有些受罪了。 春融则相反,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根本无需适应。 察觉女君牙齿在打架,她把脚贴过去,被冰的一哆嗦——小半夜都过去了,女君这是一点也没焐热呀。 “女君贴着我,很快就暖了。” 姜佛桑有些难为情,感觉自己还不如春融,倒要她照应自己。 心里再一次感叹,若是在南方就好了。 不管是京陵还是南州,她都不至于如此狼狈……热就热些,冷远比热难熬。 春融像个小火炉,姜佛桑几近没知觉的双脚一点点回暖。 脚一暖,身上也慢慢有了暖意。 “女君,”春融没有睡意,问她,“你怎知——” 他们在县邑邸舍用食时,女君特意找店佣打探了当地招赘风俗,包括赘契所含内容。莫非女君能未卜先知? 姜佛桑可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缣娘与王家的纠葛冯颢只说了大概,她对这些旧事并不关心,只是想到金银和新式织机都无法打动缣娘,担心缣娘还放不下王助,这才跟当地人探听了一下入赘相关。 不料竟派上了用场。 那张纸契根本不是什么入赘契书,是她随手翻出的一份收契。 “女君如何敢保证那对母子一定会被唬住?” 姜佛桑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他们不识字。” 再伸出第二根:“他们做贼心虚。” 春融揉了揉耳朵。 自从跟了英师父习武,她颇感如鱼得水,已经放弃读书认字,毕竟吃力又不讨好。 现在听女君这么一说,觉得还是不能放,哪怕学得不好,多少也能识两个字。 像王婆母子,今日就是吃了不识字的亏。 不对,他们那是活该。 越想越懊恼:“今日实不该那么轻易放他们走,好歹把王助的腿给打断了。” 姜佛桑却道不急:“咱们拿的是假契,真把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当年胡虏占领安州,烧掉的可不止陈家的文契谱牒,听说署衙都毁了大半,现在的籍册还是近些年重新搜括编订的。 按照新的籍册,王助确实已经不算陈氏赘婿。他当年做下的那些事,赘契即便是真也无从追究。 那黑心母子但凡多点常识,也不至于被吓得落荒而走。 “那陈缣娘的苦就白受了?”春融唉了一声,“她太可怜了。” 是啊,确实可怜。 最可怜的是陈缣娘绝非孤例。 春融对这话表示赞同。 “我们村也有一户人家,生了太多,养不活,就把长成的儿子入赘给了富户。没过两年那人的妻父妻母就死了,他把一家老少都接了去,住人家的大宅、占人家的家财,对妻子非打即骂,还别娶了好几个……村里的人都说他那妻父妻母不定就是他害死的。” 姜佛桑点头:“鸠占鹊巢,屡见不鲜。” 外嫁女有被欺负的风险,招赘入户又恐引狼入室。说到底,女人还是得自己立起来。 那样的话,哪怕父母不在,靠山全倒,自己也能屹然独立,面对世间风雨。 怕就怕一个情字。 一无所有,尚能东山再起;可若眼里只有情爱,那便彻底没救了。 曾经的陈缣娘和每一个怀春少女没有任何不同,对郎君满心爱慕,对夫婿百般柔情。到了后来,明知不对,面对他犯的错仍是步步忍让。 一退再退,终于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看缣娘今日的反应,她应是彻底摔醒了。 姜佛桑替她欣慰的同时,忍不住心有戚戚。 难道每一场清醒都要经过如此惨烈的蜕变过程?何其不公。 稍微软弱一点的心性,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要清醒,要一直保持清醒。” 睡意来临之际,姜佛桑这样提醒自己。 - 翌日,在里吏家用了朝食之后,姜佛桑就去了陈缣娘家。 陈缣娘仍是视她如无物,无论她怎么试图搭话,最后都变成自说自话。 春融都快看不下去了,姜佛桑倒是还好,除了进餐,其余时候都耗在陈缣娘的织室。 接下来两日也是如此。 第四天,乡市开集。 陈缣娘一大早就抱着新织的布匹出了家门。 姜佛桑收到消息,匆忙洗漱罢就让冯颢驾车追赶。 如春融所说,农村集市是有集期的,多为定期举行,几天一集。 相邻乡市的集期会尽可能错开,比如这个乡市有可能是五日一集,另一个乡市就有可能是三日一集。 这样小商贩便有足够的时间轮流各乡市售货,乡民们关于生产、生活的各色需求也能尽量被满足。 陈缣娘今日去的乡市距离大舍村不算太远,但若就这样徒步过去,怎么也要走到日中。 春融道:“就是要到日中才热闹。” 对于一般的老百姓来说,赶集需要往返时间,所以农村的集市多以近午为盛。 姜佛桑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马车经过陈缣娘身边时,她还是撩起帘子,笑吟吟问:“缣娘也去赶集?真巧。既如此有缘,何如同车而去?” 春融:“……” 这缘可是她起早盯来的,当时女君还没醒。 意料之中,陈缣娘埋头赶路,没搭理姜佛桑。 姜佛桑也不觉尴尬,放下帘子,让冯颢把车速放慢。 一路慢慢悠悠,马和春融都快睡着了,终于到了集市上。 抬头看了看,果然日上中天。 陈缣娘选了个角落,就那样抱着布匹干站着,既不出声吆喝,也不招徕顾客。 姜佛桑远远看着,半个时辰过去了,无一个问津者。 她皱了皱眉,走下马车。 第107章 毫无头绪 姜佛桑的打算是,要么自己把陈缣娘的布买下,要么就帮她揽客早点把布卖出。 她看不得一个有着如此手艺的人竟然过着这样的日子,精心织出的东西还要受到如此冷落。 临到近前又改了主意,往缣娘那看了一眼,越过她所在的位置,径直往前。 “女君不打算帮她了?”春融问。 姜佛桑摇头:“缣娘或许并不需要我的帮助。” 缣娘并非不能织锦,粗糙的野蚕丝都能织出那样精妙细致的纹路。 缣娘的眼睛或许真得大不如前,但匠之极者,以手、以脑、以心,双目已不是必须。 陈缣娘若想要过好日子,有一百种方法;想要织物受人欢迎,也有一百种方法。 自己若贸然出手,名为相帮,实则侮辱。 姜佛桑四处打量着:“既然来了,咱们也好好逛逛。” 农村集市与京畿市场、州郡以及县治市场果然大不一样,有一种天然的淳朴和野性。 但是作为商品交易的场所、人们生产和生活依赖所在,即便是个小小乡市,依然吸引着四方乡民们前来赶集。 村民赴市,多是购买铁农具、作物种子,因而道路两旁摆卖的物品多与农事相关,如刀、斧、锄、铲、锯等,还有耕牛。 其次便是吃穿用相关。 穿用类无非帽帻履屐。 粮食类以谷、黍、粱、麦为主,稻米少见。 蔬菜类有葵、芜青、胡荽和苜蓿等。或许与季节相关,果类亦少见。 肉类除了有猪、羊、鸡、鸭、鹅等家禽家畜外,还有大量射猎得来的兔、鹿、獐、雀、鹌鹑等飞禽走兽以及捕鱼捞虾——在肉食紧缺的当下,这些显然不是给农户吃的。 扫帚、皂荚、陶瓮、瓦器等杂物,也都是集市上最常见的货品。 除此之外,榆、白杨、楮、杨柳等木料,红蓝花之类的染料,以及榨油用的植物,还有铜器、铁器、陶器以及各类漆器,亦广泛在市上出售。 不算琳琅满目,却也称得上丰富。 而且这些多是自家田地种植或者家庭作坊所产,跟城邑里庄园主们借园圃谋财的目的有所不同。 村民生产这些非是为了获得利润,而是为买而卖。卖了钱,就可以换取生活和生产的必需品,如粮食、布帛等。 真正为卖而卖的只有专门从事小商品买卖的小商小贩,。 他们出售的商品种类比较单一,有卖针的,有卖席的,有贩粟的,也有贩履的。多是本小利微之物。 却也不是全无贵价物品,比如糖和各类纺织品、麻织品,以及毛织品。 一路看下来,姜佛桑发现,这个集市上的主体其实只有三种,农人、匠人,和小商贩。 农人与农人之间、农人与匠人之间,常是以物换物、互通有无。 这种方式既简便又快捷,只需将双方劳动所得互相转换进行余缺调剂,就能维持各自生活所需和再生产过程所需要的工具。 小商贩呢,除了售卖日用之物与村民,偶尔也需采买些东边有西边无的东西,这样倒腾来去,赚些差价度日。 譬如他们眼下所贩货物,或许就是前几日赶到其他乡市收购后,再到今日的乡市上出售。亦或者在农村集市上购买产品,再转运到城中市肆去卖。 这样农人和匠人多了生财之源,城邑居民的某些需求也得到了保证。乡市成了城乡物产交流的中间地带,小商贩们则靠着在两地之间朝资夕卖、籴贱贩贵来获取利润。 人人身兼双重身份,既是售卖者,也是购买者——总的来说,纯粹的顾客很少。 也难怪陈缣娘的布匹会遇冷了。 安州是桑蚕大州,基本家家养蚕户户织锦,来赶集的农户自己家中也都有织布,自然不需花钱买别人的。 那些商贩大约也看不上陈缣娘“粗陋”的手艺,且只有一匹之量,不值得采购。 冯颢上回托人乔装成布商从她手中买的那匹布,只费了二百九十钱,比麻布价还低。 即便如此,仍是乏人问津。 陈家世代开织作,陈缣娘不会不知个中原因。这种卖梳于僧、明珠暗投的行径,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日头缓缓西行,光芒逐渐黯淡。 村民们开始四散归家,商贩们也陆续收摊。 不出意料,陈缣娘的布没有卖出。 从她脸上也看不出有失落的情绪,怎么来便怎么回。 姜佛桑还是喊她上车。 这一整日,他们仨好歹寻了家食铺吃了碗热馎饨。陈缣娘却是只吃了块麦饼,家中带的,早已冷硬。 姜佛桑让春融给她送去的那碗馎饨从热到凉她都没看一眼,自然也不会上她的马车。 马车綴在陈缣娘身后,冬日天黑的快,路才行一半就已伸手不见五指。 冯颢在马车前悬上一盏风雨灯,沉黑的天地蓦然有了光亮。 这束光照亮了前路,却也让缣娘的身影愈发伶仃。 里吏早就猜到她们会无功而返:“你们还是放弃吧,缣娘不会随你们走的。” 姜佛桑问:“是因为还没找到她女儿?” 被卖的那两个女儿很有可能就是陈缣娘心结所在,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里吏却摇头:“那一场大乱,多少人丢儿失女?非止缣娘一个,不乏城中的富贵人家。这些年过去,也没听谁家孩儿寻回,说不定……缣娘虽未明说,心里应该也是明白的。” 明白骨肉分离之日便是永别,今生已无再聚之望。 姜佛桑默然半晌,笑了笑:“里吏实在是善心之人,这些年多亏有你。” 里吏摆了摆手:“陈氏虽于早年间搬去了县邑居住,却也没忘惠泽乡里,年年收丝都先紧着大舍村,价格也极公允。若有哪家犯了难处,求到陈氏门前,陈太夫人都会管上一管……可怜苍天无眼,让其后人遭受如此磨难。更恨当年缣娘要随王助回乡,我没有死命拦下!不然……” 陈氏积善之家,余荫后人。 只可惜,有些弯路是绕不过去的,旁人也插手不得。 就寝后,春融提醒:“女君,咱们时间不多了。” 俞氏商队月中就要返程,若是错过,那麻烦可就大了。 姜佛桑嗯了一声:“再等等。” 如果连女儿都不再是陈缣娘的软肋,那么说动陈缣娘的可能约等于无。 不过姜佛桑不愿就此放弃。 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夜渐渐深了,主仆二人先后进入梦乡。 同一时间的平州,一对人马正漏夜赶往九牢山。 第108章 他娘找他 休屠看了眼黑影重重的前方,又回头看向身后长长的车队。 忧心上脸:“公子,听说九牢山一带山匪横行……” 说山匪已不确切。 纵横于九牢山的这群匪徒,出了名的凶残,人人谈之色变。 他们还常在瀚水之上拦截过路商船,任你是什么背景,一律劫之,没有商量。 许氏驻扎在此的军队每年都要清剿数回,至今依然横行猖獗,可见其并非一般匪类,而是集山匪与江匪于一体,。 公子非要来平州,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到了平州反不急了,在邸舍闷头一连睡了几日。 今日不知怎地突发异想,雇人充作商队,竟是要往九牢山来。 在休屠看来,这和孤身闯虎穴没什么两样。 萧元度意态闲散,半真半假道:“找的就是他们。” 休屠张着嘴:“……”莫非公子过瀚水,就为了帮许氏剿匪??? 九牢山所在山脉就在瀚水之傍,群山列阵而行,山峰高低错落,一座接一座绵延开去。 九牢山则坐落于山脉的中段,另有河流穿山而过,将之剖成两半,形成“犬牙交错”之势。 恶形恶地、惯出盗贼,古来如此。 渐渐近了,静夜中,水流声愈发湍急。 火把举起,远远望去,但见重岩叠嶂、山形险峻,那些参天的林木在白天尚且隐天蔽日,夜晚更是凭添森恐。 再往前就要进入峡谷。 两侧崖壁夹峙,耸拔入云,行走其间,仰头而视,会发现天空只余一线,最是适宜设伏之所。 休屠正要开口提醒,萧元度竖起一臂,令队伍原地休整。 从马上下来,他屈起一腿坐在旁边的乱石上,接过休屠递来的糗粮胡乱吃了几口,又解下酒囊仰头灌了些酒水,这便算是对付了。 休屠食不下咽。 他瞅了瞅旁边精神奕奕的公子,问:“公子来过这里?” 不然怎么对地形如此熟悉? 萧元度当然熟悉。 被逐出萧家之后,备受打击的他一度失魂落魄,孤魂野鬼也似到处游荡了数年,其后来到了九牢山。 这里险些成为他的葬身之地,却也是他重新开始的地方,他又怎会不熟悉。 萧元度没有说话,闭眼小憩。 休屠命队伍熄灭火把。 夜愈发的静。 一声鹧鸪啼叫刺破夜空,萧元度蓦然睁开双目。 “来了。” 山匪来了。 休屠忙叫醒众人,命他们持武器戒备。屠则握紧手中钢刀,挡在公子身侧。 萧元度却是不慌不忙,站起身,往前走了数步,扬声道:“诸位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才落,只听忽忽风响。 眨眼之间,无数黑影到了眼前,将他们团团围住。 押送货物的这些人可不是萧府那些训练有素的府兵,武力上丝毫指望不上,胆气更是不够看。 他们拿钱来此,早做了送命准备,可面对凶神恶煞的九牢山恶匪,还是吓得腿颤身抖,手中刀剑纷纷落地。 匪众见状,毫不留情地嘲笑出声。 亏他们见着人多,还做了两手防备,没想到是群软胶的虾蟹,今日这买卖做的实在松快! 为首的匪徒看向场中唯二镇定的两人:“你们俩是自裁呢,还是我送尔等一程?” 休屠啐了一声,横刀在前,愈发绷紧了神经。即便是他死,也不能让公子出事。 萧元度拨开他,对那匪徒道:“让你们头目出来说话。” 为首的匪徒一愣,反应过来,重重一哼:“你还不配!” 萧元度抱臂,好整以暇:“配不配的,得由申屠竞来说。胡老五,你还不够格。” 这下莫说是被他称作胡老五的人,其他匪徒也面面相觑。 胡老五惊骇道:“你怎知我……咳,你说谁是胡老五?!” 萧元度不想与他废话:“叫申屠竞出来,就说他娘找他。” “胡说!”胡老五旁边的黑影怒斥,“我们老大的老娘早八百年就归西——哎呦!” 话还没说完,就挨了胡老五一记铁掌,头险些被排掉。 胡老五那叫一个气:“没脑子就少说话,你把老大卖了知不知道!” “……”萧元度摇了摇头。 这个胡老五,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不长进。 想来自己这只羊伪装的还是太瘦了,不值当大动干戈,所以才派了他来。 不过今日特殊。每年今日,申屠竞都会自己出面,所以萧元度笃定,申屠竞一定就在现场。 等胡老五反应过来老大已经被他卖了第二遍,眼神开始发虚。 在对方气定神闲地衬托下,更是绷不住了。 刚挨过打的那个黑影接了示意,委委屈屈,飞速离去。 未久,一个高硕如塔山般的男子阔步而来。 满脸虬髯,粗眉怒目,一手握着一个金刚锤,锤头比人首还大。 不是申屠竞又是谁? 还未交手,休屠就知此人非等闲,功力恐不输公子。 申屠竞到了近前,火把陆续燃起。 他看向萧元度,发现并不认识此人:“是你说我阿母找我?” 萧元度没说话。 胡老五指着他:“就是他说的!” 申屠竞握着金刚锤的双手紧了又紧,杀气迸现:“我阿母已经死了,就没人告诉你?” 胡老五得意一笑。 本来还可留他一具全尸,敢拿老大的母亲作筏子,这下非被捶成肉泥不可。 萧元度压根没当回事,如数家珍道:“你小名阿牛,左脚心三颗毛痣,人生中喜欢的第一个姑娘是村里的小芳,小芳后来为了一头真牛嫁给了别人,你伤心欲绝,打算落发出——” “停停停!”申屠竞赶忙打断。 多亏一把大胡子遮丑,不然他算是颜面扫地了。 胡老五和一众匪徒已经听得一愣一愣。老大的人生还是真是……跌宕起伏啊! “这下你信了?”萧元度冲申屠竞抬了抬下巴。 申屠竞不信不行啊!许多事,他从来没跟人说起过。 “可……”可他娘确实死了。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申屠竞瓮声质问。 萧元度勾起唇角,泰然自若道:“你娘托梦给我的。” - 姜佛桑这边还是毫无进展。 又过两日,五里外的大围村逢集。 缣娘仍抱着她那匹布出了门。 姜佛桑有别的事让冯颢去做,她和春融两个跟在缣娘后面一块去了集市。 冯颢本来有些不放心,姜佛桑说春融也会些拳脚,力气又大,不会有事。 没想到还真就出事了。 第109章 太吓人了 冯颢回到大舍村时已近黄昏,得知女君和春融还未回来,他看向已经滑到半山腰的夕阳,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没多做犹豫,驾车又出了大舍村。 快到大围村时,天际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大地吞没。 路上偶遇三两行人,全都是收摊归家的农户或商贩,并没有女君。 再往前行了一段,终于看到三个熟悉的身影,相互搀扶着,正朝这边走来。 冯颢赶紧挂上风雨灯,对面的人被光亮吸引,冲他招了招手。 到了跟前,冯颢跳下车,“女——” 刚开了个头就卡住了,概因面前三人太过狼狈,他差点没能认出。 尤其是女君,发髻歪斜,一脸泥灰,半面身子都是泥水…… 冯颢顿了顿,问:“女君伤在何处?” “脚崴了。”姜佛桑有气无力摆了摆手,“先回去再说。” 冯颢看向春融,春融蔫头耷脑的,仿佛犯了大错。 陈缣娘还是那张木脸,一只手抱着她的布,另只手来半搀着姜佛桑。 冯颢看在眼里,心道,看来女君这伤应该与陈缣娘有些关联,不然以她的行事是不会管的。 陈缣娘显然不甚情愿,见冯颢来接,正要松手。 “呃——” 姜佛桑痛嘶一声,有意无意抓住她搁于自己臂弯的那只手,五官都皱巴到了一起。 陈缣娘犹豫了一下,冯颢适时将步梯搬下。 陈缣娘见状,只好与春融合力将姜佛桑扶上马车。 来不及下车,马车已经辚辚行驶起来。 陈缣娘皱了皱眉,似乎想喊停,又不惯于开口的样子。 倚着车壁虚弱哼哼的姜佛桑,偷偷翘起了唇角。 马车停在里吏家门口,陈缣娘抱布下车后直接回了自己家。 姜佛桑洗漱一番,将湿透的棉服换掉,重新梳理了发髻,摸出随身铜鉴照了照,发现嘴角有些淤青。 侧颊也有些疼,她扭头问春融:“是不是破了?” 春融凑近一看,几道指甲印,虽然都在鬓边,算不上破相,但毕竟是自己疏忽…… 春融更蔫了。 出门问冯颢找伤药给女君涂,冯颢问她怎么回事。 春融便将今日集市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原本今日这集与上回没什么不同,陈缣娘继续卖布,她和女君东溜溜西逛逛,逛累了就找个食摊吃点东西。 小半日过去,陈缣娘的布仍然无人问津。以为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快散市时突然来了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 凡他们经过的摊铺,总要顺点东西走,而且是光明正大的顺,摊贩们敢怒不敢言。 远道来的商贩不知这些人来路,不愿意被白占便宜,见其光拿东西不给钱,上前欲理论,反被揪住衣领,扬起拳头威胁一番。 再看看他们手中提的木棒等物,商贩也只能忍气吞声。 主仆俩看得直皱眉。跟周边人一打听,原来是大围村和附近几个村子的闲汉,成日间游手好闲、牵羊偷狗,臭味相投凑到一起后更是为患乡里。 轻易没人敢惹,毕竟他们人多,而且都是年轻力壮之辈。一旦被他们盯上,再别想消停,所以大家宁可忍一时之气。 村霸们溜溜达达到了她们下半晌吃汤饼的铺子前,将零星的几个食客赶走后,自己坐了下来。 卖汤饼的老夫妇抖抖索索一人给端上一碗,他们吃罢一抹嘴,果然又没打算给钱。 老丈数了数,整整八碗,心疼啊! 忍不住上前,“客——” “滚开!”村霸之一大力将他搡开。 老丈趔趄着跌到在地,疼得哎呦连声。村霸被扫了兴,嘴里骂着不识相地老东西,还上去补了一脚。 老丈的老妻哭喊跪地,为老伴求情,村霸嘴里骂骂咧咧,连她也要一起踹。 春融看着那阿婆花白的头发、和自己祖亲差不多的年纪,忍不下去了,看向女君。 女君点了点头,说了句小心。 得到准许的春融飞跑起步,凌空一脚,将那村霸踹出老远。 村霸一看踹翻自己的是个干瘦小子,顿觉丢了大脸,爬起身欲找回场子,憋足了劲儿抡出一拳,不料被对方轻飘飘擒住。 他正惊异这小子竟这么大力,只听咔嚓一声,胳膊被生生撅断了! 耳听惨叫声不绝,其他村霸再不敢小觑。 姜佛桑眼见那些人抄起家伙开始围攻春融。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春融赤着手……正担心,扭头发现陈缣娘那边也出了事。 陈缣娘选定的位置在一棵枣树下,离她不远也有一家卖布的,不过人家是正经的布摊,五颜六色的布匹足有十好几样。 大概就是太招眼了,村霸经过时直接顺了匹最鲜艳的,摊主屁也不敢放,可无端损失四五百钱,怎么也气不顺,就把目光瞄到了陈缣娘怀里的那匹布上。 虽然这匹一看就不如自家那匹值钱,多少也可以补些损失。 摊主给自家妇人使了个脸色。 那妇人长得肥硕,看着就是个厉害的,走到陈缣娘面前,直接上手开抢。 陈缣娘当然不肯给,两下拉扯起来。 奈何缣娘瘦弱,力气不敌对方,即将被抢走之际,姜佛桑跑去帮了把力,把布又夺了回来。 “你自家布被抢,不敢吭声,却反过来抢别人的,是何道理?” 姜佛桑十分气愤,试图和对方讲道理。 她又哪里知道,悍妇的道理是靠挠脸拽头发辨出来的,不是靠嘴说的。 所以当发髻被对方一把揪住时,姜佛桑顿时就懵了。 但是不能吃亏呀,于是一把拧住对方腰间肥肉,也是巧了,姜佛桑揪住的正好是她的痒痒肉。 胖妇人哈哈大笑,停都停不下来。姜佛桑趁机脱身,和陈缣娘挤到一处。 胖妇人气得脸红脖子粗。这种事男人又不便出场,便招呼远处摆摊的自家弟妇过来帮忙,弟妇又带了两个妇人。 姜佛桑一看,方才还担心春融被围攻,这下自己要被围殴了。 等春融注意到这边的乱子,加速解决了那些男人赶过来时,就发现陈缣娘被两个村妇按在地上,女君被另两个村妇推进了泥水坑。女君手里还扯着其中一个人的头发…… 春融一手揪住一个扔到一边,把女君从泥水坑里拉起来。 女君见了她,差点喜极而泣:“春融!你可算来了,太吓人了……” 冯颢听罢,久久无言。 他实在无法想象一向端雅柔弱的女君与村妇互揪头发的场面…… 第110章 害人东西 姜佛桑抹了伤药之后,见春融还是垂头丧气的样子,叹了口气。 “我真得无碍,这几道印子,几日就好了,脚也不是真崴着,你不是都知道?” 脚踝确实扭到了,有些疼,不过不影响走路。 即便真到了无法走路的地步,春融自己就能将她背起,根本不需要两个人扶。 “说到底,还是婢子习武不精。” 如果能再快一些,女君就不会出事。春融到现在都忘不了女君狼狈的样子。 姜佛桑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跟英师父习武还未满月,一个人便能撂倒八个壮汉,已经够厉害了。” 春融抿了抿嘴:“不够厉害。” 姜佛桑拗不过她:“行,那就再接再厉,回去后再跟着英师父好好学。只是别再因为这次而怀愧,说起来,我倒有些感激那几个妇人。” 没有她们这一闹,自己想和缣娘搭话都不知从何切入。 缣娘见自己挨打时,有试图替她挡着,可见心还是软的。 她装作脚痛难行,缣娘不也没有视而不见? 两人有了一起打架的情谊,有些就好开口了。 春融似懂非懂,不过总算没那么自责了。 “那女君看出什么了?” 姜佛桑笑了笑:“或许吧。” 从屋室出来,姜佛桑将冯颢叫到一边:“他们那边情况如何?” 冯颢道:“他们四个留在县邑打探了这些天,将下陈县的人市都跑了个遍,人侩也都问了个遍,八年前王家母子联络的那个人绘虽是本县人,但已死了多年,也无后代,无人知道缣娘之女被卖去了何处。” 纵然活着怕也没多大用处,那些年卖儿鬻女之人太多,不管去哪个乡里,都是空车而去、满载而归。 这些孩子被贩往大燕各地,途中或死或伤,侥幸活下来,也要经好几手转卖,人侩又岂能逐个记住他们的流向? “缣娘那两个女儿被卖时约有六七岁,该记事了。” 但凡有一线可能,她们也会回来找母亲的吧。 这些年音讯全无,最好的结果,要么在某处为奴作婢;最坏的结果,便是和前世的她一样……再或者,根本已经不在人间。 姜佛桑面露怅然。 - 缣娘像是知道她会来,院门都没关。 姜佛桑在织室找到她,这次她点了灯。 “你走吧。”缣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我没有你要的东西。” 这是这些天来她头一次主动开口,却是下了逐客令。 “缣娘以为我要的是什么?”姜佛桑反问,“散花绫的织法吗?” 陈缣娘不语。 姜佛桑失笑,原来缣娘一直以为他们是为散花绫而来。 那么在她眼里,自己和王助似乎没什么不同。 也难怪不得她好脸了。 “缣娘。”姜佛桑走过去蹲下。 近距离看她的面容,满是沟壑,暗黄无光。 过往所有的风霜都在这张脸上体现,却无一丝重生的喜悦——缣娘是醒了,恐怕她宁可自己还混沌着。 毫无疑问,她将女儿的遭遇归罪到了自己身上。愧疚、自责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生不如死。 但她仍然没有倒下,说明必然还有什么信念支撑着她。 寻女之心? 不,正如里吏所说,她自己大概都已经不抱希望。 那会是什么? 姜佛桑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她也一直在观察陈缣娘,包括这两次赶集。 直到今日,看到陈缣娘将那匹并不值钱的布死死压在身下、任凭别人踢打也不肯松手,姜佛桑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找到你的女儿,你是否愿意跟我走?” 陈缣娘嘴角动了动,是个略显嘲讽的弧度。 “再早几年,若然有人对我说这句话,我愿给她当牛做马。” “也不瞒你,最初我确实打算以此为条件与你谈判,只可惜,没能把人找到。”她顿了顿,“即便我说我不会放弃,会继续找寻下去……但在把人找到之前,这始终是空许诺。” 陈缣娘丝毫不意外,也并没有因为这个诺言而露出丝毫期许。 “那么抛开这个,何妨听听我的第二个条件。”姜佛桑笑了笑,“缣娘,陈氏以织造起家,你继承了祖辈的心血和殷殷厚望,此生当真能做到再不织锦?” 话落,就看到陈缣娘变了脸色。 但也就只是一瞬。 “锦是什么好东西?”她轻喃,“它只会害人家破人亡。” 阿母擅织散花绫,并因此得了贵人的青眼,先被召进洛邑,后又送入宫中。 天下织家,谁不羡慕? 就连她也一度憧憬过,想早些学成阿母的本领,为陈氏挣取更大的风光。 那时的她想不明白,为何自阿母走后祖亲就忧心忡忡,未有一日开怀。 她更不明白,为何阿母不肯接她去洛邑,甚至让她对外扮拙。 直到成婚那年,长姐从洛邑回来,与她促膝夜谈,她才知道风光背后的磨难。 “洛邑遍地显贵,一个小小织娘算得了什么?散花绫数月才得一匹,连太尉府的女眷都供不上,何况宫里那么多娘娘公主,稍有慢待,就被苛责。阿母没日没夜,就连我也……二妹,我时常感觉自己就是一头拉磨的骡,一圈一圈,永远看不到尽头。我曾那么喜欢织锦,现在看到锦就噩梦连连,这次若非母亲替我担着,怕是连回来给你贺喜都不能。” 想不到阿母和长姐过得是这种日子,缣娘心如刀绞。 “既如此,何不把散花绫技法传——”她知道这违背了祖宗之意,她只是不想看母亲和长姐活活累死。 长姐苦笑:“我们入宫不久,就被逼迫着将技法教授给宫中织娘。只是想要织出上好的散花绫,非十年功力不可得,能达到贵人要求的,暂时还是只有我和母亲两个。” 长姐只在家过了两日就匆匆赶回了洛邑。 半年后,宫中传来噩耗,长姐死了。 就因为长姐抱病误了半日工期,害贵妃无法着新衣陪天子登高,贵妃着恼,令宫人施以杖责……长姐活活被打死了。 长姐死后,宫中来人询问祖亲,陈家是否还有会织散花绫之人?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阿母让自己藏拙的意义。 她叫醒逃脱,阿母却仍被困在洛邑。 直到宣和之乱,胡虏在宫中被人放了一把火,锦绣绫罗之工全被烧死,无人生还。 “锦是个害人的东西。”陈缣娘把话重复了一遍,而后死死盯着姜佛桑,“你也想把我变成骡?” 第111章 灯下论锦 锦是个害人的东西—— 如若不是散花绫,父母和长姐不会去洛邑; 如若不是散花绫,他们一家不必长期分离两地; 如若不是散花绫,陈家的门户用不着她来撑,那么她也许就不用招赘。 不用招赘,就不会遇见王助,那些噩梦便不会发生。 或者再退一步—— 若果她连最普通的锦也不会织,就不会被王助母子当成摇钱树,日复一日的被压榨,还害惨了两个女儿的一生。 缣娘常常想,常常怨。 有时怨自己会织锦,有时又怨自己织得慢。 是不是她当年织的再快一些,她的女儿就不会被卖? 可她心里清楚的知道,罪魁祸首是王家母子……王家母子却说都是她害的,她是祸星。 那么该怪谁?到底该怪谁? 想了这些年,越想越糊涂。 - “你也想把我变成骡?” 这一声质问犹如利刃,振聋发聩。 面对缣娘审判的视线,姜佛桑一时竟有些失措。 “我、不,我并非为了散花绫,也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耳目之欲……” “那就是为了谋财?”缣娘一语道破。 姜佛桑深吸一口气,点头:“对,我确是为了谋财。” “你与她们又有何不同?你们这些贵人、你们这些贵人,世间好物都要独占,唯独不肯拿人当人……”缣娘仰头发笑,笑声嘲讽而凄凉。 姜佛桑一时哑口,仿佛自己真就是被她指斥的那类人。 她定了定神,没再急着辩解,而是给缣娘念了首诗。 ——织妇何太忙,蚕经三卧行欲老。 ——蚕神女圣早成丝,今年丝税抽征早。 ——早征非是官人恶,去岁官家事戎索。 ——征人战苦束刀疮,主将勋高换罗幕。 ——缫丝织帛犹努力,变缉撩机苦难织。 ——东家头白双女儿,为解挑纹嫁不得。 ——檐前袅袅游丝上,上有蜘蛛巧来往。 ——羡他虫豸解缘天,能向虚空织罗网。 念完,又用浅显直白的话,逐字逐句解析给她听。 “此诗非我所作,但是缣娘。”姜佛桑诚恳望着陈缣娘的双眼,“我想让你知道,你心中的苦我能理解。” 丝税高昂,还要常常面对当地官署的横征暴敛。蚕农织娘,可叹年年岁岁机杼忙,到头来全是为旁人做嫁衣裳。 君不见,天下织家何其多,真正穿罗着绮者能有几个? 最华美的锦绣明明出自她们之手,为何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皇室贵胄享用? 别说缣娘,姜佛桑也一度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 陈缣娘本不信姜佛桑能懂得其中苦辛,在听了这首织妇词后,一时间竟是百味杂陈。 陈家其实已经算是殷富之家,不必像寻常织户那样为丝税繁忙。却因怀璧之罪,反而要面临更高一等的压榨,苦处向谁去说,公道向谁去讨? 天家是不会有错的,贵人是不会有错的。 那就还是锦的错吧。 锦是一切的源头。 “锦本无错。”姜佛桑打断她的思绪,“人之祸,与它们无关,何必以错加之?” 那一桩桩不幸,分明始于政令、始于人欲。 “寻常百姓穿不起锦,罪过也不在锦本身。如你所说,人人罢织,让天下再也无锦,情况莫非就能改善?你想过没有,那些蚕农、那些纺妇、那些织娘,他们又将以何为生?” 陈缣娘默然良久,道:“你说得堂皇,到头来,不也是为了私欲。” 姜佛桑坦荡承认,就像她方才承认自己是为了谋财。 “我想陈氏当年的织作,也不会拒财于门外吧。” 陈缣娘下意识反驳:“我祖辈是为了将织锦技艺传承……” 对上姜佛桑明澈的双眼,她沉默了下去。 “有人为了传承,有人为了取利,但这两者之间又有谁真正界分得清?其实也无需分太清,殊途未必不能同归。 “陈氏织作兴盛时,不仅惠泽乡里让蚕农获利,整个下陈县的丝绸都因你们家而名气大涨,寻常百姓织出的布也能卖出好价钱。 “我打算开缭作,不敢保证织妇们都像屋檐下的蜘蛛那样由着天性自在结网,可以承诺的是,我不会把任何人当骡,会尽可能顾及蚕农织妇的利益,不管政令如何严苛,都不会有涸泽而渔的事情发生。 “而且我们有最大的庄园,最优秀的织娘,最先进的织机,织锦更快、更多、更便捷。如果缭作足够成功,生意遍及全大燕,甚至海外诸国,未必不能惠泽更多人。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这是暂时谁都改变不了的无奈。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实业兴邦,这是百姓过上富足生活的唯一出路。我相信,终有一日,天下殷富,烟火万里,会遍是绮罗之人。 “用最优质的蚕丝、织最美的锦,将最精湛的记忆传承下去——缣娘,这也是你心中所想,对不对?” 陈缣娘并非真得恨锦。她的恨,源于她的爱。 所以才会这般矛盾。 要是放弃,早就放弃了,连织机都不会再碰。 只可惜,她放不下。 “你也不用担心我图谋你的散花绫,散花绫的技艺你尽可以压在心底一辈子。我不要你的东西,我们可以一起创造新的东西。如果你还记得这些天我提过不止一次的花楼机,当知我此言非虚。” 姜佛桑郑重看着她,目光炽热且诚挚。 “缣娘,你好好想想,我等你答复。” - 夜渐渐深了。 缣娘走到东墙角,打开整间屋室唯一一个木箱。 将里面的牌位拿出来,逐一擦拭。 祖亲的,阿母的,阿父的,长姐的,还有小妹的…… 最后拿出的是一对铃铛。 女儿被卖之后,衣物全被王婆烧了,这一对铃铛还是她被扔回老屋后找到的。 应当是两人小时候捉迷藏,藏起来就给忘了…… 幸而是忘了,不然她连个睹物思人的东西都没有。 缣娘摩挲着已然锈迹斑斑的铃铛,握于掌心,紧紧贴于心口,眼泪滚滚掉落。 她这一生,为女有愧,为母有愧,失败已极。 可怎么办呢?大梦一场,悔之晚矣。 多少次,想过悬梁,也想过投河…… 可她不甘、不甘呐! 就这样窝囊死去,九泉之下也无颜见列祖列宗。 或许那人说得没错。 既然已不配为母,倒不如拼尽残生,担起陈氏女的责任。 第112章 取些利息 自那日大舍村铩羽而归,王婆就憋了口恶气在心田,日日都要寻由头骂上一顿,心里方才畅快些。 “也不知得罪了哪路衰神,娶得儿妇一个比一个不中用。陈缣娘再没用,好歹生养过!你可好,过门几年,连个蛋都没下!” 被她指着鼻子骂的正是王助后娶的妇人, 当初媒者拍着胸脯子说她好生养,王婆一心想给王家留个种,刚扔掉病重的陈缣娘,紧忙慌就迎了新妇过门。 许是做赘婿的屈辱刻进了骨子里,母子俩磋磨陈缣娘还不够,新妇娶回来更成了他二人逞威风的出气筒。 吃不饱饭,还要没日没夜被使唤着干活,新妇过门不久就怀上了,却又哪里保得住? 那胎落了之后就再没了动静。如今被人戳着痛处辱骂,也只能含泪往肚子咽。 王婆看她哭丧着脸就来气。她怀疑自家越过越回去,就是被这个败家精给克的! 越看越烦,遂赶她去后院喂猪崽,喂完猪崽接着去织布,总之没有吩咐不能停。 把碍眼的撵走后,接着看向闷坐一旁不吭声的王助。 “儿啊,阿母心知那些年委屈了你,但实在说,你在陈家那锦绣堆里过的可都是好日子,吃得穿的,咱们家几辈人也没受用过。当初你们弟兄几个还为此争得头破血流……赘婿的名头虽不好听,名头终究是虚的,实惠才最要紧,你说是不是?” 王助有些心不在焉:“阿母有话只管直言,不必绕弯子。” “那日那个小郎君你可还记得?虽则伶牙俐齿忒是可恼,但我冷眼观之,她隐隐有一副贵居人上之相。虽不知是陈缣娘的哪路亲戚,但陈缣娘攀上此人,好日子是不愁了。既然她手中还持着你当初的赘契,倒也好办,有此明证,你还给陈家当赘婿去,陈缣娘想不认都不行!大丈夫能屈能伸,这回你多长个心眼,多搂些钱财到手,等时候到了,就送那陈缣娘上路,神不知鬼不觉,你也好脱身……” 说到后面,王婆一张老脸几乎笑开了花。 也怪她当时没有转过弯来,被蓦然出现的第三份赘契打乱了阵脚。 这份赘契既然可以用来要挟他们母子,也可以反过来为他们母子所用。 王助烦乱道:“陈缣娘若要追究旧事,阿母难道就不怕受儿牵累、被罚没全部家财?” 提到这个王婆就来气,剜了他一眼:“如今哪里还有甚家财,就剩这几间屋宅,另有几亩次田,尽可拿去!” 那几年,靠着陈缣娘日以继夜地织锦,王家是过得红火了,可好景不长,陈缣娘废了,新娶的儿妇又长了一双笨手,仅剩的一点钱都拿去填王助嗜酒烂赌留下的窟窿。 眼看一天比一天难熬,王婆心知劝不住儿子,这才又把主意打到陈缣娘身上。 王助讪讪垂头,却不免有些意动,尤其是想到他眼下面临的困境…… “纵然我愿意,缣娘怕也不肯。” 王婆嗔怪道:“你们男人家,就是不懂女人的心思。一日夫妻百日恩,哪有妇人真记恨自己夫主的?你私下找到缣娘,跟她说些甜话,再小意温存一番,实在不行,你跪下给她磕几个头、扇自己几耳光,女人的心肠最软了,届时还怕她不向着你?只要缣娘肯接纳你,她那几个亲戚也不好再说甚。” 王助一想到要给陈缣娘磕头,还要当着她的面自扇耳光,又有些不情愿起来。 想他堂堂七尺男儿—— “王助在不在家!” 轰隆一声,王家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五六个彪形大汉气势汹汹闯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个山羊胡的中年人。 王婆闻得动静,到了院中一看,叉腰就骂。 “你们是谁?!上这撒泼来了,也不打听打听……” 紧随其后的王助看清来人,瞬间白脸,一副心虚之相。 山羊胡笑着打断王婆,目光看向王助:“我是县里的人侩,找令郎有点事。” 王婆狐疑:“找我儿何事?我家可没人要——” 不对!想到屋后喂猪崽的儿妇,王婆心头急转。 老四既要做回陈氏赘婿,现在这个儿妇就留不得了,不如顺势处理了,又是一笔收入。 不待她开口,山羊胡从袖中掏出一张契纸,展开来,正面对着他二人,指着上面的手印。 “昨日王助自卖自身,今日某带人前来收货,就这么简单。” 王婆惊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是要卖儿妇,不是要卖儿子啊! 还有,什么叫自卖自身? 王助根本不敢对上老娘的视线,一张脸红红白白:“我昨日喝高了酒——” “这是要赖账了?”山羊胡笑脸顿收,三角眼透着股阴狠,“我昌氏可从来没有回头买卖。买卖不成,就拿命来抵,你可要想清楚了!” 王婆被他话中的狠意吓到,悄悄拽了拽儿子的衣袖:“这、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这人是昌氏的管事之一,经办人口买卖这块……” 昌氏除了人口买卖,还经营着下陈县最大的赌坊。王助是里头的常客,往日从来都是有赢有输,昨日却是一直输,输红了眼,被人一激、赌性上头,这才干出以身相抵的蠢事。 酒醒后他便后悔了,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王婆直觉天要塌了,再不敢耍横,跪地哀求起来。 王助也拱手求饶:“几位高抬贵手,我已经想出筹钱的法子,不日就能把账还上,求宽限则个……” 山羊胡冷笑:“头一次见到小鬼敢跟阎王讨价还价的,绑起来!” 一声令下,五六壮汉齐出动,瘦弱的王助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被捆了个结实。 王婆一边哭天喊地,一边试图护住儿子,被壮汉之一推了个倒栽葱。 被推着往外走的王助双股战战,还不忘扭头嘱咐王婆:“快去找缣娘!求她看在夫妻一场,救我一救!” 话音落,又进来两人。 王助认出正是这二人在赌坊起哄自己才会昏头,却原来是别人挖好的坑,只等着他往里跳。 “你们是昌氏的人?” 他想不明白,偌大赌坊,有什么必要给他这个小人物设套。 “这个你不必管。”其中一个青年开口,口音不像本地的,“我等今日来,是替人取些利息。” 山羊胡示意了一下,壮汉之一将王助踹趴下,缚手的绳索随即解开,右手按在地上。 眼见着方才说话的青年拔出刀来,王助已是魂不附体。 “好汉、诸位好汉,我、我已经卖了自身,为何还要利息?!” 到如今他还以为这俩青年是赌坊派来讨利的。 山羊胡索性戏耍道:“你自卖自身还的只是赌债,一夜过去,要你一只手做利息也不为过。” “你们这群黑心——啊!!!” 怒斥的话还未说完,就觉一阵钻心之痛。 王助惨嚎一声,立时昏死过去,血迹在他身下蔓延开来。 王婆抱头尖叫,许久才停下。 “儿啊、我的儿啊!” 她扑爬上前,视那副失去意识仍抽搐不断的身躯如无物,反而捧住那只断臂口呼亲儿,双目混沌,状若疯癫。 青年收刀入鞘,看向山羊胡:“不要让人死了,给寻个好地方。” 山羊胡收人钱财,自然乐得效命:“沧州那边矿地正缺人,是个绝好的去处。” 青年没再说什么,侧目看向屋拐角,那里站着个已然吓傻的妇人。 “这老妇已然疯了,你收拾一下回娘家去吧。” 也不知那妇人有没有听清,青年反正把话带到,和同伴相视一眼,决定回大舍村交差。 大舍村村口,里吏并一众乡民站在那,一直目送马车走远。 直到再看不见,里吏才举起袖子擦了擦湿润的眼眶。 第113章 做些什么 一路紧赶,终于在开船前一刻赶到了码头。 见俞氏奴僮正在解系船柱上的缆绳,冯颢跳下马车,去与俞氏的管事交涉。 姜佛桑和春融先后也从马车下来,最后下车的是陈缣娘。 陈缣娘从未离开过安州,如今身处安平二州的交界,即将远离故土,说不上有多不舍,终归有些滋味难言。 姜佛桑见她久久望着安州方向,没有打搅,转过身去四下望了望。 天有些阴,冷风嗖嗖地刮着,码头上行人寥寥。 刚走了一艘去往秦州的货船,俞氏商船也已经装货完毕,靠卖力气赚钱的力工早都散去,零星几个还固执的留着。破衣不及脚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大约今日还没开张,希冀能再碰上一二主顾、挣得几文钱,好让家人吃上一顿饱饭。 有两个一直往这边瞄。见只一辆马车,又守着四个部曲,知道希望不大,到底不愿放弃,遂壮着胆子上前,问有没有行李要搬,两分钱就成。 被部曲挥手赶退,他们压根就没什么行李。 两个力工唉声叹气着走远了,姜佛桑将目光转去了别处。 视线扫过码头另一侧,忽而定住。 距离她们所在十步开外,岸边僵卧一人,许久未见一动。 莫不是冻死了?姜佛桑心里想着,唤来部曲让他上前查看。 部曲很快回话,说还有口气在,似是患了重病,就这么旷天野地的冻着,估计也活不过半日。 既然见着了,不好不管。 姜佛桑原打算寻个力工过来,给些钱,让他将人带走,请医安顿。 部曲又递过一册书简:“他手里握着的,病成这样也不肯松,想必极要紧。” 姜佛桑接过,粗看了看,忽而改了主意:“将人带着。” 那边,冯颢交涉好,见又多了一人,也没多问。 一行人顺着搭好的船板上船。 俞氏的管事尤在那抱怨,拜了水神,择定的时辰,险些因他们耽误了。 抱怨归抱怨,钱都收了,还是要把人安排好。 俞家商船起楼四层,甚有规模,载人运物的能力也极为可观。 似他们这种依附远行的并不在少数,但要说多,却也不多。 商队主要为采货,搭人越境估计是下头管事背主做的暗桩买卖,风险大,因而要价不菲,能接受的都是非富即贵。 这些人一皆安排在二层。 三个女眷住在一间舱室,冯颢并四个部曲住在隔壁。 商队配有医者,捡来的病患已经送去医治。 从俞氏管事口中得知,他是被人从先头那艘货船上扔下的,详因未知。 船身微晃,由缓到疾,开始向着对岸驶去。 到了这会儿,众人的一颗心才算真正落定。 尤其是春融,她长出一口气道:“总算没出岔子,没辜负菖蒲姐姐在我耳边念了整整两夜。” 休屠去庖室给公子弄点酒菜回来,从中间甬道经过,忽而顿住脚。 他好似听见有人在叫菖蒲? 左右瞅了瞅,两侧舱室全都紧闭着,总不能一间间拍开来看。 人来人往,说话声嘈嘈,又疑心自己听错了。 菖蒲怎么会在这? 他摇摇头,转身拉开右侧舱室的门走了进去:“公子,酒来了!” - 舱室外侧有过道,站在过道上,倚着栏杆远眺,但见大片大片的彤云,压得极低,和水面几乎贴到了一起。 “王婆已疯,王助断了一臂,被卖去沧州挖矿……” 先前急着赶路,直到这会儿冯颢才有功夫向姜佛桑禀告细情。 姜佛桑闻言仅是点了点头。 王婆贩卖孙女、逼疯儿妇,那就让她也尝尝母子分离之痛。 这样一想,疯得似乎有些早了。 却也不算太可惜。 风烛残年的老妇,又没了儿子倚仗,以后的日子想来不会好过。 至于王助,亲女都卖的人,卖自身再合适不过。 死有什么意思,生不如死才好呢,就让他在暗无天日的矿洞底下苟延残喘着吧。 失了一个臂膀,又是在那种地方,怕是活得狗都不如。 她举目看向远处,低叹了句:“彤云四起,风雪欲来啊。” 回身,就见缣娘站在身后。 冯颢躬身一礼后离开。 姜佛桑望向缣娘:“你都知道了。” 缣娘没说话,走到栏杆处,怔怔看着水面。 良久,开口道了句谢。 姜佛桑肩背一松:“幸好。” 动手之前,其实她有问过缣娘是否还在意王助死活。 得到的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她只是怕缣娘心里还残存旧情,听到前夫如此惨状又舍不得了,甚至反怨她手段毒辣。 缣娘摇头:“我恨不得将那二人剥皮拆骨,只恨自己没那个本事。” 姜佛桑若不出现,或许总有一天,她也会走上和那母子同归于尽的路。 就算力有不敌,能拉一个是一个。 无数个恨意蚀骨的夜,她就是这么打算的。 “你看,安州已经被咱们抛在身后,那些旧事也该一并被抛在脑后。说些开心的,”姜佛桑笑问,“你还没去过北地吧?几个月前,我也是头一回。” 缣娘看着这张貌美中带几分稚气的脸,至今仍有些不可思议,尤其在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后。 “以你的地位,即便什么都不做,也可一世高枕无忧,又何必如此奔波辛苦?” 天彻底暗了下来,各舱室的灯次第亮起。 晕黄的灯光映照在姜佛桑身上,多了几分暖意,她的神情却带着几分寒风拂面后余下的薄凉。 “地位?”她垂眼,似自言自语,“别人把你架上去,就能把你扔下来,哪来的一世安枕,更不可能全然无忧。” 缣娘虽不知内里究竟,听此言也能猜到一些。 大约这刺史儿妇过的并不如意。 表面鲜花着锦,内里甘苦自知,这样的人也不在少数。 “我久不与人相处,言谈缺失分寸,你别往心里去。只是觉着,”缣娘顿了顿,“世道混乱至此,买卖怕是不好做。” “没什么不可以说的。”姜佛桑仰头吁了口气,“世道再不好,还能坐以待毙么?总要做些什么。” 第114章 有些眼熟 世道何曾好过呢?以后说不定还会更坏。 真等到柳暗花明那日,这一生熬到头怕是也盼不来。 不然就安心待在后宅,相夫教子,等待一个寿终正寝、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圆满结局? 亦或者人到暮年,再经历一次山河飘摇,沦为乱离人,最终不得好死? 前者,一眼望到头的人生,有什么意趣? 后者,与其那么悲惨,还不如及时行乐。 活着就是要折腾,折腾才能证明自己活着。 也许这些折腾毫无意义,也许多少能改变些什么。 哪怕什么也改变不了,至少让自己始终在路上。 先生曾说过,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去走一条别人已为你铺好的路更乏味的事了。 而她要走的,不管对错好坏,都是由自己的双脚亲自丈量出来的路,无怨无悔。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停下。”姜佛桑低低道,“无论何时,不拘做些什么,都不要停下。” 她的神情,茫然中透着坚定,缣娘看不透。 忽而想起老屋里她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我相信,终有一日,天下殷富,烟火万里,会遍是绮罗之人。” 小小年纪,字字铿锵。像是儿戏。 偏偏又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陈缣娘承认,她就是被这美好的愿景打动了。 哪怕姜佛桑说,或许终其一生、愿景只是愿景。她也仍然愿意一信。 缣娘再一次感慨,不知是何等样的父母,才能教养出如此优秀的女郎。 “我女儿若还活着,也该有你这般大了……” “我自幼也离了阿母身边,曾经怨她恨她,后来经历了一些事,不怨了,也不恨了。生我养我一场,她不容易,我唯盼她好。” 难得缣娘愿意提及女儿,姜佛桑不惜自揭伤疤来开解。 不,如今也算不上伤疤了。 “你那两个女儿必定安生活在大燕的某个角落,她们也定然能够理解母亲的苦处。我不怨我的母亲,她们也不会怨你——这本不是你的错。” 缣娘眼眶倏地一红:“当真?” 姜佛桑肯定地点头:“当真。” - 在舱室用过夕食,简单洗漱了下,正打算就寝,就听见外面有人嚷着下雪了。 京陵少雪,南州之地更是终年无雪,姜佛桑从小就对雪天有种莫名地期盼,当下便蠢蠢欲动起来,披衣而起,要出去看雪。 缣娘早歇下了,春融也已躺好,她们俩的老家就在瀚水沿岸,见惯了雪的人,理解不了这种兴奋。 雪有什么看头?雪只能让她们联想到寒冷和饥饿。 姜佛桑让她二人自睡自的,不必跟着。 她们住的这间舱室位于左侧最里间,出门左拐便可通往过道。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空飘落下来,纷纷扬扬地,让姜佛桑看呆了眼。 她一只手扶着栏杆,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伸出另一只手去接。 雪花落于掌心,很快融化,仅留下一点湿痕。她仍然乐此不疲。 “女君,小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一声提醒。 回头,见是冯颢,臂弯里搭着一件貂裘大氅。 他就住在隔壁,听到开门声,担心有事,这才跟来。 “俞氏商船终究不比先前乘坐过的楼船,左右没有承接处,管事也提醒了,两侧围栏有未及休整的地方,若有个万一,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着,展开貂裘为她披上。 “春融怕女君身上棉袍难挡风寒,特让属下带了这大氅来。” 姜佛桑往下看了看,黑漆漆的水面,这般摔下去,确实有些怕人。 探出去的身子和手同时收了回来,目光仍盯着夜空。 冯颢见她暂时没打算走,便默默伫立一旁。 看得久了,自己也有些出神。 “宜芳也喜欢看雪。”姜佛桑忽而开口。 冯颢怔住,而后垂头。 “你还在想她,对吗?” 姜佛桑转身,目光笃定。 他们出安州时,队伍排得很长,城门吏要逐个验看过所。 就快轮到他们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阿郁”。 冯颢蓦然回头—— 当时姜佛桑就站在他身后,亲眼看着震惊、喜悦、失落、自嘲等情绪自他面上浮现,最后全化为黯然、不甘和恨意。 这恨意是冲着谁?姜佛桑不清楚。 但一声阿郁就能引他失态至此,不管是爱是恨,他总归还是忘不了裘郁。 见他沉默,姜佛桑又问:“我现在放你走,让你去找她,你意下如何?” 冯颢握拳,良久才道:“属下现在是女君的人,只为女君效力。” “这话言不由衷,但是我不在意。”姜佛桑淡淡一笑。 “给自己一些时间也好,弄清楚究竟想要什么,期年之后若是心意未改,或许还有一争的机会。不过首先,你要有那个实力。” 冯颢抿唇:“属下谨记女君教诲。” “你先下去吧,我等下便回。” 姜佛桑转过身,仍伸手去接那飘雪。 脚步声渐渐远了,姜佛桑微摇了摇头。 裘郁如今已经是满家妇,以她那夫婿庸劣的品性,她的日子想必极不好过。 经过这次安州之行,愈发觉得冯颢是个可托付之人,有时想想,还不如放他走,让他带裘郁逃离苦海、远走高飞。 但裘郁的性子姜佛桑又是再清楚不过,她纵是再想,也绝不会跟冯颢走。那样她的家族、她的母亲、她的姊妹弟兄,都将因她而蒙羞,裘家甚至还会被问罪。 即便她愿意跟冯颢走,等着他们两个的会是什么呢?会是朝廷的通缉、裘满二家的追杀,天罗地网、东躲西藏,再也不能见光。 多少的爱意能经得住这样的消磨?能不能保命都另说。 天时地利都不占,注定的一对苦鸳鸯。 姜佛桑怅然一叹。 仰头,发现雪越下越大,方才还是一小片,眼下直如扯絮一般,大片大片砸下来,渐渐模糊了视野。 姜佛桑收回手,裹紧了狐裘,将烦心事抛开,专心致志欣赏这番美景。 身后又有脚步声,姜佛桑以为是冯颢去而复返。 “不是跟你说了,我等下便——” 转过头,声音戛然而止。 在她身后确实站着一个男人,却不是冯颢。 高大的体格,平直的肩背,像一株挺拔的孤松,下半张脸被蓬乱如杂草的胡须挡了个干净,只剩一双深邃的眼,带着几分傲然的看着她。 姜佛桑突然觉得这副形容有些眼熟。 直到对面的人开口,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姜、七、娘!” 姜佛桑缓缓瞪大双眼,“萧、元、度?” 第115章 有些不爽 “萧元度?”姜佛桑美目圆睁,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愕然,“你、你……”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碰上萧家的人,还是萧元度! 这一惊之下非同小可。 萧元度环臂逼近,姜佛桑下意识后退。 雪越下越大,过道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冷不丁脚下一滑,重重撞向身后栏杆。 咵嚓声响,木材断裂的动静在幽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本就只有齐腰高的围栏,经这一下撞击,接口处竟然断开了! 失重的瞬间,姜佛桑眼底的震惊变成了惊恐,“救——” 救字才将出口,人已经翻落下去。 萧元度也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伸手去抓,却哪里还来得及。 眼睁睁看着姜女像个断线的风筝,噗通掉进了水里。 夜已经深了,不知是急着赶路还是值夜的人疏忽,并没有人注意到这番动静,船依旧在缓慢行驶中。 萧元度单手叉腰,懊恼地耙了耙头发,眼见水中挣扎的那点黑影越来越远,咬牙低咒一声,撑栏一跃,最终还是随着跳了下去。 休屠寻来时正好撞见公子扯掉外袍跳船的一幕,顿时肝胆欲裂:“公子?!” 跑过去探头一看,才知是救人。 他急忙去寻俞府管事,一路跑一路喊:“停船!快停船,有人落水!” 冯颢回舱室后并没歇下,听得喊声,忙去到女君赏雪处,哪里还有人影? 紧随而来的春融见状,如何懊恼不提,她是识水性的,二话不说也要跳下去。 冯颢拦住她:“你去寻医者,备好热汤,我来。” 说罢,解下身上赘物,一猛子扎进了水里。 寒冬的江水能有多冷,掉下去的瞬间,姜佛桑几乎就丧失了全部知觉。 先灌了几口水,脑袋整个空了,本能还记得屏住呼吸,努力扑腾着想要往上。 奈何脚下毫无支撑,猛蹬了许久,勉强才把头探出水面。 紧忙吐了两口气,立即大喊:“救命——救……唔!” 察觉到身体又开始往下沉,双手开始疯狂拍打水面,想要引起注意。拼命乱划的手脚试图抓住些什么,哪怕是一根稻草也好。 可是没有,水流穿过五指,她什么都无法抓住。 也没有人来救她。 眼看船影逐渐远去,那种熟悉的的绝望瞬间击溃了心防。 “救……” 平静的水流突然旋转起来,像是进入了一个漩涡,姜佛桑再分不清船只所在方向。 巨大的恐慌就像江水一样将她密不透风的包裹起来,冰冷的江水争先恐后灌入口鼻,呼吸受阻,肺部像钢针扎刺一样疼。 “救救我,谁能来救救我……”她已经出不了声,只能一遍遍无声地呐喊。 吸入体内的脏水开始从口鼻处呛出,人还在不受控制地挣扎,越挣身体越往下沉。 渐渐挣不动了,耳边全是咕噜咕噜的水响,世界突然变得安静起来,意识也逐渐模糊。 时间仿佛就此停止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感觉很放松,又觉着很累。 眼皮缓缓阖上,前世的一些记忆突然在脑中闪现。 庞大的船身,奔流的江水,不堪受辱的她,纵身一跃。 江水即将没顶之际,一只细弱的手向她伸来:“抓紧我!” 温柔中带着点怯懦的声音,让她重新迸发出求生的意志。 于是她伸出手,紧紧抓住那只手,紧紧—— 萧元度痛嘶了一声,第一万次后悔,方才他就不该上前,不该管姜女的破事! 现在不管也不行了。他游到姜女坠水的位置,眼瞧着都快沉底的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抓住他,死死抓住,而后像水妖似的缠上来,手脚并用,再不肯放开。 萧元度再好的水性也差点被她弄得破功。 费力制住乱抓乱蹬的手脚,绕到背后,双手穿过她腋下,将人横胸箍住后往上托起。而后一只手抓住她手臂,另一只手划动着将人往商船方向带。 未游多远,与另一个赶来相救的男人迎头撞上。 冯颢多数时候都在萧家别苑,从未见过萧元度真容,更别说乔装后的。 商船已经停下,船上的人也都被惊动了,此刻正有许多人往这边看…… 考虑到女君名节,冯颢将人拦下:“多谢义士相救,剩下的交与我即可。” 将来这事若传出去,比起一个陌生男子,仆役救主能少许多闲话。 休屠让俞家管事放了叶小舟在水上,点着风雨灯飞快划了过来。 借着这点灯光,萧元度眯了眯眼,认出这就是那个与姜女在过道上并肩赏雪的男人。 本该就此松手,忽而有些不爽:“我夫人,还是不劳你驾了。” 冯颢瞠目,夫人? 萧元度绕过他,将姜佛桑拖上小舟。 才在船板躺下,姜佛桑“哇”地吐出来一大堆水,而后不停咳嗽。 忙活一场,总不好半途而废。 萧元度稍缓了几口气,忍着厌恶帮其清理了一下口鼻的水泥污物,而后屈起一膝,迅速将人翻转过来置在膝头,保持头低脚高的体位继续控水。 休屠看了正脸,惊讶极了:“怎会是少夫人?” 萧元度又累又窝火,没有好脸色,命他返回,也没管冯颢。 等冯颢回过神,只得自己游回去。 - “请医者看过了,好在救上来的及时,没有伤及肺腑……”休屠一五一十汇报着情况。 心里却忍不住咋舌,要不怎么叫无巧不成书呢?公子偷溜出来一回都能撞上少夫人,两人还住对门! 他偷眼看向正拿纱布缠裹腹胸伤口的公子。 光裸的上身,除了在九牢山上受的这道刀伤,肩、臂和脖颈处又多出许多道指甲抓出的血印。 这么冷的天,负着伤水里一通折腾,铁打的也受不住。勉强泡了个热水澡,姜汤却是不肯喝。 休屠知道他受不了姜味,也不敢劝,只是伤口不能大意,遂大着胆子询问:“要不要请医者——” 萧元度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那个下去救人的,怎么回事?” 休屠忙回:“是少夫人的随嫁部曲,叫冯颢。” 萧元度咬了咬后牙槽,竟是不怒反笑。 他不过是嫌舱室憋闷,出去透口气,折回时余光瞥到船舱另一侧的过道上站着两个人。 本也没上心,结果一声“女君”唤起了他的注意,其后响起的女声更是熟悉。 待那男人走后,他上前,果不其然,正是姜女! 三更半夜,共同赏雪,部曲? 萧元度哼笑,怕是心上人吧。 第116章 嘘寒问暖 那男人独身回舱室时,一脸为情所伤的黯然与隐忍,萧元度在暗处看个正着。 随后姜女面对自己时更是眼神闪烁、言语支吾,明显做贼心虚,有事隐瞒。 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自认为撞破姜女秘密的萧元度,一时颇有些幸灾乐祸。 都说姜女的心上人是从京陵找去崇州的,却原来一直都在身边带着。 扈长蘅也真够可怜的,眼皮子底下,被戴了三载绿帽,最后还被一碗毒药给送上西天。 萧元度边摇头边笑,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他忽然意识到,这顶绿帽子现在是他的。 虽然早有预料,蓦然撞上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再一想,这何止是眼皮子底下,都敢堂而皇之问他要人了! 休屠就见自家公子突然站起身,脸色黑沉得吓人。 “公、公子?” 萧元度在舱室内来回走了几趟,心底那股无名火不但没有压下,反倒越窜越高。 遂抄起干净衣袍穿上,阔步走了出去。 休屠以为他是去看少夫人,瞧着情绪不对,赶忙跟了出去,结果对面舱室并没见人。 - 过了这许久,姜佛桑也缓过来了。 不过余悸犹存,尤其在水下的那种无助,还有濒死的恐慌……回想起来就痛苦万分。 除此之外,身体也难受得厉害。 心跳加速、呛咳不止,鼻子、咽喉还有脏腑,感觉都在扯着疼。 身上裹了好几床褥子,还是冷得发抖。 缣娘帮她换上了干净衣物,现去庖室煎药去了,春融一直守在她跟前。 “女君,你感觉好些了没有?”春融明显有些慌神,小脸全是自责,“婢子不该贪睡犯懒,不该让你一个人去赏雪。菖蒲姐姐交代过要寸步不离……” 姜佛桑牵了牵唇:“不怪你,是我执意不让你跟的,怪我不小心……冯颢呢?他也下水了,天这么冷,让他去庖室要碗姜汤喝。” 春融去隔壁舱室传话,姜佛桑看着舱顶,有些出神。 其实被救上小舟时,意识已经回笼,救他的人,她也知道是萧元度。 只是那张脸…… 脑中又浮现出刚转身时看到的被一把大胡子遮住的那半张脸,还有那瞬间的冲击。 姜佛桑觉得眼熟,但直到萧元度开口前,她从没想过那是萧元度。 而是觉着,他有点像—— 舱室的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姜佛桑偏转过头,静静看着萧元度走近。 萧元度走在塌边,散漫坐下,发现姜女的目光仍盯在他脸上,下意识摸了摸。 方才下了水,一番折腾,呵胶粘的那把假胡子早开脱了,他又洗了个澡,眼下应该没什么怪异才对 萧元度不知她到底在看甚,皱了皱眉:“想道谢?倒是不必。” 他这一开口,姜佛桑飘散的思绪瞬时回笼。 萧元度的脸庞其实有些清瘦,去掉那把胡子,轮廓骨骼显露出来,倒是不怎么像了。 也对,怎么可能呢?自己方才冒出的那个念头实在可笑。 “为何要道谢?”嗓音沙哑,声气仍有些虚弱,“若不是你突然出现,我也不会落水。” 呵,与情郎夜半幽会,还能如此理直气壮,着实让人敬佩。 “心里无鬼,你怕甚?” 姜佛桑垂下眼帘,她心里确实有鬼,毕竟是偷跑出来的,又撞到了萧元度手里,一时间难免惊吓过度。 “三更半夜,突闻脚步声,当成了鬼也是有的。” 萧元度又怎会听不出她在拐着弯骂自己,“那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何会出现在俞氏的商船上?” 姜佛桑黑白分明的眸子对上他的双眼,毫不气虚,不答反问:“那夫主又是为何在此?” 萧元度斜眯着眼看了她半晌,嗤一声,“看样子一时半会是死不了。” 起身欲走,与端着药碗进来的春融撞了个正着。 春融后面跟着的正是冯颢。 春融行礼,叫了声五公子,冯颢也行了礼。 萧元度置若罔闻,只是觉得有些牙痒。 从春融手中接过药碗,又回到榻边坐下,示意春融把姜佛桑扶起:“我亲自来给夫人喂药。” 他们是夫妻,夫主给妻子喂药,在春融和冯颢眼中是极正常的。 春融是侍女,留下伺候分属应当,冯颢觉得自己不适宜留下,正要告退,萧元度喊住了他。 “你先别走。上前来,对,就在这站着。” 别说冯颢摸不着头脑,姜佛桑也弄不准他是何意。 她倚着春融,看向递到唇边的木勺,迟迟没有张嘴——不怕萧元度刀剑相向,就怕萧元度嘘寒问暖。 萧元度扯了扯嘴角,“怎么,怕烫?” 说罢将勺子收回,吹了又吹,这才重新送过去。 姜佛桑抿了抿苍白的唇瓣。 “若是嫌用勺麻烦——” 姜佛桑怕他再出幺蛾子,纵然满腹狐疑,还是迟疑着将汤药喝下。 萧元度皮笑肉不笑,故作温柔生气:“该吓坏了吧,你在水下一个劲儿抱着我不松手,我身上可是被你挠花了好一片。” 春融:“……” 冯颢:“……” 他们留在这是不是不合适? 萧元度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种不合适,甚至更为露骨:“不信?等会儿脱给你看。” 姜佛桑忽然呛了一下。 萧元度笑容更盛,拿过一旁的细葛巾,姿势别扭的替她擦了擦嘴,紧接着递过来第二勺。 就这么一勺一勺,极耐心的,把整碗药都给喂完了。 休屠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正想进来问问春融,就发现了鬼上身一般的五公子。 萧元度的温柔和耐心与汤药一起见了底。 他看向站得笔直却始终垂着头的冯颢,目光又落在姜佛桑眉心的褶痕上,眼底闪过一抹恶意和冷嘲。 起身,将药碗丢给春融,拂袖而去。 姜佛桑本就疲累,又应付了他这一阵,精神更不济。也来不及深想他这番动作有何深意,昏沉沉睡了过去。 另一边,休屠问:“属下方才去少夫人并未见着公子,公子去哪了?” “出去冷静冷静。” “那公子现下感觉如何?” “心情大好。” 可这阴煞煞的眼神、阴煞煞的语气,怎么也不像心情大好的样子。 第117章 荒唐无稽 寒冬腊月里落水到底不是闹着玩的,姜佛桑喝了药,起先睡得还算安稳,后半夜忽然起了高热。 春融虽然一直守在旁边,那头就像小鸡啄米似的。多亏缣娘不错眼盯着,灯烛都没敢熄。 热起得又快又急,眨眼就烧得浑身通红,以手触之,滚烫的厉害。 缣娘将春融晃醒,两人一个留下照料一个跑去请医。 甬道上脚步声来来回回,直到天明方歇。 萧元度一夜没睡好,翌日起来脸色更差。 昨夜间对面乱成那样,不用问也知道什么情况。 不过休屠还是交代了一二:“热已经退了,人还迷糊着……” 萧元度听后未置一词。 “公子不去看看?”昨晚不还殷勤喂药呢吗? 萧元度沉着眼:“你若实在无事,不妨跳下去游几圈。” 休屠干脆利落地闭了嘴。 船上无事,又补了个回笼觉,一觉起来已是下半晌。 舱室门被一把推开。敢这么肆无忌惮的,除了住在隔壁的申屠竞不作他想。 申屠竞昨晚喝多了酒,倒头就睡,直睡到这会儿方起。 “听说嫂子也在船上?” 论理申屠竞还要年长萧元度几岁,不过两人一连比试数日,虽各有输赢,到底申屠竞略输一筹。 草莽辈以实力为尊,申屠竞也不是扭捏人,爽快的认了萧元度为大哥。 得知嫂子也在,怎能不去拜会? “……”萧元度挺腰坐起,双手搓了搓脸,“她现下病着,不大方便。” 申屠竞点了点头:“这瀚水到了冬日,你要说冷,也不如何冷,有时感觉比地上都热乎。可若碰巧遇上下雪天,那就不一样了,那是彻骨的冷啊,铁打的汉子都受不住!嫂子这回可是遭了罪了。也罢,等她好些再去拜会。” 连落水都知道。萧元度磨了磨牙,这个休屠,不嘴碎会死还是怎地?! 申屠竞见他脸色比方才又差了些,以为是担忧内人的缘故,他也不会安慰人,便转了话头。 “你那伤如何了?” “无碍。” 申屠竞唉了一声:“老五他鲁莽惯了,竟做出偷袭这种丢人现眼的勾当。” 萧元度笑了笑。 九牢山一直以申屠竞为首,他凭空出现,先是被申屠竞奉为上宾,后来干脆拜为大哥,也难怪手底下众弟兄不服。 “不打不相识,老五性情直爽不绕弯子,我倒喜欢他这脾气。” 申屠竞大笑:“确是不打不相识,老五现在对你那可是心服口服!” 刀都横在脖子上了,若非萧元度手下留情,这会儿早都见了阎王,不服也不行。 - 姜佛桑这下是真遭了罪,病倒就起不来了,烧退了又起、反反复复,好几天才稳定下来。 她这边病得混混沌沌,萧元度的“病情”也不轻。 自那次喂药后,这差事基本就由他接手了。 春融年纪小,看不出什么,还当五公子是真关心女君。 缣娘毕竟是过来人,眼明心亮,心知这五公子看似体贴照顾,实则并无多少温存在内。 但夫妻间的事谁又说得清?她一个外人更不好多嘴多舌。 喂药就喂药吧,偏这人喂药时有个怪癖,春融、冯颢和缣娘等人必须在场。 冯颢身为部曲,又非女侍,每每这种场合都僵手僵脚、目光不知往哪里放,很难自在。 而他越是如此,萧元度就越有兴致。 不过这兴致也就撑了三两天,近两日不知又是谁惹了他,一直黑着个脸,话也少了。 这日,姜佛桑感觉精神好了些,便让冯颢将那日码头上捡的人带了来。 据那人自己所说,他姓商名泉陵,有一字棠阴,本是平州人氏,家贫为人佣赁。 这次原是要随主家迁往秦州的,不想临行在即、突发恶疾,以至病情危笃。主家不愿为一佣工费心,又见将要开船,便将其弃之于岸。 姜佛桑将其带上船后,经医官救治,眼下已经化险为夷,一直要来拜谢。 商泉陵进了舱室,纳头便拜:“谢女君相救之恩!” 重新打理了仪容,又换上了冯颢找与他的衣物,倒是颇有谦谦君子之风。 只是这称呼…… 姜佛桑愣了一愣,道:“你我萍水相逢,不必如此称呼。那册竹简已经交还,其上内容是你所著?” 商泉陵垂首道:“粗见拙识,不足挂齿。” 姜佛桑笑:“何必自谦?我也是不忍见饱学之士蒙难,本想找一二力工照拂,又恐他们收了钱不肯尽心。待船在相州靠了岸,你可自行离去,亦或再寻门路去往秦州。” 商泉陵却道自己哪也不去:“棠阴请以终身充为仆役,以报女君厚恩。” 这下姜佛桑是真得诧异了。 在“奴婢贱人,律比畜产”的当下,奴仆犯了错,主人不经官府便可将其打死。 卑贱至此,若非实在求活无门,谁愿为奴?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再清楚不过。” 姜佛桑摇了摇头:“你乃良材,何必甘为下贱?心意我收下了,为奴还是罢了,我也不过顺手施为,你实在不必往心里去。” 家贫如斯,以往也只是为人佣赁,并没有卖身为奴,自己这一救,反倒要让他沦为奴身,实在没有这个道理。 不料商泉陵竟是伏地不起:“棠阴虽出身微末,却非是仁义不通之人,家母在世时也时常教诲,受人恩德当结草衔环以报。女君许是顺手为之,于我却是活命大恩,棠阴至死也难忘大德,愿以余生效犬马之报。” “可我身边实在没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不拘何务,但凭驱使。” 他毅然决然,显然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姜佛桑劝不动,只好道:“这样,年下了,你既无处可去,随我去棘原也行。至于其他的,容后再议。” 说不定只是一时冲动,待冷静下来,自己便会想通。 商泉陵还要说话,冯颢以女君病中不宜劳神为由,将他带了出去。 他们前脚才走,休屠就来了。 今日萧元度还未曾露面,他这个亲随倒是来得勤。 除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典型的北方汉子,高高大大,且长着一副虬髯。 姜佛桑见了他,愈发觉得坠水那夜那个念头之荒唐无稽。 想来个头差不多、又留着大胡子的人,都有几分相似。 相较而言,此人一身江湖习气、或者说匪气,加之年岁比萧元度稍长的缘故,看起来还要更为相像些。 第118章 如此福气 申屠竞一直嚷着要来拜会嫂子,及至见了人,瞪眼张嘴,竟是哑了声。 休屠倒是能理解,少夫人是难得一见的美人,美人嘛,病中也是好看的。 但这毕竟是公子的内眷,他这样一直盯着……遂清了清嗓,权做提醒。 申屠竞回过神,连忙拱手,为方才的失礼赔罪。 “……一直想来拜会嫂子,不想竟拖至今日。” 嘴里说着客套话,心里还在啧叹,没想到大哥竟有如此福气! 先前一众兄弟饮酒作乐,怪道他不肯让女人伺候。家中藏着如此美妻,日日相对,谁还能入眼? 他一口一个嫂子,把姜佛桑喊得一头雾水。 休屠在旁介绍:“这是公子的结拜兄弟。” 申屠竞紧跟了一句:“嫂子唤我竞弟即可。” 对着一个年长自己许多的人,这声竞弟委实不好出口。再者她和萧元度又不熟,还没到随着他喊的份上。 因而只是颔首回礼,请他入座,又命春融上茶。 申屠竞只当她是腼腆,笑呵呵坐下。 两人闲谈几句。姜佛桑起先只是应付,渐渐来了兴趣。 “听尊驾所言,对瀚水一带似乎极为熟悉。” “那是,一月间总要往来上几趟。” “噢?”姜佛桑眼神微闪,“莫非尊驾也是行商?” “行商?”申屠竞愣了下,而后讪笑,“对、对,就,就是帮人收收货、送送货,这样。” 不想姜佛桑听后,那双好看的眼睛愈发亮闪闪:“那尊驾也该有商船才是?” “大船确有几艘,比这个可厉害多了。” 姜佛桑又疑惑问道:“自己既有,怎么倒要乘坐别家的商船?” “这个……”他也想用自家的船送萧元度过岸,奈何萧元度的身份,一来不好招摇,二来他与九牢山之间暂时也确实不宜有明面上的关联。 “不巧,都在修整。” “那可真是太不巧了。”姜佛桑附和着,若有所思。 申屠竞干笑几声,借低头喝茶掩饰尴尬。 好在这个小嫂子没有再围着商船打转,转而问起他和萧元度是怎么相识的。 “嗐,说来还要多亏我老娘——” 虽说申屠竞一直想不通,老娘为何不给自己托梦,反而千里迢迢跑到棘原托梦给别人。 但这兄弟确实如天赐的一般!拳脚上棋逢对手,言谈也极为投契,甚合他心意。 明明才相识不久,他却常有种诡异的熟悉感,亲兄弟也莫过于此了。 申屠竞明白了老娘的苦心,也不去想从未去过北地的老娘是怎么摸到棘原的,只当自己去年烧的千里马起了作用。 姜佛桑忍俊不禁。此人颇具豪杰之气,不想心性竟是如此简单。 托梦?怕是萧元度别有所图,调查之后才设法接近。 如此费心筹谋,当然会令人觉得一见如故。 她也不戳破,又聊了些买卖上的事。 申屠竞暗中叫苦不迭,他的买卖哪是能摆在太阳底下聊的?! 又怕漏了馅惹她惧怕,再与大哥因自己起了龃龉,“那个,嫂子,你别一口一个尊驾,叫得我好生不自在。” 姜佛桑想了想,道:“那要不我唤你申屠兄?” 申屠竞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你毕竟是大哥的……” “那咱们就各论各的。你毕竟年长许多,我怎好失礼——” 她软语相商,又羞涩一笑,申屠竞哪还坚持得下去,只好依了她。 萧元度负手进来时,就见两人一口一个“小嫂子”,一口一个“申屠兄”,相谈甚欢。 申屠竞见到他却是如蒙大赦,赶忙起身:“大哥来看嫂子了?那我就先告退了。” 姜佛桑笑盈盈目送他离去,这才看向面无表情的萧元度。 “夫主来了?” 萧元度也不应声,走到她对面坐下。 那场雪并没有很大,隔日便放晴了。 今日也是天朗气清,没什么风。 舱室开了小窗,姜佛桑坐在窗下,将曲状凭几置于身后,就这么倚靠着。 阳光甚好,晒的人懒懒的,她一举一动都透着倦怠,却别有一种风流袅娜之美。 从萧元度的角度看去,病中的姜女,许是精力不济,伪饰少了许多。 光影投在她苍白的面容上,让他想起四月间京郊打马时经过的一树梨花。 洁白的花朵绽放于枝头,春寒料峭中带着几分瑟瑟,可爱又可怜。 他于花草上向来少留意,不知为何就记在了心里。 甚至还记得那花树的香气并不浓郁,闻起来却甚是妥帖,就像日日给姜女喂药时,她身上的气息…… 萧元度收回视线,目光投向窗外。 春融刚从庖室把药端来,鉴于五公子的习惯,仍把冯颢也叫了来。 萧元度今日却似兴致不高。 确切的说,他这两日都是如此。 只是今日显得尤其糟糕。 就见他伸手接过药碗,垂目搅拌了一会儿,这才舀了一勺递过去。 姜佛桑顿了顿,张口喝下。 双眼一瞬不瞬盯着他,倒想看看这人耐心能到几时。 萧元度皱了皱眉,目光与她对上,眼底看不出什么,眉心却是纠起一个疙瘩。 休屠不知二人间暗潮涌动,欣慰的感叹了一句:“公子喂药是越来越顺手了!” 头两回还经常弄洒到少夫人身上,现下已能做到滴药不漏。 不料萧元度闻言却是面色大变。 他将药碗重重搁在案几上,豁然起身:“既然已经无碍,药还是自己喝罢。” 姜佛桑被他突如起来的转变弄得怔了好一会儿,随即弯了弯唇:“应当的,这几日辛苦夫主了。” 萧元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的冯颢,一言未发,阔步离去。 休屠回去就发现公子负手立于窗边,沉着脸。 “我去之前,她与申屠竞都聊了什么?” 休屠愣了一下,回:“就是闲谈,少夫人和公子这个结拜兄弟还是挺聊得来的。” 说曹操曹操到,申屠竞提了坛子酒过来,与他聊起了“小嫂子”。 先是用他那贫瘠的词汇将姜佛桑夸得天花乱坠。 末了,醺醺然无比歆羡地拍了拍他的肩:“你可真是,嗝!有、有福气!” 萧元度喝得也不少,越喝越心烦,索性往榻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 “公子?”休屠在一旁问,“晚间还要不要去给少夫人喂药?” “不去。” 顿了顿,又补了句:“以后都不去了。” 闹剧也该结束了。 第119章 不敢深想 萧元度心里憋着火,自也不想让那对野鸳鸯好过。 是以这些天专干些添堵的事,譬如喂药、擦汗,甚至在冯颢眼皮子底下与姜女亲近……以为心里多少会痛快些,然而并没有。 与姜女相处久了,反而愈发烦乱,以至于临到喂药就开始心神不定…… 萧元度想起方才进去时她与申屠竞相谈甚欢、笑颜如花的模样,心底微哂,真不知这姜女到底有几幅面孔,她那心上人又是否全都知晓? 再联想到她也是这般带着假面与自己周旋,忽而就觉得没意思。 姜女有情郎是早就知晓的,姜女和情郎私奔也是注定的,不过是提前了而已。 他又何必因为一些男人尊严不尊严的问题与之较劲? 留下也是碍眼,还不如干脆放他们走算了。 令他想不通的是,姜女明明都过了瀚水,为何还要返回? 休屠从春融那探听得知,她们此行是为去安州寻一个织娘。 随行中确实有个叫陈缣娘的织妇,他也曾问过姜佛桑。 姜佛桑自己的解释是,她嫌北地织娘手笨,穿不惯那些粗陋衣裳。 萧元度对此嗤之以鼻。 娇贵的女眷多了,还没见过有谁单单只为寻个织娘行径如此荒唐的。 且不提欺上瞒下的罪过,单说一路所历艰辛和所冒风险,就只为一件衣裳?这鬼话鬼都不信。 萧元度自己的猜测,姜女这次奔逃极可能是一时冲动。 想她前世,苦忍三年才制造了夫主病死的假象,若非谋事不密最终露了马脚,否则以孀妇身份回京陵还真是合情合理。 至于回京陵后再与情郎共结连理,更不会有人说什么。 今世可没有那样好的契机。 看样子姜女跑了一半又清醒过来,怕连累父母亲族,这才要折返棘原。也难怪冯颢那晚会露出那副神情。 不过眼下萧元度也顾不上他了,因为他意识到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 自己在等姜女与人私奔,姜女想要的可能不止是脱身,而是一个合理的脱身机会。 也就说,姜女非毒死自己不可了?! - 又过两日,终于抵达瀚水北岸。 申屠竞此行是为护送萧元度,但既然来了北岸,索性去访个老友。 该叙的话在船上都已叙过,两下里抱拳道别,申屠竞先行一步。 俞家管事正在指挥仆役来回往岸上搬货,休屠见少夫人还未下来,问道:“公子,不等少夫人了?” 这两日萧元度想了又想,姜女或许并非是想折回棘原,原打算去别处也说不定,只是不巧遇上了他才这样说,故布疑阵罢了。 即便姜女确实打定了主意重回棘原,一日没到棘原就都有反悔的可能。 这样是最好。 若然她贪心不足,还想着“双全之法”,那以后可就怪不得他了。 “不等。” 走就走吧,京中如果要拿这事做筏子,届时再想法子应对,未必就不能倒打一耙。 萧元度翻身上马,待要扬鞭催行,犹豫了一瞬,勒缰回头,正看到姜佛桑一行人出来。 今日风有些大,夹尘裹沙,吹得人睁不开眼。 过船板时,陈缣娘被吹得东倒西歪站不住脚。 冯颢走在前头,防止她们被往来仆役冲撞,几个部曲先去备车了,姜佛桑忙让春融去搀缣娘。 春融才松手,姜佛桑一个趔趄,好在冯颢及时扶住了她。 从萧元度这边看去,二人几乎贴到了一起,脉脉含情地对视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他收回视线,双目幽沉,“南边还没传消息过来?” 提到南边,必然是跟樊家女郎有关了。 休屠不晓得公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潘家别业是联络点,约定每半月飞鸽传书一回。他们现在外面,有没有消息他也不知道啊。 就算有消息也没用,若还是“尚未寻到”四个字,那还不如没有,省得公子又大发雷霆。 见他不吭声,萧元度脸色愈沉:“一群饭桶,连个人都找不到!” 休屠硬着头皮,试探着问:“公子,有没有可能,樊家女郎压根没往南,而是来了北地……” 萧元度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但她连漳江以北都未涉足,又何况是瀚水以北? “找不到就继续往南,京陵左右也给我再翻上一遍。” 休屠忙应下,赔笑:“咱们出来已有月余,兴许这回等着公子的是喜讯。” “最好如此!” 萧元度也说不清为什么。他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耐心,近来却渐感心浮气躁,尤其在船上这段日子,每与姜女接触,想见到她的渴望就愈发迫切。 大抵是心有不平,又或是嫉妒? 没道理姜女这种人都能和心上人双宿双飞,他却要苦守个十年二十年。 “女君,五公子在等——” 话音未落,就见萧元度扬鞭很抽了马屁股一下,骏马撒蹄疾驰而去,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春融愣了愣,她还以为五公子是在等女君,“怎么走了?” 陈缣娘和冯颢都没说话。 姜佛桑笑了笑:“先走也好。”省得看他阴不阴阳不阳的 说是这样说,到底怕他回去后趁机生事,遂命部曲们加快了脚程。 落梅庵内,菖蒲已经数不清是第多少次念佛了。 女君走后她没一夜好睡。 事关重大,但凡露出半点风声,女君的名声就彻底完了。谁会信她过瀚水只为寻织娘?只会认定她不安于室。 甚至更可怕的罪名都会安在女君头上…… 菖蒲不敢深想,越想越怕。 更怕女君在外头有个好歹。 “神佛菩萨,千万保佑女君平安归来才好……” 正念念有词,突闻一声寒鸦叫。 菖蒲先是一愣,继而大喜,匆忙举灯往后院去。 院门打开,看到立在槛外的身影,险些喜极而泣:“女君!你可算回来了!” 姜佛桑伸手替她擦掉眼泪:“好菖蒲,先别忙着哭,快给弄些吃食,我们几个可都饿着肚子呢。” 菖蒲往她身后看了眼,除了春融和冯颢,还有个瘦高的妇人。心道这应该就是那陈姓织娘了。 她抹了抹脸,连忙把人迎进内室:“女君先歇歇脚,婢子这就去准备。” 第120章 一般无二 “女君走的头半个月倒是还好,到了上月中旬,佟夫人先是差了两个人来探望女君,婢子都以女君虔心抄经礼佛为由将人给打发了。下旬开始,尤其是这几日,府里开始一趟趟来人,要接女君你回府。” 热腾腾的饭食下肚,人熨帖了不少,姜佛桑边由菖蒲伺候着洗漱边问:“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女君久不露面,佟夫人难免会觉得蹊跷,这两回谴来的侍女执意要见了女君再走,好在有冯颢安排的那人扮做女君。婢子将佟夫人的侍女带去小佛堂,隔着一层纱幕,又只能窥见侧影,倒有八九分相像,并没露出甚么破绽。” “落梅庵的庵主呢?” “庵主闭关静修坐禅,两个小尼得了吩咐,也甚少往这边来。” 菖蒲灯下端详女君,见她似又瘦了,人也憔悴了不少,一肚子想说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假扮女君之人方才已随冯颢走了,春融和缣娘也在偏室歇下,女君也快快上榻休息吧。” 姜佛桑点了点头,“我不在的这些天,多亏了你。” “女君说得甚么话,这都是婢子应当的。” 姜佛桑笑了笑。 她确实累得厉害,躺下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回到落梅庵的第三日,佟夫人果然又派了人上山来催请。 这一次姜佛桑没再推辞,顺势随她们回了萧府。 回到萧府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拜见佟夫人。 “可算愿意回来了,不然主公怪罪,我真没处说理。”佟夫人话里有嗔怪之意。 姜佛桑面带愧意:“儿妇越性而为,累得阿家跟着烦神,是儿妇的不是,请阿家责罚。” “你忍心自罚,我又何忍罚你?”佟夫人略显无奈,“你也是,瞧着是个乖顺的,不想倔强起来竟不输五郎。虽有过失,闭门思过月余已足够,眼下已是腊月,是想留在山上过年不成?也不想想,哪有新妇过门头一年就羁留在外的道理。你若再不回来,我这阿家少不得舍下脸来,亲自走趟落梅庵去请你。” 姜佛桑连道儿妇岂敢。 佟夫人见她比之去时又清瘦了不少,尽管竭力隐忍,时不时还是会逸出几声轻咳,这才抛开前事不提,问她害了什么病。 姜佛桑道只是受了寒,非是大病。 佟夫人又问可曾请医吃药。 姜佛桑一一回应。 佟夫人见她病成这样,愈发不忍责怪。 “你在落梅庵这许久,五郎可曾去过?” 姜佛桑摇了摇头,似有失落之意。 “你也别伤心。”佟氏宽慰道,“五郎与潘府九公子交好,潘岳十月底赴曲梁为其从外祖贺寿,五郎随他一道去的,两人在曲梁游猎甚欢……五郎若是在棘原,知你这番诚心,必然舍不得让你受这许久的苦。” 姜佛桑勉强笑笑。 停了停,问:“阿家怎知夫主所在?” 佟夫人旁边的贾氏道:“自少夫人去了落梅庵,夫人辗转睡不着,便谴人去寻五公子,想让五公子去接少夫人。” 姜佛桑讶然看向佟夫人:“不想阿家待儿妇如此……” “都说天上下雨地上流,小夫妻打架不记仇。我也是盼着你们早日合好。”说到这,佟夫人叹了口气,“我非五郎生母,自然也算不上你的亲阿家,但我待你们的心,跟待大郎三郎四郎他们夫妇是一般无二的。” 姜佛桑愈发垂了头:“儿妇有愧。” “罢了,不提这个了。既回了府,就好好养着,早日把身体养好,也好热热闹闹过个年。” 姜佛桑颔首应下,又疑惑道:“夫主到现在还未归?” “主公昨日差人去了曲梁,想来也该回了。” 姜佛桑便没有再说什么。 从佟夫人处出来,本想去见萧琥,得知萧琥不在府上,便回了自己院子。 才坐下不久,卞氏就来了。 “你说说你,一言不发就去了落梅庵,我竟是毫不知情!有什么天大的事家里解决不了,何苦……” 卞氏想着她才从佟夫人处出来,软话硬话必定听了不少,自己又何必再来添堵,没得惹人烦厌。 遂就此打住,说起了别的:“我着人送去山上的那些吃用之物,可还合意?” 姜佛桑笑着点头:“有劳长嫂费心,正要去跟长嫂道谢呢。” “跟我道什么谢?瞧瞧你这小脸,又瘦了一圈,想来山上日子也不是寻常人过的,以后且不可如此了。”顿了顿,叹,“本想亲去探望你的,又怕五叔……弟妇想来也清楚,五叔不喜府里人往落梅庵去。” 姜佛桑自罚去落梅庵,多少有些让人吃惊。 卞氏不清楚她对内情知道多少。 若是对内情一无所知,自己这话也算是给她提个醒,让她早思应对之法。五叔回来,这事毕竟瞒不过他去,只怕到时又要闹得不可开交。 姜佛桑面上看不出什么:“府里上下都赖长嫂操持,一刻也离不开长嫂。长嫂若再为了我奔波,倒是我的罪过了。” 卞氏点到即止,顺着话往下:“新年在即,有许多事要备办,我忙得脚不沾地,而今可算是把弟妇给盼了回来,弟妇聪慧灵巧,好歹帮我一帮。” 姜佛桑闻言直摆手:“长嫂还是饶了我罢,我可不是那块材料。” 卞氏点了点她:“还想瞒我不成?西市新开的三间铺子,尤其那百货铺,甚得各府女眷青睐,往常爱去东市买东买西的,如今都爱谴下人往西市去,每去必满载而归,必无空手的时候。弟妇把买卖做得如此红火,打理府上这些琐事想必也不在话下。” 姜佛桑忙道:“长嫂火眼金睛,有什么能瞒得过你去?本也没有相瞒的意思,我做的那几样买卖到底冷门了些,若事先宣扬开,只怕做不起来徒惹笑话。有现而今场面,也是下面人的功劳,长嫂看我可有往铺子里去过?” “这话我是信的。你这一头钻进落梅庵,一个多月不问事,铺子若指着你,怕是……”卞氏边笑边摇头,话锋又一转,“生意你可以不问,家务事总不能再袖手。” 恰逢菖蒲端药进来,姜佛桑接过一气儿喝下,苦得眉心都皱了起来。 指了指空药碗:“我这药还未断,长嫂就忍心?” 卞氏这才意识到,姜佛桑如此清瘦并非只是因为山上生活清苦,而是因为抱病的缘故。 忙关切的问了细情,又让她好好养着,再不提帮忙打理庶务之事。 第121章 酸腔酸调 卞氏走后,菖蒲欲言又止。 “女君,”虽说她也不忍见女君拖着病体操劳,但,“卞夫人亲自松口,女君何妨先应下?” 姜佛桑在榻上躺下,由着菖蒲给她盖上衾被。 “站河岸看看热闹也就罢了,非要搅进一团乱麻里有什么意思?做那出头椽子招人恨就更没有必要。” “可……”女君既嫁进了萧家,后宅就是必争之地,手里有了掌家之权,哪怕只是协理,也能让女君在府中更有分量。 姜佛桑阖眼一笑。 后宅之所以是女人的必争之地,那是因为别无选择。有得选,谁愿意在一亩三分地上争得你死我活。 再者,在萧家后宅打江山,累死累活又如何呢,这江山迟早也要拱手让出的,她又何必白费劲儿,自己的事尚且忙不过来。 “女君笑甚?”菖蒲问。 久未得到回应,偏头一瞧,发现女君呼吸清浅,已是睡着了。 姜佛桑短暂歇了个觉,到了傍晚,翟氏和郭氏也来了。 郭氏聊表关心后便闷坐无话,翟氏却像是来讨债的。 “五弟妇瞒得我等好苦!” 姜佛桑情知这又是为着铺子的事,便把讲给卞氏听的那番解释又给她说了一遍。 翟氏仍旧气不顺:“这还叫没有相瞒之意?我在你面前那般——” 想想自己那日献宝似的行径,翟氏就羞恼万分!亏得她在姜佛桑跟前炫耀显摆了半天,却原来都是她店里的东西,自己卖弄不成反成了跳梁小丑! “弟妇耍猴耍得可还开心?!” 姜佛桑敛容,正色道:“确是心里没底,才没有张扬。我那间家什铺到如今也是门可罗雀,这三嫂你是知道的。也是运气好了,好歹活了两间。本打算跟几位嫂子说的,一去落梅庵,事情就给耽搁了。” 翟氏哼了一声:“打算说,到底没说。” 菖蒲闻言就道:“三少夫人名下有哪些铺面,我们女君也一无所知,怎么北边的规矩竟和我们南边不同?主公主母都不计较的事,倒要事事都跟娣姒交代清楚?” “你!”翟氏被生噎了一口,呵笑,“不愧是弟妇跟前的,好伶俐的口齿!” 姜佛桑并有假装训斥菖蒲来保全翟氏颜面,她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只当听不懂翟氏话里有话。 “三嫂抬举她了,这丫头笨口拙舌的,不过有句话说得倒是在理。我这也正想问呢,三嫂的铺面都有哪些?或者三嫂哪日新开了铺子,一定要提早告知才好,可别犯了弟妇同样的错,届时弟妇一定敲锣打鼓去捧场。” 个人的私产,无意间知道也便知道了,还真没有必须告知的义务。连佟夫人都没有这么大的脸面,何况她翟氏。 翟氏自知理亏,但她却是最不肯吃亏的一个,必要从别处找补回来才行。 “罢了罢了,不提这个了。”眼睛一转,问起,“听闻长嫂让你帮着管家?” 这个听闻用得好,她和卞氏之间的谈话,才多久就进了翟氏的耳朵? 当时只有菖蒲在场,必不可能是菖蒲泄露出去的。 要么是卞氏那边,甚或是卞氏自己觉得没有瞒人的必要…… 姜佛桑略显诧异:“长嫂不过是开开玩笑,听听也就罢了,怎么三嫂偏就信了?似我这成日抱着药罐子丢不开手的,别说管家,自己尚且不能顾全呢。” 翟氏本是怀着疑心来的,听她这么一说,倒也是。 “你这样……”上下将她打量一通,摇头,“确像个没福的。” 这是什么话?她自己才像没福的呢!菖蒲这样温吞的性子,今天一而再被激得想发火。 触到女君投来的视线,揉了揉丝帕,到底忍住了没有吭声。 “我反倒觉得自己颇有福气。上面有阿家、大嫂撑着,中间有三嫂、四嫂帮衬,我这个小的只等着享福就够了。”姜佛桑笑了笑,又道,“更何况,长嫂便是忙不过来,还有三嫂这个精明能干的,论细心稳重我也不及四嫂,哪里就轮到我了?” 被捧了一把的翟氏,见她还算识时务,脸色这才算好看些。 心里舒坦了,又觉得这人果然是个扶不起的。成日不是在外闲逛,就是窝在自己的小院儿里调调香、弄弄粉,旁的事一概不上心。一看就是好日子过惯了,不知疾苦、不知上进。 掌家之权塞她手里都往外推,亏她先前还提醒长嫂早做防备呢。 转念又一想,她若也有姜女的好出身、姜女的厚嫁资,万事不愁,自也不愿为着些俗务烦神。 继而想到府中仆役背地里都夸新来的少夫人出手大方,又开始酸腔酸调起来:“坐在金山银山上,换我也不操心,只一味享福就够了。” 翟氏这种人,便是个十全十美的神仙摆在她面前,她都能给你挑出一身毛病来。 平了一茬还有另一茬,姜佛桑不耐烦敷衍下去,索性装傻。 翟氏又坐了会儿,觉得没趣也便走了。 郭氏亦没多留。 “这个三夫人可真是……”菖蒲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姜佛桑没有多做评论,吩咐道:“你去帮我准备些东西。” 而后又把幽草叫到跟前,细问起她不在府中这段日子府中发生的大事小情。 翌日上午,姜佛桑各处去了一遍,随行皆奉上一个大大的锦盒,里头日用百物。 “这些都是百货铺开业以来卖得最好的。先前未经试卖,不敢献丑,嫂子们勿怪才是。” 翟氏那套本就是歪理,纵然她大嘴巴嚷嚷的阖府上下都知晓了,除了她自己,还真没几个背处嘀咕的。 相反,都觉得五少夫人经商有道——即便不是她自己亲自经营,那也是会用人! 更有礼多人不怪的老理在,如今礼物一到,更是只有替她开心的。 翟氏看着锦盒里自己念了许久的一整套唇膏,甚至还有两支是百货铺里都没有的,说是送来给她试用。 故作不屑的撇了撇嘴,眼底的光却是骗不了人,尤其那两道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佟夫人处和萧琥的两位姬妾那里也按照轻重之别各送了一份去,自也不能漏掉一家之主萧琥。 不过萧琥的礼不是出自百货铺,而是家什铺。 第122章 孽障该打 姜佛桑命人直接抬了一整套会客用的家什,送去了萧琥日常办事的那间厅房。 一张方桌,四张圈椅,俱是紫檀木打造,高度都只及膝。如此这般,过渡起来难度会小上许多,但在用惯了枰榻案几的人看来仍旧突兀。 这一点从帮忙布置的几个从人的表情中就能看出。他们很想不通,少夫人为何要给主公送此等怪物。 下半晌,萧琥回府,姜佛桑前去问安。 才进院就听到一阵如雷的咆哮,紧接着一样东西斜飞而出,砸在她面前不远处的地面上,摔得七零八落。 姜佛桑走上前,发现是一些木制的玩意儿。 而后就见萧元奚垂头丧气走了出来。 这副颓丧模样,必是挨了训斥。 萧元奚将东西捡起,一个小木块都没有放过,痛惜的神情,仿佛摔碎的是至爱的宝贝。 捡完后站起身,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叔郎。”姜佛桑施礼。 “五嫂……”萧元奚呐呐还礼,仍垂着眼皮,一径盯着自己脚尖。 回回见他都如此,姜佛桑也习惯了。 素闻这个叔郎最不得萧琥喜欢,这也难怪。萧琥自己是百战之身、沙场纵横军功赫赫,要求儿辈亦如此。偏萧元奚生得胆小怯弱,连与人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又如何入得了他的眼? 不过龙生九子各有所好,未必个个都要成龙,成不了龙更不是萧元奚的过错。 萧琥显然不明白这个道理,或者说他不接受自己的儿子连骑射都不通。 所以一再强逼萧元奚做出他想要的“改变”,更不允许萧元奚“玩物丧志”,一旦萧元奚达不到要求,他就会大发雷霆。 殊不知这般强求,与缘木求鱼无异。非但不会有所进益,长此以往反而会害了萧元奚,让他更加封闭内心。 姜佛桑转身,看萧元奚踽踽远去,连路过的仆役跟他行礼,他都会下意识瑟缩躲避……摇了摇头。 叹息归叹息,她也管不了,自己的事还未交代呢。 姜佛桑不觉得自己去安州的事能瞒过萧琥,果然。 萧琥开门见山,直接告诉她,以后缺什么短什么亦或想要什么,派下人去即可,自己不要涉险。 姜佛桑从善如流,笑言道,本想跟大人公请示的,无奈大人公不在府中,不得已才自作主张。 萧琥并没有为难她,点了点头,这话题便算是揭过了。 而后又夸赞了她送来的那些家什。 这倒不是敷衍,姜佛桑进来时他就是坐在紫檀圈椅中。 “向来觉得木枰跪坐久了憋屈不得舒展,远不如胡床自在,你这什么椅……” “圈椅。”姜佛桑接道。 “噢,圈椅!着实不错。”萧琥拍了拍两侧扶手,“比胡床高些,也更舒适。这个靠背甚合我意,乏累了可靠着歇会儿,还有这白貂坐褥……” 他频频点头,看得出确是很满意。 “大人公案牍劳形,儿妇帮不上什么忙,微末伎俩,略尽心意罢了。”姜佛桑顿了顿,道,“还有一事,先前儿妇打了夫主一掌——” 孰料萧琥大手一挥:“打得好,那孽障就该打!下回还要是犯浑,你只管再打。他要是敢还手,你便来找我,自有我给你做主!” “……”姜佛桑唯有以笑应之。 - 大丰园那边,有良烁亲自盯着,进展十分顺利。 说是修筑寝舍,里面屋舍本就多不胜数,基本也都空着,只需稍作整修即可,如今别苑那边的匠人尽已迁入,陈缣娘也已入驻。 只是各作坊、尤其是缭作,止翻修远远达到姜佛桑的要求,非得大肆扩建不可,尚需些时日才能完工。 瞧着天阴了数日,想是又有风雨,反正也不急于一时,姜佛桑索性让他们暂时停了工,好好过个年,其他留待年后再说。 姜佛桑去大丰园走了一遭,接回了良媪,接下来又见了三间铺子的掌柜,问了情况,顺便也查了账面。 越是年下买卖越好。 炒菜店如今已是小有名气,又增添了数名店佣,勉强能支应。 百货铺止添店佣还不够,货品供不应求,供应上最是不能停,姜佛桑便让良烁将相关仆役分作三班,轮班制替换,这样劳逸结合,也不必过于羡慕还未正式开工的各作坊工匠。 唯有家什铺最是清闲,掌柜沐逐想尽办法,仍是一筹莫展,直言辜负了女君信任。 姜佛桑并未怪罪,反过来安慰了他一番:梅花香自苦寒来,度过这个寒冬,焉知好消息不会到来? 正要离开西市的时候却是撞见一人。 钟媄这人没别的爱好,就是爱吃,闻知西市开了家炒菜店,她便也来试了一试。这一试就成了店里的常客,凡是食单上有的皆尝了个遍,还给掌柜范叟提了不少意见。 让钟媄不解的是,范叟既能烹出此等佳肴,为何不把店铺开去东市? 范叟笑言是主家之意。 钟媄好奇地问主家是谁,范叟却不肯说。 说来也是巧了,隔壁的百货铺她也爱去,两个女掌柜年岁瞧着跟她差不多,待人接物却甚有一套,手还很巧。 钟媄头一回见就觉着她们有些面善,后来才蓦然想起,这不正是萧霸王所娶新妇身边的侍女?重阳那日见过的。 又听人说新开的三间铺子是一个主家,那主家是谁便不言自明了。 若说钟媄先前想与姜女为友是因为其貌美和好脾性,眼下则又多了些钦佩与实际的考量。 然而想再多也是徒劳,且不提蒙望山与骑射场上自己闹得那般难堪,单说自己兄长做的混账事—— 钟媄颇感沮丧。 再沮丧,饭还是要吃。这不,今日又来了西市。 才从马车下来,就看到萧家马车驶过,本能告诉她里面坐着的必然是姜女。 行动快过理智,钟媄探头大喊:“表嫂!” 一连唤了好几声,在驭者的提醒下,姜佛桑才确定对方喊的是自己。 待推开车窗门,看到一副笑貌的钟媄后:“……” 钟媄极自来熟的上了她的马车:“没想到表嫂也爱来西市,这是要走了?好巧啊,不如一道罢。” 姜佛桑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她,凤目似一泓清泉,静水流深。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钟媄纵是再厚的脸皮,也有股无所遁形的感觉。 正要讪讪下车,姜佛桑对驭者发了话:“去常乐里。” 第123章 牛嚼牡丹 马车行驶起来后,钟媄先是小松了口气——没被赶下去就算成功了小半。 接着便天啊地啊风啊雪啊的扯了一通。 马车里静静的,姜佛桑也静静的,目光疏离中带着打量,就如重阳那日一样。 重阳那天她小丑似得蹦跶,姜女虽未给她难堪,那是人家的修养,指不定心里怎么看她呢。 钟媄渐渐消了音,不知该如何扭转糟糕的形象。说自己对萧元度的痴缠全是做戏,她又信不信呢? 上车之前明明有千言万语,如今两下相对,反倒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然这么好的机会,她又实在不想放过。 钟媄从来不是瞻前顾后的性子,思索一番,索性横下一颗心来。 不顾旁边还有个女侍在,豁出去道:“我从未想过抢你夫主!” 这话出口,只觉脸上一阵火辣。 菖蒲也错愕不已,这钟家女郎可真是……还从未见过这样的。 姜佛桑却是弯唇一笑,道:“你就是想与我说这些?” “当然、不、不是。” 钟媄磕绊了一下,不太明白她这是什么反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 “还有你在郊外遇袭那事,是我长兄……但他亦是受人蛊惑、一时糊涂,并没有歹意!” 姜佛桑笑容转淡:“依你之见,什么才叫有歹意?绑架、恐吓不算,死伤、被奸污才算?” 钟媄哑然,片刻后垂头:“你说得对,错了便是错了,我阿兄大错特错,这一点不容辩驳。” 本想告诉她钟献已经得了教训,被萧霸王收拾了一通,连着病了一个多月,夜夜惊醒、鬼喊鬼叫,到处找头,到现在都不敢出门……可这本就是长兄罪有应得。 越想越有些泄气。 姜女心头之怒难消,两人别说为友了,不结仇都不错了。 钟媄没脸再继续搭话,如坐针毡起来。 姜佛桑忽而出声:“听闻你经常光临炒菜店,还给范叟提了诸多提议?” 钟媄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又道:“我那都是外行之言,当不得真。” 她提的建议之一是将食单编成有声有韵的词章,命店佣在市上吟哦,如此揽客,既醒目又有格调。 吉莲见行之有效,便也仿着做,凡百货铺内售卖之物,皆找人编出对应文案,吟哦也俱不相同。施行之后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 建议之二是允许那些财力丰厚的富户月结。这些人出门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可以暂时挂账予他们方便,到了月底由店佣整理好账单亲送至府上结账。 当然也不是谁都有此殊荣,必得有名有姓、知根知底的才行。这些人住哪儿、做什么全城皆知,若不想丢脸,自也不可能赖账。 再有就是试吃活动不必仅限于开业期间那短短数日,每有新菜品推出,都可照例举办。 这一点倒与吉莲晚晴的想法不谋而合。 百货铺那边对于花销较多的“贵”客,每有新品推出都会请其试用。如此一来,贵客既占了便宜又得了体面,他们也达到了放长线钓大鱼的目的,一举双得。 “这些都是金玉良言,为何不能当真?” 钟媄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夸自己。 有种被认同的喜悦在心口翻腾。 她强压下来,自谦道:“我这些花招不过是布鼓雷门,即便我不提,表嫂还有店里那几位掌柜就未必想不出。” 譬如外送一项,据她所知就是姜女这个主家的主意。 顾客不便到店的情况下,可由自家仆役取走,亦或由店佣送货上门。后者需加收几个小钱以作跑腿之费——她的“月结”也是据此而来。 “凡事都讲究时机,想法也是如此。差一时半刻,都不如一个刚刚好。” 钟媄笑了笑,过了会儿,试探着问:“你,愿意信我了?” “你指的是什么?” 钟媄吭了吭:“萧元度。” 姜佛桑回以一笑:“他有什么可抢的?” 言外之意,她根本不在意钟媄对萧元度有意还是无意。 见钟媄欲言又止,姜佛桑索性把话敞开了说。 “最初我的确以为你眼神不好儿,这里也……”她指了指脑袋,“不过,你戏太过了。” 不管是对萧元度的爱意,亦或对她的敌意。 正所谓过犹不及,萧元度都能看出她“一腔深情”别有居心,姜佛桑非聋非瞎,也就是当个乐子看罢了。 钟媄拍了拍心口,长舒一口气。丢不丢脸暂且顾不上了,只要姜女肯信自己便好。 还有一事,“骑射场遇袭……” 她既肯相信自己对萧元度无意,当知自己没有理由派人去绑他。 “此事若与你有关,你便不会坐在这了。” 钟媄喜色刚露,就听姜佛桑又补了句:“不过一码归一码,你长兄那笔账我已然记下,不管他是有心还是受人唆使,下次再犯到我头上,萧元度肯放过他,我也不会放过他。” 这样面娇身弱的一个人,声色不动地说出这样一句话,竟比直接提刀杀上门的萧霸王还要慑人。 钟媄清楚,她并非说说而已。心底愈发坚定了管束长兄之决心。 芥蒂消除,两人又聊了会儿别的,马车停了下来。 “常乐里到了,你该下车了。” 钟媄刚上车那会儿一心想着与她搭话,并没听清她是如何吩咐驭者的。 听说到了常乐里,推开车窗,果见着自家大门。 很是意外:“你怎知……” 话刚出口便停了下来,洒然一笑:“多谢表嫂载我一程。” 姜佛桑亦笑:“既是顺路,不必客气。” 钟媄下车后,目送萧府马车原路折返,继而往北城驶去。 自家的马车随之拐了进来。 “女郎……”侍女红豆很是诧异她竟没被赶下来。 钟媄一脸神秘:“回去再说。” 今日虽不算好天,却是达成了所愿,钟媄很是满意。就是美食没能吃成,有点可惜。 刚这样想,炒菜店的店佣便提着食盒上门,言是主家吩咐,送来与钟女郎品尝。 食盒分双层,中间隔着填满丝绵的锦套,揭开盒盖还冒着热气。杯盘碗盏逐个摆上食案,全是她入店最常点的那些。 钟媄瞬间眉欢眼笑。 举箸欲食,又有种别样的心情。 红豆见她吃一口菜必要骂一声“天杀的萧元度”,不解是何意。 钟媄痛心疾首:“萧霸王何德何能?表嫂这样的人物,嫁给他实在是牛嚼牡丹,白瞎了!与其给我做表嫂,还不如做我亲嫂。” 想想自家长兄做过的那些蠢事,又摇了摇头,“算了算了,阿兄他不配。” 说罢一声长叹,继续大快朵颐。 第124章 心有所好 顺利与姜佛桑结交后,钟媄又成了萧府的常客,却不是往佟夫人院中,而是往姜佛桑院里。 当然那也是萧元度的院子。不过萧霸王不挨家,因而可以忽略不计。 侍女红豆提醒她多少顾忌着点,免得惹了佟夫人不快。 钟媄就道:“我这也是听姨母的劝,她有甚可不快的?怕是高兴还来不及。” 曾经许诺她的事亦或者答应的补偿,因为长兄那一闹,反正是不指望了。 其实即便长兄没出岔子,姨母也不见得就会兑现。 “佟夫人只是不想你再闹下去令两家失了颜面,未见得就乐意看到你与五少夫人亲近。” 钟媄轻哼了一声:“佛陀也有怒目之时,我虽不敢自比佛陀,那泥人也尚有三分火气呢。成日只顾着她乐意不乐意,又有谁问过我乐意不乐意。” 红豆一想,也是。想求菩萨办事尚需供些香火,佟夫人却只肯拿一根没肉的骨头来吊着女郎,还不给吃到嘴里。 佟夫人既无实权,又不肯对女郎多加顾念,女郎是该另谋出路了。 五少夫人虽不掌家,瞧着却也不简单,女郎跟她亲近,应是没有坏处。 遂不再多嘴。 主仆俩私下里虽如此说,到了萧府,照旧先去佟夫人处问安。 面对佟夫人的震惊与诧异,钟媄哭诉起萧元度提刀上门之事。 这个佟夫人是知晓的,只不知内里细情。 待听说五郎当着她的面险些把外甥钟献的头砍下,才算明白钟媄这番转变。 至于为何突然与姜女亲近起来,钟媄的解释是,自己被那一刀吓醒之后,看五表兄再不似从前,对五表嫂也不再厌恶,反倒觉得她可怜……后来街市偶遇,一番接触下来,更感投契。 “姨母先前不也盼着我接纳五表嫂?我那时猪油蒙了心,没能领会姨母一番苦心,想来现在也不晚。” 佟夫人果然没有责怪之意,笑着颔首道:“你肯这样想,姨母再欣慰不过。你二人年岁相仿,想来必是无话不谈的,这样也好。你五表兄自大婚之后一直冷落新妇,你多与之亲近,也可稍解她心中苦闷。” 心中苦闷?钟媄可不觉得五表嫂有什么苦闷之处。 嘴上仍应着:“姨母既有此吩咐,自当尽心去办。” 从佟夫人处出来往西行,有一湖,沿湖岸走许久,过一石桥,再往南行半刻钟,经过萧元奚的院子。 萧元奚才出院门,抬头看见钟媄,蓦地停下脚步。 似乎想折返,已然来不及了,便成了一脚槛内一脚槛外的怪异姿势。 “小六!”钟媄远远冲他招手。 萧元奚把嘴张了张,一声表姊也没唤出声,只是傻呆呆站在原地。 钟媄见他侧着身子偏着脸就觉不对,走上前,将他扳向自己,见清清秀秀的一张脸披红又挂彩。 顿时柳眉一竖:“又被人欺负了?是谁,三表兄?” 按说不会,萧元牟早年间确实喜欢欺负小六,成家后欺负得就少了,随着萧元度回来将萧元牟他们那帮人狠揍了几回,轻易再没人敢惹萧元奚。 萧元奚急忙摇头,又摆了下手,道:“是阿父,让我学骑射,我骑得不好……” 钟媄噗嗤一乐:“我六岁就会骑马了,也没见摔成你这样,不知道还以为你被马打了呢。” 萧元奚突然涨红了脸,头也埋了下去。 钟媄强忍住笑,拍了拍他的肩:“好了,逗你玩呢。奶娃娃学走路尚且有快有慢,学得慢也不丢人。骑射一道虽不是你的强项,论手巧可没几个比得过你去。倒忘了谢你,你给我做的那个妆匣,我甚是喜欢!” 往日一夸他的木工,他准得红脸,双眼晶亮,开心抑不住,今日却是一脸黯然。 “怎么了?” 钟媄一再追问,萧元奚终于吐口:“阿父将我的工具都给扔了。” “怎会如此?”钟媄义愤填胸,待要仗义执言,想到对方是刺史…… “咳!那个,好汉不吃眼前亏!姨夫松一阵紧一阵的,未必就会一直盯着你,大不了你偷偷——” “表姑娘!”侍女阿姿才追出来就听到钟媄这番话,立时制止,“你怎能教五公子这些,是还想五公子被主公骂不成!” 钟媄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个阿姿,向来一副管家妇的做派,她最是看不上眼。 拽着萧元奚转身就走。 萧元奚满脸疑惑,脚步下意识跟上:“去、去何处?” “去五表嫂那,她那里有好多好顽的。” 萧元奚愣愣点了点头。 阿姿跟在后头喋喋不休:“公子、公子,主公留给你的功课还未做——” 钟媄忽而停步,转过身来,将跟着停下的萧元奚拨到一旁,嬉笑道:“好阿姿,我竟不知何时多了个六表嫂?也没说请咱们喝杯喜酒呢。” 阿姿顿时羞红了脸,看了眼一旁的六公子,结结巴巴道:“表、表姑娘,可不敢乱说!” 钟媄啧啧:“瞧,我一没指名二没道姓,你这就认上了?” 阿姿身后还跟着几个从人,闻言窃笑不止。 阿姿羞转为恼,以帕掩脸,跺脚:“表姑娘何故如此挖苦婢子?” 说罢,放下帕子,泪眼盈盈看向萧元奚:“六公子,婢子全是为你好,你……” 萧元奚蹙了蹙眉,看了眼钟媄,对阿姿道:“功课我自会完成,你且回去罢。” “可——” 没等她把话说完,眼睁睁看着六公子被钟媄拉走了。 钟媄边拽着萧元奚往前走边数落他:“你好歹是个主子,连院里的仆从都敢对你吆三喝四,像什么话?脾性再好,也不能由得别人欺负到你头上。还记不记得你那个乳母?” 没听见回应,往后横了一眼,萧元奚眨了眨眼睛,嗯了一声。 钟媄哼哼:“记得就好!再似小时候那般被人欺负,连我都要笑你。你也不是回回运气都那般好,能碰上我。” 萧元奚又垂下头,不说话了。 “你!”钟媄拿他没奈何,嘟嘟囔囔进了院子。 姜佛桑听罢前因后果,对阿姿倒不怎么在意,看向萧元奚,问:“叔郎喜作木器?” 萧元奚有些拘谨。才被父亲训过,一时间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钟媄爽快替他答了这个问题,“喜欢,他打小就喜欢。别人爬树下河掏鸟窝,他就喜欢摆弄那些个刨子、锤子、锯子的。” “五嫂……”萧元奚终于出声,却是求她别告诉五兄。 好似这个喜好是不能见光的,在萧琥面前如此,在亲兄长面前亦如此。 “心有所好是世间最难得之事,不必在乎外人怎么看。” 见他仍是不安,姜佛桑笑道:“你五兄甚少回来,他不会知道的。” 话才将撂地,萧元度就回来了。 当时钟媄和萧元奚才走不久,萧元度一把推开居室的门,良媪菖蒲等人还来不及行礼,就被他当头喝道:“滚出去!” 语声粗暴,浑身戾气。 第125章 梨花带雨 萧元度径直闯进内室,绕过屏风,扯掉帐幔,几步到了姜佛桑跟前,攥着她手腕,将她一把从妆台前提了起来。 “姜七娘,你怎么敢?!” 姜佛桑心下一颤,面上丝毫不显,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怒容,眼睫轻轻眨动,疑惑问道:“夫主这是怎么了?” 腕上的力道蓦地收紧,姜佛桑呼痛,萧元度只不理。 “你!”他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脸色远比外头昏暝的天光还要阴沉,“为何还要回来?” “夫主这话实在莫名。”姜佛桑忍着痛意,笑意微微,“我是去寻织娘的,织娘既寻得,自然要回来。” “那又是谁让你去落梅庵的?!”这一声近乎咆哮。 萧元度死死盯着眼前人,眼底一片暗红,像是怒火蔓延的荒原,稍不小心就会把人烧成齑粉。 “你过瀚水究竟做甚,你又为何回来,这些你心知肚明!我现在只问你,谁给你的胆子,敢拿我阿母做幌子?” 卞夫人的提醒言犹在耳,萧府上下人人对落梅庵避之不及的态度……看来这回果真触了萧元度的逆鳞。 姜佛桑定了定神,仍是轻声慢语:“自我嫁进萧家,还未曾拜见过阿家,身为儿妇,去落梅庵给阿家上柱香,有什么问题?” 萧元度简直想仰天大笑,真是好生厚的脸皮! 将姜女又往前扯近一分:“你且问问自己,何曾将我阿母当做阿家!” 姜佛桑挣了挣手臂,没挣开。 倒吸了一口气,仰头而视:“夫主又何曾视我为妻?” 萧元度愣了一瞬,而后冷笑不已:“只怕你心中的夫主另有其人。” 姜佛桑顿了顿,亦笑:“是啊,夫主若不把我抢来,我的夫主本该是别人——夫妇一体,那人再不济,也不会剥夺我拜祭阿家的权利。” “你!”额角跳动的青筋,暴露出萧元度气怒已极。 姜女这张八风不动甚至隐隐含笑的脸,更如火上浇油一般。 可恨,实在可恨! 什么理由不好找,偏偏要去落梅庵。 自罚?思过?分明是为了借机脱身,好与那姓冯的情郎私奔! 他都已经决定放他二人一条生路,没想到此女竟贪婪至此,果然还想要“双全”! 萧元度胸口急剧起伏,只觉气血翻涌。 他沉下嘴角,脸部线条变得格外冷硬,一字一顿道:“姜七娘,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扰我阿母清静。” “那夫主欲如何呢?”姜佛桑从容反问,因为他话里隐含的威胁,唇角的笑也变得讥诮,“休了我,亦或杀了我?” 萧元度眯了眯眼,眼底阴霾渐起。 两人离得太近,姜佛桑几乎整个贴在他身上。 头被迫仰着,呼吸相闻间,她得以清楚的看见他眼底瞬间迸现的那抹杀意。 尽管姜佛桑笃定他不敢动手、至少不会在此时动手。后背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忽而有些后悔。不该失了理智,不该与他硬碰硬的。 她眨了眨眼,陡然落下泪来:“妾实不知究竟哪里得罪了夫主,自入门就不得夫主喜欢,这也倒罢了,如今还要如此揣度于妾?妾既嫁了夫主,生死便都是夫主的人……私自离府、偷渡瀚水,这些是妾不对,去落梅庵也事出有因,但拜祭阿家之心确属至诚……” 妙目含嗔,语声哀戚,眉间笼着一层清愁。 一言一语,看似在辩解,实则更像是对夫君的撒娇与抱怨。 萧元度冷眼看着她做戏。 就见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一颗接着一颗滚落香腮,有两颗甚至滚落在他手背上。 手指不由一颤,心口烧得正旺的那捧火不知怎么就被压了一下。这幅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你纵使明知她在作伪,也狠不下心肠。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萧元度狠狠皱眉,跟着目光一凛。 - 钟媄拜别了佟夫人,正要回府,听见几个仆役聚在一起议论。 “五公子听说少夫人去了落梅庵,勃然大怒——” “哎呀!五公子竟是不知道么?!那少夫人岂不……” “怪道方才瞧见五公子怒气冲冲朝着扶风院去了!” “少夫人还在病中呢,这下怕是又要请医了。” “牵扯到落梅庵,怕不是请医就能行的,少夫人身子那般弱,只怕有个万一……” 钟媄心中暗道不好! 先去了萧元奚的院落,在阿姿吃人似的目光中将人再次拽走。 萧元奚问她又要做什么去,她答:“壮胆!” 被堵在门外的良媪和菖蒲见到他二人直如见了救星一般,不敢高声,指了指内室。 钟媄深吸一口气,拉着萧元奚直闯了进去。 就见妆台前两道身影紧贴在一起,一人忍怒,一人垂泪。 好好一个美人被欺负成这样,钟媄气血上涌,也忘了对萧霸王的惧怕,上前就将姜佛桑抢了过来。 萧元度早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放松了禁锢,因而轻易便被她得了手。 “表嫂,你别怕,我已经谴人去请姨母了,五表兄不敢对你如何!” 钟媄揽着姜佛桑,一边安抚她,一边对萧元度怒目而视,“表兄怎忍心如此对表嫂!” 姜佛桑将脸别到一边,抬手轻轻拭泪。 萧元奚也走了过来,对萧元度道:“阿兄,兄嫂她很好,你别……” 对上兄长视线,后面的话便消了音。 萧元度狠狠瞪了他和钟媄一眼,目光掠过侧对着自己的姜佛桑,重哼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又过片刻,钟夫人身边的葛妪来了。 得知无事发生,似还不信,非要进内室见了少夫人才肯走。 良媪气得不轻,让春融和幽草把人拦下,送了她几个软钉子吃。 葛妪忿忿走了,屋里,姜佛桑也慢慢止了泪。 钟媄拉过她那只手腕看了看,就见其上赫然一道红痕。连忙让菖蒲将膏药拿来,用玉匙亲自给她敷上药膏。 “怪道都叫他莽霸王,可真是——” 本想痛骂萧元度一顿,不知想到什么,叹了口气。 “若是别的倒也罢了,那落梅庵……你去之前,府中就无人告知你内情?” 还真没人跟她提起过,只有卞氏事后一声隐晦的提醒。这也不怪,毕竟事发突然,她去得又实在仓促。 不过在去之前幽草就已把一切打听清楚。她有过短暂的犹豫,为了顺利达成目的,又不得不冒些风险。 也就是说,从她决定去落梅庵的那一刻,就知道会有今日。 姜佛桑垂下眼帘,看着腕上红痕。 想到萧元度眼底折射出的冰冷杀意,唇角勾起——这就是你的底线了么? 第126章 有名无实 “落梅庵是五表兄回到棘原后特意为邬夫人建的,除了元奚,不许萧家任何人去,便是姨夫都……” 菖蒲替女君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闻听钟媄此言,赌气道:“五公子既不想任何人拜祭邬夫人,何不干脆将邬夫人的坟茔迁去落梅庵?” 落梅庵四周她都探遍了的,既无坟也无冢,可见并非邬夫人埋骨之地,连个衣冠冢都没有。 钟媄神情有丝丝复杂,往外间看了一眼,确定萧元奚走了,这才低声道:“这事我只与你说,你听了也就罢了,且不可跟别人提起,尤其不可在五表兄跟前提。” 难得她如此审慎,姜佛桑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静静聆听。 “邬夫人逝世时正值北地大乱,仓促下的葬。那时节,姨夫纠合乡间、高举义旗、誓驱胡虏,蛮族人杀之不能、恨之入骨,他们寻不到姨夫藏身的坞壁,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邬夫人的埋骨之所。这群丧心病狂的畜生,他们竟然掘坟戮尸,举烈火而焚之……” 钟媄大大咧咧的一个人,说至此都浑身发颤、目中带泪,足见胡虏兽行有多么令人发指。 姜佛桑恍然记起,这大约就是她当日落梅庵庵主将说未说之事。 于公,萧琥说不上错;于私,他确实有愧妻儿。 大约母亲的死以及死后遭遇的一切让萧元度始终耿耿于怀,所以父子俩才这般水火难容。 邬夫人尸骨无存,落梅庵成了萧元度寄情之地,也难怪他不欢迎萧家人,尤其是萧琥踏足。 “夫主亲眼看见的?” “姨夫一直命人瞒着五表兄,直到五表兄被送走那年,不知谁人说露了嘴……”钟媄摇头,“事情残忍就残忍在,五表兄虽未亲见,但他那时已然记事,不像元奚,什么都不记得,包括自己的阿母。后来再听人说起,毕竟隔得时间久了,大约伤痛也能少些。” 姜佛桑的关注点却在别处。 卞氏曾说过萧元度归家未几年的话,落梅庵的庵主也曾提起萧使君将五公子送离之事,眼下钟媄又…… 她目光一动,带了几分好奇:“夫主回棘原之前是在哪里?” 难不成是在乡下老家?应当不会。 萧琥双亲皆已亡故,也没有把其他儿子都带在身边独撇下萧元度一个的道理。 “你竟不知?”钟媄诧异过,又点了点头,“也对,姨夫早已令人封口,再不许公然提此事。” 见钟媄神色有些犯难,菖蒲躬身退下。 钟媄这才附到姜佛桑耳边:“五表兄八岁那年,被送去北凉人的国都为质,待了足有八九年——” 姜佛桑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为质?萧元度? - 萧元奚追出扶风院时已不见了萧元度踪影,他忙命人备车,直接去了落梅庵,果在落梅庵后的断崖边找到了兄长。 他坐在崖边一块大石上,一身窄袖袍服,外披红襟黑面的大氅,山风呼啸,吹得萧元奚往前迈步都难,他却岿然如松,手里拎着个酒坛,时而扬脖猛灌一气,时而盯着远处出神。 萧元奚顶风走到他身边,尽量不去看近在咫尺的悬崖,摸到石头另一边坐下。沉默良久,唤了声阿兄。 萧元度偏头看了他一眼,蹙眉:“你来做甚?” 萧元度垂头,讷讷:“我来看阿母。” 萧元度便不说话了,又灌了一口酒。 萧元奚嘴张了张,想说酒喝多了伤身,又清楚他不会听自己的,最后还是闭上了。 对于这个自回来就惹祸不断逞凶斗狠的兄长,萧元奚的感情是复杂的。 兄长被送走那年他还小,什么都不记得;兄长回来后也不怎么在府里住,两人相处的时候更是寥寥。 多年分隔,生疏再所难免,但许是一母同胞的缘故,萧元奚心里对他有种说不出的亲近,是与长兄完全不同的那种亲近。 只是他胆小嘴又笨,常常惹得五兄气怒,渐渐便不敢往他跟前去了。 今日情况有些不同,兄嫂闹成这样,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阿兄。”萧元奚鼓足勇气开口,提起了他们的母亲,“阿母是个怎样的人?” 萧元度一愣。 他并不是意外,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毕竟那年他也才五岁。 记忆中残存着些许零碎画面。一个美丽的妇人,卧榻上紧拉着他的手,哀伤而不舍的流泪……似乎还说了许多话。 却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母亲的音容隔着一团浓雾,切切叮嘱也飘散在了风里。什么都是模糊的,任他绞尽脑汁去回想也枉然。 但他分明又还记得,玩耍归来一头扎进的那个怀抱是那样温暖,顽劣捣蛋时耳听的训斥声是那样无奈,弄得一身泥巴替他擦拭脏污的那只手是那样慈爱……母亲还活着时,他是何等样的快活。 难道记错了? 莫非这些都是他熬不下去时自己编造出来欺骗自己的臆想? 仰头又是一阵猛灌,洒下的酒水将大氅都打湿了。 萧元奚见他一径沉默不说话,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往下。 “常听庵主说,阿母是个极温婉美丽的女人,心肠也最是柔善……倒是和新嫂有些相象。” 萧元度乜眼看来,神色一厉:“你昏头了?安敢拿她与阿母作比!” 萧元奚瑟缩了一下,磕绊道:“我只是不明白,阿兄既然娶了她,为何不愿带她来拜祭阿母?这么好的儿妇,阿母必然会喜欢。阿母在天上肯定也盼着你早日娶妻生子……” “够了!”萧元度打断他的话,胸口急剧起伏。 他娶的若非姜女,而是……自会带来拜见母亲。 眼下他与姜女有名无实,连同榻异梦都算不上,各自心有所属,也注定各奔西东,带到母亲面前给她添堵么? 想到姜女连亡者都敢利用,萧元度恨意又起。 将酒坛狠狠掷出,撞在远处的山石上,摔得粉碎。 “那个女人非你想得那么简单,少与她接触,我的事你也少管!” 话落,豁然起身,阔步离去。 - 兄弟俩难得一块来,纵然先前发生了争吵,也总要到母亲灵前上柱香、磕个头。 庵主在一旁侍立,一脸欣慰的看着他们哥俩。 起身后,瞥到供桌上,木鱼旁,多了几本经书,是为亡者超度的地藏本愿经。 萧元度随手拿起翻了翻,道:“庵主有心了。” 庵主笑:“有心的不是贫尼,是少夫人。” 萧元度翻书的动蓦地顿住。 第127章 因果有报 “扔了。”得知经文出自姜女之手,萧元度别无二话。 庵主吃惊:“五公子何出此言呐?经书如何能扔!” 她展开经书,指给萧元度看:“少夫人写得一手好字,秀雅中见清骨,徘徊俯仰,既诚且敬,足见其是对邬夫人的一片孝心。” 萧元度的目光自一列列经文上掠过,问:“她何时抄写的?” “入住落梅庵的头两日抄了两册,后面这几册是离庵那日一起交来的。” 庵主见他面无表情,继续道:“地藏经有言,七分功德,亡者乃获其一。少夫人便说:‘阿家一生行善积德,何愁福报?本也不缺我这些。但身为小辈,除了抄抄经也没甚么可为阿家做的了。既然要抄,索性多抄些,总要给阿家积上十分功德才好’。” 这话未免有些孩子气,却让人听了心中妥帖。 “少夫人原打算依照习俗,将经书在邬夫人灵前烧掉,是贫尼制止了她。”庵主边说边笑,“邬夫人活着时最不喜靡费,纸张难得,少夫人这笔字更难得,就这样付之一炬岂不罪过?因果有报,心诚则灵,本也不在烧不烧经书上。何如由贫尼在邬夫人灵前诵够九九之数,而后散于各处,泽被世人,亦是一桩功德。” 萧元度垂眼片刻,复又抬起,将经书抛还给她,未发一言,转身离去。 萧元奚看了看亡母牌位,眼底划过一抹哀伤,辞别庵主也下山去了。 - 萧元度这一闹,免不了惊动府里众人。 话传着传着也变了样,都说他雷霆大发之下将新妇如何如何了……如今新妇躺在榻上不能动,已然只剩半条命。 实则是落水寒疾未消,这两日风寒之症又重,良媪不知就里,只当是吹风所至,于是勒令她卧榻静养、再不准出去。 佟夫人表示了关切之意,娣姒们也来慰问过,便连萧琥的两个爱妾尹姬和甘姬也谴了从人来。 尤其是甘姬,还亲自过来了一趟。 甘姬虽比姜佛桑大不了几岁,但因为其是大人公的后房,姜佛桑与其接触并不多。 甘姬笑言,前番收了她的锦盒,一直未能好好道谢,整好借这个机会来看看少夫人。 姜佛桑不疑有他,两下里客客气气说了会儿话,甘姬这才告辞。 在她后面来探病的便是九媵了。 关于九媵的近况,幽草一直都有报与姜佛桑知晓。 申姬自吃了萧元度那一吓,老实了不少,再不想着如何获得夫主欢心进而独占夫主之事了。 可长久以来,这是她唯一的目标,陡然间刹住脚,忽而就觉得人生没了方向。近来开始向对月伤怀、望花流泪的蒲姬看齐,日日嗟怨不休。 简姬孤高,不喜喧闹,素日里少与人往来,只除了韦姬。 韦姬不似简姬手不释卷,却与简姬同样爱静,两人聚在一处,一个观书一个刺绣,倒也相谐。 因着北上时金姬替祈姬挡了一刀,她二人走得近些,亦是常常做伴。 柯姬爱吃不输钟媄,自从尝了姜佛桑送去的豌豆黄并得了食方,自此在琢磨点心的路上一去不返,最爱去的地方也成了庖室。 素姬倒是一直都有与姜佛桑示好之意,也常往扶风院来,不过十有八九都被良媪以女君养病为由挡了回去。 剩下八面玲珑的曲姬,虽也闷闷不乐了一阵,入萧府后便极快调整了心态,短短三个多月,已经结交了不少人。 姜佛桑病体未愈,隔着一层帷幕见得她们。 申姬想着那日夫主金刚怒目的模样,觉得女君定是被打坏了,心有戚戚。 柯姬没那么多心事,高高兴兴带了自己新研制出的美食芙蓉卷邀大家品尝。 众人却是兴致缺缺——有的是本身就不爱说话,有的则是物伤其类。 先前还觉得女君不受宠是她自己不得人喜欢的缘故,经过申姬差点被遣返一事,才知并非如此。 这个夫主根本就不解风情,更别说消受美人恩了。女君够美了,又如何?还不是被三天两头被祸祸…… 前路渺茫、余生堪忧,东西再好,吃到嘴里也没甚滋味。 曲姬另有一番见地。 她觉得,申姬惹怒夫主多半是自己犯蠢的缘故,女君则可能是天生与夫主八字不合,不然何以两人一见面就风霜雨雪天雷地火? 是以她的态度并不像众人那般消极。却也没有多乐观。 新夫主是棘原城中无人敢惹的一号人物,对外如此也就罢了,原以为进了内宅、入了温柔乡,再是英雄豪杰也要脱盔卸甲,谁知他竟是一个模样。 申姬再蠢,曲姬也不得不承认她长了张最该得男人喜欢的脸,娇美又可人。如今都折了戟……她虽自信容貌上不输多少,到底失了几分底气,因而情绪也不甚高。 姜佛桑身体时好时坏,实在没精力再宽慰她们什么,勉强说了会儿话,就让她们回去了。 众人走后,姜素到了姜佛桑跟前,语声哀切:“自女君去了落梅庵,妾这日子实在无聊,日常也就去柯姬处走动走动。如今女君病卧在榻,妾甚是心疼,恨不得以身替之。左右我在府中也无事可做,不若留下为女君侍疾?” 姜佛桑瞧她情真意切,笑了笑:“素姬一番好意,本不该辜负,只是你瞧,我眼前这些人呢,你到底是媵,哪里好劳动你,还是罢了吧。” 姜素看了眼菖蒲和春融等人,问:“怎不见吉莲和晚晴两个?” “吉莲和晚晴在外头帮女君打理铺面——”幽草歪了歪脑袋,“前番女君送出的锦盒素姬也有一份,正是婢子送去的,当时你就问过婢子了。” “瞧我,竟给忘了。”姜素讪讪,又道,“吉莲和晚晴俱是心灵手巧的,妾比不得她们,为女君效力的心却是一样的。女君若不嫌我粗苯,有甚粗使杂事尽可吩咐。” 姜佛桑颔首:“我记下了。你且回吧,平素要是遇到难事,我若不在,尽可找菖蒲她们。” 同样的话她对其他媵妾也说过。可她二人毕竟同出一族,姜素见姜佛桑对自己和对别人没任何不同,少不得有些黯然。 就在这时,侍女端药进来。 姜素见状,起身欲接。瞥到随后跟进来的良媪,又把手缩了回去。 良媪没回见她都板着个脸,今日亦是如此:“天色不早了,送素姬回吧。” 菖蒲应声,好歹是把人劝走了。 第128章 苦中有甜 终于得了清静,姜佛桑闭上眼,一脸疲色。 闻到药味,更添烦恼。命人撤了隐枕,躺下便拉过衾被遮住了脸,任良媪如何劝说也不露头。 “女君这是怎么了?”她少有这般使气的时候,从来都是乖乖喝下,最不需要人操心。 想是怕苦,良媪便软下声,像儿时哄她喝药那般,“今日里头添了甘草,不苦的,你试试?” 姜佛桑非是怕苦,她是有些厌了。 重生以来,身体好好坏坏,就没有真正利索过几日。如此反复,很难不让人感到灰心厌烦。 这样下去还折腾什么?或许她这一世是病死的也未知…… 良媪未听清:“女君说甚?” 姜佛桑叹息一声,重新坐起。 脾气发过了也就过了,药还是得喝。 不等良媪拿勺来喂,她端过药碗,闭气仰脖,又是一气儿灌完。 将药碗搁回漆盘,精致的五官皱成了一团。 谁说不苦?苦中多了一味甘,到底还是苦的。 然而有时候你又不得不承认,撑着人往下走的可能就是这无尽的苦里零星的一点甜。 就好比生活,也不尽是烦心事,偶尔也有好消息。 这不,才隔几日良烁就谴人送话来,说是第一台花楼机终于造出来了。 姜佛桑如何还能坐得住?她休养了这几天,自觉好些了,就要去大丰园看看。 良媪却不肯放人:“出去再吹了风,回来又得倒下,离过年还有几日?女君难道就在病榻上过了。” 姜佛桑知道她是忧心自己的身体,她自己何尝不想彻底好转? 但花楼机啊,她心心念念之所在,不亲去看一眼实在睡不安枕。 隔日钟媄来了扶风院,说起她府上有位最擅治风寒的医官,几乎药到病除。只是腿脚不便,不出外诊。 良媪思来想去,终究不想女君抱病过年,也免得惹主公和佟夫人不喜,遂同意过府诊治。 她原是要亲自跟着的,姜佛桑抱着她胳膊撒了通娇,直说看诊回来就想吃到她亲手做的髓饼。 良媪无奈,少不得依了她,把她裹的严严实实,一再叮嘱菖蒲和幽草照好生照看,这才放行。 马车自是不会往钟府去的,直接驶往北郊。 钟媄上车后便连连哀叹:“良媪若是知道实情,下回肯定不准我登门了。” 姜佛桑也不想拿假话哄骗良媪,只等看完花楼机回来再坦白。玩笑道:“媪若不许你登门,你翻墙便是。” “那我岂不成了登徒子之流?” 钟媄嘀咕罢,端详起她。今日出门明明脂粉未施,双颊却红扑扑的,想来也无甚大碍了,又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你可要争气些,快好了罢。”顿了顿,又问,“你们南地的贵女是不是都如此?成日病恹恹,风吹就倒。” 两人如今熟了,这些话随口就来,没有恶意,当然算不上冒犯。 姜佛桑轻咳了两声,道:“是我自己不争气,你倒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钟媄摇头:“我问过良媪,她只说你自小体弱。依我看,若无重症宿疾,那定是少外出少走动的缘故。成日关在宅子里,天长日久,再好的身体也要败坏了。等来年开春,我带你去草场跑马——” 菖蒲听着前面还觉得钟女郎有心,是真心为着女君好。听到跑马,立即拦住了她:“二娘子,女君怎能骑马?” 钟媄就道:“我能骑,她为何不能骑?” 有马车有仆役,何用女君亲自骑马?一则不雅,二则,女君的身板哪经得住这样折腾。 再者,“女君从未骑过马,她也不会骑。” “不会那就学,多简单的事。” 姜佛桑拦下菖蒲:“她说得对,不会就学。” 又对钟媄道:“那我就提前拜个师,你可得把这事放在心上才好。” 钟媄拍了拍胸口:“包在我身上。不过菖蒲说得也不无道理,你这弱不禁风的小模样,以前又未接触过,急不来,得先把底子打好,譬如爬爬山、走走路。” 这话菖蒲勉强赞成,哪能上来就跑马呢? - 别苑那边的人全迁到了大丰园,也包括春融以及她买回来的那个燕来。 春融本是不愿意的,但英师父都搬了来,为了便于教习,她自然也要跟来。 又一想,良烁和辛辛苦苦寻来的陈缣娘都在大丰园中,足见女君对大丰园的重视。况且女君说过将来要把大丰园交予她护卫,那她应该提早担起重任。 知道女君今日要来,她和良烁、冯颢早早就在山门前候着了。 才见着马车的影子,春融就顺着青石径一路跑着迎了上去。 “女君!” 姜佛桑听到她洪亮雀跃的声音,掀开车帘,笑着唤了声春融,招手让她上来。 春融都没等驭者停下,灵巧一跃就跳了上去,看得钟媄直竖大拇指。 郊外的风远比城中大,马车直驶到主园入口处才停。 钟媄没想到这么大的庄园竟然是五表嫂的,嘴张得合不拢。 心知她此来必有正事要与那几位管事商议,自己不好在场,便指了个从人带自己四处游览一番。 内室炭盆烧得正旺,姜佛桑烘了烘手。 她前不久才来过一趟,并没有多少细情要问,良烁约略交代了一下便直奔主题,要让人把花楼机抬来给她看。 姜佛桑想想,摇了摇头:“还是我自己去吧。” 一行人簇拥着她又去了缭作所在的园子。 由于缭作才只建设一半,花楼机现放在匠人的寝舍。 陈缣娘也在,姜佛桑还未来得及细观花楼机,目光先落在了她身上。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缣娘—— 高兴地笑着,是实实在在的笑,本已浑浊的双目重新有了光亮。因这这点光亮,她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姜佛桑觉得,直到此时此刻,陈缣娘才真正“活”了过来。 “女君。”陈缣娘转过头,和其他人一样唤她。而后指着花楼机,激动地说不出话。 庄园内的织娘现在普遍用的是互动式双综机,比踏板织机改良了许多,却并不让她如何惊艳。 倒是束综提花机给了她很大的惊喜,比陈家的多综式提花机精进太多,提花也更为完善,她近来一直用的也是这个。 至于花楼机,虽然姜佛桑提过,但并不笃定,她也以为没个三年五载造不出来,甚或这辈子都未必能造出来。 没成想,终是让她见到了。 “你不曾骗我。” 姜佛桑对上她泛红的眼眶,笑了笑,“我自不会骗你。” 第129章 最大倚仗 花楼机体格巨大,一间屋占了足有三分之一,人站在它面前都显得甚为渺小。 它分楼上楼下两部分,进行织造时,楼上拽花工根据花本提起经线,楼下织妇对织料上的花纹妆金敷彩、抛梭织纬。 “可试用过了?”姜佛桑问陈缣娘。 陈缣娘重重点头,语气微有些复杂道:“我们陈家的多综机一度被当作至宝,我阿母去洛邑时带的那张就是,说是独步当世也不为过。可是现在……”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面前的庞然大物上。 姜佛桑理解她的心情。 多综机虽能织出比寻常织机复杂得多的花纹织物,却也只限于对称型小花纹,当纹样向着大花纹发展、花纹循环数增加,图案更为复杂时,多踪机就难以胜任了。 有着“小花楼机”之称的束综提花机,在这方面要更胜一筹,提花经线再不用综片控制,改用线综控制,有多少根提花经线就要配多少根线综,而且同升同降的这部分线综会束结在一起吊挂于花楼之上。 大花楼机,也就是眼前这个。作为束综式提花机的巅峰,其可灵活提升的经线数量大大增多,织物再不用受织机综片数量束缚,可以随心所欲地设计织物的花纹。其最大的特点就是花本大呈圆形,花纹循环可达十余米。 陈缣娘此时必然是既失落、又骄傲。 失落于陈氏多踪机的辉煌留在了过去,骄傲于能亲眼见到如此登峰造极的花楼机,而且这花楼机还将由她来操作。 姜佛桑夸赞了那三位工匠。 匠人们连道不敢,花楼机的诞生非他们三人之功,图纸都是现成的,他们只是照着做而已,何况还有一众徒弟和匠役的帮衬。 姜佛桑道:“有功就是有功。” 转头吩咐良烁:“凡参与新式织机制造的,全部有赏!” 门内外一阵欢呼。 匠人们抑制不住澎湃的心情,请出陈缣娘来,要当场为女君演示一遍。 陈缣娘早已编结好了花本,织工们引纬打纬也是熟练自如。 但见挽花工坐在花楼之上,口呼手拉,一边按照花本来挽提花综,一边俯瞰下方,万缕经丝光滑明亮,直如清池流波一般。衢线、码头、综框等各机件牵伸不同的经丝,有曲有伸、错综曲折,侧看有如星图…… 太美的画面!美且壮观,看得人几乎移不开眼。 不过仍有不足,花机运动时稍显僵滞,衢线牵拉间也不太顺畅。 匠人之一解释道:“这是第一台成形的花楼机,还未及完善……想赶在元日前给女君一个惊喜,所以匆忙就上阵了。” 姜佛桑点了点头:“你们虽则有心,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旁的都是虚的,我只要最一流的织机。” 匠人们诺诺应是。 姜佛桑又问:“待花楼机真正完善,半年内可造出多少台?” “花楼机非同一般织机,工序十分繁难,半年的话,最多三十台。” 姜佛桑摇头:“太慢,太少。到明年夏,花楼机的数量最少要达到一百台,” 匠人们颇感压力。但俗话说得好,万事开头难,如今头已开好,剩下不过就是人手与时间的问题。 应下后,又问另两种织机要不要量产。 姜佛桑道:“当然。” 花楼机占地广不说,工艺也过于复杂,一根纬线的完成需要小纬管多次交替穿织,上下两人相配合一天的成果也有限,费时又费力,不然也就不会有寸锦寸金之说了。 用花楼机织出的布料,纹样精美且富于变化,是花钱也买不到的珍贵东西。 这种种都决定了它始终还是高端之物。高端贵精不贵多,何况目前想多也多不了。 既有了高端,自然也须有中端和低端。 束综提花机,也就是小花楼机,负责中端线,专门织造那些纹样变化相对简单些的纹织物。 至于寻常织妇,用双综机即可。 与大小花楼机的“雍容华贵”相比,双综机一根一根地纺、一梭一梭地织,小巧简单犹如“小家碧玉”。织出的粗布麻布以及稍好些的焦葛精越,都可归于低端线。 出布速度快,物美价又廉,寻常百姓皆买的起——总的来看,双综机不仅要在缭作占上一席之地,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要占主导地位。 “花楼机一百台,小花楼机三百台,双综机六百台。人力不够就再找良烁。庄园内现有奴一千、部曲五百,又非农忙时节,尽可调配。若需专门的匠户配合,也可说来,我再想办法。” 非是姜佛桑想要给他们施压,实在是时间紧迫,经不得耽搁。 “谨遵女君吩咐。” 从缭作回到主园,冯典计已经恭候多时:“不知女君今日到来,未能远迎,女君恕罪。” 嘴上请罪,神情却有不甘。显然是憋了一肚子话,不吐不快。 姜佛桑仅是嗯了一声,而后便无视了他急欲倾诉的视线,和陈缣娘一道进了内室。 “缭作这块由你来掌管,这一点咱们先前在船上就已达成共识,别的我也不多说。等过了这个年,悠闲的日子就结束了。” 陈缣娘颔首:“我已然做好准备,只是宫里那批人……” 她应下姜佛桑时并不知这里卧虎藏龙,那些人大有来头,自己这个凭空降下的缭作主管毫无倚仗,怕是不能服众。 “你以为我上回来为何要把你们聚在一处进行结花本竞技?宫里赐下的纺妇织娘都是经验老道的,但山外山人外人,她们在结花本上输与你,自当要愿赌服输。况且,谁说你没有倚仗,我就是你最大的倚仗。” 两人相视一笑。 姜佛桑接着道:“我私下也问过了,她们都表示愿以你马首是瞻,你可根据各自优长选出一些做你的副手。毕竟三线并行,意味要建三个织坊,你要把重心放在花楼机这块,中低端线也不能不顾,个人精力终归有限,还是需要有人辅佐的。” 陈缣娘心下大定:“女君放心便好。” “副手之外,尚需大批织妇,你可从庄园奴隶中选些善纺善织的出来,或者本身不会也无碍,若有天资,可费些心教导,左右织坊还未建好,织机也还没到位。” 别的姜佛桑没再多说,毕竟这是陈缣娘的老本行,陈家世代开织作,她懂得只会比自己多。 送走陈缣娘,姜佛桑慢悠悠喝了盏热茶,这才让冯铨进来。 第130章 心照不宣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区区庄园与整个朝廷自然没法比,但道理是一样的。 庄园易主,冯铨夜不能寐,直至见了新园主,嗓子眼里的那颗心才算落回原位。 不出所料,新园主仍将庄园交由他打理,却也没有把话说死。 只道是不熟悉庄园庶务的缘故才由他掌管,那等她熟悉之后会不会再生变动,还未可知。 没过几日忧心就成了真,女君的乳兄进驻庄园,甫一入驻便派发工役、大肆营建,可谓动作连连。 庄园的平静就此被打破,人心浮动,揣测纷纷。 冯铨试探过,无奈良烁此人嘴甚严,又擅打马虎眼,问不出有用的来。 这却也难不住他,经过连日来地观察、打探,再结合迁入的匠人以及那些扩建到一半的作坊,冯铨心里已经有了数。 看样子这女君年龄虽小,野心却不小! 虽说不见得就能成事,但又一想,其背后可是刺史府!光东风刮得都比别人强劲些,想成事又有何难? 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女君是没有挪动他,却安了个人进来与他分庭抗礼。 如今园中那些奴僮、部曲还有佃户,人人见了良烁都恭恭敬敬喊声良管事,他这个典计倒显得是个泥塑的摆设了。 再看看他管的那些农田、菜圃、果园、牧场、铸坊的,他也曾以此为荣,但凡事就怕比,跟那些陶瓷木作、金玉作还有缭作一比,自己管的那一亩三分地顿时就不够看了。 且不说油水薄厚,稍微动脑子想想都知道这里间的差距。 不过呢,冯铨也不急。外来的和尚经可没那么好念,不然女君头回来庄园他就位置不保了。 这庄园上下那么多人口,事情更是千头万绪,就靠良烁那黄口小儿?哼哼,说到底,还是得倚仗他! 心里有了计较,冯铨今日才故意没去山门处迎候。 他料定女君是个面软手软的,只要适当表现一下自己的不满,女君自会给他这个“老臣”该有的体面。 当然了,他也没想就此取代良烁,毕竟人与关系在那摆着。再说女君这个年岁,能懂甚?这些作坊、买卖没准儿都是良烁的主意。 但凭此就想让他将典计之位拱手相让,对个黄口小儿俯首低头,那他这十几年可就白经营了。 即便不能独占,也要尝到些甜头才肯干休。 只是……女君今日的态度有些让他琢磨不定。 头几回来都是一副笑貌,极好说话的样子,今日神色间淡淡的,没接他的茬,也没有立即就请他入内说话。 冯铨心里有些打鼓。 在外头直站到腰酸腿疼,终于听到一声准进。 女君拥裘围炉而坐,脸上没什么血色,似乎极畏寒,一直盯着火盆瞧,有些出神。 见他趋前行礼,才回过神来,笑着说了声不必多礼,又命人搬来木枰请他坐。 冯铨见她待自己仍是如此礼遇,松了口气。 隆冬时节,没多少活计,需要汇报的事也寥寥,姜佛桑也只是问了些冬衣的发放以及仆隶的过节问题。 “元日将至,咱们庄园内也要热闹一番才好。冬衣不可少、吃食不可缺,老老少少,年头忙到年尾,不就图这几日的松快高兴么。” “是,是,女君说得极是!女君宽仁,大丰园上下都感念在心。” 他应得倒是快,心里却不以为意。 一群贱奴而已,吃饱穿暖已是奢望,还过节?就不怕折了福寿。 “其实这些琐事又何劳女君操心,我一早就吩咐下去了,该备办的也都备办了。” 姜佛桑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冯典计果然是个能干的,怪道我那乳兄对你赞口不绝。” 冯铨有些意外,“这、这,小良管事实在太过客气,我也没做什么,哪里当得起。” “冯典计何必自薄?划分寝舍、搭建作坊,这桩桩件件,离了你的配合和援手,他可是寸步难行。” 这话听着似乎别有意味。 冯铨抬头看去,女君神情并不异样。 怀疑是自己多想了,又或者良烁明夸暗贬,先在女君这给他上了眼药? “都是为女君效力,应当的。”心下惊疑,之前准备的话也不敢贸然提起。 没想到姜佛桑主动挑起了话头:“我知你们忠心都是一样的,只是乳兄到底少了些历练,不比冯典计,你是办老了事的,过的桥远比他走的路多,以后还要你多多指点才行。” 冯铨心下一动,“女君是指?” 姜佛桑看了他一眼,但笑不语。 她越是如此,冯铨心里愈是翻江倒海。 “那、那,有什么是我能……” “不急。”姜佛桑打断他,“眼下这些搭屋建房的活计良烁勉强还能应付,只等来年,各作坊运作起来……自有冯典计你的用处。届时劳神又劳力,冯典计可别怪我心狠才是。” 冯铨领悟一番,立时笑眯了眼,“岂敢岂敢,我这把老骨头,听凭女君使唤!” 姜佛桑笑着端起茶盏。 将人送走后,菖蒲闷闷问道:“女君为何不罚他?更可气的是那冯铨,还把女君的夸赞当真了。他做的那些事,真当女君不知?” 才入冬女君就吩咐了给仆役部曲发放冬衣,冯典计倒也照做了,只是那冬衣看着像个样,却是中看不中用的。也不知从哪里寻摸来的劣质粗布,手指头一戳一个洞!非但如此,吃食上也是多有克扣。 良烁发现这些,报与女君知晓。 女君没有戳穿,只是以赏赐的名义另赐了一批布料下去,交由缭作这边的织妇们来做,而后让仆役们按户来领。 上回过来又以好奇为由重新开仓派发了粮食,由于女君全程都在,冯典计才没有作假。 已是够给他颜面了! “良烁做事,他绊手绊脚、处处掣肘,毫不配合,更别谈援手了。”菖蒲是越看这冯典计越讨厌,“女君竟还许他好处?” “有了好处,两下里才有衡量。”姜佛桑笑了笑,“哪有两头抓的道理,总要放一头的。” 冯铨出去时正碰上良烁进来。 女君这回仍没把话说死,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想到良烁这小子一番卖力讨好不过是给自己铺路,冯铨心下大悦。心境一换,再看他就顺眼多了。 良烁难得见他笑脸,停步叫了声冯典计,态度无可指摘。 冯铨拍了拍他的肩:“良管事快进去吧,女君有话嘱咐你呢!” 说罢哈哈笑着走了。 良烁进去说起此事:“春日还未到,冯典计已是春风满面。” 姜佛桑看过去,两人心照不宣。 “告知冯铨下面那些人,典计的位置就要空出来了。” 良烁佯叹了一声:“这可是个肥缺啊,谁能胜任呢?” 姜佛桑垂眼看着悬于炭盆上方的双手,淡淡道:“那就各凭本事吧。” 回城的路上,钟媄感叹完大丰园之大之美,忽而问起: “萧霸王有没有给你赔礼?” 第131章 丑事一桩 提到萧元度这个名字,右手腕还隐隐作痛。 姜佛桑张了张嘴,不知她何来此问。萧元度会给她赔礼?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谁又不是呢。 避而不答,轻笑回道:“倒是叔郎来了几回。” 萧元奚以为她纯纯是被萧元度气病倒的,来替兄长赔了几次罪。虽然赔罪的话说得不是很利索,总是一份心意。 钟媄嘀咕:“还以为小六多少能说动他——” 也是,连萧琥都敢忤逆顶撞的人,元奚软绵绵几句劝慰又岂能撼动他那铁石心肠。 “好在他没再发疯……” 说明落梅庵一事就这样过去了,在钟媄看来,这已是极难得的结果。 “那他就一直没挨家?” “五公子大约只有犯病时才记得自己还有个家,平日何曾记得回?” 元日就在眼前了,菖蒲想想就愁得慌,自然没有好声气。 阖家聚宴的日子,五公子再不回来,女君孤零零一人出席,众人即便嘴上不说甚么,眉眼官司也够受的。 钟媄在心里又痛骂了萧元度一万遍不知好歹,也有些懊悔提起这茬。 正想着转移话题,眼角一瞥,顿时紧张起来:“你不要紧吧,瞧着脸色又不好了!” 来时脸上还有晕红,现下徒留一片雪白,嘴唇也隐隐泛青。 “完了完了,定是吹了风的缘故!”钟媄自责不已,“我真不该跟着你胡闹。” 菖蒲也着急起来,车内就有炭盆,女君的手却是冰凉。她小心将其拢在掌心,不停揉搓着,暗悔不该听女君的。出来这一趟,万一病情再加重了可如何是好? 姜佛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偏头问钟媄:“前几天总不见你人影,忙什么呢?” “前几日你病成那样,我去了也见不到你人,只能隔着帷幕说话,说不上几句,还要劳你起来招待,何必费那个神?还不若让你多睡会儿,加上家里也发生了点事……”说起这个,钟媄神色间既恼且恨。 姜佛桑怕牵扯阴私,就没再多问。 钟媄却道:“既然提到了,我也不怕丢人,丑事一桩,说给你权当个乐子听罢。” 说是丑事,还真就是丑事。 三天前,钟媄之父钟忝在家中宴客,酒宴正酣,有从人跌跌撞撞闯入,口中直呼救命。 钟忝拍案喝问其缘故,从人战战兢兢道出原委,说是方才经过后园一间偏室时,不小心撞见四公子钟誉与钟忝的一个姬妾在行苟且之事,被醉酒的钟誉提剑一路砍杀,不得已才跑到堂前求救。 满堂宾客,包括钟忝在内,还未及反应,就见钟誉也闯了进来。 衣衫不整、醉态摆出,嘴里犹自喊打喊杀。 钟忝颜面扫地,忙命左右将他拉了下去。 “但不知尊君如何处置?” “还能如何处置?涂姬跪地哭求,钟誉又是他最疼爱的子息,最后以他未曾幸过那姬妾为由,直接将其赐给了钟誉。” “这可真是……”菖蒲都听呆了。 这事若发生在京陵那些士族大家,简直不可想象。 似这种糊涂案糊涂结,姜佛桑也有些意外。 钟忝爱子之名在外,还以为会将所有过错都推到那小妾头上,命人打死了事,如此既保下了爱子,勉强也可保些颜面。 没想到,其不是一般的爱子。 钟媄自嘲一笑,“谁说不是呢?为人父母的偏起心来,真是毫无道理可讲。” 姜佛桑接道:“可能人心本就长得偏。” “真的假的?” 姜佛桑摇头:“我也是听别人说起,真假未知。” 钟媄托腮一叹,“若真是这样,尚可安慰自己一切皆是天注定,非人力可更改。不然同是娘生爹养,显得自己多可悲。” 就拿长兄钟献来说,他办下那桩糊涂事,钟忝觉得得罪了萧家,将其抽得皮开肉绽。 没说不该抽,但不患寡而患不均,换成钟誉,他怕是一根手指头都不舍得碰。 钟誉便是捅了天,也有他这个好父亲撑着,她和兄长背后却是一无可靠…… 姜佛桑见她突然低落下去,想了想,安慰道:“惯子如杀子,哪有平坦路一直给他走?这个槛绊不倒,总还会有下一个槛在前头等着。” 钟媄愣了一下,失笑:“就猜到瞒不过你。” 没错,这整件事确实是她布的局。 不,丑事本就存在,她只是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捅出来罢了。 钟誉使阴招险些害死兄长,七拐八转反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怎奈他脏事办太多,又何曾真正干净过?小辫子那是一揪一个准。 如此悖乱之事,若发生在别人身上,基本再无翻身之力。她不敢那么乐观,只想着即便毁不了钟誉,多少打击一下他母子二人的嚣张气焰。 “千算万算,终究输给一颗长偏了的心。”钟媄叹了口气,“若换作姨夫,直接打杀都有可能,至不济也会逐出家门……” “你说什么?”姜佛桑打断她的话。 “逐出家门,怎么了?” 有什么东西从脑中划过,似流星,一闪而逝,快得她抓不住。 “无甚……”她摇了摇头。 钟媄见她神情凝重,不好再拿自家那些糟心事烦她,就此打住,转而聊起大丰园。 “那么大的庄园,真是你置办的?怪道三表嫂说你嫁妆厚,一整个院子都装不下,我原还不信,现在不信也不行了。” 钟媄一脸艳羡。 感叹完,故意问:“你买下这庄园的事,知道的人想来没几个,不然三表嫂那张大嘴巴早嚷嚷开了。今日却愿意带我来,就不怕我给你说出去?” 姜佛桑怎么也理不出头绪,只好放弃。 回过神来,反问道:“有钱是坏事?” “当然不是。” “那我又何惧你说出去。” “你可真是——”钟媄指着她,佯怒,“太招人恨了!” 姜佛桑也跟着笑:“这就招人恨了?那我希望更招恨些才好。” 说笑间马车停在钟府,看着钟媄进了家门,姜佛桑的神情再次变得凝重。 回到萧府,先去佟夫人处回了话。 从佟夫人处出来,绕湖过了石桥,经过萧元奚的院落,再往前,菖蒲忽而扯了扯她的衣袖:“女君,那是不是五公子?” 姜佛桑顺着她视线看去,忽而怔住。 第132章 恶之极也 萧元奚住的撷芳院与她所住的扶风院之间有一块园圃,里面多栽种梅树,冬日百花凋零众芳摇落,唯有寒梅独傲枝头。 园内有一廊亭,疏影横斜间窥得两道身影,男的负手而立,女的低垂着头。两人之间只有半步…… 时已傍晚,天色昏暗,姜佛桑站得位置离园圃还有些距离,景物都看不甚清。 但不知为何,那道轩昂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她就笃定那是萧元度无疑。 至于萧元度对面……姜佛桑眯了眯眼,竟是甘姬。 萧元度背对这边,看不清神情。 隐约看到甘姬拿帕子拭了拭脸,说了什么,而后伸手去扯萧元度衣袖。 萧元度挥开之后,俯身不知说了什么,就见甘姬怔怔送了手,捂着脸痛哭起来。 “女君,五公子和甘姬怎会?” 一个是府中公子,一个是主公后房,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两人又是这副暧昧形容,实在很难不让人往歪处想。 更何况菖蒲才从钟媄那听了她那四兄和父亲姬妾悖礼之事……心下咯噔一声,顿时一脸惊骇。 不、不能罢? 五公子纵是再混、再恶,也不至于做出此等天理难容之事。 姜佛桑久久看着那边,本就苍白的脸更像是一片冰雪覆盖的雪原。 就在菖蒲绞尽脑汁想说些什么宽慰她时,忽见她粲然一笑。 “他有什么不敢的?” 近似自语的一句,说罢,转身朝扶风院走去,再未往那边看过一眼。 跟良媪说了去大丰园一事,少不得挨顿数落。 良媪又怎忍心真得责备,止念叨了几句便端上热腾腾的髓饼让她吃。 姜佛桑已是在大丰园进过食的,不忍拂了良媪的意,到底吃了半个。 吃罢、洗漱一番,便又窝到了榻上。 良媪把菖蒲叫到外面,问她:“大丰园内发生了何事?女君瞧着不对劲。” 菖蒲心道,大丰园内倒是没发生什么,反倒是府里头有要命的事将要发生。 自打见了园圃那一幕,她的一颗心就七上八下。女君态度又实在古怪,她很想说出来跟良媪讨个主意,又恐良媪受不住…… 何况事情还没有定论,万一、万一另有隐情呢? 抱着这万分之一的希冀,菖蒲闭紧了嘴,只说什么事也没有,女君应是累了,睡一觉就会好的。 姜佛桑喝了药,和往常一样有些昏昏欲睡。 脑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直到困意袭来那一刻,仍在飞速地转动着、思索着…… 三更时分,榻上的人忽而坐起。 “我想起来了!” 她的脸有一种病态的潮红,双目灼灼,双手紧握,似乎想起了天大的喜事,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 “我想起来了……” 马车内钟媄不经意的一句话就像一道闪电照彻暗夜,那一闪而逝的念头终于在睡梦中被她抓住。 对于萧家,对于萧元度,她并不是一无所知。 前世佛茵的信里除了提及铜山,还有一次提到棘原—— “……近来坊间流传一事,崇州刺史将一子逐出家门,不知何故,后听闻其奢淫无厌、众奸骈发,更与其父妾私通……其行狂逆,与禽兽无异,恶之极也……” 当时只当奇闻听之,听后即忘。如今再回想,却有不一样的感觉。 信中虽未言明是萧琥几子,但除了萧元度,根本不做第二人想! 要是她没有记错,那封信是在佛茵嫁到北地的第二年春写的…… 姜佛桑霍地起身下榻,下意识咬着拇指,在地衣上来回走动。 若果是真的,那个被逐出家门的真是萧元度,也就是说,事发就在这个冬天? 这可真是晴天一霹雳!只是这道霹雳带来的是喜讯。 姜佛桑曾不止一次设想过,“如果大限将至的是萧元度该有多好……” 原以为自己要忍上八年,现在看来,根本不用八年!她竟比嫁去崇州守寡还要早。 姜佛桑再也按耐不住心底的澎湃,扬声叫人。 先进来的是菖蒲,见她只着寝衣,赤脚站在地衣上,大惊:“女君这是做甚?有事只管吩咐,何苦折腾自己?婢子要留下守夜你不让,但凡跟前有个人,……” 说话间将她推到榻上用衾被捂住,见她双颊飘红,恐内热又起,忙拿手去探她额头。 姜佛桑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道:“我无事,快去叫幽草过来。” 菖蒲无奈,倒了盏热茶让她捧在手里,这才出去唤幽草。 幽草披衣蹑履急慌慌进来,被姜佛桑招手叫进帷帐,头碰着头一阵低语。 接下来两日幽草几乎不见人影。 直到第三日傍晚,也就是元日前的一夜,幽草才来回话。 “……不知祖籍何在,自小被贩来卖去,因颇有颜色,欢楼先是高价购入,及至长成,又被巨鹿郡太守纳入后宅。 “今年开春,主公有事经过巨鹿,太守命甘姬席间作舞娱宾,宴后直接将她赠给了主公。当时五公子也在,还是他护送甘姬回的棘原……” 原来如此。 甘姬虽被赠给了萧琥,但最先接触的却是萧元度。 两人年岁相当,一个妖冶艳逸,一个英武非凡,从巨鹿到棘原这一路,暗生情愫什么的,实在是顺理成章。 姜佛桑忽而记起去城门口接萧元度那日,马车内,自己提到欢楼女子种种,萧元度怒不可遏的样子。联想到甘姬出身,似乎也不难理解了。 “还有没有旁的?” 她入府以来,与甘姬几无往来,府中遇见过几回也只是点头擦肩而已。 近来甘姬却一反常态,借探病之由来了扶风院几回。头两回还算正常,后面明显心有旁骛,目光游移不定,像是再等什么人。 前日在园圃,她一副惶急之态,甚至不顾场合去牵萧元度衣袖……肯定有大事发生。 幽草点点头,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展开来,是些药渣。 “甘姬让侍女偷偷从外面抓的,婢子蹲了许久才弄到些残渣,拿去找人验看了,是……” 她附到姜佛桑耳边轻语了几句,问,“女君,还要不要继续?” 姜佛桑摇头,饱含深意地一笑:“准备准备,咱们该过节了。” 第133章 各有造化 西市的铺面已经关了,吉莲和晚晴也回了府中,早起便帮着布置、洒扫,扶风院再次热闹起来。 姜佛桑拥被坐在榻上,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喝下的汤药也不觉得如何苦了。 二半天卞氏来了一趟,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各捧着一个漆盘。 “这是弟妇你和五叔的新衣,九媵那边也都送过去了。” 前番卞氏曾谴人来量过身,为得就是裁制过年新衣。 姜佛桑忙让菖蒲和吉莲接过,邀卞氏入座:“劳长嫂费心了。” 卞氏摆了摆手:“人人皆有的,这也是老例儿。我就不坐了,晚间有家宴,需得提早准备。” “长嫂慢走。” 姜佛桑欲起身相送,被卞氏按了下去。 “你、五叔……”她言语吞吐。 菖蒲见状使了个眼色,从人鱼贯退了出去。 “长嫂有话只管直言。” 姜佛桑其实知道她要说甚么,果不其然,还是萧元度。 “五叔他几日前回来过一趟,我当时就有交代,这是弟妇你嫁过来的头一年,让他务必回来陪伴弟妇,他到底也没给我个准话。若、若是五叔今日回来则罢,若是他和往年一样不肯露面……” 卞氏说到这,拉住她的手,叹了口气。 “你身子弱,只别多心。五叔若不肯回来,并非因为弟妇你的缘故,他往年也是如此,家宴、族宴甚少参与,谁说都不管用,即便是大人公亲下的命令他也爱听不听。” 姜佛桑想起钟媄的话,萧元度总共也没在棘原过几个年,家宴不肯出席意料之中。 不过今年,他肯定不会缺席。 笑了笑:“长嫂放心,我不会多想的。” “我是这样想的,”卞氏体贴道,“弟妇既然抱恙,若不便出席,可不出席,大人公与阿家那里由我去说,事出有因,定不会怪责于你。” 这是怕她新妇面嫩,只身出席家宴那种场合,面对指摘会下不来台? 别说只是小病,就是只剩一口气,姜佛桑也不忍心错过今晚的好戏。 “长嫂好意弟妇心知,只是阖家聚宴,大人公和阿家皆到场,作儿妇的却缺席,终究有些不敬。况我这两日觉得身上大好,不妨碍什么了,而且离天黑还早,夫主说不定马上就会回来。” 她既如此说,卞氏也不好再劝,闲叙了几句便离开了。 下半晌,良烁过来汇报了庄园内的情况。 “冬衣全部发放完毕,家家也都领了粮食,今晚吃了团聚饭还要一起守岁呢,大家伙都托我来向女君谢赏。” 姜佛桑听得倒有些向往,庄园里的年虽比不上刺史府丰盛,那种朴实的热闹却是刺史府所没有的。 “对了,那个商泉陵……” 提起此人,良烁也很无奈。 女君让他以礼相待,偏这人非要自请为奴,在庄园里尽抢活儿干,拦都拦不住。 他问冯颢这是哪里捡来的怪人,冯颢让他自己来问女君。 姜佛桑听罢摇头:“他既不愿闲着,就随他罢。” 跟良烁一道来的还有春融,刚进扶风院就被吉莲拉去一通搓洗。 “近来忙,顾不上你,瞧瞧把自己作派成什么样了?灰头土脸的,头发也不好好梳。”吉莲掐了掐她的脸蛋,都皴了,掐腰问,“给你的面脂又没抹?” 春融挠头。她跟着英师父练武,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哪顾得上呢?再说她确实也不爱抹那香腻腻的东西,都塞给燕来了。 吉莲去敲她挠头的那只手,春融下意识躲闪,吉莲一看她行举,愈发觉得不得了了!调教好长时间才勉强有个侍女的样子,这才学了几个月的武,全还回去了? 春融连连告饶,菖蒲、晚晴和幽草几个在一旁看的哈哈直笑。 闹到姜佛桑跟前,姜佛桑看了眼春融的囧状,又看了眼吉莲着急冒火的样子,同样忍俊不禁。 “女君还笑呢,快管管她罢!我可听说她在庄园里上山爬树的,都要活成野猴子了!” 春融下意识看良烁,良烁咳了声,扭头看外面。 春融知道定是他告得状。心下觉得良管事也太小心眼了,不就是打弹弓时不小心碎了他一坛子好酒?都赔过罪了的,不料他竟还有后招。 奈何她嘴笨,良烁虽“用心险恶”,却也没说假话。 支吾着辩解:“我、我那是习武。” 良烁哈哈假笑两声:“我可不曾听说过英师父有教弹弓。” “你……”春融闷闷看了他一眼,埋头不吭声了。 英师父确实没教,她是见庄园里有人欺负燕来,特意做了一个给燕来防身用。 姜佛桑打断他们几个对春融的“征讨”。 “你们都是为春融好,春融心里定是清楚的。但是我已经把春融交给了英师父教导,她如今是有师父护着的人,不归我管了。再说,我看春融这样就挺好,习武之人不拘小节,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就别拿那些琐碎规矩束缚她了。” 吉莲跺脚:“女君就纵着她罢。” 春融的身世常让吉莲想起自己,她是真得把春融当亲妹子待的。见春融这样成日习武弄棒,一点女儿家的样子都没有,未免替她将来忧心。 姜佛桑半玩笑半认真道:“论规矩女红春融不及你们,但将来遇到危险,说不定咱们都得指着春融呢?” 春融闻言,垂下的脑袋又抬了起来,还挺了挺胸脯,麦色的小脸上闪着自信的光彩。 吉莲被她弄得哭笑不得。 姜佛桑私下开解吉莲,个人有个人的成就,就像她擅梳妆,春融擅拳脚,若调换一下,反倒不伦不类。各有各的造化,不必非往一个模子里硬拗。 “你只看春融现在活得快不快活?” 吉莲转头看向庭院,春融正在追打良烁,良烁打不过,一劲儿抱头鼠窜,被幽草她们扮鬼脸嘲笑。 当初的春融瘦瘦小小,失去祖亲后一个多月都不肯开口,那时哪里能想到她会有这样充满勃勃生机和活力的一面。 或许女君才是对的。 玩闹了一阵,良烁要回去了。 问春融要不要一起,春融摇头:“我要留下陪女君守岁。” “你那个燕来怎么办?今晚人多事杂,可没人顾及他。” “英师父会替我照料。” 想到要留燕来孤零零一个守岁,春融确有些过意不去。但这么重要的节日,她还是想和女君以及吉莲姐姐她们一起。 燕来应该也不会介意,自己回城时跟他打过招呼,他也没说什么…… 大不了明日回去给他带些好吃的。 第134章 全是女人 宴席将开,九媵一块来了扶风院。 见着妆扮一新的女君,几人愣了愣,而后交口夸赞起来。 眼前的姜佛桑缓鬓倾髻,饰以明珠步摇,深衣庄重,绯色却显得人比花娇,面上作得桃红妆,与今日的喜庆更是分外相衬。 九媵也是精心妆扮过的,金瓒玉珥,粉妆璧琢,一眼望去美不胜收。 真真假假的场面话说完,曲姬问:“除夕家宴,我等真能出席?” 按照规矩,各房只有诞育过子嗣的侧庶才能出席家宴,如有例外,也只可能是萧琥比较爱重的姬妾。 九媵原本一个不占,但她们是皇后所赐,姜佛桑跟卞氏提了一嘴,卞氏也便做了安排。 良媪原想拦着的,女君对九媵不打压也便罢了,岂能再骄纵? 后来一想,家宴上五公子若不出现,与其女君一个丢脸,不若多几个人陪绑,这才默许下来。 姜佛桑也没多做解释,只道:“走罢。” “就咱们?”九媵面面相觑,“不等夫主了?” “他——” 才开口,守院的仆役跑了进来,“五、五公子……” 抬眼看去,他身后可不正是萧元度? 姜佛桑笑了笑,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萧元度快步走着,并没有看路。 进了内院,发觉气氛不对,抬眼,入目竟全是女人! 若不是在一群花枝招展中扫到了姜佛桑,几乎要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停步皱眉:“她们——” 九媵回过神,连忙行礼。 一张张娇美的脸庞,或羞涩或慌张,齐齐望向他,“夫主。” 萧元度本就不甚好的脸色因这一通喊直黑了八个度,回头,狠狠瞪向后脚跟进来的休屠。 休屠缩了缩脖儿。 没错,公子是说过把人给扈家送回去的话,但这种事哪是他做得了主的? 公子吩咐一句就完事了,只苦了他,酝酿至今,连去主公跟前找死的勇气都没有。 “公子啊,这、这……”他还不想死啊。 萧元度冷静下来,也知事情棘手。正因如此,心情才愈发不好。 再没往那边看一眼,直接进了屋室。 九媵笑容僵滞,俱他这态度弄得忐忑起来。 姜佛桑问休屠:“家宴将开,夫主怎么这时候回来?” 休屠道:“方子公子去见了主公,主公不小心打翻了砚台,咳!弄脏了公子衣裳……有劳少夫人替公子更衣。” “如此。”姜佛桑点了点头,迈步跟进了内室。 衣柜大开,萧元度一通翻找,自己的衣裳一件没找着。听到脚步声,扭头看来,见是姜女,板着脸不说话。 他不开口,姜佛桑也不开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萧元度咬了咬后牙槽,瓮声道:“我的衣物!” “这点小事,何劳夫主。”姜佛桑越过他走到最里侧,夹角处有个四四方方的衣箱,打开来,指了指:“全在这了。” “你!”萧元度心里本就有火,她这一添柴,烧得更忘了。 勉强忍下,冷冷道:“既是夫主叫得勤快,便由你亲自服侍我更衣。” 叫夫主的可不止她一个:“不若妾去唤申姬来?夫主不喜?那就曲姬——” “就、是、你。”萧元度无情打断她。 姜佛桑心知他这是自己不痛快也不想让她痛快,不过她今日神清气爽,并不会因为一些琐事影响心情。 微笑应下:“既然夫主不嫌弃,那就妾来罢。” 这一次姜佛桑没再像上回那样刻意接近,萧元度也没有半路喊停。 他展臂站着,垂眸看着姜女走近。 一室安谧,两人仿佛都忘了,数日前,就在这间屋内发生的那场争执。 纤手取下腰间革带,绕到身后,为他褪去沾墨的外袍。 “这是长嫂才送来的新衣,按照夫主旧衣尺寸做的,不知合不合身——” 姜佛桑还从未见过萧元度着深衣袍襦之类的服饰,卞氏送来的正是一套绀色的深衣,外套毛领半壁的斗篷,再饰以金冠玉带,绕到前面一打量,粗莽武夫陡然间有了公子王孙的味道。 她点了点头:“长嫂眼光极好,这身衣裳极衬夫主。” 萧元度被她打量的浑身长刺一般,极为不自在。 他振了振衣袖,觉得宽大不便,想换件寻常穿的窄袖旧服。 看了姜女一眼。 罢了,实在不想跟她再拉扯,左右一顿晚宴的时间,忍忍也就过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静悄悄的。 仆役个个垂首敛声,九媵也不说话。 正揣测纷纷,门扇打开,萧元度当先出来,其后是姜佛桑。 早有从人提灯照路,萧元度停也未停,姜佛桑紧随其后,经过九媵身边时示意了一下,九媵连忙跟上。 萧元度走着走着,停步回首一看,身后跟了乌泱泱一群人。顿觉堵心的厉害。 甩袖继续往前,半道碰上萧元承与萧元牟。他们都只是夫妇二人并几个跟随伺候的仆役,简省多了。 萧元牟不缺姬妾,见萧元度这阵仗仍酸得厉害:“五弟好福气啊!” 萧元度烦不胜烦,一个眼神都欠奉。 萧元牟仍旧叨叨不休:“放着这如花似玉的一屋子女眷不管,天天往外头跑,五弟啊,究竟是外头的温柔乡绊得你迈不开腿,还是你压根不行啊!” “四弟。”坐在特制木椅上由从人抬着的萧元承出声制止,满脸不赞同。 萧元牟却不会听他的:“我又没说错,是个男人也干不出他这种——” 正大放厥词,不提防走在前头的萧元度忽然返身,一把揪住领口,将他整个提了起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噗通一声巨响。 “夫主!” 随着郭氏一声惊喊,一群人呼啦啦拥到湖边。 寒冬腊月,湖里早结了冰,萧元牟直接将冰面砸了个窟窿! “四公子落水了!四公子落水了!救人!快救人!” 这边闹闹哄哄,那边,萧元度已经走远了。 他走得倒是干脆,姜佛桑却不得不留下给他善后, 萧元牟很快被捞了上来。 上岸后吐了几口水,摇摇晃晃站起身,身上还冒着烟。 他推开左右搀扶的仆役,死死盯着萧元度远去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姜佛桑一通赔礼道歉,郭氏不好说什么,好劝歹劝才算把萧元牟劝回去更衣。 接下来的路姜佛桑只好和萧元承夫妇并做一道走。 九媵已经被方才那一出吓得面无人色,老老实实跟在她后头,赴宴的喜悦被冷水浇了个干净。 第135章 当我稀罕 路上,翟氏一边数落萧元度一边往她身后瞄。 一二三四数上一通,边数边摇头,“五叔这个样,还有九个小妖精,有你受的!” 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姜佛桑心里存着事,只当没听到。 还未入院,就闻欢声阵阵,原是一群孩子在廊下做游戏。 萧绍年十岁,作为萧琥长孙,已有几分稳重模样,小大人似的领着弟弟妹妹们上前行礼。 “三叔、三叔母/三伯、三伯母。” 称呼三叔、三叔母的全是长房的孩子,萧绍之外还有萧纶、萧愉以及萧悦。 称呼三伯、四伯母的则是四房的孩子,公子萧缰和女郎萧惋。 不管长房还是四房,在姜佛桑这算是统一了称呼,都称她“五叔母”。 姜佛桑笑了笑,让菖蒲分别送上一早准备好的香包作为新年吉礼,里面装的皆是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 翟氏一直未能生养,见到这一堆子侄面上淡淡的,吉礼却还是备了的。 小辈们收到礼物都很开心,道谢后又接着玩去了。 步入正厅,发觉气氛有些古怪。 想是有人把方才的事情告知了大公子萧元胤,向来宽和的他此时正锁着眉,看向萧元度的眼神微显复杂。 萧元度坐在位上,已是自斟自饮了起来。 “哎呀长嫂,不得了!你是没看到,方才五叔——” 卞氏迎上前,一把拉住翟氏的手,顺便也截了她的话:“大喜的日子,有甚闲话留待明日再说,先入坐,大人公和阿家就要到了。” 佟夫人先到的,身后跟着尹姬和甘姬。 向来艳光四射的甘姬这回神色有些憔悴,入厅的瞬间目光若有似无瞥向西席。 姜佛桑顺着看去,萧元度却恍若未觉。 可真能忍,她心道。 被尹姬牵着的萧元贞与萧元珑,见到姜佛桑立马跑了过来。 “五嫂,你病好了?” “这阵子总不见你,不是说你去了那什么庵,就是说你养病不能见人。” “有你们惦记,怎会不好。”姜佛桑笑问,“阿绍他们在外头玩,你俩怎么不去?” 萧元珑嘟了嘟嘴,回头看了眼正与长嫂三嫂说话的佟夫人,凑到她耳边悄悄道:“阿母怕我再冻病着,不许我跟他们混玩。” 萧元贞不甚好意思:“怪我,若非前阵子我生病把病气过给了你,也不会把母亲吓着。” 佟夫人往这边看:“又缠着你们五嫂说什么呢?” 姜佛桑把两个香包塞到他俩手中,这才上前见礼。 正听佟夫人说话,萧琥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萧元奚以及萧元牟夫妇。 萧元牟的衣袍虽已换新,发髻却还湿着。不复方才被人捞上来的气急败坏,得意冲着萧元度哼了一声。 萧元奚则目露担忧。 瞧这阵仗,不用说,来的路上萧元牟肯定告了萧元度一状。 萧琥到上座坐了,面沉如水。 佟夫人已弄清缘故,瞧了瞧置气的两位公子,想劝无从劝,只是叹气。 见人已到齐,乳母们把小公子小女郎们也带了进来。 一群人离席来到厅中心,口颂贺词,齐齐跪拜。 儿孙满堂,只有萧元度不动。 姜佛桑跪在下首都能听到上方萧琥喘粗气的声音。 “主公……”佟夫人往下示意了一下,“地上凉,让孩子们起来罢。”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萧琥的声音:“都起来罢。” 六位公子按长幼之序分列东西席,姜佛桑与萧元度在西席,两人共案。 右手边本该是萧元贞,不过他还小,病又才好,叩拜之后便让乳母带下去了。现坐着的是萧元奚。 九媵和萧琥的两位姬妾全在末席。 从人们鱼贯而入,上菜奉酒。 既是家宴,规矩不多,又有孩子们的童言稚语活跃,萧琥的脸色总算不那么难看了。 他粗略说了几句,便问起了小辈们的课业。轮到萧元奚,语气严厉起来,问他近来骑射习得如如何。 萧元奚慌里慌张起身,垂着头,手脚无措,压根不敢往上首看,话也说得零零碎碎。 萧琥见他这副模样就来气,正欲发作。 萧元度将酒樽重重往案上一搁,颇不耐烦:“有完没完,全问一遍,菜都凉了!究竟是家宴还是家话!” “逆子!你——”萧琥好容易才把火气压下,被他三言两语又气得呼哧带喘,“若非看在除夕家宴的份上,就凭你方才干得好事,也得抽你一顿鞭子!你还能安生在这坐着。” 萧元度哂笑:“当我稀罕!” 说罢起身欲走。 姜佛桑一把扯住他衣袖:“夫主——” “父亲!”萧元胤也起身相劝,“方才那事不能全怪五弟,四弟也有错……” 姜佛桑拽着衣袖不肯松,力气出奇得大。萧元度没扯掉,加上卞氏劝解,只能黑着脸坐下。 暗悔,方才就应该换成窄袖的,让她再拽! 忿忿看了眼姜女,姜女笑得春花一样,还给他斟起了酒:“夫主消消气,好、好宴才刚开始,你怎么能不在场呢?” 萧元度愈发皱紧了眉。 另一边,萧元胤走到主案旁,附耳将湖边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与了萧琥听。 又见萧元度消停了下来,萧琥这才暂息怒气,只斥了句:“两个混账,没一日省心。” 萧元牟不愿意了:“兄长又拉偏架!” 且不说大冬天从湖里爬上来有多遭罪,当着那些人的面,丢了那么大的脸,就指着在家宴上找回来,结果又和以往一样,眼看又要轻飘飘揭过。 “我算瞧明白了,远得香近得臭,明年我也不回了,只管外头浪荡去!那样我就是杀人放火,父兄念着我少回家过年,想来也不会怪责于我!” 砰地一声—— 萧琥猛一拍食案,虎目圆瞪。 满堂俱惊。 卞氏回神,示意了一下,乳母们忙将小公子小女郎们带去了偏厅用食。 方才还梗脖子犟眼的萧元牟瞬时歇了气,闷头坐下再不吭声。 萧元度嗤笑一声,萧元牟也只是抬了抬眼,敢怒不敢言。 佟夫人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饭食都凉了,快用吧。” 席间只闻盘盏响,压抑而小心。 纵然珍馐满案,谁吃得下? 反正姜佛桑是食不甘味。 第136章 处处古怪 佟夫人这段时间忙着照料生病的萧元珑,家宴从头到尾没问事,由卞氏全权负责。 不管冲突因谁而起,弄成这样,都是卞氏这个掌家大妇的失职。于是使劲浑身解数,说笑打趣。 兼有佟夫人的帮衬,气氛才总算活络起来。 佟夫人同卞氏、郭氏说起孙子孙女种种,萧琥听得也有了些笑貌。 见翟氏有些不乐,卞氏忙夸赞起她娘家送来的年酒,还说大人公甚是满意。 翟氏这才有些喜色:“既是大人公喜欢,回头让我阿父多送些来。” 萧琥点了点头:“你阿父酿的酒最合我脾胃。” 翟氏腰又挺直了些。 她是没为萧家生下一儿半女,可她阿父是大人公的过命兄弟,谁也不敢轻看了她去。 往右手边瞟了眼,正好见到萧元度对姜女甩脸色,心里愈发舒坦了些。 又不止她一个没有生养,姜女这嫁进来没有半年也有小半年了,肚皮不也没见半点动静? 哦,她竟给忘了,两人至今怕是连房都没圆呢,又哪里来得孩子。 翟氏顿时笑成了一朵花,牵袖举箸给萧元承布菜:“这是夫主最爱吃的璋肉,夫主多吃些。” 萧元承仅是嗯了一声,脸上淡淡的。 从入席开始,无论席间怎么吵闹、萧琥如何震怒,他都这副模样。 翟氏也不在意,习惯了,两人从来如此。 卞氏见状,道:“绍儿、纶儿的字以往总不能见人,亏了三叔的教导,这半年来进益匪浅,我们夫妇敬三叔一樽。” 萧元胤听后,与她一起举起酒樽。 萧元承笑了下,亦举樽相应。 他自从腿废之后,对别的都没甚兴趣,只肯在笔墨上下功夫。 对此萧琥倒也没说别的,更不会斥他玩物丧志,毕竟他与萧元奚情况不同。 “我新得了一方好砚——”想起那方好砚被他用来砸老五弄了个缺口,萧琥顿了顿,改口道,“我新得了一块好墨,稍后让人给你送去。” 萧元承躬身:“多谢父亲。” 翟氏撇嘴:“提起这个就高兴,干脆搂着你那些纸笔书册过去!” 佟氏摇头:“三儿妇这是吃味了!你只管放心,哪能只给三郎,自也有你的好处。” 翟氏这才咯咯笑起来。 姜佛桑看着眼前和乐融融的景象,再看看闷声喝酒的萧元度以及右手边垂头不语的小叔子,突然有些理解他兄弟二人在这个家里的格格不入。 其实佟夫人和卞氏也有试着把话题往他二人身上引,只是一个不肯说、一个不会说,只能由姜佛桑代为应对。 除夕家宴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接近了尾声。 越到后来,姜佛桑越是频频看向萧元度。 萧元度最初还不觉得,及至察觉后,满腹狐疑。 今晚的姜女处处透着古怪。 先前在扶风院的殷勤且不提,家宴上这么多人,她时不时就往自己这扫上一眼,到底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萧元度被她看得无名火起,拧眉看去。 姜佛桑一脸无辜:“夫主想吃哪道菜,妾替你夹?” “……”萧元度哼了一声,扭头又灌了一樽酒。 姜佛桑其实并不如面上表现的淡定,毕竟太快当寡妇于她而言并没有多少好处。 怎奈萧元度自己作死。 仔细想想,她如今暂时有了萧琥这个靠山,庄园也已万事具备,萧元度的存在也不是那么必须,于是也便释然了。 这些天一直竟等好戏开场,想来想去,还是家宴的可能性最大。 “不仅与父妾私通,还致其有了身孕。萧元度啊萧元度……” 心里这样想着,都要按捺不住了,无奈当事双方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席间甘姬多少还往这瞅了两眼,萧元度却是一次也未往那边看过。 两人说话这会儿,甘姬又一次看来,不慎对上姜佛桑的视线。 姜佛桑愣了下,弯唇笑笑。 甘姬强忍慌乱,微微颔首后便将目光转去了别处。 尽管表现得若无其事,却难掩低落与神伤,满腹愁绪都要溢出来了。若非对着挚爱之人,绝作不出来此种表情。 先前想不通萧元度为何抢婚,如今姜佛桑才算明白个大概。 他和甘姬的关系既不为世俗所容,又不愿辜负心上人,所以才抢了自己来? 可笑,拿自己当什么了。 幸而是她,若换成别个满心待嫁的女郎,碰上这种事又该如何自处? 萧元度若是对甘姬一往情深倒也罢了,瞧他今夜态度,也不见情深多少……该不会是得知甘姬有孕,怕惹祸上身,才避之不及吧? 姜佛桑垂眼,心中愈发不齿。 突见甘姬起身,由侍女扶着离席而去。一般这种情况,要么是如厕,要么是更衣。 姜佛桑又瞅了眼萧元度,这回被萧元度抓个正着。 “你到底在看甚?”沉着脸,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 姜佛桑见斜对面的卞氏隐约往这边看来,只好低下头,做出一副腼腆情态:“妾只是觉得夫主今晚格外好看,因而多看几眼。” 萧元度身形一僵,纵然知道姜女在鬼扯,心头还是划过一丝怪异。 拿着酒樽的那只手紧了紧,许是喝多了酒的缘故,脸也有些烧。 他收回视线,一声轻哼逸出:“鲜廉寡耻。” 姜佛桑挑了挑眉,不以为意。 又往末席处看了看,甘姬仍未回来。 扯了扯萧元度衣袖。 萧元度眉心直接纠出一个川字,转过来时额侧青筋突突跳动。 “姜、七、娘!” 姜佛桑佯装关切道:“我瞧夫主脸有些红,要不要出去吹吹风、散散酒热?” 萧元度简直想掰开姜女脑壳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 黑着脸,恶声恶气道:“多谢夫人关心,我还不想冻死。” 随即挫牙哼笑:“要是夫人想去吹风,我倒是可以相陪,就去那湖边如何?” 姜佛桑干笑了笑:“不必了,妾不热。” “哼!”萧元度重新扭过头去。 这回为了以防万一,把挨近姜女的那只袖子也拢了起来。 直到席散,甘姬也未回来。 当然,萧元度也未出去。 姜佛桑吁了口气,有些说不出的失望。 第137章 相邀共食 除夕家宴就在一片平和中结束了,无风也无浪。 从正院出来,翟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大人公与阿家俱在,多少顾忌着点,席间就眉来眼去,成个甚么体统?” 姜佛桑想着事,没听清:“三嫂可否再说一遍?” 翟氏余光瞥到老五跨过门槛正往这边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哼了一声,扭身带着从人快步走了。 姜佛桑也注意到了萧元度。 萧元度只当没看到她和她身边的九媵,擦身正要走。 “五叔!”卞氏追上来,将姜佛桑往他身边推了推,“时候不早了,五叔今夜就在扶风院安歇吧。” 萧元度还未开口,掌心就被塞进了另一只手。 “大年下,不在家歇还能在哪歇?再说府门已经下钥,半夜启门可不吉利,得等明早。五弟,”随后出来的萧元胤看向萧元度,“你能回来,父亲嘴上不说,心里是极为高兴的。除夕守岁,你也该好生陪陪弟妇了。” 姜佛桑垂眸不语。 萧元度撩起眼皮,看了看他夫妻二人,嘴角一扯,带着讽刺道:“兄长吩咐,敢不从命?” 话落,反手攥住姜佛桑手腕就朝扶风院而去。 仆从和九媵回过神,连忙跟上。 “五弟这脾气,”卞氏摇了摇头,略显忧心,“也不知会不会为难五弟妇……” 萧元胤凝眉看着远处:“成了家还镇日胡闹,他也该长长记性了。” 萧元度人高马大胳膊长腿长,姜佛桑好悬才能跟上他的脚步,好在折向石桥时他就松了手,自顾自回了扶风院。 姜佛桑平稳下呼吸,回身问小跑着跟过来的九媵:“夫主难得回来,又逢除夕,不若一道去扶风院守岁?” 先前萧元度暴怒之下将萧元牟投入冰湖的事还记忆犹新,九媵余悸犹存,又见方才他那般粗鲁拉扯女君,心知这时候往跟前凑非但落不到好,一不小心,怕是会落得和四公子一个下场。 众人摆手的摆手、摇头的摇头。 “女君盛情,本不该推辞,只是我等已经困乏……再说也不合规矩。” “就是就是,除夕夜本该女君与夫主共度……” 姜佛桑也不勉强她们,“如此,你们早些回去歇着罢。” 九媵行礼后折向西北方向,姜佛桑则继续南行。 回到扶风院,院里鸦雀无声。 留守的吉莲晚晴早等在内院入口,抹脖子瞪眼睛的,示意五公子在里面。 姜佛桑没急着进主室,站在廊下看侍女们忙碌。 除夕之夜有馈岁的习俗,送往各处的礼品良媪都已替她打点好送出,收下的礼物也要清点收存。 馈岁之外,还要守岁。即一家人团聚在一起,酒食相邀、长幼聚饮,围着火炉吃吃喝喝,共同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守岁嘛,定是终夜不眠、以待天明的。 姜佛桑想想屋里那个人,抬头又望了望漆黑的天,恨不得眨眼便天亮才好。 “天寒地冻,女君怎不进去?”良媪从庖室出来,手上端着膝盘。 自入冬起,她便犯了腿疼病,不能久立,今夜姜佛桑就没让她随侍。 良媪想着这种家宴女君定然吃不好,于是在小庖室张罗着做些她爱吃的吃食,就等她回来再用些。 没成想五公子先一步回来了。 虽然对这个新婿多有不满,但为女君着想,良媪终究盼着他能浪子回头,与女君好好过日子。 “快入内吧。”良媪笑道,“有女君爱吃的鱼呢。” 来到北地,若说什么最难适应,首先必然是气候,其次便是饮食。 南北饮食习惯大为不同,单拿食材这一项来说,除了鸡鸭猪鹅这些普遍饲养的家畜家禽外,北方肉食以羊肉居多,南方则偏爱水族。市中除了常见的鲤鲂鲫鲈等鱼类,还有虾、蟹、蚶、蛎等水产品。 这是因为南地河道纵横,水产丰富且价格低廉,人们日常以之为食是自然而然的。 当然,北方也有河流,也能捕到很名贵的鱼类,譬如伊洛鲂鲤、洛口黄鱼,就有“天下最美”的赞誉。 但总的来说北地的河流胡泊还是少了些,水产亦远远少于南方。 尤其是瀚水以北,羊肉随便食,哪怕是官府命令禁止的牛肉,也比鱼肉容易得。 炒菜店开起来后,范叟曾尝试购买水产。 无奈市中鲜见鲜鱼。或有零星售卖者,一枚直数千钱,要价太过高昂。腌制的干鱼价格倒是低廉,为清贫人家所喜,上不的台盘。 民间养鱼者更是寥寥。有富贵人户依照《陶朱公养鱼法》建有鱼池,范叟慕名去看了,鱼池甚小,品种亦少,俨然成了观赏池,并不肯买卖,只得作罢。 “范叟年前于市中得了几尾活鱼,放到别家鱼池小心养到今日送来,就是为了孝敬女君的,怎好辜负范叟一番美意?” 良媪话音落,吉莲和晚晴也在一旁附和:“方婆厨艺见长,做了道干煎鱼,还做了菰菌鱼羹,几不输范叟。” 这话一句顶百句。 家宴上姜佛桑确实没吃好,加上许久未吃鱼了,光听菜名就已口舌生津。 迈步入室,发现萧元度坐在正中靠北的书案后,双手撑着案沿,目色沉沉,明显有心事。 别人或许不知他在想什么,姜佛桑却清楚。 故作不知,走到旁侧的食案后坐下。 方婆等人把菜上齐,良媪还特意热了一铜瓯酒, 姜佛桑不饮酒,这是给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良媪往那边使了个眼色,姜佛桑叹气。见良媪执意,她无奈点了点头。 本想留菖蒲等人陪自己共用的,想想还是作罢。平时都不肯,有萧元度这个瘟神在就更无可能了。 果然,良媪带头,眨眼间屋内从人退得干干净净,连个布菜的都没留。 良媪临走仍不忘小声叮嘱:“记得邀五公子共食。” 鱼羹的香气扑面而来,姜佛桑举箸欲食,顿了顿,转头看向北侧:“庖室做了些南食,夫主要不要试试?” 萧元度席间一味饮酒,像样的饭食几乎没碰。这会儿闻到满室饭菜香气,这种香不同于家宴上那些饭食的香,十分霸道且勾人,腹中顿时起了饥饿之感。 但是姜女…… 他哼了一声,道:“不必。” 拒绝的话才将出口,寂静的室内突闻一阵响动。如闷雷滚过,正来自某人腹中。 萧元度:“……”咬着牙,一张脸五彩纷呈。 姜女瞥去一眼,收回视线,笑着叫来菖蒲:“去请六公子来。” 第138章 偏不走了 萧元奚听到扶风院来请,愣了一愣。 阿姿嘀咕道:“五公子怎么回事?”先前还吩咐不许六公子接扶风院的吃食,现在他自己竟肯与姜夫人共食了? “公子,五公子与五少夫人一起守岁,咱们还是不去打扰了罢。” 菖蒲因着这个“咱们”多看了阿姿一眼,没有言声。 萧元奚想起席间兄嫂二人的暗流涌动以及钟媄嘱咐过的话,担心兄长又冲兄嫂使蛮,对菖蒲道:“我随你去。” “公子——” 阿姿欲要阻拦,萧元奚道:“你留在院中,让阿进跟去便可。” “可……”他到底是公子,阿姿不敢在外人面前如何,只能不情不愿应下。 心里怪起扶风院事多,更怪钟媄,挑唆的六公子变了性子,以往他可是什么都听自己的。 陡然多了两个人,姜佛桑又吩咐庖室多做了几道北地风味的饭食。 这个本就是方婆最拿手的,五公子的口味她又再清楚不过,不一会儿就送了上来。 干煎鱼、菰菌鱼羹、烤羊排、老汤羊蝎子,除去这几样,其余全是炒菜。 食案撤掉换成了家什铺送来的矮方桌,连带着坐的木枰也换成了配套的圈椅, 三人围案而坐,菖蒲和休屠留下,一左一右侍奉。 萧元奚本来很有些不自在,陡然看到这套全新的桌椅便什么都忘了。 先前在父亲会客的厅房见过相似的,只是那时不敢细看,如今得了机会,一径盯着打量。 “盐煎肉、片鸭松、辣炒鸡丁、豉汁排骨……”姜佛桑约略介绍了一下,道,“叔郎请用,看合不合你口味。” 萧元奚下意识看了兄长一眼。 萧元度谅姜女也不敢在此时下毒,皱眉:“看我作甚?来都来了,谁还不许你吃了。” “……”姜佛桑转向萧元奚,笑,“你兄长今晚喝了不少酒,都开始说胡话了。” 萧元度眉头一压。 眼见兄嫂亲自给自己布菜,萧元奚赶在兄长开口前道:“我、我自己来,不敢劳烦兄嫂。” 姜佛桑也未坚持。 接下来三人安静进食,菖蒲添菜布菜,休屠为萧元度斟酒,少有人说话。 萧元度早注意到方婆改了做法,夹了一箸进嘴,味道很是熟悉,和潘岳经常从西市那家炒菜店叫的外送几乎一样。 掀起眼皮看了眼姜女,若有所思。 姜佛桑问:“夫主有事?” 萧元度没吭声,垂眼吃自己的。 萧元奚还是头回尝试,不会夸,只好用行动表示,手里的木箸就没停过。 姜佛桑只喝了一小碗鱼羹,别的没吃多少。那兄弟俩恰好相反,别的都尝了,独独不爱吃鱼。 姜佛桑知道南北口味有异,也不多劝。 萧元奚埋头吃着,看了眼兄长,又看了眼兄嫂,忽而笑了下。 萧元度皱眉,不明白他好端端笑甚。 萧元奚支吾道:“许久没这么吃过年夜饭了……” 以往过年,兄长要么在落梅庵,要么跑得不见人影。 家宴虽热闹,他身处其中,却是无所适从,只想快快结束。 像这样一家人,安安静静吃顿饭……尤其是与兄长一起,还是头一回。 萧元度抿了抿唇,捡起木箸夹了块羊排放他碗里:“吃你的,哪那么多话。”语气不如方才生硬。 萧元奚捧着碗,笑得更开心了些。 席间只有萧元度饮酒,姜佛桑和萧元度滴酒没碰,快结束的时候,萧元奚让休屠给自己也斟了一樽,敬向姜佛桑:“多谢长嫂。” 谢甚?谢这桌饭食,还是谢她提供了一个让兄弟二人相处的机会。 实际姜佛桑只是不想与萧元度独处,这才把二人食变成了三人食。 她看了菖蒲一眼,菖蒲摇头。女君病才刚见好,不宜饮酒,而且女君酒量也实在堪忧。 萧元奚深怕与别人为难,见状忙道:“长嫂不必……” 姜佛桑道:“无碍,半樽还是喝得的。” 菖蒲无奈,只能依言给她倒了半樽。 姜佛桑宽袖一遮,一饮而尽。 饮完,袖子迟迟没有放下,久到其他几人都察觉出了不对。 萧元度眯了下眼,嘴角忽而浮现一抹坏笑。 袖子后面,姜佛桑五官纠结,痛苦不堪。 大意了,这酒不似以往喝过的那种南酒绵柔,入喉辛辣,有如火烧,呛人得厉害。 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咳出了声,止也止不住。 菖蒲吓了一跳,连忙去给她拍抚:“都怪婢子,良媪让我热的是北地烈酒,婢子怎么就给忘了!” 好在休屠反应够快,端来半碗凉水:“少夫人喝些,可解酒辣。” 冷水入喉,果然好受许多。 萧元奚一脸做错事的自责:“早知兄嫂不能饮酒,我——” 姜佛桑摆了摆手,眼鼻红红、眼眶还泛着泪花,狼狈又可怜。 “不怪叔郎,是我、我,还不习惯。” 萧元度嗤了一声:“出息。” 姜佛桑腹中灼烧的难受,就没搭理他。 除夕更阑人不睡,厌禳钝滞迎新岁。 杯盘碗盏撤去后,三人净面漱口,而后就干坐守岁了。 萧元奚觉得兄嫂今日相处还算和满,再者也没有叔郎在兄嫂院中待一夜的道理,陪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姜佛桑亲自送他出去。 室内,萧元度颇有些踌躇。 休屠瞅了他一眼,吭了吭,道:“公子,四公子都那样说了,你今晚再走,真算不得男人了。” 萧元度面色一僵,斜眯着眼,森然道:“别人是多长了一岁,你莫非多长了一个胆?” 休屠干笑:“属下哪里敢,纯纯只有一个胆子。属下只是觉得你话都当众说出去了,再走,明日别人会如何议论少夫人?不知内情的,只当你半夜落荒而逃,那不就更加坐实了……咳咳。”他摸了摸鼻梁。 萧元度起身才踱了几步,被他这话说得顿住了脚。 恰逢姜佛桑送人回来,见他一只脚门内一只脚门外,一时捉摸不透他究竟是要走还是要留。 猜他也不会留,便贴心道:“夫主不想留在扶风院,去其他院歇宿亦可,妾这就着人通知九媵——” 姜女这反客为主的架势提醒了萧元度,扶风院分明是他的院子,姜女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个! “谁说我要走?”他搓牙哼笑,把那只脚又收了回去,“我还偏不走了。” 姜佛桑:“……”爱走不走。 第139章 好的开始 九冬三十夜,寒与暖分开,坐到四更后,身添一岁来。 姜佛桑可撑不到四更,三更未到她已然困乏得不行,早早上榻裹了锦衾在身,若非良媪一再提醒,恨不得倒头便睡。 萧元奚走后不久休屠也出去了,她入内室,萧元度坐于书案后支颐假寐。 不知真睡还是假睡,屋里虽燃着炭盆,这样也容易着凉,不过这不是姜佛桑会关心的问题。 隔着一扇屏风,两人谁也看不到谁,姜佛桑托腮凝思。 萧元度留下来的原因,她多少能猜着一些。 除开男人的脸面与自尊心,主要应该还在于府中有他丢不开手的人,亦或者麻烦。 麻烦一日未解决,他势必走不开的,而除了扶风院,也没有更好的去处。 对此,姜佛桑固然谈不上情愿,却也没甚所谓。 就算萧元度生了歹意,左右她也抗衡不了,徒忧无益。何况萧元度厌她至深,两下里根本无需多费心思应对。 “与父妾有染,还致其有了身孕。萧元度啊萧元度……” 家宴平安度过,不过席散时卞氏说了,明日还有族宴,看你还能安然到几时。 姜佛桑心内喃喃着,眼底冷光浮动。 又或者他今夜会出去也说不定…… 出于这个缘故,姜佛桑才一直勉强保持着清醒。 不料喝下去的半樽酒开始发力,头昏昏,脸滚烫,上下眼皮越粘越紧。 良媪蹑步进来,就见她包在锦衾内,露出的脑袋小鸡啄米也似。 轻将她晃醒:“外头下雪了,五公子就那样坐一夜,冻病了可怎生是好?” “下雪了?”姜佛桑迷蒙睁眼,果见良媪肩上有雪花融化后的水迹。 “下了有一阵了。大年下的,不早不晚,怎么这会子起了劲头。” 姜佛桑笑:“瑞雪兆丰年,明年定是个好年成。” 良媪眼下可没空关心年成,指了指屏风那边。 姜佛桑摆摆手:“他才不会病倒。”那人是铁打的,瀚水里游一遭连个喷嚏都不打。 良媪本也不是担心萧元度生病,她别有所指。 “五公子既然愿意留下,必是已经想通了……” 见她小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戳了戳她额头,小声劝道,“成婚小半载,再不圆房,可知外头多少人闲话?长久下去女君又该如何自处?” 姜佛桑忍不住抚额唉叹。 现下的萧元度犹如坐在热锅上,一颗心指不定怎么油烹火煎呢,哪还有心思圆房。 但这话肯定不能对良媪说。正容道:“媪有所不知,棘原当地习俗,元日一早要祭甚么神,不说斋戒沐浴,清心寡欲总是要的,我也不好破例。” 良媪讶异:“……老奴竟不曾听闻?” “我也是席间听三嫂提起的。”翟氏确实说了祭神,只说了祭神。 “这规矩忒也古怪。”良媪颇有些惋惜,大好良机竟要白白坐失。 以为这下总该消停了,不想她竟退而求其次。 “不圆房,同榻总行。哪有自己睡榻,让夫主枯坐一夜的道理?” 姜佛桑困得脑仁疼,为了一劳永逸,只好违心道,“夫主虽则凶恶了些、暴烈了些、喜怒不定了些……模样倒是还能入目,与他同榻,我怕自己把持不住。” “……”良媪嗔怪的瞪了她一眼。 怕她还要念叨,姜佛桑忙道:“媪快去歇着吧,已是四更了。” 左不行、右不行,良媪无法,将一件暖裘塞到她手里,压低声道:“女君替公子披上再睡。” 得到姜佛桑的保证,良媪这才出去。 良媪一走姜佛桑就躺倒了,暖裘也搁到了一旁。 早在良媪蹑步出去的瞬间萧元度就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何曾有半分睡意。 他偏过脸,看向屏风另一侧。 姜女与其乳母的对话虽然压得极低,又岂能瞒得过耳目灵敏之人。 他听了个一字不落,愈觉得姜女糊弄人的本事了得,面皮也非一般的厚。 清心寡欲,还有什么把持不住,亏她说得出口。 还有今日在宴会上的种种怪异之举…… 意识到自己在姜女身上花费了太多心神,萧元度赶紧打住。 仰头靠向椅背,双腿叠搭在书案上,深邃眉弓下,双目幽幽暗暗。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龙凤重环团佩,手抓着吊绳,任团佩在眼前晃动,待要停下,便伸出一指继续拨动。 有一瞬间他脸上浮现出了近似温情的神色,眼神也有所软化。 随后不知想到什么,眸色一沉,唇角才起的一点弧度也随之跌落。 食指一挑,团佩重回掌心。 他紧紧攥着,拳头抵在唇边,平阔眉宇间杀气四溢。 鱼灯延腊火,兽炭化春灰,旧年新日就在睡梦中完成了更替。 晨起屋室内已不见了萧元度踪迹,姜佛桑惊起,叫来侍从询问,得知他并未去会客的前堂。 姜佛桑又问昨夜间有没有事发生,都说没有。 “如此。”她点了点头,沉吟不语。 扶风院上下却洋溢着一种欢快的气氛。 昨夜那顿饭姜佛桑权当做践行宴看待的,落在别人眼中却成了她与萧元度的转机。 五公子与少夫人难得一回碰面不是拍案瞪眼不欢而散,不仅同桌而食、还同屋共处了一夜!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孤男寡女、血气方刚的……说的是一同守岁,又怎可能只是守岁? 唯一知道内情的良媪自也不可能摊开了说,还安慰姜佛桑勿要灰心:“五公子肯回来就是个好的开始,来日方长。” 姜佛桑点点头:“是啊,好的开始。” 心里却道,萧元度怕是没有来日了。 北风呼呼地刮了一夜,雪也下了一夜,外面已是天地皆白,犹在搓棉扯絮的下个不停。 良媪为她系紧貂裘系带,戴上兜帽,帽沿上一圈纯白风毛愈显得她眉眼精致,直若牙雕玉琢一般。 “先去给佟夫人拜贺,今日那里想必人多,女君留神着些。”一面嘱咐菖蒲和幽草跟好女君。 姜佛桑探头看了眼,见白雪茫茫,忍不住搓手呵气:“可真冷。” 过瀚水时经的那场雪点到即止,并不解馋,今日才算真真正正见识到了北地的雪。新鲜是挺新鲜,就是干冷得厉害。 正要出门,院门口迎来了钟媄。 姜佛桑本要打趣似得也给她一张压岁钱,见她神色不对,遂屏退侍从,将人迎至内室说话。 第140章 无事发生 钟媄眼下一层青黑,毫无新年的喜悦。 “发生了何事?”姜佛桑询问。 钟媄来之前还特意扑了厚粉,不料仍被她窥出了端倪,“大过节的,这事说来不太吉利……” 姜佛桑不在意这些:“你知道我的,哪有那许多忌讳,只管说便是。” 钟媄就问:“先前跟你提起的我家那桩丑事,你可还记得?” 姜佛桑点头:“你庶兄钟誉与你阿父的姬妾……” “那个姬妾,昨晚死了。” 姜佛桑一惊:“如何——” “掉池子里淹死的。除夕家宴,人多事杂,等发现时已经没气了。无病无灾,大家都说是失足落水。” “是涂姬还是钟誉?”姜佛桑问。 “是涂姬。钟誉因一妾室出了那样大的丑,涂姬如何能忍?保下钟誉的头一件事,必然就是抹去这个污点。” 姜佛桑猜想也是如此:“你庶兄就没追究?” “追究?”钟媄发笑,“女人于他不过就是个玩物,新鲜劲头一过就丢到一旁。两人若还偷着摸着,温情许是还能持续一阵,真弄到手反倒不值钱了。一个不值钱的玩意,死了也便死了,还承望赚他几滴眼泪不成?蒲席一卷,野地里随便挖个坑埋了事。” 姜佛桑怅然,这种事情虽听得多也见得多,仍是难免心口发堵。 心口堵得显然不止她一人。 “她进府不久,与我差不多年岁,就这么……”钟媄捂脸哀叹,“我与她无冤无仇,并无害她之意,做此局时只是想扳倒钟誉而已。” 姜佛桑拍了拍她的肩:“这不能怪你。” 站在钟媄的立场,做决定时首先顾及的肯定是己方的利益。在她看来,那个姬妾不过是她攻向钟誉的矛,人又怎么会考虑矛的处境。 钟誉再如何说也有公子的身份,又有亲人相护,那个姬妾却是飘萍一朵、无枝可依。 所以不管扳不扳得倒钟誉,姬妾的下场都是早已注定了的。 “她虽非死于我手,却不能说与我毫无干系。我将她当做了敌手,以为她与钟誉是一边的,有什么恶果也都是咎由自取。直到昨晚才从侍奉她的老妇那得知,与钟誉苟且非她所愿,实是钟誉那畜牲威逼胁迫,她不得已才……” 钟媄说着,泪水滚滚流下。 “事已至此,追悔莫及,打探一下她有无家人,代为照拂一二罢。”至少负罪感可以减轻些。 姜佛桑将丝帕递与她,心下却是隐隐发沉。 自从确定萧元度与甘姬私通一事,她一直处在一种难言的兴奋中,可说望眼欲穿、拭目以待。 她期待看到萧元度被逐出家门,却也和钟媄一样,忽视了整件事中还有另一个活生生的人牵扯进来。 钟媄无心之过又会否是她前车之鉴呢? 姜佛桑扪心自问,而后下意识摇头。 不,还是不一样的。 萧元度与甘姬的私情并非自己揭露,她充其量不过是个看客而已。 有没有她这个看客,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 钟媄不知她想了这许多,接过丝帕擦了擦眼泪:“也只好如此了。” 等她重新上了妆,两人这才携手出了扶风院。 为了驱鬼辟邪、祈祝一年平安顺遂,各处都在燃放爆竹,热闹的气氛多少冲散了心底的阴霾。 等到了佟夫人处,果然满院子的人。 姜佛桑同钟媄一起,向长辈叩岁,同平辈道贺,再给晚辈送上一张绘有吉祥图案的压胜钱。 院中除了萧族女眷,萧琥那些军中僚属、官署佐吏的女眷以及城中各大族的女眷也在。 有些在重阳那日已经见过,有些则素未谋面。少不得又是一番引见和应酬,这次没有钟媄“扯后腿”,倒是十分顺利。 互相拜贺之后,佟夫人赐下椒柏酒,众人互祝康健,皆满饮。 椒柏酒之外又进胶牙饧,嚼完胶牙饧后还有五辛盘等着。 从佟夫人处出来,钟媄还要去别处拜贺,姜佛桑就没留她。 元日是一年之中最隆重的节日,祭神、敬天、祭祖等活动更是重中之重。 为了表示对神天和先祖的尊重,不仅设有专门的祭祀场地,还请了德高望重者来主持,流程十分繁琐。 不过这些都是男人的主场,女人是没有这个殊荣的,充其量做个点缀罢了。 姜佛桑和娣姒们顶风冒雪兢兢业业当了半日点缀,总算得了自由。 回到扶风院,才注意到院门上贴了神荼、郁垒的画像。 还有几张青面獠牙的小鬼画像被仍在雪地里,几个仆役一边以木棍捶打,一边口呼“平安如意”、“邪鬼勿近”,看上去质拙又可笑。 姜佛桑又看了一会儿,等进行到祈求丰年的环节便被良媪撵进了内室。 鞋袜倒是没湿,一双脚丫冰块也似,良媪连忙把她塞进衾褥里,又命人加了个炭盆。 先前在外头还不觉得,这会儿反倒冷得哆嗦起来。 “外头不是不冷,是女君你冻木了。” 这天儿,别说自小没经过寒的女君,便是良媪自己也有些经受不住。 姜佛桑好奇询问:“洛邑不下雪么?” “下是下,却没有这般大,更没有这般冷,到底在瀚水以南呢。” 姜佛桑握住她的手,轻摇了摇:“媪跟我来这么靠北的地方,受罪了。” “又说傻话。” 良媪把手伸进褥子里给她焐脚,两人正说着话,卞氏来了。 姜佛桑就要下榻,卞氏急走几步忙道:“快别!方才祭天我瞧你小脸都冻青了,咱们娣姒又不是外人,就这么坐着说会儿话,你自在我也自在。” “也好,长嫂快请坐。” 卞氏就在榻边坐下了:“如何?京陵不曾见过这么大的雪罢?” “正和良媪说起呢,这还是头一回。” “这还不算大,真大起来,一夜之间能把屋埋了。” 见姜佛桑眼睛瞪得溜圆,又惊又奇,卞氏拍掌笑道:“也罢也罢,不唬你了,回头再把你吓回南边,我可没法跟五叔交代。” 姜佛桑颇有些无奈。一早上,这些打趣的话不知听了多少。 萧元度留宿扶风院的事仿佛长了腿,一夜过去,萧府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了。 无人相信两人相对一夜无事发生,方才在佟夫人院中就已被各路人马或明或暗打听了个遍。 卞氏果然也是为此事来的。 玩笑后,试探问道:“昨夜你和五叔,是否已经……圆房了?” 第141章 焉有完卵 姜佛桑除了含羞以对,也没有别的话说。 未圆房本是实情,奈何无人肯信,摇头也只当她是害羞。那她又当如何自辩? 退一步而言,即使她们信了,除了怜悯、同情,亦或议论、嘲笑,于她也没有别的好处。 这种事怎么说都只会越描越黑,索性随她们揣测去罢。 “长嫂忙完了?”她岔开话题。 幸而卞氏也没有继续追问,“哪能呢?夹缝中喘口气,才来你这坐坐。大人公他们去了军中,天寒地冻的还要演武、骑射,真不怕遭罪。” 姜佛桑笑:“长嫂这是心疼兄伯了?” “好哇!我饶你一马,你反倒打趣起我来了!”卞氏觑她,“弟妇就不心疼五叔?方才祭台上五叔可是回头看了你好几眼,想是怕你冻着。” 姜佛抿唇低头,一副小儿女情态。 敬天祭祖时萧元度确实在,不过男女分站,两人未曾接触,连眼神交流都无。萧元度岂会看她?更不会关心她冻不冻着。 卞氏见她如此娇态,更不肯放过:“弟妇只管放心,五弟弓马娴熟,纵是雪天于他也无妨碍,说不得今日又会为你赢一份彩头回来。” 姜佛桑想起重阳那日萧元度当众赠予她的那份彩头,玉簪和酒具全锁在仓房里,她一样也未动。 那次是为了当着众人的面演一场夫妻和乐,这回却无必要,萧元度的彩头爱给谁给谁。 不想再绕着他打转:“大人公竟无需赶赴京陵?” 正如晚辈要给长辈拜贺,元日这天,所有诸侯外臣、封疆大吏都要前往京陵朝拜天子。 南地诸州历年皆如此,北地归服总也有好几年了,按说也该依规矩行事才对。 “棘原距京陵路遥,冬日又多雨雪,若要去拜贺天子,提早数月就要出发。豳州地重,主公长久不在如何能行?所幸吴别驾要回京陵述职,便由他代上奏表了。” 姜佛桑心知,所谓路远不过是借口,根本原因还在于皇室日渐衰颓的威势早已震慑不住北地这些军阀。 非独豳州如此,其他五州的刺史同样没有亲至京陵,也和萧琥一样,止是呈上一份奏表了事。 “原来如此。”姜佛桑没有再问下去。 “晚上还有族宴,我得去盯着,免得出了岔子。”卞氏终究是个忙人,不能久坐。 临了,对她说了番语重心长之言:“长嫂非是那长舌妇,你与五叔闺中私事本也不该多问……你与五叔已是夫妻,再论谁对谁错徒劳无益,外人不知你二人之间症结所在,只是长久这样僵持下去于你于他都不好。须知夫妇一体,咱们女人的荣辱都系在男人身上,同富贵未必,男人若是立不起或是遭了难,身为女眷,头一个就要跟着倒霉,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还盼弟妇多多劝诫五叔,日后踏实上进、再别胡为,如此大人公和我们做兄嫂的皆可放心了。” 卞氏走后,良媪进来,发现女君坐在榻上发怔。 “怎么了女君?卞夫人都与你说了什么?” 姜佛桑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确定地问:“媪,假若,我是说假若,萧元度被逐出家门,会否牵连到我?” “呸呸呸!”良媪连呸了几下,又冲四方过路神明祝祷过,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元日不宜出不吉之语,女君再是恼五公子,也不该如此咒他,让别人听到还得了。” “非是我咒他,是他自己——媪你回答我,若是他自己的过失、他自己做了丑事,与我毫无干系的那种,我会否受到影响。” 良媪见她不问出个子丑寅卯不罢休,叹了口气,道:“我的女君,你长于天子脚下,这些事情当不少见。从来抄家灭族的祸事多是男人在外头闯下的,内宅女眷不曾做错过甚么,律法又何尝网开一面给她们一条生路?那些侥幸不必抄家只是流放的罪臣,女眷家小仍要跟着流放,覆巢之下岂见完卵乎?” “不……”姜佛桑皱眉,摇头,“萧元度止是被逐出家门,并非抄家灭族之祸,我又是天子赐婚,萧家难不成还能将我一起驱逐?” “有何不一样?真到了逐出家门的地步,即便不是泼天大祸,这祸也小不了。再者,萧家对皇室的恭敬究竟几分是真女君也是看在眼里的。女君纵是天子赐婚,萧家连亲子都逐了,对女君还会容情?”良媪顿了顿,“不管女君你认不认,从你嫁给五公子那天起,荣也好、辱也好,都与他绑定在了一起。他好则好,他不好,女君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这也是她一直试着撮合女君与五公子的原因,即便不能举案齐眉,也要留个子嗣。世道如此,除了顺而从之,还能有什么办法? “民间有句老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五公子便是被逐,女君仍是他的妻,那就仍要跟着他走,不管是乞讨还是落草……这是王法都管不了的。退一万步,即便女君独身留在萧家,五公子的丑事也会成为众人指摘你、甚至是六公子的刀子。民间那些杀人盗窃犯的家眷人人嫌憎、活得如过街老鼠,就是这个道理。” “媪,你先出去罢。我一个人静静。” “也好,女君且躺会儿,晚上族宴有的耗神呢。” 良媪走后,姜佛桑抱头,思绪纷杂。 卞氏与良媪的话她绝大部分都不赞成,但她二人亦有共通之处:萧元度好,她未必好;萧元度若是遭了难,她非但不能独善其身,还会跟着一起倒霉。 这是纵然她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先前她被报复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忘记了夫妇一体并不是说说而已。 还有钟府死去的那个姬妾…… 虎毒不食子,萧元度都被驱逐出了家门,甘姬还能有好? 甘姬纵有不该,也罪不至死,尤其她腹中的孩子……焉知这一切不是萧元度的逼迫? 萧元度可以死,却不能是这么个“死”法。 否则牵连无辜不说,她与萧元奚都将为流言所困,再抬不起头来。 第142章 心如乱麻 姜佛桑心如乱麻,左右理不清,倒头小睡了会儿。 午食过后,良媪见她兴致仍旧不高,便有意说些能逗她开心的事。 “姜府的年礼年前就已送出,这是卞夫人给过来的礼单,原是要女君过目的,女君那阵子总往大丰园跑,还让老奴自拿主意。” 在南地,姻亲之家岁晚互相馈问,不过豚蹄、青鱼、果品之属,无需多珍重,要的是份心意。 姜佛桑接过礼单看了看,再次感叹卞氏处事周全,贵重和心意兼而有之。她若真是姜七娘,定然欣喜于这份周全。 想到佛茵,姜佛桑低叹:“佛茵孤身一人在兴平,这个年怕是过得也不是滋味。” “也是,每年元日,你和七、六娘子必要去佛寺击磬祈福的,祈完福还要乘画舫游河……” 见女君神色惘惘,良媪怕勾起她伤心事,赶忙打住。 只道:“京陵离兴平虽不算近,到底比之棘原要近上许多,骆夫人岂会忍心六娘子孤身过年?便是自己不能亲去相陪,也会谴人过去,女君无需忧心。” 姜佛桑笑笑:“是啊,我也不过是白担心。” 菖蒲提议:“女君若是想六娘子了,不若写信给她?” 姜佛桑点头:“也好。” 她到北地后发生的一系列事,诸如抢婚、易嫁……姜家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事情已然超出控制,叔母唯恐她哪里不慎露出破绽,日日悬心吊胆。九月中曾送信来,让她暂时勿要与兴平那边联络,免得扰了“六姐”清修。 姜佛桑知她心思。小辈不知深浅轻重,信件往来间若是泄了天机留了话柄,自己如何她不关心,只恐会连累佛茵和家族。 加之这边也有诸多事要忙,便一直没有同佛茵联系。 现下总算安稳了些,再去信,叔母总不会再有话说。 菖蒲备好笔墨,姜佛桑走到书案后坐下,想了想,没有用纸,要来了白绢和双鲤。 原本有满腹话要说,提笔反而不知该说甚么。 今世不比前世,心中烦恼可以畅所欲言,两人如今换了身份,佛茵性情又单纯,姜佛桑也不得不有所顾虑。 于是简而化之,粗略交代了一下自己的近况,告知佛茵自己一切都好,让她无需担心,再就是叮嘱她千万耐下性子,不要私做主张,一切听从家中安排——骆氏纵然有千般不是,总是不会害她的。 要说的话正好占满白绢,将之放入双鲤之中,若要取信,需得用环首小刀割开双鲤——虽然也是防君子不妨小人,多少要安心一些。 正想找专人送出,这才想起如今大雪,瀚水船舶必已停运,少不得要等雪停之后。 于是吩咐菖蒲将双鲤收起。 虽然没能畅快倾诉,心中烦恼到底找到了出口,稍微好受一些。 不过这好受也只是暂时的。 天色渐暗,族宴时辰将至,姜佛桑再次烦乱起来,完全不复先前看戏的心情。 说是族宴,若是沾亲带故都算上,人可不少,好在今日只是同宗聚宴。 萧家本非大族,没有这一枝那一枝之说。 萧琥作为萧家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二弟萧熊、三弟萧豹。 据说萧琥本作萧虎,经人指点在“虎”前加一王字,才有了后来这番事业——老百姓可不管真假,他们最爱听这种戏说。 在萧琥起家前,两个弟弟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即便跟着萧琥东征西讨了这些年,仍能看出些本来的面貌。 略显憨实的萧熊有三子,萧彤、萧彭、萧彬,他们的妻子分别是罗氏、郑氏和吴氏。 稍显严肃的萧豹本有六子,前四子皆死在了战场上,如今膝下只余两子:一子萧彪,年十九;一子萧彰,年十八。 后者正是大婚那日代替萧元度迎亲之人。 晨起去佟夫人处拜贺时就已与几个堂娣姒见过礼,那时没能多说,这会儿三人却不肯放过她。在卞氏院中将她团团围住,非要她老实交代昨夜过得如何。 尤其萧彤的妻子罗氏,乡里长大,性子大大咧咧,惯喜捉弄人,话也说得粗俗。 姜佛桑躲她不过,被逼问的面红耳赤。 郑氏、吴氏虽没那么直白,却是笑盈盈将去路堵了个结实,一副不说明白就不放人的架势。 幸得卞氏救场:“亏你们也是做嫂嫂的,就这样欺负新妇?” 罗氏呦呦了几声:“俺们是没你方便,想问随时就问了。难得见弟妇一回,可不得抓着机会?” 卞氏笑啐她:“说得好似谁拦了你的路,不让你见。大门敞着,十天半月不见你一回,又怪谁?” “前阵子不得闲,及至得闲了新妇又不在家,我费劲巴力跑来看你不成?” “没想到你也是个喜新厌旧的!处了半辈子,这就嫌弃上了……” 两人打起了嘴仗。 郑氏和吴氏走上前,一左一右拉住姜佛桑的手:“好弟妇,方才和你闹着玩,可别恼。” 姜佛桑脸上晕红稍退,摇了摇头:“几位兄嫂都是率性之人,没有恶意。” “恶意是没有,意思还是有的。你倒是说说,五堂弟昨晚……” 姜佛桑:“……” 卞氏搡开罗氏,过来拉了她就走,“咱们只管赴宴去,留她们在外头喝冷风。” 罗氏叉腰:“好哇,倒要找伯父评评理,他家大妇就是这般待客的?!” 卞氏边走边回头:“我眼神不好,不知贵客登门,还以为土匪进村。” 罗氏喷笑,郑氏和吴氏也掩袖笑作一团。 步入正厅,姜佛桑眼神微闪。 除夕家宴用的是木枰案几,今日族宴,虽仍是单人单案,枰子却全部换成了矮圈椅。 卞氏中午谴人过来说想要一批圈椅她就猜到了,显然是萧琥吩咐的。 罗氏三人随后进来,虽觉古怪,试坐之后都道比木枰舒适。 萧熊哈哈大笑:“兄长哪来的此等好物?” 萧琥看向姜佛桑:“我有好儿妇,体我跽坐辛劳,特送来此物。” 萧熊的目光也落在姜佛桑身上:“贤侄妇,能否也给叔父送一份啊?” 姜佛桑忙道:“何劳吩咐?已命人备好,明早便送至府上。” 萧熊又是一阵大笑,还连连夸赞:“还是儿妇好,儿妇比儿子贴心!” 萧琥看了眼萧元度,哼了一声,没说话。 姜佛桑走到萧元度身边坐下,宴席开始。 第143章 藏钩之戏 今日宴席比之家宴还要热闹。 主食五种、热菜十五道、凉菜五道、汤点三道,美酒数种。 除了丰盛的席面,竟还有舞伎助兴。 食着佳肴,饮着小酒,耳听着丝竹管弦之声,抬眼便见美人舞袖摇曳,实在是美哉美哉。 席间,萧琥从军中诸务说到今日的骑射之戏,几个子侄皆得到了褒奖,反倒是又取了头名的萧元度被略过。 萧元度显然也不在意,只顾喝他的酒。 一支舞还未跳完,姜佛桑余光瞥到他已喝到了第二壶。 这么个喝法,出事也不怪。 不过……姜佛桑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甘姬并不在。 是了,今日各房侧庶皆没有出席。 难道也不是今日? 正想着,目光不慎与对面席中一男子相对。 比之萧家几兄弟,此人稍显文弱,姜佛桑认出他是三叔父的幼子萧彰,微颔首以致意。 萧彰愣了一瞬,嘴角动了好几下,似乎不知该摆个什么表情,最终红着脸、颔首回礼。 姜佛桑收回视线,夹了一箸热菜放到萧元度面前的盘盏中:“夫主别光顾着饮酒,好歹垫垫肚子。” 不管了,先安稳度过今晚再说。 萧元度少喝点酒、清醒点总是好的。 萧元度心情似乎十分糟糕,看也不看,将盘盏远远推开,又让侍者斟了满满一樽。 喝喝喝,喝死算了!真以为我想管你死活? 姜佛桑暗忖,这人若真能喝死倒省了许多烦心事,她也不必在这左右为难——阻止事情暴露,总有种帮着萧元度为非作歹之感;不阻止,她也要被这盆脏水给泼一身。 再没有比这更能恶心人的了。 若非此人,她何至于让自己陷入如此不堪境地 姜佛桑面上微微笑,心头却是愈想愈火起,瞥了眼案头未曾碰过的酒樽,端起也饮了一口。 罗氏看见,讶异道:“弟妇竟也好酒?” 这酒比之昨晚的还要烈些,姜佛桑有了准备,勉强控制住了表情,缓缓放下衣袖,摇了摇头:“止是好奇,并不擅饮。” 罗氏笑:“如何,北酒可比南酒够劲儿?” 姜佛桑笑而不语,实是辣得张不开口,喉咙如火灼一般,莹白光润的额上已见微汗。 萧元度往她那瞥了一眼,嘴角扯了扯,坠着一丝不屑,对她酒量的不屑。 心火未去,又添新火,姜佛桑垂眼,真不想管他了。 那边,男人们行起了新一轮酒令。坐上觥筹交错,纵酒取乐不止,女眷们也差不多酒食饭饱,便随佟夫人去了偏厅。 “咱们乐自己的,留他们男人家说话。”佟夫人上首坐着,看她们玩乐。 由卞氏主持,众人先玩了会儿射覆。 罗氏总是猜度不准,卞氏便使眼色,让翟氏和郭氏狠灌了她几樽酒。 一边附耳低声告诉姜佛桑:“看长嫂给你出气!” 罗氏本也是爽快人,输了就喝,没有废话。渐渐察觉出猫腻,才不乐意了。 指着卞氏:“好哇,合起伙来作弄我!你们四个是亲娣姒,我却也不是孤家寡人一个。” 于是郑氏和吴氏也被绑上了她那艘战船。 郑氏在瓯下覆住一物:“诸位且猜。” 由于指定了所覆之物须得在偏厅之内,最好是随身配戴,众人绕了一圈,也没见着厅内和她身上少了甚么。 姜佛桑想起一刻钟前,郑氏小女在中庭捡到一物跑来递予她,郑氏随手便塞进了袖袋中。 眼波一转,道:“内外方圆,五色成章,含宝守信,出则有率……可有猜错?” 郑氏叹了口气,自罚一樽。 罗氏一头雾水:“你到底藏了个甚玩意儿,我咋没听明白呢?” 郑氏从袖中拿出那个印囊递给长嫂看,上面绣着她夫主萧彭的名字,还是她亲手所绣。 罗氏大摇其头:“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忒多弯弯绕绕!” 翟氏就道:“快别说那些没用的,想躲罚不成?” “没想躲,还不许人歇歇……” 不情不愿喝罢,罗氏摩拳擦掌,欲要扳回一局。 这回轮到姜佛桑覆,罗氏猜。 姜佛桑覆罢,罗氏抓耳挠腮迟迟答不出,便央道:“好弟妇,给提个醒。” “少来。”卞氏将姜佛桑扯到自己身边,“这会儿知道告饶了?” 姜佛桑抿嘴笑,见她实在为难,到底露了点口风:“眠则俱眠,起则俱起。贪如豺狼,赃不入己。” 提示足够浅显,郑氏和吴氏皆有了答案。 罗氏却是跌脚哀叹:“我还是喝酒罢!” 郑氏和吴氏阻拦不及,她已然认了罚。无法,只得陪她受罚。 几轮下来,两人也被灌了满腹的酒,直嚷着不能再喝了。 罗氏也摆手:“你们个个都是射覆的好手,不公,咱们玩藏钩,也来行酒令!” 藏钩亦和竞猜有关,只不过形式上稍有不同。 参与的人分作两组,一组管藏、一组管猜。管藏的那组将玉钩、银钩等物件攥在某一人手中,按座次顺序递传,像是车转毂一般,不知哪里会有反复。 及停,便命对方猜物件所属。 而猜钩的这一组,想要猜中藏钩的那只手掌,除了缜密的心思,还需有敏锐的观察力才行。 罗氏娣娰三个管藏,卞氏娣娰四个管猜。人数不相衬,本想让姜佛桑做“飞鸟”,罗氏恐她“通敌”,死活不愿意,非拉了佟夫人过来把人数凑齐。 昨夜守岁,院中侍女就聚在一处玩这藏钩之戏,姜佛桑早早上了榻,未曾参与。 这游戏对她来说算不上难,只需观察每个人的神情以及藏钩时的姿态,总能看出些破绽。 不过黑夜终究不比白日,灯火昏昏之下视物不清,很容易被对方制造的假象迷惑,无疑之处也变作了可疑之处。 她们这组接连失利了几回,可把罗氏得意的,“风水轮流转,让你们方才得意!快饮!” 卞氏翟氏和郭氏都饮了,姜佛桑自也躲不过。好在这酒不似宴中那般辛辣,稍微好入口一些。 即便如此,在接连被灌了三杯之后,仍不免霞飞双颊。 她本就生得美,饮了酒,半醉未醉的,更添许多娇态。 在场虽俱是女眷,也不免多看几眼。 第144章 呼吸相闻 罗氏啧啧:“五堂弟当真好福气!” 谁说不是呢?奈何他身在福中不知福,把一个娇滴滴的新妇冷落了这许久。 幸而回头得早,不然日后悔恨无门,也只能道一声活该。 这话众人只在心里说说,虽爱拿新妇打趣,到底不似翟氏刻薄,不会真让她难堪。 罗氏还要继续,郑氏和吴氏心知这几局她们看着顺风顺水,实际多赖卞氏和新妇的放水。 不管是为了让她们找回场子、还是因着佟夫人被拉来这组的缘故——情领了,哪还好步步紧逼?都劝罗氏作罢。 佟夫人也开口:“就到这罢,再饮真就醉了,咱们娘几个安生说会儿话。” 罗氏笑道:“醉了怕啥,扶风院几步远,害怕回不去还是怎地?真腿软走不动,五堂弟就在隔壁,让他抱回去!他倒要谢谢咱们!” “亏你也是个做嫂嫂的,整日价说话荤素不忌!你过门时我怎么就没多嘴多舌臊臊你?!” 卞氏伸手欲掐她脸,罗氏绕圈躲闪,把其他几个弟妇也牵扯了进来。 厅内嘻嘻哈哈闹成一团,便连向来木讷少言的郭氏也多了几分喜悦。 姜佛桑看在眼里,也不在意被打趣了。 只是坐得久了渐觉闷热得慌,头眼也有些昏昏。便和佟夫人说了,走至廊下通风处醒醒神。 大人们饮酒也好谈话也好,小人儿们没兴趣,都聚在中庭看仆役放炮竹。小公子小女郎,三家一起,总共十好几。 见了她,纷纷招手:“五叔母快来!带你燃炮竹。” 姜佛桑摆摆手:“我看你们玩就好。” “五叔母是不是怕了?” “五叔母比阿妹还胆小!” “不许这么说五叔母,小心等会儿五叔父揍你。” “哎呀!我最害怕五叔父了——” “五叔母,我们错了……你别告诉五叔父。” 姜佛桑笑:“不告诉他,你们玩罢。离远些,别燎了火。” 竹子焚烧发出“噼噼叭叭”的响声,孩子们拍掌蹦跳,欢声笑语让听得人也跟着开怀。 “女君……”菖蒲有些担心。 姜佛桑摇了摇头:“无碍,没醉。” 没醉也差不离了:“女君不惯饮酒,怎不拒了呢?” “人人都能饮,独我不能饮,未免扫兴。” 固然有这个原因,其实说到底还是心里不痛快。万种愁思,难以排遣,只巴不得一醉方休才好。 但有些事,醉了就能躲得过么? 天上还在飘着雪,冷风扑在脸上,热意有所退却。姜佛桑这才想起,她似乎忘了一件要紧事。 “去正厅看看——” “女君!”幽草快步走来,附耳低语,“五公子离席去了后园,步伐拖滞,似有醉态……就在方才。” 姜佛桑听罢,最后一点醉意也不翼而飞。 “休屠呢?”他这个随身近侍不应该随身跟着吗。 幽草摇头:“未见着。” 酒多误事,近侍也不在身侧,可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正想让幽草去将人拦下,或者给他二人提个醒,只恐来不及了。 参照钟媄和钟誉的那场较量,前世这桩丑事能被人当众揭发,想来不会仅是意外。 虽不知黑手是谁,但异位而处,她若是布局之人,必定在暗处盯着,只等萧元度入瓮…… 时间紧促,细情无法对菖蒲和幽草说,让她二人跟去也无补于事,只能她自己来。 姜佛桑咬牙,“等会儿可能会有乱子,幽草你在前头盯着,菖蒲,你就把在后园入口处……” 交代完,转身顺着长廊走到底,从宝瓶门出来,顺着青石小径便可直通后园。 姜佛桑一恐时间不够,二恐这么堂而皇之过去会打草惊蛇,反成了幕后之人的矛。 只能在心底祈祷萧元度与甘姬能稍微留些理智,暂别作出不可收拾之事,哪怕多聊会儿天也成! 一面提裙疾奔。 幽草早就打探过宴饮所在地四围的环境,知道偏厅过去有一幽径可通往后院角门,只是绕行甚远。 雪地难行,跌扑了好几下,幸而僻静无人,爬起来忍痛继续跑。 此时倒悔起不该喝那几樽酒,以致头重脚也轻,不然还能更快些。 终于来到了角门处,姜佛桑已是呼哧带喘、眼冒金星。 门栓已被取下,姜佛桑深吸几口气,尽量平稳了呼吸,这才侧身进入。 后园内除了东侧凉亭,再就是西侧三间厢房。凉亭内半个人影也没有,必是在厢房了。 厢房北侧有一小厅,顺着檐廊可以折进厅内,入口处只有一座一人高的屏风,并不设门。 檐下盏灯未点,难怪会选此处。 姜佛桑蹑步摸索到厅与厢房相连的那一面墙,附耳静听,并无动静。 难不成在中间或者靠南那间? 这种建于花园内的屋宇,为了赏景歇脚方便,厢房与厢房之间、厢房与厅房之间基本都有小门直通。 一路摸下去,果然有。 轻轻挑起毡帘—— 其实这时候姜佛桑已有些犹豫。 厢房之间的墙并非一般院墙,全是木料雕制,讲究的是美观,既不保暖也不隔音,毕竟冬日里也很少有人在后园歇宿。 如此不隔音,仍听不到一点动静,不得不让人起疑。 一只脚已经踏了进去,正犹豫要不要缩回,搭扶在门框上的手腕忽而被人一把攥住。 黑灯瞎火,如此奇袭,姜佛桑一惊非小!下意识就要喊叫。 那人似乎早有所料,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紧跟着便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 熟悉的声音,咬牙切齿的语气。 姜佛桑绷紧的神经瞬时松懈一半,随即更加疑惑,萧元度怎么一个人在这?甘姬呢? 她疑惑,萧元度比她还疑惑! 还以为抓到了大鱼,没想到竟然是她!她是怎么冒出来的? 此刻人就被禁锢在怀里,鼻尖轻动,除了一缕幽香,隐隐还闻到些酒味。 莫非喝醉了? 明明席间只饮了一口……想是去偏厅又多饮了。 心底嗤笑,酒量不大,偏要逞强。 随即又头疼起来。关键时刻,偏偏多了个人碍手碍脚。 姜佛桑反应虽有些迟缓,人却是清醒的。 她想让萧元度松手,商量一下“安全撤离”的事。 萧元度怕她发酒疯,愈发捂得紧了些。 姜佛桑感到难受,使了大力去掰,手脚并用。危机虽然暂解,仍下意识克制着力道。 萧元度一个旋身将她抵在墙上,空着的那只手扼住双腕置于头顶,健硕的长腿同时固定住她的。 “你再动!”这含着威胁的话几乎是贴着说的。 姜佛桑心头一紧,停下动作。 萧元度也安静下来。 暗夜中,两人呼吸相闻。 就在这时,吱嘎一声门响—— 第145章 漫长煎熬 随着吱嘎一声轻响,中间屋室的门被人推开。 随后有脚步声进来,落地虚浮、行走踉跄,似也喝了不少。 姜佛桑最初以为是甘姬,细听又觉不对,来者明显是男人。 正惊疑不定,一道柔媚的女声响起,含着无尽的欢喜:“五公子,你终是来了!” 姜佛桑凤目瞪圆,甘姬! 她竟一直都在?! 可……她看了眼面前人。 尽管看不清面容,也足可以确定,这就是萧元度无疑。 那甘姬口中的五公子又是谁? 心念电转之间,姜佛桑脑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萧元度要将甘姬栽给别人、自己借以脱身?!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如果甘姬无孕、萧元度亦得萧琥欢心,事情即便捅出来萧元度也有恃无恐,就如钟誉一样,只需找个时机把甘姬这个“污点”抹去即可。 可事实是,萧元度与萧琥之间剑拔弩张,小错亦能当成大错处置。这种情况下,有孕的甘姬于萧元度而言就像是一个天雷,随时都能炸得他粉身碎骨。 若不想身败名裂,唯有牺牲掉甘姬。 引别人进来与甘姬幽会,等抓奸的人来,事实胜于雄辩…… 姜佛桑只觉齿冷得厉害。 若果真如此,面前人何止是无耻,简直无耻之尤! 这一瞬间她甚至想弄出点动静给隔壁提醒。 眼下的处境,她夹在墙壁与萧元度胸膛之间,萧元度见她安静下来,已经松了对她手腕的禁锢。 姜佛桑得了自由,双手使力去推他,纹丝不动。 萧元度本是面向隔壁,察觉到她的动作,转头过来,再次将双腕擒了个结实。 拧眉:“你发什么疯?” “唔唔!”姜佛桑不停晃动脑袋,想晃开他的手。下半身不得动弹,便用手肘去撞击墙面。 萧元度无法,只得将她带离墙面,更紧得扣在怀里。 姜佛桑眼下对他的厌恶已到顶点,直恨不得离他八丈远,于是更加拼命挣扎。 萧元度忍无可忍,抬手,正欲将她再次击晕,说话声又响了起来。 “五公子,你既肯赴约,心里也是有妾的对不对? “从见到公子你的第一眼起,妾心里就有了你……那时你骑在高高的马背上,若天神般英武,弯弓射箭、百发百中,旷野疾奔、英姿飒沓——妾心实难忘怀。 “公子护送妾来棘原的一路上,可知妾有多开心?虽然你未曾与妾多言一句,但有些话又何须说得太明白。妾知晓你心中的顾虑,恨只恨造化弄人,若是太守当时将我赐给的是公子你……” 接下来是一阵啜泣声。 姜佛桑越听越古怪。这番剖白,听着怎么不像两个苟且已久的人?孩子都有了,何至于如此生分? 倒像是一腔苦恋积压在心,时至今日方得倾诉…… 又一想,以萧元度的行事,真想把自己摘出来,直接杀甘姬灭口的可能性更大。只要神不知鬼不觉,也不一定就能查到他身上。 绕这么多弯路,实在不像他性情。 莫非这其间另有蹊跷? “妾也不想的,五公子,都是妾对你不住!”甘姬的哀切的声音接着响起。 萧元度见姜女终于不再闹腾,扬起的那只手又放了下去。 “妾并不想害你……你饮了这杯,莫要怪妾。” 甘姬呜呜哭了一阵,又狂乱道:“你定不会怪妾的,你也喜欢妾。少夫人那样的人物你都视如无物,你待她那样冷淡,难道不是因为妾的缘故?妾知道、妾都知道,你待妾的心和妾待你的心都是一样的。既如此,你肯定不会怪妾的。” 回应她的仍是带着醉意的哼哼,看来方才进去那醉汉着实醉得不轻。 甘姬也不在意,自说自的,绵绵情思听得姜佛桑都要动容了,也不知萧元度听着是个什么滋味。 又一大堆情话之后,“……贱妾福薄,生不得侍奉公子跟前,那就让我们做一对鬼鸳鸯罢!你摸摸,这腹里是你的孩儿,我和你的孩儿……” 姜佛桑:“……”她有些乱,这孩子究竟是不是萧元度的? 萧元度倒是挺平静的,不悲也不怒,感觉不到甚么情绪波动。 看样子甘姬这番话只感动了她自己。 甘姬显然不这样觉着:“……我们一家三口,到了地府也算能得个圆满……公子,你说好不好?好不好……公子……” 声音渐渐消隐,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水渍声。 这是——姜佛桑再次瞪大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表错白也就罢了,正主在她这呢,甘姬亲的到底是谁? 姜佛桑心里像揣了好几只猫,百爪挠心,却也只能强忍着。 甘姬这番哭诉已经证实了私通之事确有猫腻。 萧元度不会无缘无故藏身于此,定是察觉了什么,想来个顺藤摸瓜? 不管那醉汉是不是萧元度安排的,甘姬已在局中。 而不管甘姬有甚么苦衷、又是受何人指使,从她决定害萧元度那一刻起,萧元度都不会放过她。 两人若真有私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连私情都是假的话…… 姜佛桑抬头看去,黑暗中、萧元度的双眼黑亮、锐利,像一把开了封的刀子。 她此时若敢弄出动静来,萧元度也必不会手软。 正胡乱想着,隔壁传来案几被挪动的动静。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两种衣料摩擦到了一起。 醉汉似是清醒了些,又或是被甘姬的热情唤醒了某种本能,开始化被动为主动:“美人儿……” 这醉意浓浓的声音听在耳里甚是陌生,姜佛桑一时间分辨不出。 甘姬竟也没有听出,两人纠缠到一起…… 寂静的夜,黑暗的空间,感官变得尤其敏锐,将一切声音都无限放大。 隔壁的动静愈发夸张,困在萧元度怀里的姜佛桑几乎僵成了石头。 什么叫芒刺在背?什么叫局蹐不安? 若果她撞见的是萧元度和甘姬……应当都没这么尴尬。 偏偏萧元度就在她身边,两人还是这么“亲密无间”的姿势。 萧元度倒是镇定,心跳声平缓而有规律。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姜佛桑听见了他略显粗重的呼吸,以及后撤半步的动作…… 两人各自撇开头,时间变得漫长而煎熬。 第146章 堪称精彩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额汗都冒出来了,捂着她嘴的那只手掌也变得有些烫热。 姜佛桑渐感喘不过气,只是能让他松手的办法方才都已试过…… 萧元度突然收回手,反应甚大,仿佛被蝎子蛰了一口。这回不是撤半步,直接后撤了一步。 他拧眉看向姜女,此时若有灯光,定能看到他满脸的不可思议、鄙夷,还有警惕。 其实若非时候不对,姜佛桑也恨不得漱口再擦嘴。 不过眼下顾不得那许多了,赶在萧元度回神再次禁锢自己前,连忙小声跟他保证:“我保证不再出声!” 隔壁已然那样了,这时候出声也来不及了罢。 萧元度掂量了一下,果然没再动她。 其实姜女再出幺蛾子他也能及时制住,即便如此,还是分了些心神。 分开来自在许多,顿觉没那么燥热了,淡淡的尴尬却仍萦绕在两人之间。 却也没能尴尬多久——又或者时间本就不长,只是因为难熬才显得有些漫长。 姜佛桑先是察觉到萧元度周身气势的变化,像是一支利箭,携着千钧的杀伐之气,即将离弦。 他偏过头,目光看着某个方向,哼了一声。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颇有地动山摇之势。紧跟着厢房正门便被撞了开,火把和灯笼的光亮霎时间照彻屋宇。 惊叫声、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 “天呐!竟真是五弟和甘姬……” 翟氏才起了话头,就被一声如雷咆哮打断:“还不将这畜牲给我拉开!” 一阵撕扯过后,又是一片惊呼。 “这、这……” “不是五公子!” “阿彪,你……” 阿彪?姜佛桑皱眉,那醉汉竟是萧彪,萧元度的堂弟? 抬眼看向萧元度。 隔壁的光亮透过墙上方的菱形木格泄露到这边,只能看到他半边侧脸,眼神森冷、形容可怖。 最惊讶的还不是那些来捉奸的人,而是甘姬。 “怎会、怎会……”甘姬不可置信地呢喃,“明明是五公子,我明明是和五公子……” 姜佛桑无声叹了口气,心道甘姬这是要一条道走到黑啊。 设下此局的那人明显是想毁了萧元度,根本没考虑过甘姬死活。如今“奸夫”变成了别人,于甘姬反倒有利。 子淫父妾才是十恶不赦,换成侄子还真就未必。 萧琥对两个弟弟向来仁厚,三弟萧豹已痛失二子,如今膝下只有萧彪和萧彰。若不想弄得兄弟失合,这件事极可能高拿轻放,将甘姬赐给萧彪也不是不可能——如此,或可保下一命。 可她到了此时还咬着萧元度不松……要么是头脑不清,要么就是背后之人给她下了死令。 果然,刚平静些的场面因甘姬此言再次炸开了锅。 即便看不见,也能想象众人是如何交头接耳、窃窃私议的。 若非碍于萧琥,怕是早就沸反盈天了。 “甘姬,切不可胡言!”佟夫人怒斥,“你分明是跟……如何敢攀咬五郎?!” 卞氏也道:“你且睁大眼睛看清楚,五叔并不在此。” “就是五公子、就是五公子,你们休想骗我!五公子心里有我……”甘姬像是已经失了理智。 “瞧她这样也不似说谎,会不会……” “弟妇!”翟氏的声音被卞氏打断。 翟氏哼道:“长嫂你光捂我嘴又有何用,这么多人都听着呢,我便是不说,你还能管住别人不想?如今唯一能证明五叔清白的办法就是搜查一下余下几间屋室,甘姬既然言之凿凿提起五叔,搜搜看五叔在不在,一切自见分晓。左右外面都被府兵围住了,若还有藏人在此,便是插翅也难逃。” 翟氏虽有幸灾乐祸之嫌,但她说的确实在理。 一阵静默过后,佟夫人应是请示了萧琥,发话:“搜罢,也好还五郎清白。” 从人得了吩咐,分作两拨,一拨往左间,一拨往右间。 耳听脚步声接近,说时迟那时快,姜佛桑一把扯过萧元度。 门帘挑起,灯光大亮。 “呀!” 涌入的仆从纷纷停住脚。 翟氏大喜,“五叔果然在?!” 拨开仆役当先闯了进去,各怀心思的众人也随着围拢过来。 再然后—— 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傻了眼。 他们看见了什么? 少夫人……那是五少夫人罢?将五公子按在墙上,踮着脚,整个几乎攀在了五公子身上…… 五公子呢?被少夫人的脑袋遮着,看不全脸,手却是搁在少夫人腰侧。 哎呦!不能看,羞死人了! 场面变得诡异万分,众人的脸色更是斑斓。 翟氏率先回神,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怪道不见五弟妇,竟是和五叔在此……当真好兴致!” 姜佛桑如梦初醒,从沉溺中回神,“四嫂,你怎么……” 赶忙松手,半侧过身子。似乎羞窘难当,又往萧元度身边靠了靠恩,借他肩膀半掩俏脸。 萧元度站直腰,面皮紧绷,方才那一丝怔忪已经不见,不过脸色堪称精彩。 也品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意味,不觉得有多高兴……也是,好事被人打断,怎么高兴得起来。 萧元度振了振衣袖,往姜女那瞥了一眼,收回目光,正欲迈步,顿了顿,牵着姜佛桑的手一块走了出去。 到了外间一看,人来得果然齐全。 萧琥三兄弟、几位公子,还有各个夫人,以及屋内屋外的仆役府兵…… 萧琥气冲斗牛、眦裂筋暴,显见气得不轻。 听到动静,直眉怒目看来,目光落到他与姜佛桑牵在一起的手,一愣。 佟夫人笑道:“原来五郎和儿妇在一起,可知是场误会。” 姜佛桑脸红得滴血。 先前饮了酒的缘故,加上方才听了那会儿的……显得娇羞万状,看在众人眼里倒是逼真。 卞氏亦笑:“五弟昨夜留宿扶风院,现在又……小夫妻就是这样腻乎。” 翟氏撇了撇嘴,问:“方才甘姬和奸夫闹成那样,你俩竟没听到?” 萧元度唇角勾着一丝嘲弄,语气极淡:“没留意。” 这话不假,情到浓时,干柴烈火,任它外面洪水滔天天崩地裂。 “夫主多饮了些酒……”姜佛桑柔声补了一句。 翟氏心里嘀咕,他喝多了酒,怎么是你把他按在墙上啃呢。 姜佛桑突然抬眼,目光直刺刺看向她,“当然,我也喝了些酒。” 见翟氏哑口,这才转向萧琥和佟夫人:“儿妇失状,愿受责罚。” 萧琥怒气稍敛,佟夫人则道:“这如何能怪你?你和五郎本就是夫妻,又年轻气盛的……” 屋内响起一阵会意的低笑。 “不——” 自从见到他俩联袂从偏室出来,甘姬就处于一种失神状态。 此时突然出声,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五公子,你不能如此待我!” 第147章 众口一词 甘姬话落,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萧元度。 在场最忧心的是萧元奚,而最开心得莫过于萧元牟了。 除夕之仇没想到报在今晚,老天有眼啊! “五弟,看样子你与甘姬甚是相熟啊。” 萧元度一瞥眼,吐出两个字:“不熟。” “那甘姬这话你又作何解释!” “她与我何干?我又为何解释给你听?” “呵!还嘴硬!”萧元牟咄咄逼人,“只怕有人做贼心虚……” 萧元度眯了眯眼,没再说话。 萧元牟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但一想,他现在自身都难保,总不能再动手。 清了清嗓子,还欲继续追击,被身边的郭氏伸手扯了扯。 萧元牟不耐烦地甩开,正欲对郭氏发火,郭氏示意他去看大人公。 萧元牟见父亲脸色怕人,这才吞声。 他们对峙的当口,姜佛桑已经观察完毕。 那醉汉确是萧彪无疑,他与甘姬二人虽衣衫不整,到底衣裳都还在身上,想来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出格之事。 萧彪此时还坐在地上,醉醺醺得倚着案几,胸怀大敞,从脸到胸膛都红得极不正常。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仍浑噩不醒,不像止是醉酒。 甘姬听了萧元度的话,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击,绝艳的面庞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往前走了几步,试图接近萧元度,被两侧府兵伸臂拦了下来。 “五公子,你为何要说谎?你明明是来赴妾之约,根本不是为了与她私会!”手指向姜佛桑,绝望地目光却只看着萧元度,“妾苦苦等了你这么久,你竟说不熟……你怎能如此待我!” 萧元度看着她,神色阴郁,唇角平直,像在看一个死人。 到这会儿众人已是糊涂了。 他们在前头听到的是甘姬与萧元度,到了现场抓住的奸夫却是萧彪,甘姬却绝口不提萧彪,张口闭口五公子。 与人私通也就罢了,奸夫还是主公亲子,她难道不知这样死得只会更快些? 她知道,仍然不管不顾,除了情深成痴,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翟氏嘀咕:“我也觉着未免太巧了些,偌大的萧府,怎就都摸到这里幽会?最难得是一墙之隔、互不相扰。” “那依四嫂之见,夫主与人私会,还能带着我不成?” 姜佛桑本不想出声,左右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自有萧元度,说到底这本就是他惹起的。 怎奈翟氏一味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那谁知道?又或者五弟妇本是来抓奸的,怕事情闹大,这才做了场戏帮五叔遮丑。” 翟氏胡搅蛮缠惯了,却也不是毫无头脑,这一猜测虽不中亦不远。想来在甘姬说了那番话后,和她同样想法得不在少数。 不过任他们如何猜想都不重要,拿不出证据,就只能“眼见为实”。 姜佛桑笑了笑:“那彪堂弟又作何解释?” 卞氏冲翟氏摇了下头:“三弟妇,你也少说两句。偏巧五弟妇需要做戏,彪堂弟就从天而降?正如你自己所说,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长嫂,你——” “够了!” 一声怒喝打断了娣姒几个的争执。 萧琥此时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骇人来形容了,愤怒到扭曲,像一头处于盛怒中随时都会暴起的狮子。 姜佛桑注意到他暗红的脸膛,想起席间他也没少饮酒,本就是暴脾气,酒助火性,又面临爱妾与亲子双双背叛—— 但凡有更明确些的证据,姜佛桑毫不怀疑萧琥会直接拔剑砍了萧元度。 萧琥到底是忍下了,虎目充血,死瞪着萧元度,喊来护卫:“把那厮带来。” 他所说的正是方才跑到正厅告状之人,本是看守后园的一名仆役。 萧元度坦然回视,甚至还扯了下嘴角。 “孽子——” “父亲!”萧元胤和以往一样挡在二人中间。 “阿兄……”萧元奚走过来扯了扯萧元度的衣袖,一脸惶急。 领命而去的府兵来回话,身后并无他人。 “主公,那人……自杀了。” 萧琥震怒:“一群饭桶!” 佟夫人忙请罪:“是妾的疏忽,蓦然得了消息,一时间惊得慌了神,忘了谴人将他看住。” “好端端地,为何会自杀?”卞氏问。 府兵答:“他撞柱前留有遗言,说是怕五公子报复……” 满室轰然。 “若非确切瞧见了什么,何至于吓得自杀……” “不会是真的罢?” “你瞧甘姬那副伤心欲绝之态,绝做不来假……不然她图甚么?” “数日前,有人在梅园见到五公子与甘姬拉扯……” “天呐——” 人言籍籍,姜佛桑忽而一笑。 佟夫人看过来,问她因何发笑? 姜佛桑道:“儿妇是笑,若非方才一直与夫主在一起,这众口一词的,妾都要信了。” 萧元度看了她一眼,神色难辨。 佟夫人点了点头,转身劝说萧琥:“主公,一介下奴之言如何能轻信?五郎与儿妇在一处是不争的事实,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 翟氏凉凉道:“今晚他许是没功夫,没准儿是以前惹下的风流债呢?” 话音才落,甘姬突然拿出一块团佩。 先是看了萧元度一眼:“既然五公子绝情至此,也休怪妾了。” 而后噗通跪倒在萧琥跟前:“主公明鉴,我有五公子贴身佩玉作证,这是他赠予妾的定情之物。” 一句定情之物险些让萧琥喷出一口老血。 经佟夫人和卞氏等人传看之后,确认这龙凤重环团佩正是萧元度贴身佩玉。 萧琥捂着剧烈伏动的胸口望向萧元度:“你素日横行无忌、作歹为非,我一再容忍,你不思悔过也就罢了,愈发胆大包天,至今日竟做出罔顾人伦之举!取我剑来!” “父亲!”萧元胤当众跪了下来,“此事尚未明朗,还望父亲暂息怒火。” “是啊,元胤说得对……”萧熊和萧豹也代为求情。 紧接着包括佟夫人在内,子侄、儿妇、仆从跪了一地。 “主公息怒!” 就连姜佛桑也随大流跪了下去。 而作为当事之人,萧元度竟然拊掌大乐起来。 第148章 一片血色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甘姬。 在一众为他求情的人面前,如此行径恶劣的让人牙痒。 萧琥回过神,噌啷拔出府兵的佩剑就要朝他砍来。 被萧元胤与萧元奚齐齐拦腰抱住。 “不可啊父亲!” “阿兄快、快跑!” 堂上乱作一团。 “好了!”萧元度笑够了,这才抬手制止了这场混乱。 而后从怀里摸出一枚龙凤重环的团佩来,与甘姬拿出的那枚竟是一模一样。 “阿母留给我的随身佩玉,我竟不知何时给了别人?” “这……”众人呆住,“怎会有两枚团佩?” “这团佩是邬夫人家传之宝,明明只得一枚——” “可这团佩不是早就丢了……” 两枚团佩被放在灯下,经过通玉之人仔细比对过,发现确有一枚为假。 “五公子这枚是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温润坚密、莹透纯净,年头也很是久远。而甘姬这枚,乍一看是羊脂玉,实际不过是素白玉,雕刻技艺虽称得上精妙,有几道却显粗浮……几可以假乱真,终究不是真。” 之前传看过团佩的那些人纷纷表示愧责:“我等错眼,竟险些害了五郎/五叔!” 萧琥脸色沉黑,没有说话。不过看得出,肝火已不似方才旺盛。 佟夫人转身怒斥甘姬:“贱妇!与人苟且事发,竟还妄想攀咬五公子,险些被你得逞!来人,将甘姬——” “且慢!”萧元度将真得那枚团佩拿回,又将假的那枚于掌心把玩了一会儿,这才垂眼看向甘姬,“这赝品几可乱真,非是一日两日之功。当真是随口攀咬,还可称是一时糊涂,连玉佩都准备好了,显然是处心积虑。” 他说着,目光扫过父兄所在,一声哼笑。 这话一出,堂上针落可闻。 到此时若有人还看不出蹊跷,那不是瞎了眼、就是瞎了心。 五公子有少夫人作证,甘姬红口白牙,最要紧是提早准备了一样的玉佩,这是想做甚?难道她早就打定主意要诬陷…… 不对,听五公子的意思,分明是有人指使。 也是,作为萧琥后房中最受宠的一个,甘姬实在没必要自找死路,也没听她与五公子有什么冤仇。 如此一想,众人的心思顿时微妙起来。 指使甘姬诬赖五公子的会是谁呢? 场面一度陷入僵滞。 “甘姬,你久处内宅,也不见召过工匠之流,这玉佩必是有人给你的罢?那人是谁,你只管实说,大人公在此,你若实在有苦衷,当争取将功折罪才是。” 姜佛桑暗示甘姬抓住最后一线机会,与此同时,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场上诸人。 萧琥捉摸不透,萧元胤面色凝重,萧元牟索着眉头,萧元承身体不便没有跟来; 佟夫人一脸怒容,卞氏面露沉思,翟氏明晃晃的失望,郭氏则低垂着头…… 就连几位堂娣姒都没放过。 目光收回,继续看向甘姬。 甘姬攥着那枚假的玉佩,来回重复一句:“不,这是真的、是真的……” “来人——”萧琥突然发话,“甘姬不安于室、诱引萧彪,将她——” 甘姬豁然站起身来,也不求饶,望着萧元度所在,簌簌泪下。 “五公子!你既不肯认妾,妾也不怨你,妾会带着咱们的孩儿在黄泉路上等你!” 一室鼎沸中,姜佛桑心道不好:“快拦住她!”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甘姬蓦地抽出左侧府兵的配刀,横刀在颈,最后看了萧元度一眼,狠狠一划—— 鲜血喷溅,尖叫四起。 - 私通之事就在一片血色中落下了帷幕。 后找医官验过,甘姬确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而那段时间萧琥正忙于巡视各边郡…… 本已明朗的局势,因甘姬之死和她腹中来路不明的孩子再次模糊起来。 姜佛桑眼睁睁看着甘姬倒在一片血泊中,死不瞑目,回到扶风院许久,仍然浑身僵冷。 屏退众人,只留下菖蒲和幽草。 菖蒲:“婢子隐在暗处,一直守在后园入口,萧彪公子如厕时辨错了方向,这才转向后园……女君不让婢子暴露自身,婢子便没敢阻拦。” 幽草:“婢子侯在正院廊下,萧彪公子离席不久,后园守门仆役跑来,直言其撞见五公子与甘姬幽会,主公大怒,众人纷纷离席去了后园……” 如此说来,萧彪真得是误打误撞? 姜佛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不管萧彪是不是萧元度安排,从他出现的那一刻,甘姬就已入了局中之局,保命的希望本就渺茫。而当众承认有孕,无异于亲手断送了自己最后一线生机。 甘姬分明是早已怀了死志…… 也难怪前世萧元度会落得那么个下场。 两条人命,不,连上那个守园的仆役——三条人命做局,纵是有口也难辨。 - “多亏了少夫人,不然公子这回怕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尽管早做了部署,休屠想想还是有些后怕。 谁能想到甘姬竟疯魔至此,不惜以死来污蔑公子!虎毒不食子,她还怀着孩子! 别说是他,萧元度也没想到。 前世,甘姬梅园一番突如起来的告白,让他摸不着头脑,想也没想就拒了,还将她警告了一番。 元日当天,族宴开始之前,甘姬又谴人送来一张字条,上写着“若欲知晓何人透露邬夫人埋骨之地,请君族宴之际抽身来后园一聚”。 这话正中萧元度一直以来的心结。 他没有多作犹豫,借酒醉离席去了后园。 进门之后,也和今晚一样,甘姬扑上来,疯了似的,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 他不耐烦,以为自己被骗,转身欲走。 甘姬端来一杯酒,泪眼哀求:“只要五公子肯与妾饮上一杯,妾便如实相告。” 怀揣满腹心事,他于席间本就喝了不少酒,虽未真醉,到底也不如往日清醒。 他又是自负惯了的,根本没将眼前柔弱的女子放在眼里,更兼求知心切,便接过一饮而尽。 再然后便和萧彪一样…… 等他清醒之时,已经尘埃落定。 被“捉奸当场”,他遗失了许久遍寻也不见的团佩出现在甘姬手中,还有甘姬腹中的孩子……辩无可辩。 那时的他暴躁又易怒,面对众口一词、千夫所指,也不屑再辨。 在萧琥拔剑砍来时,胸怀一腔愤懑的他亦拔剑相向。 萧元胤迎上来,那一剑刺进了他胸膛……萧元胤抓着剑,让他快走。 他走了,逃出了萧府。 再然后就听到萧琥与他断绝关系、自己被逐出萧族的消息。 他离开时甘姬并没有似,是佟夫人之后亲手处置的。 不像今晚,用为这些横生的枝节,譬如萧彰、譬如姜佛桑,还有那块被调了包的团佩。甘姬图穷匕见,眼见他就要脱身,竟挥刀自刎。 说到姜佛桑,她确实是个变数。 这女人无缘无故冒出来,险些坏了他好事。 到底没坏成。 萧元度一直觉得姜女擅伪饰,今晚更加证明了这点。 不过……好像不似以往那般厌恶。 第149章 不想守寡 “我进后园之后,你可有观察到异常?” 休屠摇头:“属下一直隐在暗处,未曾发现。后见那萧彪果然离席如厕,属下便依公子所说,告诉他后园有美人相候……” 萧彪离席时并未让侍从跟随,他特意选了黑灯瞎火的拐角处将其拦下。萧彪生性好色,听到美人就走不动道,席间喝多了酒,脑子已近混沌,没怎么想就掉头去了后园。 “凭空多出一个人来,园中都没有异动,背后之人就不怕萧彪搅局?” 萧元度嗤笑:“一个醉鬼,能搅什么局?若真闹出点动静,连去正厅通报都省了。” 说到这,也正是休屠不解之处:“公子既然早知那守园仆役有猫腻,何不让属下将其擒住逼问一番?” 他在暗处看得真切,公子入园之后,那仆役从值夜的角室探出头看了看,之后便一直不曾出来。 似乎早得了吩咐,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跑到前院,口口声声看见五公子和甘姬私通,说得有如亲见一般。 “甘姬的侍女你倒是擒住了,逼问出来没有?” “这……”前厅的人一窝蜂涌向后园之际,休屠趁乱找到了甘姬的侍女。 甘姬与人苟且,瞒得过别人也瞒不住贴身女侍,她总会知道些什么。 刀锋逼喉,侍女一脸恐惧,本能想求饶,最后却是闭眼咬牙狠狠撞了上来! 休屠回撤不及,眼睁睁看着她死在面前。为了不给公子添麻烦,只能快速抽身离去。 “属下没用!” 萧元度这回倒没有苛责:“你在暗处藏身那么久都一无所获,连萧彰出现对方都没有任何反应,可见做局之人审慎。审慎之人谋事力求完全,方方面面必定都已考虑到了。” 也就是说,他们能想到的,都在对方预料之内。 对方之所以如此镇定,分明是笃定了谁出现都无用——最大的可能不过是帮着他把事情闹大,成为“奸情”的指控者、见证者,这样他反倒省了事。 即便不如所料,于计划也无妨碍,只要他进了后园、见了甘姬,就再也无法脱身。 杀手锏一环套一环,他又是个恶名在外的……不死也得脱层皮。 事实也确实如此。 即便没像前世那样被逐出家门,眼下的形势于他也极为不利。 “或许公子就不该踏入后园。”休屠壮着胆子说。 事先调查甘姬、找人雕刻假佩而后调包真佩……公子明明察觉了那是场鸿门宴,还偏要去赴。 不去的话,背后的人纵有再多手段也枉然。 又一想,他生就一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性子,若然面对危险懂得退步避让,那也不能叫萧元度了。 休屠叹气,怪他,若早知事情会如此严重,无论如何也要拦着公子。 萧元度搓牙冷哼,前世糊里糊涂,今世总要看个明白的。 究竟谁是伥、谁是鬼……戏台子搭起,戏才唱得下去,冒点险算什么。 “那公子看出甚么没有?”休屠问。 萧元度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休屠总觉得公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还有萧彪,素日里与公子并无多大过结,公子怎就选中他了? 但公子明显不欲多说,他也不好多问。 萧元度忽而问:“她是怎么去的后园?” 总不会真的无缘无故。就算是醉酒迷路,身边的侍女呢? 休屠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公子问的是少夫人。 “属下那会儿正在堵萧彪公子,还是后来发现了暗处的菖蒲,才猜测少夫人也进了后园……” 自己进去,让侍女守在门口。 萧元度眯了下眼,“那个姓冯的部曲今晚可在府中?” “公子是说冯颢?从瀚水回来他就一直在北郊少夫人的庄园内……此人有问题?”在船上时他就觉得公子对此人的态度有些微妙。 萧元度双眸沉沉,没再说话。 - 姜佛桑睁开眼,视线范围内出现一张脸。 最开始以为自己没睡醒,眨了几下,脸还在。 她豁然坐起,下意识用衾被裹住自己:“你怎么……” 人清醒了,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甚至挤了个笑:“夫主何时来的,怎不叫醒妾?” 榻边摆了张圈椅,大马金刀坐着的不是萧元度是谁? 一个老神在在,一个惊魂甫定。 四目相对,都不约而同忆起了昨夜在厢房内种种。 当时千钧一发,姜佛桑没想太过,只想着稍微做出些亲密之态糊弄一下众人。 太亲密她也是不愿的,搂个腰已是极限。 不料萧元度反应甚大,一把擒住她伸过去的那只手。若非搜查的人进去得快,姜佛桑说不准已被他折断了手臂。 最终就成了众人看到的那样…… 为何攀在萧元度身上?还不是怕被他甩出去。 为何脸贴着脸?不这样萧元度又岂会受惊松手。 姜佛桑下意识摸了摸侧腰,险些痛咝出声。 昨夜临睡前看时已是青紫一片,抹了药才睡的。眼下瞧着罪魁祸首,她倒是不如何尴尬,反正也没真的亲着。 萧元度视线调开了一瞬,又调回来。 也懒得绕弯子,直截了当问她:“为何帮我?” “妾帮夫主不是应该的?”姜佛桑反问。 萧元度哼了一声:“你若是想一直这样,只管打马虎眼。” 姜佛桑看了看裹在身上的锦衾,还有外间探头探脑的菖蒲,叹息道:“不管夫主信不信,夫妇一体,妾只盼着夫主好。” 萧元度仍是嗤之以鼻。 “……”姜佛桑笑了笑,“妾还年轻,不想太早守寡。” 这下总该满意了? 萧元度嘲讽:“你不是怕守寡,你是怕守寡不成,反被我连累,做不得刺史儿妇吧。” 姜佛桑别开脸:“夫主怎么想都成。” 萧元度:“……” 不怕她跟自己理论,就怕她胡搅蛮缠。 还有,正说着话呢,拿后脑勺对着自己是何意,以为帮自己一回就可以目中无人了? 皱了下眉,瓮声发问:“你又是如何发现的?可别说是无意。” 若能敷衍过去,姜佛桑还真想说是无意发现的,不过显然不行。 第150章 好好说话 “夫主英明,妾当时在偏室陪阿家她们说话,确实没有无意发现的机会。是侍女幽草,她在外头看人燃爆竹,注意到你离席后的去向,怕出事,才来告知我。” 怕他又生疑问,跟着补充道:“妾在京陵时这种事并不鲜见,远的不说单说近日,钟家也发生过一桩,夫主应当有所耳闻,妾听后心有余悸,因而多留了个心眼。” 这话倒让萧元度想起永宁寺内她那堂姊一番筹谋,与昨夜之事几乎如出一辙。 不过那许晏有龙阳之癖,还骗婚瞒娶,被设计也是活该。本不该一概而论,怎奈萧元度因着前世一些见闻,对那姜家六娘恶之极深。 与之相比,姜女毒杀亲夫都算不得什么了。 这两人虽是堂姊妹,心眼也都不少,毕竟还是不一样的…… 萧元度意识到自己想了些什么,不由悚然而惊。 这可真是刀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知疼,又或者只是因为姜女帮了自己? 那也并不能说明什么,姜女方才也承认了,就是怕受他牵累而已。 萧元度肃容端坐:“既如此,你就没想过谴人去寻我,亦或者自己先去探探虚实,何必鬼鬼遂遂?倒像是料定了会有事发生。” 尽管她蹑着步,动静很小,却瞒不过萧元度,早在角门响时他就察觉到了。 “妾不知内里情况,如何敢贸然行事?万一夫主已和别人……”姜佛桑瞅了瞅萧元度,意有所指,成功见他黑下脸来。 她笑笑:“若只是纯粹的奸情,倒还好,就怕如妾所料是有人布局。既是布局,暗处必有眼睛盯着,那人若伺妾走到房门口便扬声一喊、引得人来,届时妾岂不成了抓奸之人?妾可不乐意做别人手中的刀子。” 想了想,又违心道:“当然,妾也不想夫主被人污了清白之身。” “若果是一场,”萧元度顿了顿,“纯粹的奸情,你又当如何?” “妾自当原路返回。” 萧元度哂笑:“倒是大度。” 姜佛桑弯了弯唇:“应该的。” 萧元度眉心纠紧:“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一早起来就被人堵在榻上,像审讯犯人似的一通逼问,脸未洗、头未梳、锦衾之下只着中衣,姜佛桑自觉已经很好说话了。 “夫主。”她眼波流转,突然开口,“甘姬腹中的孩子真不是你的?” 萧元度嗤一声,根本懒得回答她这个问题。 姜佛桑叹道:“可惜了。无论如何,甘姬对你终究情深一片……” 萧元度不知她是有意膈应自己,还是当真这样认为。 冷笑:“若昨夜得逞的是她,你知道我会是何下场?被逐出家门、落草为寇、九死一生……届时谁又会为我流一滴眼泪?不若我来问你一句,若是他日你的心上人也想拽你下黄泉,他纵有万般苦衷,你肯随他去?” 当然不肯,亲手送他见阎王还差不多。 甘姬固然有可怜之处,然从她变成刀的那刻起,就再没有资格得到被刀锋所指之人的原谅。 不过在姜佛桑看来,最可恨还是幕后那为鬼为蜮之人。 不揪出来,实在让人夜不安寝,焉知他下一支暗箭会否伤到自己? “夫主一大早跑来与妾说这许多,关于黑手可有眉目了?” 昨夜临睡前与良媪一番长谈,良媪也猜测是府里人所为。 按说萧元度既非长又无宠,哪里值得别人下这样的狠手? 良媪却说北地与南地不同。华夏正统随着宣和南渡都去了南地,北地饱经兵祸天灾又被北凉统治多年,在继承上还真不是那么重视嫡长。 “可邬夫人已去,萧元度没有母凭子贵的可能。萧琥本身对这个儿子也不见多喜欢,回回见面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 “女君还小,等有一日你当了父母,便知这世上父母之爱并非只有慈眉善目一种,还有一种是爱之深责之切。” 姜佛桑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萧琥回回提起萧元度就咬牙切齿恨不得打死才痛快的劲儿,未免责得太切。 若说他不爱萧元度,也不尽然。萧元度做出再混账的事他也都忍了,譬如抢婚,并没有真得打死,还得帮着收拾烂摊子…… 及至得知萧元度曾被被送去北凉国都为质一事,又觉得,萧琥对萧元度更多可能是一种亏欠。 不管是爱还是亏欠,萧元度将来承继家业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因为总得看来,大公子萧元胤才是那个被萧琥选定并当做萧家下一任家主培养的人。 先说其母大佟氏。作为萧琥发妻,与萧琥恩爱情笃,为萧琥生儿育女,却又早早离世,萧琥心里肯定抱憾甚深,不然也不会一直提携妻族。 佟氏本非大族,因着长女的缘故有了陪同萧琥白手起家之功,后来族中男丁随同萧琥作战也伤亡甚多,到如今已是今非昔比,族中子弟在豳州军中多居要职,这些人将来可都是大公子接位的助力。 若真为争权,萧元胤才该是别人的眼中钉,怎么轮也轮不到萧元度。 除非…… “甘姬既是受人指使,必有把柄在对方手上,这个把柄远比夫主你重,甚至比她腹中的孩还子重……夫主可查查甘姬是否有亲人存世。” 萧元度岂会想不到这点?甘姬七岁被卖入欢楼,后来家乡遭了水灾,阖村都去逃荒,父母家人自此没了音信。 她辗转过的几家欢楼,包括巨鹿郡太守府,都暗中打探了一遍,甘姬相交之人不少,但能让她抛出生命的未曾发现。 其实姜佛桑也猜到了。甘姬作为最重要的一步棋,断没有留尾巴等着人抓的道理。 “对了,”想说甘姬昨晚给萧彪饮得那酒应该有问题,但她昨夜随萧元度出去时曾留意过,只有酒壶,酒樽已经不翼而飞。 其实就算酒樽还在、查出了什么,亦可说成甘姬蓄意引诱、以药助情。 这些都算不得关键了,萧元度说不定又要嘲讽她知道太多。 遂改口道:“甘姬的婢女……” “甘姬入府后佟夫人所赐,也是无根无蒂之人,昨夜已经死了。” 姜佛桑一愣。 万没想到,一觉起来,三条人命竟然已经变成了四条人命。 而且,佟夫人? 萧元度不欲再与她多说:“此事与你无关,勿再探听。” 姜佛桑一挑眉尾,这会儿与她无关了,昨晚牵她手不还挺顺畅的。 第151章 渐入佳境 姜佛桑腹诽罢,故意惋惜道:“可怜了彪公子,活生生成了替罪羊。” 虽说没替成,到底糊里糊涂挨了几十杖、血乎乎被抬回家,多少有点惨。除非有甚么深仇大恨,否则平白无故把人引入局、替自己顶缸,可真是缺了大德。 萧元度冷笑。萧彪可不惨,前世与燕室女勾搭成奸,若非如此,元奚也不至最终离家。 他既有此好,何妨成全他?左右伯父的爱姬与堂弟的妻子并无不同,都是女人。 只可惜被甘姬一通搅合,萧彪终究未能死成。 其实萧元度心里何尝不清楚,即便真坐实了他二人的奸情,看在其父萧豹的份上,萧彪也未必会死,说不得仍是一顿杖责了事。 愈是如此,心里愈是不顺。 这些对姜女既无从说起,也没有详说的必要。 萧元度没甚好气道:“你既有善心,改日备上厚礼登门探望就是。” 这语气,分明就是有仇。 话又说回来,整个萧家和他有仇的,现在看来远不止一个两个。 姜佛桑真不知该替他哀叹还是替自己哀叹。 良媪进得门来,见菖蒲端着漆盘在屏风后,进一步退三步的。 “多早晚了,还在这磨蹭?赶紧上了药,服侍女君更衣洗漱。” 菖蒲指了指屏风后,用口形道:“五公子还在里面……” 良媪有些意外,五公子竟到这会儿还没走?昨早上可是天未亮就不见了人影的。 蹑步走近,听见里面传来细语声,良媪老怀甚慰。 虽说昨晚那声那事既悬心又闹心,好在没影响到女君和五公子。说不得因祸得福,小夫妻因这次风波反而亲近起来。 良媪双手合十作拜佛状。 除夕之夜果是好个得开端,原本五公子连扶风院都少归,再瞧现在!就是说,留宿这回事有一就有二,她的女君这样好,谁会不喜欢? 良媪抬了抬手,示意菖蒲随自己出去,留她二人好好说会儿话。 转身之际顿住脚,想了想,又折回身来,从菖蒲手里接过漆盘,直接绕过屏风进了内室。 “公子、女君。” 良媪礼罢,径直走到塌边坐下。漆盘搁在一旁,上面摆着瓶瓶罐罐,姜佛桑认出来,都是她昨晚抹过的药。 “媪,你……” 一句话还未说完,良媪直接掀开了她裹在身上的锦被。 “……”通身只着单薄绸衣的姜佛桑一脸愣怔。 良媪动作未停,替她卷起双膝裤管,自顾自言道:“昨夜赴个宴,好好的一个人去,回来摔成这样。也不是小孩子了,怎就这般不小心?听菖蒲说女君是急着去后园,再急也不能不把自己当回事,瞧瞧这肿的,还破了皮……” 别说是她,萧元度也没反应过来。方才还把自己裹成蚕蛹样的姜女,突然变成薄削的肩、略微起伏的胸口曲线…… 他愕着眼,赶紧移开视线。 因良媪嘴里的话,目光下移,又落在双膝上。与他处莹润细腻的肌肤相比,此处青红紫涨、触目惊心。 萧元度皱了皱眉。等意识到到自己盯着姜女裸膝看了许久,撇开头,盯着蒙了绸布的窗子,坐立难安起来。 膝盖确是昨晚去后园时摔破的。那条小径少有人走,雪又深,道两旁都是杂石,不小心就会磕在乱石上。她腿脚发软、一路跌撞……结果就成了这样。 可这些昨晚良媪就问过了,何以又说一遍?还当着外男的面把她扒成这样。 姜佛桑急着去拉衾被,被良媪拍了下手,“女君别动,上了药伤才好得快。” 她当然知道上了药才好得快,问题是萧元度还在!等他走了再上也不迟。 姜佛桑给她使眼色。 良媪只当看不到。 姜佛桑不得已,伸手去抢。 良媪轻巧避开。 “媪、媪……”姜佛桑有些急了。 抢在她开口前,良媪用玉匙挑了坨杏色的药膏直接抹到了她膝上。 姜佛桑咝了一声,纤眉瞬时枯了起来。 良媪忙道:“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笨手笨脚地,倒弄疼了女君。还是公子来吧。” 萧元度看着递到面前的药瓶和玉匙,整个僵坐在圈椅中。 姜佛桑忍着蜂蛰一般细密的疼痒摇手:“不用……” 萧元度攥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顺势起身:“我还有事。” 正欲迈步,又停了下来:“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否则——” 居高临下看着她,本想严正警告一番,瞥到她痛苦的神情,又想到方才看过的那双膝盖……也罢,不管她是何居心,终究是因自己而伤。 出口便没有太严厉:“惹火上身,后果难担。” 留下这句,萧元度拂袖而去。 姜佛桑哪还分得出心神管他,不满道:“媪!”锦衾扯的利索,这回倒不怕她冻着了。 良媪心里有数,屋里被炭盆烘得暖呵呵的,这一会儿功夫且冻不着。 只是有些遗憾:“五公子也真是。女君别往心里去,五公子想是害羞了。” 姜佛桑最开始是被良媪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弄懵了,回过神不需多想也就明白了她的用意。心里真是无奈又好笑。 良媪以为这样就能唤起萧元度怜惜?别说只是摔破点皮,她就是腿没了,萧元度也只会额首称赞。 人既然走了,良媪的手法也轻柔了起来。 一边给她抹药一边道:“女君是为五公子伤的,就该让他知道。男人都是睁眼瞎,做得再多,什么也不说,指望他念你的好?” “谁要他念我的好。”本也不是为他,她是为了自己。 良媪瞋了她一眼,只当她小女儿家口是心非,“昨夜的细情媪已然知晓,若真不在意,何必巴巴去后园救人。” “还不是媪说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想被他拖下河。” 良媪频频点头:“女君明白这个道理就好。眼下你与五公子渐入佳境,不久就该考虑——”眼睛往她平坦的小腹瞄了眼。 姜佛桑:“……” 她什么也不想说,默默拉过衾被裹在身上。 良媪把药上好就出去了,菖蒲服侍她梳洗。 姜佛桑想起良媪的态度,总觉得哪里不对,“萧元度什么时候来的?” 菖蒲答:“昨晚上。” 姜佛桑梳头的动作蓦地顿住,铜镜映出她满眼震惊。 萧元度竟然在她榻边坐了一夜? 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她竟然一直未醒?! 第152章 那又如何 菖蒲不知她心底波动,兀自感叹昨晚心惊。 末了道,“幸而奸情是假的,五公子也不是那么……淫乱。” 姜佛桑承认,对萧元度的厌恶确实影响了她最初的判断。她先入为主,甚至宁可相信甘姬被迫也不愿信萧元度无辜。 但,“他或许没我想象中那么不堪,那又如何?”改变不了什么。 其实如果不会牵连到自己,她心里未尝不渴望事情成真,也免得她将来再费心力。 姜佛桑叹了口气,撑额问道:“他昨晚来时为何不把我叫醒?” 菖蒲接过玉梳替女君打理满头青丝:“五公子回来已是后半夜了,女君劳神一晚上,又落得一身伤,婢子不忍心扰女君清梦,何况五公子也不让。” 他不让?这屋室又不是……还真是他的。 只是昨夜又不用守岁,也没有除夕宴散那样骑虎难下的场面,萧元度没有理由回来。 菖蒲附耳道:“婢子也是今晨才听说的,主公下了令,五公子这段时间严禁出府门一步。” 这算是半禁足了? 是要等调查清楚有了定论才放他自由,还是说已经有了定论就等发落了? 姜佛桑面肃心沉。 私通疑云从年前就在她心里搁着,以为会结束于昨晚,没想到昨晚只是个开始。 不行,不能太被动。 萧元度虽未被定罪,目前却还是疑罪之身,他的困局一日不解,难道日日都要来扶风院歇宿? 姜佛桑更怕折腾一场最终他还是走了前世老路,那自己…… 唯一破解之法就是揪出幕后之人。 可恼的是萧元度竟一点不急。是心里已经有了怀疑目标,还是防着她不肯与她多说? 算了,本也不指望他,求人不如求己。 姜佛桑把昨晚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又在脑中过了一遍,包括当时每个人的细微表情与反应。 现场最可疑的自然是翟氏。 她是最先赶到的一批,且一口咬定“五弟和甘姬”。是未来得及看真切,还是胸有成竹,当真以为那就是萧元度? 之后,翟氏更是一再顺着甘姬的话将矛头引向萧元度,搜查屋室也是她亲口提出。 偏室发现有人,她脱口而出“五叔果然在”,欣喜溢于言表。及至发现她也在,失望亦毫不遮掩。 后头更是不死心,阴阳怪气、含沙射影,风凉话说个没完……有些话看似没头没脑,偏偏又能“恰到好处”地戳在点子上。 种种可疑表现,很难不让人怀疑。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上蹿下跳的未免也太过明显了些。 难道是故意为之?倒也不无可能。 但相处这么久,她对翟氏多少了解一些,此人向来以别人哀事为乐、事事都喜掺和,平地也能起浪三尺,若再趁着风,更有得施展——本性即是如此,有时还真不能以常理度之,而且她缺乏动机。 若论动机,则非萧元牟莫属。 萧元牟与萧元度互看不顺眼,这在萧府已不是秘密,重阳两人就大打出手过一次,除夕夜萧元度又当众将其扔进湖里。 旧恨新仇,萧元牟心里指不定怎么恨萧元度,憋着劲儿报复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萧元牟这人,拳头比脑子大,不懂迂回之道,更不懂地遮掩情绪,别说绕这么大的弯子。 如此缜密地布局与谋划,非是他所能为。 而且就他昨晚的反应来看,比起构陷,更像是落井下石,且未遂。 除了这二人,最有嫌疑、亦有能力促成此事的,无疑是佟夫人。 甘姬的侍女是佟夫人所赐;甘姬拿出那个龙凤团佩之后也是佟夫人第一个点头称是五郎之物;甘姬的团佩被证实作假亦是佟夫人急着让从人将其拖下去处置。 虽然现场她一直在帮萧元度和自己说话,但姜佛桑总觉得她所言所行难以自洽、总有矛盾之处。 就是那种……你或许感觉不到她的恶意,却也很难让人感受到她的真心。 ——没错,这就是一直以来佟夫人给她的感觉。 钟媄也说过,她这姑母像庙里泥塑的菩萨,万事不理,缺少“活气”。 当真无欲无求,凉薄些倒也罢了。就怕也和那庙里的菩萨一样,刷了金粉,便看不得本心了。 可是佟夫人图什么呢?她又无子,不管怎么争也争不到她那去。 菖蒲提了个醒:“女君可别忘了,佟夫人是大公子他们的姨母,帮着几个外甥争、就是帮自己争,不然当初佟家为何把她嫁进来?” 姜佛桑自然是清楚的,此举除了加固萧氏与佟氏的姻亲之谊,再就是帮扶几个外甥……佟氏此举可谓未雨绸缪。 然佟夫人的表现却不像那么回事。 她常说得一句:“我待你和五郎的心,就跟待大郎他们是一样的”,这话姜佛桑当然不会信以为真,可她待几个儿妇又实在称得上无偏无向。 “掌家权轻松便放给了卞夫人,这还不算偏向呐?”菖蒲疑问。 姜佛桑笑:“也算。只是……”卞氏这个儿妇,比佟夫人这个阿家还要早一年入萧府,儿女双全又得夫君敬重,早早立稳了脚跟,这个权放不放的,怕也不由佟夫人做主。 又或者她这些只是小人之心罢了,但佟夫人身上确有疑点。 与之相比,萧元胤可说是最没有疑点的一个,也是最不可能坑害萧元度的一个。 大佟氏留下的几个孩子当中,他是唯一一个在邬夫人跟前长大的,萧元度也可说是他一手带大,他给邬夫人跪过灵,战乱中亦是他将两个幼弟带到父亲身边…… 整个萧家,谁不知待五公子最好的就数大公子,回回闯了祸都有大公子在前头顶着,萧琥每次要重罚萧元度,也是他在中间拦着。 偏心如斯,就连萧元牟这个亲弟都多有抱怨。 可老话说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为萧元度做得桩桩件件,当真出于兄长之慈心,还是别有居心? 萧元度养成如今这副无法无天的性子,很难说没有他的纵容。 都说长兄如父,那他岂不知“惯子如杀子”?他是当真意识不到这一点,还是这本就是他所乐意看到的? 人都是多面的,人前佛陀、人后夜叉……会是萧元胤吗? 她想起先生说过的那个“最不可能的就是最有可能的”定律,不由陷入沉思。 第153章 旁敲侧击 菖蒲见女君一上午都心不在焉,连朝食都没用几口,劝说道:“女君,婢子虽愚笨,也看得出此间水深。五公子既不让女君多问,又何必徒惹风险呢?府里自会查清楚,咱们坐等便是。” “府里是会查,但背后之人又岂会坐以待毙?焉知其没有后招。” 萧元度不让她问,她就不问了? 虽然对方针对的是萧元度,但在外人看来自己毕竟是他明面上的妻子,昨晚也算帮他度过了危机,对方若是下次行动也将她算在一起,届时萧元度可未必会管她死活。 不可不防……可是该从哪里防起? 姜佛桑还真就不信了,还真有人能做到滴水不露? 既做过,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叫来幽草:“你找人盯紧各房,然后通知良烁,让他帮我查查……” 问题的关键还在于,甘姬腹中的那个孩子究竟是谁的? 姜佛桑回想起自己找萧琥献铜山那次,半路偶遇甘姬,她瞧着就不甚精神。只是因为萧琥没见她,还是那时就已…… “逐一排查甘姬有孕前后的去向,以及她常与什么人来往。” 一个常居内宅的女眷,想与人私通并没有那么方便,行迹也简单。 只是,甘姬作为萧琥爱姬,佟夫人又不如何官束后房侧庶的情况下,她行动上还是很自由的,偶尔也会出去拜佛上香亦或者逛逛街市。 如此一来,查踪索迹倒也算不上轻巧。 但作为一个突破口,哪怕是大海捞针,也要一试。 下半晌,姜佛桑让吉莲和晚晴去请翟氏。 二人还以为翟氏不会来,到底低估了她的脸皮。 翟氏昨晚还乌眼鸡似的盯着萧元度和姜佛桑不松,睡了一觉浑似忘了一般,笑吟吟进了内室:“听闻弟妇这又有新制的口脂,弟妇可真是灵巧!” 姜佛桑腿上不便,便没有起身相迎,只伸了伸手,请她入座,又命菖蒲上茶。 一面笑道:“哪里是我,是吉莲和晚晴。铺子歇了,她俩是一日也不肯歇,成日关在屋子里琢磨这捣鼓那,倒成了我这院里的大忙人,我轻易也不敢使唤的了。” 翟氏就道:“不是我这个做嫂嫂的说你,弟妇性子也太面了些!这些个下人仆役,断不能给她们好脸,但凡心慈手软些,她们就要逞到天……” 待要大发议论,好生教教她驭下之道,想到新口脂还未见,咳了一声。 “不过嘛,吉莲和晚晴不同,她俩也是为了弟妇的铺子奔忙。” 吉莲和晚晴忍着嘀咕,面上带笑,将一个瓷盒递给翟氏,“因是试做,还未及将熔脂注入竹筒,四少夫人且将就试试?” 翟氏迫不及待揭开试了一试,晚晴捧着铜镜供她照影。 她左看右看,面上喜滋滋,嘴上却道:“还行罢,颜色淡了点。” 晚晴解释:“新品开卖需到二三月间,等天气再暖些,桃花多多开,四少夫人看,用这个是不是更适宜?既清新,又衬得好气色。” “倒也是,可曾取了名字?” “取了,叫小桃红。” 翟氏撇了撇嘴,“俗了些。” 姜佛桑道:“市井百姓终究不及四嫂品味高雅,还是喜欢通俗些的。” 翟氏勉强点了点头,又问:“弟妇怎地想起我来了?这瓷盒独我有,还是长嫂和三弟妇皆有。” 吉莲笑着插话:“满府谁不知四少夫人最通此道?我们女君也要婢子跟您多讨教。若是四少夫人用了说好,那这新品才算过关。” 这话翟氏爱听。 既然自己的意见如此重要,少不了要给她们指点一番。 然翟氏虽爱妆粉口脂,却只算得外行,七七八八提了一通,没一个在点子上。 苦了吉莲和晚晴,头点得脖子都要断了,还要时不时奉承几句,直哄得她眉展气舒。 “四少夫人,渴了罢?”吉莲见机递上茶盏,“喝口茶,润润嗓子。” 翟氏接过,直接饮了半盏。 眼睛转了几转,突然问道:“若我没有闻错,这里面应该有甘松香和零陵香,还有其他的没有?” 吉莲和晚晴互视一眼,心道,又来! 翟氏不是第一次了,知道百货铺是姜佛桑的后,她就曾堂而皇之讨要过方子。 也没全要,只针对一些她爱不释手的货品。 姜佛桑婉拒后,还被她埋怨小气。 之后明目张胆改成了旁敲侧击,总之是贼心不死。 有时真不得不佩服她的韧性。 姜佛桑三言两语再次敷衍了过去,果见翟氏脸子又拉了下来。 瞥了眼外面,见天色已暗了下来,便起身告辞。 顺手将那个瓷盒也塞进了袖带,还不忘叮嘱:“成品做出,记得给我送几管。” 吉莲和晚晴连声应下,送她出门。 菖蒲看向女君,见女君正盯着翟氏背影。 翟氏一只脚才出门槛,忽然哎呦一声,捂住肚子。 “四少夫人怎么了?”菖蒲忙上前扶住她。 “想是吃坏了肚子,疼得紧,我要如厕……” 姜佛桑起身:“还不快带四嫂过去。” 侍女们扶着她到了厕上。厕上还未及悬灯,翟氏也顾不得了,推开菖蒲便一头钻了进去。 在里面待了足有一刻钟,腿脚虚软地出来,这才发现内外皆昏黑一片,扶她来的菖蒲竟也没在外头候着。 “真是不成个体统。” 翟氏正要发作,忽而瞥见不远处有个白色的影子在飘荡。 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愈看愈觉得那是个人形。 可是人怎么会飘? 翟氏既怀疑自己看错了,又有些毛骨悚然。 正想开溜,那影子忽而开口:“还我命来——” 平直僵冷,完全不似活人! “……鬼啊!!!” 翟氏没命尖叫。 想跑,腿使不上力,噗通砸在了地上。 越是如此,惶恐愈甚,只能拼命往厕里爬。 等姜佛桑带人提灯赶来,翟氏抱头蜷缩在一角,浑身抖若筛糠,兀自尖叫不断。 “四嫂、四嫂……” 姜佛桑怎么也唤不醒她,无奈,叫来翟氏的随身侍女叮嘱了一句。 侍女听罢,战战兢兢挽起衣袖,朝翟氏脸上狠狠?了一掌! 翟氏捂着脸,怔忪片刻,忽而抓住姜佛桑的手:“甘姬!是甘姬,甘姬回来了!” 第154章 疑心暗鬼 “真的是甘姬,甘姬索命来了……” 惊魂未定的翟氏被扶进了灯火通明的内室,坐在圈椅里,仍有些魂不守舍,非说外面有鬼。 这么冷得天,只有她满头大汗。 “怎会呢,四嫂定是看花眼了,我已命人将院子角角落落都翻找了一遍,别说白影,连块白布也没有。” 姜佛桑语声轻缓,递了盏热茶给她。 翟氏也不喝,捧在手里,试图驱走身上的寒意,可还是抖索个不停。 “真的,弟妇,我真得看见了!那白影还冲我飞了过来,我看得真真切切,是甘姬的发髻,可是她没有脸、没有脸……” 给她擦汗的随身婢女也被这话吓到了,手一直在颤。 姜佛桑讶然,问菖蒲:“你们看到没有?” 菖蒲和吉莲几个纷纷摇头,都道不曾看见。 姜佛桑转向翟氏:“旁人都看不到,独独四嫂能看到,会不会……甘姬只想见四嫂,亦或者有什么话要对你说。” 此言一出,翟氏吓得把手里的茶盏都丢了出去。 “我与她有甚么说头!不过一块做过几次绣活,前阵子她不也来你院子里坐过几回?论相熟,大嫂都比我跟她熟。就算她是冤死的,冤有头债有主,也不当来找我!” 姜佛桑似也犯了难:“那怎么偏生让四嫂给撞上了?” 菖蒲在一旁道:“婢子听说,才死之人,魂魄要在世上盘桓些时日方才会被黑白无常勾去,四少夫人想是赶巧撞见了,又或是无意被缠上了。” 翟氏面色已如金纸一般,牙齿咯咯打架。 这么说,她方才见得真是甘姬的魂魄?若只是无意撞见倒还罢了,若是被缠上…… 婢女帕子没拿稳,戳到了她眼里。 翟氏回过神,怒火上头,劈头盖脸打了她几巴掌:“你方才是死了?!主子遇险你躲在何处?” 婢女才进院就被几个女侍拉去玩藏钩戏了,但她哪里敢实说,捂着脸不敢吭声。 翟氏出了气,反倒镇定了些,埋怨起姜佛桑。 “若非五弟妇叫我来,我也不会遇上这等晦气事。弟妇还是找人做做法事吧,怎么那么巧甘姬就出现在你们扶风院?虽说五弟不肯承认……男人的嘴,谁不知道。” 单凭这话姜佛桑就确认翟氏已经清醒了,笑:“都说鬼神最难欺,平生不做亏心事、夜来不怕鬼敲门,甘姬若至,我和夫主自当烹茶以待,何须做甚么法事呢。” 请鬼喝茶?翟氏看着笑盈盈的姜佛桑,真怀疑她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这样一想,连带着周围的人、包括整间屋室,顿时都鬼气森森起来。 她再待不下去,直嚷着要走,“你、你多派几个侍女送我回去。” 姜佛桑依了她,派了八名女侍挑灯送行。 人走后,春融进来,问:“女君,婢子完成得如何?” 所谓人形不过是稻草扎的人偶、外罩一层白袍、再带一顶假髻。 这些都容易,难的是操控,虽然可借助绳索,但也需极大的力气和精确地操控。 幸而有春融。 姜佛桑颔首轻笑:“甚好。” 想了想,吩咐:“将那些东西尽快处理掉。” 春融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送行的女侍回来,个个脸色都不好。 翟夫人一路上神经兮兮,看什么都觉鬼影幢幢,她们也被惊乍得不轻。 菖蒲私下问:“女君还觉得翟夫人可疑?” “你觉着呢?” 菖蒲想了想:“翟夫人的反应未免太大了些,那人偶婢子见过,并不如何像,竟然把她吓成那个样子。” 姜佛桑摇了摇头:“你不怕是因为你知道内情,对鬼神的畏惧才是人之常情,翟氏虽恐惧,却并无多少心虚。” “这么说,真的跟翟夫人无关?”菖蒲叹气,“那今日白忙活了。” 姜佛桑笑了笑:“倒也不算白忙。” 萧元度出不了府,便在萧元奚院里耗了一日,又是下半夜才回,不过这次没再入内室。 他终究不是铁打的,也需要休息。同一间屋室,姜女兀自睡得香甜,他窝在圈椅里,全身不得抻展,一次两次还行,天天如此也够呛。 便命人在书房摆了张榻,打算接下来就歇在书房。 良媪虽觉不妥,但他根本就不是个肯听劝的。念着女君膝伤,良媪也就没再多说。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才知瞰云院闹了一宿,还叫了医官。 “翟夫人不能闭眼,闭眼就惊叫,一直嚷着暗处有眼睛盯着她……” 接下来几日,府中到处都在传撞鬼之事。 撞鬼的不独翟氏一个,好些下人也都撞见了。有的是在后院,有的是在桥上,还有人说是在湖里…… 个个言之凿凿,说得像真得一样,直闹得人心惶惶。 “大公子的院子还和往常一样;佟夫人见府里不安生,打算做场法事,遭了主公斥责……” 幽草正在回话,萧元度突然进来,姜佛桑看了幽草一眼,幽草退下。 “夫主今日回来的早。” 萧元度皱眉:“是不是你搞得鬼?” “甚么?” “少装傻,府里闹鬼的事。” 姜佛桑噢了一声:“妾还没那么大本事,那么多府兵侍卫,什么鬼抓不着?” 萧元度心里也知道姜女没这么大能耐,可这事又实在奇怪。 哼道:“那可真是巧了,翟氏在咱们这撞了鬼,之后鬼就成群结队的来了。” 姜佛桑笑:“鬼嘛,说得人多、见得人少。人群中一旦有一个人自称见着,一传十十传百,接下来就会冒出三个、五个、十个……这不奇怪。可能是疑心生暗鬼,也可能只是为了显得自己与众不同,左右除了他自己也无人能证实。” “最好如此。”萧元度见识过姜女的口齿,也不与她做口舌之争,拂袖去了书房。 他走后,姜佛桑托腮凝想。 都说打草惊蛇,可见“鬼”远比蛇更能沉得住气。 浥芬院,萧元胤从主院回来便把自己关在书房。 卞氏本已睡下,终究不能放心,披衣来了书房。 萧元胤端坐在书案后,烛火映在他端正的脸上,却只照得半边,另半边隐在黑暗里。 “夫主……”卞氏觉得不对,走近一看,那半边高高肿起,其上赫然一个掌印! “这、这是……”卞氏疾步上前,语气又急又恨,“又是因为他,是不是?” 第155章 无中生有 卞氏心疼怀了,伸手欲去摸那伤,被萧元胤避开。卞氏又要去叫人拿伤药来,仍被他制止。 “小伤,无碍。不早了,你自去歇息,无需等我。” 向来上解人意的卞氏这次却一反常态,肃声寻问:“夫主只告诉妾,是不是又因为五叔?” 萧元胤不语。 卞氏不肯罢休,继续追问:“夫主秉节持重,棘原城人所共知,大人公一向也对你倚重有加,何曾重责过一句?遑论下这般重手。究竟是因着何事?莫非甘姬——” “莫要胡猜。”萧元胤疲惫地叹了口气,不想多说,“你回去吧,让我静静。” 他愈是如此,卞氏越是心气难平。 “夫主不说,妾心中也有数,除了他还能有谁?自他回来,几年了,府中再没有一天安生日子,尤其是夫主你。替他遮前、给他挡后,代他赔罪、为他受罚,没完没了、无止无休!收拾了一桩又一桩,总有更大的祸事在前头等着,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够了!”萧元胤怒声打断,端正的脸上是少见的寒凝,“身为长嫂,这不是你该说的话!” “妾今日偏要说!”卞氏受够了,也忍够了,“妾知晓夫主心中有愧,觉得愧对了邬夫人的托付、亏欠了五叔,可当初送他去作质,并非是夫主的决定!虽不知他在洛邑那八九年间都经历了甚么,以致性情大变、与夫主口中那个乖巧懂事的五弟判若两人……但,这也怪不了夫主啊?要说欠,整个萧家都欠了他!夫主又何必甚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这般自苦,他又何曾领情?” “不要再说了。”萧元胤撑着头,痛苦地低喃。 这些话在卞氏心里积压已久,往日顾及夫主心情也碍于长嫂身份,不好多言,今日既开了口子,她就不打算半途而废。 非是图自己畅快,更多是担心夫主。脓疮不挑不破,夫主心里的担子也该放放了。 “妾自入萧府以来,一直恪尽妇职,不曾有片刻懈怠。对大人公与阿家勤谨侍奉,待几位叔郎和弟妇也一片赤诚。尤其是五叔,因着夫主嘱托,妾没少在他身上花费心神,可结果又如何呢?抢亲这事他办得固然混账,好在娶回的五弟妇是不错的,妾满心以为他成了家就会慢慢好起来,也能让你省省心,谁知元日里又闹出这事——夫主你醒醒罢,大人公说得没错,外面那些人说得也没错,他就是个不堪造就的!” “住口!”萧元胤豁然起身,将面前的书案一把掀翻。 哐当一声巨响过后,看着散落一地的简扎笔砚,卞氏捂着心口,久久回不过神来。 萧元胤性情宽和,甚少发怒,夫妇二人自结缡以来更是不曾红过脸,这还是头一回…… “夫主你这样究竟又要到几时!!”卞氏看着一地狼藉,一时也怒从心起,“你以为这样想的只是妾一个?非独四叔有怨言,就连绍儿他们……夫主不妨扪心自问,你待自己的儿女,可有对五弟一半上心?!” “我让你不要再说了!” “如果妾执意要说呢?”卞氏泪眼质问,“夫主是要休了妾不成?” 若是以往,萧元胤肯定拱手告饶,哪舍得看她如此。 今日却不同,他似乎十分烦乱,整个人都被一股阴郁笼罩着,显得焦躁不安。 这样的夫主,让卞氏觉得分外陌生。 “夫主心里究竟有什么难处,为什么就不能说与妾听呢?妾也想为你分担……” 这话仍然没有得到回应。 萧元胤站在光影照不到的地方,脸色沉沉。 卞氏心灰意冷:“既如此,妾退下了。” 吱嘎一声,拉开房门。 一只脚将迈出去,萧元胤突然开口。 “放心,他很快就走了。” 卞氏怔住。 - 萧府闹鬼的几日良烁一直没闲着,很快递了信进来。 “女君,如何?” 姜佛桑将鬼画符一般的信烧掉,摇了摇头。 从九月开始,甘姬共出府六回,待得时间都不长,接触的人不是比丘尼就是坊市店主,且每回都仆从环绕,几乎没有落单的时候。 她请进府讲经的几个比丘尼以及巧手缝人也查清楚了,都无疑点。 这就怪了,莫非真如伏羲的母亲华胥一般,只因踩了神的足迹就怀上了身孕? 当然不可能。 只可惜甘姬院中的仆从杂役全都被带走讯问,询问人还是萧元胤。 若是以往,以萧元胤对萧元度的偏袒程度,姜佛桑自然不担心。但是现在……她不能不忧心。 叫来幽草,主仆俩闭门密议多时,幽草方才离去。 才用过午食,幽草急匆匆赶回:“不好了女君——” 姜佛桑心下一提,以为是自己吩咐她做的那事出了纰漏。 幽草摇头,急喘了几口气:“那事婢子已经安排好了,回府听说了另一件。” 能让她急成这样,必然与甘姬有关。 果不其然—— 幽草附在她耳边低语了一阵,姜佛桑听后,一阵无言。 姜佛桑散出去那么些人、废了那么多劲也没能找到甘姬的奸夫,竟然被萧元胤找到了! “消息可属实。” 幽草说出一个府兵的名字:“婢子没少跟他套近乎,银钱更不曾短,从他那里得的消息向来不掺水分。何况那奸夫被处死时他就在场,亲眼所见。” 萧元胤命人处死的奸夫,正是十月初被请进府为甘姬讲经的那拨比丘尼中的一个。 此人身为男儿却面若好女,本人也比较清瘦,这才得以蒙混在一群女尼中入府与甘姬厮混。 如此倒也说得过去……如果姜佛桑事先不曾查过那几个比丘尼的话。 她问幽草:“你确信十月初过府的那拨比丘尼全是女身。” “婢子确信。婢子在府里打探罢,良烁又亲往庵堂核验过,都有戒牒的,哪里来的什么男子?” 可有人偏偏无中生有、变女为男…… “此事你知我知,暂不要对外声张。” 幽草点头。 到了第二天,消息果然在府中传开了。 第156章 直觉不好 “就说那甘姬古怪,竟然把奸夫叫到府里。私通出个野孩子,竟还想扣到五公子头上,亏她干得出!” “若非那段时日主公不在府中,指不定真能被她蒙混过去。不过话说回来,她那月份也不大,真要有心蒙混——” “你当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主公岂是那么好骗的。” “那她诬赖五公子,不也是死路一条?” “甘姬许是想着主公看在孙子的份上会饶她一命,只没想到那晚五公子与少夫人在一处……” “既是为了脱身,何必非五公子不可,干脆赖在彪公子身上不也一样?还有那个假团佩,又该怎么说?” “这么看来,甘姬喜欢的人莫非真是五公子……” “嘻嘻,五公子脾气虽不好,模样还是挺俊的。” “嘘!快别说了,来人了……” - 甘姬的奸夫被处死之后,这桩丑闻算是尘埃落定。 不单是萧元度,就连萧彪也被摘了个干净。 姜佛桑颇觉好笑,先前闹鬼之事沸沸扬扬,正常人顶不住压力都会彻查以安人心,没想到最终不过就这样草草了事。 这个结果萧琥真得会信?还是明知猫腻却不肯深查。 其实仔细想想,也不难理解。 私通一事在棘原城中已然传开,站在萧琥的位置,自打一子一侄卷进来,丢脸已是小事,不管奸夫是谁,于他都是断臂之痛。 真确定了是两人中的一个,这桩丑事只会越传越广,那样的话不管于他还是于萧府都极为不利。 现在这样才是人人都乐意见到的局面,至少表面上如此。 纵有些许疑惑也不打紧,总有人帮着圆上——不愧是萧元胤的手笔,也难怪长久以来独他最得萧琥欢心。 “媪,你说大人公将此事交给兄伯来处理,他就那么笃定兄伯与此事无关?” 可萧琥并非一般莽夫,此人粗中有细,又有雷霆之威,等闲还真没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弄鬼。 要么萧元胤确实与此事无关。要么,正是因为有些关联,才会把事情交给他。 值此风口浪尖,萧元胤必不敢妄为。 最后的结果也果然不负众望。 “女君这些都只是猜想。”良媪知她心有不甘,劝说道,“事已至此,真真假假远没有那么重要了。他们自己愿意捂着,女君若执意查下去,说不定反招怨责,最后还要怪你搅得家宅不宁。” 姜佛桑摇头:“我只是觉得可惜。” 前世,幕后之人用一个甘姬直接就毁了萧元度。 但宝器从来都是双刃的,若运用得当,可以反杀也说不定。即便不能一劳永逸,至少今后再不必提心吊胆。 良媪却道:“他是大公子,既占嫡又占长,主公的第一个孩子,且是大佟是所生,即便真查出是他,女君觉得主公会如何处置?” “我也没想把他怎么样。” 萧元胤终究不是萧元度,以他在萧琥心中的地位,与甘姬私通又如何?不过一个姬妾罢了;陷害亲弟又如何?反正没害成——想来最后也不过关上门来教训一通,最多杖责一顿,而后不了了之。 不是说前两日大公子刚遭了主公训斥? 姜佛桑本打算一旦找到证据,就想个让萧琥无法关起门来处置的法子将事情捅出。即便无法将始作俑者逐出家门,至少也要撕下他的假面才好。 “这偌大的棘原城,女君行事再小心,瞒得过别人还能瞒得过主公?真要有心查,女君很难不露行藏。” 也是,届时自保不成反成了众矢之的,更得罪了萧琥,让人觉得自己居心叵测……实在划不来。 良媪见她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说:“所幸还了五公子清白,女君最初所求不就是如此?” 她在乎的那哪里是萧元度的清白? 眼前的难关算是度过了,下回呢? 暗箭难防,萧元度的轨迹已和前生有所偏差,今后再发生什么谁也难预料,她也不会如这次这般,提早预知、早做防备。 心里沉重不减,不想让良媪担心,点了点头:“媪说得极是。” 元日之后天晴了一两日,至午后又下起了雪。 最初直如撒盐一般,后头才变成棉絮状、鹅毛状的雪片。 雪越下越大,密密麻麻,几步开外几乎不能视物。 这种天气,大家都关门闭院,偏偏佟夫人谴人来传话,说让她过去一趟。 “是有甚么急事?我们女君前几日摔伤了腿,不……” “自是有要紧事,要不然也不会让老奴亲来相请,”葛妪看似冷漠的面皮下得意难掩,“瞧着少夫人能站也能走,想来也不打紧。” 姜佛桑见她神情,黛眉轻蹙。 到了佟夫人处,发现鲍老夫人也在。 鲍老夫人是大佟氏和小佟氏的母亲,也即是萧元胤兄弟几个的外祖母。 姜佛桑见礼后,也以外祖母称之。 鲍老夫人忙拉了她的手,叫她来自己身边坐:“一直听人夸赞,今日才得一见,这模样,我佟家儿妇竟没一个比得上的。” 姜佛桑少不得一番谦逊。 鲍老夫人褪了手上的镯子与她戴上:“些许见面礼,只别嫌弃。老妇年纪大了,不便出门,若非听闻我这小女害了病,实在心焦得厉害……” 转头数落起佟夫人:“你也是,做主母的人了,还是这么不经事,让一个姬妾在府里翻出这么大的浪来,亏得有大郎擒住了奸夫,不然五郎岂非要被那毒妇害死!” 佟夫人纵然是一府主母,在儿妇面前也得老实听母亲的训。 “母亲说得是,此事多亏了大郎。” 姜佛桑身为儿妇,却不好看着阿家挨数落,忙岔开话题,问起她家中儿孙之事。 老年人说起子孙,天大的事也能抛在脑后。鲍老夫人果然忘了前情,笑呵呵与她唠起家常来。 她今年六十有余,花甲之年,已是满头银发,好在人生得胖,身子也硬朗,又是笑口笑面的,极慈和。 陪着聊完了七个儿子二十多个孙子,鲍老夫人打了个哈欠,露出倦容。 佟夫人见状,忙让仆从扶她回客室歇息。 耽搁这许久,天色已经不早,佟夫人便也不绕圈子。 “今日叫你来,是为一桩事……” 观她欲言又止的神态,再结合葛妪的反应,姜佛桑直觉不好。 “主公有命,五郎出任巫雄县令,明日即启程赴任,至于你——” 佟夫人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随行。” 第157章 天远地远 消息太过突兀,姜佛桑一时有些愣神。 缓过神,她斟酌道:“大人公既有命,本当遵从,只是太突然了些。” “谁说不是?我亦劝主公三思……唉。”佟夫人叹了口气。 言外之意,这已是萧琥三思后的结果。 “是因为甘姬?”姜佛桑试探着问。 就算是有人设局,设局之人他也清楚是谁,但甘姬的孩子始终不清不楚……或许萧琥仍有疑心,虽保下了萧元度,仍难免迁怒。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还是要罚? “儿妇何出此言?甘姬之事已经结案,与五郎本就无关。主公只是想要磨砺一下五郎的性子。” 姜佛桑勉强笑了笑:“大人公苦心,磨砺又何急于一时呢。” 佟夫人道:“我也是此意,什么时候磨砺不好?眼看就到十五了,想着留你们过了元宵再走不迟,无奈主公下了严命,我也莫可奈何。” 姜佛桑默然片刻,问:“此事是否再无转圜?” “主公的性子你也清楚,他做下的决定,唯有大郎能说动。偏偏这回……”佟夫人摇头直叹,“大郎也真是!往常他是最疼五郎的一个,这次非但不帮着求情,就连去巫雄也是他的提议。” 姜佛桑心下一动:“是兄伯的主意?” 佟夫人颔首应是,“总之这巫雄,五郎是去定了。” 心念电转之间,姜佛桑垂下眼帘:“儿妇畏寒,近来又伤了腿,可否暂留府中养伤?况且高堂俱在,我与夫主都走了像什么话,儿妇理应留下代夫君侍奉阿家与大人公才是。” 庄园那边万事具备,就等开春后大干一场,她这个时候离开,指挥调度上肯定多有不便。 虽说留在棘原也未必能常往大丰园去,主要还是靠良烁陈缣娘他们盯着……但留在棘原,她能随时掌握情况,万一出现问题,即时发现也能即时解决;而去了巫雄,传个信、递个话,一来一回费人费力,路上还不知要耽搁多久,远水救不了近火。 惩罚也好、磨砺也好,萧元度去就去罢,她实在不想陪同前去。 “我知晓你的为难。你是打南边嫁过来的,本就不惯北地气候,那巫雄县远天远地,还要往北走不说,天寒地冻比之棘原更甚,便是铁打的汉子也难熬,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妇人家又哪里受得住?” 佟夫人深表理解,却仍是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非是我这个做阿家的不心疼你,只是你与五郎新婚未久,夫主远行赴任,做妻子的本应相随。我与主公身体皆健,何须你们侍奉跟前?再者,你与五郎因为先前的误会已是耽误了许久,如今总算冰消雪融、蜜里调油……” 佟夫人睇来一眼,暗示意味颇足。 姜佛桑这才想起除夕之后府中都在传两人已经同宿,族宴当晚自己和萧元度“亲热”时又被抓个正着…… 佟夫人掩唇一笑:“你无需害羞,年轻小夫妻一刻也分不开,这是人之常情。我们做长辈的巴不得,只盼着你与五郎早早报来喜讯。” 什么喜讯?自然是为萧家添丁的喜讯。 姜佛桑讪讪垂首。 无滋无味喝了半盏茶,情知在佟夫人这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既如此,儿妇这便回去准备了。” “也好。若实在来不及,你们只管先行,缺什么少什么,过后再谴人给你们送去。” “多谢阿家费心。” 从佟夫人院离出来,姜佛桑脸上维持的笑被劲风吹得一干二静。 得知萧琥今日并不曾外出,姜佛桑决定去见萧琥,毕竟解铃还需系铃人。 快到地方时又顿住了脚。 “女君?”菖蒲问,“不去求主公了?” 姜佛桑摇了摇头:“回吧。” 佟夫人话已说得很明白了,萧琥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更改。 倘或她走这一趟就令萧琥改了主意,那这算自己求来的,还是“挟恩图报”? 让高位者欠自己恩情本就是件极危险的事,好钢需用在刀刃上,眼下为了这点小事,不值当。 扶风院内一片沉抑。 本来因为甘姬之事新年的气氛就所剩无几,眼下更是一丝不剩。 良媪不停叹息,却也没有别的法子。明早就要动身,时间仓促,赶紧带着侍女们打点行装。 姜佛桑心里终究憋着一个口气,在内室闷坐了一会儿,叫来幽草:“去看看萧元度在不在撷芳院,在的话把他叫来。” 幽草出去不久即回,“五公子一早就出府了。” 甘姬之事既已了结,萧元度的禁足令自然也就不作数了。 姜佛桑沉下嘴角,他的腿脚倒是快。 菖蒲忧心道:“这么大雪,五公子能去哪儿?也不知今晚回不回,明日辰正初刻就要出发,佟夫人卞夫人她们还要送行,总不好误了时辰。” “随他回不回,左右到了时辰咱们走咱们的。” “那五公子的行李……” 姜佛桑抿唇不语。 菖蒲和幽草相视一眼,算是看出来了,女君今日火气甚旺。 整个扶风院都动了起来,人来人往,脚步声声,直忙碌到近晚才停。 眼看行装已经打点的差不多,姜佛桑叫住良媪:“媪,你的就别收拾了。” 良媪一愣:“女君何意?” “巫雄地处偏僻,你就留在棘原罢。” “女君走哪老奴也是要跟着的,棘原都来了,还怕巫雄?” “媪的心意我都知晓,我的心意媪也当体谅才是。自入冬媪便犯了腿疼病,是也不是?” 姜佛桑拉她在对面圈椅中坐下,替她揉按起膝盖关节还有小腿。 “老奴哪里当得……” “我说你当得你就当得。越是天寒,你这腿就越是疼肿,整夜都睡不安生,还让人瞒着我。” 姜佛桑端详她苍老了许多的面容,眼眶渐渐泛红。 “是我无用,媪跟着我享不了福,却总有吃不完的苦……” “女君又说这话!”良媪叹气,“我这腿是当初逃难过江时落下的病根,并非是到棘原才得的。医官给抓了药,我近来喝着甚有效用,也不妨碍去巫雄。等到天暖,更和往常一样了,女君切勿为老奴担心。” 姜佛桑握着她枯皱得手,摇了摇头:“媪,听我一言,便是为了我,你也要留在府里。” 第158章 夜深难眠 “女君是说……” “没错,甘姬之事结束得糊里糊涂,我虽有疑,苦无证据。亦想过息事宁人,只恐树欲静而风不止。若有人趁我们夫妇不在府中再使计弄鬼,届时鞭长莫及,岂非要任人栽赃?况且,媪不是也盼着我在萧家立稳脚跟,如今咱们都走了,彻底断了府中的人情往来,还谈甚么立足呢?” 良媪思量一番,女君说得不无道理。只是那么远的地方,她不跟去,总不放心。 姜佛桑宽慰她道,“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人简事少,菖蒲眼看着也越来越稳重,能当不少事了,再说我也不是那任人欺凌的性子。” “是啊,女君越来越有主意了。”良媪感叹罢,终是被她说服,点了点头,“既如此,老奴便留下,替女君和五公子打理好这扶风院。” 朝外头瞅了眼,压低声道:“女君心里的顾虑老奴都清楚,不管是佟夫人还是长房那边,老奴都会留心。” “有媪在我就放心了。不过媪,”姜佛桑一脸慎重,“不拘什么事,你只看着便好,等我回来再处理。” 良媪拍了拍她的手:“老奴心中有数,女君在巫雄也要当心才是。” 接下来又细细嘱咐了许多,大事小情,无所不包。 怕有遗漏,起身又去盯着仆役们打点行装去了。 菖蒲道:“良媪唯恐屈了女君,恨不得把这院里的东西都给女君带走才好。” 姜佛桑笑了笑。良媪待她的心自是没得说,只是这心意过于沉甸了些,常常让她感到不堪重荷。 因萧元度的劣行,良媪也曾一度失望过,觉得此人并非良配,整日哀叹不休,对她的未来充满忧虑——那时反倒是她最轻松的日子。 然而经过甘姬之事,尤其萧元度被禁足的这段时日,良媪对萧元度这个新婿的信心竟是“死灰复燃”,愈发想要撮合他俩,恨不能立时便圆了房,而后与任何一对小夫妻一样,恩恩爱爱的过活。 良媪没什么错,她和全天下的母亲一样,盼着自己带大的孩子能婚姻圆满、儿孙绕膝。 这些姜佛桑都清楚,只是自己注定要让她失望了。 北地并非久留之地,她早晚要离开的,而且还是去南疆……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匪夷所思甚至是大逆不道的,别说良媪,就是亲生母亲恐怕也不能理解。 既无从解释,干脆避开。所以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把良媪留下。 一来天寒地冻,还要赶路,良媪的年岁和身体状况确实吃不消。 再则,她怕良媪到了巫雄更要盯紧圆房生子这事。 “把吉莲和晚晴叫进来罢。” 再过几日就要开市了,吉莲和晚晴要照管铺子,自然没法跟去。 “春融呢?”吉莲问。 “春融是要随我去的。” 从佟夫人处回来,趁城门未关,就让春融乘车带信去了大丰园。一封给良烁,一封给陈缣娘,一封给冯颢。 时间太过仓促,她连亲去一趟都不能,甚至比不得吉莲和晚晴可以当面嘱咐,只能书信传达。 不过春融去大丰园也并非只是为了送信。 其实带不带她,姜佛桑本是有些犹豫的。毕竟春融跟英娘学武不久,陡然中断只恐前功尽弃。 春融却坚持要跟着,她说英娘现在无甚牵挂,可一起跟去巫雄。 考虑自己身边确实需要会拳脚的人手,姜佛桑没有多想也便同意了。 除了英娘,另让她带八名陪嫁部曲——到了巫雄,总不能事事都指着萧元度,她不仅要防身,也要防人,更要防萧元度。 至于府里,除了菖蒲,只带了四名洒扫女侍。 作为她的耳目,幽草也留了下来。 对此幽草倒是没有二话,只要能发挥自己长处,在哪里都一样,反正都是为女君效力。 主仆几个正说着话,休屠入院求见,一头一肩的雪。 “属下来为五公子收拾行李。”休屠眼神闪烁,话也说得不十分有底气。 方才在院里被菖蒲剜了好几眼,追问才知少夫人受五公子连累,也要一起去巫雄。 少夫人去,菖蒲肯定也要去,他不由心花怒放。可少夫人好像不怎么开心,往日都是一副笑貌,今日恹恹的。 “夫主去了何处?”她问。 “先是潘九公子请喝酒,而后……” 而后怎样他没说,姜佛桑猜也猜到,定是去了落梅庵。 垂下眼,不再多言。 休屠拘束地站着,左看右看,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五公子未成家以前,别管内室外室他说进也便进了。现在这里成了少夫人的地盘,他不好随意出入,更别说翻动。 说起来,为夫主打点行装本是妻子分内之事,可少夫人与五公子是何情况他比谁都清楚,哪好开这个口?而且少夫人这副模样,明显心绪不佳,他也不敢啊。 菖蒲见他愣头愣脑的,好气又好笑。请示地看了女君一眼,而后走向衣柜处。 萧元度的衣物少,要带的东西也少,至于被褥等日用之物,姜佛桑以天寒为由都让良媪带了双份,算是连他的也一并带上了。 休屠连连跟菖蒲道谢。 “谢我做甚,我是听女君吩咐做事。” 休屠又转身躬身:“有劳少夫人!” 姜佛桑看着他,淡淡一笑:“为夫主打点行装,应当的。” 休屠:“……” 菖蒲送他出去,问:“你还出府?” 休屠先是摸了摸凉飕飕的后脖颈,等反应过来菖蒲竟主动关心自己,忙嬉笑摇头,“城门都关了,我还出府做甚?”再说公子也不让他去落梅庵。 “那五公子明早赶得及?” “这个……”原来不是关心他啊。 休屠挠了挠头,觑了眼四周,小声与她道:“为着去巫雄一事,五公子晨起与主公大吵一架。” 何止是大吵,当着主公的面摔碎了一把圈椅,把主公气得头疼都犯了,自己扬长而去。 所以,他还真不确定公子明早一定会出现。 夜渐渐深了—— 姜佛桑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迟迟难以入眠。 落梅庵内,一灯如豆。 萧元度盘腿坐在母亲灵位前,有一口没一口的饮着酒。 目光无意间落在供桌上那几卷经书上,顿了顿,拿起一卷翻了开来。 与此同时,泾州出云山。 山脚一座别苑突然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南全回来了?”邵伯披衣起来开门。 外面却不止南全,还有一对姐弟。 第159章 一味灵药 泾州虽有州名,实为崇州下辖的一个郡,只是距离崇州治所华通较远,反倒与秦州边郡毗邻。 抢婚之事发生后,扈长蘅便一病不起,几度至垂危之境,八月间被护送至出云寺时人还昏迷着。 亏得慈航法师见多识广,手上颇有些保命的法子。命是被保住了,旧疾却被引发,昏昏醒醒、离不得榻。 说来也是巧了,九月底有一游医借宿出云寺,见其病状,留了两个方子。邵伯不敢大意,让慈航法师和多名医官看过了,方才敢用到自家公子身上。 还别说,竟真是两张仙方!只是见效得慢,不过终归是有效的。 眼见扈长蘅一日好似一日,到了腊月中,终于能下得榻了。消息送回华通,扈成梁和其妻卢氏欢喜无极,要重赏那位游医。只是那游医早已离了泾州,不知云游到何处去了,实是一桩憾事。 扈成梁见爱子好转,觉得佛寺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又动了将其接回华通之念。 卢夫人却很有些顾虑。 她觉得爱子能好全赖佛祖庇佑。游医、仙方,怎么以前没有,偏偏到了出云寺就都碰上了?可见七郎确与佛门有缘。 为人母者,若非万不得已,谁愿骨肉分离?可若天伦之乐的代价是儿子魂丧命殒,那她宁可…… 一番苦劝,终于劝得扈成梁打消了主意。 只是年关将至,到底念子心切。子既不能归,他二人便决定亲来寺中相见。 来是来了,却未能见成。 问了慈航法师才知,这次醒来后扈长蘅心性有些转变,竟真有了一心向佛的念头。 这让两人的心情复杂无比,却也无法多说什么。 一来,病才见好,还需时日将养。 二来,当初将其送至出云寺就已做好了准备,佛祖面前出尔反尔,只怕积福不成立致咎殃。 扈长蘅非但不见父母双亲,就连送来侍奉他的仆从也全都谴了个干净。山脚特意为他而置的别苑也不肯住,长日只在寺中养病、听经。 邵伯是看着七公子长大的,他上了年岁,年前已由长子接替做了扈府管事,自己索性留在这别苑,纵然公子不肯住进来,多少也能有个照应。 一同留下的还有扈长蘅的近侍南全。 扈长蘅入寺当日,扈成梁曾给出云寺捐了很大一笔香油钱。元日过后,寺里派出馈客僧上门送福,南全跟着一道回了华通。 在府中逗留了两日,将公子近来的情况一五一十禀报给主公与卢夫人,今日才回。 “你这是——”邵伯还以为卢夫人不放心,又派了两个仆役来,可观这形貌也不像呀。 南全搓了搓手,呵气又跺脚,“邵伯,天怪冷的,进去说话吧。” 进了屋,南全先围着炭盆烤了会儿火,感觉身上暖和些了,偏头看向瑟缩着站在门口的姐弟。 “你俩缩在那做甚?过来烤烤火,也暖暖身子。” 姐弟俩互看一眼,齐齐摇头。 这会儿功夫邵伯已将两人打量个遍,大的那个十五六年岁,小的约摸八九岁模样,皆瘦的皮包骨,身上也脏得不成样。 “究竟怎么一回事?”他问南全。 “来得路上见人贩奴,便买了下来。说是到北地投亲,途中小的那个生了病,他阿姊为了救他自卖自身,我瞧着怪可怜的。” “唉!管她投亲还是靠友,公子不让人服侍,你岂不知?主公和夫人送的全都被谴了回去,咱俩尚且是硬赖下的,你竟私作主张,就不怕公子将你也赶走?” “这回呀,公子不仅不会赶我,说不得还会赏我!”南全嬉笑着,冲那俩人抬了抬下罢,神秘道,“看着是人,实则是我给公子寻得一味灵药。” 药? “甚么药?” “专治心病的药!” “你呀你!”邵伯摇头,“仗着公子纵容,尽管胡为罢!只小心着点,公子今非昔比,你可别自搬石头自砸脚。” 南全见他要走,将人拦下。也不卖关子了,指了指大得那个,“抬起头来。” 姐弟俩听两人说了这一通,直以为留不成。 这天寒地冻的,若被赶出去,即便不死,也没有更好的去处。 弟弟焦急地拽了拽姐姐的衣角,姐姐回过神,赶忙抬起头。 出乎意料,竟颇为标致。 “邵伯不觉得她长得像一个人?” 邵伯老眼昏花,走近细打量了一会儿,摇头。 南全又示意邵伯去看她的眼,“你看,你仔细看,像不像那位……” 邵伯眯眼再看,这次只盯着双眼。 这女娃全脸也只能算标致,一双眼却生得分外不同,目若点漆、眼尾上扬……为整个人都增色不少。 邵伯脑中浮现出另一双眼来。 像,确实像。 所不同的,一双湛然有清光,一双畏缩而怯弱。 良久,他点了点头:“既如此,就留下罢。梳洗一番,明日带去见公子。” - 雪下了一夜未停,到了出发的时辰,天色仍是将明未明。 萧府门前已经站满了人,全是来送行的。佟夫人为首,而后是大房、三房和四房。 姜佛桑看了一遍,人群中并没有发现萧元胤。不由挑眉,看来这好兄长是不打算做了。 佟夫人将昨日说过的一些话挑挑拣拣又重复了一遍,做足了关心之态。 卞氏有些憔悴,像是未睡好,上前拉了她的手,几番欲言又止,似乎有些愧意在里面。 “弟妇别怪我才好,还有夫主……他也有他的难处。” 姜佛桑笑,“长嫂说得哪里话,兄伯也是为夫主好。” 卞氏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到了地方及时送信回来,若遇难处,只管开口。” 姜佛桑颔首应下。 三房只来了萧元承。他坐在圈椅上,矮了众人许多,冲她点了点头,道:“你四嫂身子不适,不能前来相送,弟妇勿怪。” 翟氏自在扶风院遇鬼之后就吓得病倒了,不然今日这样的热闹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缺席的。 “岂会?还盼四嫂早日康健。” 萧元承旁边是萧元奚,瞅了她一眼,闷闷叫了声五嫂,一脸落寞与忧心,显然是不舍兄长离开。 姜佛桑就道:“等到天暖之时,叔郎可来巫雄游玩。也烦请叔郎帮我跟钟媄陪个罪,走得匆忙,不及跟她道别了。” 萧元奚的双目瞬间明亮起来:“谨遵兄嫂之命!” 第160章 嫁狗随狗 轮到四房夫妇,郭氏说了几句客套话,萧元牟则很是不耐烦。 “时辰已过,他人呢?走还是不走?!” 这个姜佛桑还真答不了他。 佟夫人也问:“五郎昨晚去了何处,就没告知你一声?” 话音落,数道目光齐齐看了过来,有疑惑有同情——前些天还蜜里调油,这才到哪,又开始夜不归宿了,妻子却连行踪都不知晓。 姜佛桑倒是平静,不觉得难堪,也没有萧元度不出现就可以拖着不走的侥幸心态。 左右都是要走的,“夫主有事,交代了让妾先行,他随后自会赶来。” “如此,”佟夫人点头,“也好。”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影。 卞氏便道:“雪大,你身子弱,赶紧上车吧。” 姜佛桑也未坚持。站了这么会儿,她身上已经不存一点热乎气,脸颊冻得发木,笑几乎僵在脸上。 “阿家先回罢,儿妇在此拜别。兄嫂们也请回。” “弟妇慢走……” “路上千万留神……” “女君慢行……” 站在众人身后的九媵此时走上前来,行罢礼,低垂头,似乎不敢看她的眼睛。 昨夜,姜佛桑曾将九人叫至扶风院,专门说起去巫雄一事。 问到可有愿随夫主同去者,无一人应答。就连向来爱在她跟前表忠心献殷勤的姜素也缩在后头不吭声,唯恐女君点了她的名。 这也不能怪她们,从京陵到崇州,再从崇州到豳州,心里落差一步步拉大。 总算认了命,又碰上个不归内宅且脾气暴戾的夫主,到如今更成了屈屈一县之令。 要知道,在南地,县令这种微末职位多是贫家子而为。她们九人中任选一个,搁在以往,便是给县令为妻都不屑,何况是为媵! 九媵深以为耻,觉得夫主与其去做那巫雄令,还不如留在刺史府做个游手好闲的刺史公子! 得知巫雄比棘原还要冷,就更不肯去了。 在棘原的这个冬天都难熬,比棘原还冷的地方那还能有命活? 姜佛桑也不在意,其实若有得选,她也不愿去,所以也就是例行公事一问,并未强求。 九媵松了口气,又不免有些心虚——常人家,夫主若赴外任,随行的多是姬妾侧庶,她们却正好反了过来。 不过心虚归心虚,多余的话却是一句不敢说,就怕哪句触动了女君心肠,被叫去那苦寒之地一同受罪…… 姜佛桑笑了笑,也不点破,颔首之后踩着步梯进了车厢。菖蒲也弯腰跟了进去。 车厢内,炭盆里的炭燃得正旺。 “女君快暖暖手。” 送行的人也三三两两回去了。 正要命人出发,忽听休屠兴奋地喊道:“公子!” 菖蒲看了女君一眼,姜佛桑垂眼烘手,神色淡淡。 茫茫雪地中驰来一匹骏马,疾风漫卷,呼啸着到了近前,马上之人一个勒缰急停,抬腿便下了马。 休屠迎上前,正要说少夫人的事,被他竖起手掌打断。 萧元度半眯着眼,看着面前长长一列车队,拧眉:“你搞什么?” 休屠讪讪。 公子粗放惯了,活得也糙,觉得两个人两匹马几件换洗衣裳足矣。 可这不还有少夫人呢嘛! 少夫人那么金贵,跟去巫雄够委屈得了,穿用之物自然要多带些,收拾着收拾着……就多了几辆马车出来。 “兄长。”旁人都走了,萧元奚没走,见到他来,往前迎了几步。 萧元度面色稍缓,说出的话仍是梆硬:“大冷天跑出来,闲得?” 萧元奚:“……我来送、送送兄长。” “又不是不认路,回罢!”略显不耐烦。 转身之际又撂下一句:“顾好自己。” “嗯!”萧元奚僵住的脸重又松缓下来,重重点头。 佟夫人和卞氏本已进府,听了门吏来报,匆匆折返。 “五郎——” 萧元度不耐烦与这些人周旋,扭过头来,随手扯开第一辆马车的车门。 看清车里的人,愣了一下。 姜女为何在此? 眼睛一转,忽而笑出声来:“这莫非就是你常说的夫妇同体?” 姜佛桑回视着他,看清他眼底明晃晃的嘲讽与幸灾乐祸,也不恼。 弯了弯唇,皮笑肉不笑:“妾只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而已。” “你!”萧元度气了个倒仰,一张俊脸五颜六色。 就连菖蒲也有些呆滞。这话良媪说说也就罢了,女君竟然也出此俚俗之语? 片刻后,萧元度错着牙,冷笑一声,摔上车门,让驭者下来,自己跃步而上。 赶来的佟夫人见状忙道:“五郎!不可胡闹!” 卞氏也劝:“这么冷的天,五叔与弟妇同车岂不——” 姜佛桑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用脚趾猜也不会是好事,正想让菖蒲出去看看,萧元度让人牙痒的声音再次响起。 “夫人不辞辛劳相随,无以为报,今日便由我亲来为夫人驾车!” 姜佛桑心下咯噔一声。 紧着着就听一声鞭响。拉车的马吃这一鞭,昂头咴咴叫了两声,撒开四蹄狂奔而去! 车内,姜佛桑反应不及,重重撞向后方车壁。 “女君!”菖蒲急着去扶,与她迎头撞到一起。 等这波震荡过去,主仆俩已摔做一团。幸而铺了厚厚的坐褥与隐枕,即便如此也摔得个晕头转向。 “女君,有没有伤着?”菖蒲扶着腰替她查看。 姜佛桑捂额摇了摇头,“无碍。” 嘴里说着无碍,盯着车门的眼睛几乎要冒火。 菖蒲还从未见过女君这样,先前与五公子置气也只是生闷气…… 车外,萧元度单腿屈起,任由劲风扑面,玄金大氅被吹得迎风鼓荡,也遮不住他肆意的大笑。 休屠嘴张得老大,灌了好几口冷风,这才翻身上马,赶忙带领车队跟上。 等萧府众人回过神,门前雪地上只留下纵横交错的车辙印,为首那辆马车早已消失在街道尽头。 “五郎可真是……”佟氏无奈摇头。 卞氏也叹气,“这一去,无人管束,还不知五叔会如何……但愿五弟妇降得住他。” 说归说,叹归叹,把这个魔星送走,总归是了了一桩心事。 卞氏和郭氏陪佟夫人走了一程,而后各自回了各自院中。 佟夫人又往北行了一段,入院走到廊下,解去披风。侍女接过,细细抖去其上雪花,而后小心收起。 “元珑还未起?” 贾妪答:“许是起了。” 佟夫人笑:“你们就替她遮掩罢。” “老奴哪敢。” “快把她叫起洗漱,待用过朝食,还要……”主仆俩说着话朝里走。 内室,鲍老夫人早已等候多时。 第161章 衣不如新 “母亲。”看到鲍老夫人的一瞬,佟夫人顿住脚,脸上的笑意逐渐隐去。 此种情形贾妪再熟悉不过,垂首一礼后退下。 佟夫人走上前抚膝跪坐,一副聆训的姿态。 鲍老夫人板着脸,无半丝在外人面前的慈和,声音也透着股漠然。 “听说你与这个新儿妇相处甚欢?” 佟夫人如实道:“不知母亲从何处听来的,女儿与这个五儿妇脾性不甚相投,是以并不如何相处,自她嫁进萧家,我这院中总共也没来过几回。” 鲍老夫人哼了一声:“她不来,你就由着她不来?做阿家的,反倒让个儿妇骑在头上,说出去丢我佟家的人!” 佟夫人面露难色,“她那样的出身,又是天子所赐——” “再高贵的出身,如今也是萧家妇!你是萧府主母,怎能一点刚性都没有?三岁看老,我早知你是个扶不起的,当初若非没有更好的选择,这个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你来坐!但凡你长姊还活着,她绝不会似你这般上不得台盘。” 面对鲍老夫人的重言呵斥,佟夫人面上则显得不痛不痒。 甚至躬身附和道:“女儿何及长姊万一?长姊是主公的元妻,与主公情深意笃,论相貌、论才干,便是十个我绑一起,在主公心里也抵不上长姊一根头发丝。” “还敢与你长姊比?你连邬氏那个死人都比不过!” 当初她为甚急着再嫁一个女儿进来?就是因为邬氏带来的威胁。 阿璇故去后,还以为萧琥最多过个一年半载就会续娶。佟家也没指望他能一辈子不娶,只要对阿璇留下的几个孩子好,佟家也不会有二话,甚至还主动帮着张罗。 孰料萧琥不愿,多少人登门说和也没见他应过。 直隔了四五年才娶了邬氏,那时他已做了棘原县吏。 佟家这边一直以为他是碍于上官的情面,不得不娶。终不能放心,便以探看外孙为由找机会来了趟棘原。 从见到邬氏的那刻起,鲍老夫人就感到了危机。 常山邬氏虽非世族,也是官宦人家。似邬氏这样的大家闺秀,品貌教养皆是一等一,便是鲍老夫人爱女如珠,也说不出其不如阿璇的话。 邬氏不仅貌美性娴、知书达理,待下也毫无倨傲感。便是对夫主前夫人的父母亦是以礼相待,方方面面都难让人挑出错来。 其时邬氏已为萧琥生下一子,尚在襁褓,正是萧元度。 鲍老夫人将大外孙叫去一边,问他在继母身边可有受屈、继母可有因新降生的这个弟弟冷落他。 萧元胤摇头,说母亲待他甚好。 鲍老夫人觉得这声母亲甚是刺耳。 虽说长女故去时大外孙四岁还未满,对亲生母亲印象不深,但送他来棘原前的半年,鲍老夫人曾特意将几个外孙接到身边,除了让这些孩子明白他们的亲生母亲是个怎样的人,还告诫大外孙尤其要防范这个继母。 “元胤,莫要忘了,你只有一个阿母!乡里那些被后母凌虐苛待的娃娃你也是见着的,依外祖母看呐,这邬氏也是个面甜心苦的,她如今又生了亲子,怎还会诚心带你?保不齐以后要害你哩。”鲍老夫人一遍遍叮嘱着,直看到外孙懵懂地点头才罢休。 这才多久,他怎么就被邬氏给拢去了呢? 更让鲍老夫人不安的是,萧琥从衙署回来,与他们打过招呼便径自走向邬氏,一边逗弄襁褓中的婴孩一边与邬氏说着家常话,刚毅的面庞也因妻儿柔软了几分。 鲍老夫人的心霎时凉了个透彻。 接下来几日,意外频发。萧元胤先是不小心烫伤了手,接着不怎么巧地摔伤了腿。鲍老夫人趁机找到萧琥,话里话外地暗示邬氏这个继母不慈。 萧琥却不肯信,还为邬氏辩解,说她不是心狠之人。 鲍老夫人一计不成,干脆坐地一通哭诉——哭长女命苦,哭几个外孙打小没了生母可怜,哭继母再亲亦不如亲娘亲,哭有人娶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别的不说,对这个女婿的性情鲍老夫人多少了解几分,因而软刀子专挑痛处捅。 想当初他还是个一名不文的穷小子时,阿璇不顾家中反对一意孤行跟了他,陪他吃了那些年的苦。如今他眼看着有了起色,陪他享福的却成了旁人,他怎能心安理得地将阿璇抛诸脑后? “你如今娇妻幼子在怀,怕已将阿璇忘了个干净!这也罢了,你因这娘俩如此冷落前妇之子,阿璇九泉之下岂能瞑目!阿璇呐,我苦命的阿璇!你若泉下有知,且睁开眼睛看看罢,身上衣、枕边人,终是旧的不及新的好啊……” 鲍老夫人一声声痛斥,果让萧琥变了脸色。 虽然隔日即命人将她送还了乡里,但鲍老夫人打听得勤,得知萧琥自那以后便借口公务繁忙疏远了邬氏,还算满意。 就这样又过了四五年,邬氏再次有了身孕。 这时节萧琥已无需再找借口,北地大乱,他是真得忙,忙着召募士卒,忙着抵御胡虏,忙到没来得及看邬氏最后一眼。 而鲍老夫人此时也另有了一番心思。 战乱才起时,见萧琥弃了公职扯起驱虏大旗,佟家唯恐惹祸,恨不得与这个前女婿一刀两断、划清界限。 谁能想到,竟真让他干成了事! 眼见着萧琥逐渐成了号令一方的人物,整个棘原乃至整个豳州都要靠着他筑起的坞壁存身,包括佟氏族人在内。作为萧琥的前丈人和前丈母,走到哪都受人万分敬重,他们何曾体会过这般感觉? 鲍老夫人合手念佛,直赞阿璇眼光独具。 不独阿璇,还有夫主。想当初阖家都反对这门亲事,只有他道了句“此人不凡,必成大器”,而后力撑长女。若非如此,便是鲍老夫人再难割舍这块心头肉,佟家其他人也会与阿璇断了往来。 如果说后来做了县吏的萧琥还只是一门断了可惜的“亲”,那成了大坞主的萧琥就是绝不能放弃的一座靠山。 别说邬氏死了,就是没死,佟家也要想法子将曾属于阿璇的位子抢回来。 阿璇刚走那会儿佟家虽帮着张罗过续娶之事,人选还都只是乡里小户,亦或者佟氏族亲。如今再次张罗,考虑得就不一样了。 肥水总不好流向外人田。便是族亲,终归隔了一层,这个缺还是得自家人顶上才好。 而被战乱耽搁了亲事的小佟氏本非最佳人选。 第162章 人不如故 小佟氏是许了人家的,怎奈她那未婚夫婿命短,早早死于胡虏屠刀之下。 亲事虽未成,望门寡的名头终究不好听,哪好再聘给萧琥? 偏鲍老夫人一生儿多孙多,女儿却只得了两个。佟氏虽非大族,却也是乡里首屈一指的富户,佟老太爷亦曾纳过几房小,庶女也生了几个。 鲍老夫人却没有考虑。一则她不愿便宜了那几个后房,二则也有些衬不上萧琥身份了。 萧琥早已今非昔比,乱世豪杰,权重势雄,自有乱蝶扑来。 眼见城中各大族都打起了萧琥继妻之位的主意,鲍老夫人急了,再顾不上那许多,庶女也好、侄女也好、甥女也好,甚至初长成的孙女,恨不得一股脑都推到萧琥跟前任他挑选。 萧琥却全无成家之念,只道胡虏未驱不言家。 旁人信了,鲍老夫人确是不信。 打量她不知道呢,邬氏亡故的消息传来时,萧琥看着一如往常,实际颇消颓了一阵。 只可怜那邬氏到死还耿耿于“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萧琥心里怕是早已把阿璇忘得一干二净。 也是,任曾经再是恩爱,终究化为了一堆白骨,又哪里敌得过身边人给予的温情? 好在萧琥还不至太薄幸,发达了也不忘照拂前妇娘家人。也亏得邬氏是死了,合该是命里无福! 鲍老夫人不肯罢休,使尽花招催娶,怎奈萧琥就是不肯松口。 直到萧元度被送走那年,发生了一件意外。 萧琥宴中多饮了酒,早早离了席,而后不久,有人撞见小佟氏从萧琥的房中冲出,满面泪痕、衣衫不整。房内正是兀自昏睡不醒的萧琥。 萧琥醒来也没有别的话,小佟氏名节已毁,又有鲍老夫人哭闹,他只能认下这门亲,不过当时正忙着筹办萧元胤与卞氏的大婚,直拖到次年小佟氏才进门。 鲍老夫人耷拉着眼,眼缝里盯着这个垂首低眉的女儿看。 说也奇怪,同是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她就是偏爱长女些。 阿璇爱说爱笑,干什么都敞亮利落;阿瑕则恰好相反,闷不吭声,小心思却多。 也亏着她有些手段,不然萧家主母之位还不知会落入谁手。 阿瑕性子再不讨喜,终归是自己亲生的,她嫁进萧家,总不会亏待几个亲外甥。 只要大外孙早早立起,作为他的外家,佟氏一族的风光便可延续下去。等来日元胤继承了家主之位,就更是不可估量…… 只是阿瑕嫁进萧府后的种种表现,太让人失望。 “还以为你是个能耐的,这么些年也没见把夫主的心拢住。” “主公心里只有阿姊,旁人很难——” “再难,那邬氏也办到了,怎么你就不行?” 佟夫人也不争辩,“女儿无能。” “咱们佟氏一族的前程,全系于大郎一身,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鲍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你不是无能,只怕是别有心思。” “母亲此言锥心,女儿安敢?” “既是不敢,我且问你,甘姬之事上,为何你一心向着那萧元度说话?!” 佟夫人微讶:“女儿也就是顺风说些场面话,并不曾偏向什么。何况当时主公也在,五郎又有姜氏作证……” “那大郎说动他父亲同意让萧元度去巫雄,你又为何替其求情?” “主公决定的事并不会因女儿几句话而更改,我便想着做个顺水人情——” 鲍老夫人面色愈冷:“你要他的顺水人情做甚?莫不是养尊处优久了,亲疏远近都分不清了?!” “母亲教训的是。”佟夫人再次垂首认错,“女儿只是一时糊涂,绝无他想,还盼母亲明鉴。” “谅你也不敢有他想!”鲍老夫人道,“将来大郎掌了权,你与八娘皆要仰仗他。既如此,就别一味扮好人装贤良,将自己置身事外。” 被自己的母亲这样说,佟夫人多少有些难堪:“非是女儿愿意置身事外,大郎与卞氏都是能干的,并不如何需要我的帮衬。” “大郎自是能干,他那妇人也是个拎得清的,掌家掌得亦不错。但大郎前头的路也未见得都是坦途,总有那么一两个碍眼的存在。” “母亲是指……”佟夫人看了鲍老夫人一眼,略有迟疑,“六郎怯懦,五郎虽悍勇无匹,奈何天性凶顽,并不为主公所喜。” “当真不喜,几年前北凉老国主薨殂、众坞主围攻洛邑之时,他就不会分出那许多兵力迎其回棘原。小孽障!还以为那次必死无疑,到底命硬,九死一生终还是让他回来了。” 佟夫人小心道:“各坞主会盟向洛邑进发前,也都谴了人去接应己方质子。” 鲍老夫人老眼一眯:“那你可知萧琥私下曾与人言:‘此子最肖我’。又当作何解释?” “这……”佟夫人震惊,随即恢复常态,“或许,或许只是一句感慨,五郎的脾性与主公年轻时确有些相像,毕竟是父子。” “自欺欺人!” 佟夫人缄口。 鲍老夫人缓了缓,道:“你毕竟是一府主母,大面上总是要顾全的,这次倒也罢了,只以后再别拖大郎后腿。至于帮多帮少,端看你的心意。” 佟夫人忙道:“女儿谨记在心,今后必定多加留意。” “留意可不够,最好记住佟家送你进来的目的。”鲍老夫人起身,“不过不急,且看他能不能从巫雄回来罢。” 送走鲍老夫人,佟夫人仍端正跪坐于原位。 “来人,”良久,她开口,“唤葛妪来。” 不一会儿,葛妪蹑步进来。 对上佟夫人比往日严肃许多的脸,眼神微一闪:“夫人有事吩咐?” 佟夫人盯着她看了会儿,蓦地一笑:“八娘又赖床不起,她最肯听你劝,你去叫她起来。” 葛妪舒了口气,忙应下:“老奴这就去!” 见葛妪离开,贾妪这才从廊下进来,“尹姬带着七公子——” 佟夫人闭上眼,摇了摇头,“不见,今日谁都不见。” 贾妪躬身退下,不久又去而复返:“夫人,府外方才来了一名男子,自称是甘姬的家人……” 佟夫人蓦地睁开双目,“人现在何处?” “跟门吏打听到甘姬已死就走了……直说他妹子死得冤枉。老奴遣人去追,未能追上。” 佟夫人面色变幻,片刻后道:“继续找,务必把人找到。” - 车队到春明门的时候短暂停了一下。 潘岳来送行,见到萧元度亲自驾车,很是嘲笑了一通。 而后一声鞭响,嘲笑声没了。 就听潘岳气急败坏道:“滚滚滚滚滚!别回来了,把你家讨人嫌的黑将军也领走!” 姜佛桑正纳闷谁是黑将军,马车继续启行。 出城不多远,又停了下来。 第163章 还挺谨慎 春融昨日赶在城门关闭前离城,到达大丰园时天已黑透,必然是不及赶回的了。好在走之前女君有过交代,是以天还未亮就带齐人马早早等在了东郊,好与女君汇合。 良烁亲选了八名随嫁部曲,他自己也来了。九人骑行,春融与英师父乘车。 见对面驭者位上坐的是萧元度,良烁微微一愣,翻身下马行礼,“见过五公子。” 萧元度手搭在膝上,晃着鞭子,目光自他身后的八名部曲身上扫过,并不见那姓冯的,略一挑眉,心道姜女还挺谨慎。 “夫主稍待,妾去去就来。” 姜佛桑下了马车,额头和后背还隐隐作痛,仍可以做到波澜不兴的与他虚与委蛇。 明明心里恨的要死,还要维持所谓的贵女风度,萧元度嗤之以鼻的同时,突然发现了新的乐子。 哼笑一声:“无妨。” 姜佛桑也不看他,径自走向良烁,两人到一旁说话。 “该交代的都已写在信中,乳兄何必跑这一趟?” “女君远行,该当相送。缣娘也要来的,天太冷,她身子又不好,我就给拦下了。” 姜佛桑点头,“我走后,庄园诸务你可权宜行事。待雪停天暖,一应计划按部就班施行即可,万不能耽搁。也需谨记,不可苛待那些仆从工匠。如遇不决之事,谴人快马至巫雄报予我知晓。” “是。” 眼看萧元度已经等得不耐烦,姜佛桑道:“乳兄且回吧。” “女君千万当心。” 良烁骑在马上,目送车队走出很远,直到消失。 巫雄是九原郡下辖的一个县,而九原郡已是豳州的边郡,与东北方的蕲州毗连,路途之远可想而知。 若是晴日,快马日行也要三日才能赶至;换成一般的马匹,晓行夜宿则需六七日;现下雪拥于途,行路艰难,还不知要走到何时。 马车坐久了也难受,逢着风小时推开窗,一片白雪覆盖的旷野,除此之外别无他见。 菖蒲慨叹:“这哪是磨砺,简直是流放。” 止流放五公子也就罢了,偏把女君牵连在内。 说起五公子,菖蒲有些纳闷:“五公子今日倒是消停。” 就因一句“嫁狗随狗”,萧元度借睚眦而行小人行径,把临行那出闹剧重复了好几回。好在他止驾了半日的车耐性就告罄,将位置还给了驭者。 不过他骑马也不消停,明知姜佛桑怕寒,冷不丁就带着一身的寒气钻进车厢。几次三番,炭盆煨出的那点暖意散得一干二净。 想起萧元度这一路所为,姜佛桑真觉得还不如让他被逐出家门。 然徒怨无用,已经无可更改的事,只能往好处想——其实去巫雄也不错,萧家并不如她曾认为的那么简单,恩怨纠葛、权争利斗,看样子是一个不少。 若有的选,其实她并不想趟进这潭浑水里,只可惜,她似乎没得选择。 明眼人都知道甘姬只是个开端,幕后之人一日未揪出,萧府于她就是个龙潭虎穴。与其泥淖里花时间缠斗,不若暂时抽身离开。 她心里也清楚,对方必不会因为他们的远离而停手,甚或巫雄也会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成为新的龙潭虎穴……左右是不肯罢休,那样也好,给蛇出洞的机会,总比它永远缩在洞里强。 正想得入迷,车晃了一下。 以为又是萧元度,菖蒲下意识要站起替女君挡风。 结果上来的是春融,刚从英师父那辆车过来。英师父少言,又被自己拽去巫雄,怕她一人乘车烦闷,春融就两下跑。 “女君,雪停了,外面好大的日头。” “雪停了?”菖蒲说着,将窗牖开了一道缝,果然,外面风停雪住、太阳高悬。“女君,真得放晴了!” 说着将窗子微微拉大一些,方便她观景。 姜佛桑拥紧暖裘看出去,被雪地上折射出的日光晃了下眼。 伸手遮挡,望着日头,笑:“明明也没多久,倒像是一年半载不曾见过了。” 车队中陆陆续续响起和她一样的欢喜声。 “女君,看——” 姜佛桑顺着春融所指探出头去,雪地上,数匹骏马撒蹄狂奔,踏过得积雪像烟雾一样弥漫开来,在阳光下,粒粒分明,晶莹璀璨。 是萧元度和休屠,还有萧家派给他的十个府兵,以及潘岳送来的一只狗。也即那个黑将军了。 这些人中,萧元度一马当先。只见他曲起一指凑到唇边发出尖锐的呼哨,扬鞭时风驰电掣、马歇时冰雪飞扬…… 他们也并是一径往前,而是在旷野中随性疾驰,甚至绕着车队一圈又一圈地打转。 “看来五公子也很高兴。只不过,”听着此起彼伏的长啸声,菖蒲缩了缩脖儿,“不知道的还以为遇见了匪徒。” 姜佛桑听在耳里,心下不由一动。 她一直觉得萧元度行止间有一股经久的匪气。 按说不应该。不过他与申屠竞都能结成兄弟,似乎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或许与他在洛邑为质的经历有关?思绪被呼哨声打断,姜佛桑并未再往深里想。 春融则显得有些兴奋,看着那些在旷野种肆意跑马的人,目露向往道:“女君,英师父答应入了夏就教我骑马,我也要像他们一样。” 姜佛桑笑:“春融这么聪明,定不会输与他们。” 得了肯定的春融下意识昂了昂头,阳光洒在黄瘦的小脸上,显现出一种朝气而蓬勃的活力。 都说六月天易变,没想到正月也一样。 呼呼一阵风来,日头说没就没了,高阔的天霎时间低矮了下来,仿佛就压在人头上。 风一阵紧似一阵,天色也越来越暗,姜佛桑连打了几个喷嚏后又开始咳嗽。 菖蒲把衾褥给女君裹上,察觉到她在发抖,拿手一探额头,滚烫! “方才还好好的,这热怎么说起就起!” “无……”姜佛桑摆了摆手,想说无碍,张口就咳不停歇。 菖蒲急坏了。病来如山倒,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该如何是好? 忙叫来一个部曲:“快去通知五公子!” 第164章 不必多问 萧元度听说姜女病倒了,以为她是成心的。 她装病算计自己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只是离了萧府,这病又装给谁看? 心里这么想着,左右马也跑累了,遂拨转马头,“走,去瞧瞧。” 弯腰进了车厢,见她一张脸红得极不正常,眼皮像涂了胭脂,软耷耷的,说话也没有力气,才知竟是真病。 不免皱眉:“你们南女怎地如此娇弱?” 姜佛桑昏昏沉沉,已无心力应他。 菖蒲心疼又不忿,明知不合规矩还是回道:“我家女君也不知因着谁掉了瀚水,自那以后才断断续续病着,养好没几日又摔伤了腿,大雪天还被迫离家远行,偏五公子进进出出……女君经这连番折腾,不病才怪。” 萧元度被怼了一通,眯眼看去,发现这个侍女并非船上直愣愣那个。 想来也是姜女心腹,不然也不会连她过瀚水也知道。果然仆肖其主。 不过她倒也没说错,落瀚水是因为他、摔伤腿是因为他、离家远行是因为他、受了寒气也是因为他…… 萧元度无可辩驳,心下有些烦躁,正想推开车窗喊人,瞥了姜女一样,转身拉开半面车门。 “让车队加速,务必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个城邑。” 北地饱经战乱,官府经营的传舍、驿站和邮亭多遭毁弃。近些年太平了,人员流动和商旅往来也逐渐频繁,萧琥曾下令各郡县着力修复各驿道驿庭。 大的郡县倒是能严格依令而行,偏远的边郡就不成了,没那个钱力,加之人烟也少,驿庭建得稀稀疏疏,四五十里也未必能碰上一个。 离下个城邑还很远,一路紧赶慢赶,终究没能在城门关闭前赶至,好在城郊有一座客舍。 马车在客舍门前停下时姜佛桑已经意识不清,菖蒲淌着眼泪,一递一声叫着女君。 萧元度一路上被她哭得要烦死,马车一停,连褥子带人一把挟起直入客舍。 风雪天,客舍里没什么人,空房倒是不少,却没有专门的医官。 幸而出发前良媪给备足了药,春融见女君症状与上回落水很有些相同,直接去厨下煎了。 菖蒲则守着女君,寸步不离,“烧成这样,没有医官如何能成……” 姜佛桑躺在榻上,身上锦褥盖了几层,犹自颤个不停。 萧元度叉腰站了会儿,眉头越索越紧,转身出去,叫来休屠。 “逐个去问,看有没有懂医的。” 休屠往屋里开了一眼,见菖蒲那样也不好受,领命而去。 一间间拍开来询问,还真找着一个。 “是个妇人,父亲是医官,自小耳濡目染,略通一些皮毛。” 萧元度也懒得听,直接摆手让把人带进去,行不行的,死马当作活马医罢。 妇人进去后,他径直去了隔壁房。 休屠隔了一会儿才进来回禀:“确是受了风寒,已喝了药。” 顿了顿,“公子,属下知你心里烦闷,不愿去巫雄,可这与少夫人无关。你下回切莫再与少夫人那般玩闹了,她那身子可经不起……” 萧元度双手交扣枕于脑后,斜躺在榻上,横过来一眼:“谁跟你说我不愿去巫雄?” 愿意去你还捶案摔椅的,把主公气成那样? 萧元度哼了一声,收回目光,盯着房顶。 巫雄再不好,也比萧府待了自在。日子还长着,一开始就摊开多没意思,且耗着罢,距最高处一步之遥时摔下来那才叫大快人心。 只没想到姜女会随他一块去,这让萧元度多少有些意外。 “少夫人去了才好,人多热闹!再说你与少夫人都同过房了……” 萧元度凛目瞥去,休屠赶忙停住。 心里却是止不住的犯嘀咕。 他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公子对那樊家女郎为何有如此大的执念,简直像鬼迷了心窍。 从他们去京陵到如今,大半年都过去了,一点音信也无,公子偏不肯放弃。从瀚水回来,再一次的失望过后,又往南地加派了人手。 这回也不再拘于南地了,还托付了申屠竞,让他帮忙在瀚水一带找寻。 找到了又如何呢?总不能休了少夫人另娶樊女…… 休屠其实并不太愿意看到这种情况,除了一些私心,还因为他觉得现在这个少夫人已是极好的了。 或许五公子自己都没发现,他远不如嘴上说得那般厌恶姜女,至少没有最初那般厌恶。真要是厌恶一个人,怕是多一眼都懒得瞧。 只不知碍着什么,或者是樊家女郎、或者是别的缘故,这些东西一再提醒着他,也由此阻挡了他走近少夫人的步伐。 少夫人纵使再好他也看不见。真要是错过了,岂非肠子都要悔青? “公——” 休屠还想再劝劝,发现公子翻了个身,已经睡熟了。 摇了摇头,为他盖上被子,带上门走了出去。 一夜北风紧,姜佛桑醒来已是翌日午后。 得知因自己耽搁了行程,“他怎么说?” “女君这样如何能赶路?半夜又下起了雪……五公子倒没说什么。” 春融端药进来,只开了一条缝,呼啸的野风就瞅着空子往里钻。 “女君,喝药了。”菖蒲起身接过药盏,“就怕女君病倒,到底还是病倒了……” 姜佛桑也无力说什么了,将药喝下,不久即昏昏睡去。 傍晚时又醒了一次,菖蒲和春融见她精神好些了,便陪她说了会儿话。 姜佛桑想起什么,问萧元度昨晚宿在何处?得知其宿在隔壁,松了口气。 闻听是萧元度将自己抱进客舍的,这口气立时又噎住。 “菖蒲,春融,”姜佛桑神情严肃,“今后除非我亲自授意,否则不要留我与他共处,尤其在我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我的事也无需让他插手过问。” “这……”菖蒲怔住。 族宴之后,她也和扶风院众人一样,以为女君与五公子之间有了希望,怎么?女君这语气,瞧着也不像是因五公子害她生病而置气。 “我知道良媪交代过你什么,我亦知晓你们盼着我好。夫妇之间,有些事确实理所当然,但我与他……总之,我暂时不想多说,你们也不必多问,照我吩咐去做即可。” 菖蒲虽满腹疑惑,也只有点头应是。 春融则没想太多:“无需五公子,婢子亦抱得动女君。” 此言一出,主仆三个俱笑出了声。 第165章 雪虐风饕 姜佛桑这一病耽搁了足有两三日,到了第四日才启行。 雪也未见停,反倒更大了些。不过正如店主所说,真要等天好才上路,怕是三月都赶不到巫雄。 萧元度这回算是见识到了姜女究竟有多体弱多病。风大点儿都受不住,弱不禁风竟是毫无夸大。 心里第一万次后悔。拖家带口忒是麻烦,早知如此,萧府门口就应该把姜女硬留下的。 这一路上因着她与她带的那些行装,行进有如老牛,走得已是够慢。若单止他与休屠二人,便是算上那些府兵,也早该到了。 后悔也晚了,顾虑姜女病未好清,到底还是命车队放慢了行程。他自己也再未去过姜女车厢,只恐姜女再有个五劳七伤,行程又得拖下。 车厢内,姜佛桑裹的只露个脑袋,听春融在那比划。 “女君,那黑将军可真厉害!昨日与五公子出去,竟拖了只狼灌回来!” “五公子直接割了块血呼哧的生肉抛给它,它一口叼住,吃得狼吞虎咽,骇人!”菖蒲不小心瞥到,直吓得不轻。 困在客舍的几日,萧元度闲极无聊,就带着他养的黑将军出去跑马打猎。 那犬身长四尺有余,体格硕大,通体黑色、毛发蓬松,像狮非狮、似虎非虎,凶猛异常。 但凡出去总有所获,雪兔、雪狐、红崖羊……这些都是等闲,就连豺、熊、豹都畏其三分。 “你们可听说过九犬一獒?”这种大型烈犬的驯养之法姜佛桑还是从祖亲那听来的。 先选数百只幼犬出来,选出的幼犬需长相健壮、能吃擅抢、还要能使同胞幼犬服从。最关键一点,父母需同是烈性犬只。 饲养训练的过程中,凡病、弱、劣犬,全部淘汰。最后留下的一百只,分成十组,进行下一轮厮杀淘汰。 这一轮比之上一轮更为残忍,分组后的犬只被关进高墙内,投放极少的食物与水,令其挨饿,激发它们体内的凶性,令它们互相残杀乃至吞食同类。 生存下来的十只继续使用十犬残杀相争的法子。经过残酷的竞争,最后只能有一只活下来。 而唯一活下来的这只獒,便是传说中的獒中之王,拥有最坚韧的生存意念和最顽强的生命能力。 “这也太……太残忍了。”菖蒲和春融都听呆了,“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最后这一只獒犬?” 姜佛桑笑了笑:“驯养这种犬最初是为军事所需,后来则沦为贵族的消遣。春秋战国时各国诸侯和豪强都爱驯养獒犬,晋灵公谋杀大臣赵盾用的亦是獒犬。这种犬善晓人意,经过特殊训练后可随主人所指、致人死地。” 春融终于眨了下眼:“怪道如此雄威。” 姜佛桑提醒:“虽则雄威,却也危险。黑獒凶性极强、无所不为,且只听主人号令;陌生人靠近,轻则受到攻击,重则小命不保。” 两人互看一眼,都有些后怕,连连摇手:“再不敢了。”莫说接近,这下便是连看也不敢看了。 姜佛桑有些疑惑,“近年来少有人豢养獒犬,南地绝迹,北地亦不常见,潘岳竟能寻来……” 菖蒲道:“休屠说,这黑獒是五公子从洛邑带回的,原要送给六公子看门护院,把六公子吓得钻进箱柜里不敢出来,之后整整高烧两日。” 姜佛桑:“……”像他能干出的事。 “……黑獒在府里横行,人见人怕,主公要命人将其打死,五公子不肯,后来差点被人用生肉毒死,五公子就送到潘九公子的别苑由其代养了。” “原来如此。” 车队停了下来,关于獒犬的话题就此打住。 赶了半日的路,今日还未进食,整好黑獒猎了只红崖羊,府兵部曲凑到一起想法子烤食了,只撒了盐巴,香味已经飘散的到处都是。 休屠给她们也送来一块,专割的羊腿上的好肉,金黄酥香。 姜佛桑暂不宜食油腻之物,就让菖蒲和春融分食了。春融将自己那份一分为二,给英师父送了过去。 “女君多少吃点?”菖蒲咬了一口,觉得肉质分外鲜嫩,就想让她也常常。 姜佛桑摇了摇头,只食了半块饼饵。 马车停在背风处,侧前方有山挡着,车内烧着炭盆,仍感觉透骨的寒。 姜佛桑裹紧衾被,透过窗缝看出去。 侍从们围在一起,或蹲或站,分食烤肉。萧元度应是吃罢了,正与休屠说话,不经意转头,两人目光撞到一起。 窗缝开的小,姜佛桑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自己。总之他很快收回了目光,并且走去了别处。 他一走,姜佛桑便无顾虑,视线看向并一边。 雪虐风饕,一望无尽的白,万径杳无人踪,唯见罡风漫卷、铺天盖地。 这就是真正的北国风光么?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连翩游客子,于冬服凉衣。去家千余里,一身常渴饥。寒夜立清庭,仰瞻天汉湄。寒风吹我骨,严霜切我肌……” 菖蒲隐约听出些惨戚之意,就道:“女君何不念些高兴的。” 姜佛桑笑了笑:“只是觉着,这短短一冬,似把一生的雪都看尽了。” 以往读这类诗文,总觉得缺点什么。许是诗文里描述的寒困之境令她这种长于南地的人难以想象,于是便连苦痛也变得朦胧而轻飘。 如今才算切身体会了。如此猛的雪,如此寒的天,让人的心也跟着变得茫茫,像是永远也走不出去似的。 “呸呸呸!女君且莫胡说,何止这一冬,你还能看无数个冬!” 恰逢春融回来,闻言就道:“都是这样的冬还得了?春天何时来?” 菖蒲笑指着她:“这不就来了。” 短暂休整后,车队重新上路。 沿着驿道一路东行、而后再往北,白日紧着赶路,夜晚投店歇宿,就连上元节也在路上过的。 止是下雪倒还好,若遇更恶劣的天气,顶着强风往前行一步都难。除了因她病情耽搁的那几天,后来又因暴雪被困了数日,赶到巫雄时已是正月底。 姜佛桑悬着的心放回了原处。 还以为路上会遇见些“意外”,没想到竟是一路风平浪静。 第166章 美酒佳肴 南地各县邑常根据土地、人口、贫富定为上中下三品,北地倒没有这一说。 巫雄虽地处偏远,占地却是颇广,方圆足二十多里,比一些诸侯王的城池还大,若按南地标准已是大县。 姜佛桑找休屠问过,巫雄县在籍民户总有五千余户,人口近三万,亦是大县标准。即便如此,人口与土地多少还是有些不相衬。 究其原因,除了北方地阔,再就是巫雄本为一座军马粮草城。 巫雄与蕲州一样要常年面对胡虏的侵扰,作为豳州的屏障与大后方,巫雄除粮草之外最重视的就是马匹,城池建的大些也是情理之中。区区一县,不仅设有马场,城池前后还有牧马河,草肥水足,倒是格外适合马匹的繁育。 他们抵达时已近傍晚,街上行人寥寥,其中一个城门吏引他们去了衙署。 衙署坐北朝南,有大门三间,大堂面阔五间,遵循的是左文右武、前衙后寝的布局。 衙前有照墙,绕过照墙,中轴线上依次有大门、仪门、正堂、宅门、二堂、内楼等六进厅堂和五个院落。 出衙署大门内东侧边门,东区一片房舍,自南到北建有土地祠、东仓、幕厅、书斋;大门内的西区同样也有一片屋舍,首为监狱,监狱后东西厢为仓房、西仓,中为捕厅,捕厅后为内宅。 另外还有库房、庖室等等。 主从有序、错落有致,廊道相接、浑然一体。 原是青墙灰瓦、乌梁朱门,只是年深日久,建筑已有些斑驳老旧。不过比预想中还是要好上许多。 进了大门,仪门还是关着的。 “上官请稍后。”城门吏殷勤陪笑,“已让人去通知县丞了,等……” 一路跋涉,天也不早了,谁耐烦等?萧元度抬手制止了他的聒噪,直接从东角门进了。 大堂是诉讼、审讯的场所。大堂后面为二堂,是议事办公和会客的地方。 大堂与二堂之间有宅门相隔,东边是军械库,西边是架阁库。宅门前东西两厢、相向建有班房,是看门的门子日夜轮流值班和住宿之所,以防闲人进入。 作为通入内宅的咽喉之地,值守之人需是县令亲信,不仅作传达之用,还负有保卫之责。同样,谁想见县令求情、办事,也必须求助门子通禀,否则准得吃闭门羹。正因如此,尽管门子地位低贱,却也是个肥缺。 再后为三堂,便是县令与眷属的内宅正寝,也即日常起居之所。三堂后为后花园。 一路走的都是砖砌的甬道,到了三堂换成了青石的。 进了院门,但见主室面阔三间,左右耳房各二间,东西廊屋各三间,堂前带廊,倒是简洁。 行装全部搬进了院中,有她的,也有萧元度的。 菖蒲请示:“女君……” 姜佛桑看了萧元度一眼,恰逢萧元度也看向她。 两人都不说话。 忽然一阵吹打声传来,由远及近。 很快,二堂的门子来报,说是县丞求见。 萧元度皱了皱眉。正和姜女较量的档口,并不愿在此时离开。 不见不妥,把人叫进来见……虽说他心里并没真正把姜女当做自己的女眷,到底也还没浑到这份上。 看了休屠一眼:“我回来就要歇息。” 这句话咬着牙说的,说完甩袖就走。 “……”休屠挠了挠头。 县丞范广带着一干衙役吏员等在二堂,远远见着萧元度身影,纳头便拜:“恭迎上官!” 拜完,范广直起身,示意吹打人员:“继续!继续!” 鼓乐蓦地大作,过于突兀刺耳,以至于萧元度抬起一手遮了下耳朵,“这是作甚?” “我等引颈盼望了多日,颈子都伸长了,就盼着上官到任。”范广笑呵呵道,“上官有所不知,在此之前,卑职日日都要去西城门望上两三回。也是巧了,今日俗务缠身没及去,偏上官今日就到了!实是老天弄人,有意让我等抱憾!” 萧元度见他拉拉杂杂说了一通,全是虚话,耳边又聒噪得厉害,不耐烦道:“你先让他们停下。” 范广得令,连忙转过身去,抬起两手往下压了压,喧嚣声顿时没了。 萧元度脸色好看了些,仅仅是一些。 “行了,见也见了,有正事就留到明、后日再说,没有正事就赶紧走。” 眼见他要转身,范广忙道:“上官稍候,卑职有言。” 萧元度停住脚,负手半侧过身来,抬了抬下罢,示意他说。 “是这样,为了迎侯上官,我等筹谋良久,笙箫鼓乐都是早备下的,本该大开仪门迎上官进衙以示隆重,谁料……”范广呵呵一笑,“上官体恤我等,到任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卑职们却不能不进孝心,现已在城中最大的酒楼设了宴,还请上官赏脸赴宴。” 萧元度哦了一声,扯了扯嘴角,“最大的酒楼?里面都有什么?” 范广见他这样,以为有门路,两条眉毛兴奋的似蚯蚓一般,凑近道:“酒楼嘛,美酒佳肴,自然也少不了……” 关于新任县令的为人品性范广早已打听透了,为了投其所好,他可谓煞费苦心。 若是一般人,自然不值他如此。这可是刺史公子!虽听说其在府中不太受宠,好歹也占个名头,讨好了他,好处怎么也不会少。 不过初次见面,话不好说得太露骨。适时打住,后面跟了一串男人都能懂的含蓄笑声。 他一笑,身后一干人也跟着笑。 萧元度也笑了笑,似乎颇有兴致。 范广笑得愈发卖力,伸手作请状:“上官,咱们走着吧。” 话落,就见萧元度笑容顿收,陡然变脸。 却也不似发怒,只没个表情,让人琢磨不出。 “你们自去罢,我今日乏了。” “可——” 萧元度回身,指了指范广,以及那些鼓乐手:“全带走,再响一声你脑袋别要了。” 范广只觉颈间一凉,再抬眼,那道身影已然走远。 “这……”一个廷掾凑过来问,“上官这是何意?” 范广想了想,一拍脑门,顿悟道:“今日时机不对!” 上官一路舟车劳顿,哪还有兴致?改日再试,准能成。 第167章 也有今日 萧元度回到内宅时檐下已经挑起了灯笼,主室有人进进出出,除了洒扫女侍,再有就是姜佛桑的两个贴身侍女。 眯眼瞧了一圈,不见休屠,心火蹭地窜了起来:“休屠!” 休屠从偏室探出头来:“公子,这呢。” 萧元度狠瞪了他一眼,负手在院中站了会,见根本没人理会他,沉着脸进了偏室。 休屠殷勤道:“公子方才不是说要歇息?榻已铺好,公子就寝罢。” 就这么大点地方,怕他找不到路似得还给指了指。 萧元度森然一笑,“有日子没抽你,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休屠下意识摸了摸右脸那道疤,还是去京陵路上公子坠马前抽的。 自那以后公子甚少再对他动过鞭子,在那之前倒是真没少挨,想想仍心有余悸。 不过他瞧公子这回也不像是真要揍人,嬉笑道:“这偏室也挺宽敞,公子将就一下算了。” 反正公子也不是甚么讲究人,狗窝也住过的,还在乎甚么正室偏室。 搁以前萧元度是不在乎,左右萧府他也少回。 但是现在,他就是气不顺,凭甚么姜女居正室他居偏室? 还有姜女,平日一口一个夫主叫得欢,这会儿倒不记得有个夫主了。 “我走时怎么交代你的?你是死人,在这杵着都能被她占了先?” “这……”实际休屠也很为难。 公子一走,少夫人直接就进了主室,而后菖蒲就开始命人把东西往里抬,他总不好拦着不让吧。 萧元度大意失荆州,又做不出与姜女争抢之事,皱眉:“看还有没有空闲院落。” 巫雄又非棘原,他不跟姜女一个院落也没人敢说甚么,既如此又何必委屈自己与她相看两厌?单独一个院落倒还清静。 休屠面露难色:“有是有,都用来安置咱们带的府兵和少夫人那几个随嫁部曲了。还有少夫人为侍女请的武师以及……” 萧元度不耐烦地打断:“前头那些配房和廊房,住不进人去?” “配房和廊房住的是县吏与衙役,府兵和部曲是私兵又非公差,怎好混住?黑獒倒是有个小院,那院子小,只怕公子施展不开。再者公子现在是一县长官,叫人知道你住在那犄角旮旯的地方,不定背后怎么笑你。” 萧元度神情僵了一下,阴森森瞥他一眼,没好气道:“让人知道我住偏室就很有脸面?” “那要不,”休屠试探问,“属下把公子的东西也送到主室去?少夫人虽占了先,也没说不让你住。” 萧元度简直要被他气笑:“这可真是个好主意,我怎么就没想到?” “属下也认为是个好主意!既为夫妻,何必分房那么麻烦,属下这就——哎呦!” 腚上狠挨了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 萧元度咬牙切齿,犹不解气,随手抓起一个摆件丢过去:“滚!” 休屠一把接住摆件,小心放回远处,再不敢耽搁,麻溜滚了。 - 一墙之隔,那边踢踢打打声不绝。 这边,姜佛桑简单洗漱好正准备就寝。 菖蒲替她把锦被掖好,道:“五公子发脾气呢。” “不管他。英师父可有安置好?” “给英师父单独安排了一个跨院,就在主院左边,春融正帮着收拾……”顿了顿,“还有范县丞送来的四个粗使女侍。” 她们来时,主院窗明几净,四个美婢在院门口恭候。还以为是上任巫雄令的家人未及接走。 一问才知,竟是范县丞的“孝心”,特意买来孝敬县令大人的。 四个美婢袅袅娜娜行了礼,妙目一转,看到县令旁边的女君,这才勉强把她也给捎带上了。 “一口一个伺候女君,岂好不成全她们?范县丞既说了是粗使女婢,婢子也不好让她们做细活,且粗使着罢。” 姜佛桑看她气鼓鼓义愤填膺的模样,忍俊不禁:“可见良媪平日没白费心教导你,眼看要得她真传了。” 菖蒲不好意思地抿嘴:“婢子还差得远。” 她倒不是怕那几个美婢勾搭五公子,萧府九媵更美,也没见五公子近谁。她怕的是这些人把心思动到女君身上 姜佛桑笑了笑,道:“她们身不由己,也不必过多为难。平日多留着点神,堪用就用着,不堪用你再处置。” “诶!”菖蒲应下后,说起别的,“这巫雄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吓人。” 一路上投店歇宿,但凡听说她们要去巫雄的人都显得很诧异。 还以为是个地偏县狭之所在,熟料竟是这么大的城邑,放在南地都有些不可思议。 姜佛桑摇了摇头:“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巫雄的穷是出了名的,人家以为咱们来巫雄行商,自然觉得诧异。” 菖蒲想不通了:“巫雄地广,人也不少,还有马场,怎会受穷?” “古来边郡之地有几个富得起来?既要防北凉兵,与蕲州军也时不时有些摩擦……” “倒也是。”菖蒲深以为然,“好在巫雄还不是最边——” 抬头,发现女君已经阖眼睡去。 菖蒲息声起身,放下帐幔,油灯搁在远处案几上,并不吹熄,这才蹑步离去。 翌日,天还未亮,一滴水滴在姜佛桑面上。 她睁开眼,看着泅湿了一片的帐顶,哀叹一声。 萧元度被隔壁响动惊醒,一脸怒容盘腿坐起,正要发作。 待得知因由后,愣了一愣,拊腿大乐,“老天果然有眼!姜女也有今日!” 正纵声笑着,前额忽地一凉。 休屠抬头瞅了瞅,讶异道:“公子,你这好似也渗水?” 哪里是好似,分明就是。 萧元度顺手摸了摸被褥,后知后觉发现已湿了一片。 “……”主仆俩大眼瞪小眼。 “公子,”休屠冒死开口,“左边那间偏室倒是完好,少夫人已经搬进去了。” 言外之意,他再挪只能挪东西廊屋,与仆从同住了。 萧元度双手撑在膝头,不以为意地一笑:“以为我跟她一样娇惯,渗这么点水死不了人。” “那公子你……” 就见他往榻上一趟,“我既不搬也不挪。” 半个时辰后,萧元度光脚站在地上,阴着脸,看着休屠将榻给他移了个地方。 第168章 还算周全 原先的被褥已不能要了,水淌。休屠佩服得紧,盖着这么一床被,一夜竟然没冻醒? 去找菖蒲要了床新的来,“属下刚逛了一圈,这衙署多处渗水,也没闲地方给你搬了,公子且在这屋将就下,换个地方睡也不妨事。” 原来的位置被他摆了个陶盆,水落进去滴答作响。 “公子?还睡么?天还早。” 萧元度什么也不想说,森森看了他一眼,还算温和地吐出一个字。 “滚。” - 菖蒲可算是见识到巫雄到底有多穷了,就从这衙署开始。 原以为不过朴实了些、老旧了些,也不碍什么。整体算得上开阔幽静,甚至从远处瞧着还有那么几分肃穆与厚重。 结果倒好,住进来止一晚就现了原形——十处总有九处漏。就连春融看了都摇头,直言自跟了女君,已是许久不曾住过这样的房屋了。 在路上都没这么狼狈过,反而到了地方,凄凄似落汤鸡、惶惶如丧家犬。 第二天一看,果然都是一脸菜色。 怎奈雪一直下,不得停,也没法找人修补。 春融对此有些经验,一本正经道:“现下雪化得慢,水只能一点点渗进来,倒还好。真等到天暖雪融,水哗哗往下淌,渗得更厉害。夜里还会在瓦上结成冰,到了白天冰再化为水,顺着瓦缝反流进屋顶……” 被她这么一说,菖蒲更愁了。 姜佛桑望着屋顶厚厚的积雪,另有一层担忧。渗水都是小事,就怕压垮了屋顶…… 叫来几个部曲,让他们逐间检查了一遍。幸而屋梁木椽都还算结实,朽坏的不多。 只好让大家腾挪一番,渗水的暂时搬去没渗水的房屋挤挤,除此也没有别的办法, “衙役们住的廊房可有渗水现象?” 部曲之一摇头:“他们常住,下雪前已是补过的。” 什么叫他们常住,莫非前任巫雄令不常住? 心里刚冒出疑惑,很快就有人来给解了疑。 这次来巫雄,除了菖蒲、春融以及四个洒扫女侍,方婆也随了来。 她如今做的一手好南食、炒得一手好菜,姜佛桑都夸赞了数回,萧元度却是越吃眉头锁得越紧。 放下木箸,看了正给姜女上菜的方婆。 “你做惯了南食,倒把北食忘干净了?” 方婆吓了一跳,放下盘盏忙就请罪。 五公子几乎不回府,扶风院长久只有女君一个,她自然万事紧着女主人。五公子的口味她也是清楚的,只是一时做顺了手……也怪她不长记性。 除夕那晚,因着六公子来,女君特地吩咐过庖室做几道北地风味的饭食,还是她一手炒制的。今早女君没提醒,她就给忽略了。 “是、是老奴疏忽。” 姜佛桑道:“方婆,再去做几道……” “不必!”萧元度沉沉盯了她一眼,拿起一旁的细葛巾抹了下嘴,往食案上一摔,起身,“饱了!” “既如此,”姜佛桑看向方婆,“起来吧,夫主既饱,不必麻烦了。” 萧元度这下是真气饱了,冷哼一声,阔步而出。 从京陵回来他清理过一次扶风院,之所以留下方婆和年伯这些人,就是看他们还算“干净”。 没成想一个比一个“叛变”的快,胳膊肘全都往姜女那拐! 休屠说了几句公道话:“公子,这也不能全怪他们。你娶了少夫人,在他们看来你和少夫人就是一样的。你又不常归家,少夫人又挺讨喜,他们事事以少夫人为先也正常。” 姜女讨喜?合着就他招人烦。 萧元度冷眼看过去:“我看你真是活腻了。” 休屠忙表忠心:“属下和他们可不一样,属下一直跟着公子,在属下心里公子永远都是第一!” 萧元度懒得听他拍马屁,也不想回偏室听那陶瓮滴答响。 “把黑獒牵着……” 才将开口,听门吏来报,说范县丞起见。 姜佛桑看了眼菖蒲,菖蒲出去叫了个洒扫女侍来,贴耳吩咐了几句。 女侍点头,端着漆盘茶盏去了二堂。 得知是范广求见,萧元度以为又是来邀自己赴宴的。 范广此来却另有目的:“卑职今晨才方想起,这内院年久失修,恐不宜居住。前任巫雄令也是在城中另觅的居所,五公子身份贵重,哪好屈身在此?卑职名下有一处住宅,虽比不上棘原那边,比之衙署却是绰绰有余。上官如不嫌弃,不妨携夫人搬去……” 菖蒲将二堂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学给姜佛桑听。 “这个范县丞虽有些乖滑,想得还算周全。”随即又有些犯疑,“真要是想得周全,昨晚为何不提?” 还有那四个美婢,她们早几日就被送了来,还将主院打扫得一干二净,不可能不知道屋里渗水,却无一人提醒。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送盆热炭来,才更能显出范县丞的孝心。”姜佛桑垂眸净手,问,“他怎么说?” 菖蒲接过春融递来的干净葛巾,细细给她擦拭着,“五公子没应,却也没说不应,拽上范县丞去城郊跑马了,也不知怎么个主意。” 春融就道:“那范县丞还挺阔绰,比衙署还大的宅子说给就给,又或是借?若是他不收咱们银钱,换个不渗水的宅子暂住一时也不错。” “这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好事?每一样礼物暗中都是标了价的,眼下不要钱,回头怕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了,届时付上千百倍的代价,源头只是一处宅子,想想亏不亏。” 菖蒲与春融还真就认真想了想,异口同声道:“亏!” 姜佛桑噗嗤笑出声。 - 方婆因着早上挨了训,不敢大意,夕食特意做了南北两种口味。 然而直等到天黑透了萧元度也未归。 姜佛桑洗漱罢自歇宿去了,睡得迷迷糊糊,听到院里杂沓的脚步声,翻了个身。 “公子怎么这早晚才回?女君等你不至,自己用的夕食,还吩咐给公子留了饭……公子饮酒了?公子?” 没听见萧元度的声音,倒是休屠接了话:“方婆你自去睡罢,公子用过了。” 而后满院归于寂静。 第169章 习惯就好 他们终究没有搬进范广献的宅子,萧元度没有多说,姜佛桑也只当自己从头到尾都不知晓有这回事。 挨了段时日,终于等到天放晴,赶忙把旧屋做了全面修补。 主体不动,止是更换了房顶部分,再就是将一些斑驳得厉害的门窗替掉,还新制了大堂二堂的匾额。新的匾额挂上去,总算有了点衙署的模样。 跑马跑烦了的萧元度,见府兵杂役们干活,便也跟着掺上一脚。粗衣短打、爬上爬下,完全看不出是个刺史公子,更看不出是个县令。 许是天高皇帝远的缘故,官员五日一休沐的规矩到了巫雄完全成了一纸空谈。再碰上萧元度这种,别说每日按时点卯画酉,连前衙都少去,差不多日日都是休沐。 姜佛桑不解,身为一县之令,虽是斗食小官,好歹也掌管着一县之军政刑教,怎会无事可做? 休屠就说了,百姓冬日大都猫在家,生事的少,“便是有些许杂务,还有县丞、县尉、主簿、廷掾这些人呢,用不着公子。” 姜佛桑顿了顿,“夫主倒是信任他们。” “谈不上信不信任,巫雄这么大点地儿,能有多大事?公子不耐烦管那些鸡零狗碎。” 姜佛桑笑笑便不说话了。 也亏得是见缝插针把屋给补了,才补过没过几日,去而复返的雪花又开始漫天飘洒。 巫雄确比棘原要冷得多。同样是雪,棘原雪似鹅毛,巫雄雪大如席,由此便可见一斑。 彻底安顿下来后,姜佛桑便开始了深居简出的日子。 最开始那些县丞、县尉的家眷来拜访还会打起精神见见,到后来干脆闭门不出,不管谁求见、谁宴请,通通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拒了。 非是她想如此。比起人情往来,她更惜命。 真要是再病倒,要生要死也没人心疼,何必强撑?还不如在屋里观观书、下下棋,再或者与婢女闲话。 唯一风雪无阻的只有春融,每日卯时不到就要起来跟英师父练武。其心之诚、其意之坚,令姜佛桑感佩的同时也羡慕不已——明明看着比自己还瘦小的体格,却好似铜铸一般,怎么折腾也不会病。 菖蒲笑:“女君你和她比?且不提春融打小就上山下水,单说她那一身怪力,有几个及的上?加之英师父地调教……” 姜佛桑若有所思。 春融是半路出家,英师父却道不晚,还不止一次夸春融是练武的好苗子。她也不指望能有春融的怪力,只希望身体强健些,别总拖后腿。 叫来英师父,让她看看自己是否是“可造之材”。 从棘原到巫雄同行了一路,英师父何须再看,“少夫人若有兴趣,我可教你一套拳法……其实也无需拳法,天暖后少夫人多跑动跑动,亦可达到强身之效。至于别的,顺其自然,不可强求。” 这话够委婉了。言外之意,她根本不是那块材料。 英师父走后,姜佛桑默默裹紧了锦衾,吩咐菖蒲:“再加盆炭。” 菖蒲看了眼屋内,已经摆了三盆了,问:“女君还冷?” 姜佛桑点了点头:“心寒。” “……”菖蒲忍笑走了出去。 姜佛桑遭到会心一击后,什么也不想了,就想着怎么延捱过这个“日月照之不及此,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的冬日。 如此酷寒之地,真不明白巫雄当地的人都是怎么活过来的。她尚且有些取暖的法子,那些用不起炭、穿不起裘,甚至衣不蔽体家无余粮的民庶,又该怎么撑下去? 菖蒲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打小生在此,久而久之就习惯了,习惯了也就好了。 “习惯就好……”姜佛桑瞧着外面雪窖冰天,叹了口气,“上天何其不公。” 可上天又何曾公道过?而她除了一声不值钱的感慨,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各人都有门前雪待扫,她门前风雪尚且三尺厚,哪管得了别人?似乎也轮不到她管。 偏偏该管的人又不管…… 自她闭门以来,萧元度倒是整天外出,不是带着他的黑将军去城郊马场,就是去往附近驻扎的军营。镇日早出晚归,几乎不在家中用食。 两人口味不同,本也吃不到一起,即便他偶尔在家中用膳,方婆也都会做上两份送往各自屋室。因而两人虽同居一院,却鲜少碰面。 眼巴眼望着到了上巳节。 在南地,上巳春嬉是一年一度最值得期待的活动。 仲春之月,正是草长莺飞时候,年轻的郎君们打扮一新,呼朋引伴、宴饮游玩;年轻的女郎们同样艳服靓妆,结伴去雍水游览。 没有战乱与饥荒,亦没有劲风与暴雪,在阳光的照拂下、春风的滋养中,欢歌起舞、曲水流觞。待得踏青归来,再于水滨之畔采一株兰草相赠,实是人生一大乐事。 除了祈福与踏青,上巳节还是未婚男女相约的好时机,小郎君与小娘子只要看对了眼,便可互诉衷情。这是顺应天时、合乎人性之举,不会被官方禁止,亦不会被亲长诟病。但也仅在此日。 若搁以往,姜佛桑不见得有多喜欢参与,回回都是佛茵硬拉着她去。但许是闷得久了,她竟开始怀念起来。 北地也极重视上巳节,只是南地这时节已是春衣春衫,巫雄却仍是遮天迷地、六出纷飞。莫说到江边祓禊,城南城北的牧马河全都结了冰,洗濯是不能的了,祭礼倒是有。 姜佛桑本也打算去观望一下,看看北地与南地的祓除有何不同。 结果今日风势太猛,她与菖蒲两个还未出院门就已睁不开眼,互相搀扶着都站不稳,被刮得东倒西歪、连连后退。 亏得春融和英师父在后面拦着,不然真要“乘风飞去”。 恰逢萧元度从偏室出来,看到这一幕,大氅的搭扣还未系,先是嘲笑了一通。 如此一番折腾,姜佛桑也歇了外出的心思。 菖蒲却不敢马虎。命人备足了热水,净室也烘得暖暖的,服侍女君熏身沐浴,勉强也算是应个景。 到了下半晌,风终于停了,主仆俩去了趟后园。 第170章 春日来人 上任巫雄令无视官规、在城内另觅了宅屋居住,以致三堂荒废久不补修,后园就更是如此了。 目之所及,庭阁朽败、假山乱叠。倒有一株上了年头的桂树,眼下虽枝叶凋零,却不难看出日后枝叶繁茂的景象。 除此之外墙角还有数株四季常青的冬青,皑皑冬日里难得的一点绿意,也算是意外之喜。 菖蒲念叨着,等过些时日,不拘兰花还是杜若,必要在园中栽些花草,这样女君闲暇时来此休憩也有得观赏。。 说着又发起愁来:“不知咱们要在此待多久……” “才来就想着走,岂非要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女君就不想离开?” 姜佛桑笑了笑,正要说什么,突然停住脚:“你听?” 菖蒲疑惑,她什么也没听到呀?屏息凝神,果然听到隐约一声叫唤。 主仆俩相视一眼,蹑步到北墙根。声音越来越清晰,原是从墙外传来的。 “快叫人去看看。” 从人很快回来,手里捧着脏兮兮一团。 “呀!是个狸牲!”菖蒲走过去看了看,“女君……” 姜佛桑上前合掌接过,还在叫,叫声已经很微弱了,“快入室。” 到了内室,先用葛巾给它擦拭了一遍,而后找了件旧衣垫着,就放在炭盆边。 菖蒲感慨:“没有田鼠可食,想必饿坏了罢?冻成这样,真可怜……” 狸牲小小瘦瘦,看着至多也就两三个月,方才身上沾着泥水,擦拭后才露出本来毛色,竟是通体雪白。 感知到热源,小家伙闭着眼往炭盆处又拱了拱。菖蒲怕它烫着,挡了一档,没想到小家伙急了,四肢乱爬,非是要靠近不可。 颤颤巍巍尚且站不实,倒是执拗。只可惜体力跟不上,很快就趴着不动了。 姜佛桑伸手拨了拨它尖尖的小耳朵,小家伙喵了声,弱声弱气。还看了她一眼,水汪汪,颇有些委屈在里面。 “女君,它眼睛是蓝色的!不对,”菖蒲转过去,惊诧地咿了一声,“一只蓝眼、一只黄眼,竟是不同色!” “倒是少见。”姜佛桑也有些意外。除了眼有异色,这小家伙清理之后白绒绒一团,很是秀气,“瞧着倒不太像野猫。” “大寒的天,它又这么小,若是旁人家养了捉鼠的,应不至于饿成这样。”去掉毛就剩骨头了。 想起庖室还有肉汤,让菖蒲盛了点在浅口陶盆里,放到小家伙面前。 嗅到香气,小家伙又叫了几声,再次睁开眼,挣扎着把头埋进了陶盆……吃饱喝足,前爪空挠了几下,又虚舔了几下毛,而后蜷缩成一团再不动了。 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让人看着心下一软,“既如此,且养着罢。但愿它能熬过这个冬日。” - 雪直下到三月底才停。仿佛一夜之间,草绿花荣、万物复苏。 凝结了一冬的牧马河淙淙流动,日夜不休的欢唱。天上的日头也终于不再是冷淡淡生人勿进的模样,开始有了温度。 巫雄的春似个腼腆娇羞的女郎,虽迟了些,终还是姗姗来了。 和春一同至巫雄的还有一个人。 离开萧府之前姜佛桑做了些安排,他们前脚刚离开棘原,后脚甘姬的“家人”就出现。 不出所料,果有人被牵动了心肠,暗中一路追查这个家人——当然是查不到的。 萧琥拍板、明明已有“定论”的事,谁还会追查不休?除了利益相关,极大的可能就是幕后之人。 投石未必能问路,但疑心必生暗鬼。冯颢和一众部曲在棘原蹲守许久,终于摸到些线索。逢瀚水开河,一路追去了定州。 “……对方先下手为强,属下还是晚了一步。那男子与甘姬年岁相当,临死之际嘴里一直念着对不住阿姊,手指着墙角迟迟不肯闭目。属下顺其所指挖出一个木匣来,里头除了一笔不菲的银钱,还有一封书信。” 信是甘姬亲笔——甘姬因其姿容得鸨母待价而沽,在欢楼时琴棋书舞都习了些,颇认得几个字。 从信中得知,两人是同胞姐弟,父母皆死于逃荒路上,胞弟辗转流落到了定州,却未说明两人是如何联络上的。 全篇没有可疑处。只在信的末尾,甘姬语焉不详地写了句“待帮夫人办完这桩事便可得团聚”…… 能让甘姬称为夫人的,显然不可能是她们这些小辈,而只可能是佟夫人。 菖蒲掩唇惊呼:“竟真是佟夫人指使?” 姜佛桑将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甘姬胞弟家境如何?” 冯颢道:“除了那匣银钱,可谓家徒四壁,寄身的村落也甚贫穷。” 姜佛桑摇了摇头,“作画给瞎子看,说笑给聋子听。” 春融不解何意,姜佛桑也未详说,让冯颢且下去歇息。 傍晚萧元度归来,原本心情不错,得知从棘原来得人是冯颢,脸上就像刮了阵阴风,虽还笑着,多少有些变了味。 先前因为自己的揣度险些误事,如今有了线索,姜佛桑也没打算瞒他。 孰料他拿到那封信看都未看,直接道破:“线索是否指向佟夫人?” 姜佛桑见他满脸不以为然,更印证了心中猜想——萧元度确实知道些什么,甚或他根本就清楚要害他的那个究竟是谁。 不管是谁,佟夫人可率先排除了。 “夫主是否疑心——”她认为至少两人在这件事上立场是一致的。 萧元度却不这样认为,“我的事,你无需过问。” 而后扬了扬手里的信,“非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后果自负。” 萧元度就像元日前的自己,心里将你你我我区分得一清二楚。 是不信任,也是没必要——两人从来不是“自己人”,疏离防备才是常态。 姜佛桑也没再跟他强调什么“夫妇一体”。 其实他心里未必不清楚,他的荣辱可能会牵连到自己、他的敌人也极可能朝自己下手……只是自己的处境与安危从来不是他会在意的。就像撇开这些,他是生是死姜佛桑也全不在意。 既如此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菖蒲和休屠就发现,明明入了春,院子里却似还在冬日一般。 五公子与女君先前虽也少说话,见面好歹也会敷衍两句,近来却连敷衍都没了,格外僵持。 又或者只是五公子单方面的僵持,女君瞧着倒是一如往常。 第171章 猫飞狗跳 天一日日暖了起来,厚重的冬衣终于得以脱下,直到这时姜佛桑才感觉自己也如那枯了一冬的草木、真正活了过来。 再不愿在衙署待着了,这日带上菖蒲春融并四个部曲,打算出去走走看看。 巫雄城与北地任何一座城池的布局都大差不差,但商贸上差了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城内总也没几个市。两个稍大些的官市,衣食住行、日用百物倒还算齐全;小市寥寥无几,卖得也都是些谷物牲畜之流。像绵、丝、绢、茶这类是不多见的,更遑论奇珍异宝。 没什么逛头,菖蒲就问:“女君,回不回?” 回去做什么呢,在衙里也是无所事事。 姜佛桑摇了摇头,命驭者出城,“咱们去乡里看看。” 北地采桑养蚕者远不及南地多,似巫雄这种地方就更少了,但也还是有的。姜佛桑特意找人打听过,当地栽种的桑树以鲁桑为主,白桑与荆桑则不多见。 养蚕上亦有区分。三卧一生蚕的抗病性和适应性较强,北地多养之;至于吐丝更多的四卧再生蚕,因其格外难育,南地的气候远比北方更适宜蚕的生长…… 姜佛桑揣着好奇去的,半日不到即回了衙署,少见得冷着脸。 “夫主还未回来?” 侍女皆摇头。 自挨了女君一巴掌,五公子已有数日没归内院,女君这些天连提都未提,今日怎么突然想起…… 这一巴掌还要从捡回的那只狸牲说起。 小家伙命大,不仅活了下来,还赖着不走了。 菖蒲就道:“慢说是它,就是个人,好容易寻到个遮风避雨之所,吃喝日日都有人端到面前,换我我也不愿走。” 这句话落,小家伙懒洋洋喵了一声,算是应和。而后跳上姜佛桑膝头,先是伸了个懒腰,趁她不备,便开始抓她腰间佩戴的玉饰玩。 姜佛桑拿手点了点它粉粉的鼻尖,总算松了爪,小脑袋伏在她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甩着尾巴,一双眼咕噜噜转着,显然并没真正屈服,不知又在憋什么坏主意。 菖蒲和春融都爱它爱得紧,一时不见就要找,找出来总要逗弄上一阵,院里常常能听到“雪媚娘、雪媚娘”的叫喊声。 雪媚娘是姜佛桑为它取的名字,一身色白如雪、一张颠倒众生的小脸,再合宜不过。 雪媚娘似乎也知道自己很受喜欢,很快占地为王、抖擞起来。 回想刚捡她回来的那几天,十分惴惴,似乎很怕再被丢出去,为此不惜献媚讨好、任逗任摸,极会察言观色。 再观现在,高兴了敷衍你几下,不高兴了任你喊破喉咙也不理。都说万物有灵,雪媚娘更是成了精,分明是吃准了她们的心思,所以才会无法无天。 不过一山不容二虎,人见人爱的雪媚娘怎么也没想到,这偌大宅邸里除了人之外还有一条狗。 少有人不怕黑獒,因而它一直在小院由专人单独饲养,从未往主院来过。 本来两下相安,偏雪媚娘闲不住,最爱跳上墙头四下逡巡,而后不知怎么就逡巡到了黑獒那个院子。 猫狗本是天敌,天敌相见,分外眼红。 黑獒的身形对雪媚娘来说就是个庞然大物,自它知不是敌手,喵呜几声示威之后就优雅地回了主院。 被挑衅的黑獒如何能罢休?跳墙未成,几乎把院门生撞开,从白天一直嚎叫到深夜,那气势姜佛桑听了都有些心悸。 一夜未能成眠,翌日把雪媚娘一通好训。 雪媚娘表现倒是乖顺,只可惜记吃不记打,转眼又跳上墙头溜达过去…… 自那以后,衙里猫飞狗跳,再未能安生过。 这日,姜佛桑到英师父院里看春融耍刀,临近傍晚的时候一个侍女哭着找来,说半天未见雪媚娘,屋里翻遍了也没有,院里只有黑獒。 姜佛桑一听,紧忙起身。尽管心里早有准备,进院还是被黑獒给吓了一跳。 黑獒也龇牙低呜着朝她与菖蒲发出警告。 菖蒲指着地上,颤声道:“女君,那是不是——” 姜佛桑顿时僵住。 她推开菖蒲,凝目细看。地上一摊暗红,还有残存的皮毛,白色的…… 萧元度不知何时出现在偏室门口,抱臂倚门,冲黑獒勾了勾手。 黑獒甩了甩尾巴,目光从姜佛桑身上收回,走到主人身边。 萧元度粗鲁地揉了揉它的大脑袋:“吃完了就给老子消停些,今晚再鸡毛鬼叫试试!” 姜佛桑煞时冷了眉眼,踱步上前,无视黑獒低呜声,问萧元度:“它吃的是什么?雪媚娘呢?” 萧元度嘴角一扯:“你不是都看到了。” 宽袖里的手一点点收紧,“我再问一遍,雪媚娘在何处?” 萧元度被质问的心里不爽,梗脖回道:“吃了!你待要如——” 啪地一声脆响过后,满院皆静。 菖蒲和报信的侍女张目结舌,包括刚进来的休屠。 “少夫人……” 菖蒲下意识看了休屠一眼,发现他抱着什么,没在意。 转过头,觉得不对,又扭过头看了第二眼。 “女君!雪媚娘、雪媚娘还在!” 休屠怀里抱着的可不正是遍寻不见的雪媚娘。 姜佛桑愣住,刚抽了萧元度一巴掌的右手下意识蜷了蜷,整条手臂都震得发麻。 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他冷彻的双目,“夫主不该开这样的玩笑。” 萧元度抬手蹭了下左侧脸颊,眼神阴鸷地盯着她看了半晌,一句话没说,后退一步,重重摔上了偏室的门。 休屠走过来解释:“仆役看管不力让黑獒跑脱,一直追撵雪媚娘到主院,还是公子将它喝止。属下怕出事,就将雪媚娘暂时抱离……黑獒吃得是猎来的野兔。” 黑獒见了雪媚娘,又开始凶声恶气,休屠赶忙让人把它牵走,而后将雪媚娘交到了菖蒲手中。 姜佛桑目光落在雪媚娘身上,停了停,点点头:“多亏夫主。” 休屠:“……” 回到主室,菖蒲还有些忐忑:“女君,你方才打了五公子……这是第二次了。” “打人确实不好,”姜佛桑徐徐叹了口气。 菖蒲诧异,只是如此?女君竟不觉得理亏?难道不应该去跟五公子赔个礼? 理亏许是有点,但,“谁让他有话不好好说。” 伸手将雪媚娘接过,揪了揪它的耳朵,“又跑去招惹黑獒?你也该挨顿揍,且记着,再有下回,数罪并罚。” 第172章 今夜不回 姜佛桑去到二堂,叫了个门吏来问话。 对着女主人,门吏自是知无不言,“五公子想是又去剿匪了。” 巫雄民风彪悍,又是边郡之地,历来多发盗匪。这些人藏了一冬,许是存粮见底了,自入春以来动作频频,不止拦路横抢,还撬门入室搜劫,甚至屡伤人命。 散兵游勇尚且不是最头疼的,更有那称霸一方的巨匪,团伙为乱、横行无忌,便是面对官兵亦敢持械相抗,才是真正的大患。 萧元度对小偷小摸的案件不敢兴趣,唯独对剿匪上心。 “上个月,有刘金、刘立山纠伙抢劫蒋家庄蒋乡绅家,百二十人,各自携带刀棍,沿途还焚劫了四五个村落,一路召集裹挟乡民入伙。五公子率领兵役于要道截拿,击毙拒捕者四十余名,拿获首从各犯百余名……” “半月前,有匪徒数百,假冒行商,将高家庄抢掠一空。五公子亲自带兵赶往查拿……” “七日前,有邱武纠伙七十九人行劫县属殷富五家,事主率家仆追赶,被歹人用刀刺死。五公子……” 姜佛桑打断他:“我只问他今日又去了何处?” “这……”门吏有些为难,他说得这些都是在县衙大门外张贴告示过的,“五公子今日去何处剿匪,小的真不知晓。” 姜佛桑让人去叫冯颢,结果得知冯颢一早就随萧元度出了府衙。 - 在姜佛桑寻萧元度的当口,萧元度带着一干府兵已在城外游猎了半日,包括被他临时揪来的冯颢。 冯颢一直觉得这个五公子对自己有些针对,又疑心是自己多想。 今晨他正在部曲居住的院舍练武,五公子经过,直接走进来,讲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后,勾肩搭背将他带出了府衙,说要干票大的。 他本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只没想到所谓干票大的就是游玩射猎。 眼看天色将暗,冯颢驱马上前:“五公子,该回了。” 萧元度高踞马上,闻言似笑非笑,“怎么,怕找不着路,还是怕有人担心?” “……”冯颢不知该怎么回答。 萧元度哼了一声,转头打了个呼哨。 远处,黑獒疾奔而来。 萧元度慢悠悠补了句:“今夜不回了。” 冯颢震惊之余,愈发摸不着头脑。 夜渐深了,星夜下,一队人马疾驰,目标是十数里外的四方寨。 四方寨的寨主是素无恒业的胡福泽与胡福禄两兄弟。这二人生性犷悍,又游手好闲,极好结交匪类。后与邻人闲聊起意,便约定各自邀请平素相识之人行窃为匪。 最初入伙者者只有十二人,后聚集至五百余人。随着团伙人数逐渐增多,大寨主胡福泽不再满足于偷窃,为了多分脏物,他开始带领手下寨众由窃转匪。 谋财害命、绑架勒索、杀人越货、占山夺寨……盗匪惯常做的事一件不落。四方寨就是如此来的,寨内原有亲族一百余口,全被这伙人刺心透脑而死,手段之凶残令人发指。 实力日盛,四方寨便开始大批购置刀兵,还将人马分作两股,由两个头领互相配合行动,并有专人经管分赃账目。又仗着地利,竟敢与官府持相抗衡。 上任巫雄令剿过多次,双方各有死伤,直至他离任这一癣疾也未能除去。 年前这帮人又犯下大案,二寨主胡福禄率匪众将西山陈姓抢劫一空,并有奸淫毙命重情。 萧元度一早就盯上了四方寨,前头那些都只是开胃菜而已,直至今日才决定对四方寨动手。 四方寨周围是一片山林,萧元度率领府兵赶到时休屠已在各出口布控好了兵役。 将情况简要交代一番,又拿出一摞寨内匪众的服饰,“公子换上,且随我来。” 他们走的是通往寨内的一条小道,平日少有人行,却依然安排了人把守,只不过把守的人如今已经成了他们的内应。 冯颢到这会儿终于明白他们要做什么了。 目光警惕打量着四周,心里有些激动,同时也有些疑虑:“内应是否可靠?” 休屠小声道:“我在赌坊转悠了半个来月,就为了他。这种人,只要钱给足,什么都肯干。” 萧元度微哂:“老爹老娘都在咱们手里,他敢不可靠?” 冯颢:“……”究竟谁是兵谁是匪? 一行人持刀摸到寨脚,此处寨墙比之别处低矮,巡逻的人也少,休屠与内应对了暗号,内应朱柱放下绳索,将他们陆续吊上寨。 朱柱不认得萧元度,只认得休屠,哭丧着脸再次求他别卖了自己,不然即便官府不动他父母,寨主也不会饶了他们一家。 萧元度握紧手中刀柄,望向远处高耸的主楼,一声狞笑:“放心,他见不到明天的日头了。” - “走水了!走水了!” “快起快起!有人攻寨!” 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照得透亮。 草房木楼本就极易燃烧,天晴了多日,又借着风势,很快连成一片火海。 寨子各个角落都响起了铜锣声,不断有人奔走呐喊。 寨众惊醒,救火不急,只能仓促奔逃。混乱中跌伤踩伤无数。 又听说有人攻寨,器库已经被烧,仓促间只能捡些木棍扁担等物防身。可眼前熊熊火海,到处都是人影晃动,草木皆兵之下哪还分辨的清敌我? 更可怕的是他们中有些人很快发现自己的手脚开始不听使唤…… 大债主胡福泽酒醒,手执长刀披衣而出:“我倒要看看哪个嫌命长的敢闯我四方寨!” 见一群人无头苍蝇似的乱撞,怒极,随手指了一个经过的喽啰:“你——” 那喽啰生得虎体猿臂,颇有股不凡的气势。 闻声转过头来,笑了笑:“寨主叫我?” 胡福泽对上他阴煞煞的一双眼和翘起的嘴角,心底一惊,下意识挥起长刀。 终究是晚了一步。 长刀脱手落地,他的颈间多了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萧元度持刀而立,望着轰然倒地的匪首,轻蔑一笑:“不过如此。” 与此同时,冯颢也解决了二寨主胡福禄,只在数招之内。 第173章 怄心是真 一切就发生在刹那—— 等寨众反应过来,两个寨主皆已丧命。 萧元度砍下胡福泽的头颅提在手中,阔步走到寨楼边,扬声:“你们的寨主已死!识相的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擒贼先擒王,头儿都没了,下面的喽啰自然也就没了斗志。更被这一声厉喝震破了胆,纷纷弃械下蹲。 朱柱事先往井水里投了药,他们中绝大部分都中了招,除了投降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却还有部分没饮那井水的,仍存侥幸之心,一径往山下奔逃,殊不知亦是羊入虎口。 由于人数较众,连围带捕,直到后半夜才算收尾。左县尉率兵留下清点,萧元度等人率先回城。 回去倒是不急了,萧元度信马由缰,看了眼冯颢:“身手不错。” 下午游猎那会儿与他过了几招,顺便也见识了他的骑射功夫,四方寨内更见他手起刀落手刃匪寇无数。此人颇有种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大将气度,着实让萧元度刮目。 冯颢谦道:“皮毛而已,当不得五公子夸赞。” “愿不愿跟我做事?”萧元度也不绕弯子,单刀直入。 冯颢亦没有多想,回道:“属下是女君的随嫁部曲。”言外之意,他只为女君效力。 萧元度嗤笑一声:“为了心上人宁可屈才做些跑腿送信的活计,可真够痴的啊。” 冯颢愣了一下,五公子怎知…… 转念一想,他与女君纵然不甚亲密,到底也是夫妻,前番自己又随女君南下,女君将自己的事说与他知晓亦在情理之中。 “罗敷有夫,属下不敢妄想。也请五公子切莫再提起,女人家终究名节要紧。” 萧元度磨了磨牙,脸都绿了。 亏得还知道罗敷有夫。嘴里说着不敢痴心妄想,就差在他眼皮子底下双宿双飞了。 萧元度惜才是真,怄心也是真。再不想与他多言,猛抽一鞭,马儿嘶鸣着撒蹄奔驰而去。 “公子?——” 休屠的声音被远远抛在后面。 姜佛桑一夜未睡,特意留了话给门吏,让萧元度一旦回衙立刻报予她知晓。 萧元度进院时她已在院中等候,青丝披散、一张素面,显然起得匆忙。 见她这副形容,萧元度先是一愣,继而面色发沉。 尤其见她目光若有似无投向自己身后,更是止不住讽笑。 想说些甚么,又觉没意思。甩手进了偏室,任姜女叫了几声夫主也不应。 不料姜女竟跟了进来,“夫主为何叫冯颢外出?” “为何?”萧元度顿住脚,睨了她一眼,“怎么,你的部曲我就驱使不得?” 要说他的动机,的确算不上磊落。 姜女那巴掌的仇他还记着。前后两辈子加一起,他总共也就挨了女人两巴掌,全拜姜女所赐。 头一回还在他预料之内,第二回就着实无法忍了。虽则她那力道跟挠痒痒没区别,到底侍女仆役都看在眼里,此仇不报,他的脸往哪搁? 只是姜女那纸糊似的身子骨,风吹就破,压根禁不住他一指头。又惯会伪饰,眼泪说来就来……跟她较劲没意思。 不动她,还动不了她心上人?比起她自己,只怕后者更能让她长长记性。 原打算把冯颢弄到四方寨,借剿匪之名戏弄一番,没想到他倒是条汉子。只可惜儿女情长,没有大出息。 “夫主自然是使得的,只是好歹与妾说一声。”姜佛桑顿了顿,又问,“夫主带冯颢去了何处?” 萧元度边朝里走边随手解下棉氅,胡乱一扔,单手拎起案上陶壶仰脖一阵猛灌。 水再凉,到底浇不灭心火,“夫人不必担心,他好得很。” 他只有在外人面前做戏时会这样叫她,两人单独相处,甚少听他如此称呼。 姜佛桑已无心力纠结于此。借着灯光,她注意到萧元度脸上有血迹,大氅之下的衣裳也不伦不类。 不由拧眉。裘郁把冯颢交给她,若是冯颢出了事…… “莫非夫主真是带冯颢去剿——” 才将开口,休屠和冯颢走了进来。 冯颢行礼后闻道:“听闻女君白日里找过属下?” 姜佛桑见他无恙,松了口气,“无事了,你一夜未睡,快回去歇着罢。” 冯颢走后,休屠看了眼叉腰站在窗前的公子,又看了眼少夫人,极识相的把要回禀的事咽回了肚子里,脚跟脚退下了。 冯颢既然平安归来,姜佛桑也就没什么可忧心的了,本也想一走两之,然有些话终究是不吐不快。 “听闻夫主近来一直忙着剿匪?” 萧元度转过身来哂笑笑:“你是关心我剿匪,还是心……还是怪我带着你的部曲去剿匪?” “既然夫主如此说,”姜佛桑顿了顿,“妾能否一问,城中兵力是否不够?” 县令能调动的兵力有限,巫雄这边最多不过五百,不然前任巫雄令也就不会因一群匪徒而焦头烂额,屡次三番向郡里求援。 “若是不够,你是否愿意将冯颢借给我?” “非是妾吝于一部曲,”姜佛桑斟酌片刻,抬眼看他,“兵力不足,多冯颢一个少冯颢一个没甚两样。再者冯颢既非巫雄衙役也非萧家府兵,确实不宜搅合进来。” 说得好听,归根结底还不是担心情郎的命! 萧元度脸色愈黑,借着凉水方压下去的火头又开始乱窜。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焉知冯颢不愿出这份力?”倾身凑近她,一字一顿道,“你若实在心疼,不若将他拴在裙带上。” “夫主此言何意?”姜佛桑拧眉,“夫主若需要,冯颢也愿意,妾自无二话,更谈不上心疼,还望夫主慎言!” 萧元度冷哼一声,接下来是不是又要说生死都是他的人? 懒得听她义正词严的辩解,直起身来,越过她朝榻走去:“灯吹熄、门带上。” 姜佛桑也无意辩解甚么,不过就是走走过场。 冯颢只是个插曲,姜佛桑等他这许久另有要事,眼下不过刚开了个头。 正想把话说下去,瞥见他捏着眉心、微露疲色,犹豫片刻,又把话咽了下去。 “夫主安歇罢。” 灯灭了,门关了。 萧元度躺倒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黑暗中大睁着双眼,不知在想什么。 第174章 何妨一听 一觉睡到日中,洗漱后随意用了些饭食就去了二堂,正想问问昨夜刑讯之事,姜女来了。 “有什么事内院不能说?”萧元度坐于案后,胡乱抽了卷案宗在手,佯装在看,显然并不太想理会她。 “妾要说的是正事。” “这里是处理公务之所——” “妾尝闻,为政者不可闭目塞听,当广开言路。夫主大可不把我当……只把我当做你治下的一个庶民,逆耳忠言,何妨一听?” 姜佛桑无视他要吃人的眼神,径自往下说。 “昨夜说到剿匪之事,妾以为,夫主身为巫雄令,担着一县生民的福祉,使命所系并非只有剿匪一宗,若有闲暇,何妨也去乡里走走、体察一番民情?” 萧元度皱眉,还以为她又要说冯颢的事,没想到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去乡里走走?我可没那闲暇。” “夫主近来确实辛劳。”姜佛桑颔首给予肯定,“妾昨日去城中,提起夫主近来所为,城中百姓无不额手称庆,直赞夫主英明敢当,解民之所忧、消民之所愁,是天赐给巫雄的好官。” 萧元度眉头攒动,一脸狐疑。不知为何,这些称许的话从姜女嘴里出来,总觉有些古怪。 果然,姜佛桑话锋一转,“但依妾看来,县令之职远不止如此。譬如治安之外尚有民生,亦不可忽——” “去他的民生!”萧元度耙了耙头发。 姜女这话与萧元胤才送来的一封书信口吻不谋而合,皆是张口民生,闭口百姓。 暴躁开言,“老子就爱行军打仗,谁愿意做这巫雄令,谁又耐烦理那些俗务!”他从来信奉的都是刀锋之下见真章,动嘴皮子、舞笔杆子的事自有人效劳。 姜佛桑淡淡道:“那大将军何不战场杀敌逞威,偏偏屈居于小小的巫雄县城?” 这话无疑是讥讽了。 “你——”萧元度怒目而视。 姜佛桑毫无惧色:“夫主不愿做这巫雄令也做了,你没得选,巫雄的百姓亦没得选。你尚且可以逃避、可以挑自己喜欢的事去做,那些黎庶却是逃无可逃。圣人有言,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夫主既在其位,数万人性命攸关,岂可儿戏?” 萧元度沉沉瞥去一眼,面色已十分不虞:“你在教我做事?” “妾无意教夫主什么,妾只是替巫雄百姓感到悲哀。他们千辛万苦盼来的父母官,根本不在乎治下的子民,镇日只知打打杀杀,从未将他们的温饱生计放在心上。” 萧元度豁然起身,手指门外:“那些匪类为祸一方,我剿了他们,难道不是为了巫雄百姓?” “固然是。只是,”姜佛桑笑笑,“夫主不妨扪心自问,你剿匪究竟是图一时快慰,还是为了百姓安泰?” 萧元度似乎被这一问问住了。盯着她看了片刻,道,“我向来只看结果。” “是。”姜佛桑点头,“论迹不论心,夫主剿匪确是造福了巫雄生民。但若真是为了百姓长远计,与其一味穷兵剿寇,何不深思一二,为何巫雄如此多寇?那些匪寇之中,除了天性穷凶极恶者,总有不那么心甘情愿为匪的,他们又为何轻易便被裹挟着走上这条路?” 萧元度嗤地一声:“妇人之仁!他们做下的恶罄竹难书,死有余辜,莫非给他们定罪还要究其前情谅其苦衷?那么那些无辜枉死之人又该去何处诉屈。” “妾并没有为他们辩护之意,我只是,”姜佛桑顿了顿,忽而拐了个弯,“若依夫主所说,所有盗匪都该死,那么夫主为何又与那申屠竞结拜?” 萧元度瞠目,姜女竟然猜出了申屠竞的身份? 心思百转,双眼陡然变得晦暗,“听不懂你在说甚。” 姜佛桑弯了弯唇:“夫主大可放心,我也叫他一声申大哥,此事若泄露出去,对我并无好处。” 萧元度看她许久,抬手抹了把脸,“申屠竞与他们不同,他们虽为山匪,干得却是劫富济贫之事,除了主动进犯九牢山者,素日并不轻易害人性命。” 姜佛桑心道,并非所有富人都是为富不仁,难道都活该被劫? 又一想,能坐拥商船过瀚水的多为大行商,财富的积累过程还真不一定干干干净……譬如她自己,即便目前还算不得大行商,让那么多仆役免费为自己劳作,也不能说全然无愧于心。 在这上头争不出个子丑寅卯,只会把话题扯远。索性略过不提。 “不管夫主信不信,妾要夫主究其前情绝非为了谅其苦衷,该捕捕、该杀杀,妾何曾在这上头说过二话?然捕杀之后呢?追因溯果,从来不是为了给谁开脱,而是找出真正的‘元凶恶首’。” “真正的元凶恶首?”萧元度挑起一边嘴角,“你是说这些人,不拘天南地北,都有一个幕后主使?” “夫主慢嘲,且听我把话说完——”姜佛桑道,“刘金纠伙劫掠蒋家庄一案夫主该还记得,妾听闻他们撤退之时不仅沿途焚烧,一路还裹挟了不少乡民入伙。夫主可有想过,好好的乡民,为何安生日子不过,宁冒杀头的风险也要与一群乱贼勾结?” 萧元度看着她,嘴角慢慢落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妾想说,饥饿可驱民为盗、苛政亦可驱民为匪,酷吏为患更甚于盗匪。既然匪盗猖獗,兵力不足应对,何不试着从根上解决? “夫主也是吃过苦的,民生疾苦定也是司空见惯,以往或许与你无关,但你如今身为一县之令,有能力扭转、变苦为甜,何乐而不为呢? “妾明白夫主有大抱负,蛟龙困于浅滩、固非所愿,然一县不治,又何以治千军? “岂不闻稂莠不翦、嘉禾不生?还盼夫主三思……” 姜佛桑走后,萧元度莫名憋气,看甚么都碍眼,一脚踹翻了面前几案,任案牍撒了一地也不去管。 叉着腰在厅中来回踱步,姜女的话却一直在他脑中盘旋,越想越烦躁。 “来人!备马!” 第175章 生财有道 萧元度唤人备马,犹豫片刻,又命休屠回内宅替他取了套常服换上。 灰色棉氅下是石青圆领袍,腰系蹀躞带,再佩一把埋鞘长刀。临行前想了想,把刀又给放下了。 除了休屠,另叫了两名府兵,一行人轻装简从,打马扬鞭出了巫雄城。 去的正是姜女昨日去过的城西十里外的马栏村。 马栏村坐落在山脚下,周围群山环绕,作为曾经圈放养马的地方,虽称不上沃土良田,至少水草丰腴。 按说这里的百姓过得应该安逸才是,事实却并不如所想。 一进村,入目全是低矮老旧的房屋。有些屋舍的门虚掩着,偶有说话声和炊烟飘出,本该是烟火气十足的景象,却莫名有些死气沉沉。 村道上偶有人经过,看了他们这些外来客也木无表情,既无好奇,也不打探。 随便找了几人打听,问村里是否发生了什么事,要么摆手不答,要么匆匆就走,反应着实有些古怪。 直到一位担粪的枯瘦老丈经过,休屠正要问话,一阵恶臭传来,他赶紧掩鼻。 回头看了眼站在路边的公子,就见公子蹙了蹙眉,上前问那老丈:“老丈,这是做何去?” 老丈颤颤巍巍将担子放下,老眼眯缝半天也没认出是谁,最初以为是乡邻,听口音又似是外地的。 噢了一声,道:“给菜圃上粪。”说罢担着担子继续晃悠悠往前。 萧元度犹豫片刻,跟上。见老丈担得吃力,示意休屠将担子接过。 老丈还以为他要抢粪,“求你们高抬贵手,没了这些,菜不肯长,吃食又要不够——” 休屠熏得头晕,闭着气道:“老丈别怕,不抢你的,你指个方向,我给你担过去。” 老丈起初不敢相信,等确认他所言不虚,这才高兴起来,嘴里连夸他们是好人,“有劳。顺着小道一直往前,左边那块地头就是。” 休屠怕熏着公子,加快脚步。 老丈到底有些不放心,奈何腿脚跟不上,渐渐落后。 萧元度负手走在他旁边,举目望着四周农田,嘴里随口问道:“老丈今年贵庚?” 老丈举手遮着眼,一径盯着休屠,生怕他把自家粪担跑了。 萧元度连问三遍才听见,想了想,不很肯定道:“有七十了。” 萧元度点了点头:“老丈高寿。” 七十古来稀,这老丈寿数虽高,命却不好,发脱齿摇,走路都颤颤巍巍,还要干这等杂活。 “老丈膝下就无儿孙?施肥弄地之事怎不让他们来做。” “儿子是有,早些年病死了,留下两个孙儿,都在外头呢。” 说话间到了那块菜圃,周围插着篱笆,休屠打开柴门担粪进去,听了老丈的话就道:“你这两个孙儿也太不像话,竟无一人在跟前尽孝。” 老丈连忙摆手:“他俩孝着哩!上月初还来家看我。家里就这点田,我一人尚能应付,他俩年轻力壮,出去卖力气才能赚钱。” 说到这,老丈吁叹一声,“都是钱闹的,若有钱,我那俩孙儿何至离家。也该成家了。” 萧元度挑眉:“以老丈的年纪,令孙想来也不小了,既是年轻力壮,随便做些什么营生,也不至娶亲的钱也凑不起。” “就是!”休屠附和,“该不会是瞒着你在外头胡混。” “外客有所不知,我那两个孙儿最是勤快肯干的,可再勤快也禁不住——” 老丈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想多说,又不欲别人轻看自家孙儿,“总之老朽的孙儿在外面做的是正经事,他们绝非懒汉。” 萧元度与休屠对视一眼,而后摇头:“我竟不信。老丈,你指定是被那两个孙子给骗了,瞧你这把年纪,一身破衣烂衫,他俩但凡有些良心,会不让你安度晚年?” “你这外客怎胡乱揣度!”老丈见萧元度人高马大,不敢对他使怒,走到粪桶前从休屠手里夺过粪瓢,“老朽不需你帮了,你们走!” 萧元度啧了一声,抱臂,“你这老丈,怎不识好人心?我这是替你鸣不平,且告知我你那两个孙儿在何处谋事,我好替你揪他们回来,必要他们在你跟前磕头认错。” 老丈又急又气,“我的孙儿有良心!没胡混!他们一直很正干,只是再正干也填不满县令那张血盆大口!这才被迫离家谋生。” “谁?”休屠愣住,看了眼公子,忙道,“老丈,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家穷,干县令甚么事?!” 老丈正处于一种愤懑的情绪中,也忘了顾忌。大抵也是憋得久了,终于有了个出口,瓢一扔,坐在地头上,与他们倒起了苦水。 “要说本也怪不了现在这位县令,都是前头那个,太过祸害——” 前任巫雄令吴友德,祖上数辈经商,他虽入了仕,多少承了些家传,为政无方,却颇有些生财之道。 上任之初,为了展现自己亲和仁善的一面,吴友德带着一众县吏辗转四处体察民情,声势浩大。 每到一处,询问农事、关切孤老,乡长里吏奉上的财物一概拒收。百姓都以为他是实打实的清廉爱民之官,一时间到处都是颂扬他的声音。 这日,吴友德来了马栏村。 当时的马栏村还是方圆十里最富庶的一个村子。 正值丰收时节,吴友德见眼前麦浪翻滚,甚感欣慰,特地叫来里吏详细询问起乡里风致并农忙诸事。 里吏诚惶诚恐、无有不答,半点也不敢遮掩。 吴友德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突然又冒出一句:“村里的鸡蛋是如何卖的?” 里吏呆愣须臾:“回上官,一钱三枚。” 吴友德即刻吩咐随从取来一万钱交给里吏,要跟他买三万枚鸡蛋。 里吏还以为县令此举是为了照顾马栏村的乡亲,高兴上了天,忙就去张罗买蛋。 马栏村共有百十余户人家,鸡这种东西家家都养,鸡蛋自然家家都有。尽管如此,三万枚蛋也是个大数,里吏心里盘算着,若实在凑不齐,就去邻村买。 吴友德却道不急,“你先告诉我一家能买来多少。” 里吏本着有惠共享造福乡亲的心,报了个数。 吴友德让随从记下,道:“这蛋我眼下不急着要,且放在你们这,等长大成鸡后,我再谴人来取。” 还切切叮嘱要好生照料那些尚未出世的鸡。 而后指了指随从手里的账册,“一家该有多少都是有数的,我一只都不会多要,但我这人最不爱做赔本买卖,是以一只也不能少。” 里吏直接傻了。 第176章 敲骨吸髓 过了小半年,吴友德突然想起了他买的鸡蛋,估摸着已经长成,就吩咐人去取。 县吏们到马栏村走了一遭,不负所望地拉回来三万只鸡。吴友德大喜,忙就让拿去集市全部卖掉。 一只鸡二十七钱,共计卖得八十多万钱,没有费半点力,半年就获利近三十倍。 转眼到了次年,吴友德又来到马栏乡,这回除了买蛋,还看上了坡上吃草的羊,叫来里吏询问:“不知羊羔怎么卖的?” 如法炮制,果然又获利数十倍。 第三年春,吴友德再次视察马栏乡,看着山上树木蓊郁,又是喜不自胜…… 休屠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这吴友德真是个大能人,还有什么是他不能“买”的? 老丈叹气:“他刚到任那会儿豳州还不归朝廷管呐,在巫雄任了六年的县令,花样百出,年年都有新名目。富庶安宁的马栏村硬是被他掏空掏净,家无余财、缸无粒米。” 沉默的萧元度突然开口,“吴友德已经离任,今后的日子应当会好起来。” “前任走了还有后任,范县丞已经派人知会过了,县令虽换新,规矩却照旧。听闻这个新县令胃口更大,羊都看不上,指不定要牛要马呢。” “岂有此理!”休屠气得拍腿,“我家、新县令何曾说过这话?老丈你切莫信他。” “他是副县令,恁大的官,怎会说假?都谴人下来催了几回了,说县令发了话,要先清往年旧账,下半年再算新账。”老丈说着,满脸苦涩,“天下鸹鸟一般黑,他们何曾关心老百姓的死活。都是一样的,烂心烂肠,都一样……” 休屠去看公子,发现他已面覆寒霜。 出口的话倒还算平静:“独马栏乡如此,还是都这样?” 老丈摇头:“别处不知,就近几个村反正是一个没落。” “那范县丞凭何物问你们催讨?” “有账条,按了手印的。一年滚一年,哪里还得上,我两个孙儿就去做河工赚钱了……” 走出柴门之际,萧元度忽然旋身:“令孙叫何名?” 顿了顿,补道:“我认识几个做河工的,可替老丈带几句话。” 老丈咧嘴一笑:“那敢情好!我大孙叫邱武、二孙叫邱力,你只告诉他们,勿要惦念我,家中一切都好,让他们别太累着……” “邱武、邱力……”休屠一直觉得这名有些熟悉,直至走出马栏村,才猛一拍额。 数日前,邱武纠伙行劫,还刺死了县属殷富,公子闻讯带兵捉拿,邱武不敌,当场毙命……他那兄弟也死于和衙役的激斗中。 休屠不解的是,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怎不索性狠狠心杀了范广。 其中一个府兵道:“殷富家往东不远,便是范广住宅。” 也即是说,邱武两兄弟很可能就是冲着范广去的,不然哪里不好劫,非要豁命去劫县属? 只可惜连抢带杀了五家,偏偏漏了范广。 “狗东西,倒是命大!” 萧元度没说话,翻身上马,正欲扬鞭,回了下头。 艳阳当空,破败的马栏村却仿佛笼在看不见的阴霾之下。 - 春寒虽未褪尽,午间的日头已有了热辣之意。 这大半日连碗水都未喝,不免口干舌燥,幸而驰道边有座茶寮。 几下下马进棚,棚里设着案几胡床,分两下入座。 店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上来招呼,直言无茶,“还剩几碗酢浆。” “那就上酢浆。” “欸!” 棚下除了他们,还有几个歇脚的行人。 其中一个喝了口陶碗里的酢浆,立时吐了出来,眉毛眼睛皱成一团:“怎回事?这酢浆一点也不比往日香醇,酸得牙倒!” 店主赔笑:“实在对不住,这样,今日不收你们钱了。” 那人咦了一声:“店家今日好生奇怪,发生了何事?” 店主无奈摇头:“家中粮食已被县吏拉去抵债,又无余钱买粮,如何还酿的浆?不瞒诸位,今日是我这小铺最后一日开张了。” 听了这话,众人皆露出一幅心有戚戚之色。 只有一个黑塔似得大汉气得擂案:“盼走了吴友德,又来个杀千刀的!” “小点声,新县令是刺史公子……” “管他谁家公子!把老子逼急了,豁出命去也要砍了他,大不了一起见阎王!一条贱命赚一个县官,值!” 其他人见劝不住,纷纷摇头。到底也是心有不平,亦跟着小声议论起来。 “听说没有,前村刘家的儿子,上山作匪啦……” “我们村也有几个,虽未明说,明眼人都知道……” “那你们可要小心些。” “左右也不会抢自己村,穷成那样。” “实不相瞒,再这样下去,我都……实在是没活路了。” 休屠将这些听在耳里,生撕了范广的心都有。 “巫雄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范广嘴里就没一句实话!还劝公子你放心跑马游猎,公子剿个匪他也七拦八劝的,就知此人没安好心,竟打着公子名号如此作恶。” 萧元度紧咬牙关,一双眼睛阴冷至极。 “……好好的乡民,为何安生日子不过,宁冒杀头的风险也要与乱贼勾结……” “……饥饿可驱民为盗、苛政亦可驱民为匪,酷吏为患更甚于盗匪……” “……夫主喜养恶犬,但若这条恶犬在你面前伏低做小,却以民脂民膏为食……” 姜女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咔嚓一声,手中陶碗四分五裂。 “公子!” 府兵留下付钱,休屠追出茶棚,萧元度已经策马走远。 - “女君何不亲自说与五公子听?”衙署后宅,菖蒲不解。 姜佛桑手里拿着个团球正在逗弄雪媚娘,“那样不知又要废多少口舌,他也未必信我,还是眼见为实的好。” “真是画皮难画骨,那范县丞成日笑得像个弥勒,没想到心都黑透了。” 姜佛桑却不意外,“偌大一个穷县,偏养出他这么个富县丞,心不黑手不辣可做不来。” “莫非他也是这样欺瞒前任巫雄令的?”吴友德走了范广仍没罢手,菖蒲下意识以为吴友德也是受其连累。 姜佛桑摇了摇头:“范广是吴友德一手征辟,在范广任县丞之前,吴友德就已开始了他的敛财大计。” 吴友德敛财之道炉火纯青、老练狠辣,恰如种豆得瓜,姜佛桑听了都叹为观止。 贪吏何其多?似他这样有耐性、逐步敲骨吸髓、将老百姓吃干抹净的却是罕见,只当屈屈一个巫雄令实在屈才。 范广显然是得了他的真传,甚至青出于蓝。 “范县丞平日惯会在五公子跟前讨好献媚,女君觉得,五公子会不会处置范县丞?” 姜佛桑笑了笑,没再接话。 范广此时正如热锅上的蚂蚁。 “上官昨日不是去了城郊游猎?如何就把四方寨给剿了?最要紧的是,”他拦住左县尉,“怎么你们都知晓,独我不知?” 第177章 半喜半忧 县令一职在高门大族眼里虽是斗食之官,却也不是一般人轻易够的上的。 要么需有辟入公府或军府的经历,要么得有为郎、博士或国学助教的经历,再不然也要经历过察举——这些人中多数出身于县令长或令长以上官宦之家,真正孤微单寒子弟可说少之又少。 北地经历过大动荡,用人方面不比南地严格依从家世品流,更多还是参照前期施行过的察举制。 这固然有其好的一面,譬如化元元、移风俗。却也难免被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 察举兴起于前朝,燕朝一度延用。作为搜罗人才、选拔官吏和任用升迁的清流正途,也是求仕者必由之途,从地方官吏到朝廷的名公巨卿,不少都是孝廉出身。然而发展到后来,这种乡举里选之制也和时下盛行于南地的九品中正制一样,被世族大家所垄断,成为他们互相吹捧、安插私人的工具。 孝廉,顾名思义,在家做孝子、出门做廉吏。 最初,被举者还多为州郡属吏或通晓儒经的儒生,强调为人立身以孝为本、任官从政以廉为方;中期以后,吏治腐败,考核松弛,察举不实。 这就导致鱼龙混杂,有越来越多的滥竽充数者。如此一来又和吏治腐败互为因果,造成了恶性循环。 民间曾流传过一首童谣:“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被推举作秀才的人竟然不识字,被荐举作孝廉的人竟然不赡养父母,被选拔定性为寒素清白的人竟然像污泥一样肮脏,被称为是干吏良将的竟然像鸡一样胆小。 北凉入侵之前的几年,许是世道将乱,门槛更进一步降低,乡郡富户,但凡使点银子就能举个秀才、察个孝廉。 而察和举又有不同——“举”是以底层民众的反映与评议作为主要的参考标准,若果乡邻都说此人在孝行廉洁方面堪为典范,朝廷则任用之;“察”主要依赖于上级官员对下级官员的观察和评定,若上级认为某人在某一方面有所作为,则提拔任用。 前者出于民众的认可,后者完全可由上级圈定,因而“察”与“举”比起来,有明显人为操纵的空间。 吴友德就是察来的孝廉,非是郡国岁举的孝廉。 察举之后,还要经过公府举办的考试,朝廷确定选得其人后,才会量才录用。 吴友德原也要和那些岁举的孝廉一块到洛邑参加复试,尽管考试的内容是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他也信心满满,因为和前头那关一样,家中皆已“打点妥当”。 谁料还未动行北地就天翻地覆,复试终究未能完成。 宣和之乱后,北地有识之士或死或伤或南流,理政人才急缺,吴友德这样一个半成不就的孝廉倒成了还算不错的人选。 虽无傲人门第,也非官宦之家,甚至为官者基本素养都缺乏,可也正因如此,吴友德毫无良心上的包袱,比之寻常人更能豁得出去,也从不介意在人前显露自己对孔方兄的痴迷。 范广原是区区一县佐,因能写会算被吴友德看中,一手提拔成了县丞。 跟在吴友德身边的那些年,范广大可算是大开了眼界。 吴友德此人虽未读得几卷书,却颇有些儒雅彬彬之态,还很有一套长袖善舞的本事。巫雄本就地处偏远,再经他上下左右一番运作,彻底成了州中之“国”,任他肆意施为多年也未起过风浪。 说是肆意妄为,吴友德却也不是那粗蛮夯货,他亦有自己的底线,譬如从不爱对民用强,只喜软刀割肉,凡事都讲究个有理有据,让那些刁民纵然有口也难言。 范广对其从一开始的瞧不上,到后来的五体投地。 只可惜吴友德年岁大了,进取升迁全然不思,在巫雄这一亩三分地上待的甚是足意。年前一场重病之后,更是雄心不复,甚至生了致仕之心。 一介县令的去留用不着呈报朝廷,只需上禀州郡即可。州郡那边也没多留,吴友德卸任一事便就这么定了。 吴友德离城那日,范广亲去送行。 虎伥也好,狼狈也罢,终是多年相知相交,真真假假好歹有那么一丝情谊在。 吴友德语重心长地慨叹一番,话里话外都劝范广及时收手,否则恐有“涸泽之危”,届时再想回头怕也无岸可回。 范广何尝不知水满则溢的道理,但当他举目望着远去的车队,绵延近三十多辆,无需逐一打开来看,他也清楚里面装的都是何物。 他更清楚的是,这些还只是吴友德多年积蓄的一部分。 给吴友德鞍前马后的这些年,野心和欲望也随着眼界一并开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上官吃肉喝汤,自己勉强跟在后头沾点油腥,两下一比较,让他如何能够甘心就此抽身而退。 吴友德走了也好,没了压在头上的这座山,才是他真正大展拳脚的时候。 但一切的前提,是打点好继任的巫雄令。 送走吴友德之后,范广一直在打听继任巫雄令人选,最初得到的说法是将由某参军直接领县令长。 这让他大松一口气。武人好!武人直来直去,没有那么些花花肠子,容易说服,也更好掌控。 不想临了又有变更,参军变成了刺史公子。 范广这下更是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对于豳州子民来说,天子什么样、天子生了几个龙子,这些都不紧要。比起朝廷动向,他们更关心刺史府,这些才是与他们休戚相关的所在。 刺史府内风吹草动都为人津津乐道,几位公子更是众目所聚、焦点所在,因而有不少传闻流出。 若来的是别个,范广都未必有把握,偏偏来的是凶顽暴戾的五公子萧元度,其荒唐行径、其庸劣品性,几乎人所共知,范广亦耳闻不少。 可见上天都在帮他! 不过他仍不敢大意,多方使钱,进一步打探其好恶喜厌,而后美婢屋宅、游乐之戏很是做了番安排,这才终于把人盼来。 乍见之初,范广一半喜一半忧。 喜的是这五公与传闻无丝毫出入,忧的是屋宅没送掉,他似乎也不太爱宴饮…… 第178章 雷霆震怒 范广一番苦心铺排,似乎并未能完全投其所好。 萧元度始终对他不冷不淡,脾气也是阴晴不定,常让人摸不准他心头所想。 不过很快,范广就发现自己属实是多虑了。 这个五公子虽不爱华宅美婢,于宴饮也无甚兴趣,却是酷爱游猎。十天半月也不见往前衙去一回,一应庶务全推给下面人——正中范广下怀! 身为一县二把手,还有什么比上官是个甩手掌柜更让人放心的? 他原本还在苦思如何才能让这个新来的巫雄令“上道”,好与自己合流,成为自己新的盾牌。 分肥是必然的,又不想割肉太多,别人吃肉他啃骨头的日子已是过够了! 既然新上官是个睁眼瞎,那暂时就没了交底的必要。 且糊弄着,到了实在糊弄不下去那天,自有另一番说法。想这不知稼穑的膏粱之子也不至于太难应付。 一切皆如预想运行,可不知怎地,突然有一天,萧元度迷上了剿匪。 这让范广心里隐有不安。 还以为不过又是一时兴起,谁料他竟发下话来,要在半年内剿灭所有匪帮、令宵小匪类从巫雄绝迹。 范广再按捺不住。 然而任他如何苦口婆心地规劝,萧元度愣是一字不听。他只能一面盯紧萧元度动向,一面做些别的补救。 先前那些也就罢了,昨日,暗报明明说的是五公子率人在城郊游猎,怎么就变成了剿匪? 左县尉和一众衙役兵丁全都知晓,独瞒着他与右县尉,还有其他一些属员眼线……这意味什么,范广不敢深想。 但有些事,他不想,有人会想。 大堂两冀曹吏房的书吏们神色各异,见了他虽照旧行礼,目光却游移躲闪。不是畏惧的躲闪,而是揣度的躲闪。 更重要的是,他方才被拦在了监狱之外。 因为萧元度吩咐了,刑讯之事皆由左县尉负责,“牢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踏足”。 左县尉历来与范广尿不到一个壶里,平日闷鳖也似装得一手好死,随着萧元度剿了几次匪,不知怎么得了他青眼,如今也敢在自己面前挺腰子了。 范广暗恨,到底是大意了,以为只是个摆设,没想到别有居心。早知今日,该将这榫头剔掉才是! 相比较范广的焦急,左县尉则显得淡然许多,“上官说游猎就游猎,上官让剿匪就剿匪,我等佐官听候吩咐即可,何需问东问西。至于为何瞒你……范县丞若有疑惑,不若亲去问上官。” 范广倒也想问,但不提前探探风向,心里总没底。 何况眼下萧元度也不在衙中……这青天白日的,该不会又去剿匪了罢? 想至此,范广悚然而惊。 强忍急虑,端着一贯的架子,语带质问:“狱内已是人满为患,大堂也闹闹哄哄,长官既有吩咐,你也该做出个样子,快快处置了才好。” 左县尉却道不急,“待长官回来,一切自有定论。” 范广和右县尉对视一眼,心底疑影无限扩大。 不自觉放缓了语气,“长官到底去了何处?” - 返城之后,萧元度没急着回衙,而是去了市中。 大市小市走了一遍,客舍茶肆又坐了小半日,难听的还有更难听的话灌了满耳朵,独独没听到半句姜女晨起所言。 百姓都在骂他,骂他是不知民间疾苦的狗官、昏官,骂他是不透光亮的黑漆皮灯,对上只言好事、对下只干坏事。 说他与范广一丘之貉,甚至比前任巫雄令更贪婪、也比范广更严酷;还说他热衷剿匪并不是实心为了百姓,而是另一种敛财之法,匪寨里剿来的银钱都被他侵吞了…… “……市井百姓无不额手称庆,直赞夫主解民之所忧、消民之所愁,是天赐给巫雄的好官……” 呵,怪道觉得此话古怪又刺耳,原来都是骗他的。 除了这些,姜女倒是再无半字虚编,一切正如她所言—— 从客舍出来,金乌已经西沉。 余温犹在,萧元度脸上却似刮了股飓风,方才还青筋暴跳、怒意勃然,这会儿干干净净,窥不到半丝情绪。 休屠却知晓,这是公子震怒的前兆。 “公子——” 左县尉派来的人方才寻至,休屠与其碰了个面,也印证了某些猜测,只不知该不该在此时说出口。 萧元度冷瞥去一眼。 休屠再不敢迟疑:“昨日四方寨投降匪众中有一位属下觉得颇为眼熟,经左县尉连夜讯问核查,发现此人果是上月抢劫蒋家庄的那伙匪盗之一,刘立山的兄弟,刘立水。” 此人原本已被拿获并且关押进大牢,竟然又出现在四方寨中。 “公子,看来你所料不错,这个范广果然通匪。” 萧元度知道范广不是个玩意儿,只当他是寻常逢迎拍马之辈,用的又还算顺手,暂时就没动他。 剿匪之初,范广屡屡阻挠,皆以他安危相劝,马脚尚未全露。及至两次剿匪走空,他才决定收拾此人。 四方寨之行,从布局之初就防着他,还有为他马前卒的右县尉。 只没想到这个范广远比他以为的还要能耐,真是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 “回衙!” 府兵先行回了衙署,将包括范县丞在内的属员书吏全都叫到了二堂上。 一群人各怀心思,有的提心吊胆,有的揣测纷纷,就见萧元度衣带当风,挟着雷霆之怒阔步走了进来。 范广和往常一样,满脸堆笑迎上前:“上——” 一句上官未叫出口,被萧元度当胸踹了一脚,凌空飞出老远,重重砸在书案上,将案几砸了个粉碎。 堂上众人都懵了,可范广不能懵。 他吐出一口血来,忍着钻心剧痛翻身跪地,匍匐着爬向萧元度:“上官息怒,且容下官分辨……” “留着与阎王分辨去罢!” 震怒中的萧元度一字也不想听他废话,拔出埋鞘长刀就要砍杀了这个蠹吏。 范广平日作威作福惯了,愿为其效力的皆得到重用,不愿与其同流合污的皆遭其排挤打压,他有此下场人所乐见,堂上一时竟无人阻拦,他的那些狗腿子更是破了胆。 眼见凌厉罡风扑面而至,范广吓成了一滩烂泥,白眼一翻,直直昏死过去。 刀锋在距他头颅一寸之地骤停,并没有真正砍下。 第179章 他若用心 鸦雀无声的厅堂之上,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上官刀下留人!” 刀锋在距范广头颅一寸之地骤停,并没有真正砍下。 萧元度凝目看去,本以为喊出这声刀下留人的会是范广的同党,没想到止是个不起眼的小吏。 “是你?”萧元度望着他,“我记得你。” 这小吏名叫程平,写得一手好文奏,只是为人迂阔死板,在衙署无甚人缘。便是在范广的宴席上也是落落寡合,逢迎之词一句皆无,让他弹琴他手疼,让他陪弈他目眩,范广觉其存心与自己作对,常有意折辱于他。 即便如此,程平也从未萌生过去意。甚至在左县尉忍无可忍打算撂挑子不干时,还劝他继续忍耐。 “你我皆去,今后这公门内更要乌烟瘴气。” “县令与那厮狼狈为奸,他二人只手遮天,听不进任何劝谏,你我留下又有何用?” “看不惯全都撂手,事情只会更遭,再难走的路也总要有人坚持。我们留下,至少在有些事上可稍作转圜、稍解百姓苦难,范广也会少两个帮凶……” 不过这些萧元度并不知晓,他对此人仅有的印象全来自于范广的诋毁。 “我记得你与范广素有过节,为何还要拦我?” 程平躬身一礼:“无私方能谓之公,公门之人岂可携私报怨?” “如此说来,你是要为范广求情?”萧元度冷哼一声,示意休屠和左县尉将证据呈给众人看。 “范广素日常对我言,巫雄风调雨顺,除了匪祸再无他祸,我竟信之。今日亲去了马栏村,才知巫雄最大的祸患竟是这厮!” 又把目光投向程平,“无私方能谓之公?范广不止一次瞒骗于我,你们这些个人,一径装聋作哑,就是所谓的公?” 话音落,吏员们跪了一地,齐声请罪。 “别急着请罪,自有收拾你们的时候。” 萧元度刀锋调转,抵上程平的脖颈,“我且问你,范广于公门之内妖朋蚁结、孼党蜂腾,在公门之外勾结匪类、鱼肉百姓,该不该杀?” 他本就气势迫人,眼下又有意以死相胁,程平眼皮急跳了几下,额上很快渗出汗来。 却仍旧坚持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县丞有罪,便依律治罪,一县之尊,更该拷刑以法,不该滥施刑罚。” 而后便伏地不起,一副任打任杀之态。 萧元度盯着他看了良久,重重道了句“腐儒”。 到底收剑回剑鞘,命人将范广及其一干同党投入牢狱,令左县尉即日侦办此案。 - “女君,范县丞入狱了!”菖蒲兴冲冲来报,“左县尉现带着一群差役去了他府上……” 姜佛桑点了点头,“处置了便好。” 春融接了句:“听闻五公子震怒,当堂就要砍了范县丞?” “有这事?”姜佛桑问,“那砍了没有?” “被人给拦下了。”菖蒲观她神色,“依女君之意,难道这人不该杀?” 姜佛桑没说该不该杀,只道,“他若不是巫雄令,大可快意恩仇;领着一县之民,若有律不依、公施私刑,下面人又该如何行事?” 菖蒲和春融似懂非懂。 春融道:“无论如何,这个蛀虫总算不能再为祸了。” “是啊,好在五公子没有包庇范县丞,”菖蒲为先前对五公子的猜疑而羞愧。 姜佛桑倒没这种感觉。 自萧元度上任以来,范广鞍前马后孝敬的虽格外殷勤周到,但对萧元度而言,其不过就是个鹰犬一类的存在,恐怕还及不上对黑獒的看重。 没犯到他手里尚且好说,范广又欺又瞒,拿萧元度当傻子耍弄,萧元度不处置他倒怪了。 没错,即便萧元度并未对范广“手下存情”,姜佛桑也不认为他是为了公道正义和巫雄百姓。至于市井物议如沸,他从来就不是会在意这些的人。 经过晨起那番彻谈,她发觉自己终于摸准了萧元度的问题所在——说他不肯谋事其实不算公允,大约他从来就没把自己的位置摆正过。 在他的意识里,恶匪当诛,并非因为官匪天然对立的立场,更不是为了要让老百姓过上太平日子的夙愿,只是因为他认为那些人该死,而他又正好擅刀兵、喜杀伐。 以他的经历推断,他确实应该吃过不少苦头,但出身决定了他吃的苦与黎民百姓吃的苦并不相同,便是对民生疾苦司空见惯,也很难感同身受。 既无法与官兵共情,更无法与黎庶共情,像是一个游走其间两不相靠的异类,如此的拧巴,实在怪异。 姜佛桑直觉,若真让他脱了官衣,与申屠竞一起做了江匪,说不定他还更自在些。 好在,他虽不是合格的县官,却也还没到全然黑白不分的地步。 “夫主并非黑漆皮灯,也不是泥塞竹管一窍不通的蠢物,他若用心,总能做好的,巫雄百姓都指着他呢。” 菖蒲略感诧异,她很少听女君如此正面的评价五公子。 发觉女君注视着院子的入口,“女君?” 姜佛桑收回目光,浅浅勾唇。 - “公子怎不进去?” 公子出了二堂,怒尤未消,直入内院,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到了院门口却又停步,负手站了会儿,突然折返。 休屠落后几步,只听到院内隐隐有说话声,并未听清。 萧元度唇角平直,怒火却是消了一些,边朝二堂走边吩:“你去告诉孙盛,此案由我主审。” “属下马上去跟左县尉……”休屠倏地顿住。 按公子以往脾气,范广的头早都该落地了。 方才堂上竟被一小吏劝住,已经让人费解,这会儿更要亲自审理? 萧元度横了他一眼,“你以为还在棘原?我现在是巫雄令。” 巫雄令怎地了?其他县的县令也甚少亲自坐堂,多由司法佐吏鞫讯问案,县令只需最后拍板定论即可。 在棘原受主公和大公子的管束,公子尚且为所欲为;现如今公子掌治全县,凡县内一切事务无所不管,至少在一县之内威权还是极重的,让谁死让谁生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怎么反倒束手束脚起来? 休屠长久跟在萧元度身边,行事难免也受其影响,认为当杀便杀,何必拖拖拉拉,“若依律法,范广罪不当死,公子真要饶了那厮?” 程平那番话有其道理,但萧元度停刀并不全是为此,“死不死的是后话,先审了再说,许有意外之喜。” 第180章 至察无徒 左县尉孙盛苦范广已久,领了命马不停歇,直奔其府邸而去。 从白天到黑夜,掘地三尺,总算大有所获——先后在其书房、寝卧,甚至庖室、地窖中搜出大量银钱,还有一箱箱吴友德遗留给他的“债券”,上面一个个血红掌印,让人触目惊心。 人证物证俱全,待要过堂之时,却突然传来范广在狱中畏罪自尽的消息。 这让萧元度大为光火。 以为是不堪刑讯。询问后得知,入狱当晚,先抽了其二十鞭,又笞了三十下,而后命其在一个高出地面一尺、仅容双脚站立的土垛上站了半宿——孙盛所为皆是依律而行,并无过格之举。 范广被酒色财气掏空的身体如何当得?连夹棍都未及上便已招供,酷虐之刑根本没能派上用场。 这就更离奇了,既已招供,何必寻死?世上岂有畏刑不畏死之人。 “看守的狱吏都是白喘气儿的?!” 囚桎犯人时先要搜身,莫说锐器钝物,便是一件多余的衣裳都不能私留,牢狱内更无房梁,这种情形下还能让人死掉? 孙盛跪地请罪:“范广在衙署横行多年,淫威深重,狱吏见关的是他,不确定他有无再起之日,并不敢像待寻常犯人那样搜检,这才……也怪卑职没有说清盯紧。” 萧元度叉腰站了会儿,瞥了他一眼:“起来说话。” 死都死了,这时候再说这些也无用。 “值守狱吏全部问责。范广既死,就给我仔细审审他那些同伙,我就不信,还能人人‘视死如归’!” 孙盛抬了抬头,欲言又止。 见萧元度怒盛,又把头垂了下去,“是,卑职这就去办。” 孙盛走后,萧元度翻看起范广口供。 范广吃不得打,倒是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不仅敛财之道承了吴友德的衣钵,就连与匪寇勾结也是自吴友德始。 吴友德在任六年间,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逼良为寇,为防人寻仇,便想了个以恶制恶的法子。 这个法子便是“养寇自重”。 难怪年年都以剿匪之名向上申报财力支援。却久剿不灭,甚至越剿越多,敢情是要留着大寇压制民匪。 吴友德自不可能亲自出面与那些大寇联络,全都经的范广的手,刘立山便是其一。 刘立山被灭后,其兄弟刘立水威胁范广救自己脱身。 范广唯恐他牵出自己,见刘立水的身份并没被衙署的人识破,想着大狱内关了那么多匪众,少一个并不显眼,这才将其私放了出来。 哪成想刘立水出狱后投了四方寨,紧跟着四方寨又灭于萧元度之手…… 萧元度屈指点了点口供上招出的另几名匪寇,森然一笑。 接下来几日,萧元度带人连端了几个匪窝。 然而孙盛这边进展却不大。 该想的手段都用尽了,范广党羽个个被抽得皮开肉绽,牢狱内惨嚎声日夜不断,得出的也不过是已然知悉的事。 那些人已是找无可招,便是范广最倚重的属员也无法交代出更多。 既没有新的发现,只能暂且定案。 - “夫主打算如何处置那些县吏?” 忙了一天,傍晚才回到内院就被姜女堵了个正着。这是公务,萧元度本不欲与她多说。 不知何故,许是想起了前番的“逆耳忠言”,终是开了口,“你既懂民生,也该懂律法,又何必问我?” 这话多少有些嘲讽在内,正如她那句“大将军何不战场杀敌逞威,偏偏屈居于小小的巫雄县城”。 萧元度说完,瞥她一眼,发现她并未羞恼,也无气怒。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自己,似乎还在等他的回答。 萧元度蹙了蹙眉,瓮声道:“既是要拷刑以法,五刑左右就那几种,该如何如何。” 听他这意思,不仅要究查到底,而且还要严罚严判。 衙署内约有半数以上都因范广牵连下了狱,上至右县尉,下至刀笔小吏,各曹吏房已空了大半。 “夫主就没想过这些人中也有身不由己之人,正如那些被吴友德与范广逼良为盗的百姓。” “那又如何?不管是贪性所趋还是慑于范广淫威,他们终是做了吴友德和范广的爪牙,是那二人欺压行恶的帮凶。” 姜佛桑点头:“既做了恶,理当受罚。但妾听闻,还有一些小吏从未逢迎过范广,譬如程平。” 萧元度眯了下眼,“你居于内宅,耳目倒是灵通,连程平都知晓。” 姜佛桑一笑:“夫主雷厉风行,将范广之流一网打尽,外面都在议论,妾近来常常外出夫主也是知道的,不免听了些。” 对她嘴里的捧赞之词,萧元度是一字也不信了,至于她话里真假,亦无心去分辨。 “他是没帮范广做过恶,却也没有严辞相抗过。你先前说我无为即是懒政,岂不知沉默亦是纵容?” “妾听闻,以往确有县吏看不惯范广素日所为,当众面斥于他,结果是什么夫主知晓么?那些人或死或伤或入狱,最轻也被逼离了衙署。 “程平所为固然不是大丈夫所当为,但当乌云蔽日,既无拨云见天之力,惜身也未必不算君子。百姓都念他的好,可见他也是办了些实事的。人无完人,夫主何妨网开一面?” 萧元度侧身审视于她:“程平托人向你讲情了?” 随即一哼:“那他可是打错了主意。” “妾与程平不曾有任何接触,程平更未有过请托之举。”孙盛倒是来见过她。 姜佛桑眼底没有半分心虚,只有一片坦荡,“妾只是为夫主着想。” “为我着想?”萧元度似笑非笑,“我倒要听听。” “往近了说,巫雄被经年盘剥,又经此震荡,接下来最要紧是维稳。有太多事亟待解决,多事之春,正是用人之时,巫雄固不缺人,一时间却又哪里找来这许多合适的顶上? “往远了说,居上位者,待下若过于苛刻,眼里容不下半粒泥沙,人人见疑、人人自危,长久下去谁还会真心追随效命?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夫主天纵英才,却也需要膀臂。对于那些无关紧要的瑕疵,何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稍抬抬手,小施一下恩惠……” 萧元度唇角的弧度随着她的话渐渐消失,看着她的目光微有些复杂。 片刻后收回,径自进了偏室。 “夫主,”他进门之际,姜佛桑再次叫住他,“从范府抄没的那些银钱……” 萧元度偏过头,没好气道:“自然是中饱私囊。” 第181章 化为灰烬 一大早,巫雄城整个震动起来。 人人皆往西城门跑,头发跑散、鞋跑掉也顾不上,等到了地方一看,人山人海,早没了下脚的地。 城门左上方,自城墙上吊下一个人来。 不,是一具尸体。 萧元度下令,范广虽死、罪犹难恕,为惩其生前恶行,遂令曝尸三日,以泄万民心头之恨。 他这一决定曾遭佐官委婉劝阻,但萧元度一意孤行。 事实证明,此举虽稍显酷虐,却“甚合民意”。 甚至,仅是曝尸,远不能让百姓解恨。 他们恨不能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将其挫骨扬灰! 接连三天,每天都有人陆续从四面八方赶来,扶老携幼,只为了看这祸害一眼。 他们咒骂着,不断朝吊挂于半空的尸体投掷砖石泥块烂菜叶,而后就在尸体下方,相识的不相识的、抱头痛哭。 三日到,吏差已将范广尸体收敛,聚集在城门口的人仍久久不愿散去。 “苍天有眼,这杀千刀的总算是死了……” “只可惜让更大的那个祸害给逃掉了……” “唉……” 眼见日头偏西,众人这才黯然离开。 人死万事空,即便范广和那吴友德都得了报应又如何?他们被毁掉的家,还有死去的亲人,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萧元度骑马归城,看到有破衣褴褛的乡民在弯腰捡拾地上的烂菜叶。微勒缰绳,马蹄渐停。 “公子?”休屠询问。 另一边的孙盛也有所不解。 萧元度收回目光,抿紧唇,什么也没说,策马径直入城。 衙署一改先前风貌,自大门起直到二堂,再不闻嬉笑扯皮声,目之所及,一切皆井然有序,曹房书吏各司其职,往日赌博烂饮之习亦不复。 范广曝尸三日,他那些狐假虎威的爪牙各笞五十并在衙门口带枷示众十日,以儆效尤,而后依罪行轻重或徒或流,最轻的也要做苦役一年半。 至于那些被范广裹挟、对其阳奉阴违、牵涉不深的吏员,略施薄惩之后都放了出来。 能够重返其位,他们庆幸之余对新县令也存了份感恩之心,自是要兢兢业业以回报。 这其中最称得上因祸得福的还要数程平,狱中蹲了几日,出来便成了县丞. 昔日范广诸般作践于他,若非吴友德看他有斐然成章的本事,每逢年节都指着他给州郡长官写拜表贺文,不然早被范广给收拾了。 谁能想到时移世易,他竟然取代了范广坐上了县丞之位,尤其不久前他还当众顶撞过新任县令。 不过由此也可见新上官并非心胸狭窄之人,相反,颇能量才而用。 萧元度到了二堂上,命人叫来程平,“如何了。” 程平一揖后回道:“告示贴了多日,并无人前来领银。” 从范广府里搜出脏钱近二百万,又有账册比对,萧元度与程平合议后,命人在县衙外以及城门口张贴了告示,让那些曾被侵夺资财的乡民前来认领。 然而数日过去,竟无一人前来。 萧元度不禁哂笑。他有还之于民的心,奈何民众仍旧视他如洪水猛兽。即便他处置了范广及其党羽,在百姓看来仍旧不可信。 程平道:“上官不必气馁,百姓怕得不是上官,而是官。” 经过吴友德多年荼害,是个官他们都怕,听到衙署就想到大狱,不敢前来也在情理之中。 萧元度沉思片刻,道,“既如此,干脆这样……” 翌日,程平和孙盛带着一干衙役去了马栏村。 里吏见来了这么多人,脸色发白,以为噩梦重现。 就知道,范广的死不会是结束,无论换哪个县令都一样 尤其在听到程平命他将乡民召集至村口,心里更加确定,这些人又来扒皮吸血了。 “诸、诸位……”里吏苦不堪言。 苦涩之外,头一回生出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双手紧攥成拳,强忍着,卑微赔笑:“村里实在、实在是,拿不出了,求诸位上官高抬贵手……” 程平指了指身后马车上数个大木箱,安抚道:“里吏勿惊,此次来不是要乡亲们偿债,而是销债、领钱。” 里吏更不信了。 然而又能怎么样呢,那些个衙役虽不如往昔恶形恶相,腰间可都挎着刀呢。 里吏只能依言行事。心里却打定主意,这回无论新县令要“买”什么,他拼着一死,也不能答应。 半个时候后,乡民总算集齐了,无论老幼皆是一种神情,脸上有麻木、有绝望、有畏惧,独独没有欣喜。 程平看在眼里,也没有多说,命人将马车上的木箱抬下,一字排开,而后打开。 除了最前头一个,余下几只木箱里装着的果然全是银钱。 乡民仍是毫无波动。 吴友德从来不是空手太白狼,每回要从他们手里“买”东西时,也会略给些银钱。 看来新县令也是一个路数。 程平亲自打开第一个木箱,里面满满全是按着手印的债条。 眼见程平执起一张,念出名姓和旧年所欠积款,人群中开始传来啜泣声。 连念数张之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噗通跪地,不断作揖哀求:“我儿月前已病死,家中断粮数日,实在没钱了,给条活路罢……” “祖亲!”一旁干瘦的小孙女将她搀起,眼里喷射着愤怒的火焰,“咱们不求他们!” 其余乡民也和她差不多反应。 程平无奈摇头,看了眼孙盛。 孙盛用火镰点燃一早准备好的火把,交到程平手中。 程平手持火把,看着一脸防备兼痛恨的乡民。 “乡亲们,这些本就是范广从你们手上搜刮而来,县令知晓你们多年来无人可诉的苦楚,决定何处来何处去。他亦知你们不会相信,是以——” 说着,将火把投入第一个木箱内。 火焰由小变大,吞噬了债条,很快连木箱也一并吞噬了。 乡民们呆滞地看着,一时竟做不出反应。 直到那一箱债条彻底化为灰烬,程平按照事先抄录的账册,将银钱发到各家各户。 手上沉甸甸的重量提醒他们,这不是梦。 哭声再次大作,这一回却不再是悲痛无望的哭喊。 第182章 着实不配 从马栏村回来,程平和孙盛等人皆五味杂陈。不过总算不辱使命。 程平如实将情况禀报后,道:“多亏上官想出这个当众销毁债条的法子。” 这一把火,不但烧去了往昔的阴霾,也烧掉了百姓心中的疑虑。 萧元度心里同样滋味难明。 数日前,姜女问他从范广处抄没的银钱打算派作何用。 他回了个中饱私囊,不料姜女闻言竟是粲然一笑。 萧元度问她笑甚,她道:“天降横财,怎能不喜?” “天降横财也是我的,与你何干?” 姜女眨眼:“夫主的就是妾的,你我何分彼此?”说罢,还伸手问他讨要账单。 萧元度再次被她的厚颜无耻震惊。 姜女在棘原城西市开了三间铺子他已然知悉,包括城郊那处庄园,里面的人似乎也在为织锦生意忙碌。 他有时很想不通,一介贵女,竟然不嫌铜臭,如此热衷于商贾之道? 眼下更觉她掉进了钱眼里,“死心罢,这些钱哪来的还要回哪去,你一分也落不着!” 姜女挑眉,略显遗憾地收回手,“只怕夫主这钱送不出去。” 事情果如她所料,连着几天都没人来衙署认领。 姜女笑道,“冰冻三尺,非一日只寒,百姓需要的是一把火……” 萧元度不屑抢别人之功,“不是我,是姜——” 顿了顿,改口,“是内子。” 程平略显意外,拱了拱手:“夫人智计绝伦,让人钦佩。” 自己能出大狱,多亏孙盛找姜夫人求情,这个程平是清楚的。只以为姜夫人心性宽仁,不想竟还如此颖悟。 别人当面夸赞自己夫人,不回应总是不好。 萧元度负手蹙眉,不甚情愿地嗯了一声。 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认,姜女并不如他所想只知调香弄粉,事实上,她懂得颇多。 理政、治民、驭下……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程平连喊了几声上官,萧元度回神,才发现自己竟然琢磨起了姜女。 咳了一声,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还有何事?” 边问边胡乱翻动着案上奏牍,原本码放齐整的案牍被他三两下弄得一团乱。 程平摇头,“无事,只是见上官怔神——” 萧元度噢了一声,此地无银强调了句自己方才在想正事。 程平笑笑。 尴尬劲头过去,萧元度倒是想起一事:“邱家老丈,可有安置妥当?” 程平回道:“银钱送至,也叮嘱了里吏日常对他多加照拂。” 萧元度默然片刻,点了下头。 程平道:“除了县属五家,邱武兄弟还劫掠了多户,枉害了数条人命。其情可悯、其罪难恕,上官不必耿耿于心。” 萧元度嗤一声:“我何必耿耿。行了,无事就退下罢。” 他看了眼外面天色,“我也该回了。” - 马栏村之行,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 接下来几日,程平和孙盛又去了几个村落。 一传十、十传百,百姓终于信了,新来的县令不同于吴友德,他不贪百姓钱财,还要将吴友德从他们手里刮去的银钱还回来。 十里八乡闻风而动,都开始往城里涌。 原本人人畏惧的衙署突然就变得人满为患,县吏再不用送钱上门了,只需要坐在吏房里核对、发放即可。 幸而将所有债条都提前抄录了一份,因为除了真正的苦主,竟还有妄图冒领者。这样的人还不少。 最开始孙盛还只是申斥,后来干脆杀鸡儆猴,捉住一个在衙前狠狠杖责了一顿,此后才算消停。 不过比起冒领,更让人锥心的是无人认领。 对这些人户来说,公道来得太晚,他们已然等不到了…… 皆大欢喜的场面并没持续很久,很快,一个紧要的问题迫在眉睫——账册还未清尽,钱没了。 “无钱?”萧元度扯了扯嘴角,“简单。” 直到消失了数日的休屠突然回衙,后面拉着长长数十辆车队,程平才明白何为“简单”。 “公子,那吴友德年前生了场大病,身体一直不好,听闻了范广之事,食不下咽夜不安枕,见了属下更是惊惧而死。属下便没有拿人,只搬空了他家府库。好家伙!”休屠直叹,“仓房好几十间呐,钱堆得一垛一垛的。” “长官!”程平大惊,“你要追责吴友德也就罢了,怎能亲自带人去抄家?!” 才跟孙盛感叹新县令虽则脾气暴烈,总算持心端正,也能听进谏言。 怎么、怎么转眼就去抄了吴友德的家? “吴县令已经归老田园,朝廷有规定,官员致仕之后即使犯了罪,除非上级行文让去抓捕,否则地方官员便没有私自行事的权力——” 尤其萧元度和吴友德还算平级,要想扳倒他,只能通过上书检举揭发,而后再由州郡决定如何惩处。 “你那奏表送上去也有多日了,可有回音?” 程平哑口。 其实早知会是这种情况。卸任官员,除非犯的是弥天大罪,否则概不追责,这是官场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也算是告慰那些为朝廷效命多年的老臣的心,让他们能够安享晚年、寿终正寝。 萧元度啐了一口:“他配个屁的寿终正寝!” 程平点头:“他着实不配。” 吴友德这种人都能安享晚年的话,那些被他害苦的乡民,活着无公道可言,便是到了地府也只能做个冤死鬼了。 “卑职只是担心,上官如此作为,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尤其吴友德还被吓死了。 萧元度不以为意,“我只问你,若让九原郡郡守来处置,吴友德那些银钱会落入谁手?” 程平想都没想,“充入府库。” “既然说了何处来何处去,吴友德从巫雄刮走的钱自然要还回巫雄,充甚么府库?还不知肥了谁的宦囊。” 吴友德逍遥多年,九原郡郡守也未必干净,即便郡守不敢在这上头贪,那钱也轮不到巫雄县,这点萧元度无法忍。 “规矩值几个钱,都要穷困而死了,还讲什么规矩,要什么脸面?况且,”萧元度哼笑,“这次去的都是萧府府兵,没有半个巫雄县衙的人,他们也只是带着债条去催账而已,倒要看看谁敢来寻我麻烦。” 不都说他是刺史公子、膏粱子弟,那这身份不用白不用。 第183章 欢天喜地 九原郡太守申安民确实不敢找萧元度麻烦,除了他的身份,还有些别的因由,只不足为外人道。 是以吴友德长子吴伯亮跑来郡里状告时,他本着息事宁人的目的,并未过堂,而是将人叫至府上,好生招待了一番。 席间晓以利害,说了不少安抚之言,临行又封了厚厚的“程仪”给他,这才命人好生将他送回了田阳县。 而后又往巫雄送了封信,非是官文书,是给萧元度的私信,字里行间暗示自己帮他收拾了吴家这个烂摊子,颇有示好之意。 萧元度看完直接扔到了一旁,“老东西,不打自招。” 程平谨慎道:“上官——” 萧元度抬手打断:“我暂且脱不开身,不会去搬他家钱库。” 程平松了口气,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就听他又道:“吴家就没个有种的了?” “长官……何意?” “郡里不接诉状,可以去棘原啊,这不比咱们逐级检举来得快?” 申安民想要息事宁人,没那么容易。 “按律,越诉要笞五十。”程平提醒。 萧元度看了他一眼,“所以我说,找个有种的。” 程平明白他的用意,却还是有些担心会牵扯到他本人。 吴友德虽罪有应得,上官的做法多少也有些失当之处。纵然用的是萧府府兵,且是以催债的名义……怕就怕有人深究。 萧元度笑笑:“只管安排人去办就是,有能耐就把我贬出豳州。” 因着吴友德,吴家在本县风光了多年。吴友德年高致仕,也算是衣锦还乡,锦衣玉食享受过了,父老乡亲的期望也达到了,家里十数间钱库,田阳县郊还有好几千亩的良田,为官止数载而已,子孙几辈都不必愁了,天下哪里寻得这样划算的买卖! 谁又能想到,汲汲营营多年的成果,一夜之间全都成了梦里黄粱。 从郡里回来,吴伯亮意识到人走茶凉,老父做的那些事他心里门清,明白再追究下去讨不到半点好——钱财未必能要回,说不定自家还要搭人进去。 彻底死了心,终日关在空了的钱库饮酒,再不提此事。 其次子吴正年方弱冠,正是血气方刚之时,自小在田阳县祖亲跟前长大,对父祖所为知之甚少,只以为那萧元度纵奴行凶、害死祖公,并强夺了吴家家财,哪咽的下这口气! 又恼于父亲和叔伯们的窝囊,在几个友人的撺掇下,竟是单人匹马离家去了棘原,敲响了州衙署的登闻鼓,指名道姓要告刺史府五公子萧元度。 这下直如冷水入了热油锅。 “逆子!才去就给老子捅这么大的窟窿!” 萧琥直恨鞭子不够长,但凡人在跟前,非要一顿好抽。 “父亲,”萧元胤屏退众人,“也不能止听他一面之词,五弟纵是再浑,也做不出闯人私宅、抢人家财之事。” 萧琥重重一哼:“房里人都是抢来的,还有甚么不能抢!” 萧元胤哑口片刻,道:“既是递了诉状,还是派人前去核查一下的好。” 萧琥在厅房来回踱了几趟,停步,看向自己的长子,目色难辨:“既如此,就由你来选派。” 萧元胤顿了顿,躬身应是。 致仕的官员横死家宅,刺史府公子牵扯其中,事情不小,萧元度安排了治中从事下去侦办。 治中从事率人快马加鞭星夜奔驰,到了巫雄后并未见到萧元度,由县丞程平接待。 程平禀明了细情后并呈上一干证物。 接下来几日,治中从事城里乡间走访一遍,听取了多方证词,又重新提审了与本案相关人犯,心里有了数,又带人去了郡里。 不久后即传来九原郡郡守被夺职入狱的消息。 在南地,太守一级需由朝廷任命,北地按说也是如此,然北地各州只是名义上尊奉燕室,实际各自为政,无论是册封还是撤换官员,虽则会按流程上表朝廷,实际不论朝廷同不同意,都不会有任何更改。 屈屈一介县令,就更可随意处置了。 吴友德虽死,亦没逃过追责。其子弟、家奴横行乡里为非作歹,田阳县地方官员管理不力还多有包庇,一并受到牵连。 至于萧元度,有功亦有过。到底过比较大,萧琥命人将他重重申斥了一番,萧元度吊儿郎当听完,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当治中从事婉转提及吴友德贪贿的银钱,他更是不怀好意一笑,“怎么,你想要?” 治中从事吓得赶紧摆手:“五公子何出此言,某安敢有此心?实是,申安民与吴友德既已问罪,除了田地和宅屋,这些脏银也理该归入府库,不然某回去也不好交代。” 萧元度哼道,“可惜你晚了一步,都还给百姓了。不然你去问他们要回来?” 治中从事:“……”他若真敢“要”回来,下一个入狱的就是他了。 最终,在巫雄百姓欢天喜地的欢送声中,治中从事空手而归。 巫雄百姓心中的喜悦简直无法形容。 为害巫雄多年的两大蠹虫全死了,家眷也都被问罪追责,他们的银钱也回到了手里,这是想都不敢想、梦都不敢梦的事啊。 以往门可罗雀的衙署门口如今比城内任何一个市都热闹,日日都有百姓专门去拜谢,还有往衙署送菜送蛋的。 自然没人敢收,吏差们每天不知要费多少唇舌,好说歹劝才能连人带礼劝走。 然而始终没有见到新任县令,众人到底有些不甘心。 这日,萧元度驰马归城,前方突然出现一群人挡住了去路,他急忙勒缰,马匹上半身腾空,嘶鸣了一阵,总算急停了下来。 心头怒起,正要发作,这群人突然跪地。 “谢县令的天恩……”、“县令大恩大德……”,嘴里念叨一句,磕一个头。 休屠一旁小声道:“公子,老百姓这是感谢你呐。” 萧元度怔忪片刻,不由皱眉,“让他们起来。” “乡亲们,起罢!县令命你们起来。” 百姓依令起身,一双双眼睛看过来,感激、欢欣、热忱…… 愈是如此,萧元度愈是绷紧了面皮。 百姓只觉得,这个巫雄令不仅年轻、俊朗,还极有威严。 第184章 脱口而出 “公子,不说些什么?” 百姓殷切的目光,似乎也希望他能说些什么。 萧元度眉头皱得更紧,顿了顿,沉声道:“天不早了,都回罢。” 众人隐隐有些失望,然县令威势慑人,他说得话不敢不听。 人群渐渐让开一条道,萧元度疾驰入城,头也未回。 远远看着衙署门口乌泱泱又是一群人,在此勒马,折道从东侧门入。 到了二堂,灌下半壶冷水,将程平和孙盛叫来,问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哪个耳目灵通的,打听到消息,早早等在了东城门……” 孙盛对此也没辙,这要是吴友德和范广,直接就乱棍打走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换作他二人在时,百姓压根就不会来。 “上官已经躲了多日。百姓都想看看上官,上官给他们看看,自然也就消停了。” 萧元度横过去一眼。 他那是躲?他只是不惯应付这种场面。 以往在棘原城,百姓见了他从来都是避瘟神一般,突然间一窝蜂涌来,还笑颜如花、热情似火,萧元度怎么都觉得别扭。 程平笑道:“上官自上任以来,剿匪、安民、惩贪,既为百姓平了冤,也为百姓谋了福,百姓自然感戴。” 萧元度嗤了一声,“你竟也学起范广作派。” 那些民庶也着实奇怪,钱本就是他们的,拿回自己所得天经地义,谢他做甚?他是怎么痛快怎么来,民生、大义可从来没想过。 “卑职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程平拱手,“也不瞒上官,最初我等确实以为——” 都说听其言观其行,萧元度刚到巫雄时不是宴饮就是游猎,范广又时时跟随在侧。程平和孙盛那时心灰意冷,对这个新上官也不抱任何希望,觉得他和范广臭味相投,同流合污也是早晚。 剿匪虽是突发奇想,总算是利民的好事,孙盛出了不少力,也因此得了萧元度看重。 几番接触下来,孙盛觉得新上官或许不如所想那般不堪。 但他性情又实在难以琢磨,是正是邪说不准,便不敢贸然提及其他。程平也找他商议了一番,两人决定再观望一阵。 不料萧元度竟自己发觉了范广罪行…… 之后的走向大大超乎预料,别说百姓不敢想,程平和孙盛亦不敢想。 他们心知能有这种结果多半是因着新上官是刺史公子的缘故,不然换作一个身家背景皆普通的县令,莫说拽下郡守和吴友德,能不能收拾得了范广都难说。 更不提他令府兵搬空吴家钱库的行为,放在寻常县令身上,绝不仅是申斥。 但即便撇去这层身份的加持,程平也还是那个看法——新上官虽有些离经叛道,却并非贪虐无餍之人,对于巫雄县的未来,他很是看好。 萧元度被他说得浑身起栗,嫌弃地挥手,将他和孙盛赶了出去,自己也起身去了三堂。 内院静无人声,姜女似乎不在。 萧元度叫住一个洒扫女侍:“她呢?” 侍女回:“女君外出还未归。” 太阳都要落山了,姜女有够能耐,比他还能游逛。 萧元度挥退侍女,正要进偏室,脚步一转,去了黑獒的那个小院。 最近只顾忙衙署内的事,没能带它出去,一看,果然不甚精神。 黑獒敷衍地冲它甩了两下尾巴就收回了视线,一径昂着脑袋紧盯东墙头。 萧元度看了看,上面什么也没有。 照顾它的仆役道:“黑将军在找少夫人养的那只狸牲。少夫人近来让人看得紧,那狸牲也不怎么爱往这边来了,黑獒就一直这样。” 提到那只狸牲,萧元度下意识想起因它而受的那巴掌。 皱眉一啧,拍了拍它的狗脑袋:“那小东西都不够你塞牙缝的,总惦记它作甚?物似主人型,心眼多的东西吃了也难消化,改天带你去打猎。” 黑獒呜呜了两声,鼻子拱了拱他掌心,似乎是妥协了。 突然,耳朵一竖,蹭一下就朝院门口猛蹿! 幸而院门是关着的。 仆役道:“应是听到了狸牲的叫声。” 萧元度直接黑脸走人。 内院入口,恰好与才回府的姜女相撞,她近身侍女怀里抱着的可不就是那只狸牲。 “在英师父院里可还乖巧?” 菖蒲道:“春融说它直睡了大半日。” 姜佛桑点了点头,“那就……” 看到两步开外的萧元度,姜佛桑停下脚步,微一施礼,“夫主。” “去了何处?”这话几乎脱口而出。 话音落地,萧元度神情有些僵。 姜佛桑也有些意外,他几乎从不过问自己的事,至少不会当面过问。 “城里到处转转。” 萧元度嗯了一声,两下便再也无话。 稍站了站,前后进院。 姜佛桑忽而出声,“东城门发生的事妾也看到了,夫主甚得民心。” 如果说在城门口以及程平孙盛等人面前还只是有些微的不自在,那么此刻,想到姜女也看到了那一幕,这种不自在直翻了数倍不止。 萧元度也说不清楚,或许觉得姜女其实是在嘲笑自己,毕竟先前说自己枉顾民生的也是她。 不由哂然,“民心这么容易得的?” “民心确是最容易得的,百姓的心愿就那么点,有田可耕、有屋可住、有衣可穿、有饭可食,只要能吃饱穿暖,他们就会感恩戴德。可民心又是最不容易得的,因为能够舍己欲、忘私心、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者,这世上少之又少。” 说到这,姜佛桑笑了笑,“妾和巫雄百姓一样,都觉得夫主会是这样的好官。” 萧元度嗤了一声,什么也没说,拂袖进了内室。 回到主室的姜佛桑坐在圈椅里,把雪媚娘抱在膝上逗弄。 菖蒲看了她一眼,问,“女君很在意五公子能不能做好巫雄令?” 五公子其他事她一句都不多问,唯独在这件事上,已经数次出言相劝。 姜佛桑垂眼给雪媚娘顺毛,“由着他的性子,要不了多久巫雄必生民乱。” 他们还要在巫雄待下去,若入目全是受穷挨饿的民众,路有冻死之骨,纵然衙署内酒肉不缺,也食难下咽。 奈何权柄不在她手,只能力所能及引导该做事的人做些分内之事,多少对得起自己良心,也免了一场无形灾祸。 无论如何,危机总算是过去了。 一墙之隔,萧元度枕手在榻上躺了会,直到双耳的热意褪去,突然起身去了二堂。 第185章 县令不易 危机已解、蠹虫已除,日子一旦归于平静就开始变得百无聊赖起来。 可巫雄就这么大点地儿,跑马游猎也总有够的时候, 无所事事的萧元度,突然间就想“谋其事”了——当然,他绝不承认是因为姜女先前的那番话。 随手做一件事,就能得到那么多人的肯定,被那么多人赞颂并寄予希望,这种感觉于他而言甚是新鲜,仅此而已。 前世,离开萧家辗转沦落到九牢山,此后一二十年间均是在杀伐征讨中度过。天下太平亦或称王称霸的每梦每个男人都会做,他也不是没曾想过,但剖心自问,他真正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证明给萧家和萧琥看。 最后证明了又如何?仍是一场空。 今生,除了想找到她,顺便给萧家人添添堵,也没想过要做什么。 萧家的事短时间结束不了,南地送来的消息又总是不如人意,一二再地失望,心底空洞愈大、人也愈发焦躁。 可是除了等下去,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既然还有得耗,不如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他如今是一县之令,有能力更改别人的命运,也有能力为百姓撑起一片天,何乐而不为? 虽说“爱民如子”这句话放在他身上会显得十分荒唐无稽,他也没想做个“父母官”。姜女口中的“郡县治、天下安”他亦觉得有些夸大,不过“一县不治何以治千军”还算认同。 眼下既无仗可打,也无兵给他带,借巫雄县练练手也不错。 萧元度打定主意,才发觉不知不觉思绪又绕到了姜女身上。 不禁有些懊恼,最近怎么总是……就因她给自己提了醒、出了主意? 族宴那晚姜女也算为他解过围,那时他虽有些意外,却也不算太意外,毕竟姜女帮他亦是为了自保。 到了巫雄后的姜女才真正让他刮目相看。 他对姜七娘的印象一直是轻佻、伪饰、阴毒……但是能体民疾苦、还能说出那番道理的姜女,真的会是那等狠毒之人? 萧元度开始有些怀疑。 或许姜女在别的地方都好,只是在情字上犯了糊涂?为了与情郎长久在一起,所以才做了那种事? 自己只是带冯颢去剿了次匪,没过几日她就把冯颢支回了棘原,那种围护的劲头,生怕他在自己手里吃了亏……为了冯颢毒杀亲夫,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这,萧元度咬了咬后槽牙,发现心火又窜了起来。 强压了下去,也愈发坚定了所想——不就是治理一个巫雄县?他没道理会输给姜女! 萧元度于书案后翻了会儿案牍,发现千头万绪,越看越没头绪。 又想起姜女那日所说:一年要判多少个案子?一县钱谷收支多少?这些都是一个县令所应该知悉的。刑案廷狱之事应该去问县尉,钱谷收支之事则应该去问县丞…… 单手支在屈起的那条腿上,凝神想了会儿,唤来仆从:“把程平叫来。” 程平到到家才将歇下,听闻上官传唤,没敢耽搁就挑灯来了二堂。没想到竟是为了这事。 他既惊诧且莫名,“上官,这么晚了……” 萧元度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夜色,又看了看他,“你很困乏。” 程平连忙摇头:“不,卑职还很精神。” 他只是不确定上官是以时脑热,还是认真的。 “精神就好。”萧元度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到书案对面。 程平坐下时已经整理好了心情。不管长官是一时兴起还是潜心求知,向学总是好的,他自当竭尽全力给予辅助。 “县令之责,概括言之,无外乎刑名、钱谷、治安、教化…… “刑事判牍相关,包括民间纠纷、诉讼,一应流程容卑职给上官细细讲解……就是如此了。上官无需日日坐堂,每月只需择定几日接受百姓递交的讼状即可。 “钱谷税赋一般是县令最需上心之事,事关三年后的考核,仕途升降皆系于此……不过上官应该无需担忧。 “江山永续在朝廷,地方治乱则在县令,这方面上官做得已是极好。下官只有个小提议,剿匪之外,还要多倚重律法和教化。 “教以效化、民以风化,此即教化……上有天子宣谕,下需地方官吏耳提面命以身作则。劝说农桑、立功德碑、引导百姓婚嫁丧娶、向人们灌输道理,让百姓在不知不觉中达事明理,这些都是教化。无教化无以正风俗、无教化无以治国家;教化立而奸邪皆止,教化废而奸邪并出……上官?” 发觉萧元度一直没开口,抬头看去,发觉他脸有些黑。 程平忐忑,“是否卑职讲得不好?” “讲得甚好。只是……” 只是没姜女讲得好。 萧元度屈指,面无表情敲了敲书案:“再讲一遍。” 程平:“……诺。” - 在程平和孙盛的辅助下,萧元度开始学着管理细务、关心民生。 出乎预料的是,他上手极快,不懂也不吝于询问。问题还在于耐心上。 每日早起到衙署画卯,亲自审理刑狱词讼,亲自审查钱粮谷簿,人情往来各类杂事也要应对,竟是一点清闲也没有。 累倒是不如何累,就是如那笼中鸟、牢中囚一般,羽翼皆胶,动转不得。 萧元度又是个宁可十动不愿一静的人。 始知县令不易为,各曹房的小吏也是大不易,耍笔杆子更是不比动刀动枪轻易。 不过理解归理解,再这样在厅房待下去,萧元度宁可解官不干。 但是姜女已经知晓他近日所为,近日晨起还说了“夫主肯上进是巫雄百姓之福”的话,就这样撂挑子,必然会被她耻笑…… 程平提了个建议:“今年春日来得晚,眼下正是春耕正忙时,上官不妨去乡间走走,劝说农桑、督促民耕亦是要紧事。” 这提议甚合萧元度的心,二话不说,换了常服便随程平出了城。这一去直到傍晚才回。 自此后萧元度算是找到了事情做,今日去这个乡,明日去那个里,城郊各村落几乎被他跑了个遍。 倒不是他对农事有多上心,比起枯对案牍,他宁可待在田间地头。 看百姓翻地、施肥、松土,看得久了,慢慢也起了点兴致。 第186章 真是巧啊 这日,萧元度轻装简从来了与马栏村临近的灵水村。 同样是依山傍水,灵水村的景色要更加秀美些,不过这些在萧元度眼里都一个样。比起欣赏景色,他更乐意蹲在田埂上和耘地的老丈闲唠。 这也算是他难得的一个好处——没有官架子。 刚开始随程平下乡时还有些难适应,熟悉后便如鱼得水起来,比在衙署那是自在多了。 如今也不要程平跟了,自己牵马就走,至多带上休屠。一身粗布短褐,乍一看还真有几分乡里汉子的模样,只气度不太像。 “老丈,你这锄头该有些年头了?”萧元度扯了根草梗叼在嘴里。 “萧县令可是猜对了,生大儿时置办的,好几十年的老伙计了。” 上回在东城门堵萧元度的那群人正好有灵水村的,是以他刚来灵水村就被认出了。 起先乡民拘束得不知如何是好,萧元度倒不甚在意,既然决定当个“好官”,与民接触是必然,认出就认出。 几番接触下来,老百姓对他的敬畏也不似原先,如今甚至敢与他嬉笑。 “就没想过换个新的?”萧元度又问。 “怎么不想!”老丈拄着锄头停下小歇,“早些年,总想着家里富裕了就把旧的都给扔了,全换新;我大儿十岁那年还说,‘阿父,等我有一日赚了大钱,就给你用金子打一把,让你好生锄田’。” 萧元度不由拊掌大乐,“令子好志向!” 休屠也跟着乐:“老丈,你这大儿究竟是孝还是不孝?” 老丈笑呵呵道:“田夫力汉,眼里看到的天就那么点大,让县令笑话了。” 萧元度本没有取笑的心思,只是乍一听觉得有趣……闻言敛了笑,顺带瞥了眼休屠。 休屠默默转到了另一边。 萧元度也不再提金锄头的事,只道:“家中若有闲钱,还是换个新的罢,也替你省力。” 见他轻看自家老伙计,老丈不乐意了。 “多亏萧县令你帮我们把钱要回来,家里如今闲钱是有的,只是老朽不愿意换。别看这锄残破,信不信,论翻地动土,等闲没人比得过老朽!” “当真?”萧元度不信。 老丈不服输地一挺胸脯:“当真!任他用簇新的锄头也比不上老朽。” 萧元度呦呵一声,饶有兴致地站起身来,“那我来跟老丈比比如何?” 老丈犹豫了一下,萧元度以为他怯了。 就听他道:“老朽若赢了县令,是不是不太好?” 萧元度哈哈大笑,让休屠从旁边田里借了把锄头,半新不旧,瞧着比老丈那把好使得多。 两人各占三道田垄,开始之前,萧元度也学老丈,啐了唾沫在手上,两掌合在一起使劲搓了搓,而后抡起一锄就砸了下去。 老丈已经走出半步远,被他动静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砸了个大窝!赶紧提醒他下手要轻。 萧元度吭了一下,正色道:“不消老丈多言,这个我清楚。” 在田间地头晃了这些天,日日看得都是这些,自觉已经掌握了要领。只是习惯难改,下意识把锄头当做了武器。 轻提一口气,再次挥锄已似模似样。 老丈犹不放心地叮嘱了句:“千万要轻啊……” 终究捍卫老伙计的尊严比较重要,接下来就一心锄地了。 这边的动静被周围的乡民注意到,纷纷围拢过来看起了稀奇。 萧元度原本没当回事,还想着老丈年纪大了,让他一让。动起手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锄头不比刀剑,在他手上完全不听使唤,要么轻要么重,要么歪要么斜。 休屠还在一旁喊:“公子快着点啊,老丈都甩你老远了!” 萧元度烦不胜烦,咬牙道了句:“闭嘴!” 休屠嘴倒是闭上了,那手像赶羊似的前后扇动,好似这样就能助他一臂之力。 围观的乡民叽叽咕咕笑成一团。 “县令再能耐,也有不会的事,以后我见人也能夸一句嘴……” “快得了吧,县令能骑马射箭,还能剿匪,你能?” “至少我锄地锄的比他好!” “倒也是——” 萧元度:“……”全当自己聋了。 他这边挥汗如雨,锄头慢慢也使得顺手了,眼看就要追平,老丈却率先停了下来。 边摆手边往回走:“罢了罢了,不比了,老朽认输。” 萧元度拧眉,“老丈看我不起?不需老丈相让,我也能——” 老丈一脸心痛纠结:“萧县令,不是老朽看你不起,你把我的苗苗都锄掉了!再比下去,你输得起,我的庄稼伤不起啊……” 方才只顾着追赶,如今定眼一看,发现老丈翻过的地细细匀匀,他翻过的活似狗啃。 而且他翻过的地方,苗株东倒西歪,仍能保持直立的没有几个…… 老丈捡起一株给他看,根茎处果然有锄头划过的豁口。 萧元度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心虚,“一回生,二回熟——” 老丈可不敢再来二回。 不过,“老朽虽认了输,我的老伙计可没输!” 萧元度拍了下后脑勺,点头,“老伙计老当益壮。” 得到他的认可,老丈顿时笑眯了眼,“所以老朽才不肯——欸!” 摸了摸脑门:“落雨了?” 其他人也感受到了。 “是落雨了,快回罢!” 这雨毫无征兆,而且来得又急又快。 方才还瓦蓝的天,眨眼间黑云漫卷,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落。开始还是跳珠一般,转瞬便如瓢泼,打在脸上生痛,眼都睁不开。 回村已是来不及了,这片田就在山脚下,只好就近找个山洞避雨。 “快着点,过河就是……” 今日这雨仓促,被困的显然不止他们,山洞口已有十多个村妇,也是来躲雨的。 萧元度只在进去时扫了眼,而后就转身负手看向外面。倒是田汉们发现了自家婆娘,三三两两说起话来。 休屠突然瞪大眼,指着里面:“少夫人!” 萧元度一愣,顺着看去。 最里侧,面朝山壁背对众人的那道身形……不禁眯了下眼。 村妇们反应过来,齐刷刷看着她,“你、你竟是县令夫人?” 姜佛桑身形微僵。缓了缓,转过头来,神情已经如常。 冲众人颔了下首,最后才看向萧元度。 “真是巧啊,夫主。” 第187章 布衣荆钗 这样的姜女是萧元度所未曾见过的。 瀚水相遇那次,姜女多半时候都在卧榻养病,萧元度并未如何留意她穿着,隐约只记得既无华服也无环佩,迥异于她在萧府时精致鲜焕的模样。 今日同样粉黛未施,可又有哪里不一样。 淡青上襦、素色长裙,外罩一件绿色的半臂,如云鬓发松松挽就,只以一根木钗簪起,此外别无它饰。衣料还是粗布,非但没令其失色,反而更添一种韵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怪道都说真正的美人纵是布衣荆钗也难掩其华。便是不看那张嫮目宜笑的脸,单看背影,目光也很难从她身上移开。 方才他之所以未注意到,分明是姜女有意躲闪。 萧元度回过神来,挑起一侧眉峰,并未说话。 山洞有一瞬间静无人声,只闻雨落。 众人都没想到,这个长往灵水村来的夫人,竟是萧县令的…… “姜夫人,你、你真是……” 萧元度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嘴角带着几分讥诮,抱臂等着看她出糗。 “无意隐瞒大家,实在是,”姜佛桑笑了笑,睇向萧元度,“夫主不肯扰民,妾自当效法。” 萧元度嘴角落了下去。姜女倒是一如既往会给自己开脱。 乡民不知就里,倒是信了。毕竟萧元度头一回来灵水村时也是以外乡客的身份,亏得有人在城中见过他。县令夫人却是未曾见过的。 众人惊过即喜,“俺们灵水村也不知走了什么福运,竟先后引得县令和夫人亲至!” 妇人们就更是欢喜了,谁敢想这个与她们相处了多日的竟会是县令夫人呢! “哎呀夫人!你看,”其中一个妇人上前接过姜佛桑手里提着的窄口藤筐,里面装着满满的野菜,“怎好劳动你来?” “我等都是粗笨之人,口没遮拦的,近些天在夫人面前多有失礼之处,夫人千万别怪罪才是。” 姜佛桑连道无碍,“不知者不罪,大家不恼我便好。” “这是哪里话!夫人也是一片好心……” 妇人们热热闹闹说笑起来。 锄地的老丈就道:“萧县令,你勿要笑话,大家几辈人也没见过比里吏更大的官,新鲜呐!”吴友德和范广那两头牲口自然不算。 “不会。”萧元度说着,目光仍看着姜女。 知道两人是夫妻,妇人们极有眼色的打住了话头,都把他俩往一处挤。 姜佛桑倒是还好,面色平静,不尴不尬,萧元度却皱了皱眉。 两人终于被挤到了一起,也没人开口。 还是休屠打破了沉默:“少夫人,就你自己,菖蒲和春融没跟来?” 她们每次来马车都会停放在村民家中,见天色不早,热情的阿嫂们又要留饭,姜佛桑便让菖蒲先一步下山,好叫驭者到村口等着。 “菖蒲这会儿应该在村里,至于春融,她近来跟着英师父学骑射,我出来的频繁,总不好叫她时时中断。” “那少夫人也该多带些人才是。” 先前对巫雄还不熟悉,每次出门至少带二至四个部曲,但这阵仗走到哪都让人敬而远之,想寻常说两句话都难,渐渐便简化了。 “驭者便是部曲充当的,会些拳脚。”顿了顿,又道,“托夫主的福,巫雄如今匪患已清,贼盗亦少有,不需前拥后簇安危亦无忧。” 萧元度嗤了一声,“论说话之道,范广和程平都该跟你学学。” 姜佛桑对这句置若罔闻,转头问:“夫主不是要去裕宁村?” 难怪姜女近来倍加殷勤,总爱问他去向,敢情是为了避开自己。 “本没打算来灵水村的,这不……”萧元度斜觑她,“巧了么。” 姜佛桑知道他是有意拿自己的话堵自己,索性闭嘴,也不再问。 萧元度哼了一声,目光自姜女身上收回,转头继续看向洞口。 天空愈发暗了,雨点义无反顾的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像是一首雄壮的乐曲,地面已被打得透湿。 众人的话题也渐渐转到这场雨上。 “晨起看到鸟雀低飞,我便说有雨,娃他爹非是不信……” “谁能想到,明明日头出那么好……” “唉,只能等雨停了……” 这当口,一团团乌云迅速聚合,紧接着便滚起一道道震耳欲聋的响雷。 随着雷声轰鸣,忽而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向大地劈来。 这连番的动静,惹得洞内惊叫连连,那些田汉也纷纷堵住了耳朵。 萧元度往姜女那睇了眼,发现她微微仰首,大睁着眼看着洞口雨帘,轻轻道了句:“更大的雨要来了。” 果然,一炷香过去,雨丝毫没有停的迹象,势头反愈发急骤。 天像是破了个窟窿,暴雨如注,头顶像是有一大群野马奔腾而过。洞外彻底成了一片雨海,草木庄田变得模糊起来,渐渐分辨不清。 很快,洞口的雨帘变成了雨幕,密密连成一片,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瀑布,遮挡了前方的视野,洞里更没了光亮。 乡民聊着闲篇,倒不见如何发愁。 春耕前盼雨没盼着,一直旱着,如今春耕差不多也结束了,这一场雨来得还算及时。 只是再及时的雨,总这样盆倾瓢泼不停也让人心焦。怕把种子给泡坏了,也怕今夜都回不了家。 心焦也没法,众人站得腿疼,纷纷找地方坐了,又招呼萧元度和姜佛桑。 休屠极有眼色的脱下外面的罩衣铺在地面上,“公子,少夫人,你俩坐。”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别开视线。 休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摇了摇头,自己走过去坐了。 春雨淅淅沥沥,带着几分柔软缠绵,少有这般冷硬干脆的时候,果然夏天要到了。 而夏天的雨最是来去匆匆。渐渐地,雷声小了,雨也小了。 乡民们纷纷起身,“萧县令、姜夫人,瞧这天估计是停不了了,趁着雨小,咱们赶紧回村罢。” 萧元度和姜佛桑自没有异议。 出了山洞,外面一片泥泞,没走几步鞋履和裙摆已经脏污得不能看。不过眼下也顾不得这个。 萧元度阔步走在前头,转弯时往后看了眼。 第188章 骑虎难下 萧元度余光瞥去,就见姜女一手提着裙摆、一手遮在额头挡雨,低头认真看路,深怕滑跌,每一步都走得极仔细。就是脚陷进烂泥里时拔得费劲,也没想过向身边人求援。 她不张口,难道还指着别人主动去帮她?都急着往家赶,谁会注意她! 心里杂七杂八想着,脚步无意识放慢也没察觉。 等一行人冒着小雨赶到小河边,顿时傻了眼。 河流横路,桥板却不见了,只余几块大石,原是垫木板用的,间隔甚阔,难以跨越。 乡民们对此习以为常,脱掉草鞋、挽起裤腿,扛着农具就开始淌水。 自家妇人也在的,把农具交给妇人,而后背起过河,这似乎是极稀松平常的事。 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姜佛桑和萧元度在原地。 休屠不知何时也到了对岸,还冲他俩招手,“公子,背少夫人过来呀!” 妇人们也纷纷打趣,让他俩别害羞,“这片地形不好,我们常这样背来背去。” 萧元度左右看了看,唯独没看姜女,弯腰卷起裤腿。 等直起身,发现姜女正看着水面,似是在衡量自己有无淌过去的可能。 这一场大雨弄得水面暴涨,水流也急,就她这小身板,不被冲走都是好的。 可姜女不出声,对面又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萧元度叉腰站了会儿,终于黑着脸走到姜女面前,弯腰背蹲下去,“上来。” 见她不动,萧元度不耐烦地催促,“快着点,想让我丢脸?” 姜佛桑无语,见雨又有变大的趋势,便不再迟疑。 背上蓦然多了些重量,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萧元度犹豫片刻,双臂固住她腿弯,直起腰开始过河。 河水已到他膝弯,虽是暮春,多少还有些凉意。姜佛桑轻吁了口气,不由庆幸方才未坚持。 萧元度憋着气,也不知气谁,又或是跟自己赌气。 脑子里乱纷纷的,心里想着过了河立刻就将姜女放下,等回过神,河已在身后十步远。 萧元度瞬间僵住。 就当他想事情给忘了,姜女竟不提醒?被人背着很舒服是罢! 姜佛桑见他上了岸也没停,本是想提醒的,等发现通往村里的土路比过河前还要泥泞,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烂泥脏水,她选择了闭嘴。 至于舒不舒服,被人背着自是比淌泥水舒服,尤其萧元度肩宽背阔,走得又稳,几乎感知不到晃动。 走在前头的乡民时不时回头指指他俩,而后一阵会意低笑,“瞧,县令多会疼人……” 萧元度骑虎难下,此时再把姜女放下,多少显得有些刻意。只好闷着头继续往前。 心里又窝火又觉丢人,便有意放慢脚步,慢慢与众人拉开了距离。 雨又密了起来,眼睛被打得睁不开。 突然,一只手挡在了他眼睛上方。 萧元度没好气道:“顾着你自己罢!”无事献殷勤。 姜佛桑自觉是有事才献的这份殷勤,只当没听到。 萧元度抿了抿嘴,终究没说什么,步速又提了上去——这点雨对他倒是没什么,就怕姜女回头病倒又得赖他身上。 姜佛桑的马车停在村东最边上一户人家,奇怪的是马车在,院里没人,屋门也上了锁。 问了左邻才知,方才雨小,这户人家带着菖蒲和驭者上山接她去了,抄的是近道。 这下可好,两下没遇着,雨又变大了,菖蒲不又得困在山上? “这俩东西倒是机灵,自己找地方躲雨去了。”休屠才把马找到,听说菖蒲又去了山上,把缰绳往萧元度手里一塞,“公子你且牵着,我去接菖蒲……” 萧元度冷笑,一个两个的,都吃了豹子胆了。 “等等,披上这个——”金锄头老丈就住在对面,赶忙给他拿了件蓑衣。 “多谢老丈……少夫人你放心,我一定把菖蒲好好接回来!” 休屠跑远了,老丈走过来道:“这屋檐不遮雨,二位去老朽家中坐坐罢。” 姜佛桑看了眼萧元度,颔首道:“叨扰了。” 老丈家其实也算不上宽敞,但比对面稍好些。对面只有一间大通屋,寝居和庖室都在一起。 老丈一家很是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烧了热水供洗漱,还找来干净的衣裳替换。 鞋履早已湿透,衣衫也半湿不干,姜佛桑便没拒绝,接过后道了谢。 老丈大儿妇微有些不好意思,“这鞋是新做的,只是这衣裳,我穿过一回,夫人别嫌弃。”这已她能找到的最体面的衣裳了。 “阿嫂哪里话。”姜佛桑进内间换上。 褐色的襦裙,两人身高仿佛,倒也合身。 姜女换好出来,萧元度也才将换好,乍一看,倒真和乡间男女别无二致。 堂屋门口摆上了蒲席,老丈和阿婆催他俩入座后便各去忙碌了。 两人齐齐看着外面,良久无话。 阿婆出去一趟,借了个陶罐回来,“那老奴非跟县令比锄田,让县令伤了手,这膏药抹上管用。” 萧元度不想姜女知道此事,还是被她知道了,板着脸说了句没伤着。 阿婆就笑,“县令方才净手时,掌心红肿,还起了水泡,老妇都瞧见了。” 萧元度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没使过锄头的就是这样,想是锄头握紧了。幸而是没破皮……” 阿婆还在宽慰他,就听老丈在庖室喊了一声。 阿婆离开前把陶罐递给了姜佛桑,“夫人给看看。” 姜佛桑顿了顿,转向萧元度,“妾给夫主上药?” 萧元度沉着脸,想说不必。又想起方才背了她一程,让她伺候一下也不冤,遂把手伸了出去。 伤在左手虎口和掌心,真不知是怎么个握法。之所以没破皮,大约是皮糙肉厚的缘故。 姜佛桑用木片掘出一团,细细抹上去,动作还算轻柔,萧元度脸颊仍是一抽。 垂目看去,姜女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这身衣裳颜色黯淡,对她来说有些老气,却愈显出肤色莹白细腻。 萧元度微有些不自在,目光从露出的那一截脖颈上移开,下移,落在她给自己抹药的那只手上。 发现原该是白皙纤长的手,上面竟添了数道划痕。 第189章 格格不入 两人离得有些近,萧元度的目光没有着落似的,看这也不是,看那也不是。 目光游移间见不免注意到她头上的木钗,发现这所谓的木钗竟是木箸改作的,尾端的祥云纹样刻得生硬又粗糙,她竟然不嫌弃,还这样堂皇地戴在头上。 这木钗就像这穷破的村落一样,与姜女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可她出现在这,却又让人觉得出奇得相得益彰。 比起钗环满头、浓妆淡抹、精致到像高踞云端摸不着够不到的仙子,这样的她仿佛才是真实的,有血有肉。 萧元度像是第一次认识姜女,看得有些出神,眼中少见的浮出些许迷惑与茫然。 而后才注意到她手上的划。有两道痕迹是新的,还有些颜色已经黯淡,应该有些日子了。 “你常往灵水村来?”萧元度突然开口。 抹药的动作停了一下,姜佛桑答:“灵水村山清水秀,景色宜人,多来几回,不算经常。” “这么说去过不少地方。”宜不宜人的,总要去过才有比较。 姜佛桑颔首。萧元度若想知道她的行踪轻而易举,今日又和他迎头撞上……左右她也没甚么可隐瞒的。 “我怎么记得你每次外出,说辞都是城里逛逛?”这话就有点兴师问罪的意味了。 姜佛桑也不慌,抬眼看他,“有么?我怎么记得夫主只问过妾一回?恰巧那回妾确实没出城,夫主既问,自当实言相告,不曾有半分欺瞒。” 萧元度梗了一下,随即一声轻哼:“你在闺中也这么四处跑?” 在棘原还只是偶尔去趟城郊庄园,现在可好,衙署内院几乎见不着人影,比自己都忙,就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 “哪能呢。家中管束紧,不比棘原,大人公和阿家宽仁,视儿妇皆如亲女,不曾多立规矩。如今妾随夫主到了巫雄,巫雄民风粗犷,街上抛头露面的女子远多于棘原,夫主亦不是那拘于礼节、非把妻妾关于后宅的俗人。夫主说是不是?” 萧元度呵了一声,“你少给我灌迷魂汤,也少给我捧高架。”他现在对姜女的招数已经了若指掌。 姜佛桑笑了笑,“既然夫主如此关心妾,那妾以后无论去哪,都知会夫主一声便是。” 萧元度脸都绿了,关心?他会关心姜女? 姜佛桑见他瞪着自己不说话,叹了口气,“再不然,妾以后不出城了便是。也学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妇人,洗手作羹汤,成日围着夫主转,片刻不离夫主视——” 萧元度抬手,让她赶紧打住。 姜女愿意洗手作羹汤,他还未必敢喝! 围着他转就更可怕了,让他与姜女日日相对,简直不敢想。 “你爱去哪去哪!”各自忙各自的,谁也别勉强谁,挺好。 姜女笑意渐深,“多谢夫主。” 她有双剪水双瞳,会说话似的,笑意加深的时候,里面似有波光点点。 再次调开视线,萧元度神情平淡,半抬起眼帘看向外面重重雨幕。 闷雷再次响起。电闪雷鸣和雨水交织,比方才在山洞那会儿还要大些。 屋檐上挂起了一条瀑布,瀑布落下很快汇成一条小河,雨点砸在上面溅起朵朵水莲。 姜佛桑盯着那些消而复起的水花怔神。 天已昏黑,雨又一直这样下,今日想必是回不去了。 菖蒲下山那会儿她还在半山腰,菖蒲回去必定先去那个地方找,找不着她,肯定还会去别处…… “夫人放宽心。”老丈进来拿东西,看她神情就知她在担心什么,“想必是河漫了,又或是困在了山上,这么大的雨,冒雨下山太过危险,他们肯定会找山洞避雨的。村里人没少经历过,那山里也少有野兽猛禽,住一夜不打紧的。夫人若实在不放心,就叫我家老大老二带人去看看?” 姜佛桑瞥了眼外面像是开仓放谷一样倾斜而下的雨柱,摇了摇头。 去了一拨困住了,再去一拨万一再困住,何必让更多的人去涉险……但愿休屠快快找到菖蒲。 萧元度见她愁眉微锁,也皱了下眉:“休屠若是连个人都找不到,那他这些年算是白活了。” 这话不像是宽慰,也没有对着姜佛桑说,姜佛桑心里却莫名稳妥了些。 贵客临门,老丈一家也顾不得疼惜灯油,早早点燃,一片暖黄的光晕散开。 随着光亮一同弥散的还有饭菜的香气。 为了招待他们,老丈一家杀了只鸡还不够,若非萧元度制止,还要杀羊。 县令携夫人留宿本村,这可是大事! 里吏唯恐招待不周,老丈家又局促,本想把他二人请到自己家中招待,只是他家在村西,到了地方少不得又弄一身泥污,萧元度不愿折腾,便拒绝了。 他也不是头一回来灵水村,里吏清楚这个巫雄令并非那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之辈,真要是铺张排场了反落不着好,也没再坚持。只从家里提了瓶酒,又带了些肉蛋之类,倒也凑了桌像样的饭食出来。 姜佛桑悬着心,无甚食欲,只不忍拂了人家的好意,勉强用了些。 里吏作陪,萧元度喝了些酒。 里吏还要敬姜佛桑,“这里家里自酿的,有幸拿来招待县令与夫人,夫人如不嫌弃,不妨浅尝一樽。” 老丈一家也跟着劝,“夜间骤寒,夫人又淋了雨,饮一杯暖身也好。” 姜佛桑看了眼浑浊的酒水,那种辣口又辣心的感觉被唤醒。 萧元度亦想起除夕那晚她饮酒的窘态,也注意到了她眼底那抹难色,本可坐视,只是姜女毕竟担着他夫人的名头,当众出糗,他脸上亦无光,遂代为拒绝了。 姜佛桑腹中微饱,便找个借口离席,留萧元度与众人说话。 “夫人也该累了,不如早些歇息罢。” 老丈家除了庖室和堂屋,总共三间屋舍,老丈夫妻俩与二儿挤一间,大儿、大儿妇并两个孙女一间,剩下一间近来才翻修,打算用作老二婚房。 姜佛桑进去才知是给老二成婚用的,“既如此,怎好先住?” 阿婆就道:“怕甚!县令和夫人如此恩爱,有你们暖屋,是老二的福分。” 姜佛桑就问婚期定在何时。 得知是年底,摇头,更不肯了。 哪有这么早就暖屋的?真要找人暖屋也不该找他俩,这不是祝福,而是诅咒。 第190章 夜雨声声 最终也没能拗过阿婆与她大儿妇合力“劝说”,姜佛桑还是住进了新屋。 屋子不大,还没来得及装饰,只设了一榻,榻上铺盖并不是崭新的,甚至打了多处补丁。 阿婆恐她嫌弃,一遍遍强调这是浆洗过的,洗得很干净。 姜佛桑也一再强调自己不嫌弃。 得知这是她大儿妇的嫁妆,非年节以及贵客登门都不舍得拿出来用,本想再多要一床被褥,也不好张口了。 一床也无碍,没有良媪在旁硬撮合,萧元度恨不得离她八丈远,想来也不会和她抢。 约过一个时辰,堂屋那边总算是了结束了。 里吏披着蓑衣,深一脚浅一脚由老丈二子送出了门。 萧元度却是一点醉态也无。 阿婆端来一盆水,嘴上埋怨老丈不该耽误这么久,“净唠你那些耕田耘地的经,谁爱听?” “我下午锄地赢了,县令也知晓我的厉害,那县令问,我还能不说?” “赢一回显得你能耐了,县令有什么不会?分明是见你上了岁数,有意相让。” 萧元度洗完手又擦了把脸,闻言就道:“我还真不会,原以为种地是天底下顶简单的事,没想到里头大有学问。输就是输,赢就是赢,老丈确是把好手,我多有不及。” 老丈黝黑的面颊透着暗红,显然也没少喝。嘿嘿笑了两声,“还有我的老伙计。” 萧元度哈哈一笑,“对,还有你的老伙计。” 阿婆将老丈赶去那屋歇了,又对萧元度道,“夫人已经歇下,县令稍作洗漱,也去歇着罢。” 萧元度顿了片刻,将葛巾投到水盆里,“内子常来灵水村,给你们添麻烦了。” “县令这是怎么说的?夫人可没麻烦我们……”阿婆打开了话匣子。 “县令也知道,我们村不比马栏村有地利,适宜养马养羊,倒是有不少妇人种桑养蚕。夫人看着养尊处优,不想谈起这些头头是道。也是通过夫人,我们才知南蚕北蚕、南桑北桑竟是大不一样。 “夫人说她在南地从没见过这么高乔的桑树,南边都是低矮的地桑。可南蚕吐丝多呀,人家蚕户劳作一年顶我们两年。夫人便教了我们一个蚕浴之法,可以将孱弱的蚕种裁汰掉,这样非但能节省桑叶,活下来的蚕吐丝也会比原先多。 “夫人还说,有一种法子可以将南桑北桑接到一起,南蚕北蚕也……大概是这样,老妇记不太清了。若是能成,便能育出更好的蚕、吐出更多的丝。 “夫人不仅懂得多,还很勤快。上月天暖,新蚕初生,夫人和我们一起采桑切桑,那麻力劲,倒像是做惯了活儿的。 “新生的蚕这个时候最要仔细,尤其要经常腾筐,若是犯懒不肯腾,蚕叶和蚕粪堆积太多,筐里变得湿热,蚕不肯活,有时还会给压死,夫人帮对门那家腾筐时我去看了,清理那些粪便残叶是一点也不嫌脏—— “捉蚕结茧时夫人也来了,只跟着看了一会儿,就能分辨蚕熟不熟,甚少出错。巫雄今年的春天来得晚,茧也结得慢,也多亏夫人支招。 “上回来又帮着取茧择茧……先前不知道,只当是哪个商户人家的夫人,又觉着不像,不料竟是县令夫人!怪道跟菩萨似的。县令是好人,夫人也是好人,老妇虚活数十载,再没见过似你们这种济苦怜贫、肯把俺们穷口穷户放心上的…… “县令也千万莫要怪责夫人,夫人非但没麻烦我们,还帮了大忙。” 萧元度一直安静听着,到这会儿才出声,“什么大忙?” “夫人要跟我们收丝呢!全村的丝她都要,还有旁边村的。从来也没人来咱们这收过丝,都是自家缫自家用,织出的布还不一定能卖上价。这下可好,省事省力,再不用发愁了!” 萧元度总算明白了姜女手上那些划痕是哪来的,也猜到了她四处跑的目的,想来是为了她那些织锦生意。 难怪她到了北地适应的如此之快,若是在京陵,她敢如此行事,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高门大族唾沫星子也能把她淹死。 也不怪村人会将她认作商户人家,姜家满门情华,谁能想到养出的女儿比商户还商户。 那些大商户都不见得有她亲力亲为。 “那她今日往山上去又是做甚?” 正逢大儿妇进来收拾,听到这,像是想起了好笑的事。 “夫人最开始跟我们上山采柘叶,没走几步就喘得不成,必须停下歇息。大家笑,她也不恼,不过好似跟那山较上了劲,回回来都要去一趟,越走越熟,现在一气都能走到半山腰了。” 就姜女那风吹就倒的模样,爬到半山腰?萧元度保持怀疑。 “怎么,你们很喜欢她?”他问。 “夫人样貌好、脾气好,谁不喜欢?” 萧元度淡淡道了句:“各花入各眼,再好看的花,也有不喜欢的人。” 阿婆点头,“是这个理。不过花啊朵啊的中看不中用,有人不喜欢也正常。那难道还有不喜欢财神爷的?” “……”萧元度微哂,姜女比她这个县令还厉害,都成财神爷了。 大儿妇跟了句:“夫人每回来都带些城里的点心蜜果,村里的孩子也都喜欢她。” 萧元度心道,那是喜欢她?那是喜欢吃。 他拉一车吃食来,也能招人喜欢。 阿婆和她大儿妇满口夸赞姜女还不算,接下来更是一左一右赞他好福气。 萧元度再待不下去,去了歇宿的那屋。 榻上微微隆起、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了。 萧元度环视一圈,发现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门突然被拍了两下,阿婆进来,见他在榻边站着不动,小声问,“县令还不上榻。” 萧元度抬手假模假式地活动了两下,“等下便睡。” 阿婆也不再多话,给添了些灯油,以防起夜,还给留了火镰。 阿婆走后,萧元度干站了片刻,愈站脸愈黑。 在扶风院、他曾经的寝居,姜女睡,他坐;到了巫雄,姜女居主室,他住偏室。 凭什么落下风的总是他? 姜女都能好吃好睡,他又怕甚! 油灯忽地灭了,屋内一片漆黑,萧元度走到榻边重重躺下。 只躺了个边沿,离姜女很远,也没有碰褥子。而后翻来覆去,烙饼也似。 姜佛桑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静静聆听着夜雨声声。 察觉身后动静终于停了,才慢慢阖上了眼。 第191章 很不对劲 蚕桑季,农妇们晨起便开始忙碌。选茧、剥茧、煮茧、缫丝,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姜佛桑虽说了每家的丝都要,却也给订立了相应的标准。 譬如选茧这一步,烂茧、霉茧、蚕茧,全要剔除,还必须得是茧形圆滑端正的单茧,这样缫丝时丝绪才不会乱。 两只蚕共结的双宫茧或由四五只蚕一起结的同宫茧,缫出的丝粗且易断,则必须挑出。却也不是弃之不用,还可用来制丝绵。 和其他村一样,姜佛桑在灵水村也安排了一个代理人,即昨日带菖蒲抄近道上山的那家主人,胡女进。 胡女进父母双亡,也无弟兄,一介孤女,靠吃百家饭长大,人精明也能干,又肯回馈乡邻。不过也正因如此,一直攒不下钱来,贪吏横行那几年更是左贴右补,至于她自己,住破院烂房也没甚所谓。 姜佛桑甚喜欢她的爽朗与仁义,把事情交给她很是放心。 也多亏着她,菖蒲和驭者在山上的一夜安然渡过。 雨停后,一行人回到村里,那时天才蒙蒙亮。 菖蒲已从休屠处得知了女君平安的消息,及至见了人才真正宽心。她紧张了一夜,未休息好,便去了对门胡女进那里补眠。 姜佛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早早起了,帮老丈一家打下手。 阿婆百般不肯让她沾手,谁知大儿妇吴香女胳膊肘往外拐,直接将蚕盘端来,两人一起剥起了茧。这也是缫丝前的最后一步。 这些茧都是择选过的,茧形、茧色皆无问题,只需将蚕茧表层不适于织作的松乱茧衣剥掉即可。 剥下来的茧衣、蛹衬以及缫制后残留的废丝断茧,也同先前被淘汰掉的双宫茧与同宫茧一样,皆可用来作丝棉和绢纺原料。 她们俩剥的差不多了,阿婆便吩咐大孙女往灶底填柴。 姜佛桑细观阿婆举动,见她把剥好的蚕茧放进釜中,倒入事先烧好的开水加热,当水再次沸腾时,用一根细长的木签划拨水面,而后将丝头提在手中,用竹枝穿好,挂在送丝竿上,再将丝头接到缫车上面进行抽丝…… 南地通用的也是这种把茧锅放在灶上随煮随抽的热釜缫丝法。 其实还有个冷盆缫丝法——将茧放在热水中煮沸后停顿片刻,而后移入热釜旁边水温较低的“冷盆”中再行抽丝。 两者的区别在于,热釜缫丝法缫丝效率高,缫出的丝称为火丝;而冷盆缫丝法缫出的丝质量好,被称为水丝。一般上好的茧缫水丝,次等的茧缫火丝。 大丰园内就有蚕桑园,姜佛桑已吩咐下去全部缫水丝,火丝则从外面采买。 并非外面就缫不出水丝,而是对一般农家而言,一个人劳作整日,勉强也就只能得到三十两左右的火丝,换作水丝则更少。在供销不稳定的情况下,缫水丝太不上算,轻易无人敢冒险。 这个不急,只需一次成功的合作,待蚕户们有了信心,来年自会有人愿意尝试价格更高的水丝。 第一批丝刚缫完,男人们也从地里回来了。 昨日大雨,田里积水严重,里吏一早就召集乡民去排水救田,萧元度也去了。 站在老丈家院里,一眼便能望到村口,一群扛着农具的田汉中,轻易便能辨出身材峻拔、腰挺背直的萧元度,扛着锹也像扛着剑。 萧元度旁边那个“泥人”也很是醒目,走近才认出是蔫头耷脑的休屠。 同样在山里待了一夜,菖蒲尚有觉可补,他却被公子直接提溜到田里出力去了。 这一身泥也拜公子所赐。 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哪里得罪了公子,直到看到老丈院门口拴着的那两匹马…… “回来了,累坏了罢?朝食马上就好。” 老丈和他两个儿子,萧元度和休屠,五个人皆挽着裤腿光着脚,泥罢都糊到了小腿上。 阿婆端来水先让萧元度冲洗,又问老丈田里如何了。 老丈摇头:“有几家地势矮的被冲坏了。” 阿婆跟着惋惜:“那可如何是好?等地好再补种,不知赶不赶得上。” “赶不上也要补,就是收成指望不上了——” 吴香女道:“他们几家都养蚕了的,等卖了丝,有了进项,收成坏些也不至于饿肚子。” “也是……” 萧元度安静冲他的脚,从进院到现在,一眼也没看姜佛桑,甚至当姜佛桑看过去时有意避开。 姜佛桑本是要把葛巾递给他的,见他这样,手一转递给了休屠。 全身是泥就剩俩眼的休屠:“……” 伸出两根指头夹住葛巾,“多谢少夫人。” 姜佛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庖室帮忙。 休屠冰了一早上的心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温暖,正想着该从哪里擦起,葛巾就被五公子一把抽走擦脚了。 “……” 萧元度胡乱擦完,又把葛巾扔他怀里,而后朝院门处抬了抬下巴:“它俩吃完你才有的吃。” 休屠欲哭无泪。 萧元度折腾够了休屠,转身,正好对上从庖室出来的姜女的视线,顿时一僵。 昨夜赌气之下与姜女同榻,以为必定难眠,结果非但睡着了,还睡得挺香。 醒来时还发现身上搭了半角褥子…… 是他半夜抢过来的,还是姜女……不,不会是姜女,必然是他抢的。 他竟然跟姜女抢褥子?! 更要命的是,他与姜女之间就隔着一臂的距离。 好不夸张地说,萧元度几乎是从榻上弹下来的。 而后直接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直到里吏来叫人…… 姜女似乎并不知道这些,看他的眼神一如往常,“夫主?朝食好了,用完咱们还要回城。” 萧元度下颚绷紧,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下意识攥了攥,许久才嗯了一声。 雨后草木如洗,树叶上的小水珠折射出晶莹的光,天空湛蓝湛蓝的,阳光从云层中射出来,夏日的味道伴着乡野间沁人心脾的清新气息愈发近了。 用过朝食之后,又晾了小半日的路才离开灵水村,等回到县衙已是下半晌。 姜佛桑洗漱过后,喝着菖蒲让庖室煮来的姜汤,顿了顿,“让人给夫主送一碗过去。” 菖蒲觉得女君不对劲,很不对劲。 第192章 殷勤之意 萧元度就不爱闻姜味,看到庖室送来姜汤,直接让端走。 得知是姜女吩咐,愣了一愣,觉得古怪之余,更不肯喝了。 就算姜汤无毒,谁知姜女突然献殷勤又打得什么主意? 果不其然,傍晚他从二堂回来,姜佛桑亭亭立在廊下,邀她入主室一叙。 萧元度这会儿见她正不自在。又一想,姜女睡得沉,晨起那会儿的事并不知情,他有什么好不自在的? 碰巧他也有事要找姜女,遂一甩袍袖随她进了主室。 落座之后,抬手打断了姜佛桑要出口的话。 “且听我先说。” 他怕听完姜女的,自己的事就没法说了。 姜佛桑也不介意,“夫主请说。” 萧元度坐在圈椅里,一手撑着膝,另一只手有节律的敲打着几面。视线盯着自己的衣纹,并不看姜佛桑。 酝酿许久,终于开口,“听闻有一种法子可以将南桑北桑南蚕北蚕之类的接在一起?若是能成,便能育出更好的蚕、吐出更多的丝……此言可确凿?” 顿了顿,道:“我对你的法子并不感兴趣,只是觉得于蚕户有益。” 排水时看到庄田被冲坏的乡民坐地痛哭,同样损失,种桑养蚕的人家明显要平静很多。 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除了让萧元度意识到稼穑之艰,也明白了靠天吃饭有多不可靠。常时还好,若逢旱涝、必闹饥荒。 粮食是重中之重,不能不种,但若另有托底,遇上变故至少可以自保。 像灵水村这样没有跑马牧羊条件、甚至土地更为贫瘠的村落还有许多,养蚕倒是个不错的选择,男女分工,也可互为倚助。 既然要做,就往大了做、好了做,似往年那般小打小闹,并无多大裨益。 “当然,你若不愿相告,亦不勉强。” 姜佛桑微微瞠目,显出讶异的神色,而后展颜笑开,“可真是巧了,妾要找夫主说的正是此事。” 话落,递给萧元度两张纸。知他对蚕桑之事所知不多,便给他细细讲解其中门道。 “南桑北桑的确可以‘接’到一起,此名嫁接法。用此法可使旧桑复壮更新、使新桑变得更为优良,更可加速桑苗的栽培…… “农书有载:若欲接缚,即别取好桑直上生条,不用横垂生者,二四寸长,截如接果子样接之。其叶倍好,然亦易衰,不可不知也……具体的嫁接之法有六种,一日身接,二曰根接,三曰皮接,四曰枝接,五曰靥接,六曰搭接。 “北地所种鲁桑优良,蚕食其叶,吐出的丝绵而丰,并无多少嫁接的必要。不过夫主若想,也可让人试着嫁接荆桑,或有意外之喜。” 姜佛桑指了指第二张,示意这才是她重心所在。 “南北气候有差,北方养的蚕种皆是一年只能孵化一次的一化性蚕,因为这种蚕抗病性和适应性足够好;南方也有一化性蚕种,不过更多的是一年中孵化两次的二化性蚕,这种蚕虽然难育、胜在丝多。还有多化性的蚕。 “饲育二化性和多化性的蚕并非全是好处,也有不足,即较为伤桑。而且多化性蚕还会令茧质不好,这也是它在南地亦较为少见的缘故。 “夫主之意,是想帮蚕户提高出丝量;依妾愚见,不若两权相衡取其中——用一化性的雄蚕和二化性的雌蚕杂交,以此培育出更为优良的蚕种。至于多化性蚕,虽则出丝最多,却是舍本逐末,最好弃之。” 姜女声音柔缓,讲解细致,十足耐心。 哪怕是在此之前一窍不通的萧元度,听完也了解了大概。 他将两张纸逐行看完,手指着最后一列小字:若将白雄配黄雌,亦或出褐茧…… “为何划去?” “妾只是觉得,不可贪多,一步步来最为稳妥。” 萧元度便不说话了,将那两张纸复看了一遍。 姜佛桑也不催促,斟了杯茶给他,静静等着。 直到萧元度将纸放回案几,抬眼,“你为何会懂这些?” “姜家也有桑园,妾幼时常在桑园玩耍,佃户们忙活时妾也喜欢掺和,耳濡目染,多少了解一些。” “嫁接桑树、杂交新蚕……”萧元度上身前倾,注视着她双眼,“这可不是一些。” “岂不闻兴趣是最好的师父?夫主也知妾醉心商贾之道,为了让家中的桑园多赚钱,自然乐得钻研。不过这些法子还真不是妾想出来的,纵然知道的人少,可这世上奇人不少,妾也只是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一位精通此道的人,略听了几耳朵,不敢沽名,更不敢专美。” 萧元度目光沉了沉,仍盯着她不放,似乎在辨别她话中真假。 姜佛桑唇角带笑,由着他打量。 片刻后,萧元度收回目光。 “如此珍贵的秘法,为何交给我?” “也不瞒夫主,妾的织锦生意需要大批蚕丝,棘原那边远不够供应,还要往多地收丝。丝少价自然就高,而且求远不如求近,巫雄的蚕户能够多出丝,对妾只有好处…… “何况妾也只是道听途说,并不曾真正试过,能不能成尚是未知之数;便是成了,巫雄百姓也不见得就会听我的,大批移栽新蚕苗、更换新蚕种。 “夫主就不一样了。夫主现在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只要你一句话、一张告示,直接就可将其推广开来。巫雄百姓一旦尝到甜头,其他郡县自会效行。” “我能做的,别的县令亦可以做到。” “可别的县令不是妾的夫主。” 萧元度噎了一下,“好精的盘算!” 而后嗤笑不已,“怪道殷勤送姜汤,敢情是指着我给为你大开方便之门。” “若真能育出新桑新蚕,百姓获其利,夫主得政绩,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事,怎么能说是独给妾开的方便之门?”姜佛桑眨了下眼,“若说殷勤,姜汤不算,这些才是妾对夫主的殷勤之意。” 伶牙俐齿! 萧元度哼了一声。 合着又是为了他好?明明就是为了自己谋利。 但不可否认,姜女的话确实挑不出毛病。 “若是不成——” 姜佛桑干脆道:“不成就当妾没说过。” 萧元度再次被噎,黑脸。 平复片刻,语带威胁:“你若是敢学范广,借收丝为名,实则打着我的旗号敛财——” 姜佛桑竖起一掌,作发誓状:“妾怎敢给夫主抹黑?” “最好如此!” 萧元度一甩袍袖,拿起那两张纸出了主室,直接去二堂叫来了范广。 第193章 淡了许多 “所谓劝课农桑、以利万民,若此法当真可行,上官此举何止造福万民,万万民都将受益啊!” 程平将那两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萧元度方才听姜女说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话,眼下又见程平言行夸大,不由皱眉。何至于? “既如此还废话什么,赶紧去办。拍马也适可而止,都说了不是我的法子。” “是、是,是夫人想的法子。”程平再次感慨,“真没想到,夫人千金贵体,不仅可与百姓同其劳,竟还精于农事。” 萧元度何尝不意外?不过意外多了,虽不至于习以为常,接受起来倒也没那么难了。 程平并非谄媚油嘴之人,之所以有诸般溢美之词,实是发自心底的感佩。 赞颂罢姜佛桑,话锋一转:“法子虽是夫人的,也要上官肯推行,正所谓夫妻合璧——” “行了!”萧元度不耐烦挥手,“先试着罢,不一定能成。” 程平强忍激动:“卑职这就去访寻经验老道的桑农蚕妇。” 萧元度点了点头,“把他们召集到一处,不拘是需要桑园还是旁的,衙署供给他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有滥竽充数混吃混喝者,也别怪我辣手无情。” “诺!” 回到内院,天已昏黑。 主室隐隐有说笑声传出,似是姜女在逗雪媚娘,还有她那两个女侍在旁逗趣。 夕食早已备好,见他回来,方婆忙让人端出。 却见他立在中庭不动,“公子?” 主室静了下来,过了片刻,姜佛桑率侍女走出相迎,“夫主回来了。” 萧元度早就发现了,虽然姜女一向在他面前都表现得有礼有节、进退有度,哪怕他有意相激也鲜少失态——除了刀锋逼颈那回。 但那都是避无可避之时。多数情况下,她是能忽略则忽略、能忽视便忽视。 只有当她有所求的时候,她的礼节才会格外周全。譬如今日。 这曾是萧元度最厌恶她的一点。只不知怎地,此刻再看灯影里她言笑晏晏的模样,厌恶的感觉竟是淡了许多。 善于伪饰是真,但她又伪饰的坦坦荡荡,让你根本挑不出错来。 她也不吝于承认自己经商逐利的意图,光明磊落摊在人前,而后浅笑问你:三赢有什么不好? 是啊,有什么不好。自己逐利的同时,考虑到了百姓,也考虑到了他…… 这么一想,说她狡诈似乎有些过,用“狡黠”二字更贴切些。 “夫主?”姜女又唤了一声,凤目微露疑惑。 萧元度回神,清了清嗓,以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已经吩咐程平去办了。” 其实本没跟她交代的必要,但法子毕竟是她给的,告诉她两句也无不可。 就见姜女的笑意又真切了些,“夫主果然雷厉风行,妾等夫主的好消息。” 而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姜女不可能邀他进主室坐坐,他也不可能邀姜女去偏室共食。 正要转身,脚步微顿,“老丈家——” 才出口姜女就已意会,“连菖蒲带休屠的,命人照着备了四套新衣,顺便送了些酒肉点心。” 昨晚多少让老丈与里吏破费了,直接给银钱只恐伤人脸面,干脆作价以偿。 萧元度似没想到这种小事她也放在心上,也没说满不满意。 进偏室之前偏头看了她一眼,“倒是难得,这次竟没病倒。” 姜佛桑怔了一下。 只因她生来多病、屡造医门,祖亲和良媪唯恐她养不活,衣食住行万般仔细,不肯让她多遭一丝风、多受一分冷。好汤好药的养了十数年,倒愈养得弱不禁风起来。 后来困于许氏后宅,体弱又添心病,病榻缠绵自伤自苦,就更是消磨了心性。到了后来,对万事都懒怠上心了。 钟媄说得不错,成日关在宅子里,再好的身体也要败坏了,哪里还养得出精气神来?英师父也建议她多外出多走动。 其实毋庸她们多言,姜佛桑对此早已深有体会。 任是金闺玉质,有朝一日碾落成泥,万般苦难不需提,唯一的好处大抵就是能让人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有变强的可能。 她知道自己这双所谓纤纤玉手,不仅可以烹茶、调香、对弈、弹琴,还可以劈柴,还可以挑水,还可以浣衣,还可以采药,还可以做许许多多的事。 先生说过,身体是一切的本钱,唯有强健的体魄才能蕴养出强大的精神,并且不负这股精神。 古来多少英雄豪杰,既有气吞山河之志、亦有百折不挠的坚韧,却生生被身体拖垮,也包括先生。 她也不止一次地想,若家人没把她养的那般“弱”,若她也有健康的身体、强大的精神,那么在许家或许就不会消极处世,遭遇危险多少也有反抗的能力……不,那样的话,或许她根本就不会踏入许家。 早厌倦了病恹恹的模样,心里也有些计划,只是在京陵和棘原碍于身份无法成行,到了巫雄倒没那许多顾虑了。 近些日子常往乡间,但凡能走路绝不坐车,山也不是白爬的。从疲累不堪、浑身酸痛,渐渐能走得更远、爬得更高…… 姜佛桑只当听不出他话里嘲谑,“有劳夫主关心,妾甚好。” 萧元度哼了一声,大约又想起背她的那一幕,甩袖进了偏室。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各忙各的。 姜佛桑没再询问过萧元度行程,萧元度也没过问姜女动向,虽则两人都爱往乡里去,却鲜少碰到一起。 这日,姜佛桑来了后丘村,正和里吏说着收丝事宜,一个十多岁的小女郎急匆匆跑来,大喊着她阿母要不行了,求里吏救救她阿母。 一行人赶去,就见那妇人躺在院中地上,捂着腹部来回翻滚,几个人都按她不住。 旁边是散落的茧丝团,显然发作甚急。可除了腹痛如绞,没有更明显的病症。 姜佛桑也就识得些药材,照方抓药时大症奇症或许有些印象,对于妇人这种,隐约觉得或许与肚肠相关,又不肯定。 其实就算记得些相关药方,她也敢此时拿出来。不比扈长蘅的宿疾,可以慢慢调养,也有纠错的时间,这妇人是急症,稍有差池就会害了一条人命。 而且光有药方也无用,还需抓药。村中是没有医官的,十天半月也不见有游医经过,得进城才行。 里吏有牛车,但牛车太慢,姜佛桑便让村人驾她的马车去。 驭者要留下保护他,不能离开,幸而村中有善骑者。 马车驶得飞快,经过裕宁村时被萧元度看个正着。 第194章 不是泰山 休屠还以为是车里坐的是姜佛桑,又跳又喊:“少夫人!” 驾车的人不认识他,停都没停。 休屠愣了一下,看向萧元度。 萧元度盯着远去的马车,只说了一个字:“追。” 驾车人并非姜女惯用的那个驭者,又一脸惶急,分明有疑。 休屠也觉不妙,赶紧策马追赶。 不久即回,“公子,里面并非少夫人。北丘村有人发病,急着看医,少夫人便把自己的马车借了出去。” 萧元度嗯了一声,转头继续和里吏说话去了。 他们离开裕宁村时日头已西斜,休屠问:“公子,咱们要不要去北丘村看看?” 裕宁村和北丘村在一条道上,中间还隔了两三个村落,不近,骑马却也快。 “属下方才一直留意着,那马车并未返回,少夫人肯定还在村里,若是再晚,她就回不了城了。” 萧元度斜了他一眼,翻身上马,“别当我不知你那些小心思。” 休屠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那公子……” 话未说完,萧元度已扬鞭西去。 北丘村中正热闹—— 历来村民生病,少有去城中看医的,自是因为看不起。游医虽便宜些,可久不来一回,不一定能逢上。 而且游医水准参差不齐,被庸医害了命去也是有的。 北丘村中有个巫姑,年岁高、辈分长,据说能交通鬼神,邪祟见之皆要回避。村民甚为信服,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就去巫姑处讨碗符水喝下。 今日那村妇病发时恰好巫姑被邻村请去做法祛邪,姜佛桑说要把人送去城中看医还遭到了众人阻止,非让等巫姑回来。 可妇人那样子,哪里还等得了? 妇人的女儿小阿芬哭诉道,她阿母就是喝了巫姑给的灵药才痛成这样的。 姜佛桑让把灵药拿出来看,结果是香灰掺杂些泥土,还有些别的东西。 有乡民还代为辩解:“非是灵药不管用,是你母亲罪孽深重被邪祟缠身也未可知,再让巫姑给驱驱祟……” 小阿芬泣不成声,跪在地上不停给乡亲们磕头。 阿父死了,阿母把她拉扯大,她不想失去阿母,现在有贵人愿意送阿母看医,她只想救母亲的命—— 姜佛桑再不迟疑,扯起小阿芬,强让驭者将母女俩送上马车。 马车驶离北丘村后,乡民们担忧不已。 “巫姑早就有言,仙家忌药石,若是信医就勿要再求她。” “巫姑若气怒,再不肯给村里人看病,该如何是好?” 不免就有人埋怨起姜佛桑,“夫人虽是一片善心,却是害苦了我们……” 菖蒲有些恼这些人不好歹,姜佛桑倒还算平静。 南州之地,巫蛊多兴,辜郎中摇铃行医于各村寨时,被驱赶围殴都是常事,最严重一回险些去掉半条命。 巫医们打着鬼神的名号行事,乡民们深信不疑,甚至甘受巫医驱使。 当然,也有真正精通医药的巫者,只是少之又少。反正姜佛桑是没见过。 她安抚乡民,“是我做的决定,等巫姑回来,我亲自与她赔罪。” 巫姑回村后听说此事,果然来找里吏兴师问罪。 里吏好声好气跟她解释:“巫姑,是这样……” 姜佛桑趁机打量巫姑,见她约有四五十年纪,瘦脸颊、高颧骨,一身黑布袍,通身无二色。和她的眼神一样,给人一种压抑沉郁之感。 来龙去脉巫姑早已得知,打断里吏的话,态度时分强横,“老妇有言在先,是你们视我如无物!以后老妇便闭门,再不问生死!” “巫姑息怒、巫姑息怒……” 乡民们此起彼伏的哀求终于留住了巫姑转身离去的脚步。 巫姑回头,对上姜佛桑的视线,眼神微闪。 “也罢,这事既与你们无关,都是乡亲,我也不忍心见你们求救无门。谁坏的规矩,当由谁来向神明赎罪!” 话音落,三四赖汉向姜佛桑逼近。 显然,这些都是巫姑的帮闲。 “不可、不可啊!”里吏急坏了。 他还指着这个姜夫人收丝,不敢得罪,只好居中转圜。 可巫姑根本不予理会。 扮做驭者的部曲上前一步,将姜佛桑和菖蒲挡在身后。 没有女君示意,他并未拔刀,只言语警告,令赖汉勿要再近前。 赖汉眼里哪识天高,只以为己方人多、对方势小,必不会吃亏,恶狗似得猛扑上前—— 萧元度和休屠赶来,看到的就是躺在地上抱腿痛嚎的四个赖汉,以及一旁蹿跳着命令乡民抓住姜女的巫姑。 面对这个肯以好价收他们丝的夫人,乡民们并没有依言动手,又怕巫姑不再给自家看病,只好将姜佛桑主仆围拢起来。 巫姑指着姜佛桑:“此女是妖邪,尔等还不快快把她绑起!” “把谁绑起?”萧元度在外圈看了会儿,觉得无趣,懒懒出声。 休屠嘴里喊着:“少夫人、菖蒲,你们别怕!”硬挤出一条道来。 主仆二人到了近前,萧元度瞥了眼姜女,见其毫发无伤,转向里吏,“你就是这么治理村子的?” 里吏觉得此人颇有些眼熟,还有这语气…… 脑中搜索片刻,惊愕地张大了嘴:“县、县,县令……” 前阵子他代乡民去衙署销债领钱时见过萧元度一回。 乡民们也惊了。 “真是那个给咱们发钱的萧县令?” “县令怎么会来……” 里吏回过神,忙率乡民们行礼。 “免了,说说怎么回事。” 里吏正想开口,“有位姜——” 电光火石之间,忆起县令的亲随喊的那声少夫人。 这下更是悚然,“姜夫人,你、你是县令夫人?!” 菖蒲已是气红了脸:“不是县令夫人还能是谁!” 里吏眼前一黑,“夫人,我等有眼不识泰山——” “我可不是泰山,”姜佛桑转向突然息声的巫姑,“巫姑方才还说我是妖邪,敢问巫姑,我妖在何处、邪在哪里?” 巫姑不复方才的凶戾,僵硬地挤出个笑:“夫人都是贵体贵命,怎会是妖邪?!老妇年纪大了,眼拙。夫人恕罪、县令恕罪。” 姜佛桑笑笑:“怪道都说你能交通鬼神,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还真是了得。” 萧元度一旁抱臂听着,忽而皱眉。 什么叫见鬼说鬼话? 总感觉姜女把他也骂了。 第195章 道行不够 巫姑只一个劲儿赔笑。 这回却是姜佛桑不肯罢休了,“听闻巫姑有良方,可治百病?” 巫姑讪讪,“雕虫小技罢了。” “巫姑门道甚多,怎能说是雕虫小技?只不知这些年治死了几人?” 没想到她和和气气,出口的话却是刺人。 巫姑辩道:“夫人明见!老妇实秉着一副救苦救难的心肠,宁可自己折寿也要保乡亲们康泰。这些年治好的人不知多少,夫人若是不信,尽管去问!” 围观的乡民纷纷出声,为她佐证。 “我阿母就是被巫姑救回的……” “我家小女也是喝了巫姑给的符水才好的……” 姜佛桑对乡民的说情未置一词,仍是看向巫姑:“敢问巫姑,肺虚久咳该开甚么方?” 巫姑愣住,眼神躲闪,“这、这……” “其实甚简单,一剂紫苏乌梅汤即可。” “是、是,”巫姑连声附和,“紫苏乌梅汤也是行的。” 尽管她并不知晓何谓紫苏乌梅汤。 “阴盛阳虚而导致的寒凉之症,又该抓些什么药?” 巫姑再次哑口。 姜佛桑显然也没指望她能回答自己,“附子、楮实子、天麻、甘草,红参……巫姑,这些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病症,我一个杏林槛外之人都知晓,你身为巫医,竟是一窍不通?” 巫姑嗫嚅,“老妇治病不需这些……” “莫非只靠画符、念咒、作法、驱祟——还有你那用香灰泥土混成的所谓灵水?” 巫姑大约还想捍卫一下自己的“道法尊严”,“夫人不解其中高深,这不能怪夫人。天外有天,各行各道,并不能一概而论。” 姜佛桑点头,“此言有理。” 巫姑刚松一口气,她又开口:“仙家忌药石,可是巫姑说的?” 巫姑深怕她再追问医药之事,忙不迭点头,“正是!仙家忌药石,所以老妇不用药。” “那药王菩萨巫姑该当听说过,其广施药饵,救治众生身,治病多见奇效……”姜佛桑讶然,“那么这句仙家忌药石又是从何说起?” 巫姑汗出涔涔,余光频频往右下扫。 “巫姑倒是说说,神道、鬼道、仙道,你老人家究竟修的是哪一道?” 巫姑只怕自己说什么她都有话分辨,愈发不肯开口。 “不如我帮你支个招,”姜佛桑笑意盈盈,“仙家也不是都吃一锅饭的,说不定也分门派,有的门派忌药石,有的则不忌。” 巫姑瞬间如醍醐灌顶,“对对,正如夫人所说!” 姜佛桑摇头一叹,似不想再与她说下去了,“你道行实在不够。站在你面前的,不拘多大官身,也不过肉体凡躯,你既已通了神鬼之道,怎还识得人间的眉眼高低?” 乡民们在这一来一往中也觉出了不对——昔日威风八面的巫姑,竟被县令夫人几句话问得无法招架? 她怕甚,她怯甚? 巫姑汗出涔涔,还想强辩:“老妇只是嘴笨,可老妇确实救了不少人!” “当真是你救的?”姜佛桑笑意渐消,竟有几分冷峻之意,“命大、自己挺过来的,不药而愈,便归功于你。挺不过来,甚至于被你那些符咒灵水害死的,则归为邪祟缠身、自遭果报,你尽了全力,所以怪你不得。这世上哪有这般好的事?也不怕那些被你害死的冤魂来找你索命!” 她的声音并不如何严厉,巫姑却莫名觉得双股战战。 乡民们俱是一脸呆滞。 信奉了多年的巫姑,突然被人拆穿是招摇撞骗之辈,实在难以置信。 可县令和夫人总不会骗他们。巫姑若不心虚,也不会吓得变色。 “说起来,我祖公当年只是咳嗽几声,吃了巫姑给得仙药,当晚就咳了血……” “我也疑心着呢,我家男人只是崴了脚,抹了她给的那青绿汁子,后来整个腿都烂掉了……” “你们还记不记得?大仓的娘……” 大仓就是驾车送小阿芬母女去县城看医之人。 这些年他一直怀疑是巫姑害死了自己阿母。阿母原本好好的,经巫姑“驱祟”之后反倒病倒了,她又借机卖给阿母灵水仙药,结果越吃越重,没多久就去了。 可村里人都不肯信,非说巫姑已经尽了力,是他阿母福气不够,巫姑才没能从小鬼手中把他阿母抢回。 当里吏问有谁愿意送阿芬母女去城里,乡民怕得罪巫姑,都不肯,只有他不怕。 不信自然不怕,他也不想看小阿芬和自己一样失了阿母。 巫姑见乡民们也开始怀疑起自己,慌乱得不行,嘴却仍然硬着,坚称自己承的是神灵之命。 萧元度懒怠听她废话,直接示意里吏将人绑起,立时送往县里大狱。 “你、你不能抓我!你若敢碰我,定会遭到天惩地罚!”说罢两眼一闭,右手中指和拇指捏起,假模假式念起了咒语。 如果声调能稳当些,说不定还能让人信服些。 萧元度冷眼看她作态:“天惩地罚之前,我也要先把你这老巫给处置了!” 他这话一出,巫姑呆若木鸡,经也忘了念了。 嗡嗡的议论声中,不乏为巫姑求情者。毕竟乡民们也只是将信将疑,仍有不少人愿意相信巫姑。 “夫主,”姜佛桑喊住他,“巫姑的事可以晚些再议,那几个赖汉方才对妾不敬,应当先处置了。” 萧元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心皱了皱,而后转向跪在地上的四个赖汉,“你说,先处置哪一个。” 姜佛桑指向右脸有胎记那个,“其他人都听他的,数他最凶蛮。” 萧元度点了点头,命休屠上前,“既喜蛮力欺人,把他带上,回了衙署大刑招呼。” 胎记男还没如何,巫姑先就噗通跪倒了。 “县令饶命、夫人饶命!千错万错都是老妇的错,跟我儿无干呐!” 胎记男反应过来,忙指着巫姑,“对对,都是我娘的主意,我都是听她指使,你们抓她去大狱,别抓我……” 萧元度拧眉,“竟如此为人子?” 巫姑看向胎记男一眼,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 胎记男则根本不敢看她。 巫姑收回目光,打起精神,膝行上前。为了让萧元度抓自己、放了她儿子,终于松口承认自己装神扮鬼之事。 第196章 不配为人 当乡民从巫姑嘴里得知,以往他们用过的那些仙药灵水全是巫姑搓得泥丸、甚或是她的洗脚水,呕声四起,恨不得把胆汁都给吐出来。 紧跟着一片痛哭,哭的自然是那些被巫姑给治死的家人。 哭声未停,怒意又起,乡民们纷纷涌上前,要绑了这母子俩沉河。 里吏连忙劝阻,“县令在此,不可胡来!县令自会给咱们主持公道,大家千万不要冲动。” 群情激奋,谁还听得进。 休屠见场面混乱,得了公子授意,和少夫人的随嫁部曲一起拔刀挡在巫姑母子身前,这才算震慑住众人。 胎记男抱头大喊,将一切罪责都推给了巫姑。 巫姑深怕再晚一步就要被这些人生吞活剥,急求萧元度将她带去县衙受审,“只求放了我儿,他是无辜的。” “无辜?”姜佛桑轻笑,“巫姑,你的儿子怕是并不无辜,甚至,他才是主使吧。” 此言一出,母子俱惊。 “不、不……”巫姑死命摇头,“没有主使,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胎记男面向萧元度:“县令,你快把她抓起来!她虽是我娘,我帮理不帮亲,我还可以作证!” 萧元度听到这里,忍无可忍,夺过休屠手中配刀就要砍了他。 “夫主!” 姜佛桑早察觉到他神情不对,亏得一直留心,及时拽住了他那只手臂。 “松开!”萧元度怒容满面,死死咬牙,盯着畏缩成一团的胎记男,“狗尚且不嫌家贫,身为人子,利用母亲谋利,及至事发,又推母亲出来挡刀,枉活一世!不配为人!” 姜佛桑先是疑惑他何以动这般大的怒,随即明白过来,他应是想到了邬夫人。 这世上多的是子欲养亲不待的事,自己想尽孝跟前不可得,别人有母亲却这般对待,难怪他如此痛恨。 萧元度甩开姜佛桑,横刀劈去。 胎记男鬼嚎鬼喊着娘啊娘啊,生死一线间,竟是一把扯过巫姑挡在身前。 刀锋堪堪停在巫姑面门前。 巫姑浑身瘫软,双臂仍被儿子牢牢把着当作肉盾。她忽然眼泪长流,也不知是痛还是悔。 乡民们虽然巴不得巫姑死,也被眼前这幕弄得失语。目光纷纷看向躲在巫姑身后的胎记男。 县令才说他不配为人,他就真不当人了。 那是她娘啊,是十月怀胎生下他、一手将他拉拔大的娘!纵然她该死,也不当是由他推出去送死。 萧元度被迫停刀,怒极反笑,“好个畜生!” 姜佛桑怕他再动手,走近低语,“夫主有如今名望不易,若当众杀人,百姓必生畏惧之心,得不偿失,且难以服众。” 以身作则、不该以暴制暴,这些话程平说了不知多少回,萧元度也还算克制,毕竟跟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民庶实在犯不着。 今日他是头回手痒想杀人。 不过,一死百了,终归太便宜他。 见萧元度收刀,姜佛桑也松了手。 萧元度把刀抛给休屠,吩咐里吏:“将人捆紧看牢,我明日谴人来提。” 里吏诺诺应是。 萧元度转身,瞥了眼姜女,“走不走?” 姜佛桑看了眼天色,知道等不及马车回来了,“妾同夫主一起。” 到了村口,发现只有两匹马。 驭者道:“女君,属下暂留在此,防止那母子俩走脱,明日驾车直接回城。” 姜佛桑颔首,“也好。” 休屠已经把菖蒲扶上了马背。 萧元度一手撑胯,糊了把脸,背对姜女伸出手臂。 姜佛桑没骑过马,即便搭着他臂膀,一时间也不得要领。 萧元度没那么好的耐性等她,啧了一声,直接掐着她的腰将人托举了上去。 而后拍了拍马鞍示意她抓牢:“摔下来没人管你。” 姜佛桑依言牢牢抓着,屏着呼吸,腰背紧绷得厉害。 萧元度毫不留情的嗤笑。 姜佛桑缓了缓,也回以一笑,“夫主,可以走了?” 萧元度瞬间收了笑。 想到能和菖蒲同乘,休屠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结果发现公子并没上马,倒是给少夫人牵起了马。 休屠呃了一声……主子走着,他哪敢上马,只好垂头丧气得也当起了马夫。 两匹马之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姜佛桑终于适应了些,看向执缰走在一侧的萧元度。她高居马上,竟然也没高出萧元度多少。 “夫主怎么也来了后丘村?” 萧元度懒懒回应,“恰巧经过。” 本打算直接回城的,还不是休屠,苍蝇似的念经。 姜佛桑嘴角微微翘起,“那还真是巧了。” 萧元度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后脑勺对着她。 走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怎知那赖汉是主使?” “巫姑色厉内荏,根本不像有主心骨的人,方才妾与她说话,她但凡开言必要瞄儿子一眼,显然是看人眼色行事。” 顿了顿,又道:“幸而这母子俩道行浅,不然咱们今日怕是不能轻易脱身。” 巫姑应是从乡民口中得知自己是富户,仗着地头蛇的便利,想押了她要些好处。 她满口神佛鬼怪,却又畏官畏得厉害。但凡她能挺直腰子咬死不松口,都不至于这样一败涂地。 萧元度却是傲睨自若,“就凭这俩人,还想拦我?” “单仇易结、众怒难犯,夫主大约是没见过已成气候的巫医,妾见过。那些人纵横乡里、威风八面,百姓敬若神明,可说一呼百应,再大的官也不放在眼里。” 春耕已过,夏收还未至,萧元度正愁无事可做,闻听此言,眼睛一转,突然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姜佛桑一眼看穿他所想,“夫主是想把所有巫医都抓起来?” “不行?”他反问。 “不是不行,只是夫主敢保证所有巫医都如后丘村这母子俩一样好对付?万一他们煽动村民与衙署相抗——” “是非不分,助纣为虐,那就一起抓!” “民可不是匪,轻易怎能抓得?” 萧元度冷笑:“那就任由他们继续装神扮鬼?” “这些巫医装神扮鬼也就罢了,还戕害人命,确实要清理,只是急不得,宜当逐个击破、徐徐图之。不过在此之前,夫主还有一件事要考虑。” “何事?” “百姓信奉巫医,多是要靠其治病。只有解决掉治病难的问题,才能砍断巫医操纵百姓的那根线绳。” 萧元度凝目沉思,姜女说得有道理,只是治病可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姜女笑了笑:“妾给夫主出个主意,不过,夫主也得帮妾一个忙。” 萧元度停步,乜眼看她。 就知此女没那么好心,果然在这等着他。 第197章 蠢蠢欲动 姜佛桑指出症结所在除了民贫,还在医官缺乏上。 北地暂无战事,赋税不算高,没了贪官盘剥,百姓的日子也会慢慢好起来。所以主要还是医官缺乏。 萧元度嗤之以鼻。 京陵少府有太医令,不拘是百官之疾患还是皇室之病恙,均由太医令负责诊疗;太医令下设有医丞数名,作为太医令之辅;医丞之下亦设有太医监,再下还有员医、员吏三百余……民间除了被尊称为医官的世医,再有就是无数的游医和巫医组成。 地方郡县医疗事宜也由太医令掌管,各郡县均设了医长主持医事,并对当地医官进行评定和监管。 医长连其属职总共就那么几个人,巫雄本地的医官更是屈指数得清,城内百姓就诊尚且不易,让那些医官往乡下去看诊?难。 就算医官愿意出诊,出诊费百姓也付不起。 “他们不愿,总有人愿。譬如那些游医——” “走方游医的医术参差不齐,多数对医道并不深通,只会些简便的救治之法,还有人借行医之名招摇撞骗。依我看,他们并不比巫医好多少。” “确如夫主所言。但话又说回来,偏远村落缺医少药,有游医光临已是极好。医道精深者,便是整个巫雄又能找出几个?所谓‘医不三世,不服其药’,固然不错,却也要分情况,这和温饱有余才能挑剔稻米是一个道理。” 萧元度拧眉,“说来说去,你还是想靠游医解决?” 姜佛桑点头后摇头,“不全是。游医水准参差,仓促委以重任,与咀漏脯以充饥、酣鸩酒以止渴无异。妾之意,最好对这些人进行统一的教习训导之后,再行安排。” 那只能只能是医官来教导了。 萧元度嘴角一扯,“那些医官敝帚自珍的厉害,父传子、师传徒,从不外传,难道都让游医去拜师?怕是连人家门都进不了。” 若要用强,这个他倒是在行。 “人家祖辈传习的技艺,你让白白拿出来,哪怕借口是泽被苍生,多少也有些不地道。世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得让他们心甘情愿才行。” 至于怎么才能心甘情愿?对医家最有诱引力的,无非就是未能攻克的医术难题。若别人已经攻克,并有现成的方剂…… 姜女这意思,明显她手里就有这种方剂。 萧元度顿了顿,不甚情愿道:“详细说说。” “夫主可把这事交给医长全权负责,由医长分别召集城内医官和城内外的游医,妾会先默几个膏方出来,送到各医官手上——” 萧元度打断,“还没办事就泄底,不怕他们白拿好处?” 姜佛桑却是一副成竹在胸之态,“想要鱼儿上钩,总要有饵才行,空口许诺,谁会相信?夫主放心,先给出的止是寻常膏方。”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再寻常,也是那些医官所未曾见过的。 萧元度泼她冷水,“咬住饵就走脱的鱼儿也不是没有。” 姜佛桑不否认,还真有这种可能。 有些野望不大的,虽然明知后面还会有更好的等着,只是想到需以自家医术去换,难免犹疑。况且三张膏方已到手,望而却步抽身离去也是有的。 “医长阐明意图,咱们亮出诚意,是去是留听凭自愿,不强求。至于白得的膏方,总归也是用到百姓身上,不算损失。若然有人借以谋取暴利,夫主再出手,给些教训便是。” 这活萧元度爱干,但这话他不爱听,总觉得有种开门放犬的意思。 姜佛桑无视他眼底的怀疑,继续往下,“妾有信心,愿意留下的必然不少。届时再由医长根据医官和游医的人数进行分派,譬如一个医官对五到十名游医这样。为防有人怠惰,医长还应定期进行教习成果的考核,而后制定出相应奖惩措施并严格参照执行。如全员通过的组可得三张膏方、半数通过的组可得一张膏方、大半没通过的组则没有奖励。随着逐级通关,难度会逐级提升,膏方也会变为专门针对疑难杂症的方剂,越来越珍贵、越来越不易得。进行到最后,可能所有组要去竞争一张方剂……夫主以为如何?” 萧元度想说不如何,但事实上,他都被姜女说得蠢蠢欲动了。 并非突然想弃武从医,也不是对方剂膏方之类的产生了兴趣,而是这种挑战与竞争的机制让他感兴趣。 人都有好胜心,不管是医官还是游医,为了通过考核、胜过别组、进而拿到奖励,肯定会全力以赴。 “游医学成之后若是不肯留在乡下又当如何?” “统一教习的时间不会太久,游医跟随医官所学终究有限,医官也不会拿出看家本领。这也就意味着,游医短时间内是无法与世医竞争的,何况他们也没有开设医馆的资质。” “医官可得各种膏方、方剂,而对于游医来说,除了习得些入门技艺,再没别的了,你确定他们肯?” “夫主倒是提醒了妾,”姜佛桑沉吟片刻,道,“不若这样,夫主可事先作下规定,凡参与衙署教习并在乡间行医一定期限的游医,可由医长进行考核,考核通过,即准予其在城中坐馆。再或者在开始前就与他们签署契书,游医经过医长考核,并固定在一个村帮扶三年,便可得少府授予的行医资质,此后便不再是游医,而是真正的医师了。” 天下从来没有白食的餐饭,场地、师资全由衙署承担,游医免费习得技能,自然也要担起相应义务。 萧元度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提议。 只还有一点,“游医的人数只怕也不够。” 巫雄本就是个穷县,会点医术已算稀缺人才,游医又多漂泊无根者,但凡有点能耐的都去别处谋生了,像后丘村这种,十天半个月都碰不上一个。 “一口难吃成胖子,想每个村邑配备一名游医,这需要一步步实现。最初,一个游医可负责相邻三五村落;而后……” 姜佛桑想了想,“医官教授游医,游医最好也别闲着。等教习结束,开始在乡间行医,便从他们所负责的村子里,每个村子挑出一两名‘医助’来,给游医打下手、顺便跟游医学医术,同样的,游医教授得好也可得膏方奖励。这样,三五年过去,他们离开之时便有人接替,乡民也不愁无处看医。” 第198章 夕照暮归 姜佛桑话落,萧元度良久无言。 “夫主?” 萧元度回神,“你如何懂得这些?”眼底除了审视,还有探究。 姜佛桑哦了一声,“书中看的。” 萧元度哼笑,“不是奇人就是奇书。” 姜佛桑弯了弯唇,“妾比较幸运罢了。” 萧元度呵了两声,牙尖脸厚,不愧是姜女。 不过,回想姜女寥寥几句就逼得巫姑破绽百出毫无招架之力……牙尖嘴利也有牙尖嘴利的好。 “说罢,让我帮你甚么忙。” “衙署近来不忙罢?”姜佛桑先是问。 “不算太忙。”,萧元度有一搭没一搭甩着缰绳,不知想到什么,瞥了她一眼,“也不清闲。” “既不忙,”姜佛桑只当没听到后半句,“妾近来忙着收丝夫主也是知道的,只是巫雄地广,一天最多跑两个村落。生意也不是一天谈成的,尤其妾并非本地口音,在当地人看来是外乡客,总有些疑心。妾既要说服里吏、打消乡民们的顾虑,订契后还要与之商定细节,虽说后续会有本村人代理,前头这些流程终归不能假手于人,往往要耗费好几日,进展太慢——” 萧元度以为她是想用自己的名义收丝。 虽说他这个县官当得不伦不类,也不觉自己名声值几个钱,但还不想被姜女利用。或者说,还不想跟姜女扯到一起。 但方才又承了姜女的情……确切的说,他已承了姜女几次情。 若非如此,他会出现在后丘村、姜女此刻会在他马背之上?想都别想。 “最多你以县令夫人的名义收丝便是。”这在萧元度看来已是极大的妥协。 “吴友德和范广做的那些事让百姓余悸犹存,妾摆明身份固然可以少费许多唇舌,但乡民心中的疑虑只会更大,哪怕我先付了定金……或许还会有人觉得妾是以势压人,这多少也会损耗夫主的信誉。 “而且村民也不都是淳朴的,亦不乏刁顽之民,妾给的价格已足够公允,他们却还想翻倍。生意谈不拢便拦着马车不让走的情况已遇到好几回。 “再有就是今日这种突发状况——” 萧元度皱眉,“你究竟是何意?” “妾之意,是由衙署按照定价统一收购,而后妾再直接跟衙署购买。如此,衙署既帮助蚕户解决了滞留的蚕丝、解了蚕户燃眉之急,妾也既得了便宜,岂不好?乡民的丝有了出路,必然感戴夫主,届时夫主在巫雄百姓的心中也会更有分量。” 萧元度没好气道:“合着又是为了我?” 姜佛桑挑眉,“夫主先前不还担心妾打着你的旗号刮取民财?由官署出面,统一定价,便可防止奸商从中恶意压价、损民肥己。” 萧元度脑中思索一番,承认此举确有诸多好处。 但又觉得像是在为姜女忙活,心里多少有些不快。 “夫主也不是非做妾的生意不可,你甚至可将收购价格上下浮动,只要不是太离谱,蚕丝质量也把关好,不难找到出路。不过妾相信,在北地,短时间内,你绝对找不到比妾更合适的主顾。” 停顿片刻后,意有所指道,“怕就怕衙署里面的人会从中渔利,譬如低价从村民手中买丝,而后再高价转卖——价格不合理,届时必起纠纷。” 萧元度重哼,“我看谁敢。” 眼下的巫雄县衙当然没人敢,也正是因为这点姜佛桑才会想出这个办法。 “有夫主这话妾便放心了。” 萧元度嗤一声,“说得好似我同意了。” 姜佛桑抿嘴轻笑,“难道夫主没同意?” 萧元度觑眼望去,旋即别开了头。 接下来姜佛桑除了把自己收丝的价格报给他,还十分好心的给了几个建议:譬如设置统一的收购点,让里吏带着乡民送丝过称、当场验收付款,远比曹吏亲自登门收丝的好…… 萧元度信步走着,带听不听的样子。 但姜佛桑知道,他在听。 - “菖蒲,你看——” 休屠示意菖蒲看前面。 “五公子和少夫人一直在说话!” 少夫人一直都是温温和和的,可公子那暴烈脾气,跟少夫人说不了两句准得发怒,再不就是拂袖而去。 今日有说有笑,这么久也没见红脸——可真是难得。 休屠喜得眉毛直扭:“这是好苗头哇!” 他是巴不得五公子早点擦亮眼睛,好好跟少夫人过日子。 菖蒲却不觉得是好苗头。 女君对五公子真实态度如何她再清楚不过,来巫雄的路上还嘱咐她与春融不可留她与五公子独处。 那么女君现在……不,是最近。最近的态度转变又是为何? 若说怕巫雄生乱殃及池鱼才帮五公子出谋划策,那现在巫雄已然安稳。 难道真只是为了收丝? 菖蒲的眼底充满了疑惑和凝重。 抬眼望去—— 落日余晖遍洒,天边的晚霞瑰丽流光,柔和地披在每一个暮归的人身上。 乡间的小道上,一男一女一马。 马上的女人身姿纤窈,侧着脸,细细说着什么。 抱臂走着的男人峻郎高拔,目光看着前方,偶尔点个头,回应两句。 乍看上去,多么般配的一对夫妻。 和她一样想法的显然不再少数。 临近下个村,荷锄而归的农人逐渐增多。 经过他们身边必会看上两眼,即便走远了也不忘回头,戳点两下,而后与同伴抵头窃笑。 萧元度先是莫名。直到一小童经过,口无遮拦地指着他大喊:“新郎官、牵大马!” 小童的娘飞快捂住了他的嘴。 “……” 萧元度之所以不上马,是算着时候不早了,城门关闭之前,后丘村那几个人必然会出城。届时半路迎上,让休屠把马给他们,姜女就可坐车。 按说,不管是成婚前还是成婚后,两人早有过肢体接触。尤其瀚水那回。 可现在不同。为何不同,萧元度也说不清,总之他不是太想与姜女同乘。 萧元度绷着脸,只当童言无忌。 然而接连被打趣之后,想装作若无其事也不成了。 前面便是村口,远远看到大树底下坐了许多人—— 再观姜女,她倒是从容,真正的无事发生。 见他停步,还疑惑地眨了下眼,“夫主怎么不走了?” 真把他当马夫了?萧元度气得牙痒。 心一横,撩起衣袍翻身上马,手臂绕过姜女,一抖缰绳,马儿迎着夕阳疾奔而去。 第199章 兴平来信 这是前所未有过的举措—— 自告示发下去,各村里吏收到指令便都忙活了起来。 先前已和姜佛桑签了契的村子自是省心了许多,姜佛桑未及去的村落,自有吏差登门告知注意事项,亦或干脆就由里吏转知,具体无外乎蚕丝标准、收购价格以及截止期限。 “萧县令肯定不会骗咱们的钱!告示上都说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若有吏差敢趁机逼索,下场参照范广——” “虽要求严些,却是前所未有的好价……” “那还说甚,赶紧的罢!” 才冷下去没多久的衙署再次变得热火朝天,主要集中在衙署东轴的县丞署。县丞署正前坐落一排粮仓,有空房若干,收来的丝正好存放。 粮仓前方是宽阔的校场,平日里衙役及看守城门的兵吏多在此操练,就是萧元度自己,每日鸡鸣起也要在此耗上个把时辰。 如今却是站满了排着长队的百姓。 即便程平发了话,让里吏带几个乡民来送货即可,却没几个肯听的,一来能来大半个村子——没办法,百姓们也是头回遇到这种稀罕事。衙门买他们的东西、县令帮他们卖东西,多稀奇啊!难免就想来凑个热闹。 孙盛只好安排了两队衙役轮流值守,好在百姓们虽不再畏衙署如虎,骨子里却还是有些敬畏在的,牢狱也在近前,进去方便得很,是以大家并不敢在此惹事,都还算守规矩。 程平亲自监督,曹吏们经办。 最初还只是田曹和户曹负责,很快水曹、仓曹、集曹、兵曹等曹房的书吏也加入了进来。人手还是不足。 百姓们来一趟不易,有时排了一天,终于轮到,放衙散值的时间也到了。就算吏员可以晚些散值,城门却是要如期关闭的,百姓又不能在县城留宿,就只好原路返回,而后第二日再来。 想着第二日来早些,但总有人更早,于是又得从头排起……甚至有人直接夜宿在城郊。 姜佛桑便给程平出了个注意——既是按村交丝,每个曹房负责哪几个村就事先分划好,而后按次序给里吏发放纸片,上面记着数,书吏们凭此验收,今日轮不着,明日便可早些轮到,大家用不着抢破头,也不会觉得吃亏。 至于那些偏远的村落,萧元度与程平合计了一下,决定还是让衙差登门去收,也免得他们来回奔波。 如此一来就井然得多了,进展也大大加快。只辛苦了衙署众人。 程平已是好多天没睡过整觉了,不过他倒也甘之如饴。 “解民众之所急、为百姓办实事”,这本该是一个县衙所应该具备的功用。可放在半年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每日活在阴云之下,闻着贪婪的腐臭,听着遍野无声地哀嚎,却什么也做不了,如一具行尸走肉,衙门反倒成了一切痛苦和罪恶的根源。 谁能想到呢?仅仅是半年,虽不敢说改天换地,至少拨开了浓云、见到了太阳。 这一点看百姓的笑脸就知道了。 而带来这种改变的,是县令,还有县令夫人。 尽管这个县令有种种不足,止一样——他肯拿百姓当人,就强于先前的那些尸位素餐之人。 何况他还有位足智多谋、巧捷万端的夫人,最关键一点,他也肯听夫人的! 程平心底无比感激他们的出现,自也愿意为他们鞠躬尽瘁。 为他们就是为百姓,哪怕再忙再累,也值。 - “女君!女君!信,兴平来的信!” 菖蒲急匆匆跑进内院,手里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 “棘原才送过来的!六娘子写来的!” 姜佛桑步出正室,“当真?” 来巫雄之前她把双鲤交给了良烁,良烁早已安排人送出,不想竟过去这么久才等到来信。 打开木盒,里面也是个双鲤。 “快取刀来。”嘴里吩咐着,捧出双鲤就要入屋。 恰逢萧元度回来,将这话听了个正着。 “等等。”他叫住姜女。 姜佛桑转身。 天渐渐热了,春衫已换作了夏裳,萧元度更是早早换上了单衣,上穿藏青圆领短袍,下穿褶裤,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紧实的小臂。 城门未开,交丝的百姓还未进来,他应是才从校场回来,是以满头大汗,前襟也湿了一片,印出流畅的线条。 姜佛桑接过侍女递上的葛巾,递给他,嘴里道:“夫主要沐浴?妾这就吩咐——” 萧元度接过,胡乱擦拭了头脸,目光却一径盯着她手里的双鲤不放,“姜六娘的信?” 姜佛桑微一怔,“夫主认识我堂姊?” 萧元度冷哼,“自然认识。”四个字,愣是说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这话一出,姜佛桑和菖蒲心里俱是一场震动。 姜佛桑面上一派风平浪静,甚至还冲他笑了笑,“夫主何时与妾相识的?妾竟从未听阿姊提起过。” “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萧元度语气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在永宁寺中,姜六娘与其婢女合谋算计她夫主时,无意听了几耳朵。” 主仆俩闻听此言,相视一眼。 菖蒲眼珠都要脱眶了,姜佛桑微不可查地冲她摇了下头,示意她镇定——只是听到,那就是未曾看到。 “是前夫。”姜佛桑强调。 “……”萧元度心道,这是重点? “而且,”姜佛桑轻飘飘再加一句,“许晏罪有应得。” “那死断袖确实罪有应得,你那堂姊却也不是甚么好人。” “这就奇了。”姜佛桑打量他,“夫主既不认识堂姊,也知永宁寺中我堂姊那般作为情有可原,为何还要下此断言?或者阿姊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无意间得罪了夫主?” “她——”萧元度目色难辨。 他自不可能蠢到跟姜女提起前世那些事。 反问,“你与她感情很好?” 姜佛桑点头,“我俩一块长大,亲如同胞姊妹。” 萧元度眉头拧得死紧,“你那堂姊大有问题,你最好离她远些。” 再次看了眼碍眼的双鲤,抛还葛巾回了偏室。 留下姜佛桑一头雾水。 回了偏室的萧元度却是不无恶意的想,现在的姜女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谋杀亲夫的人——或许就是萧六娘把姜女给带坏的。 第200章 心碎八瓣 姜佛桑终不能放心,疑心此间有诈,回到内室也没急着割双鲤,屏退从人,附耳交代了菖蒲几句。 休屠近来十分苦恼,苦恼的原因在于,他发现菖蒲变了。 在棘原两人虽说也没多少相处时间,但每回见面菖蒲都是有说有笑的。可自从到了巫雄,菖蒲待他就不似从前了。 不常对她笑了,日常说话也十分简省—— 被困灵水村那日,休屠冒雨上山找到菖蒲,菖蒲的眼神明明是动容的,脸却绷得铁紧。 山洞里冷,休屠把衣裳脱下给她,她也不肯披,一塞一还间赌气仍在了地上,而后远远走到了另一边,一夜也没与他说话。 后丘村那次,他为菖蒲牵马,变着法的逗她开心,她却心不在焉,脸上是休屠读不懂的凝重。 休屠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这些他也是后知后觉意识到的。 他知道菖蒲变了,却不知因何而变。只以为是自己哪里不好,惹了她不开心。 去问公子,公子不阴不阳回他一句:“你一无是处。” 休屠深受打击。 不过很快就振奋起来。无论如何,菖蒲还没有拒绝自己,他就还是有希望的。 奈何他不会讨女郎欢心,抓耳挠腮也不得其法,又不能去跟别人讨教。唯一知道他心思的五公子……罢了,他还不如自己呢。 樊家女郎找不到,他眼神又不好,就只会拿自己撒气、泼自己冷水。 休屠正想着心事,夹道尽头,一身淡粉襦裙的菖蒲出现。 休屠大喜,急跑到近前,手在裤褶上搓了搓,激动道:“菖蒲,你、你……” 菖蒲迟疑了一下,回了个笑,问了他想问的话:“你要去何处?” 休屠忙答:“牵黑将军出去放风!五公子近来忙得没时间遛它——” “我也有阵子没见黑将军了,一起罢。” 休屠纳闷,菖蒲不是怕黑将军?但是这难得的机会又不想错失。 连连点头:“你随我一起,黑将军不敢吓你。” 两人并肩走着,走得很慢。 菖蒲道:“怎不说话?” 休屠嘿嘿一笑:“我怕惹你不高兴——五公子说我废话太多,不张嘴还像个人,一开口就烦死人。” 菖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下了。 停了停,再次起了话头,“听说五公子去京陵时你也去了。” 休屠点头:“去了,去了很多地方。京陵可真繁华,吃得、玩得,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还能看到一大群女郎追着男人跑。” 他忙一捂嘴,瞥了眼菖蒲,“我没看那些女郎。” 菖蒲垂着头,过了会道,“永宁寺,去没去过。” “去过去过!浴佛节那日。不过没久待,管事的供了长命灯我们就走了。”菖蒲又想了想,“对了,我还和公子听了场壁角。说起来,那人还是你们姜家的——” 菖蒲沉默地听完休屠的话,终于松了口气。就算五公子有可能是假装,休屠也不可能说谎。 菖蒲突然停步:“你去罢,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就不去了。” 说罢也不去看休屠失望的脸,转身就走。像是身后有人追赶,走得甚急,最后干脆小跑了起来。 休屠伸手,“菖——” 喊到一半突然停住,盯着菖蒲的背影,目露疑惑。 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一蹦三尺高,飞快追上菖蒲。 “菖蒲,我想起来了,那日你也在!” 菖蒲猝不及防之下,心差一点停跳,“你、你……” “我认出你了!”休屠笑得一脸得意。 菖蒲脸色发白,头也有些发晕,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见休屠指着她:“你是那个撞了我的侍女!” 见菖蒲一脸呆滞,休屠急道,“你不记得了?你还掉了个锦囊,里面装着盐豆。” 见菖蒲没有反应,休屠越说越没有底气,心里不禁有些动摇,难道真记错了? 随即摇了摇头。之前没往那处想,如今一旦对上,“没错,肯定是你!” 菖蒲捂着心口,急喘了几口气。 见休屠不得到回应不罢休的样子,不情愿点了下头,“是……” 随即补了句:“连皇后宴请各府命妇女眷,姜家也有人去。” 休屠笑得眼睛都没了,他才不管菖蒲跟谁去的。 “没想到咱们那么早就相识了,怪道棘原初次见你就觉得亲切。” 话都说到这了,休屠索性壮了壮胆子:“听说炒盐豆又叫结缘豆,吃了就可以结缘。你丢的结缘豆,偏巧被我捡到,可见咱们有缘。” 不料菖蒲听完,倏地变脸,“没想到你竟是如此言语轻薄之辈?!” “不、不是,我,我是真觉得——”休屠支支吾吾地解释,急出一头汗来。 菖蒲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硬下心肠道:“结缘豆结的是来世之缘,你若真有耐心,就等来世罢!” 休屠大张着嘴:“啊?” “而且,”似乎觉得他还不够难过,菖蒲又补了一句,“那结缘豆也不是我的,而是连皇后赐给女君的。” 话落,干脆利落地转身。 “菖蒲!”休屠从震惊中回身,叫住她,“不管有没有结缘豆,不管结的是今世缘还是来世缘,我都是真心的。” “你不必如此。”菖蒲停下脚步,双拳在袖中一点点握紧,“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眼睁睁看着菖蒲走远、直到消失在夹道尽头,休屠的心哐当摔成了八瓣。 - 姜佛桑前思后想,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在她还是姜六娘的时候何曾与萧五有过交集? 不仅前世没接触过萧家人,今生第一次听说萧五的名字还是在连皇后的长秋宫。 若是佛茵,那就更无可能了。佛茵成为“姜六娘”时,萧元度早已离开了京陵。 而且听萧五的语气,他与自己远不止相识那么简单,似乎还怀着什么深仇大恨。 菖蒲探了休屠口风回来,担忧稍解,疑虑仍存——莫非萧元度只是不耻她对付许晏的那些手段? 罢了,说不定这人就是如此,他最开始对自己这个“姜七娘”也像是结了八辈子仇。 姜佛桑摇了摇头,看向菖蒲。 菖蒲虽瞧着与往日无异,眼底那抹黯然又如何瞒得住姜佛桑。 她已将真正的打算告知了菖蒲,怕的就是会有不可控制的情况发生——她能操控自己的情感,却操控不了别人的,真到了那一日,痛苦会远胜今日。 菖蒲也做了选择。 “女君,”菖蒲抬眼,“你无需担心奴婢,奴婢不后悔。” 姜佛桑抚了抚她的头,“不后悔便好。” 第201章 近墨者黑 朝云集,旭日升。 校场上人影丛丛,正在围观一场打斗。 场中心起腾若飞身手矫健的可不正是他们的县令? 在场都是跟过他剿匪的,心知县令没出全力,不然招式便不是如此游刃有余了。他往常但凡出拳,拳风都是密集而强劲的,拳拳到肉,快得让人目不暇接,再有武器加持,就更是凌厉刚猛得让人不得招架,连喘息都奢侈。 虽同在一个校场,平日里衙役与兵吏多是操练自己的,萧元度偶尔也会挑几个过过招,不过找不出敌手,渐渐便没了兴致,主要还是由休屠陪练。 休屠虽说嘴碎又唠叨,身手确是不错,不然当初也没法陪着萧元度一路从洛邑逃回棘原。 但不知为何,今日的休屠有些心不在焉。 萧元度察觉出来,眼底闪过不悦。 凌空跃起、一脚飞踢,休屠反应不及,重重跌落在地,捂着腹部一阵剧咳。 “公子……”休屠垂首请罪。 萧元度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他:“怎么回事?” 他忍这小子两天了,整天一张如丧考妣的脸对着自己,不知道还以为给自己守丧。 人的情绪堆积到极处,无人问津还能自舔伤口,一旦被人关怀两句顿时就受不住了——眼下休屠就是这种情况,尽快萧元度并无关怀的意思。 “公子!”休屠坐在地上也不肯起,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菖蒲、菖蒲说她不喜欢我。” 萧元度甩了两下没甩开,皱眉,四下看了看。 还好衙役与兵吏早已识相散去,各曹房也还没开始上值。 即便如此他也嫌弃的不行,喝道:“眼泪止了!”大男人,哭成这样,狗都瞧不上, 休屠一腔伤怀无处诉,眼下就如那泄了口的河堤,哪里止得住?哭得愈发大声。 萧元度只恨手里没鞭子。 耙了耙头发,把方才别人递来给他擦汗的葛巾兜头扔了过去,“爱哭哭个够,把脸捂住。”丑得不忍直视。 休屠蒙住脸又哭了一场,总算渐渐止住了。 萧元度反倒气笑了:“不就是一个女人,值你半死不活失魂落魄的?她瞧不上你,你就不能调头找别人?出息!” 休屠觉得自家公子就是没吃过情爱的苦,不想与他多说,说了他也不懂。 但他这样讲菖蒲,休屠忍不了。 “都是女人,公子为何非执着于那个樊家女郎?你若是一直找不到樊家女郎,或者找到后发现樊家女郎心有所属,公子能说放手就放手?”休屠哭丧着脸,“若是谁都行,少夫人那么好,你怎么就不能跟她好好过。” 萧元度方才还存着看笑话的心思,见他扯到自己身上,顿时鬼火上头,抬起另一只腿又踹了他一脚:“你懂个屁!” 姜女才是心有所属的那个!姜女再好,跟他有甚么干系,说得好像她愿意跟自己好好过似的。 瞥了眼这个倒霉催的近侍,被姜女的人玩弄于股掌,把他脸都丢尽了! “行了行了,你这事我一开始就不看好,”等姜女随情郎离开,她的那些个从人定也不会留在北地,“你俩就不是一路人,早断早了。” 休屠被戳中痛点,悲从中来,再次痛哭失声。 “公子,咱俩同病相怜,你、你也没希望了……” 刚得知永宁寺的结缘豆是菖蒲丢的,他还有些懊悔不该拿去给五公子。结果就被菖蒲告知那结缘豆是皇后赐给少夫人的,而且结的是来世之缘。 五公子当时正百无聊赖,接过锦囊拈了两粒缘豆在手,抛到半空张嘴接住。后得知他是捡来的,顿时变脸,将嘴里的豆子吐了出去还呸了好几下。 “这么多年过去,臭毛病还是改不了,甚么东西都往回捡!你也不怕有毒!” 而后把整包缘豆都扔到河里喂鱼了。 “你把缘豆倒了,你和少夫人下辈子也没缘了——” 萧元度被他哭得莫名其妙,听了他的话更是摸不着头脑,“什么缘豆?” 休屠:“……” 他忽然想起,前日菖蒲去而复返,严肃地告诫他:“结缘豆的事希望你勿要再对别人提起,就连五公子也不能。不然我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今后还如何嫁人?” 休屠的心短暂起死回生,嘎嘣,又死掉了。 萧元度见他抽噎着不说话,被聒噪地脑仁疼,使了些力,终于挣开他,头也不回走了。 二半晌回到内院,本是要进偏室的,脚步一转去了主室,侍女甚至不及通报。 姜佛桑刚把写满字的白绢塞到双鲤中,见他进来,些许怔忪,“夫主有事?” 萧元度的暮光在双鲤上绕了一圈,兀自在一旁的圈椅中坐下。 “给姜六娘的回信?” 姜佛桑眉梢微挑,“夫主对我阿姊……甚是关心?” 萧元度冷嗤一声,将不屑表露得明明白白,“我是怕你被她带坏。” 话出口,又觉得这么说有些古怪。 看了眼姜女,好在她没甚反应。 “夫主是指?”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萧元度觉得已经说得够明白。 姜佛桑确实明白了,脸上是啼笑皆非的神色,“夫主是怕妾也像堂姊那样……夫主大可不必担心。” 萧元度当然不担心,他不是许晏,姜女想得手没那么简单。就算真得手了,她走得也会是上一世的老路。 只是近来与姜女相处多了些,他觉得此人并不如前世听闻的那般不堪,便想点她一下。 “总之,若有人给你出些乱七八糟的主意,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你当有自己的分辨。免得一时冲动,害人害己。” 姜佛桑笑着颔首:“多谢夫主提点,妾记下了。” 萧元度看她样子就知是在敷衍自己,不由有些气闷。 反正他话也说到了,姜女若一心作死谁也没办法。 临走想起一事:“你银钱准备的如何了?” 现下收丝使的是衙门的钱。萧元度搬空了吴友德的钱库,清了百姓的账后还遗下不少。 姜佛桑眨了下眼:“夫主还怕妾赖账不成?” “你赖一个试试?”萧元度哼笑,而后不耐道,“还不都是那个程平,成天伸手问我要钱,不是补路就是搭桥,活似个催债鬼。丝可是给你收的,你赶紧把账填上。” 第202章 另有其人 正所谓开门七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一县的琐务开支那就更多了,巫雄县衙的账面上难得有了点余财,眼下多半投在了收丝上,也难怪程平着急。 姜佛桑莞尔一笑:“夫主放心,妾早已去信棘原,送钱的人想必就在路上。” “如此最好。” 起身欲走,忽而顿下脚步。 “送钱之人又是那个冯颢?” 姜佛桑迟疑了一下,颔首。 就见萧元度呵呵笑了两声,扭头直接走人。 菖蒲端茶进来,“五公——” 礼还没行完,人已经没影了。 “女君,五公子怎么了?” 姜佛桑望着萧元度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个弧度,转瞬即逝。 垂眼将双鲤交给菖蒲,“安排人尽快送出。” “诺。”菖蒲将双鲤先行收起,见女君正洗笔,便走过去归置起书案。 “对了女君,”她这两日有些低落,一直也忘了问,“六娘子可还好?信中怎么说?” 姜佛桑把毛笔洗净,挂在笔架上晾干,这才抚膝坐下,端起茶盏啜饮了一口。 “都是些官面话。” 这信明显经人“把过关”的,一点破绽也没有,客气到了生疏的地步。 她上封信碍于种种顾虑,也没能畅所欲言,佛茵的回信亦相差无几:问好,简要交代一下自己在兴平的衣食起居,而后拉拉杂杂说了一通兴平的山水景胜。 幸而两人幼时喜欢玩藏字跳字的游戏,用旧法子再去看信,果然别有洞天。 佛茵在信中说,二月间就收到她的书帛,欢喜无及,连夜写了回信,让从人快马送出。 自那后就眼巴巴盼着,却怎么也盼不来第二封,就知不对。留意之下,才发现她的双鲤并没被送出去,而是被从人藏了起来! 毫无疑问,一切都是骆氏的主意。 纵然骆氏先前也没打算让佛茵再与姜佛桑联系,却也不至于如此严防死守。正如姜佛桑所料,先进扈家、后入萧氏,这种种突发状况,让骆氏怕了。 身份还没暴露,两州就因她险些交战;等真正挑破那日……简直不敢想。 骆氏因一颗爱女之心促成了代嫁,眼下终于开始感到后怕——尽管连皇后说过无论何种情况她都自有应对之法,骆氏还是不能放心。 连皇后或许有后招,或许能把皇室摘干净,未见得就会保全姜家!毕竟姜佛桑连扈家正门都没入就被抢了,并没有如连皇后预期那般发挥作用,那对连皇后来说就是一步废棋。 废棋的死活谁会关心?废棋的家人就更是无人在意了。 若问骆氏悔不悔?每当去兴平,看着女儿那张不谙世事、不知愁苦的小脸,又实在说不出个悔字。 只能让人愈发看紧了她。 姜佛桑的心智骆氏心里有数,轻易不会出岔子。佛茵就不同了,她不知深浅险恶,骆氏不能不悬心。 她却不知,逼得越紧,逆反来得就愈重。 姜佛茵自到了兴平,整个就与坐狱无异,走哪都有人跟着,院子内外五六个健壮的仆妇把守,她想外出游玩一下都不许。 阿母一再告诫她,忍个两三年,等京陵那边把许氏前儿妇的事忘了,她就可以再换个身份回去。 可两三年,并非两三月,哪是那么好熬的?她又不是真的比丘尼,能做到心中如止水、眼中无春秋。 哪怕有个人陪她说说心里话也是好的。 终于盼来堂姊来信,谁知又是这种情况! 姜佛茵歇斯底里爆发了一场,兼以绝食相抗,终于逼得骆氏同意。 骆氏特意从京陵赶到兴平,给她晓以利害,告诉她哪些能写、哪些不能写。 姜佛茵憋了一肚子话、说不尽兴,如何能乐意?然而无论她再如何闹,骆氏再不肯妥协。 为了能把信送出,只好由她来妥协了,只是在信中藏了些小“心机”,她相信堂姊定能看得出。 姜佛桑没辜负她一番信任,也真切感受到了她的思念与担忧。 除了这些,佛茵最关心的是现在这个“妹婿”对她好不好……整个姜家也就只有这个堂妹关心她过得好不好了。 慨叹归慨叹,来自亲人真正的关怀多少会让人心里熨帖。 - 收丝的事交给萧元度后,姜佛桑就彻底清闲了下来。 不过她仍不常在衙署待着,还是四处去。 最常去的仍是灵水村。一来这里离城不算太远;二来景色确实宜人;再就是她在这个村子里呆得最久,乡民们即便知道了她的身份也没显出见外或不自在,她待得也舒心。 每次来灵水村,必要和妇人孩童们一道上山,采野菜、摘野果,亦或捡柴斫木……她现在已能一口气走到山顶,半途不需停歇。 值得一提的是,那次夜宿之后,萧元度便安排狱中苦役疏浚了山脚下那条河,而后重新搭了座石桥。这样即便再遇大雨,也不必担心水漫河面,更不用发愁桥板被急流冲走。 桥成那日,村里特意杀了只羊相庆,还专门让人来请她与萧元度。不过那阵子正忙,两人就没有到场。 这日,从灵水村回到衙署,还没来得及洗漱二堂的门吏就来通报,说是有客至。 “客?”姜佛桑以为是冯颢,可冯颢是自己人,衙里人也都认识,不至于被称作客。 及至去了专门待客的花厅,才知冯颢确实也到了,客嘛却是另有其人。 “五表嫂!” 钟媄高兴地冲她挥手,而后一瘸一拐走向她。 萧元奚跟着站起搀了她一下,见姜佛桑进来,又松了手。 躬身一礼:“兄嫂安。” 姜佛桑还礼:“叔郎安。” 姜佛桑知道客是他俩,也有些高兴,“怎么伤着了。” 钟媄咳了两声,只说不小心扭的。 姜佛桑看向萧元奚,萧元奚看钟媄。钟媄瞪了他一眼,隐含威胁。 萧元奚便垂头不说话了。 虽震慑住了一个,只可惜拆台的很快来了。 “女君,车队已停在仓房那边,天色已晚,只等明日再与程县丞核账。” “也好,这一路多有辛苦。” 不经意间瞥到钟媄看冯颢的眼神,姜佛桑一顿,笑了笑:“你们怎会一起?” 冯颢如实禀道:“半途遇上钟女郎惊马,得知六公子他们也来巫雄,钟女郎又伤了脚,才并作一途。” 怪道钟媄方才言语支吾,她自诩骑术高,却坠马伤了脚,想来是觉得没面子。 钟媄不想大家都盯着她的脚,赶忙转开话题:“表嫂,我和小六是来接你的,你快收拾一下,随我们回棘原罢。” 第203章 上有所好 “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知?”钟媄十分吃惊。 姜佛桑摇头,“你和六叔就是为此来?” 两人眼下到了内院主室,从人也都已谴退,无不可对人言处。 钟媄点了下头,后小声道,“其实即便没有这事,早晚我也打算拽小六来上一趟。” 元日那天去佟夫人院中拜贺时就听说了她与萧元度圆房的事,其实也算意料之中,两人毕竟是夫妻,萧元度若不是真瞎,不可能屋里放着个大美人还能无动于衷。 可圆房也代表不了什么。萧霸王一时又不会转了性,脾气上来谁知还会做出甚么来?先前他把姜女欺负哭的事钟媄可还记着,那次若不是她和小六去的及时,还不知会怎样不可收拾。 到了巫雄,萧霸王头上再无管束,若再犯病,谁还能护着姜女? “偏你们走的匆忙!”钟媄话里有埋怨的意思。 姜佛桑歉然道,“确实匆忙,不及当面道别,只能转托六叔——” 钟媄一摆手:“我岂是怨你?只是遗憾未能给你送行。你说这么偏远的地方,你又细皮嫩肉的,吃了不少苦罢?都怪萧霸王,你也是受他牵累,不然何用遭这些闲罪!” 钟媄义愤填膺好生痛斥了萧元度一顿,左右他也听不着。 “你——”钟媄抒完胸臆,目光上下打量着她,“他待你如何?” 来的路上预想了种种情况:姜女以泪洗面、姜女憔悴黯然、姜女人比黄花瘦……见面才发现自己可能想岔了。 粉面红润有光,凤目素淡有神,这气色瞧着可比在棘原那会儿好多了! 只有一样如她所料,这主室内并无男子的痕迹,姜女和萧霸王果然是分室而居。 姜佛桑面上带着淡笑,“夫主甚好。” 甚好你俩不住一起?不过这话钟媄也只是在心里嘀咕。 姜女看上去不错,不像受了欺负的样子,也就够了。至于别的,终归是夫妻间的事,外人不好插嘴。 她适时打住,转开了话题:“表兄也真是,姨夫月初就让人送了信,一直没等到回音,我和小六索性去找了姨母,姨母也担心五表兄犯倔不肯回,这才允了我俩来。婚事就在本月底,算上回程,也没多少时间可耽搁了。” 萧彰娶亲,作为堂兄,萧元度应该到场。萧琥也派人送了信。 萧元度却说都没说一声。是觉得没必要告知她,还是并不打算出席? 想想其兄萧彪被他硬扯进甘姬局中……应是后者。只不知是多大的仇恨,止针对萧彪还是针对他们那一枝。 “堂弟大婚,岂有不去之理?晚间我与夫主商量一二。” 接下来钟媄又聊起这半年间棘原城内发生的事。 “倒也无甚大事发生。萧家,三表兄自年后腿上旧疾又犯,连坐也坐不成,只能在榻上躺着,已是半年不曾见人了,;至于四表兄,他倒是快活,又纳了两房小,听说还是对姐妹花。我们家那点破事你也都清楚,近来我阿父也得了一个爱姬,年方二八,长得甚是美貌,我阿父爱若珍宝,为了她连涂姬都冷落了,涂姬这半年忙着固宠,都顾不得给我添堵、给我阿兄使绊子了。” 钟媄撇了撇嘴,不见幸灾乐祸,只觉乏味得很。 “想我们钟家,在棘原也就勉强排得上号,我父亲又是个百事不成的人,偏生胃口大,侧庶好几十,把个后宅弄得乌烟瘴气,真不知天子又该如何?听说宫城内好几千个女人等着天子宠幸,是不是真的?” 姜佛桑笑:“约略有些夸张,不过,寻常人家还是望尘莫及的。” “那几百总是有的罢?”钟媄咋舌,“果然能做天子都得有大能耐,头一桩,得记性好。不然搂着阿南唤阿北,搂着阿贱唤阿贵,还不得打起来。” 姜佛桑却道打不起来的,“宫里的女人都指着一个男人活,仰头乞食者,岂敢跟饲主翻脸?” 钟媄闻言心有戚戚,“也是,譬如我们府上那些姬妾,得宠时风光那么几日,过后还不是说卖就卖说送就送。你后宅那九个倒是不能发卖,于她们算得上好事,于你又算不上好事了,总是这样两难,快活的只有男人。” 姜佛桑垂眸低笑,递了盏茶给她:“润润嗓子。” 钟媄一气喝下半盏,“罢了,怪我,不该起这个话头。说些痛快的罢,你那三间铺子东西市皆闻名了,旺得不得了!可不止炒菜店和百货铺,就连家什铺里的方桌圈椅也甚受追捧。说来也怪,年前还无人问津……” 姜佛桑与她说了文靖公摇扇的典故。 文靖公有一位同乡,原是中宿县的县令,被罢官后一直以经商为业,但由于经营不善,日子过得十分拮据,想返乡又凑不够盘缠,手中还滞销着五万把蒲葵扇,便去找文靖公帮忙。 文靖公听后,随意挑了把蒲葵扇,终日不离手,闲暇时总要拿出把玩一番,显出十分喜爱的模样。 这逸事很快就在名流巨宦和市井百姓间传开了,大家都觉得他拿着蒲葵扇的样子十分潇洒,便开始争相购买。滞销已久的蒲葵扇一时间身价倍增,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最后,这位同乡不但凑足了回乡的盘缠,还发了一笔小财。 “怪道呢!”钟媄一拍手,“姨夫待客的厅房如今全换成了桌椅,就连我阿父也跟着换了。听说南地热衷追捧名流,可姨夫也不是名流呀?” “燕室初渡江时,宫室空虚,没有余钱,只有数千匹练布。当时的太宰想出了一个主意,他让朝臣百官都穿着练布制的单衣上朝,于是朝野之士都仿而效之,待练布身价大涨,他又用昂贵的价格将这些练布卖出去,解了燃眉之急。” 钟媄恍然:“名流、权要,都有此效用?” 姜佛桑颔首:“大人公是棘原城中首屈一指的人物——上有所好、下必从焉。” 钟媄冲她竖起了大拇指。 两人正说着话,萧元度散衙回来了。 姜佛桑在廊下迎候,钟媄自然也得跟着。 萧元度见了她,满脸嫌恶:“她怎么来了?” 话是对姜佛桑说的。 第204章 没缘由的 钟媄面对萧元度总共也就胆壮过一回,还是为了维护姜佛桑。 那次是气血上头,正常情况下还是有些惧他的,被他眼风一扫,腿肚子就忍不住抽筋。 下意识往姜佛桑身边挨了挨,“我、我是来看五表嫂的……” 言外之意,与他无关。 姜佛桑接过她的话:“叔郎也来了,夫主也该见到了。” 萧元度当然见到了,包括那个冯颢,他也见到了。 冷瞥了姜女一眼,转身进了偏室。 钟媄抚着心口,“难为你,要与他朝夕相对。” 这幸好是分室而居,若是同寝共居,钟媄简直要为她掬一捧泪。 既有客至,庖室早早就备上了,专等萧元度下衙。萧元度心情再不好,亲弟弟来,接风总是要的。 宴设在花厅,不是一人一案,而是围桌而食。 冯颢碍于身份,并不肯同桌,行礼后就要退下。 姜佛桑没有多说什么,倒是钟媄开了口,“冯部曲,这次多亏有你,一路上你帮了我和小六不少忙,实在不必见外。” 主位的萧元度阴声开口,“你倒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钟媄一囧,才意识道自己这个客确实越俎代庖了。 姜佛桑看了钟媄一眼,这才将目光转向冯颢,“你先下去罢。” “诺。” 休屠跟他勾肩搭背走了,说要找他喝酒。 坐上就剩下四人。萧元奚基本无话,姜佛桑话不多,钟媄是碍于萧元度不敢多说。 萧元度呢,不知谁又惹了他,沉着脸也不说话,一樽酒接着一樽酒往下灌。 姜佛桑一贯好脾气,牵袖为他布菜,“夫主别光顾着喝酒,用些饭食垫垫,免得伤了肠胃。” 萧元度嗤了一声,自顾自喝自己的,根本不看她,也不碰她夹的饭食。 “可是衙署又有烦心事?”姜佛桑不气也不恼,话里透着关心。 萧元度仍是置若罔闻。 钟媄死死攥着木箸,发觉自己火气又要上来了。 五表嫂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委曲求全、忍辱负重……萧霸王不止眼瞎,心也瞎! 不行,这次回棘原,定要想法子把表嫂留下,让萧霸王自个在这破地方待着吧!最好待到地老天荒。 萧元奚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决定埋头数米。 一顿饭别别扭扭吃完,钟媄和萧元奚都长出了一口气。 菖蒲那边勉强收拾出两个客院,钟媄脚伤不便,姜佛桑亲自送他过去。 “条件简陋,只能暂且委屈你了。” 钟媄倒不在意:“你都能住得,我怎就住不得?” 停了停,似乎突然想起一般,“那个冯部曲……” “部曲有专门的院落。” 钟媄点点头,转头品起了茶,一时安静下来。 姜佛桑也没急着走,“倒忘了问你,你这脚到底如何伤着的?” 反正她也知道了,钟媄也就没甚么好瞒的了。 “我嫌乘车烦闷,一路多是骑马,那日一小童斜刺里冲出,马受惊之下发了疯,几个从人都制它不住,多亏那个冯部曲,他出手将我从马上解救下来,还制住了疯马。” “原来如此。”姜佛桑微点头,若有所思。 钟媄看她一眼,“他,是你随嫁部曲?” 姜佛桑颔首应是。 “哦。”钟媄便不说话了,一径捧着茶啜饮,似乎今夜这盏茶格外好喝。 姜佛桑想说些什么,犹豫片刻,终究未能出口。 花厅内,萧元奚僵坐于位上,还未走。 自斟自饮的萧元度抬眼看了看他,“还要我送你。” “不,我,我自己就行。” 过了片刻,再次鼓起勇气开口,“阿兄,你不该如此待兄嫂,她——” “够了!”萧元度将酒樽重重往桌上一搁,脸色十分难看。 其实这些天,除了姜六娘来信那几日,他与姜女相处都还算平和。 其实他对那个冯颢也还算欣赏。 其实今日晨起他心情还不错…… 可现在,没缘由的,他就是气闷。 脑里一团麻,心中一把火,气不打一处来。 “我们的事你无需多问,自去歇着罢。” 萧元奚哦了声,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姜佛桑回到内院,问了侍女,得知萧元度已回偏室。 “婢子瞧着五公子似有些醉了。”菖蒲提醒。 萧元度平素不喜人进出他寝居,尤其他在的时候,因而也无人敢进去伺候。 姜佛桑心知此时不找他谈,明日轻易又见不着人影,没多做犹豫,直接进了便室。 满室酒气,萧元度横躺在榻上,衣袍未脱,左臂打横遮在眼睛上方,似乎睡着了。 姜佛桑却清楚,他没那么早歇,也没那么易醉。 “夫主?”走到榻边,叫了两声没得到回应。 姜佛桑回头,让侍女打了盆水来。 侍女将葛巾投进去浸湿后拧干,要递给姜佛桑。 姜佛桑却没有伸手的意思。 侍女愣了愣,只好亲自跪在塌边,欲要给五公子擦脸。 “滚出去!”本该沉睡的人突然出声。 侍女吓得一哆嗦。 姜佛桑见状,接过葛巾,“出去吧。” “诺。”侍女疾步出了偏室。 姜佛桑看了看手中的葛布,又看了看榻上重新归于安静的人,“夫主起来擦把脸罢。” 榻上人动也未动。 姜佛桑将葛巾丢回盆里,也不再绕圈子,“彰堂弟大婚在即,大人公和阿家让夫主务必出席,夫主以为如何?” “夫主……”总是得不到回应,她俯身,试图推他一下。 不料才触到人,手腕就被擒住,紧跟着一个翻转。 回过神来,姜佛桑躺在榻上,而萧元度,撑在她的上方。 萧元度果然饮了不少酒,眼底一片暗红,紧紧咬着牙关,双眼死死盯着姜佛桑。 姜佛桑还算镇静,挣了挣被他攥住的那只手腕,又叫了声夫主。声音轻而柔,凤目在灯下竟有几分潋滟之色。 萧元度急促地喘息了两声,眉头深纠到一起,胸膛不断起伏,似乎有满腹怒火,还有满腹的疑惑。 “你也出去。”他突然松开,翻身坐在榻边,双手捂住脸揉搓着,后半句说得十分含糊,“我今日不想谈此事。” 姜佛桑缓慢起身,整了整衣襟,“那夫主早些歇息。” 才出偏室,就听砰地一声响,似乎是拳头擂在墙壁上的声音。 菖蒲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女君?” 姜佛桑脸如夜色:“明日再说。” 织锦会就定在下月,不管萧元度答不答应,棘原她必须回。 第205章 会答应的 萧元度翌日起了个大早,确切地说,他是一夜没睡好。 不料有人比他更早。 看着廊下笑盈盈等着自己的姜女,萧元度脚步蓦地顿住,昨晚一些画面再次浮现。 “我,”他清了清嗓,“昨夜我喝多了。”不然也不会那般失态。 一夜过去,情绪平复不少,也不知是理亏还是尴尬,面对姜女时纵然心情比昨日还要复杂,语气却已平静许多。 姜女倒是一如往常,“昨晚妾与夫主提起的事夫主可还有印象?彰堂弟婚事在即,夫主打算何时动身,妾好打点行装。” 萧元度这回倒是干脆:“不回。” “为何?” 萧元度哼笑,“少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是因为萧彪?”姜佛桑顿了顿,“妾不知夫主与那萧彪有何过节,若只是他一人过失,三叔父和彰堂弟又何错之有呢?就妾平日所观,彰堂弟品性还算端正,和那萧彪并不是一路人。毕竟是从堂兄弟——” 萧元度眯了眯眼:“你这是承了谁的命,大清早觉也不睡,跑这做起和事佬来了?” “大人公和阿家的确都盼着夫主回去,但妾并不是承他们的命,妾是为了夫主。” 萧元度呵了一声,转身就走。 “夫主!”姜佛桑一把扯住他。 “松开。” “夫主听妾把话说完。”她难得执拗。 萧元度回身,逼视着他,一字一字往外蹦:“是否我前阵子听了你几回,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自己可以支派我了?” 他心里甚至有更难听的话—— 姜女算什么,真把自己当他妻子了?她讲的他就必须听?! 她要真是他妻子,那个冯颢又是什么? 担心他奔波劳累、饭送至房里、叮嘱他早些歇息……萧元度平复了一夜的情绪眼看又起波动。 忍不住冷笑连连。 这俩人暗通款曲也就罢了,如今都快摆到明面上了,浑当他是死的。 即便有些事他一开始就清楚,也不代表能忍受他们如此嚣张。 眼看他脸色重又变得冷硬,甚至隐隐透出几分戾气,姜佛桑眼波一转,抿了抿唇,面上突然带了几分委屈。 “若是以往,这种婚嫁之事夫主去不去自可随心,觉得吵闹,不去也没人说嘴,左右上面还有大人公和兄伯他们;现而今夫主成了家,在外人看来便是一家之主了——当然,妾指的是咱们的小家。一家之主,自当顶门立户,这种往来应酬便不是别人替得了的了。” 咱们的小家……萧元度微一愣神,而后嗤了一声。 若换个日子,她这番话萧元度许就听进去了,但是现在,冯颢的事还没翻过去,姜女的话他一个字也不想听。 使了点力,挣开她就要走。 “那夫主有没有替妾想过。”姜女追上两步,对着他背影道,“妾是萧家新妇,也是夫主名义上的妻子,明处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做得好倒也罢了,凡有不到之处,别人不会指责夫主,只会说是妾的疏忽、是妾未尽到规劝之责……妾在萧家该如何自处?” 姜女在萧家如何自处?这本不应该是萧元度会去关心的事。 他听到姜女如此质问,觉得甚是可笑,回过身来,“你如何——” 话没能说完,姜女眼圈泛红,已是泫然欲泣模样,仿佛他再多说一句硬话,那晶莹的泪珠子就会成串砸下来——她有多会哭,萧元度是见识过的。 这是又打算扮可怜?殊不知他最厌恶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女人。 心里着恼,出口的声音却是小了许多,“我还要上衙,此事回头再说。” 终究气不顺,临走丢下一句:“大清早院中拉拉扯扯,就是你的为妻之责?” 萧元度走后,菖蒲才从主室出来。 菖蒲道:“女君,你劝也劝了,若五公子实在不愿回,不如咱们就不回了。” 虽说这阵子女君没再病过,药也彻底断了,可路上来回奔波,谁知会不会又病倒? “织锦会的事有良烁和缣娘,他俩都是精细的,想来不会出岔子。” 姜佛桑摇头:“缣娘她们辛苦半年,成败在此一举,我不能袖手,必须回去。” 就算钟媄不来,按照原本的打算,最迟月底她也是要找借口回趟棘原的。 没办法,作为一个陪夫主外任的妻子,夫主不回,她一个新妇断没有孤身返回的道理。除非有充足的理由…… 眼下理由倒是现成,不过还需萧元度点头。 昨日才和钟媄说了“仰头乞食者岂敢跟饲主翻脸”的话,其实她何尝不是? 嫁为人妻,一举一动便要以夫为天,夫主若是不点头,便连后宅都出不了——她有现在四处跑的“自由”,并不是因为她天然具备这种自由,只是因为萧元度懒得管。多可笑。 姜佛桑深吸一口气,又一遍在心底告诫自己,再忍忍、再忍忍…… “那五公子若是一直不答应,该怎么办?” 姜佛桑想起昨晚,那双矛盾、挣扎有如困兽的双眼,唇角浮起一抹轻嘲。 “他会答应的。” - 萧元度在外面跑了半天马,衣袍湿透,回内院更衣。 意料之外,没在廊下看到姜女,主室也静无人声。 他也没在意,径自去了偏室。 洗漱后,方婆送上午食,正要退下。 萧元度迟疑了一下,“她,用过没有?” 方婆愣了愣才意识到五公子问的是女君。 “女君外出了。” 萧元度皱眉:“去了何处?” 方婆摇头:“老奴不知。”她只负责庖室,女君外出也不会特意告知于她。 “行了,你下去罢。” 方婆走后,萧元度夹了几箸菜。不知是不是天热的缘故,心里烦闷得厉害,什么道嘴里都没了滋味。 方婆还没回到庖室,就见五公子从偏室出来。 她略有些惶恐,“五公子,可是饭食不合胃口?” 萧元度抛下一句:“是我没胃口。”便出了内院。 去到客院,小六也不在。 休屠很快问清楚了,“钟女郎头回来,觉得新奇,要去城中逛逛,少夫人便陪她和六公子去了。” “有甚可逛的?脚伤了也不安分。”这个钟媄就是麻烦。 “少夫人请医官给她看过了,脚伤不严重,再说是坐车,又不用——” 对上公子阴森森的视线,休屠麻利闭嘴。 萧元度转身朝二堂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冯颢去没去?” 休屠摇头,“带人在县丞署跟程平核账呢。” 萧元度脸色这才好转一些。 第206章 一碗醴酪 姜佛桑带着钟媄与萧元奚在城中食肆用的午食。 吃过了炒菜店的菜,也尝过了方婆的手艺,这些用传统烹饪之法做出来的难免就缺了些滋味。大约也和巫雄原本就缺少美食有关。 钟媄道,“忘了同你说,东市也开了家炒菜店,看路数应是仿着你那家做的,菜式都差不多。” 何止东市,炒菜店的名声年前就已打响,又经半年发酵,如今棘原城内各富户大族府上也都纷纷尝试起炒菜来,且很有后来居上的趋势,比蒸煮炙炮更受人欢迎。倒弄得铁锅大卖,把铁匠铺子的生意也给带了起来。 “家什铺里的矮桌圈椅也成了众木作仿效的对象,包括近来新推出的那甚么摇椅,可以躺上去的,我也买了一张回去。 “牙粉、面药、澡豆以及傅身的香粉这些,都有人跟着做,我让人买下试了,远不及你那百货铺里的。 “你的铺子占了先机,别人再如何也不过东施效颦。不过也怪恼人的就是了,你若不喜,大可交由市令去处置。 “那些小商贩倒还好对付,东市开店的那些想必有些来头,你是刺史儿妇,虽无需多少顾虑,查封店铺终归有些得罪人,给些警醒也就罢了。” 钟媄的建议看得出是真心为她着想。 姜佛桑摇了摇头:“律法没有规定不许他们跟着学,警醒又有何用?如你所说,警醒之后照旧,不过是平白得罪人。不管是东市店主还是市井商贩,愿意卖就卖罢,有竞争才有进步。” 钟媄咋舌:“怪道吉莲也跟我说甚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还说是女君教导的。我看你这是要做菩萨呀!” 姜佛桑当然没兴趣做什么菩萨,开店都是为了赚钱,她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本意也是与民同乐,不想只给那一小撮贵人服务,想让市井之民都能得到便利、用到好东西。而不是与商户同乐。 店铺开在西市的目的是“以下围上”,事实证明她成功了,但成功的路必然不可能一人独行。律法没有禁止的东西,光靠人力哪里禁得了。 何况,一样东西若真是大势所趋,禁是禁不住的。 那何妨换个角度:一人之力终究有限,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将这些东西推及开似乎也不错。 “炒菜店和家什铺这些,多吃几次、买回去稍加琢磨就能破解,百货铺那些可算是独门秘方了,想学没那么容易。而且你也说了,他们暂且影响不到我的生意,那又何必赶尽杀绝?” 其实究其根本,这三间铺子虽说盈利颇丰,终究也只是小打小闹,不值得浪费更多心力。 在有限的时间内,她的心思主要还是想放在织锦生意上。 “如此。”钟媄点了点头。 萧元奚一直看着窗外来往行人,此时道了句:“巫雄似乎……也没外间传的那般穷,兄嫂不考虑在这边也开上几家。” 姜佛桑略想了想,道:“倒是可行。” 还不知要在这边待上几年。 萧琥是下了狠心的,除非萧元度能做出些政绩,否则想调回棘原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便是她帮萧元度的另一个原因了。 - 从食肆出来,日头正盛,人也有些犯懒。 钟媄没了闲逛的兴致,一行人索性打道回府。 听说县城署那边正在核账,钟媄顿时又有了精神,非要去看看。 等看到几间粮仓全部堆满了蚕丝,钟媄眼睛瞪得溜圆,“用得着这么多?” 姜佛桑道:“一百匹绫就要用近四千两丝,一千匹绫就是四万两丝,这些不过杯水车薪,远远不够。” 除了棘原本地,良烁还安排了人去其他郡县收丝。 巫雄这边是因为说动了萧元度,萧元度也还算可信,所以省了很大的心。 别处就没这么顺利了,良烁也试过用她这种法子和当地县衙合作,结果被公然所贿,只能作罢。 然而正如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丝又是必不可少的,哪怕耗时耗力又费人也要做。 姜佛桑已吩咐下去让继续扩种桑林,但桑苗种下去,至少也得三五年才能见到成果…… “冯颢呢?”钟媄伸着脖子左望又右望,“怎不见人。” 菖蒲招手叫来一个衙役,衙役说范县丞请冯部曲至家中做客。 姜佛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钟媄和萧元奚分别回客院午歇,姜佛桑回到内院,稍作洗漱后去了庖室。 从庖室出来,提着食盒亲自去了二堂。 午时已过,县丞要吃饭,衙役和曹吏也是要吃饭的,大堂那边都很清静,毋庸说二堂了。值守的人应该也被萧元度打发了,连个人影也不见。 姜佛桑直接去了左厢书房,进去就见萧元度双腿交叠着搭在案上,仰靠在圈椅中,面上盖了本书册。 姜佛桑还未出声,他已取下书册,应是听到了脚步声。 睁开眼,眼底犹存睡意。看到是她,那睡意不翼而飞,瞬间清醒。 仍是歪斜坐着,只把腿从案上移开了,“去了哪里?” 姜佛桑如实说了。把食盒放在另一边的几案上,揭开,端出一个小瓷碗来。 “听说夫主午食未动,妾亲手做了南地的吃食——” 萧元度垂眸瞥去,像是一碗稀粥,粥色白如凝脂,米粒有类青玉,隐有清香扑鼻。 “端走。”南人作食喜着饴蜜以助味,去年京陵之行就领教过了,他吃不惯。 “这是醴酪,用皮杏仁末煮制的,滤去渣滓后将种穬麦仁下入汁中,煮熟后倒人新瓦盆内……南地多是寒食节食用,亦是夏季解暑佳品。妾幼时最喜食这个,虽加了醴,并不如何甜,止是清甜,夫主何妨试试?” 姜佛桑亲捧到他面前,笑容浅浅、细语慢声,让人想拒绝都不能。 但萧元度心知姜女献殷勤的缘故,不肯松嘴,哼了一声,拿起一卷案牍看起来。 姜佛桑见状,将碗放到案上,“那等夫主闲时再用罢。”而后收拾食盒离开了二堂。 听着脚步声走远,萧元度往碗那边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 眼前的字总也看不进,索性撂到一边。 这东西真能解暑? 味道闻着倒是让人口舌生津。 不过这是姜女幼时喜欢吃的……拿哄孩子的东西来给他? 罢了,姜女亲下庖室专门做来讨好自己的,受之也无妨。 休屠大步近来,先是闻了味道,而后一眼看到案上空了的瓷碗。 “公子,少夫人做的醴酪你也吃上了?” 而后就见公子的脸上霎时刮了场飓风,黑的彻底。 第207章 一梦惊魂 到了快下衙的时候,姜佛桑谴人去叫冯颢,想问问进展,结果被告知他又被拽去了程平府上。 若说中午那回还只是为了一尽地主之谊,这一而再的宴请……可不像是程平性情。 “还有谁?” “还有孙县尉。对了,县令放衙后也去了。” 姜佛桑微凝眉。 萧元度直过了亥时才回,脚步踉跄,一身酒气,被休屠给扶回来的。 鉴于昨晚情形,姜佛桑便没进偏室,等休屠把人安置好出来才问:“冯颢何在?” “他比公子醉得还厉害,不过少夫人放心,已让人送回去了。” “怎喝了这许多酒。” 休屠心道,他哪知道,公子跟犯了羊癫疯一样,非要跟冯颢喝酒,那冯颢也不好不陪呀。 没想到的是这冯颢酒量也不差,少见能和五公子喝成旗鼓相当的。 “收丝这事造福百姓,公子和少夫人用不着见外,冯颢既经办此事,公子和他也比较投契,便多喝了几杯。” 这话说得也不知他自己信不信。 姜佛桑点了点头,“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罢。” 见他步态不对,叫住他,“你腿伤着了?” 菖蒲闻言就要从主室出来,临道门槛又及时止了步。 “午后陪公子去校场过了几招,属下有些分神——” 休屠愁眉苦脸。 午后他去二堂,公子先是问了他一句:“这醴酪你们都有?” “表姑娘、六公子还有冯颢,我们都尝了。冯颢还没回,送他屋里了。” 他只是实话实说,也不知哪句说错了,就被公子拽去校场。今日一点也没留情。 “可抹了药?” “有劳夫人关心,抹了的。” 姜佛桑道:“若是严重,还当找医官看看。” “无碍的,这点小伤。”休屠往主室瞥了眼,并没看到想见的身影,强笑了笑,“那属下告退了。” - 夜半,萧元度醒来,只觉口渴的厉害。又懒怠起榻,便翻了个身。 这一翻,整个愣住,他里侧怎么躺了个人? 是谁如此大胆?! 萧元度一惊,下意识跃起拔剑。 终归没那般做,因为他发现身畔这人有些熟悉。 娥眉细长、琼鼻小巧、唇似蜜桃,眼睛是闭着的,睫羽长而浓密,柔软地覆盖在眼睑上,呼吸清浅,显得睡颜如此安宁。 是姜女…… 这一发现掀起了更大的惊涛骇浪。 姜女怎会在他榻上?! 就好像,就好像灵水村那夜。 萧元度想要起身,却发现动弹不得。他只能盯着这张方桃譬李的脸,连闭眼也做不到。 煎熬、焦灼,心乱如麻…… 使劲全身力气,终于翻了个身。 正要松一口气,一室昏黄,角落里青铜花枝灯不知谁点燃了。 而姜女,他以为在自己背后的姜女,此刻正躺在他身下。 一头青丝披散开,有的落在肩上,有的散在榻上。 自己左手撑在她颊侧,右手禁锢在那截欺霜赛雪的皓腕上,就如昨夜一般。 昨夜—— 萧元度思绪迟钝,眼里有片刻迷茫。 就在这时,姜女轻柔地叫了声夫主,挣了挣被他攥住的那只手腕,凤目隐含委屈。 萧元度这才注意到纤细的腕子似乎被他攥出了红痕,下意识松了手,却没有完全松开,拇指指腹在柔嫩的肌肤上摩挲着。 似乎想把红痕揉退,又似乎…… “疼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哑而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姜女卷翘的睫毛挂上了泪珠,像夏日清晨草尖晶莹的露水,每一下忽闪都惹的人心颤动。 “疼……”近似抱怨的一声,她轻轻敛眸,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萧元度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掇住了,整个人紧跟着被一种陌生的情愫湮没。 喉结滚动,愈发口干舌燥。 双眸沉沉,盯着视线范围内唯一可解渴的水源。 俄顷,俯身凑近,“别哭……” 漆黑的屋室内,一道人影弹坐而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似乎发了片刻的呆,而后火烧屁股似从榻上跳起来,绕过屏风寻到水盆所在。先是捧了两捧凉水泼面,似还不够,又一头扎了进去。 片刻过后,哗啦一声抬起头,水泼的到处都是。 那道人影半俯着身,双手撑着盆沿,半天不动。 屋内但凡有一丝光亮,都能看到他眼底的惊恐。那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见鬼。”萧元度抹了把脸,面色变幻不定。 他竟然会梦到姜女?! 虽然梦中只是将灵水村那晚和昨夜的情形重复了一番……真得只是如此? 一些不该出现的画面再次出现在脑海,才被冷水浇熄的火转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萧元度怒不可遏,一脚踹翻了水盆。 哐当一声巨响,惊动了隔壁。 姜佛桑披衣而起,和菖蒲刚到廊下,就见萧元度气冲冲从偏室出来,只穿着寝衣,衣袍像是随手扯的,胡乱那么一披。 “夫主?你这是——” 萧元度一张脸青青白白,听见她的声音更是僵冷的厉害,也不往她那边看一眼,径直出了院门。 菖蒲道:“这三更半夜的,五公子是要去哪儿?要不要叫休屠去看看。” “不必,”姜佛桑神色极淡,“这么大的人,还会走丢不成。” 萧元度走时带了令牌,连夜骑马出了城,直到天明方回。 回来后也没进内院,在二堂直坐到程平他们来上值,才让人叫来休屠,让他把一封书信交给姜女。 “让她今日就动身,立刻回棘原。” 让姜女暂时离开许是好的。不是姜女,他断不至于连番失态。 又或者从一开始就不该带她来…… - “夫主不回?” 姜佛桑拿着萧元度手书,面露讶异。 休屠挠头:“公子说,夏种还未过,培医的事也要准备,他走不开,缘由都写在信中了,少夫人把信给主公看,主公自不会怪责。” 姜佛桑预想中最多过个一两日萧元度就会点头,不成想比预想还快。 而且是萧元度留下,她回去。 对这结果姜佛桑很满意,只是,“今日就走?为何要这般匆忙。丝还没有验收完,不若两日后……” “公子说,丝量繁多,验收非是一日之功,让冯颢留下即可。少夫人还是快快启程罢,万一路上遇上阴雨天,再一耽搁,赶不及彰公子大婚就不妙了。” 万一公子翻悔,就更不妙了。 姜佛桑听出他话外之音,沉吟片刻,“也好。” 第208章 伸手可掬 又不是一去不复返,行装无需多带,很快便收拾好。 日中不到,两队府兵簇拥着数辆马车出了巫雄城,萧元度并未相送。 钟媄嘀咕:“五表兄也忒过分了!”自己的夫人远行,不说亲自送送,竟连个面都不露。 再观五表嫂,却似全无介怀,始终笑意盈盈。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五表嫂这笑比之先前更甜些。或者确切说,比她在萧霸王面前笑得要真切。 她在萧霸王面前笑得也美,却隔着层纱,飘飘渺渺的,让人难以捉摸。不比现在,伸手可掬,能笑进人心窝里。 大约是真得开心吧,毕竟不用再应付萧霸王了。 这么一想,钟媄也便不骂萧元度了。 推窗探头,目光在护送的一众府兵部曲中逡巡了个遍,而后百无聊赖趴在窗沿上,有些没精打采。 直到看到队伍中春融的身影,眼睛一亮,冲她招了招手:“你这小奴,何时也学会骑马了。” 春融黑黝的小脸被太阳晒的有些发红,不过目色炯炯,十分神气,答起话来却是一板一眼:“才学会不久,骑得还不好。” 听菖蒲说春融才学了两个多月,钟媄目露赞赏,“如此短时间练成这样已是极有天资,小六连你一半都不及。” 姜佛桑扯了她一下:“你也小点声,当心叔郎听见。”萧元奚就在后一辆马车上。 钟媄浑不在意地摆手:“表嫂且放心,只要不扔他那些工具,说他什么他也不会伤心。”顶多腼腆笑笑。 菖蒲在一旁笑着补了句:“春融不止骑马骑得好,还会在马上弯弓射箭呢。” “当真?呀!那可比我还强。”钟媄嘴里说着,有些遗憾地捶了捶自己那只伤腿,“图一时痛快,这下可好,回程都只能坐车了,不然真要跟你好好比比。” 春融那句并非自谦,她是真觉得自己骑得不好,跟那些府兵部曲比还有很大距离,也远没达到英师父的要求。不知为何大家要如此夸她。 姜佛桑见她被夸的有些不知所措,解围道:“好了,你去罢,跟着英师父,不要乱跑。” 又看了看她额头的汗,“多饮水,实在觉得热就进马车休息,别逞强,免得中了暑气。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英师父想想。” 春融脆声应下,拨转码头去另一侧找英师父去了。 钟媄托腮:“你很喜欢这个婢女?” “何以这般问?” “不然岂会在她身上下这么大功夫,又是延师教习,又是百般相纵,在衙署也不让她做杂事。”钟媄边说边喟叹,“五表嫂身边的差使也太好当了些,我都有些心动了。” 姜佛桑颇觉好笑:“练个骑射就是纵着了?那改日你只管来,我让菖蒲给你腾位置。” 菖蒲跟着笑:“那敢情好,婢子每日还要写几张字给女君过目的,这活儿二娘子一并接了去罢。” 钟媄连忙告饶,“是我想当然了,这差使哪里好当?又是文又是武的……” 菖蒲道:“方才还是好差,现在又成苦差了,叫二娘子说得倒好似女君逼迫我们。女君是因人施教,愿意学认字的便学认字,愿意习武的便习武,并没有偏纵谁。虽给春融请了师父,那我们这些女君还是亲自教导呢。” 钟媄斜眼看她:“好菖蒲,你这是为你家女君辩解呢,还是吃味呢?我正好日行一善,不如替你传个话,问问你家女君,她是更喜欢春融,还是更喜欢你?” “哎呀二娘子!你又促狭——” 钟媄哈哈大笑。 “好了,”姜佛桑出声劝解,“菖蒲嘴笨,你别逗她。” “她这还嘴笨?”钟媄啧啧摇头,“果然手心手背都是肉,只有我没人疼。” 姜佛桑忍俊不禁,拿起扇子帮她扇了两下,“我疼你。” 钟媄止受用了两下就抢过扇子盖住红彤彤的脸,捂着心口别开头:“你快别这样对我笑,我可受不住。” 姜佛桑噗嗤一乐。 菖蒲也羞她:“二娘子可真难伺候。” 钟媄作势要掐她,两人很闹了会儿才停下。 “我是真有些遗憾,倒不是遗憾自己不能骑马——有美同乘,不比骑马有趣?”钟媄又揶揄了姜佛桑一下,这才正经道,“去岁说好了开春带你去草场跑马,结果可好,开春后你我两地相隔。好容易找机会来了趟巫雄,我的脚又拖起后腿,不然给我数日,准能教会你,包你不比春融骑得差。” 菖蒲没想到她到现在还惦记着教女君骑马的事。 不过如钟媄先前所说,女君的身体底子已经打好,而且看女君的意思似乎也很想学,菖蒲便没有出声。 姜佛桑道:“来日方才,待你脚伤养好再教不迟。” 钟媄眼睛一转:“我这脚要不了多久就能好,婚典结束你也别急着回巫雄。”有这个借口,大可拖下去,最好拖到年底。 姜佛桑确实不急着回巫雄,不过在棘原这段时间怕也没空学,便道,“师都拜了,你左右是跑不了的。不过有言在先,你也别对也我报太大期待,我和春融是没法比的。” 钟媄却对自己很有信心,围绕着教和习说了好一会儿,热得受不住了才停。 抹了把下颌的汗,嘀咕道:“赶紧到家罢,没有冰鉴的日子可真难熬。” 天气实在炎热得厉害,车窗开着,外面白灼灼的,一丝风也没有。 菖蒲唯恐女君热着,不停给打着扇。 姜佛桑将扇接过,道:“我真不热,你也歇歇。” 菖蒲已是热得汗流浃背,心口似炭火烘着,倒了盏凉茶喝下才算舒缓些。 看向女君,止额际有些微汗,并不显狼狈。 “女君肌骨如同冰玉一般,夏日也不多汗,着实让人艳羡。” 姜佛桑却道:“天热汗多实属正常,我这种未必是好事。” 菖蒲以为的得天独厚,女君却说不是好事。 菖蒲一惊,“那可要找医官看看?” “再说。” 钟媄在另一边睡着了,主仆俩声音压得都很低。 夏季天易变,方才还艳阳四射万里无云,轰隆隆一阵闷雷滚过,豆大的雨滴前仆后继砸落下来。 还真让休屠说着了—— 遇上连阴雨,路上耽搁了数日,等进了棘原城,距离萧彰大婚还有两日。 第209章 千日防贼 且不提回到萧府后良媪、幽草以及吉莲晚晴等人如何欢喜。 姜佛桑洗漱一番,先去见了萧琥。 萧琥听说萧元度未归,先是大怒,及至看了信,又听姜佛桑解释了萧元度不得脱身的理由,仍是将信将疑。 “就他?”萧琥一哼,“他是甚么德性我再清楚不过,你休要替他遮掩美饰。” 姜佛桑道:“儿妇所言句句属实,夫主感愧于先前劣行,到了巫雄后便决定洗心革面,这半年以来惩贪治蠹剿匪,更兼深入乡间、劝课农桑种种,可说事事亲力亲为,确实无一日闲暇。大人公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巫雄访查,市井百姓提起夫主都是赞声不绝,夸他英明敢为、体民疾苦,是个一心为公的良官干吏。” 萧琥愈发狐疑,惩贪治蠹剿匪的事他是知晓的,烂摊子还是州衙署给收拾的。至于后面这些……这说得是那孽障吗? 但无论如何,子女上进,毕竟是每个父母都乐于听到也乐于见到的。 萧琥果然没有斥责,只道:“听说你二人近来在弄什么协作收丝,可有此事?” 姜佛桑压下心底惊骇,小心回道:“确有此事。” 将个中详情细细道出后,略显羞愧道:“大丰园内开设了缭作,蚕丝不够……儿妇确有私心。” 萧琥沉吟道:“私心谁人没有?能一举数得,既利己又利民且利人,就是你的能耐。我果然没有看错,能得你襄助是五郎的福分,以后五郎有不到之处,还需你多加费心呐。” “何消大人公吩咐?儿妇分内之事。只是夫主如今长进飞速,儿妇能做的也有限。” 这话乍一听有推辞之嫌,萧琥听后却是大笑不已。 “你那织锦会的事我也听说了……若有烦难,只管找濮阳涓。” 姜佛桑显出受宠若惊来,“些许小事,不想大人公竟也上心。” 而后告罪道:“儿妇热衷商事,难登大雅之堂,唯恐有辱萧家门楣,不料大人公竟不谴责,儿妇惭愧。” 萧琥摆手:“吾尝闻南地‘桑蚕之利,厚于稼穑,公私赖焉’,只是此业在我豳州一向不振……北地没那些繁文缛节,何况你又不曾亲自抛头露面,谁人敢置喙,只管让他来找我!” 这话算是给姜佛桑吃了颗定心丸。 后面又得了萧琥一句“若有烦难,只管找濮阳涓”。 不管是因为先前献铜山的功劳,还是因着她对萧元度的襄助,只要萧琥无异议,那她确实可以放手一搏、再无顾虑。 从厅房出来,姜佛桑未尝稍歇,又去见了佟夫人。 佟夫人只问了些诸如在巫雄那边可还吃用得惯、他们夫妻间相处可还和睦之类的话,就让她回去歇着了。 姜佛桑觉得这次回来佟夫人待她的态度冷淡许多,不似先前。 先前虽也只是面上功夫,但要做好面上功夫也是不易的,多少要费点心思。现在则不然,明显透着敷衍。 从佟夫人院中出来,姜佛桑低声问良媪她不在这段时间萧府可曾发生什么事? 良媪一五一十说与她听,与钟媄转述大差不差。幽草虽又作了补充,也多是些无关痛痒的事。 也就是说,这大半年间萧府风平浪静,并没有值得瞩目的事发生。 那佟夫人—— “天热人懒,精神不济也是有的。” 姜佛桑点点头:“也许罢。” 顺道访了卞氏,翟氏和郭氏也在。 “正说要去看看你,可巧就来了。”卞氏倒是一如既往地热情。 翟氏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来的。巫雄偏远又穷困,还以为回来的五弟妇会憔悴得不成样,没成想人非但不见丝毫憔悴,艳光反倒更胜以往。顿时拉下脸来。 卞氏拉着她的手也是上下打量,便打量边点头,欣慰道:“气色好了许多,不想巫雄水土竟是养人!” 姜佛桑抿唇笑,“哪有棘原水土养人呢,许久不见,几位兄嫂皆容光焕发。” 好话谁都爱听,何况她这次回来还带了重礼。 卞氏嗔怪她:“就你礼多,回回让你破费。” “只是弟妇一点心意,兄嫂们不嫌弃就好。” 翟氏瞧了瞧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锦盒,顿时换了张笑脸。 娣姒几个热热闹闹说了会儿话姜佛桑才回扶风院。 入了内室,良媪就道:“你方才可有看到郭夫人,闷坐一边,半日无话……” 姜佛桑也注意到了。虽然郭氏本身话就少,但今日格外沉默,人也消瘦得厉害。 “是因为四兄伯纳小的事?” 良媪点头,绘声绘色地与她说起了那对姊妹花如何如何得宠、又是如何如何不把郭氏放在眼里。 末了,迟疑着问她,“女君这次回来,巫雄那边,内院由谁打点?” 姜佛桑好笑地瞥了她一眼,“媪有话只管说,何必跟我绕圈子。” “依老奴之见,女君不该把菖蒲和春融都带来,好歹留一个。衙署又不止女君带去的那几个洒扫女侍,不还有前头那个县丞赠的四个美婢?虽则被菖蒲调教得服帖了,但人心不足是常态,山中无老虎,保不齐就有人生了别的心思——” “照媪这么说,我留谁也无用,就应该用链子把萧元度锁上,随身带着。” 良媪嗔她:“女君怎能如此说话?当心被人听见。” “又是大不敬对不对?”姜佛桑无奈一叹,“媪啊,有千日做贼的,岂有千日防贼的?这种事又哪里是防得了的,内院防了,外面还有那许多呢。不说别的,萧府现成就有九个。九个和九百个并无区别,还有什么防得必要。” 良媪找菖蒲问过了,菖蒲事先得过交代,自然捡好的说。 良媪便以为小夫妻俩感情渐入佳境,不想女君……这浑不上心的模样,说到底还是没把五公子放心上。 良媪忧愁地瞥了眼女君平坦坦的腹部。女君嫁入萧府马上快一年了,至今还未怀上子嗣。 若非在外面听到些闲话,她也不至于着急上火,只怕今后说嘴的还会更多,女君届时岂不难受? 第210章 当众难堪 才说到妾媵之事,九媵就来了。 免不了又是一番应酬。 等九媵离开,姜佛桑也彻底没了精神。 “对了媪,”她一遍卸去头上钗环,一边回头,“萧彰娶的是哪家新妇?” “是何氏族亲,何瑱的堂姊。去年十月底定的婚,筹备了也有大半年了。” 姜佛桑点了点头。 转眼就到了大婚这日。 萧豹的家宅在城东,婚典自然也在那边举行。 不比姜佛桑进门那日的盛大排场,不过今日的场面也不小。 黄昏时新妇才迎进门,一应流程走下来,在一片喜庆氛围中,一对新人被簇拥着送进了青庐。 萧彰两个兄长早亡,萧彪虽已成家,妻子又于去年春亡故,便由卞氏和萧彤之妻罗氏代为主持料理。剩下的几个娣姒包括姜佛桑在内,也就凑个数,并不用如何操心。 新人还未至时,一身朱襦长裙的翟氏先拿手肘拐了她一下:“弟妇打扮得如此精心,可是要冠压群芳了。” 姜佛桑今日穿了袭碧色的襦裙,外罩素纱襌衣,发髻也中规中矩,配饰亦是寻常的金笄花钗。哪里谈得上精心。 “三嫂说笑了,三嫂今日才是明艳动人。” 翟氏才显出几分得色,就听萧彭之妻郑氏对姜佛桑道:“她也没说错,你本就生得白,这颜色极趁你,也适合夏日穿,看得人心里清爽爽的。” 说着拿手抚了抚她衣袖,惊问:“这是甚么料子?如此轻密柔滑?” 姜佛桑道,“庄园里的管事送来的,说是里头的织娘织就,我喜它轻薄,便让裁了衣裳,今日才上身。” 萧彬之妻吴氏也注意到了,啧叹:“是我没见识,逛遍棘原大大小小的布荘也没见过这等的。” 姜佛桑见她俩颇有爱不释手之感,笑道:“嫂子们既喜欢,回头我让人挑些送至府上便是。” 郑氏和吴氏喜欢她的爽快,却也不好白拿:“弟妇身边能人多,西市那三间店铺如今蜚声棘原,我们亦是常客。庄园里的织娘既也有如此手艺,弟妹就没想过开个布荘?” 姜佛桑弯眉:“两位嫂子是能未卜先知不成?我那管事也正有此意,前番才来与我说,我对这些所知不多,索性就由他自己拿主意了。” 郑氏和吴氏大喜,忙问何时开店。 姜佛桑道:“打算是开店之前先举办一个织锦会,地点就在西市,定于下月初八。届时可不单是软烟罗,还会有各类绫罗锦绣展示,嫂子们如有兴趣,不妨去看看。” 郑氏和吴氏已是无比期待:“那是自然!” 周边其他女眷听见了,也纷纷走来问询。 翟氏连个插嘴的地儿都没有,被越挤越远,亏得边沿的郭氏扶了她一把,不然准得跌到。 她正要再挤进去,新人被送进了青庐。 青庐之内霎时间挤满了人,大家转移了注意力,纷纷吵嚷着要看新妇。 卞氏、罗氏站在中间,代为拦阻一二。 新郎可就没那般好的待遇了。 一身吉服的萧彰很是被戏弄了一番才送到新妇跟前,再三躬请新妇却扇之后,终于得见新妇容颜。 花容月貌,与萧彰倒是极为般配。 起哄声中,新妇抬眸看了眼自己的夫主,而后娇羞地别开了脸。 萧彰亦垂下了头,面红过耳。 这一幕略有些熟悉,姜佛桑微微怔神。 “弟妇当初在崇州与那扈七郎也是行过礼的,”翟氏不知何时又来到了姜佛桑身边,“崇州的礼节和咱们豳州可有不同?” 左右都是人,她声音也没刻意压低,众人很难不听到。 庐内为之寂静。 翟氏这人心眼小,若想图个清静,凡事得捧着她夸着她才行。烦是有些烦,却也不算难缠。 方才若无郑氏吴氏中途插进来,姜佛桑的恭维她受用了也就无事了,偏偏众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了姜佛桑的衣料和即将要办的织锦会上。 翟氏自觉受到冷落,心里存了气,竟是不分场合说出了这样的话。 在场有谁不知她是被抢来的? 先为扈家妇,后为萧家媳,抢她的新郎甚至都未出席——纵然那场婚礼风光无两,也掩盖不了内里的难堪。 甚至这种难堪并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让人淡忘。 旁人或许会因为她的身份而一时噤声,但他们的眼神明明白白地透露着,没有人忘,大家记得都很清楚,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说得好听是天子赐婚,实际劫夺婚这三个字就刻在她姜佛桑的脑门上。 劫夺婚,稍微有些底蕴的人家都不屑,何况大族高门。 一抹凉意自眼底飞掠而过,满堂宾客中,姜佛桑笑容浅浅,唇角弧度不曾稍变。 似没听到翟氏的那句问话,也察觉不到众人眼中的打量——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她也没有义务满足别人的窥伺与好奇。 卞氏率先反应过来,狠瞪了眼翟氏,而后笑着扬声:“还等什么,该共牢合卺了!” 罗氏也忙道:“对对对,快进授祭酒,可别误了时候!” 场面复又热闹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新人掷完瓢,众人又闹了一阵,这才从青庐出来。 菖蒲不想女君任人打量,有意落在了后头。 等宾客都去前院入席了,她看了眼若无其事的女君,“女君不耐暑热,不热咱们先回府罢?反正吉礼也结束了。” 姜佛桑摇头,“来都来了,岂有半途而退的道理?以后若再遇这种事,难道都要如此。” “可——” “五堂嫂!”一道声音打断了菖蒲的话。 主仆俩回身,发现疾步奔来的是新郎官萧彰。 姜佛桑笑了笑:“叔郎怎不在青庐陪新妇。” 萧彰面上红晕犹未褪,先看了眼菖蒲,“我有几句话对堂嫂说。” 廊下无人,菖蒲并未走远,就在几步外的月洞门处停下。 见萧彰迟迟不语,姜佛桑道:“叔郎很紧张?” 萧彰顿了顿,摇头:“不紧张。也不是头一回了……” 姜佛桑一愣,一时又不愿多想。 “叔郎究竟何事?” “堂兄为何没陪堂嫂回来?”萧彰终于直视她,“巫雄路远,怎好让堂嫂一人独自上路。” 姜佛桑将对萧琥说的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也代萧元度表示了歉意。 萧彰却突然蹦出一句:“方才的事我都看着,堂嫂勿要伤心才是。” 姜佛桑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妾无事,叔郎请回罢,别让新妇在青庐久等。” 话落,微一施礼,转身离开。 第211章 谈不上恨 若是未经过许晁的事,姜佛桑许是不会多想。 但许晁带给她的阴影至今犹存,而萧彰的眼神、语气…… 虽则萧彰比她还大了三岁,但按辈分,姜佛桑也是拿他当叔郎待的。 同为叔郎,萧元奚面对她时也会脸红、紧张,偶尔亦会说两句关怀问候之语,却绝不会让她感不适。 但愿是她多想才好…… 到了前院,姜佛桑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 从人将她引至女眷席,才发现今日的席面全部用的方桌圈椅,始知钟媄所言并无夸大。 坐于她旁侧的郑氏道:“如今城内婚丧嫁娶,但凡摆酒设筵,用得都是这些。” 吴氏随口附和:“正是呢,就连我家中也换了,可比木枰胡床舒适得多。” 卞氏和罗氏还要待客,郑氏和吴氏应是得了嘱咐,一左一右说笑逗趣,深怕她因着方才的事吃心。 好在姜佛桑举止泰然行所无事,也让她二人松了口气。 席间并不见翟氏,姜佛桑也未多问。 何瑱作为新妇伴嫁族妹亦在席中,只不和姜佛桑一席,两人目光遥遥相触,各自颔首。 散席后,娣姒几个帮着三叔母送了各府女眷,这才纷纷登车家去。 姜佛桑的马车才将启行,突然听闻一声“五少夫人”。 菖蒲掀开车帘循声望去,“女君,是何家女郎。” 姜佛桑道:“五娘子何事?” 何瑱坐于马车内,由从人打着车帘,两车之间距离甚近。 “听说少夫人年后即随萧五公子去了巫雄,在巫雄可还好?” 何瑱是出了名的冷美人,素不喜笑。就好比此刻,嘴里明明说着关心人的话,听得人却全然感受不到任何关切。 若非早知她为人,姜佛桑真要怀疑她对自己有意见。 笑了笑,回:“劳五娘子惦念,都好。” 何瑱矜持地点了下头。 姜佛桑见她再不说话,正要辞别。 何瑱再次开口,“听闻钟二娘也去巫雄找你了?” “确有此事。”钟媄在家养伤,今夜并未亲来贺喜。 “她是去看你还是去看萧五公子?”近似挑拨的一句,何瑱说得坦坦荡荡。 姜佛桑亦不以为忤:“本是表亲,她来看我还是夫主,并无不同。” 何瑱瞧着似乎很不解,她也确实不解。 钟媄曾那样痴缠萧元度,两人一度差点走到定亲的地步,在蒙望山上,钟媄还曾当众给姜女难堪,姜女竟能毫无芥蒂,还与钟媄走得那般近,就不怕钟媄另有目的? 譬如假意与她亲近,其实对萧霸王并未死心…… 姜佛桑心知钟媄往日近乎自污的行径令她在棘原城声名不佳,何瑱看不惯、对她有所误解也难免。 “先前有一些误会,误会解开,发现钟二娘子亦是个难得率真之人,” 何瑱显然不这样认为。不过别人都不介意,她也多余关心。 遂转了话题:“西市那个织锦会,少夫人也会去?” 姜佛桑笑了笑,“许是会去。” “少夫人总是让人有所期待的,那么织锦会咱们再见。” 说罢微颔首,仆从紧跟着放下车帘。 两辆马车辘辘启行,却是朝往不同方向。 “吉莲跟婢子说过,何家五娘子的婢女也是咱们百货铺的常客。” “难怪。”姜佛桑还在想自己何时给了她期待。 “这个何家女郎也真是……眼睛长在头顶上,拿下巴跟人说话。”菖蒲边说边摇头,“她明明想与女君结识,婢子都看得出来,偏还端着个架子。” 姜佛桑笑道:“一样米养百样人,她性情如此,心却不坏。” 蒙望山上钟媄有意刁难自己那回,还是何瑱出声给她解的围,这一点姜佛桑始终记得。 虽然何瑱的本意可能只是与钟媄作对。 - 青庐内发生的事应是传开了,回到扶风院就见良媪双目红肿。怕她难受,非说是虫迷了眼睛。 姜佛桑也不拆穿。 才入内室,葛妪来请。 姜佛桑对菖蒲道:“就说我席间饮了酒,现下头疼得厉害,沾榻就起不来了。” 菖蒲三言两语打发走了葛妪,“女君,佟夫人这时候来请……” 而且女君方才进门还好好的,这一会儿就头疼得起不来了,旁人岂会信? 姜佛桑勾唇,“不信才好。” 不久幽草回来,从她口中得知萧琥早一步回府,怒斥了佟夫人,说她管家不严。 翟氏在青庐口无遮拦,卞氏找了个借口命人把她送回了府中,是以筵席上并不见她身影。卞氏又忙得脱不开身,便没及跟托病在家的佟夫人详说。 佟夫人还以为翟氏是真发了疾病,待问清缘由,气得不清。把翟氏叫去一通好训,当着一众仆役的面,一点脸都没给她留。 “不止呢,还命她闭门思过一个月。” 翟氏要强,这下脸面没了,还要被禁足。 “该!”菖蒲恨恨道,“让她多嘴多舌,真该拔了她的舌头才好。” 这是菖蒲第一次说狠话。她犹嫌不够很,想想当时女君的窘境,直恨不得杀了翟氏。 “方才佟夫人谴人来请,应是要给女君交代,女君就该去看看,瞧翟夫人怎么有脸! “没甚么好看的。” 见女君如此平静,菖蒲疑惑:“女君竟不气恨。” “气是有些,谈不上恨。” 翟氏不过说了众人未曾说出口的话,始作俑者并不是她,该恨的也不是她。 菖蒲便道:“好在佟夫人是个公道的,肯为女君撑腰。” 姜佛桑微摇头:“未必就是为我撑腰,翟氏损得毕竟是萧家的颜面。” 都说同气连枝,这话不仅适用于兄弟姊妹之间,娣姒之间何尝不是如此。 内里纵有再多矛盾不满,也不当闹到外人跟前去,让人看尽笑话,自己又能得甚么好处。 只可惜这么简单的道理,翟氏偏偏不懂。 至于佟夫人,若非萧琥那通训斥,以她一贯脾性,想必又是高拿轻放。 菖蒲终于明白女君方才为何不去了。 “我若是去了,要不要为翟氏求情?求罢,我心里不乐意;若是不求,岂非显得我铁石心肠,全无娣姒之情?再者,翟氏若当着我的面挨训受罚,届时非但不会愧疚反思,反而会觉得是因我才出得丑,以她那针鼻似的心眼,小怨也要结成大仇了,以后岂非更要来扰我。” “所以女君称病,既避免被佟夫人拿来和稀泥,也是告诉佟夫人你的态度?” 姜佛桑笑了笑,没说话。 “女君!”良媪进来,正看到她拿着葛帕擦手,“女君这手——” 良媪上前,将她双手握于掌心,翻来覆去细细瞧罢,顿觉天都要塌了! 第212章 清闲是福 良媪发现女君往日笋芽春葱似的一双手,陡然多了些痕迹在上面。什么生子、难堪,立时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剜心割肉一般,转身斥责起菖蒲,问她怎么照顾女君的。 菖蒲垂着脑袋不吭声。 姜佛桑拦下,道:“不关菖蒲的事,是我自己在巫雄闲着无聊,便……”略去爬山部分,只提了提去乡间收丝的事。 “女君可真是,”良媪又气又心疼,“这些吩咐下头人做也就是了,你何必沾手?瞧瞧,多好看的一双手,生糟蹋了。” 姜佛桑举起到灯下看了看,并不觉得如何,“媪何必惊乍,只是些划痕而已,痕迹已淡了许多,很快便会不见。” “何止划痕!”良媪又在手中握了握,“以往多柔滑……” 姜佛桑被她弄得哭笑不得。 一双十指玉纤纤,不是风流物不拈。成日长在香罗翠袖中,固然能养得天下一等一好看的手,但是中看不中用,又有何用? 她现在这双手虽然白璧微瑕,还远算不得难看,仍然白皙,仍然纤长,只是骨节更分明了些。试着抓握一下,也更有力量了。 姜佛桑很满意。 良媪却不这样认为,她千娇百贵照顾到大的女君,身上但凡有一丝不妥,在她看来都是自己的罪过。 顾不得伤心,飞快想着补救之法。 先是让侍女打来温水,浸泡后细细修剪一番,而后抹上那些面膏香脂,再用纱布一层层缠裹起。 边缠边唠叨:“好在未生薄茧……今夜就这样睡,不到天明不许拆。女君只管放心,在你回巫雄之前,老奴保准让你这双手变回原样。” 姜佛桑:“……”媪似乎忘了,现在是夏日。 菖蒲在一旁忍笑。 - 接下来几日姜佛桑闭门不出,也被良媪折腾了几日。 佟夫人和卞氏都以为她还在因青庐的事“郁结余心”,轮流谴人宽慰,姜佛桑照单全收。 眼看着距离织锦会还有七八日,虽然每日都有人来汇报进展,姜佛桑还是打算去趟大丰园。 不过她还未及动身,有人先一步寻上了门。 姜佛桑坐在扶风院前堂,慢悠悠喝了半盏茶,才看向躬身立于下首的人,“莫非庄园内发生了什么要紧事我竟不知,还劳冯典计你亲自跑一趟?” 冯铨陪着小心:“哪里有什么要紧事?就是有要紧事,我也不能知道。女君有所不知,我现在是庄园里一等一的大闲人。”说到后面苦涩一笑。 姜佛桑却像是没听出他的暗示,顺着道:“清闲是福,别人盼且盼不来,冯典计要惜福才是。” 冯铨见她不接自己话茬,急了,咬咬牙,跪地一揖:“女君!我这次来不为别的,只求女君给我做主!” 姜佛桑这才显出些意外来:“发生了何事?冯典计何必如此。菖蒲,快扶冯典计起来。” 菖蒲作势要去扶,冯铨摆手不肯起,“女君且听我把话说完。” 姜佛桑点点头:“你说。” “自年前与女君一番长谈之后,我是打定了主意,粉身碎骨也要为女君效力,凡小良管事提出的要求,无有不尽心、无有不配合的,可……”冯铨深吸一口气,满脸都写着悲愤,“三月起,小良管事就把陶瓷作和金玉作那边交给了我。” 姜佛桑点头:“我先前就说过,乳兄少历练,不比冯典计吃得盐多,还好他听进去了。怎么,难道不合冯典计的意?” 冯铨哑口。 该怎么说呢?他原本确实想将陶瓷作和金玉作的管理权拿到手、把良烁踩在脚下,所以不能说不合他的意,只能说不如预期。 缭作那边,良烁上来就声势浩荡,于是冯铨便以为陶瓷作和金玉作也该如此。 谁料并不是。就拿陶瓷作来说,陶窑和瓷窑各建了一座,连匠师带匠人总共就三十来人。 冯铨也打算照着良烁来,派发工役、大肆营建,再把奴役部曲都弄过来,搞他个风生水起!只需给他数月,排场必不输良烁的缭作。 结果冯颢说,陶瓷作和金玉作不需要再扩建,现如今这些已经够为女君服务。 冯铨呆了,只为女君服务?那哪够!不要做买卖了? 再说女君都答应了他的! 然而任他唾沫横飞亦或气急败坏,良烁只一句:“这是女君之意。” 冯铨没辙。 眼看着缭作那边日添一砖夜添一瓦,转眼气候已成;而他这边,没有女君吩咐也不开火,陶窑和瓷窑都是冷的,仆役还常被良烁抽调走。 “……眼下这些搭屋建房的活计良烁勉强还能应付,只等来年,各作坊运作起来,自有冯典计你的用处……” 冯铨忆起姜佛桑曾经说过的话,愈发笃定,他并没有领会错,这分明就是暗示! 他心里有种被欺骗的愤怒,“女君岂能言而无信?!” 姜佛桑讶异道:“我怎么言而无信了?” “女君只让我管陶瓷和金玉作……”分明缭作才是重中之重! 难怪良烁把陶瓷作和金玉作交给他时眼都不眨,原来不过是丢给他一块不沾肉的骨头! “且不说我并没有亲口许诺你什么,这一切都是你自己臆想——”姜佛桑挑了下眉,面色转冷,“冯惦记方才还赌咒发誓要为我效力,既是效力,在哪里不是效?原来竟是欺我的,莫非冯典计是嫌为我做事屈才了不成。” 在她冷涔涔的视线注视下,冯铨慢慢垂下了头,大暑的天,愣是出了一脑门冷汗。 他终于意识到,新园主年岁虽小,却并不如他以为的好拿捏,更不是甚么面软手软之辈。恰恰相反,心硬手辣着。 原先只当庄园诸务都是良烁替她拿的主意,现在想想,分明她才是执棋的那只手。 只怪自己一时走了眼…… 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说什么也晚了,只是悔青了肠。 既争不过良烁,也罢,索性还回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去。 农田、菜圃、果园、铸坊这些,油水虽薄了些,好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怎么不比守冷宫的强? 他甚至暗暗打定主意,等他回去,必然看紧佃户和仆役。良烁不是能耐?没有人用,看他还怎么能耐! 想法很好,却哪里还回的去? 冯铨原是携着一腔怒气讨公道来的,眼下也不敢奢求别的了,“只求女君让我回归本位。” “我并不想与你为难,”姜佛桑从菖蒲手里接过几张纸。 冯铨偷瞥了眼,隐约看到红色的指印,心里隐隐觉着不好。 姜佛桑徐徐一笑,“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第213章 鸡飞蛋打 “这群田舍鼠辈!分明是污蔑,女君切勿相信。”冯铨看完,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慌还是恼。 却原来这几张纸上密密麻麻列的不是别的,而是他的“罪状”。 虐打田奴、苛扣佃户、逼索部曲,可谓赃秽狼藉,德行败坏到了极点,到了罄竹难书的地步。 奴隶们纵是被打死也无人关心,早已认命,部曲那边也是差不多情况;佃户们衣食皆要仰仗庄园,往往能忍则忍,不能忍也打落牙齿和血吞。 不像冯铨,心里有个不满还知道跑来城内找她讨公道。 他之所以敢如此,不过是仗着萧琥名头行事。 事实上区区一个庄园,萧琥岂会过问?怕是连冯铨是谁都不知。 大丰园在转到姜佛桑手上之前,并非萧家产业,只为萧琥私有而已。不然萧琥也不会选择这处赐给她,否则岂能瞒得住萧家众人,旁人又当如何猜测。 所以直到如今,众人仍以为这大丰园是她自己买下的,除了感叹她嫁资丰厚也没有旁的话。 可作为管理庄园事务的典计,冯铨是直接向庄园主负责的,还要定期将庄园内的情况向庄园主禀报,他自然知道真正的庄园主是谁。 只是萧琥日理万机,哪有闲心理会这些琐事,肯定交由身边的人处理。 即便如此,也足够冯铨扯虎皮拉大旗了。 从最初的倚老卖老、到千方百计给良烁使绊子,以及对缭作的图谋、对她的轻视,不就是仗着她这个作儿妇的不好处置大人公的人么。 无缘无故自然不好处置,有了这些,那就是手拿把掐的事了。 要知道冯铨犯的这些可都在她接手以前。他欺瞒的是谁? 无怪乎现在慌成这样。 “女君、女君,”冯铨砰砰给她磕头,“你可千万不能信,我真是冤枉的!我冤枉……” 姜佛桑语气温和:“我也想信你,可这些人,似乎都是你的亲信。” 按下手印的正是庄园内平日与冯铨称兄道弟倚为膀臂的那些人。 也怪他得意忘形,自以为得了女君许诺,就再不把曾经的差事放在眼里,一心等着良烁铺好路,他好走马上任。 下头的人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闻风而动,几乎要把他家门槛踏平。 他虽想吃肉,却也不肯放了骨头,想着既然高就在即,位置腾出,与其便宜良烁,不若多安插些自己人,将来也能得更多便利。 于是大手一挥,在农田、菜圃、果园、铸坊等处各提了两个管事。 “至于我的典计之位到底给谁,这个还需女君来拿主意。不过凡我推举的,女君只会点头,端看合不合我心意……” 言外之意,讨好了他,典计自然没问题。 各方更是争相讨好。 他今日应这家邀,明日赴那家席宴,孝敬大收特收,赚得盆满钵满。 谁能想到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吃的肥肉没吃到嘴,想回头……想法虽好,却哪里还回的去。 那些人已经把管事之位占着了,新典计也是他亲自推举的,坐稳的江山,谁还肯拱手相让? 冯铨最近频频去找良烁闹,他们都看在眼里,私下一番合计,决定将冯铨彻底搞倒。 良烁瞅准时机,各个击破,于是便有了这份“供词”。 冯铨恨自己瞎了眼,心底直骂这群人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面上仍作出一副苦情之态,不住为自己狡辩,“他们是利欲熏心,怕我回去与他们争权!所以才合起伙来污蔑我,女君明鉴啊!” 姜佛桑点头,“就当你说的是真的。” 冯铨一喜。 姜佛桑紧接着道,“可良烁走访了园内众人,无论是奴僮、佃户还是部曲,所说与那些人并无差异,你又当作何解释?” 冯铨一惊过后,脸上有片刻扭曲,“这群该死的贱奴!” “大胆!”菖蒲呵斥,“女君面前,安敢出此污秽之语!” 冯铨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挤出个笑来,“卑下一时情急,绝没有冒犯之意。” 连自称都变了。 “女君,那群下奴定是收了好处!他们的话如何能信。” “一个两个如此,许是收了好处,可现在是众口一词,你说我是信你还是信白纸黑字的证据?” 冯铨脸色一僵,而后一点点变得灰败。 姜佛桑笑了笑:“知道为何你会走到这步田地?良烁最初走访之时,确实没人敢指认你,他们甚至连与你相关的一句坏话都不敢说,因为那时你还是典计。直到你将典计之位拱手让出……手上有权,才有让人闭嘴的能力。一旦没了这种权利,就像拔了牙的恶犬,谁还会怕你?” 冯铨垂首听着,面上悔恨交加。 “或许他们确实受了别人指使,谁让现在的典计另有其人。而这人,还是冯典计你亲自跟我推举的,是你把权柄拱手相让,也是你把刀子递到了别人手上。” 姜佛桑垂目看着他,“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有,”一番挣扎之后,冯铨抬头,“卑下有话要说。” - 马车驶进大丰园。 到了主园,良烁将新任典计以及各处的大小管事召齐。 接下来便是狗咬狗一嘴毛的事了。 姜佛桑在屏风后面听了约有两刻钟,这场闹剧才算结束。 不一会儿,良烁绕过屏风进来禀道:“女君,都绑起来了,怎么处置。” 姜佛桑想了想,“把证据以及他们方才互相攀咬的那些,送给萧府的陶管事过目。” 陶管事是萧琥身边专管钱帐的,当初庄园交接,虽是濮阳涓出的面,暗里却是由他一手经办。 良烁出去片刻,将事情吩咐下去,不一会儿才回转。 姜佛桑指了指对面的圈椅,“乳兄请坐。这些日子想来应有诸多不易,难为你了。” 良烁依言坐下:“冯铨那老小子等着摘桃呢,前头倒是安分,这阵子才闹腾起来。” 先是要和他抢缭作,处处挖坑设陷,还往巫雄去了几封信,不过皆石沉大海,并未得到回应。 听说姜佛桑回了棘原,所以冯铨才会去棘原告状。 只没料到这一状告的鸡飞蛋打。 第214章 风纪之严 “好在是将他和他那些狐朋狗友一网打尽了,以后这庄园就清静了。” 良烁忍冯铨已久。 这老贼憋了满腹坏水,从他入驻大丰园起,不配合也就罢了,还处处掣肘。若无此人扯手扯脚,进程不知要快上多少。 年后缭作最忙的时候,良烁整个人焦头烂额,还要分心出来与之周旋。有时恨起来,一度想把人直接给处置了。 心里记着女君的话,这才生忍到今日,终是解决了这一大患。 “要说冯铨这人,能耐也是有的,不然也不能当这些年的典计。” 良烁刚来的时候,觉他观之可亲,又见他将庄园打理的井井有条,还当他是个仁厚长者。 只是这仁厚长者不多久就漏了馅,话里话外夹枪带棒地试探,良烁便多留了一个心眼,果然发现了他干得那些好事。 姜佛桑道:“能耐是有,只是都不敌他欺上瞒下的能耐。” 最初没急着换人,除了碍于他毕竟算是萧琥“附赠”,长者赐不敢辞。 再就是庄园上下那么多人口,千头万绪都需要料理,陡然间变更典计还不知会引发何等混乱——正如冯铨警告良烁时所说,外来的和尚经难念。 所以她也存了先观察一段时日的心思,倘若冯铨当真堪用,也不是非换不可,只不可能让他沾手缭作也就是了。 良烁摇头,“怎奈此人太过小人之心,先是以为我是女君安插进来替换他的,继而又认定我是来分他权的;这也就算了,后来贪心又起,还想着将缭作这些也攥于掌心。胃口吞天,可惜牙口不好。” 自以为把个庄园经营得铁桶一般,在里头一手遮天,便无人可取代了,谁都不放在眼里。 “太过得意忘形的结果,就是披着人皮久了,把自己有尾巴的事也忘了。”良烁顿了顿,“只有一事不解,女君为何不在刚揪住他尾巴时就将人打发了。” 良烁先是发现仆役的冬衣有问题,继而又发现冯铨克扣冬粮,黑心事一桩接着一桩,还有更多……若依良烁本意,冯铨都没法安生过个好年。 “所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处置小人更要小心。冯铨如那老树一般,在庄园内盘踞数年,早已树大根深,很难动其筋骨。把他逼急了,与他那些狐朋狗友勾连起来,说不定会招致大祸。即便没有大祸,终归会埋下隐患。 “那些大小管事并不都是一丘之貉,若咱们上来就动冯铨,他们也未必会拍手称快,只会以为是你在排挤他们,也必然会因此而畏惧于我,害怕我会将他们逐一撤换掉,于是勾结得愈发紧密,使我们轻易无法攻破。 “不若先缓上一缓,搭个台子,让他们顺杆爬上去,看看冯铨的同党到底都有哪些。台子就那么大点地儿,为了自己能站稳脚,届时他们之间自然会互相挤兑,那么便不攻自破了。” “所以女君捧着冯铨、给他下饵,就是要让他这山望着那山高。一旦他腾出位置,下面的人必然伺机窥求上进,哪里还肯再让他回去?而冯铨竹篮打水,白白成全了别人,必然不会甘心,他当初既肯提那些人上来,也是留了后手的。既然自己上不去,那就索性把所有人都拉下来……” 最要紧是,经过这么长时间,大丰园内大事小情、孰黑孰白,他早已摸的一清二楚。女君发衣放粮、关怀仆役,从上到下人心归服,无形的交接已完成,所以收拾冯铨的时候也就到了。 良烁心悦诚服。 姜佛桑放下茶盏:“咱们去缭作看看。” 去缭作的路上,姜佛桑问起收丝情况。 得知还算顺利,又想起她回来都好几日了,冯颢竟然还未回,不知是不是萧元度有意刁难。 良烁道:“冯颢先谴人送了信来,大约这两日就到。” 姜佛桑眉心一松,“如此便好。” 经过扩建,缭作所在的园子已比主园还大。总得分三个片区,织锦处、染色处以及文绣处。 当然还是以织锦为主。 入园之后,但见屋舍俨然,一排排织室整齐坐落着,鲜闻人语,机杼之声倒是很远就能听到。 得知她来,陈缣娘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迎她。 说是百忙之中,毫不夸大。 良烁道:“女君你快劝劝缣娘罢,她都快要常住织室了,我是劝不动的。” 这个问题姜佛桑来信已提了多回,闻言不赞成地看向陈缣娘。人还是那般消瘦,只是红光满面,精气神十足。 不待她开口,陈缣娘一把拉住她,“女君且随我来。” 陈缣娘先带她参观了织室。 织室也分三下:高端线大花楼机,中端线小花楼机,低端线双综机。 织室看上去都在一起,其实并不相连,中间有墙壁阻隔。 陈缣娘掌管整个缭作,同时分管高端线。至于中、低端线,则有她选出的副手管理。 “织机用的如何?”两人边走边说着话。 关于织机的赶制情况回棘原之前姜佛桑就已得知。 自年前起木作那边就开始日以继夜地赶工,直到上个月,一百台大花楼机和三百台小花楼机,终于陆陆续续赶了出来;至于双综机,由于兼顾不过来,只好交由外面的匠户,截至今日还差了一百台。 方才来的路上她在良烁陪同下先去了木作那边,匠人们十分惶恐,不敢请功只敢情罪。 姜佛桑却未曾怪罪,“如此短的时间,难为你们了。” 实在说,任务确实有些重,她也没有把握这些人能在规定期限内完成。 只是“求其上,得其中,求其中,得其下”,所以现在的结果已是意外之喜。 陈缣娘道:“起初只有一台,不过织娘也需要选、需要教、需要带;后来人渐多,木作那边赶制的速度也提了上来,倒也没耽误多少事。” 既如此说,就还是耽误了。 却也没法,只恨无人懂仙术,不然一下子变出几百台织机来,又何须循序渐进。 从低端到高端,一个接着一个织室看下来,几乎不见有人交头接耳、说笑打趣。织娘们兀自忙碌着,即便知道女君来,心生好奇,也不见偷眼打量者,足见缣娘风纪之严。 第215章 逐一兑现 陈缣娘风纪虽严,却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 她们现下在天字号园区,入园前就见园门口挂了面响锣,每半个时辰这面锣会敲响一次,织娘们闻声便可停手休息一刻。 至于在何处休息,姜佛桑事先就提出在每个园区留上一片空地,在这片空地上栽花种草、搭几个秋千架,一旁再建个休闲室,休闲室内可歇坐闲谈,休闲室连着庖室,织工们饥有食渴有饮,如厕也要尽可能方便。 陈缣娘最初并不赞同,她觉得根本没有建休闲室的必要。她们陈家世代开织作,自问待织工一向仁厚,却也不至于到此种地步。 而且作为一个织妇来说,陈缣娘自问一旦在织机前坐下,虽未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却也不喜无故中断。同样的,她也不喜手下人时断时续。 但,正因她是织妇,也更加清楚织妇的辛苦。 尽管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奴,做惯了最苦最累的活,在她们看来能进织室已是登天,不敢奢求更多。可若东主愿意给自己的仆役这些恩典,她又何必阻拦? “……我不敢保证织妇们都能像屋檐下的蜘蛛那样由着天性自在结网,可以承诺的是,我不会把任何人当骡,会尽可能顾及蚕农织妇的利益,不管政令如何严苛,都不会有涸泽而渔的事情发生……” 当日灯下论锦,姜佛桑所言陈缣娘每个字都记着,却也不敢事事当真。 没想到说这些话的人也没忘,并且在逐一兑现。 “缣娘?” 陈缣娘回过神,道,“年后先是忙着教习,前段时间赶上农忙,又一直在为织锦会的事准备着,是以女君提议的休闲室还未完全建好,小良管事说了,等织锦会结束就立即安排。” “年底前务必建好。”姜佛桑举目看了看,又问,“织妇们午间能休息多久?” 陈缣娘回一个时辰,姜佛桑点了点头。 “人手方面?” “眼下勉强够用。” 庄园内本就种桑养蚕,所以会织锦的奴僮并不少,经过一番挖掘,陈缣娘选了近四百人出来,其中不乏心灵手巧的男奴。 姜佛桑还以为她是病急乱投医,但转念一想,英师父可以杀敌戍乡,陈缣娘亦可以顶门立户,为何男子就不能织布?她下意识的想法和那些口口声声女子必须安于室的腐儒又有何区别。 女子不必安于室内,女子的手不仅可以拈针引钱,还可以执戈舞戟、弯弓射箭。同样的,男子在家织布绣花也未尝不可。 后来再问,果然,陈缣娘挑出的那些经过一番调教后,织起锦来比之织妇亦不输多少。 还有几个虽织得不好,却极擅绣花,被安排去了文绣处。 除了这四百人,还从三百家佃户里挑了近六百人,平均每户两人。 “女君给的月钱远比他们耕田来得划算,他们恨不得全都来,却不是人人都通得过的,何况庄园内的农田也需要有人耕种。” 也就是说眼下共有织工一千余,姜佛桑终于明白缣娘为何会说勉强够用。 缭作内现有织机九百台,每台需用一名织工,若再加上缫、络、染等辅助工两到三人,则至少需要一千到三千人。 现有的织工数刚进门槛,确实很勉强…… 陈缣娘道,“这千余织工我是这般安排的:天字号园区这边,一百台大花楼机,每台配备织工两名;地字号园区和人字号园区那边,三百台小花楼机和五百台双综机,每台配备织工一名。” 姜佛桑蹙眉,“这如何能够?” “一来,能在最短时间内熟练操作大花楼机的终究是少数;再者,那些不适合织锦的奴僮,并非就不适合待在缭作,还可做些直接或间接与治丝和织锦有关的事。” 陈缣娘另挑了二百人出来,一部分专司练染,一部分专司纺制紬线等活计。至于挽综工、纺绎工等,都可另行培养。 “这样织工们便可专司织造。只辛苦了小良管事,我接二连三问他要人,农忙那阵子人手险些不够,这边又实在耽搁不得……” “农田果圃那边我已跟良烁商议好,人手若实在不足,可从外间佣人来做,做一日领一日的佣钱,樵民农户必应者云集。只是如此这般左支右绌,只可撑得一时。织锦会之后只怕……” 这阵子光购丝和染料这两宗就所费颇多,更别提还要支付佃户、佣工以及匠户的工钱,虽有西市三间店铺支撑,却也是杯水车薪。 这种情况下,大肆买奴并不现实。 姜佛桑沉吟许久,道,“也罢,此事我来想办法解决。” 两人说着话,继续往下走。 天字号园区目前共有织室三十余间,由于大花楼机占地广机身大,织室也比寻常的要宽阔,一间可放置三台织机。 姜佛桑走近其中一间织室,窗牖大开,室内光线充足,每台织机前都有两名织工在忙碌。 她若只在室外看看,织妇们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眼下到了跟前,想忽视也不行了,纷纷起身行礼。 “女君……”不知该说什么,手捏着衣角,黄瘦的脸上一派局促。 姜佛桑笑,“你们忙自己的,不必管我。” 两位织妇应声后各归各位。作为固定搭档,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 所谓上花楼如猴爬树,下花楼如鹰抓兔,爬楼的那个显然已经很熟稔了,身手敏捷又利落。待她在花楼之上坐定,织机动了起来…… 耳听仓响,还有陈缣娘给菖蒲解答的声音,“挽花是控制图案,投梭是控制颜色——” 楼上的织妇要用正确的力度在一万多根线中拽出正确的部分,而楼下的织妇则需依照既定顺序把两斤重的梭子在经纬细腻的丝线里流畅的甩出来,是个精细活,也是个体力活。 而花楼上下的配合又是操作花楼机最大的难关,一般都要经过长期的磨合。 在姜佛桑看来这两人已足够默契,陈缣娘却仍嫌不够。 “还需多练,什么时候不需眼看,单凭声音就能衔接的天衣无缝,才算有所成。” 说着,走到另一台织机旁指点了几处;又被第三台织机旁的织妇叫过去,似乎遇见了什么疑难。 缣娘亲自上手示范给她们看。 她虽不苟言笑,讲解却是耐心细致,织妇们围在她身边,听得也极认真。 姜佛桑看着眼前这一幕,唇角微微翘起。 第216章 笑语声声 从天字号园区出来,陈缣娘带她去了一间小院,这里是缭作“重地”,加着重锁,钥匙只有良烁和陈缣娘有,闲人不得入。 比起前头的织园、织室、织妇种种,显然这才是陈缣娘真正想给姜佛桑看的。 她的神情隐秘又激动,像是怀宝于身、待示于人。 事实上那些东西也确实称得上宝。 姜佛桑在里面待了许久,直到菖蒲提醒回城的时候到了。 陈缣娘亲送她出缭作。 姜佛桑澎湃的心到这会儿才平复下来,停步,紧握住她的手,“谢谢你,缣娘。” 她心里清楚,若无陈缣娘,即便有花楼机,也断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出如此成果。 即便姜佛桑早有准备,亲眼看到,还是感觉像是一种奇迹。 陈缣娘摇头,“是我该谢女君才是。” 织户出身,自幼与锦为伴,她一度以为散花绫就是她此生所能见到的极致。谁能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让她见到如此盛景?尤其这盛景还是她亲自参与、缔造。 连番变故之后,陈缣娘已很久没有过这种全身心都满足愉悦的感觉,她觉得就算此刻死去,此生也不算虚活。 姜佛桑两颊带笑:“那咱们谁也别谢谁,算是各取所需,亦或是互相成就。” 陈缣娘也难得一笑,“好。” “对了,”喜悦过后,姜佛桑想起要紧一点,“每个织妇能否做到日断一匹?” “日断一匹,需要极熟练的织妇。出产焦葛精越以及纱罗绢的人字号园区,日断一匹倒不是难事;至于地字号园区和天字号园区负责的锦缎绫绮之类,若是寻常的素锦素绫,也有不少人能做到,只是……女君方才也看了,图案繁多、结构复杂的,莫说日断一匹,日断半匹也吃力,这还要得益于新织机,旧织机的话,一匹得成,少说也要三五日。女君最后看到的那两种锦,都需采用通经断纬的织法,织妇要根据花纹的变化不断剪掉纬线,一名织妇一天最多也就能织个数尺,即便是我亲自上阵,也只能得个一丈半丈,要不也就不会有寸锦寸金的说法了。” 姜佛桑叹息:“越是精美越是耗费精血,世上的事总是难以两全,是我太心急了。” 熟悉之后,陈缣娘也觉得她并不如表面闲适,隐隐有种紧绷感。 这很奇怪,不过陈缣娘也不打算多问:“咱们有新织机,已比外面那些织作快了不知多少,女君大可不必着急,待织工们磨合得更熟悉、更默契,这个量还能再往上提。” 姜佛桑心道,她若是一辈子都耗在这,当然不急。可事实是,她最多还有七年,不急不行。 既然每个织妇的上限在那,那就还是从人数上解决…… 沉思间经过染池,池旁一染匠放下手腕粗的圆木棍,冲她恭恭敬敬一礼:“许久未见,女君可还安好?” 此人一身短褐,短褐上有各种染料残留的痕迹,却不见狼狈,面容也端正。姜佛桑一时间竟想不起是谁。 然后注意到他行礼的姿势,这才恍然,“你为何在此?” 商泉陵道,“棠阴在园中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甚感惭愧,恰逢缭作缺人,就来一试。” 陈缣娘对他有些印象。 原是不打算留他的,一看就是文弱书生相,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结果他死活赖着不走,又见对各类染料略知一二,这才勉为其难将人留下。 倒是能吃苦,干起活来也不含糊。只是…… 陈缣娘皱眉,眼前这一出让她怀疑,此人是否存心的,进缭作莫非就等今日? 也无怪她心生反感,经过王助,她深恶男人,或者说恶的是伏低做小却别有所图的男人。 转眼之间,商泉陵在陈缣娘心里已经打上了处心积虑的标签。 姜佛桑略显无奈,“你满腹诗书,做这些实在屈才。” 商泉陵道:“棠阴本就是草芥微末,谈不上屈才,能为女君尽些绵力就已知足。” 姜佛桑没想到他竟如此固执。 年前将他带至棘原,想的是待他冷静下来自会离去。 不料他竟绝口不提走的事,良烁以礼相待,他却非要自请为奴,还尽与奴僮抢活干。 一个人为了偿还恩义,当真可以做到此种地步? 姜佛桑一时倒不知说什么了,“既然你决意如此,回头我让良烁另给你安排——” 孰料商泉陵竟是摇手拒绝了,“一方染池也是大有学问的,棠阴在这边待的甚是欢欣,女君切勿为了我劳神。” 去年将他救起时还是白面儒生,在染池这边待了几个月,大日头下硬是晒黑不少。 不过观他神色,倒不像作伪,“也好。” “恭送女君。”商泉陵躬身一礼,直到姜佛桑出了园子,才直起身。 对于其他染匠的窃声私语,他充耳不闻,拿起圆木棍继续劳作去了。 回到棘原时方过未时,马车绕道西市看了织锦会场地,又与市令长谈一番,这才回萧府。 才进扶风院就听人说萧元姈回来了。 萧元姈行二,与三公子萧元承是一胎双生,夫家是相州刺史的大公子,嫁过去八年,生下二女一子。 “二娘子中晌前来过扶风院,女君不在,眼下她在佟夫人院中说话,女君还是去见见为好。” 姜佛桑颔首,更衣之后便去了佟夫人处。 才进院就闻一阵笑语声,卞氏和郭氏竟也在。 佟夫人身边坐着一位眉眼伶俐的女子,不作他想,应是萧元姈无疑了。 佟夫人今日倒是一脸和悦,“快来见见!这是你二姑姊。” 姜佛桑趋步走近,萧元姈也起身相迎。 两下见了礼,萧元姈拉着她的手坐下。 “早听闻五郎的夫人不可多得,这一露面竟把我看呆了眼!去年你们成婚时我染疾未能出行,直至今日才得相见,弟妇勿要怪我才是。” 话落,身后的侍女奉上一个锦盒,“见面礼今日才补上,弟妇千万别推辞。” 姜佛桑致谢后,让菖蒲接下,这才歉然道:“闻说姑姊至,喜不自胜,匆忙间也忘了备礼。” 萧元姈抚掌笑:“作人姑姊的岂好占弟妇的便宜?留作下回,我把你那几个淘神的外甥带来,届时弟妇想不破费都不行。” 卞氏跟这个小姑子在闺中时就相熟,闻言羞她:“都为人母了,还是没个正形!” 萧元姈道:“弟妇新进门也就罢了,你是我兄嫂,我便是老掉牙也是可以问你讨压胜钱的。” 说罢伸手,问卞氏讨要,被卞氏一巴掌拍在手心。 花厅内笑成一团。 第217章 万众瞩目 “一胎双生,不想性格竟如此迥异。”从佟夫人处回来,菖蒲如是感慨。 “龙生九子各有所好。” 萧元姈性情爽朗大方,还很是健谈,有她在的地方笑声几乎不绝,这一点姜佛桑早从卞氏处得知这个姑姊,是以今日相见并不觉意外。 大佟氏所出三子一女,唯有这个姑姊随了大佟氏,无论是样貌还是脾性,是以一众子女中萧琥也最偏爱她。 萧元承则一向沉默寡言。不过也不难理解,双腿不良于行,心里多少会有积郁,性情大变也是难免。 萧元姈这次回来说是为了萧彰大婚,只不过路上耽搁了,才晚了这些天。 不过依姜佛桑看,她主要应该还是为了萧元承的病而来。 自年后萧元承腿疾复发,就一直在榻上躺着,听闻发作起来痛苦难当,回回咬得唇破血流,更数次以头抢壁,若非从人发现及时差点还寻了短见。足见有多受折磨。 幽草道:“三公子现在也是活受罪。瞰云院传出的消息,他的右腿已开始溃烂,医官用尽办法也难以遏止,都说若再这样下去就只能截——” 菖蒲哆嗦了一下,“截、截断?” 幽草点了下头。 菖蒲面色发白,不敢想,光想想都令人害怕。 萧元承瘫了也有十多年了,能撑到今日才出问题,萧家已经尽了全力,生生拿金银堆出来的。 可人力所为终归有限。依医官所说,不截肢难活,可截肢也未必能活……剩下就是与天争命了。 “二姑姊随行带了几位神医,是她这小半年专门去南地寻访来的,但愿能够绝处逢生。” 幽草嘀咕了句:“那好比朽木还春、铁树开花。” 姜佛桑笑她,“看来我不在这半年也有好好读书。”虽然平日里最不爱读书的就是她。 幽草垂头,不好意思了,“那婢子也是为了给女君传信……” 菖蒲则再次感叹,“都说二娘子和三公子感情最好,果然不假。瞧,三公子病倒,二娘子多上心,亲自寻神医、亲自送来。再看三少夫人,成日没事人一般,东溜西逛,还有闲心找女君晦气!” 经过青庐一事,菖蒲算是真真切切地把翟氏给恨上了。 姜佛桑顿了顿,道了句:“翟氏亦有可怜之处。” 菖蒲和幽草相视一眼,齐齐问:“她有甚好可怜的?”萧家娣姒几个,独她最惹人厌。 “翟氏或许不讨喜,甚至有时挺招嫌的,但——” 算算萧元承瘫痪时间,再算算翟氏嫁进萧家的时间,她几乎是一入门就守了活寡。 一年又一年,卞氏和郭氏到如今俱是儿女双全,独她膝下凄凉,瞧着与萧元承之间也是话不投机。 素日她表现得极烦孩子,觉得吵闹,对几个子侄都不亲近。可但凡家宴,有意无意间,她的目光又常常在孩子身上打转。 从巫雄回来当天,见到她的第一面,翟氏率先看向她的腹部,而后长松一口气。 她心中所想姜佛桑也清楚,只觉哭笑不得。 不过想想自己在许家那八年,翟氏其实比她前世强得多,至少还有心力折腾。 只要不来折腾她,姜佛桑还是挺愿意翟氏好的。 这些不方便说给侍女们听,就道:“打水来我洗漱。” 洗漱完正要上榻,良媪又端着她那些瓶瓶罐罐来了…… 姜佛桑无声哀叹。 - 棘原百姓发现,近来的棘原城格外得热闹。 自入了八月,城中陆续有外地商贩赶至,其中不乏极有名气的大行商,甚至还有瀚水以南的商客。 出奇的是,这些人并不去繁华的东市,纷纷在就近西市的邸店入驻,像在等待什么盛事。 有耳目灵敏的人一番打听,才知西市要举办一个什么织锦会。 听得一个锦字,就知与寻常百姓无缘了,反正也买不起。 不过看总是能看的,能引得这么多商贾赶至,必有好物,看看又不收钱,还能长见识。 这般想的人不在少数。 引颈以盼中,终于到了初八这日。 西市门有四,各有道路通向市中。择其一进入西市,但见青石铺就的街道两旁列肆鳞次栉比,米、盐、丝、绢、茶、纸、席,以及各类漆木器,均是集市上的大宗商品,随处可见。除此之外还有时令果、蔬出售。 比起东市一副高不可攀的面孔,西市明显更具有烟火气一些。 可未免也太有烟火气了些…… 那般华美之物,岂会在这种地方展示? 商贾们一度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找了市令再三求证,确定就是西市无疑,只好耐下性子等。 顺着街市南行,约摸市中心位置,矗立着一座重叠的高楼,这便是市楼了。 市楼是市府官署之所在,出于管理街市的需要而建,市官居住在市楼里,登楼便能够居高临下、俯察市场,也便于就近、随时地对市场进行管理。 市楼左侧有土台高三丈,上建二层楼,又称钟鼓楼,悬鼓一面、有钟一口,击之以开市、罢市。 钟鼓楼旁有一片开阔地方,眼下也起了高台。高台非是露天,搭有棚顶,只是四维被木板挡了个严实,看不清内里情况,愈发让人想一探究竟。 官市虽无集期一说,是天天集,但开罢市的时间却与乡市相差无几,也是日中开市、傍晚散市。 眼看焅日当空,到了交市的高峰,街市上已是摩肩擦踵、人头攒动,高台附近更是蜂攒蚁集、挨挤不开,几无伫足之隙。 人群被市魁分作三层,最内层是持名刺应邀而来的大行商,第二层是各地闻风而至的商贩,第三层才是看热闹的民众。 “怎地还不开始……” “就是!神神秘秘的,快给咱们掌掌眼,瞧瞧究竟是什么好物!” “日头晒人,该不会空等一场?” “市令都来了,倒不怕空等,就怕白等……” 正所谓期望越高失望越大,经过先前一番造势,众人心中的期待已经达至顶点,若是拿出的东西满足不了被拉高的期待,那恐怕就不是事与愿违那么简单了,而是搬石头砸脚、自找苦吃。 就在万众瞩目中,随着一声锣响,高台旁的木板被一块块拆卸下。 第218章 西市盛会 市令黄石晨起就开始坐立难安。 事实上他近几个月都没能睡安稳,尤其是八月以后。 市署负有监控并管理市场、维持秩序、处理买卖纠纷的重任,要常常检校市肆,如遇店肆错乱、商估没漏、恃强凌弱者,都要依律严惩。 而身为市令,他的职责除了主持这些日常事务,重中之重便是主征商税。 至于承办织锦会,此前是从未有过的。 良烁最初来找他的时候,他并不知此人是萧府五少夫人的庄园管事,听他道明来意,还很是莫名其妙。 直到他打开随身带来的木匣。 木匣以黑绒为底,绒面上装订着数块小儿巴掌大的布料,皆裁得方方正正。 市官虽不是甚了不起的官职,多少也是个肥缺,黄石也算见多识广,在商贸之事上的嗅觉更比别人敏锐些。 他瞬间就明白,织锦会不仅可为,而且大有可为。 得知良烁的背景后,他大吃一惊,“五少夫人何不自己……” “女君言,织锦会若由她来举办,终究只是一家之盛会,由市令来举办,才可能是西市之盛会、棘原之盛会,乃至整个北地之盛会。” 黄石焉能听不出话中之意,一时间心潮澎湃。 再不犹豫,当即写了封表文送交州衙署。衙署那边应准后,这才以棘原市署的名义往各州派出市吏。 市吏到了地方,联络当地市令,奉上书信一封,再有就是锦匣一个——锦匣是良烁那边一早就备好的,比起书信,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毕竟眼见为实。 然而即便黄石眼见过,底气仍是不足。 南地市肆众多、商贸兴繁,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也代表了整个大燕经贸的最高水平。而北地饱经战乱,商贸一度中断,远不如南地发达,两者之间的差距十分显著。 可以这么说,不论是在州府、还是在城邑,亦或者广大的乡市,南地都远远超过北地。 两地虽常有贸易往来,但北地的商品种类远不如南地齐全。北地大行商、甚至北地官员,往往利用去南地的机会大肆采购,却鲜有南地的大行商路远迢迢赴北地采买的。 更有通过南州之地驶至京陵的昆仑舶,多奇珍奇货,诸如猓然褥表、美玉盈尺……这些在北地可没有。便连锦缎也输南地一截。 鉴于此种情形,黄石不能不担心,怕送出去的信函请帖石沉大海,尤其瀚水以南那些州郡……若来者寥寥,织锦会岂不成了笑话。 高台搭好,该做的也都做了,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直等到今日。 黄石心知万事俱备,却又唯恐东风不起。 哪怕高台下已挤满了人,各地行商也远比想象中来得多,其中南地行商亦不在少数……愈是如此、愈感压力。 随着铜锣瞧响,木板卸除,内里竟还有一层朱紫帐幔。 人群中隐隐骚动起来,都嚷着扯掉路障。 “众位稍安,”市丞走上高台,代表豳州市署、西市令,欢迎了远道而来的商客,而后简要介绍了一下织锦会的流程。 归结下来就几句:织锦会将持续三日,每日推介几种丝绸织品,商贾们若有中意的,可记下货号,而后至市楼签署订单。 行商们早已按耐不住,纷纷点头加催促,“闲话少叙,快开始罢,急煞人了要!” 市丞请示地看了眼市令,而后扬声:“启!” 帷幕徐徐落下,才知高台被分作了三处。 “今日只开放第一个展馆,展馆的主题如上——” 众人抬头,发现第一个展馆的门额上悬了块匾,“云暖轻烟罗”。 顾名思义,今日的主角是轻烟罗无疑了。却也不止轻烟罗。 “请各位有序入内观赏。”市丞提醒罢,便让道一旁。 商贾们进去之后,民众又往前了些,只仍看不真切。 他们就望着市丞,“咱们能不能也进去瞧瞧?” 本只是戏谑的一句,没想到市丞竟点了头,“市令说了,来者皆可入内。” 民众先是不敢信,等确定是真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拍掌声和叫好声。 会馆虽足够宽敞,一下承接这么多人难免会生混乱,好在馆内事先安排了数十个市魁,秩序很快稳定下来。 展馆内又被板壁隔成了几下,似乎是以布料的种类作区分。同一种布料占据一个板壁,同一种布料又有不同的款式。 布料高悬于板壁上,和过道之间有木栅阻隔,只能看、不能摸。 每块半壁前都立有一位女侍和一名侍从。 侍女面容带笑,专为众人介绍。 “‘轻纱薄如空’,方空纱质地柔软,常用作夏服和衬衣的面料,想必行家都不陌生。但诸位往日所见多为素织,今日想为各位推介的是花织——” 说着走到下一幅布料前,“这是黑色缠枝牡丹花纹纱……” 商贩们的脚步下意识跟上,目光早已随着女侍手指盯牢。 但见绞纱起三枚斜纹花,花朵硕大,花纹朴实粗壮,瞧着甚是雍容,却又不乏典雅。 众人还来不及惊艳,负责介绍的女侍已走到了下一幅布料前。 “三法暗花纱,平纹为花,地明花暗,属于亮地纱一类……” “云鹤妆花纱,用多色彩纬加工而成的纱线,在暗花地上挖花妆彩——” 侍女走到最后一幅布料前站定,“这块天青色敷金彩轻容纱,薄如蝉翼,举之若无,裁以为衣,如着烟雾,是纱织中的珍品。” “可否细看?”商贾齐道。 得到准许后,商贾们拥到木栅前,有的把眼眯成了缝,有的伸长了颈,恨不能趴到板壁上。 “纱薄而疏,透气性极佳,织作之精细,令人惊叹——” “没想到啊,如此精密细致的织功,孔眼竟还如此均匀清晰——” 众人赞不绝口,也有人表达了顾虑。 “如此轻薄,会否不牢靠?” 侍女上前代为验证,抓起纱布一角,几番撕扯,展开后形状丝毫未变。 “诸位大可放心,我们的花织纱虽足够轻薄,却相当稳定、不易变形。” 而后有人发现一直未说话的侍从身上所穿袍服似是纱料所制。 “没错,”侍女道,“他所着正是褐纱袍服,内里还有素纱所制的单衣。” 于是僵如木石的侍从很快被商贾们围了起来…… 第219章 只会更多 另一边差不多也是同样情形。 同样着装、连发式都一样的女侍声音清亮,她面前也围着一群商贾。 “纱罗织物十分轻软透气,都是裁制夏服首选面料,方才看过了纱,咱们再来看看罗—— “罗的质地轻薄、牢固耐用,因是绞经织物,从表面看不到任何纵横条纹,除了夏服,还可用作帐幔,亦可作刺绣的底料以及其他装饰,用处不可谓不多。” “花罗织造之法极为复杂,成物也极为精美,非素罗可比——” 女侍先是带他们看了四经相绞的绯色菱纹暗花罗。花纹为复合菱形,虚实两组、相间排列,两侧有小菱形,形状像极了带耳漆杯,工整又细致。 接着是一幅罗与印花相结合的织品——白地绿花罗,其上印着翠绿的枝叶,经纬丝均十分纤细,技艺堪称精湛。 而后是两种大提花的缠枝牡丹花罗。花、地组织均相同,花采用三枚经斜纹,地组织以三根经线为一组,同穿一筘。 前一花罗的图案以两朵大牡丹为中心,石竹、茶花作陪衬,花纹丰满,生动流畅;另一花罗则以两朵单瓣大牡丹为主体,杂以小花相伴,叶内有花,叶中有叶,别具风格。 再后是一幅花中套花式折枝花罗,属三经相绞的隐纹花罗,纹样十分独特,在牡丹花的花、叶内套织莲花和折枝小花,足见慧心巧思…… 一幅接着一幅,众人已是目不暇接。 后头更有加金妆彩的金纱罗,愈加华丽。 这个侍女身边也跟着一位侍从,只不过纱巾遮面,且着的是女装。 虽则一眼就能看出是男儿假扮,但无人在意,大家的目光都定在他身上那件满园春罗裁的上襦上,继而又被花边罗裙吸引了去,裙纹样为猴戏图,简直别开生面。 一片惊奇声中,有个长相精明的商贩凑近女侍。 “某与罗打交道也有几十载了,旧式罗机绝织不出这种罗来,不知是否有幸——” 对于这种情况女侍显然早有准备,三言两语挡了回去。 她们当然有新式的织罗机,不但能织出繁复多样的花纹,比起旧罗机还能做到事半功倍,只不足为外人道也。 那商贩也意识到自己逾越了,在一众同行谴责的目光注视下,拱手跟女侍赔礼,“一下见到这么多好物,实在是心痒难耐,勿怪、勿怪。” 女侍还礼,“商客不必如此,人之常情。” 紧绷的氛围松缓下来,这时有人想起,“既有纱中珍品,可有罗中珍品?” 女侍颔首,“自是有的。” 说罢,命人扯掉最后一幅布料的遮挡。 乍一看,险些认作轻容纱。 细看才知并非轻容纱,两者虽同样薄如蝉翼,但这幅是罗绸织法,明显比轻容纱更金贵。 侍女道:“这便是软烟罗,因远看如烟似雾,所以得名——” “何止是顶级,简直堪称仙品!”众人围着松绿色的软烟罗啧啧称奇、赞叹不已。 商贾们最初其实是有些失望的。 他们的目标是那木匣中所呈列的样品,结果第一日、第一间展馆,锦缎绫绮竟是一样也未见到。 而且还涌进来一群市井小民。虽说有市魁约束、并不吵嚷,终归有些心理不适。 本想随便看两眼就回邸舍,不料这里头竟是别有洞天! 转念又一想,第一日就如此,那明天、后天……而且今日这些都没出现在木匣中,那后面的展示会不会也有新增? 越想越激动,无形中众人的期待又拔高了许多,一颗心劈已是成了两半,一半在各板壁前驻足观赏、与同行讨论、命随从记下要采买的货号,另一半已经飞到半空,展望后两日了。 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市井百姓跟在后头已是看了半日热闹。 当然,他们也想参与,只是一来实在不懂、二来兜里无财,能放他们进来已是意料之外。 虽说看得高兴,却也有些滋味难言——好物这么多,没一样像是自己能买起的,怎不让人难受? 这是又有一位女侍迎上前,“纱、罗并不都是贵价的,也有便宜的,我指给你们看——” 介绍完便宜的纱罗,这位女侍又将他们引到最后一个板壁:“这是南地盛行的葛布和越布,比麻布轻便舒适……” 女侍笑面软语,言行间毫无轻慢。 有人壮着胆子问了问价,发现果然没比麻布高出多少。 不少人都心动了,没想到展馆里还有他们能买得起的! 女侍见他们掏钱,忙摆手:“今日不成,今日只作展示,没法零卖;首先展馆这边货物不足、人手也不够,大家见谅。” “那要等多久?” “最多三日,届时百货铺旁边会开一家新的店肆,大家尽管前去——” “到时不会涨价吧?” 女侍答得斩钉截铁:“绝对不会!” 众人这才放心。 不知不觉,散市鼓敲响,罢市时间到了。 市楼一间偏室内,三个侍女绘声绘色的讲着展馆内的情形。 “人山人海的,市令分了几拨放进去……” “那些商贾也真是难伺候,总有问不完的问题,有些问题还甚是刁钻,幸亏女君早有交代。” “最初婢子还有些紧张,来一拨重复一次、来一拨重复一次,到后来简直倒背如流!” 姜佛桑倚着凭几,道,“别光顾着说,费了这半日的嗓子,快喝口凉茶润润嗓。” “欸!”菖蒲和吉莲、晚晴三个端起茶盏,也顾不得失不失礼了,痛快喝了一气。 晚晴搁下茶盏,也不知想到什么好笑的,捂着肚子笑个不住。 “女君是没见着,与我搭档的那个着褐纱袍服的侍从,被众人围起来看,那神情僵的,恨不得遁地才好!婢子多嘴说了句他袍服之下是素纱制的单衣,就有人上手要去扒开了看,把他吓得脸都白了——” 吉莲闻言,一口水喷了出去。她想起自己那个男扮女装的搭档了。 菖蒲也笑得掉泪,“那扒是没扒?” “没。”晚晴摇头,“我给拦住了,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救美的英雄——” 菖蒲和吉莲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姜佛桑听得亦是忍俊不禁。 其实那些料子裁作衣裙,要穿在女子身上才能显出十分好看,只是女孩家腼腆,无人愿意。 姜佛桑也怕出现晚晴说得这种情形,才找了男子替代,竟也颇见效果。 主仆几个正说着话,良烁一脸喜色进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摞纸。 “女君!全是单契。” 姜佛桑接过,随意翻了翻,而后交还给他,“好好准备着,后面只会更多。” 第220章 合不拢嘴 织锦会的第二日,开启了第二间展馆,主题是“缭绫走中原”。 除了绫,还有绮。两者表面都有斜纹花,质地也都较轻薄。 不同的是绮为经线显花织物,绫为纬线显花织物,绫比之绮,在花、色变化上要丰富许多,也是今日的重点。 一应流程与第一日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个吟哦人。 吟哦的内容与今日展示的布料有关。声韵和谐悦耳、若林籁泉韵,词章更是炳炳烺烺,直令人拍案叫绝。 “缭绫缭绫何所以,不似罗绡与纨绮,应似天台山上月明前,四十五尺瀑布泉。中有文章又奇艳,地铺白烟花簇雪。织者何人衣者谁?越溪寒女汉宫姬。 “去年中使宣口敕,天上取样人间织。织为云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广裁衫袖长制裙,金斗熨波刀翦纹。异彩厅文相隐映,转侧看花花不定……” 观者无不驻足,听罢大声叫好,把个手掌都拍得通红。 无需女侍再多费口舌,这篇词章已完全道出了绫的特异和可贵。 其花、其地皆是上佳,明艳远逾罗纨绡绮,也无怪价高。 譬如其中一幅杂宝织金绫,在同向绫暗花地上用片金浮纬显主花,主花又由犀角、如意、火珠、古钱等杂宝组成小团花,其贵无极,已被许多大行商盯上。 “这、这莫非是陈氏散花绫?!” 另一幅布料前,有人惊声发问,将众人都引了过去。 侍女未言声,而是找了两名帮手将布料从板壁上取下,方便众人展视全匹。 正如词章中所说,似飞瀑自天倒挂,其上花纹雅净,又因人动转而翩翩演映出异彩奇文,直若雪簇烟拥。 “没错、不会有错!我当年还小,随祖公往洛邑太尉府押送织品时曾有幸一观,当是散花绫无疑!” “可散花绫不是失传了?” “莫非是陈氏后人……” “我怎么听说陈氏后人都已死于兵乱?” 一番争议之后,众人齐齐看向女侍,等她证实。 侍女点头:“此幅确乃散花绫,是陈氏后人所织。” 展馆之内,一时轰然。 有人激动,有人叹赏,还有人想求得陈氏后人一见。 还是市楼那间偏室—— 姜佛桑问陈缣娘:“怎就愿意将散花绫公之于众了?” “大小花楼机早已超越了陈氏曾引以为豪的多综机,新的绫机不仅织绫量大幅度提高,织出的纹样也更加……散花绫已不再是首屈一指。” 陈缣娘面上浮现一抹苦笑,“亏我当初还以为你是冲着散花绫去的安州,现在想想着实可笑得厉害。你说你不会图谋我的散花绫,我们可以一起创造新的东西……确实如此,现而今,散花绫让我觉得不值一提。” “别这么说缣娘。”姜佛桑覆上她的手背,“日新月异,世上的事每天都在变,总有更多更好的出来,后浪推前浪是必然规律,却也不能因此否认前浪的优秀,以及前浪对后浪的启发。” “你方才也听到前头的传话了,散花绫仍旧出类拔萃,仍有很多人趋之若鹜、爱若珍宝。更何况,”姜佛桑顿了顿,“更何况,前浪后浪都出自你手。缣娘,陈氏织锦不会因新织机、新绫锦的出现而没落,只会在你的手上愈加发扬光大。” 陈缣娘复杂的心情其实也只是一瞬,得她这番宽慰更是舒展许多。 “女君勿要替我担忧。其实,即便散花绫仍旧独步当世,我也会选择这般做。一来,敝帚自珍等同于故步自封;二来……” 谁说天下的好东西只能归皇室所有?只能为贵人独占? 就是要让更多的人都看到。即使暂时穿用不了,早晚有一天…… “你说的没错,我们有最大的庄园,最优秀的织娘和最先进的织机,照今日这种势头,织锦会后,用不了多久我们的锦就会遍及大燕。我愿意相信,将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可以衣绮着罗。” “嗯,会有那一天的。” 两人相视一笑。 - 在一众商贾的翘首企足中,终于来开启了主题为“锦衣被天下”的第三间展馆。 甫一入门,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各类缎料。 在接连展示了牡丹菊花闪缎、正反五枝暗花缎、凤穿花仕女九霞缎后,女侍着重讲解了妆花缎,一幅是五彩桃花纹,一幅是绿地花卉樗蒲纹。 其中绿地花卉樗蒲纹妆花缎为五枚缎地,以牡丹、莲花、茶花、菊花织成樗蒲纹,色彩尤其艳丽,织造尤其精细。 这种织造技术是此前从未见过的。它是在缎纹地上起多彩,纹样以大花为主,色彩丰富、变化自由,有的纬梭可达二三十种颜色,若加金银线则更添富丽。 不过他们显然惊叹早了。 稍后,女侍命人小心翼翼捧出一匹金银线织满地纹的遍地金妆花缎来,众人这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金碧辉煌。 还未回过神,万众期待的锦登场了。 所谓织彩为文、其价如金,作为所有丝织中最绚丽华美的锦,它的价值已远不止于穿着,很多时候甚至可以替代钱币的作用。 南地的织锦技艺承于前朝,多为平纹经丝浮长显花的经锦,这次能把一众瀚水以南的行商吸引过来,是因为有人看出,木匣中有些锦样似乎采用的是完全不同的织法。 第一幅锦倒是传统织法,在蓝地上以金黄和绛色彩条经现出塔形树纹,下有对称的长角卧羊,上有双对短尾的鸟而忍冬纹;鸟后为葡萄纹,纹样以白色经勾边,倒顺循环,对称而丰富……只是与时下流行的将珍禽异兽奇诡化的风格有所不同。 第二幅孔雀大花锦,更是一改传统织锦华贵厚重的基调以及繁密流动的纹样,给人以清新明快又亮丽的感受。 这两种布料他们先前已见过,表现的还算镇定。 接下来展示的大团花纹锦、紫地凤形锦、缠枝莲狮子纹锦,以及根据落花流水荡起的涟漪而设计的浣花锦,让他们心底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大张的嘴巴再也合不拢——北地的织锦,何时竟达到了这般水准? 第221章 锦绣世界 真要说起来,蚕桑丝织最初还是兴于北地。 无奈北地战乱迭起,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数十年间织匠一直在陆续外流,丝织产量也在不断下降。 随着胡虏入侵,北地的织锦生产更是受到近乎毁灭性的摧残,宣和南渡之后,机织技艺和工匠随着新朝廷一起几乎全转移到了漳江以南。 原本北地的锦绮等昂贵丝织品和杂色染帛的产量约占大燕生产总量的一多半,经过十数年的休养生息,如今南地的丝织产量已比北地翻了一番。 最初还只是在数量上,因为南地初时所产多为罗、绢、纱、縠等低端织品,后来才开始涉足昂贵丝织。 近些年南锦逐渐声名鹊起,不仅在丝织种类上占据优势,就连技艺上也有碾压趋势。 北地丝织业却长久处于萧条状态,织户虽急也无用。 先前是没有安定的环境,旦夕间兵戈至,保命尚且不能,谁还有心思花在身外之物上?如今终于得以安稳,可差距一旦拉开,又哪是那么容易就追得上的。 无奈,北人若想穿上最时兴的衣料,就只能靠大行商们南下采买。兴师动众不说,价格还奇高。 上半年还是如此,谁能想到,到了下半年,形势竟然逆转——在北地,在蚕桑素来不兴的豳州,竟忽然之间冒出这么多、这么多的锦绣绫绮! 也没听说北地还有甚么有名的锦户和织匠…… 众商贾分作两拨,一拨揣测织匠,一拨揣测织法。 陈缣娘若是在场,或许能解答一二。 后展示的这批锦确实不是传统织法。此前数十年她织造时一直是经线起花,即花色和地都是双层的复式平纹或复式斜纹,依靠织物纵向彩条经线的颜色来显现花纹。 自从有了花楼机,由综片提花到花楼提花,经线起花也变为纬线起花,改用色梭替换牵丝的变化,不仅灵活方便,还可以织出大片甚至独幅的花纹图案来,并可以分区换色的办法增加织物色彩,同时突破了经锦在图案和配色上的局限,以及经锦花形较小的局面。 不,只有花楼机远远不够。 还要加上姜佛桑交给她的那份织谱。 给她织谱那日,姜佛桑亲自上手织了一遍给她看。令陈缣娘惊讶的是,她的麻利程度完全不输熟练织妇。 在此以前陈缣娘一直以为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一个贵女,只是读的书比别人多、所以懂得也多。 面对她的不解,姜佛桑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玩笑着让她保密,还说若是叫良媪知道她做这些,耳朵又不得清静。 陈缣娘本就不是寻根究底的人,何况她被那份织谱完完全全给震撼住了,也顾不得这些许疑团了。 这哪里只是一份织谱,简直是织家的百宝书! 品种之繁多,闻所未闻,许多技艺和织法、更是见所未见。 织锦会上展出的这些,随便拿出一两样就足够一个织作奉为至宝、传之后世。若无这份织谱,只有花楼机,别说半年,就是给她十年八年她也未必能钻研出几种。 织谱虽好,却也有弊端,譬如风格不统一,跨度较大,甚至对比强烈,不像是流行于一时一地。 陈缣娘百思不得其解,就没有完全照着来,索性因地制宜,试着融入自己的一些想法。 良烁说她废寝忘食。得此宝书,她怎能不废寝忘食?巴不得日日夜夜都耗在织室内才好。 只恨时间不够,不然这次的织锦会还可以更加轰动。 不过不急,姜佛桑已和市令商定,织锦会以后每年都办,她们还有大把时间,大展拳脚、重振北地锦绣。 “幸而北地是安稳了。”陈缣娘再一次感慨。 姜佛桑心知,北地的安稳,乃至整个中原的安稳,都只是暂时的。 今后烽烟再起,现在这些成果还不知能不能保住……不过这些也由不得她,那时她大约也不在北地了,走一步看一步罢。 展馆内,商贾们议论了一通,仍无头绪。 满心满眼只有一句——太不可思议了! 然后他们就发现更不可思议的还在后头。 之前展示的那些锦原来还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重头戏千呼万唤始出来。 宽敞的展厅内抬上来两个大型椸枷,上面用白色的绢布盖着。 第一个椸枷上的绢布揭开,众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椸上是一件锦袍,青地,缠枝宝相花纹,锦上鎏金丝,一派富丽堂皇景象。 “这、这是——” 侍女笑答:“这是织金锦。” 织金,顾名思义,就是把金线织入锦中、呈现图案并形成特殊光泽。 所用金线要么是将金打成金箔粘于皮子上切成金丝,要么将金片绕于丝绒外围制成金缕丝线。 在场多得是南来北往经多见广的大行商,更有家中世代从事锦织之业的,知道给丝织物加金的技法从战国时就有,只是并不成熟,后世也少见。 不曾想竟在此处得见!且应用的如此浑然天成! 单就这件锦袍来说,纹饰细腻丰满、色彩对比鲜明,犹如太阳光芒般耀眼,富丽中又有壮美之感……众商贾已经惊到失语。 他们齐齐看向第二个椸枷,面上神情近于狂热。 椸枷上的白绢应声落地。 是一件蓝地穿枝莲纹锦袍,纹样为满地花类型,穿枝莲补充其间,线条流畅、绚丽辉煌。 这回女侍没再等众人询问,直接道出了双层锦的名称。 双层锦,也即表里两层的织物,由两组经线与两组纬线分别交织,形成相互重叠的上下层…… 在这两件锦袍之后,众人又见识到更多。 光织金锦就有紫地花鸟纹、曲水缠枝花蝶纹以及黄地鹧鸪衔瑞草纹等近七种纹样,双层锦的种类更不低于此。 真正是眼花缭乱。 “不想此生竟能得见如此美锦……” “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幸而是来了,谁说北地没有好锦!” 不管贵贱还是贫富,人们对美的感知总是平等的。 展馆内,无论大行商、小商贩,亦或本地富户大族、市井民众,皆沉溺在了这片锦绣世界。 他们在一幅幅或金银闪耀、或柔和典雅、或富丽庄重的锦缎前流连,如饥似渴地看着、欣赏着,恨不能全部入于囊中。 直到罢市鼓敲响,织锦会落下帷幕,仍久久不愿散去。 第222章 不曾听闻 姜佛桑从市楼出来,正要上马车。 一个留着山羊须的中年男子疾走几步,到了近前,冲她躬身一揖,“少夫人。” 此人出现的突兀,菖蒲待要唤府兵来,被姜佛桑伸手拦下。 “阁下并非棘原口音,应是远客,只不知从何处来?” 山羊须呵呵一笑,“少夫人好耳力,某是泾州行商,应邀来这织锦会,正要去市楼与东主签契。织锦会告一段落,某也要离开棘原了,不想最后一日竟巧遇少夫人,少夫人也是来观锦的?” 泾州…… 姜佛桑微颔首,算作对他那一问的回答。 此人上来就以少夫人称呼,然而姜佛桑却并无半点关于他的记忆:“阁下认得我?” “夫人不识某,某却识得夫人。昔日华通城,”山羊须拖长音,一拱手,意味深长道,“曾有幸一见。” 菖蒲听说华通二字,面容瞬变。 在华通城见过女君,那只可能是在大婚当日…… “原来如此。”姜佛桑笑意不减,“泾州距棘原路途不近,阁下远道而来,可还尽兴?” “尽兴!尽兴!”山羊须面泛红光,话说得情真意切,“织锦会名副其实,锦、缎、绫、绮,每一样都精湛绝伦,某此行收获颇丰。尤其有幸得见少夫人,少夫人这一向……可还好?” 菖蒲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此人也真够自来熟的,只是见过女君一回而已,话里话外透着熟稔,也不知意欲何为。 “女君,该回府了。”菖蒲假意提醒。 姜佛桑道:“有劳动问,甚好。市令正于前厅招待各地商贾,不耽搁阁下了。” “少夫人!”见她欲行,山羊须再次开口,“少夫人可听过出云寺?” 姜佛桑一只脚才将迈上步梯,闻言顿了片刻,收回脚,原地站定,微侧首道,“不曾听闻。” 山羊须仍是笑呵呵的,“泾州出云寺是北地最有名的寺院,不仅有最大的藏书楼,还有最高的钟楼佛塔,少夫人若有闲暇,可——”似觉不妥,半途改口,“可同五公子一道前来游玩,届时某当一尽地主之谊。” 姜佛桑摇头一叹,“阁下美意,却之不恭。只是外子外任,我在棘原也待不了几日,更无游玩的闲暇了。” “这样,”山羊须一脸遗憾,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在菖蒲警惕地注视下,终究未能出口,退到一边,“少夫人慢走。” 马车出西市后,菖蒲偷瞥了眼一脸沉静的女君。 经过抢婚一事,崇州与豳州彻底结下了梁子。这次织锦会,北地六州,独崇州商贾来的最少。 尤其是华通,织锦会之前菖蒲就悄悄打探过,华通商贾一个没来——毕竟是州治所在,商人再是逐利,也不得不考虑头顶那片天是晴是雨。 华通之外的郡县倒是来了几个,只没想到会有个泾州的。 看似偶遇,倒像是专等着女君出现,说了那番莫名其妙的话,还提到了出云寺。 出云寺有谁,她再清楚不过,女君也不会不知…… “或、或许是巧合。” 姜佛桑看了她一眼:“既是巧合,何萦于心?也勿要再对别人提起。” 菖蒲一凛:“婢子知道了。” 姜佛桑没再说什么,目光透过轻纱薄罗糊得车窗看出去,神情莫辨。 - 无论如何,织锦会终是结束了。 翌日,姜佛桑又去了趟大丰园。 良烁走路都带风,喜气洋洋将她迎进主室,却不见陈缣娘。 “缣娘呢?” 良烁把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木箱搬来放到她面前的案几上。 “这些全是织锦会三日签下的单契,订金堆了好几间库房。缣娘现在恨不得有三头六臂,更不得闲了。” 谁能想到织锦会效果如此惊人?即便是姜佛桑,骤然看到这么多单契也有些出乎意料。 姜佛桑大致看了看,心里也掂量了一下,觉得以目前的进度,怕是明年上半年都结束不了。 幸而签契时交货日期放得足够宽,只此一家别无分店的情况下,那些商贾再是心急也只能等。 但再宽的期限在这么多单契面前还是有些吃紧,更何况打铁需趁热…… “不若这样——”姜佛桑让良烁把陈缣娘叫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说。 大致就是舍末固本。既然缭作人手不够,与其左支右绌,不若减少织品种类。 陈氏织作最兴盛时也同时经营多种织品,只不过主要织品只有那么一两个。 “倒是可行,只是,”良烁指了指存放单契的木箱,“纱罗绢这些也有不少人下订。” “舍,不是不做。生意照做,只是生产交由别人。” 陈缣娘明白了她所指,“女君指的是民间那些织户。” 姜佛桑点头,“具体来讲,就是由咱们提供原料,织户进行织造,所出成品由咱们统一收购。” “如此确实可减轻压力。只是织户水准有高低,他们用的又还是老式织机……” 姜佛桑道,“我欲得鱼,又不能亲自垂钓,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授人以渔。” “女君是说,”良烁不太确定,“把新织机对外公布?” “没错。” 莫说良烁,陈缣娘亦是一脸震惊。 她们的缭作才刚起步,新织机若然公布出去,即便那些人没有织谱,她们的优势也会大大削弱。 姜佛桑笑了笑:“当然不是全部,我指的是脚踏缫车、双综织机这些,最多再加个多综机。” 大小花楼机是王牌、也是杀器,她就指着这两样挣钱,还没无私到那种地步。 等到了脱身那日,她倒是不介意公之于众,只不是现在。 陈缣娘沉吟片刻,率先表示了赞成。 陈氏的散花绫都舍得,再加个多综机又如何? “葛布、越布都可交出去,还有除轻容纱和软烟罗之外所有纱罗,至于别的……缣娘你可自行斟酌。等确定下来,再由良烁出面招揽民间织户,城中一些织作亦可合作,相信他们不会拒绝新织机的诱惑。至于缣娘方才所说织户水准问题,这个确要重视。” 姜佛桑思索片刻,道,“磨刀不误砍柴工,缣娘你再辛苦些,拟订一个标准出来,良烁照着标准来招揽,招揽时你也帮着把把关,先严后松后头方能省心。” “何需女君吩咐。”陈缣娘干脆应下。 良烁又问,“女君还能在棘原留多久?” 想到昨日自西市回府佟夫人将她叫去说的那番话,姜佛桑叹了口气。 “大约不日就要启程,后面的事全靠你俩了。” 第223章 未尝不可 缭作那边出了点小状况,这边刚议完事,副手就匆匆跑来把陈缣娘叫走了。 其余从人也都屏退之后,姜佛桑问起,“送往京陵的大礼准备的如何了?” “女君随我来。”良烁再次将姜佛桑带去了那间独门院落。 其中一间屋室的高案上堆放的便是,一眼望去,绚烂华贵、粲然夺目。 “各色缎纱绸绫总计八十二匹,还请女君过目。” 八十二匹中,织金锦、双层锦以及软烟罗和轻容纱这些招牌织品占大头。 姜佛桑大致看了看,还有妆缎、蟒缎、青缎、羽缎、宫绸、羽线绸……用料考究,织造工精,清一色的顶级丝织,有市无价。 凡出现在这的,大部分并未在织锦会上展示,看纹样就知不是一般人穿用得了的,是专为皇室准备的。也即“上用”。 其中满地风云龙缎只得一匹,是为天子量身打造,纹路紧密,式样华美矜贵,足以彰显皇家气派,贵重程度也可想而知。 至于连皇后…… 良烁指向满地风云龙缎旁边的凤穿牡丹绮,“这是八位织娘特意为连皇后织造的,也只得了一匹。” 姜佛桑顺他手指看去,见紫地之上有仰俯两凤,缠枝牡丹若断若连,构思颇具匠心。 “即刻谴人送出。” 良烁迟疑片刻,道,“这份礼也太重了。”言外之意,送给皇室多有不值。 默不作声的菖蒲闻言也点了点头,她也是此意。 女君之所以嫁到北地,真论起来,罪魁祸首当属连皇后,其次才能排到骆夫人。 女君竟还要给她送礼?! 姜佛桑伸手抚上那匹凤穿牡丹绮,道:“萧家都要向连氏‘投诚’,遑论势单力孤的我?人在屋檐下,暂时低一低头没甚么可丢脸的。”最多也就忍个几年,弹指一挥,很快。 “那女君就不怕皇室见之心喜,而后将这些选作贡品?” 姜佛桑轻笑,“皇室敢让萧琥上贡?” 就像萧家人要顾忌一下她是天子赐婚,皇室又何尝不要顾忌她萧家儿妇的身份? 夹缝中生存固然不易,换一种思路,也算两方皆有靠山。 真有一天其中一座山倒了,于她也未必就是好事…… 发现想的有点远,姜佛桑回过神,对良烁道,“只管放心好了,他们便是再喜欢也不会出此昏招的。” 萧家儿妇的缭作上贡,在外人看来等同于萧琥上贡,届时北地其他州又当如何看? 菖蒲还是老大不情愿,“即便不用上贡,照女君的意思,每年还不是要白给她们送?” 也不怪她心痛,这里头一匹,敌得上外间数匹。几十万钱,留着做甚么不好?砸水里好歹还听个响呢。 “也不算白给,还记得家什铺是怎么起死回生的?” 菖蒲想了会儿,眼睛瞪圆:“女君是想让连皇后给咱们做招牌?” 姜佛桑挑眉,“未尝不可。” 若说上有所好下必从焉,这普天之下,还有什么能比宫城中的那二位更甚。 “可……”菖蒲不解,“女君何必大费周章?咱们的锦那般好看,只要长了眼睛的,谁会不喜欢。” 姜佛桑摇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南北更是风俗迥异,这一点在衣食住行上体现的尤为明显。 京陵郎君无论做什么都讲究个风流飘逸,因而南地遍是葛布麻衣,绫绮这些反而不怎么受欢迎,到了北地才开始大放异彩。 织锦会后,南地那些大行商下订之时应该也有这方面顾虑,不然单量还会更可观。 “你才来多久,竟是连这个都忘了?” 菖蒲还真是忘了。实在是这些天满眼看得都是五彩缤纷、美似云霞的锦绸,已经想不起别的。 “那依女君所说,靠连皇后就能改变这种现状?” “暂时或许改变不了,但可以融入。” 这些锦缎送过去,连皇后不可能独占,定然还会颁赐给其他妃嫔以及宗亲。 郎君们爱着葛衣素服,女郎们着的却少,如菖蒲所说,美如彩霞的锦没人会不喜欢,再由连皇后和一众妃嫔穿在身上展示一番,京陵贵眷们见状更要效随。 届时由上及下,再由小范围一圈圈扩开……所谓的风向不都是如此产生的? “况且,我好意思白给,皇室也不好意思白要,等着罢,会有赏赐下来的。” 菖蒲心服口服,道,“连皇后大约要后悔赐给女君那些织妇了。不过宫里的织妇虽起了作用,作用也有限,最大的功臣还要数缣娘,以及女君那份——” “这话就差了,与我有什么相关?我不过是偶然间得了一位技艺精湛的织匠而已。” “对对对,”菖蒲点头附和,“女君什么都不懂,只坐享其成便好。” 姜佛桑回眸,眨眼,“贵女的本分罢了。” 良烁和菖蒲皆忍笑。 良烁想起什么,又问,“要不要再加些北地生产的皮毛之类,像貂皮、云狐皮?” “不用。”姜佛桑打断他,“皇室的衣食供给自有人负责,轮不到我,别把心意弄成了孝意。” “诺。” 快到日中,良烁正要让庖室准备饭食,被姜佛桑制止了,“还要去西市看看。冯颢何在?” 织锦会之前冯颢就回来了,姜佛桑一直未顾得上见他,眼下既得了闲,索性问问他滞留巫雄期间发生的事。重点在于有没有被萧元度刁难。 冯颢摇头:“五公子并未为难属下。” 五公子言行确有许多古怪之处,冯颢每回见他都要反思一番,自己究竟有没有在无意中见罪于他。 但这回收丝,除了最初几天拉着他喝了两场酒,还有女君走的那日把他叫到校场比试了一回,之后五公子就再没露过面,一应事宜都由程平与他交接,为难二字实在谈不上。 冯颢大约以为姜佛桑是怪他回得晚了,“丝较多,验收耗费了数日,车队行进也缓慢,是以比女君你们晚了十几天……” 姜佛桑并没有因此怪责于他,转而说起了别的,“这次往京陵送礼良烁想安排你去,你意下如何?” 冯颢垂头,拱手,“听凭女君吩咐。” 姜佛桑颔首道,“那就你罢。” 一来,冯颢办事牢靠;再者,京陵也没他想见的人了,还有甚么可担心的。 第224章 不对胃口 马车从东门进西市,经过百货铺那一段,堵得水泄不通。 布荘今日开业,即便占地足有三个百货铺之广,仍旧挤满了人。 市井民众多是奔着物美价廉的葛布和越布而来,其中也不乏富户人家的管事婢女,他们显然是为了代主人家挑选各色锦绸。 布荘的店主由吉莲担任,百货铺那边晚晴一人足以挑起大梁。 马车停在最外围,透过车窗,隐约能见到吉莲在人群中穿梭来去的身影。俏脸带笑,招徕顾客时妙语连珠,举手投足都是昂扬的自信,比之初掌百货铺时的气虚胆怯多了股大将之风。 姜佛桑偏头问菖蒲,“羡不羡慕?” 菖蒲眼中确有欣羡之意。 织锦会第一日,她和吉莲晚晴一同为观者讲解,吉莲晚晴谈笑自若、应付自如,像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反观她,头一晚紧张得就没睡好,拉着瞌睡连天的幽草一遍遍练习说辞。上了阵还是捉襟见肘得厉害,一度失言忘语,面上或许瞧着还算镇定,手脚却直冒汗,恨不得能有条缝给她钻进去。 幸而她负责的是再熟悉不过葛布和越布,比之织造繁难且高深的其他织锦,几乎算是没有难处,任务也勉强是完成了。 但经此一事,让菖蒲意识到了自己与吉莲和晚晴的差距。是以女君要将布荘交由她打点的,她拒绝了。 现下姜佛桑问她羡不羡慕,其实是问她后不后悔。 “她俩能说回道、长袖扇舞,婢子笨口拙腮,多有不如。” “很多变化都非一日之功,吉莲晚晴也有手足无措状况百出的时候,只是如今历练出来了。成日与顾客打交道,面对再多人也能镇定自若,织锦会于她俩就是如鱼得水,换作是我也未必能做得更好。但是,只要给你机会、再给你相同的时间,你也不会比她俩差。” 菖蒲当然知道,可,“我,我不想离开女君。” 即便都是为女君做事,比起独当一面,她还是更想跟在女君身边。 姜佛桑也就没再勉强她,“既是你的选择,那就别再妄自菲薄,吉莲晚晴,幽草春融,她们几个各有各的用处、也各有各的优长;你也有你的好处,稳重、仔细,凡事把我放头一位……这些对我而言比什么都难得。留在我身边也好,我也需要你。” 真把菖蒲留在棘原,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合心意的顶上来。 也罢,以后再找机会给她。 菖蒲眉欢眼笑,重重点头,“婢子知道了!” “只是委屈了你,待在我身边肯定不如单独磨炼成长得快些。” 菖蒲摇头,“不会,跟着女君就能学到很多。是婢子太过愚笨……不过我今后会更加用心!” “这话我且记下,再别被我发现因为自觉不如人家就躲起来掉眼泪。” 菖蒲红了脸,支吾道:“我也是怕女君你会嫌弃……” 说话间,马车拐道去了展馆。 织锦会虽结束了,展馆却没有立时关闭。 头一次举办,织品有限,原本觉得三日应已足够,谁知场场爆满。 这种情形,一般富户尚且介怀与市井民众挨挤一堂,大族高门更不乐意屈这个尊了。 可是织锦会的风头又实在强劲,棘原城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于是就有人找了西市令说情。 过时不候,姜佛桑本不愿惯这些人,可不知哪家女眷找了佟夫人,佟夫人出面,她也不好不应。 对外便称应市令所请,决定延期展示几日。 这回就不再面向大众了,算是为那些高门贵眷开得特殊通道,具体由市丞一手操办,姜佛桑这边不再派人手支应。 进了展馆,果然见到许多眼熟之人。 除了三位堂娣姒,何氏、潘氏的女眷也都在,钟媄也来了。 她如今伤已养得差不多,走路不再需人搀扶,只不能快走。 姜佛桑各处打了招呼,应酬罢才去找她 钟媄见了她就啧啧连声,“你这个织锦会不得了!我在家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若非怕挤断腿,定要凑个热闹!” 姜佛桑笑瞥了眼她那只伤脚:“我倒是有热闹给你凑,只怕你凑完要在榻上躺到明年。” 钟媄垮着脸,“所以今日才来。热闹是热闹,都是些老熟脸,没看头。” “你可小点声罢,”姜佛桑提醒,“这话出来得罪多少人?” 钟媄浑不在意,“我的名声还是不够臭,不然也不会有人上赶着说媒提亲了。” 姜佛桑微有些意外,“是哪一家?” 钟媄摆手:“总之上不得台面,我在家闹了一通,我阿父便给拒了。” 姜佛桑见她心烦,也不再提这茬,“如何?可有入眼的布料?” 钟媄瞬间开心起来,“通通入眼!”何止入眼,眼都看花了。 姜佛桑略显为难,“你这话出来,我后头的可就难出口了。” 钟媄疑惑,姜佛桑一叹,“你若是看上个三匹四匹,我大可阔气一回,让人给你送家去……” 不待她说完,钟媄拊掌大笑。 笑声引得众人都朝这边看,目光除了打量还有几分惊疑,似乎她俩凑到一起是副奇景。 钟媄是虱子多了不痒,却怕牵连到姜佛桑。 见姜佛桑并没有避让的意思,忍了笑,低声道,“我的好表嫂,你这是守着金矿还跟我叫穷呢?谁不知织锦会之后财源将滚滚而来,再叫穷也晚了,躲是躲不过的,擎等着,有我跟你打秋风的时候。” 姜佛桑弯了弯眉,“缭作内正缺人使唤,三日工换一碗饭,只不知你肯不肯干?” 钟媄吃惊:“亏我一声声表嫂叫着,竟这般黑心!” 两人正说笑,何瑱带着女侍似是不经意的经过。 见了姜佛桑,何瑱停步行礼,“五少夫人。” 目光自钟媄头顶掠过,碍于礼节,勉强也点了下头。 正如何瑱瞧不上钟媄,钟媄也觉得何瑱这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做派不对胃口,当下眼皮一翻,把头转去了另一边。 姜佛桑还礼后,问到:“五娘子可有所获?” 何瑱挑了四样锦、三匹绫,此外还有纱罗数匹,可算是满载而归。 其实织锦会第一日她便来了,被人山人海吓退,在家干等到今日。 虽未能亲至,却派了侍女充当眼睛,是以织锦会三天的大致情形都知晓。 除了这些斑斓的锦绣,最让何瑱放不下的就数那篇关于缭绫的词章。 第225章 无关紧要 “缭绫缭绫何所以……”何瑱赞叹不已,“如此绘声绘色引人入胜的词章,莫非是你写的?”。 姜佛桑很干脆地否认了,“非是出自我手,我也是从别处听来的,具体何人所作确实不知。” 何瑱略显失望,“如此班马文章,竟不能知其名姓,可惜了。” 姜佛桑初听时亦觉璧坐玑驰,不能赞一词,便追问先生作者是谁。 先生抓耳挠腮了半日,自以为小声地嘀咕:“是姓白还是姓黄来着……” 最后一摆手,故作高深道:“你觉得一朵花好看,未必就要追问是谁人所栽。” 姜佛桑觉得此言有理,没想到后头还跟了一句:“正如今日这个鸡蛋蒸得不错,我就不会去追问是哪只鸡下的。” 说罢,一副“你还是着相了”的神情看着她。 “……” 自回忆中抽离,姜佛桑笑了笑,“花香蝶自来,又何必问何人所栽?” 何瑱一怔,而后叹道,“是我落俗了。” 钟媄在一旁眼睛已经要翻到天上去,“酸文腐语没个够了。” 何瑱立时冷了眉眼:“许久未见,你倒是粗鄙依旧。” 钟媄扬声:“你——” 姜佛桑扯住她,“你要是不介意我这张老熟脸,我带你去那边转转,那边也有好东西。” 而后冲何瑱一点头:“五娘子自便。” 何瑱还了礼,同时也还了钟媄一个白眼。 钟媄已被扯走几步,还不忘回头回以不屑地冷哼。 到了市楼那间偏室,姜佛桑才把人松开。 落座后,斟了盏茶,隔案递给她,“就算不想嫁人,也没必要当众糟蹋自己。” “倒也不全是为此,”钟媄接过茶盏置于案上,气怒犹未消,“那个何瑱,别看一副端庄自持的闺秀模样,成日诗啊辞的挂嘴边,嘴巴且毒着呢。” 姜佛桑颔首:“这个倒是领教过。” 何瑱在蒙望山上怼钟媄那回,当真是字字如刀,让人大开眼界。 钟媄应该也想起了那一幕,恼道:“我就知你记着我的仇!她帮了你,你心里更要向着她了。” “你既这样想,那快走罢,”姜佛桑以无谓的语气道,“左右我这茶你也喝不出来味儿,不如留下来招待何五娘子。” 钟媄闻言,端起茶盏咕嘟几下饮了个干净,而后一脸挑衅地看着她。 姜佛桑硬是被她给逗笑了。 钟媄没忍住,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罢,”钟媄性情虽直率,却也不是没心眼的,相反,论起察言观色的能力,她还真不输一般人,“既然你觉得何瑱可结交,我以后尽量不与她针锋相对也就是了。” “你倒也不必迁就我,我看人也不一定就是准的。只是觉得你俩每次见面乌眼鸡似的,实在耗神,何况你那法子也可谓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何不化干戈为玉帛?未必就要做成朋友,实在处不来,做个点头之交也不错。” 钟媄唔了一声,算是把话听进去了。 两人又闲聊了会儿,钟媄也问起她何时走。 似乎人人都觉得她该走了。 萧元度在哪儿,她就应该在哪儿,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有自己的事情,随着萧元度转就对了。 不过钟媄虽这样问,与别人却不是同一个意思。 “你要实在不想回……还记得我先前说要教你骑马吧?”她眉毛扭了扭,暗示意味十足,“我这脚可是好了。” 姜佛桑并没有直白说自己不想回,只道,“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可不敢让你这时候教我,万一落个后遗症,岂不是要负担你一辈子。” “真那样求之不得!”钟媄眼睛放光,“我这人又听话、吃得也少,表嫂你别怕养不起。” 玩笑归玩笑,她心理也明白,学骑马这个借口实在不高明,首先姨母那关就过不去。 “不然装病呢?”回想一下他夫妻二人相处的情形钟媄就要心梗,实在不想她再回去受那份罪,劳力是未必,可它劳心,“我瞧着五表兄也不是很想你回去。” 姜佛桑摇了摇头:“又装得了几时?终归要去的。” 萧元度想不想,她想不想,都无关紧要。 钟媄无力的趴伏在案上,面露沮丧,“还想把你留到年底的,你这一走,我连个说话的人都难寻。” “你要是在棘原待得闷了,想找人说话,大可再去巫雄,倒时连骑马一块教了,岂不一举两得。” 钟媄这才开怀些:“甚合我心意!” 姜佛桑慢悠悠补了句:“只别再逞能,万一再伤着哪,我怕是明年都摸不到马鞍。” 钟媄佯怒,“亏我一心替你出谋划策,你就不盼着我点好!看我不——” 正要绕案过来闹她,菖蒲突然进来,“女君,市令和濮阳先生在外求见。” 钟媄停下,整了整衣装和发饰,“方才都没顾得上细看就被你拉了来,我再去前头逛一会儿,你走的时候知会一声。” 姜佛桑点了点头,起身,目送她出去。 就见市令黄石和濮阳涓联袂走了进来。 市令黄石当先一揖,“一直想找机会当面拜谢五少夫人。” 姜佛桑连忙还礼,“黄市令不必如此,实在当不起。两位请坐。” 几人分席坐定,菖蒲上了茶便侍立在姜佛桑身侧。 黄石谢过之后,接上前句:“少夫人当得起!若非少夫人出的主意,西市不能有今日荣耀。说起来,还是咱们沾了少夫人的光。” 而且沾了不止一回。 自年前以百货铺为首的三家店铺开业,西市就吸引了各方注意。织锦会再一举办,更是引发了一场自下至上的大轰动。 最初他其实不太赞成让市井百姓参与进来的,怕的就是那些高门贵眷望而却步,毕竟锦绣还要靠她们来买。 少夫人却坚持,“当你手中所握之物足够优秀,优秀到独树一帜且无可取代时,是别人来求你,而不是你去求别人。我有此信心,市令又何妨一信?” 事实果如所说,这几日,不管是东市的店主还是东市的常客,一股脑的都往西市涌。 就连东市的市令也没忍住,见了他,嘴上说着恭喜,眼底的嫉羡藏都藏不住。 西市风光了,他也风光,屡得上官夸赞,就连使君也派了人来问询,叫黄石怎能不得意! 而这一切都是拜眼前之人所赐。 第226章 鬼使神差 面对黄石近似奉承的夸赞,姜佛桑浅笑微微,并不肯居功。 “市令管掌市易,与民交关,有吏能者方能任此职,织锦会顺利举办离不开黄市令的统摄与协调,至于我,不过名下有几家铺子,与西市众多商户无有不同,以后还要多仰仗黄市令。” 黄石连道不敢,脸上却笑开了花。听了她一番话,心里更是比蜜还甜。 “打铁还需自身硬,也是少夫人的缭作锦织得好。少夫人有所不知,那些行商还未离开,就已迫不及待询问明年织锦会定在何时了!我又哪里知道,还得看少夫人。” 姜佛桑道:“今年说到底仍是一家之盛会,往后会有更多织户参与进来,市令更有得忙了。” 黄石不怕忙,这种忙别人求都求不来。 想想织锦会所带来的名气、声望、关注,以及一应商税,黄石就忍不住心潮澎湃。 只有一个疑虑,织锦会的成功,除了抬升了西市,也让人看到了什么是利薮所在。 据说东市令这两日频频出入州衙署,私下还找了良烁,提出明年的织锦会想在东市举办…… 黄石一番旁敲侧击,大约是想在姜佛桑这里吃一颗定心丸。 他说得含糊,姜佛桑答的也含糊。只说织锦会是有利织户和商家的好事,无论在何处举办,都是棘原的盛事,他们听从市署安排也就是了。 瞧着不很上心。 黄石暗忖,与他交接的一直都是良烁,少夫人在这上头大抵也没费多少心思,有人给办得好好的,又何需上心。 而且少夫人若是想仗着身份谋取便利,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会来找他。 再者织锦会如今成了块肥肉,太多人盯着,少夫人说了还真不一定算…… 虽有些失望,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回也未必就争不过东市那边。 黄石看了眼旁侧老神在在饮茶的濮阳涓,心里打定主意,这话题也便一带而过。 他还有要事在身,也没久坐,不一会儿便告辞离开了。 他走后,姜佛桑举目看向对面的人,“濮阳先生今日何以这般少言?” 濮阳涓笑道:“黄市令满腹话不说完,怕他夕食吃不香。” 姜佛桑也笑了笑:“那先生可有话要说?” 濮阳涓也不绕弯子,“今日原是奉主公之命来西市问询,得知少夫人也在,特来拜谢少夫人厚赐。” 姜佛桑备的礼并不止京陵一份,除了佟夫人和几个娣姒,濮阳涓家眷也有收到。 “哪里谈得上厚赐,先生未免太过见外。只是些许心意,留作府上女眷穿用,尊夫人不嫌弃便好。” “拙荆爱不释手,恨不能抱着入眠。也不怕少夫人笑话,某在南地也待过数年,还从未见过如此美锦。” 这话里有钩子,姜佛桑只做不知,“那以后先生就可常常见到了。” 濮阳涓也没追问,点了下头,话锋一转,“织锦会之前主公曾面嘱过某,少夫人若有烦难,让某助上一臂。不想竟是一指之力也没帮上。” 姜佛桑还是当着萧琥的面曾说过的那句:“此等小事,何敢劳动濮阳先生?” “这可不算小事。”濮阳涓摇头,目光有深意,“或者少夫人以为是小事,实际却是办了桩了不得的大事。” 除了年节庆典,棘原城还从未这般热闹过,关键这热闹还不是虚的。商旅往来频繁,也意味着利来利往,这都是肉眼可见的。 至少证明了豳州也可一图蚕桑之利——不说达到“公私赖焉”的地步,至少可以富州裕民。 “主公对少夫人可是赞赏有加。也已吩咐各州郡,接下来要劝导百姓努力蚕桑。” 姜佛桑没想到萧琥行动如此之快,只是—— “只是劝导的话,没个数年怕是难成气候,若各衙署能在劝谕的同时制定些惠民之策,譬如保护令、再譬如减免丝税……当然,我也就这么一说。” 濮阳涓捋着他那把美髯,目露赞赏,“少夫人言之有理。少夫人有如此远见,大丰园内缭作何愁不兴?缭作既兴,便是垂范。某已能看到不久的将来,豳州丝绸将充斥于市,招致各方商贾蜂拥而至,再偏远之地的商贾也会不顾道路艰险来到棘原采买新锦,而后贩卖至大燕各处。” 姜佛桑回以一笑:“承先生吉言,希望那一日快些来。” “少夫人也无需跟某客气。主公既有吩咐,少夫人但有难处不妨直言,某能效力之处自当相帮。” “倒不是跟先生客套,实在我所知也不多,一应事宜都是庄园内两个管事承办。他俩都是能干的,从不叫苦叫累,也甚少让我烦心,遇到棘手之事自己也就解决了,毕竟我远在巫雄,多有不便。” “如此实心办事的人才,难得。” 姜佛桑颔首以示赞成:“只可惜我帮不上什么。今次去庄园,两人忙得团团转,愁眉不展……” 濮阳涓诧异道:“那么多单契在手,为何还会愁眉不展。” “正是因为单契太多,人手不足,唯恐限期内无法完工。不能如期交货,届时岂不自砸招牌?明年的织锦会也不一定能如期举行……”姜佛桑略显无奈,而后又补了句,“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已在想法子了。” 濮阳涓问出是何法子后,沉吟了一阵才起身告退。 姜佛桑亲送他出门,目送他背影远去,眉心舒展。 “菖蒲,去前头叫上二娘子,咱们也该回了。” 马车出了西市,先送钟媄还家,等回到萧府、进了扶风院,发现良媪已经把她行装打点好了。 - 萧元度回到内院已经是戌时。 院里静无人声,不过主室的灯竟是亮着。 萧元度脚步一顿,眯着醉眼晃了晃脑袋,灯果然还是亮着的。 姜女回来了? 随即呵了一声,她回不回来与自己有什么相干。 待要进偏室,听得有人在唤雪媚娘。鬼使神差一般,等反应过来,脚步已经到了主室入口。 室内确有一人,正在逗雪媚娘玩,只不是姜女。 那人听到脚步声回身,见是他,愣了一下,赶忙跪地,“五公子。” 久久没等到回应,心怀忐忑,缓缓抬起头来。 是一个极有姿容的婢女。 第227章 这等心思 婢女似乎很怕他,浑身瑟瑟,目光也怯怯地,才与他视线对上就慌忙垂下头去,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为何在此?”萧元度问。大约是喝了酒的缘故,声音不似往日冷硬。 姜女走后,主室的门便常锁着,偶有人打扫,是姜女从棘原带来的两个洒扫女侍,萧元度见过几回。面前这个瞧着却是眼生。 “婢子凝香,往日在、在英师父院里服侍。今日似云姐姐身体不适,托婢子代为照料雪媚娘,不想雪媚娘突然扒窗窜进了主室……” 放眼望去,东窗的窗纱果然破了个大洞。 凝香见他并未斥责,胆子大了些,再次抬了下眼,话越说越利落。 “婢子问似云姐姐讨了主室钥匙,只是无论婢子怎么劝,雪媚娘就是不肯出去,婢子一挨近它就扬爪,还抓伤了婢子。” 说着,右手抚上左手,左手背上赫然几道抓痕。 萧元度凝目看向雪媚娘,雪媚娘趴在姜女的书案上,有些无精打采,拖枪似的大尾巴一甩一甩,瞧他的眼神睥睨中带着些许冷漠。 他之前对黑獒说的物似主人型当真一点没说错。 想想也真够憋屈的,他的亲随被姜女近身女侍无情拒绝,姜女养的狸牲又把他的黑将军戏耍一通,现在是一个半死不活,一个时不时鬼嚎鬼叫,萧元度成日面对这俩,真是烦不胜烦。 现下连他也被这只狸牲给藐视了,心里莫名起了点火气。 又不愿跟只狸牲计较,于是迁怒姜女。她身边的人也好畜也好,没一个善茬! 似乎怕他不信,凝香起身走到书案旁,扭腰探手要去抱雪媚娘。 雪媚娘立刻紧绷起来,双耳后压、胡须上扬,瞳孔变成窄竖的一条,目露凶光,并且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要吃人一般。 凝香被吓得花容失色,稍定定神,回头冲他一笑,“雪媚娘大约是思念女君了——” 萧元度皱了皱眉,心口灼烧得不舒服,也没甚耐心,“连个狸牲都看不住,要你何用?” 娇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凝香伏下身去,惶恐请罪,“婢子的错,婢子这就、这就——” 萧元度打断她,“它既不肯让你近身,就去唤平日照看她的人来,记得把门锁上。” “诺,婢女即刻去叫似云姐姐……” 抬头,门口那道昂藏的身影已经不见。 步伐听着似有些拖滞,鼻端还能闻到浓重的酒气。 凝香渐渐直起身,双眼亮得惊人。 是啊,五公子喝了酒…… 主室的灯熄了,一道身影出来,在廊下站立良久,并未去叫人,只身进了庖室,不一会儿端了盆水朝着偏室去了。 偏室的门没关,轻轻一推便开。 灯也未熄,照出一张俏脸。 香凝顿住,轻轻唤了声“五公子。”,停了几息,蹑步绕过屏风。 果然睡着了,外袍胡乱仍在地上。凝香放下水盆,走上前,把衣袍捡起。 衣袍上也沾染了酒气,明日肯定是要浆洗的,但她还是仔仔细细将之搭在了椸枷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走至榻边。 榻上的人只着单衣,双目紧闭,胸襟微敞,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胸膛。 男人平日看着甚是魁伟,没想到褪去外袍,体型竟是有些瘦,却不是清瘦,而是劲瘦。打眼看上去精悍又利落,隔着一层衣衫都能感知到这具躯体里蕴藏的力量。 凝香就这样看着,面上浮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她矮身下去,又叫了声五公子,“婢子来服侍你洗漱。” 睡着的人自然是不会有回应的。凝香越发放下心来,屏着呼吸,目光上移。 剑眉浓密,鼻梁高挺,双唇抿得很薄,色泽也有些浅,闭合的双目不复清醒时的凌厉迫人…… 凝香忍不住屏住呼吸,目中浮现几分痴迷。 五公子其实也挺好的,长得英俊,人也威武。最开始是有点骇人,久了又觉着并不如看上去那般暴虐不通情理,听听如今巫雄百姓的赞颂声就知道了。 这么好的五公子,偏偏女君不肯上心…… 没错,凝香早看出来了,即便女君表现得与寻常妻子无异,但真若是寻常夫妻,为何会分室而居? 既然女君不喜五公子,那她……凝香咬了下唇,她想,女君应当不会介意的。 终于忍不住,一点点伸出手去——。 即将触摸到那张俊脸的时候,手腕忽地被擒!榻上人不知何时竟是睁开了双眼。 凝香先是一惊,继而发现他眼底并不清明,仍有醉意,甚至扯了下唇角。 五公子冲她笑了,五公子冲她笑了…… 凝香只顾着激动,哪里还懂得分辨,整个依偎上去。 接着,一声惨叫从偏室传出,响彻暗夜。 三更半夜被人唤醒,休屠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进屋就发现方婆还有几个女侍跪了一地。 只着寝衣的公子坐于塌边,双眼泛着冷光。 他面前趴伏着一个侍女,右臂无力地拖在一边,满头满脸的汗,也不知疼得还是吓得,已是面无人色,嘴里还在不住求饶。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婢子一时鬼迷心窍,没受任何人指使……” 萧元度厌恶地瞥去一眼,“嘴倒是严!把她带下去,好生问问。” 休屠已猜出八九分,也不多问,出去叫了两个府兵,香凝很快被拖了下去。 耳听着哭喊声逐渐远去,剩下的人更是噤若寒蝉。尤其是方婆和似云。 方婆苦着脸道:“二堂传话说孙县尉家有喜事,公子要去饮喜酒,不回来用夕食了。老奴照旧备了的,怕公子在外面吃不顺口,只是上了年纪,禁不得熬,瞌睡上来竟是人事不知,老奴该死。” 似云脸色蜡黄,整个人战战兢兢,“婢、婢子不该让她朝主室来……” 女君把内院交给她打理,不料竟出了这样的事。 这个凝香,往日瞧她是个乖巧伶俐的,嘴巴又甜,姐姐长姐姐短,还总抢活干。 今日发病,起不来榻,她巴巴来探望,帮着煎了药,还主动提出要帮着照管雪媚娘。似云心里感激不尽,不免就松了警惕,谁能想到竟险些让她钻了空子! 似云心里又急又悔,不知该怎么跟女君交代,更怕极怒中的公子。 “公子明鉴,婢子实不知、实不知她有这等心思。” 第228章 清不清白 一夜过去,负责讯问的府兵也没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休屠心知这样去回话自己也没好果子吃,花了大半日,命人重新调查了那四个美婢的来历,这才敢去二堂。 左厢书房,萧元度坐于书案后,正执笔写着什么,听见有人进来也没抬头,“如何了?” “那四个婢女并非范广从人市所买,而是他自家一个庄子上送过来的。” 不管当初送进来是何目的,范广已死,四婢就如浮舟断缆,安敢再兴风浪?当初范广事发,生怕被牵连,几人跑到少夫人跟前一通哭诉才得以留下,一向也都安分。 “大约真只是鬼迷心窍……”休屠如是说。 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折了臂,也吃了些苦头,若有什么早便招了,或许真就是看上公子了。 休屠不禁摇头,心道这婢女也是个想不开的。 犹记得刚回棘原那年,佟夫人也往公子房里塞过两个美人。一个含羞带怯,一个妩媚袅娜,对五公子那叫一个殷勤。 结果一个被公子用腕粗的毒蛇吓晕了过去,另一个被黑獒追得连滚带爬花容失色……过后吓破胆的两人齐齐找到佟夫人,痛哭流涕跪地哀求,说什么也不愿侍奉公子了。 佟夫人一番好意被糟蹋,也有些气恼,亲至扶风院问罪。 “我念你在外吃苦多年,没有贴心之人照顾,这才精挑细选了两个出众的给你,你非但不领情,还如此作弄……罢了罢了,我的脸面可以不要,也不想讨人嫌,只是以后外人提起,休说我这个做后母的不肯尽心才是!” 佟夫人这一气就病倒了,主公知晓了此事,公子也便挨了回府后的第一顿鞭子。 不过自那以后倒是清静了,再没人往扶风院里塞人,剩下的侍女也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这个凝香,招惹谁不好,偏来招惹公子,是跟天借了胆子不成? 公子最混的时候在这方面也一贯谨慎。是他不近女色,当然不是?是他压根信不过别人,总觉得别人近身就是要害他。 可这能怪公子吗?他并非生性多疑,怎奈世事逼人,若没有这份警惕,早死八百回了。 为质那些年,这种事可没少遭遇过。不夸张地说,睡觉都得睁只眼。 虽然已经熬了过来,习惯终究难改。 休屠有时候觉得,公子是连自己都不信的。 即便自己陪他出生入死,陪他从北凉旧都、到洛邑,再到棘原。他对自己的信任也仅仅是比别人多了那么点,并不全信。 不过从京陵回来情况就不复以往,公子似乎更倚重自己了……休屠至今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公子态度发生这么大转变。 止住乱七八糟的想法,他道,“那婢女自己也说,心慕公子已久,又见少夫人不在,一时昏了头,才会做出蠢事。” 萧元度却是不信,报以一声冷笑,“心慕我已久?” 钟媄也说过心慕他,实则不过是拿他当梯子,想扶她那不成器的兄长登高。 姜女也说过死生都是他的人,实际又如何? 想到姜女,萧元度愈加心烦,文牍再写不下去,索性将笔丢至一边。 姜女巧言令色,比之钟媄更甚。先前种种皆是虚与委蛇,实际别有目的,这些他并非不知。 所以说,什么心慕、什么为他好,都是假的。 不过他也不稀罕就是了。 回到棘原的第一个元日,萧元牟曾指着他的鼻子说过:“你就是个天生的孤煞鬼!小时惹人厌,大了也没人会喜欢,除了你阿母,谁会疼你爱你?!” 为此萧元度打掉他两颗大牙。 但其实他说的也没错,除了阿母,谁会真的把他放在心里。 就连她—— 想起那个人,萧元度有一瞬间茫然。 她对自己是什么感觉?萧元度从不知道。没来得及问,或许即便来得及,他也不会问,怕听到的不是自己想听的。 只是平生第一次生起安稳下来的念头,想和她一起、安稳下来。 他一直以为,能让他产生这种念头的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 “公子?”见他怔神,休屠试探着问,“人,如何处置?” 萧元度却是突然拧眉:“姜女究竟何时回?” 休屠没想到话题突然拐到这上头,“少夫人未曾来信……” 公子都不知道,他哪能知道,难不成菖蒲还会私下知会他? 想到菖蒲,休屠面上有些落寞。 萧元度哼笑,“萧彰到底是娶了几个?大婚早该结束了,再等等孩子指不定都落地了,莫非她吃了喜酒还不过瘾,打算连人家的满月礼一并随了。” 休屠觉得公子真是越来越莫名其妙,垂首嘀咕:“当初你把少夫人撵走,半日都不让多待,现在又怪少夫人不肯回来——” 少夫人一走,把菖蒲也带走了。 虽说他那阵子看见菖蒲就难受,但看不见心里更难受。 萧元度见他突然丧头耷脑,焉能不知他在想甚?气不打一处来,拿起一卷竹简砸了过去。 休屠也不避,头上挨了下实的,瞧着很有些生无可恋的意思。 说出的话也证明他确实不想活了,“公子,你既然想少夫人了,要么去信问问,要么派人去接,属下又不会占卜,你拿我撒气也没用。” “我想她?可笑至极!” 萧元度霍地起身,在书案后走了几个来回,气怒未消,心火愈炽,嘭地踹了脚书案。堆满文牍的长案一阵晃动。 “我是想让她看看,她调理的人、她打点的内宅,成什么体统?简直乌烟瘴气!” 休屠却道:“少夫人不心生误会都是好的,你还想问她罪不成。” 萧元度凛眉看去,问他何意。 休屠悄悄瞥他一眼,“昨晚那样……是吧,虽则公子是说什么也没发生,但,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萧元度眯了下眼,面色极为不善,“我有必要在这上头扯谎。” 休屠到底不是真想死,就挣扎了一下:“属下是相信公子的,就怕少夫人不信。你自己想想、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多容易引人误会?公子还是想法子自证清白吧。” “我看你是当真活腻味了。”萧元度怒极反笑,抄起案上一个玉石摆设就要砸去。 这次休屠倒是跑得倒快,一眨眼不见了人。 萧元度将摆件放下,嘴角浮起一抹冷嘲。 自证清白?当真可笑。 再者,他清不清白,姜女又岂会在乎。 第229章 五仁月团 “女君说等织锦会结束就回巫雄,如今织锦会也办完了,却又何故拖延?” “媪,我并非拖延,而是,再过两日就是十五了。” “十五……”良媪想了想,“噢,是祭月节。原也不是大日子,女君不必特意留下。” 姜佛桑却道:“不止是祭月,还是与亲人团圆的日子——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与其千里共婵娟,何如一处看月赏月?” “这是何地的习俗,老奴竟不知?” 姜佛桑也不解释,“总之有这么个习俗,媪总不忍心让我在路上独过。” 良媪确实不忍,但:“照这样说,抛下五公子一人在巫雄就更不该了。真是亲人团圆的佳节,你与五公子是夫妻,更应——” 姜佛桑截断她的话:“我就算立时三刻上路,也赶不及与他过十五,干脆就算了罢。今年陪你,明年再陪他。” “也是……”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这天。 南地对祭月节还算重视,《礼记》有载:“天子春朝日,秋夕月”。到了民间,百姓则更多是祭月、观潮,以庆祝这一年的丰收,顺带祈祷下一年风调雨顺。 而在北地,祭月节则是个可有可无的一个日子,只是以州衙署名义给城中耆老赐了雄粗饼,府中并无别的动静,姜佛桑索性关起门以自己的方式庆祝。 院中摆了方桌圈椅,她亲下庖室忙活了半日,端了一盘圆圆小小的点心出来,让众人品尝。 闻起来一股特殊的香味,咬上一口,内里有胡麻、胡桃仁,还有些别的果仁,又混合了猪脂膏和饴糖,甜而不腻、绵软带酥。 菖蒲和幽草直呼好吃。 晚晴问:“女君做的是胡饼?” 可又不是很像,胡饼哪有这个精致?女君还特意找木匠制了模具,裹了馅料的面团放进模具里压紧再脱出,成形后的点心正反皆有花纹,瞧着可比胡饼美观得多。 姜佛桑道:“这叫月团。” 就是时间仓促,做的有些四不相,配料也没找齐全。若是先生在,必要大发一通感慨。 “……曾经有一块五仁月团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乃至非常嫌弃,等到失去的时候才追悔莫及,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五仁月团说三个字……” 姜佛桑不明白先生为何对着一块月团如此伤情,仿佛那不是月团,而是错失的情人。 先生摆手说:“你不懂,我曾经别提有多嫌弃它,搁在那发霉都不带看一眼的,但是现在,唉,想吃块五仁月饼都吃不到正宗的,连红绿丝都没……还记得我来这的那天正是中秋节,阖家团聚的日子……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嘴里讲着不说了,又拉着她絮絮叨叨念了许久。 “千里共婵娟,隔着几千年,或者都不是一个时空,还能否婵娟?”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我跟你说,我是见过今时月的,我和你们不一样……” 要不怎么说酒多误事、言多必失?正是那一晚,姜佛桑知道了先生名号的由来。 根本不是最初告诉她的“仁心、仁爱、仁道、仁义、仁德”,仅仅来源于一块月团而已。若非先生喝多了酒,她不知还要被骗多久。 然而酒醒后的先生却咬死不认…… 出神这一会儿,春融已经下肚三个,被吉莲拍了下手背才停。 “当心积食。”吉莲戳了戳她额头。 菖蒲道:“春融成天又是跑又是跳,出力多,又正长身体,多吃点也无碍。” 春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选择遵从本心,又摸了块在手里,低头认真啃起来。 春融习武时最认真,但是吃东西时比习武更要认真数倍,心无旁骛、专心致志,不吃完绝不开口说话。 吉莲看着只觉又好笑又心酸,想着难得一回,便也不再拦她。 良媪依照南地旧俗,在院中另设了一个香案,其上摆着数盘果品供奉。 红烛高燃,良媪唤姜佛桑过去。姜佛桑朝着月亮拜祭完后,众人也依次祭拜,祈求月神福佑。 祭完月,又回到方桌旁坐下,赏月、吃月团。 良媪尝了一口,也直道可口,“女君怎不吃?” 说着递来一块。 姜佛桑接在手里,盯着看了许久,而后小小咬上一口。 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只不知真正的五仁月团是怎样的,先生口中的红绿丝又是什么? 扭头看向孤悬天际的皓月。 秋高气爽,云雾稀少,月光皎洁明亮。 先生此刻在做什么?还在为史家卖命,亦或躲在哪里尝一块月团、思念那据说永远也回不去的故乡。 想起良烁的话,“南州到处混战,商道都已断绝,根本没有行商愿意冒着性命危险前往,听说朝廷近来也在派兵,女君想找的那人,怕是短时间很难联络得上。” 心底几许怅然。 有些事或许终归阻止不了,那就只能盼着时间过得再快一些…… - 吃完月团,见时候还早,索性就在院中坐着闲谈。 姜佛桑问起吉莲布荘情况如何。 吉莲说一切都还算顺利,只有一桩比较棘手。 “昨日软玉楼的芮娘进店被人认出,众人不愿与欢楼女子同穿一种布料,纷纷要求店佣驱赶她出去——” 姜佛桑脸上的笑意淡了三分:“你如何处置的?” “女君说过,无有贵贱,进门皆是客。但贵人富户与市井百姓勉强还能共处,欢楼女子的话,就……我看实在闹得不成样,只好将那芮娘叫至一边,对她好言相劝。” “芮娘走了?” 吉莲摇头,“她若是走了,婢子也不至于如此头疼。” 芮娘不止没走,兴致还愈发好,旁若无人,该如何如何。倒是许多客人走了。 “那些人临走还捏着鼻子掷下话,若是布荘允许妓子进店,他们就再不来了。店佣便提议在门口竖块木牌,言明欢楼女子不得入内,女君以为如?。” 姜佛桑垂下眼睫,面上殊无笑意,月色下莫名显出几分苍白寥落来。 片刻后,她抬眼,神色平淡,“不来便不来。” 第230章 喜出望外 “可——”吉莲觉得这不像是女君会做出的决定,强调道,“不是一个两个,很多人都如此。” 晚晴也认为因一个欢楼女子得罪其他主顾实在划不来。 “女君许是不知,常人对欢楼女子的偏见是刻在骨子里的,话说得极难听,什么妓子踏过的地都得贱三分……百货铺也遇见过相同情况,最后选了个折中的法子,人多的时候,不让那些人来店里影响生意,等到人少的时候,她们再安排人从后门来取。” 吉莲点头,“胭脂水粉类和布料又有不同,布料是穿在身上的,任谁看见自己与一个妓子撞衣,心里怕是都不舒服。” 姜佛桑岂会不知?更难听的话也不是没听过。 “若有的选,谁不想做人上人,谁愿意做妓子。”这句近似自语。 吉莲和晚晴没听清,“女君是说?” “我是说,其实贵女也没比妓子好多少。即便是被迫的,妓子好歹是自力更生……” 且不提这话在旁人听来如何惊骇,话音才落,姜佛桑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出声来。 这一笑止也止不住,直至笑出了眼泪。 良媪上了年纪,容易犯困,已回屋歇了。余下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女君是怎么了。 “女君何故发笑?” 姜佛桑停下,屈指拭去眼角的水迹,摇了摇头,“就是想起一则笑言。” 侍女们摸不着头脑,而姜佛桑已经恢复常态。 她道:“木牌不挂,不管是软玉楼还是暗香馆,亦或其他欢楼,进店正常接待,不得驱赶,更不必走后门。” “那旁人若有意见……” “去留随意。欢楼女子亦食五谷,也不见他们弃五谷不用?咱们店里的东西想来也难找到替代,倒要看看是我求他们,还是他们求我。” 织锦生意面向的是南北各州,重要主顾是那些大行商而非散客,屈屈一个棘原城算什么? 别人如何她管不着,外间如何划分三六九等她也不想管。在她这里,高门显贵也好贩夫走卒也罢,就算是欢楼女子,进得门来,掏得起钱,就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即便人有干净肮脏之分,难道钱也有?我何必与钱过不去。” 吉莲和晚晴相视一眼,点头应是。 - 经此一事,姜佛桑突然没了兴致,正要进屋室,从人突然来报,说金姬求见。 “金姬?为何这时候来?”幽草挠头。 晚晴就道:“许是来谢赏的。” 那些绸缎纱罗不止佟夫人和卞夫人她们有,九媵也各得了一匹,女君还允许她们去了织锦会。 菖蒲起身:“女君若是不想见,婢子这就——” 姜佛桑道:“见见也无妨。 金姬被请进内室,行礼后入座。 “天色已晚,本不该搅扰女君,听说女君明日就要离府,我,”金姬顿了顿,改口道,“妾有一事相求。” 姜佛桑颔首:“有事只管道来。” 金姬却是突然沉默了下去。 姜佛桑也不催促。心里猜测金姬所言必然不会是小事,不然以她平日爽脆的作风,不至于如此。 果然,金姬再次开口,不啻石破天惊,“妾不是连皇后的眼线。” 姜佛桑眼波微动,却只是拖长音哦了一声,“金姬何出此言?” 金姬突然起身,走到她面前,下跪、叩拜,一气呵成。 她的面庞不似寻常女子娇柔,棱角分明,此刻眉宇间更多了一股豁出一切的坚毅。 “这么久了,相信女君该查的也都查清楚了。我们金家虽薄有资财,实际不过是连氏族人的钱袋子。我阿父攀上的还是连氏旁枝,无甚实权,可他姓连,天生高贵。阿父为了改换门庭,让金家摆脱商籍……他甚至还曾异想天开,想借着连氏旁枝步入士族,为此多年来一直任人予取予求。 “这次陪媵,于别人是不得已,却是我阿父苦苦求求来的机缘。他知道步入士族无望后,又见扈家是北地新贵,前途不可限量,便舍了大半家财,为我换来这个机会。我阿父说,即便是为媵,只要生下子嗣,就大有可为。” 说到这,金姬面上闪过一丝难堪。继而又坚定下来,目光直直看见姜佛桑。 “这些非是妾的本意,嫁人、生子,妾并不想如此。妾生性喜从商,自小就练得一手好算筹,只因生为女儿身,阿父宁可将家业传给败家的长兄也不愿交由我经营,摆在妾面前的似乎从来只有嫁人一途,妾别无选择,可妾不甘心。” 姜佛桑静静听完,轻叹一声,“你与我说这些,我又能帮的了你什么呢。” “能!唯有女君能帮妾。”金姬无比笃定。 织锦会九媵都去了,旁人看得是锦绣,金姬看得却是人。 “女君宽怀仁厚,身边侍从都教之育之量才而用,女君大抵不知道,妾究竟有多羡慕吉莲和晚晴她们……妾不想余生都困于后宅,若女君信得过,妾情愿为奴为婢,供女君差遣。” 说完,以额触地,长跪下去。 这回换作姜佛桑长久无言,目光垂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衡量。 良久后才开言,语气比之方才有些淡漠:“信任是这世上顶奢侈的东西,口说无凭,我凭什么信你?” 金姬豁然抬头,眸中迸发出光亮。 她知道,事情算是成了——只差临门一脚。 菖蒲退了出去,屋内只余姜佛桑和金姬,无人知道两人说了什么。 一盏茶过后,金姬离开,脚步若飞。 翌日,金姬和祁姬突发恶疾。找医官诊断,确认恐有传人之险,姜佛桑请示佟夫人后,将两人送去了大丰园养病。 同一天,濮阳涓也来见了姜佛桑,而且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内的好消息——萧琥知道庄园缺人手后,另从别处拨了两千奴僮给她,算作对她的奖赏。 姜佛桑自是“喜出望外”,在两千奴僮入驻庄园后,还亲自去谢了恩。 此后又发生一些琐事。待所有事情处理完毕已经到了八月底,不走是不成了。 临行前一天,卞氏突然差人来请。 进了浥芬院,被从人引至前堂书房,书房内并不见卞氏身影。 萧元胤听到脚步声,回过身,冲她温和一笑:“没错,是我要见弟妇。” 第231章 左右不是 日才过午,巫雄衙署比之往常有些寂静,忽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宽阔的街道上驰来一匹快马,眨眼便到了照墙前。 马还未停,马上人轻抬腿已落了地。 “是上官!” “上官今日回的倒早。” 大门旁的值房里跑出两个门吏,一个接过他随手抛来的缰绳去拴马,另一个迎上前正要说话。 定睛一看,不由大惊:“上、上官这是……” 萧元度面色铁青,一把将他搡开,阔步进了衙署。 程平听到消息,很快到了二堂,见了他的情状也是吃惊不小。 “上官不是去南高村视察旱情,缘何伤成这样?!” 萧元度不说话,端起案上茶壶仰脖猛灌一气。而后一抹下巴,又把茶壶哐当丢了回去,发出不小的声响。 显然是心里憋着火气,没处撒。 程平连着追问了几便,焦急且关切,萧元度勉强回了句无碍。 “这怎么能是无碍?” 额头都被砸破了,半边脸都是没擦干净的血迹,前襟也是——自到巫雄上任以来他何曾这般狼狈过? 伤口也没包扎,血应是自行止住的,瞧着伤势不轻,“卑职这就去叫医官来。” “说了无碍就是无碍!该做什么做什么去,都别来烦我。”怒声说罢,直接去了左厢书房。 程平清楚这位上官的脾气,虽担心,也没敢跟进去。 想找人问问情况,休屠和孙盛又都没回来。 程平才走,各曹房书吏闻讯也过来问候,萧元度本想闭眼眯一会,结果不胜其扰。 他霍地起身朝外走,结果在二堂门前和一个人撞了满怀。 姜佛桑从左廊过来,转身正要入内,幸而步子缓。 奈何萧元度步子急,冲力也大,他自己没事,姜佛桑吃这一撞却是险些跌倒。 “没长——”萧元度待要怒斥,看清脸,行动快于理智,等回过神,自己的左手抓在姜女的右臂上,已将她拉了回来。 姜女回来了? 何时回来的…… “怎么是你?”萧元度飞快把手甩开,负于身后紧攥成拳,语气不好听,面色也不好看,“倒还知道回来。” 姜佛桑迟迟说不出话来。 方才她的鼻梁磕在上了萧元度的胸膛,就如同磕在了一块铁板上,这会儿又酸又涩,还有股坠胀感,滋味实在难言。 有问没有答,这让萧元度十分不悦,欲要质问,见她纤眉轻蹙,手捂着下半张脸,一双美目已是汪满了泪。 他先是一愣,继而仔细回想了一下,从见到她起自己总共就说了两句话……语气许是有点重,但也不至于如此。 萧元度下意识以为姜女又要刷什么花招。直到她松开手,露出鼻端下方以及手掌心的血迹,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把她给撞伤了。 “你——”萧元度一僵。 心想这也太弱了,撞一下就成这样。 不过话说回来,姜女以往可是风吹就倒雨大就病,倒也没甚么好稀奇的。 他看了眼姜女,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姜女倒是一脸镇定。 菖蒲半途折回取了个木盒,刚到二堂就看见这一幕。 疾跑上前,掏出帕子去给她擦拭,“女君快仰头!” 姜佛桑接过帕子擦了擦鼻下,并没有照她所说的来,而是微垂着头,捏住了两侧鼻翼。 “女君你这样,血如何能止住?”菖蒲着急。 姜佛桑小时候鼻子也爱出血,良媪也总是让她仰头,后来才被告知这种方法并不正确。 摇了摇头,道:“血少,很快就能止住,打盆凉水来。” 菖蒲只好去打水。 萧元度沉默了一会儿,扭头吩咐门吏:“叫医官过来。” 医官早被程平至班房里候着,前脚话音落地,后脚就到。 总不能在院子里看诊,姜佛桑和医官去了书房。萧元度在门口站了会儿,左右看了看,也负手跟了进去。 菖蒲打来凉水,发现果如女君所说,血已经止住,医官看后也道无甚大碍。 正要走,姜佛桑叫住他:“医官既然来了,有劳给夫主也看一下。” 萧元度拧着眉头,冷声道:“我不需要。” 姜佛桑好言相劝:“夫主伤在额头,大意不得。” 萧元度又开始火起:“都说了用不着!” 医官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也不是。 姜佛桑不疾不徐,接过菖蒲递来的湿葛巾,将手心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 葛巾是白色的,沾染了血迹后格外刺目。 擦拭完,把葛巾递给菖蒲,姜佛桑起身朝萧元度走去。 萧元度眼皮一跳。 姜佛桑笑了笑:“夫主还是让医官看看吧,这样程县丞和众吏员都放心,妾也安心。” 萧元度向来说什么是什么,姜女再三和他对着来,他本可一走了之,但当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通红的鼻尖,不知心虚还是怎地,竟没再作声。 罢了,不遂他们的意,且有得烦神。 走到书案后,一撩衣袍坐下,不耐烦道:“手脚快些。” 医官诺诺应是,挽袖上前替他查看伤势。 伤得确实不轻,而他却无事人一般,医官都不由感叹这也太能撑了。 清理了伤口,正要上药,姜佛桑道:“用这个罢。” 俯身从菖蒲抱来的那个方方正正的木盒中拿出一个青瓷瓶递过去,“这是极好的清创药,利于伤口愈合。” 医官接过,嗅闻一番,点了点头,看向萧元度。 萧元度没说什么,医官便将其洒在患处,接着便要缠裹上纱布。 萧元度却是不肯。伤在别处倒也罢了,他整天出出入入的,头上缠这个,简直笑话。 医官犯了难。 姜佛桑走过去将纱布接在手里,对他道:“开方子罢,让菖蒲跟你去拿药。” “欸!” 医官和菖蒲先后走了出去,姜佛桑立于方才医官所站的位置,距离萧元度甚近。 萧元度绷着脸,“把那东西拿走。” “夫主也知道妾看了些医书,虽不精深,却也略通些皮毛。医书有言,伤在头部,轻则感染,重则殒命。为了巫雄百姓,夫主暂且忍耐一时。” 萧元度嗤笑:“你倒是会搬救兵。巫雄百姓压我头上,我就要听你的?” 姜佛桑抿了下唇,道:“夫主也可以理解为,妾不想守寡。” 萧元度一噎。想嘲讽些什么,抬眼,对上她水雾隐隐的双眸,以及唇畔那朵笑,嘴唇动了动,撇开了头。 第232章 有些着慌 医官已走,萧元度本打算接过纱布胡乱缠裹两圈了事。 姜佛桑却道:“还是由妾代劳罢。” 并非征求他意见,话落上前半步,挨近他身侧。垂目,发觉他衣袍上也沾染了血迹,幸而是墨绿色的,不然更骇人。 萧元度收回手,僵坐着,任由她施为。 姜女动作轻柔,却又奇怪的利落,像是做惯了的,尤其贴近时身上若有似无的药味……萧元度心下有股异样之感,只是很快压了下去。 缠好后,姜女退后一步,端详片刻,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的手法很满意。 还道了句:“大抵妾与夫主今日都有血光之灾,倒也算同病相怜。” 萧元度本来被她看得有些不甚自在,听闻这话哼了一声,谁要跟他同病相怜。 不想做无谓的口舌之争,索性起身走到另一边,往榻上一趟,双手枕于脑后,“我累了。” 姜佛桑方才就发现这屋里多置了一榻,方婆说他近来常在二堂歇宿,应是真的。 “那夫主歇着罢,等药熬好,妾再唤夫主起来。” 萧元度以为自己这样说她就会离开,没想到她从书案上抽了卷律书,走到临窗的案几旁坐下捧读起来。 察觉到他的视线,偏转过头,扬了扬书册:“妾借来一观,夫主应当不介意?” 拿都拿了,多余一问!萧元度没理会她,翻了个身。 昨夜又未睡好,这会儿头也有些沉,奈何脑中纷杂,即便闭上眼也不得清静。 尤其想到屋里还有个人,心底莫名有些浮躁。 他来回翻了几次身,竟又奇异地平静下来…… 睁开眼,时近傍晚,外间雷声隆隆,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 姜女仍在,安静坐于窗边,目光盯着手中的书卷,偶尔翻动一页,并不为雷声所扰。 萧元度眉心深锁,像是被什么困扰着。 不止一次了。灵水村那夜,还有今日……姜女在侧,他竟也能睡着? 盯着姜女的背影看了许久,愈看愈有些恍惚。 为何姜女不经意的一些举动总能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甚至,即便她没有任何举动,只是安静地待在那,也能让他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就好比此刻,自己于榻上养伤,她坐在不远处,或观书,或碾药,或弹琴…… “你可会弹琴?” 猝不及防的一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萧元度心底暗惊,他为何会这么问? 即便姜女会弹琴又能代表什么? 然而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夫主醒了。”姜佛桑放下书卷,侧身朝他看来,摇了摇头,“妾不擅调琴。” 萧元度忆起,无论是在棘原的扶风院还是巫雄的内院,确实没见过琴瑟之类物件。 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觉有些梗,“竟也有你不会的。” 姜佛桑笑:“妾非圣人,岂能面面俱到?” 说罢起身走了出去。 萧元度还以为自己把她惹恼了,所以她走了。 走就走,以为他会出声留她? 方才听着还顺耳的雨声忽然变得惹人厌起来,萧元度烦乱地想着一些事,却怎么也理不清自己的思绪。 和姜女的相处模式与抢婚之前所设想的已经大相径庭,也不知究竟怎么一步步走到了现在这副田地。 本应该各行各道、两不相干,孰料蓦然回神,时时处处都有姜女,就连梦中—— 七月间同意她回棘原,并非因为姜女花言巧语,而是恼怒于那个荒唐的梦。 偶尔一回,还能说服自己是个意外,毕竟他也是个正常的男人。 可姜女离开后,预想中的安宁并没有如期到来。偶尔回到内院,面对满院死寂,甚至会觉得有些无法忍受,像是缺了些甚么。 萧元度一方面觉得荒谬,一方面又有些着慌。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前面是个巨大的深坑,跌下去就会万劫不复,就连本能也在极力排斥。 理智提醒他不应该这样下去,却又无人告知他该怎么对待姜女。 如果他对姜女的印象还停留在最初,自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姜女凡有过界,他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但是现在,大约是不能了。 不说别的,也不管姜女出于什么目的,她总是屡次帮了自己。 她也并不如前世那些传闻中说得阴毒、水性杨花、不堪入耳…… 在进一步了解过姜女后,萧元度心里其实萌生过另一个想法,那就是与姜女坦白。 既然他们双方皆心有所属,与其她费尽心机谋求和情郎在一起的机会,不如两人来个君子之约——等他找到琼枝,姜女就与冯颢离开北地——这难道不就是她曾说过的双赢? 然而具体施行起来却有太多顾虑。 首要一条,人心多变,在把人找到之前,他不想让萧家任何人知道琼枝的存在,以防横生枝节。 其次,姜女曾有机会私奔,但是她又和冯颢回来了,不管她是不想担上私奔恶名从而牵连家族,还是旁得什么原因,总之私奔定然不会是她的首选。 再者,姜女又是开铺又是做织锦生意,也实在不像两三年就会落跑的样…… 是了,姜女前世之所以那般,是因为扈长蘅病恹恹命不久长,三年之期大约也是他的大限——即便如此,萧元度仍认为,若无她那个堂姊耳提面授,姜女也不会行此毒辣手段。 反观自己,身康体健,且有得活,姜女许是没那个胆子。 他不禁有些苦恼起来,若果是这样,姜女不肯离开了、决定“忍辱负重”把萧家儿妇做下去,又当如何? 这样一想,就更不能告诉她琼枝的存在了,不然谁知她会不会……萧元度及时打住,竟是不愿再以恶意去揣测姜女。 其实,即便知道琼枝的存在,她大约也不会做什么。 这上上下下谁不夸她大度?她的心又不在自己身上,无心自然可以做到大度。 说不定还会同意让自己纳琼枝进府…… 也不知是不是天气原因,心口有些憋闷,翻来覆去也不得舒缓。 除了以上,扪心自问,萧元度也并不想成全姜女与冯颢。 原因他没有深思,大抵是因为自己还在苦等,所以见不得人好…… 出神间,听到脚步声。 扭头看去,竟是姜女去而复返。 第233章 声声入耳 姜女手里端着一个漆盘,其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夫主起来把药喝了罢。方才就煎好了,妾见夫主睡得沉,又闻夫主近来都未歇息好,便没让叫醒你,一直在灶上温到现在。” 漆盘搁在窗边的长案上,她端起碗走到塌边,侧身坐下,右手执着调羹轻轻搅动,偶尔吹拂两下。 萧元度有的没的想了一箩筐,到底也没能理清。 而扰乱他心思的姜女眼下又到了近前,瞧架势好似要亲喂自己喝药,就像当初在船上,他喂她喝药那般。 萧元度心底一惊,便什么也不及想了,挺腰坐起,一把夺过姜女手中的药碗仰头喝下。 “当——”当心烫。 提醒的话才说一半,漆黑的药汁已全部入腹。 连烫带苦,就见萧元度眉心纠起,整张脸有一瞬间的扭曲。 偏又要装作若无其事,把空碗递给她,“喝个药也用得着如此麻烦!” 姜佛桑接过碗起身,斟了盏茶过来,“夫主既不怕烫也不怕苦,寻常人比不得,但药汁终归涩口,还是喝盏茶罢。” 萧元度本不想接,奈何嘴里一股苦味,苦到了嗓子眼。 反正药也喝了,也不差这盏茶了,遂接过一饮而尽。 姜女又递上干净的葛巾。 接葛布时抬眼看了下姜女,发现她似在忍笑。与他视线对上,表情又恢复如常, 萧元度不由气闷,收手环臂,重新躺了回去。 屋外雨势滂沱,地面已有不少积水,这时候回内院必要打湿衣衫,姜佛桑便没急着走,重新走到窗边坐下。 屋室内突然静了下去,萧元度盯着房梁,尽量不往那边看,耳朵却是前所未有的灵敏。风雨声、翻书声,还有姜女轻匀的呼吸声,声声入耳,想遮蔽都遮蔽不了。 不欲再胡思乱想,索性没话找话,“何时到的。” 姜佛桑停下翻书的动作,回:“辰正二刻。” 萧元度是辰正初刻离的府,两人刚好前后脚错开了。 “萧彰大婚可还热闹?” “宾客盈门,甚是热闹。” 姜佛桑将大婚当日的情形娓娓道来,摘除了翟氏当众予她难堪那部分。 萧元度听罢哼笑:“这么大的阵仗,也就娶了一个,我还当他娶了十个八个,以至于忙活不完了。” 姜佛桑暗忖,这莫非是在怪她晚归? “倒不止彰堂弟大婚这一桩事,妾的缭作和西市令共同筹办了一个织锦会,虽有缭作管事负责,妾也想留下来一睹盛况。织锦会于上月中收尾,就要动身返程时阿家又不慎摔伤——” 佟夫人确实摔伤了,只不过是在祭月节之后。 织锦会延期展示虽是她找姜佛桑说和的结果,但她本人并不爱那等喧嚣场合,所以一直没去。直到闭馆前的最后两天,才与别府几位交好的夫人去了趟展馆。 萧元贞和萧元珑也跟去了,人多眼杂,他俩又正是贪玩好动的年岁,仆从一个错眼就不见了踪影。 佟夫人得知后紧忙吩咐去寻,她和尹姬也顾不得观锦赏缎了,跟着去找。 三间展馆翻了个便也没见到人影,西市令急出一头汗,当即封闭了西市四门,命所有市魁市吏沿着街面一寸寸搜寻。莫说店铺,便是犄角旮旯也没放过。 西市外还出动了萧家府兵。 时间一点点流逝,仍没有音信,尹姬已经哭得站不住,佟夫人的脸色更是骇人。 天色渐暗,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哭声。 做母亲的岂会不熟悉孩子的哭声?一番急寻,发现是从市楼顶层传出的。 佟夫人厉声命人打开市楼大门,夺过侍从手中的灯笼当先上了木梯。 萧元贞和萧元珑趁旁人不注意爬到了市楼顶层,玩起来忘了时辰,听到楼下都在呼喊他俩的名字,愈发起了玩心,想看看这些人何时能找到他们,于是干脆躲进了阁楼。 没想到天黑之后阁楼里忒是吓人,两人怕得大哭,佟夫人见了也不忍心斥责,将灯笼交给随后赶来的从人,一手一个,牵着他俩下楼。 也不知是谁先滑了脚,佟夫人没能拉住,萧元贞和萧元珑顺着木梯滚落下去。 佟夫人不顾自身安危扑上去抱住了萧元贞,伸手去扯萧元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眼睁睁看着萧元珑滚到最后一级,幸而与下一层之间还有个缓冲,不然小命都未必能保住。 结果就是萧元珑伤得最重,佟夫人其次,被佟夫人紧紧护在怀里的萧元贞则毫发无损,止受了点惊吓。 “阿家有伤在身,兄嫂们轮流侍奉汤药,我这个做儿妇的岂好这时出门?” 萧元度冷嗤:“你倒是孝顺。” 姜佛桑心知,佟夫人非他亲母,听得佟夫人受伤他问都没问一句,自己在佟夫人跟前表现得过于“孝顺”,落在他眼里也未必是个好。 遂叹道:“夫主是男人,又岂知儿妇难为?敬奉舅姑是本分,一个孝字未必能压死儿子,压死儿妇却是绰绰有余。毕竟儿子是亲生亲养,再如何都有人心疼;儿妇却终归是外人,行差踏错一步往后的路都难走,届时又有谁会心疼妾呢?” 这话不知怎么戳了萧元度,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却是岔开了话题。 “总之都是你的理,谁知哪句真哪句假,说不定是乐不思返。” 姜佛桑低眉浅笑:“岂会?妾放心不下夫主,事情处理完立时便来了。” 巧舌如簧! 萧元度心里嗤之以鼻,嘴上却没言声。 气氛又要冷下来时,休屠和孙县尉回衙了。 萧元度被村民砸伤后直接骑马归城,他二人留下锁人拿人忙活了半日,半途又碰上大雨,整个淋成了落汤鸡。 两人入室后发现姜佛桑也在,孙盛躬身施礼。 休屠先是一脸惊喜:“夫人回来了?!”而后左顾右盼,大约是在找菖蒲。 姜佛桑知道他们有正事要说,本要回避,萧元度突然开口:“有事明日再议。” 县令夫人离开巫雄近两个月,今日才回,孙盛也不是没眼色的,当即便告了退。 休屠则兴奋道:“少夫人为何回来这么晚?你不在——” 耳闻错牙声,终于后知后觉注意到公子眼神不善。 休屠挠了挠头,“属下还有事……”溜之大吉。 屋内再次静了下来,姜佛桑以闲谈的语气问,“夫主是怎么伤的?” 提起这事萧元度就上火。 左右与姜女也没有别的事可说,便大致讲了讲伤情的由来。 第234章 太过直白 自灵水村那场暴雨之后,巫雄近几个月以来滴雨未落。 夏收秋收,无雨自是喜人,然而秋收之后还有秋种。庄稼栽种后、出苗前,浇上一茬水能促进更快出苗,民间俗称蒙头水。 蒙头水不是必须浇,关键在于墒情如何,也即土壤自身湿度是否适宜。 若是降雨充足、墒情较好,则可以不浇或晚浇,多浇反而容易导致土壤板结。 巫雄旱了许久,土地本就不利于庄稼出苗,即便出了,缺乏水分,长势也会变弱。而且庄稼出苗之后还需要越过寒冷的冬天,墒情不足也容易受到冻害。 所以,若不想影响收成,蒙头水是非浇不可的。 萧元度的伤就是天旱争水导致的。 他今日去的南高村一带少河溪,旱情尤其严重,近来因水源问题争端迭起,群体性斗殴频发。 虽然都在乡族内部解决了,没有闹到衙署,但终归还是传到了萧元度耳中,恰逢今日有闲,他便打算亲自走一遭。 孙盛到衙后闻听他只带了休屠一个,一拍大腿:“坏了!”另带了一队衙役前去追赶——亏得带了衙役,不然局面还不知如何收拾。 南高村和邻近的下郜村共用一条河,南高村在上游,下郜村在下游。因天时亢旱,河水变浅,供一村尚且不足,何况两村?这是前情。 南高村村民高大雷近日因一些鸡毛琐事与下郜村村民郜冒起了龃龉,高大雷便说动邻里高拙、高鸣等人在上流堵截水源,专灌南高村的田,如此一来下游的田便无水引灌。 郜冒得知后,纠合了同村的郜飞、郜翔前往分说,要求摧毁拦堵物。高大雷等人不依允,双方言语争闹了半日也没个结果。 郜冒回去后越想越气,何况水源与整个村的人都息息相关,此事更不能干休,翌日便召集五十几人赶往上游,打算自己动手。 高大雷料知会有此招,早带了数十乡民镇守水源,顺带拦阻下郜村的村民。 双方各聚其众、相持不下,又都带了棍棒农具等器械,先还只是口角,很快就打成一片。 萧元度赶到时双方已经打红了眼。 高拙用扁担砸中了郜翔的脑袋,郜飞用尖挑戳伤了高鸣的右肩胛,高大雷更是用柴刀砍伤了郜冒的左腿……其余披红挂彩殴砍有伤者不知凡几,再这样下去必出人命。 哪怕萧元度亮明身份也未能喝止——已然打红了眼,天王老子来了也要分出个胜负。 伤了左腿的郜冒也是被逼急了,拼了一条命将柴刀夺在手,对着高大雷一顿狂追猛砍,高大雷躲避中被另一个下郜村的人伸脚绊倒,郜冒想都没想,扬起柴刀就照着他脑袋砍去。 萧元度见状,单掌一拍马背、跃马而下,飞起一脚将柴刀踢出数丈远。 刚落地站定,见有个须发皆白的老翁也裹挟在其中,颤颤巍巍握着木杖,被两方夹挤得东倒西歪。伸手欲将他拽出,斜刺里突然飞来数块沙石,萧元度挡去数块,却还是被一个漏网之鱼砸中了左额。 额头破了个口子,血霎时涌出。 “公子!” 休屠本来还是以拉架为主、不敢伤害乡民,这下也顾不得了,三下五除二将周边一圈人全都撂倒,飞快赶至萧元度身边。 “公子你要不要紧?” 孙盛带着衙役姗姗来迟,见此情形二话不说,噌啷拔刀,将乡民团团围住。 场面霎时冷却,乡民们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把县令给砸了。 “上官这伤,”看着血糊了半边脸、模样骇人至极的萧元度,孙盛舌头都打结了,“待卑职问问就近有无懂医之人。” 萧元度阴沉着脸,什么也没说,一只手捂着伤处,翻身上马,而后沉沉扫视了一眼四周。乡民无不垂头。 “所有参与械斗之人全部拿下!” 留下这句,一抖缰绳策马而去。 堂堂巫雄令,在自己的地盘上,被辖下百姓抛石掷伤,萧元度怎能不憋火? 照他以往的脾气,喝令不听?一顿鞭子猛抽;还敢偷袭?不要他半条命都是轻的。 就是回棘原之前他也没这么窝囊过。别人欺他侮他,哪怕剩一口气他也总是要还回去的。 可是对着一群村夫田汉他能做什么?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生憋着。 子民、子民,去他祖宗十八代的子民! 打不能还手、骂不能还口、不能滥施刑罚、还要以身作则……这窝囊县令谁爱当谁当去罢,他是做够了! 姜佛桑静静听完,道:“正因乡民无知,才需宣明教化,眼下又正当庄稼生长的关键期,旱情如此,百姓心急也难免。不过再如何心急,械斗都不可取,争欧之风也必须禁止。妾知夫主伤得冤枉,心里也实在憋屈,但不得不说,夫主今日做得极好,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没有亲自出手,而是让孙县尉带回衙署处置。秉公执法爱民如子者谓之仁,不过大半年而已,夫主这个巫雄令当得是愈发出色了。” 虽然姜女经常给他灌迷魂汤,但今日这一通夸赞……未免也太直白了些。 萧元度多少有些不自在,另一只手挠了挠发痒的耳根,板着脸道:“我在与你说事,何必往我身上绕?且放心,撂不撂挑子暂时由不得我。” 他也就是一时之气。 折腾半日,又睡了一觉,眼下气已消得差不多了。 “那咱们便就事论事。”姜佛桑道,“此类事想必并不显见?” 萧元度抬起一只手垫在脑后,左脚搭在屈起的右膝上,眼睛看着房顶,嗯了一声。 他此前问过程平,也粗略翻了下卷宗。巫雄民风刁悍,本就械斗成风,但在诸多械斗案中,水利之争占了一多半。 光近两年因争夺水源就先后致弊一百九十七人。 “前年夏,王家村与李家寨的人相争河道,王家村的村民不遵县断,聚集数百人去李家寨闹事,止那一次就伤弊二十三人。去岁入冬前的一桩械斗中,贾薛二姓族人打得刀枪飞舞、场面血腥凶残,当场毙命十七人。” “县断?”姜佛桑敏锐抓住这两个字,“先头又是如何断的?” 萧元度哼了一声,“糊涂官糊涂案,你指望吴友德和范广能怎么断。” 第235章 一唱一和 争山占水的事层出不穷,当地人习以为常,不出人命基本都不会报知衙署。 在一些大的乡族,即便出了人命,若双方族长协调得当,连衙署大门也不必入。 以上这些官员差吏并非不知,只是牵扯到乡族,麻烦且棘手,一般懒怠理会。 “难怪。”姜佛桑若有所思,“正因官吏延宕不理,没有及时给两方审断勘明,如此和稀泥的行为不但减损了衙署威信、让乡民对官府失望,同时还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此后再遇相似情形,毫不犹豫就会选择以暴制暴,以至发展到伤人放火、纠众酿命的地步。” 有些械斗案最初可能只是一衅相因,双方因为一件极小的事发生争斗,冤结没有及时解开,积年累月下来仇怨渐深,互相以复仇泄愤为目的而开始循环争斗,彼此死伤无数,直至成为世仇。 官署再不作为,那这仇怨还要继续扩大下去,届时不知还要搭上多少条人命。 “夫主打算如何处置那些乡民?” 萧元度气头上是想把所有参与的人都重责一顿再下狱。 不过法不责众这种话他从姜女和程平口中不知听了多少遍,再说狱中也蹲不下。便决定将带头闹事的几个处置了,尤其是高大雷和郜冒两个。 “那此案便就这样了结了?” 萧元度斜了她一眼,“有话直说。” 姜佛桑笑眼看他:“南高村和下郜村,两村争端表面看是因私仇引发。实则,南高村的人借地利之便截流断水以保证自家田禾的灌溉,下郜村的人面临无水可用的局面,为夺得一流之灌溉双方斗得你死我活——民之食出于田土,而尤仰水利,水旱不调,民多饥馁——说到底,根源还在于水。” 水源供应丰缺随季节而变化,溪河流经的地势也是复杂多变,加上邻里之间因田地零碎造成的错杂相置。种种因素相加,导致一处水源可能要供多家田户,甚至是数个村落。这些都为水权争端埋下了隐患。 “近年来烽烟消弭、生齿愈繁,水源不足的矛盾愈发凸显,而官府却还是老一套处置方式,显然不妥。依妾之见,除了杀鸡儆猴,大约还要从根上解决问题。” 萧元度回来的路上也有想过,不过眼下他更想听听姜女的意见。 姜佛桑的意见倒也简单,“兴陂溉田,修治塘遏。” 北地水系不比南地发达,按说应当更注重水利方面的保障。事实却并非如此。 她先前四处跑时就注意到官渠多老旧废毁。风调雨顺时尚且不显,但凡遇上个旱涝,后悔都晚了。 萧元度顿了顿,道:“详细说来。” “妾长于南地,耳目所见,南地多以兴建陂塘为主。” 怕他不知何谓陂塘,还用手给他比划了一番。 其实萧元度是见过的,只不过是在前世,并没怎么深入了解过。 他也没有打断的意思,枕着手臂看姜女比划。 目光不自觉随着她纤长的十指移动。比划个陂池而已,上下翻飞的,倒好似在跳舞…… 分神片刻,心底一凛,视线忙从她身上移开,随便找了一处落脚点定住。 姜佛桑并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还在徐徐讲述,“陂塘的主要功用就是蓄水抗旱,或是以陂塘为轴心引申出浇灌水渠。有了这些,水旱从人虽未必,多少能够抗旱保收。 “南地诸多世族庄园都是承陂之家。正是因为有着千顷之陂这样优越的灌溉条件,哪怕积年亢旱,贫穷农户禾稼不登,富室大族也照旧保收保熟,所失甚微。 “陂塘的建造也有讲究,就以镜湖为例……两县界之间筑塘蓄水,水高丈余,田又高海丈余;若水少则泄洪灌田,如水多则闭湖泄田中水入海,所以无凶年。 “这些堰堨陂塘一般都有专人管理,譬如堰有堰官、陂有陂吏。也定有相应的管理措施,这样就能避免百姓因争水而生乱。” 萧元度听完,沉吟良久,却是摇了摇头:“南地水网纵横,雨量也充沛,兴建陂塘倒也便宜,在北地却是功大于用。” 姜佛桑对北地的了解到底不如他多,不过将气候与地理结合,稍想了想也便明白了。 “夫主之意,还是要以引水灌溉为主?” 萧元度确有此意,“巫雄有几处旧渠堰,年代久远,废毁多时,多不能用;疏通旧水迹的同时,还要营造新得才行。” 不过如此一来必然需要大量人力,人力若足,一春之功便可成立。 “导渠引流,脉散沟并。”姜佛桑颔首赞成,“今日这场雨解了燃眉之急,争水之事应会大大减少。农忙业已过去,入冬之前的这段时间工价极低,衙署可趁此时机征发匠役民工,如此,贫民多份收入过冬,衙署也能节省些开支。” 萧元度扯了下嘴角,“那些械斗的刁民也有了安置之处。” 姜佛桑眉眼微弯,“夫主英明。” 萧元度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与姜女聊了这么多,还一唱一和起来。 笑容顿收,转头继续盯着房梁。 这回换姜佛桑打破了沉默,“夫主在想什么?” 姜女大抵以为他在想具体举措,事实是他又跑神了。 “我在想——”清了清嗓,“种个地可真够麻烦的。” 虽是信口一说,却也是实言。近几个月他深有体会。 种田有多麻烦呢?赋税之繁、耕种之累且不提,还要求天告地。 老天爷一摆脸子,一家子便全年无靠,届时鬻儿卖女、他乡行乞也不是没可能。 水而已,不拘是河水溪水江水海水,他见得多了。谁能想到就为争这么点水,有人竟肯豁出命去。 萧元度最初确实震怒不已,震怒之后又有些不是滋味。 如姜女所说,争斗只是表因,根本还在于民生无靠…… 他此前也读了几本书,只是书斋所学全不足解民间百事之艰。 不过话说回来,谁又能想到有一天他也会考虑起安老怀少、民情民瘼这些。 琐碎死人,处处憋屈,远不如行军作战来得痛快——这也是萧元度的心里话。 不过没敢跟姜女说,怕她又拿那句“何不沙场逞威”堵自己。 第236章 一碗豆羹 “民间有‘一岁一饥、六年一衰、十二年一荒’说法,足见自古以来灾害就多发。天下兴亡,苦的是百姓;水涝干旱,苦的也是百姓——一蔬一饭,来之不易;一米一粟,粒粒皆辛。这天底下最不容易的就是百姓。” 姜佛桑笑了笑:“亏得还有夫主这样肯纡尊降贵体会稼穑艰难的父母官,既能解衣推食,又能含蓼问疾,巫雄百姓何其有幸。” “少来这套。”萧元度耙了下头发,终究没忍住,还是往那边瞟了一眼,“真说起来,你倒是比我适合做这个巫雄令。” 至于他,完全是赶鸭子上架。就像是硬嵌进一个不合适的模子里,言行皆不能随性,虽也能应付,到底有些勉强。 当然也有跟姜女赌气的成分,不想让她轻视……姜女不同,萧元度看得出来,她是由心而发,根本不需人教。 姜佛桑静默片刻,一笑:“夫主忘了,妾是女人。” “女人又如何,女人也能——”萧元度顿住。 他是想起了在南州之地见过的那些女人。 只是姜女和她们毕竟不同,她是贵女出身,许多事应是不屑为之的。 不过,回想起她与乡民相处时的那份自在,以及夜宿灵水村时帮老丈一家做活的情景,似乎也没甚么不一样。 按说不应该……萧元度又陷入了沉思。 天光越来越暗,雨完全没有停的意思,不知还要下到何时。 姜佛桑看了眼外面,起身将书卷搁回原处,而后找来火镰点亮灯盏。 灯火昏昏,萧元度回过神来,见她竟是要走。 也不知怎么想的,“那个婢女——” 姜女回来这么久了,应该也知道了那个婢女的事,却是绝口不提。 果然,她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一丝讶异也无,遑论别的什么情绪。 “妾已从方婆处知晓。”姜佛桑低首,语气带了点愧责,“没把人调教好是妾得过失。” 萧元度语气有些沉,“那你对于我的处置可有意见?” 查出四个美婢是从范广的一个庄子上直接送进衙署的之后,萧元度又命休屠围绕那个庄子继续深挖,结果又查出庄子是本地大族汤氏低价转给范广的。 多低的价呢?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也就是说,这四女最初是汤氏的人。只不知是汤氏先送给范广、范广再借花献佛,还是从一开始就冲着萧元度来的,仅是借了范广的手。 萧元度当即便让人把包括凝香在内的四个美婢打包一起送回了汤氏。 汤氏被他这一出弄得大约有些懵。想见他又见不到,只好托人奉上四个婢女的买身钱,言不好白要萧县令的人。 倒好似这四人当真和汤氏没半点关系。 姜佛桑道:“夫主处置得很好,妾没有半点意见。只是,夫主若疑心汤氏,何不放长线钓大鱼?不管对方打得什么主意,时间一长,尾巴总会露出来……直接送回汤氏,只怕打草惊蛇。” 人都爬到他榻上来了,还放长线钓大鱼? 萧元度微哂:“我可没有夫人这般好的耐性,把人送回去也并非怀疑甚么,纯粹觉得碍眼。” 一句夫人,让方才畅快的气氛瞬间消失无踪。 或者从姜佛桑在这件事上开口之后气氛就已经没有了。 但她自忖并不曾说错甚么,这不就是一个妻子应该做得么?夫主纳小是因为自己不好,夫主不纳小也是因为自己不好,一日三省,反思就对了。 那她表现得应该还算得体。 萧元度却似憋着气,跟着又问了句:“说来那婢女确实貌美,送回去着实有些可惜,倘若我真把那婢女收了……如何?” 姜佛桑神情不变,唇角甚至还有点小弧度,“夫主喜欢便好,妾有何话说?” 萧元度哈了一声,有笑形无笑貌:“夫人果然大度。” 姜佛桑颔首:“应当的。” 屋内气氛至此彻底僵死。 萧元度躺在榻上,面容沉冷,再无一词。 “不过,”谁知姜佛桑话锋一转,补充了句,“出一趟远门回来就多一个姐妹的事,有不如没有,夫主洁身自律,妾甚感欢欣。” 萧元度正憋闷,想说洁身自律也不是为了你。 偏头看去,眉目带笑的灯下美人,任谁看了都挪不开眼。 好比春来冰解,凝滞的空气又开始流动。 萧元度虽然仍旧没甚么表情,眉间那股阴郁之气到底是散了。 收回视线,又翘起了腿。 “妾不打扰夫主休息了。”话落转身。 萧元度看了眼窗外的雨势,叫住她,“等——” “女君,婢子来接你回去。”菖蒲的声音插了进来。 她不仅带了簦伞、蓑衣,还带了高齿木屐。为了不让女君淋雨,准备可谓齐全。 萧元度恰巧瞥见姜女扶着菖蒲的手脱丝履换木屐的一幕。 姜佛桑换了木屐,回转身,见他一径盯着窗外,像是在想事情。 “夫主有伤在身,不宜移动,稍后妾让方婆把夕食送来。” 萧元度嗯了一声,也没看她。实则脑中空空,倒把方才要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过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方婆送来了饭食。 萧元度原本没甚胃口,鼻尖却闻到一种熟悉的味道。 缓缓从榻上坐起,支起右腿,右臂搭在膝上,看向被挪到榻边的食案。 别的都寻常,唯有当中一碗薄粥,“豆羹?” “是、是豆羹。”方婆答得有些忐忑。 这般粗陋的食物,往日是绝上不了萧家食案的,也不知少夫人怎么想的。 萧元度低头浅尝了一口,接着一言不发,一勺勺喝了个精光。 方婆见状,疑虑尽去,“公子可还喜欢?!” 萧元度点了下头,顿了顿,难得给出回应,“幼时我阿母常做来吃。” 什么口感已经忘了,他只记得阿母在世时常常施舍粥饭给穷困流民,麦粥粟粥亦或豆羹都是亲煮。每每煮好也会给他和萧元胤盛上一碗,好像还会说上一番道理。 大约就是姜女方才说过的“一蔬一饭,来之不易;一米一粟,粒粒皆辛”之类的话。 方婆喜道:“还是少夫人知晓公子心意!这豆羹是少夫人亲自熬煮的。” 萧元度怔住,垂眼看着空空的碗底。 良久,低声咕哝了句:“难怪有甜味。” 第237章 会变好的 内院正室,菖蒲也正在跟姜佛桑说起婢女的事。 “四婢中其他三个倒还好,独独这个凝香,一双眼溜来看去活泛得很,所以婢子才把她拨去了英师父院里,谁承想这样都能让她钻了空子!被送走时还口口声声说甚么对不住女君、女君是好人,是她猪膏蒙了心、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姜佛桑早已知晓来龙去脉,闻言也只是一笑:“利益不交关之时,我确实愿意做个好人,难为她肯领我的情。” 菖蒲心道,这怎么能叫利益不交关? 突然想到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在女君眼里,不管凝香还是什么香,那张榻爬成还是未爬成,可不都是不交关的事么。 她虽然也看开了,到底还是有些膈应,“女君对她们的好,也不是她们反过来做那等恶心事的理由。” 姜佛桑摇首:“很多时候你不屑一顾的路,也许已经是别人使尽手腕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的一条。异位而处是最难的事,她的处境咱们不清楚,索性也就不多做评价了。”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一个事不关己。 同情就更不至于了,自己选的路,福祸自扛,谁不是如此呢?总不能都指望别人来收拾烂摊子。 菖蒲有些小郁闷:“女君当真就一点也不生气?” 姜佛桑看了她一眼,“你当初防着她,也是怕她把心思打在我身上,如今她只把心思打在萧元度身上,对我还甚是感激,你又气什么呢?” 菖蒲一想,也是:“只是婢子冷眼瞧着,她那感激也透着虚,倒更像是硕鼠的眼泪,应当还指望女君回来后能把她从汤家讨回,看来那汤氏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汤氏是巫雄大姓,巫雄当地最大的军马场的牧令就是汤家人。 不止如此,他们家还与佟氏结有姻亲——汤氏三公子娶了鲍老夫人的第十二个孙女。拐弯抹角也算是与刺史府搭上了关系,巫雄一众巨室富户都要给他几分脸面。 不过那是在萧元度来之前。 狐假虎威虽可风光一时,借来的威风在老虎的儿子跟前是耍不起来的,见了萧元度照旧得伏低做小。 吴友德在任那几年,与城内诸富户多有结交,吴友德出事后,凡与他有过利益往来的富户都遭到了萧元度的清算。汤氏却不在其内。 毕竟以汤氏的地位人脉,远用不着巴结吴友德;相反,吴友德巴结汤氏还差不多。 要说丝毫没有往来也不确切,譬如以极低价转给范广的那座庄子。只是没有实在的把柄,所以萧元度一直以来也没动他们。 这次退婢的行为不知汤氏心里会怎么想。是做贼心虚、将之视为警告,还是觉得百口莫辩、将之视为对汤氏的羞辱? 无论哪种情况,被退回的四婢处境都不会太好。也难怪凝香如此…… 姜佛桑笑了笑,看来终究是要辜负凝香的期望了。 自己一不能劝阻她别打萧元度的心思,二不能劝说萧元度纳了她做侧房,更不可能去汤氏再把人要回来,也就只能做个看客罢了。 正说着话,似霓把雪媚娘抱了来。 雪媚娘如今也有半岁多了,全身雪白、遍体长毛,尤其颈部和尾巴;异瞳愈发明显,一蓝一黄,炯炯有神。 菖蒲拍了拍它的脑瓜:“两月不见,雪媚娘又好看了。” 姜佛桑接过放在膝头,雪媚娘爱搭不理,被摸了几下干脆掉腚对着她。 姜佛桑哭笑不得,点了点它湿漉漉的小鼻尖,“小没良心的,倒好似我有多对不住你,明明是你不肯跟我走。” 离开巫雄那日虽走得仓促,姜佛桑也并没忘记雪媚娘,本是要带它一起的,都抱上了马车,结果雪媚娘又跳窗跑了。 大抵人多又哄弄的场合还是会让它紧张,它又不肯受束缚,系绳是想都别想的,万一路上一不留神,很可能又要变成野狸牲,也便打消了带它同回棘原的主意。 姜佛桑把它翻过来置于膝上,脸埋在它脖颈和胸口处蹭了蹭,雪媚娘也没挣扎,四肢摊开,就是瞧着有点生无可恋。 女君如此温言软语,是个人听着心都要化了,雪媚娘仍旧端着架子。菖蒲见此,起身走开,去拿了它平日最爱的线团来。 姜佛桑握在手中逗了一阵,雪媚娘起先还忍着,终究敌不过天性,很快追着线团跑跳起来。捉住后就躺在地衣上一阵蹬咬,姜佛桑若是停下,它还会拿小爪子拍一下她,示意她不要停,继续。 菖蒲憋不住笑,“也就雪媚娘有这个福分了。”给女君甩脸子,女君还得好言好语哄着。 不,还有一个人能让女君如此。 只是,女君待雪媚娘是心甘情愿不图回报的,最多图个自己开心;对五公子……可就难说了。 连生性警惕的雪媚娘都抵挡不了女君的温柔攻势,眼下已躺在女君怀里露出肚皮任揉任摸。五公子又能抵抗多久呢。 “女君,”菖蒲想起,“雪媚娘已交由似霓照管,似云该怎么处置,还请女君示下。” 姜佛桑停下揉搓雪媚娘的动作,“你怎么看?” “似云平日是极稳妥的,就是容易轻信,加之当日身体有恙,才会大意。” 菖蒲虽与似云几个的关系不错,终归还是以女君为先。 “虽事出有因,到底还是犯了错。别的错倒也罢了,主室的钥匙怎能轻易给出?” 幸而离开时她收整过一番,并没有留下要紧的东西,不然铸成无可挽回的大错,似云便是百死也难赎了。 “如若不然,”菖蒲看了眼任由雪媚娘舔舐手背的女君,“就送回棘原罢?” “便依你所言,送回棘原交给良媪。” “诺。” 方婆从二堂回来,一脸喜气进主室回话,说公子把送去的吃食都用完了。 “先前许是天热的缘故,公子胃口一直不佳,任是什么吃食都动不了几箸,眼见着都消瘦了。似今日这般还是首回。” 姜佛桑眼帘低垂,屈指挠雪媚娘下巴,并不意外,“酷暑已过,天渐渐冷了,夫主的胃口会变好的。” “那是,有女君对五公子这般上心,五公子哪还会吃不好。” 姜佛桑笑了笑,没接这话。 第238章 对他用心 天的确是一日冷似一日了,如今已是深秋,雨夜更添寒凉。 姜佛桑正打算让人往二堂送一床衾褥,被告知五公子今晚回来睡。 从主室出来,走到廊下,正碰上萧元度进院,休屠给撑的伞。 休屠下意识往菖蒲处瞥,菖蒲低垂头看也未往他那边看一眼,休屠也便收回了目光,肉眼可见怏怏起来。 “夫主怎地回来了?” 萧元度抛下一句“二堂漏雨”就进了偏室。 姜佛桑问休屠:“二堂漏雨竟无人知晓?待天晴及时找人修补才好。” 休屠干笑几声,表示自己记下了。 姜佛桑颔首回了主室,洗漱后歇下,一夜无话。 翌日晨起,萧元度才方洗漱好,还未来得及更衣,就见姜佛桑端着漆盘进来。 昨天那碗药是稀里糊涂喝下去的,叫他自己来说根本用不着喝,都是医官和姜女大惊小怪。 但姜女既然亲自端来了……心知说不过她,便也不做无用功。 伸手端起,正欲饮尽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先抿了一口。 姜佛桑含笑,“妾方才试了试,不冷不热,适宜入口。” 萧元度只作没听到,慢悠悠喝完一碗,那么苦的药,竟是连眉头也不皱。 碗搁了回去,姜女却没像昨日那般给他斟茶,似乎是忘了。 反而拿起漆盘另一边的纱药及清创药看着他,“妾来给夫主换药?” 一晚过去,他额头的纱布已经变成褐色,隐约还有些暗黄,看样子渗出颇多。若不是担心伤口感染加重,大可过个一两日再更换。 萧元度走回榻边,大马金刀坐着,双手搁在膝头,没吭声,也没拒绝就是了。 姜佛桑走上前,将原先的纱布解下,稍作清理后洒上药粉,再缠上新的,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任何交流,无形中的距离却似乎又拉近了一些——两人眼下的距离也确实比较近。 恐怕萧元度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坐姿较之往常是有些僵硬的。 即便姜女站在他身侧,并没有任何亲密之举,缠绕纱布时宽袖还是避免不了的从面前拂过。每当这时,他就下意识屏住呼吸。 “好了。”姜女收手。 萧元度紧绷的身形微松,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见她回身收拾起药瓶和脏污的纱布,突然开口,“豆羹里可是放了饴蜜?” 姜佛桑莞尔:“夫主吃出来了。” 萧元度见她这样,就知她是有意的。哼了一声:“豆羹本身就有股甘甜,又何必多次一举。” “大约是口味差异,妾尝豆羹,只觉出清香,并没尝出甘甜。都说病中容易口苦,妾想着吃些甜的也没甚么不好,便试着加了些进去。妾也知道夫主不喜甜,所以只放了稍许……很甜吗?” 姜佛桑侧转身看她,“夫主不喜欢?” 她的眼睛好似会说话,略带殷切的看着你的时候,那句违心的不喜就卡在了喉咙里。 半晌,点了下头,“勉强能入口。” 姜佛桑笑了笑,“妾厨艺不精,到底是比不上方婆的。” 萧元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对上她的视线,撇开头。 片刻后又撇了过来,“我儿时喜食的东西你如何知晓?” 姜佛桑讶异:“妾竟是不知。只是返程路上于一农户家中尝过,想着夫主病中应该想吃些清淡的,便做了这个。” 还以为是她这次回去特意打听的……原来只是巧合。 姜佛桑端着漆盘出去后,萧元度走到窗边伸展了几下,觉得脑袋不如昨天沉了,便想换上外袍去校场。转身,见姜佛桑又端了个漆盘进来,这回就不是药了,而是衣裳。 展开来看,是一件灵鹫球纹锦袍,浅褐色地,球纹内两只鹫鸟向背而立,间饰花树,球纹交接处饰方棋龟子纹及联珠纹,球纹之间用鸟纹小团花相连,色彩调和、织工精细,却丝毫不显庸赘,透着一种低调的精致。而且做成了他素日喜欢穿的圆领窄袖式样。 “这是妾缭作内的织妇所制,夫主试试可还合身?” 下穿的褶裤以及腰系的蹀躞带都是配好的,不可谓不用心。 萧元度的目光在新袍服上打了个转,落在她脸上。 姜佛桑见他负手站着不动,问:“要妾服侍夫主更衣?” 萧元度清了清嗓,道:“用不着,且搁那,我等会换。” 姜佛桑依言照做,临走想起医官交代的话:“夫主最好歇息几日,衙署那边——” 萧元度皱眉:“我还没到那份上。” 姜佛桑便退了一步:“衙署可以去,校场就别去了,伤好再去不迟。” 萧元度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姜女走后,萧元度的视线再次落在那件锦袍上,目光微显复杂。 豆羹许是巧合,但……萧元度总觉得姜女这次回来有些古怪,那种云遮雾罩的感觉淡了,更关心自己了。 当然,以前也“关心”。只不过那种关心浮于表面,多数只停留在嘴上,或者吩咐别人去做,她自己很少沾手。 这回却不一样,从昨晚到今晨,事事亲力亲为……有没有用心,是感受得出来的。 萧元度被自己的揣测惊了一下。 姜女,对他,用心? - 四婢送还汤氏后,大约是怕她回来觉得人手不够,萧元度又让人另买了四个填上了空缺。 人手是尽够的,因为姜佛桑从大丰园又带了二十多人,不过却不是留在衙署做使唤之用。 上次钟媄和萧元奚来,问她为何不在巫雄开设店铺。其实她自己也有此意,一来自己穿用方便,二来也能给巫雄带来些改变,何乐而不为。 这么多人,衙署定然住不下,好在这些分属她的“私财”,在城内另购宅院安置倒也不算不合规矩。 告予萧元度知晓,他果然没说什么。 货品都是现在成的,有专人从棘原定期送来。至于买铺、整修等事宜,棘原那四家铺子已经打了样,这边只需要原样复制便好,由良烁的负手翁合盯着,用不着她多费心神。 除了开店设铺所需人手,还带了一个大约不怎么用得上的闲人,就是春融当初买下的那个燕来。 第239章 伸手要钱 年初离开棘原之时,春融非要跟来。 春融和菖蒲有一点像——她的祖亲临终把她“卖”给了姜佛桑,她就认定了自己要跟着女君,女君去哪她就要去哪。 学武哪里皆可学,英师父也能跟来,若说唯一放心不下的,大约就是燕来了。 当时她们对巫雄还一无所知,带着燕来上路多有不便,春融也不敢开这个口,就托良烁代为看顾一二。 良烁答应得好好的,也安排了下去,一日三餐都有人送,如厕之类的事情也有人帮手。 但他自己忙得顾头不顾腚,很难面面俱到,安排了也便抛之脑后了。 从巫雄回去春融连城门都没进,直奔大丰园。 到了那间小屋,看到的是脏得不成样的燕来正在被一群顽劣的孩童欺负…… 春融捉了几个细问,才知他们并非第一次如此。不止他们,还有大人,大家看燕来不顺眼,便常常过来“捉弄”。 燕来不言不语,又不会走路,没有出去得罪人的机会。之所以有人看他不顺眼,无非是同为奴身,偏他命好,有人伺候。 良烁知道后虽然惩戒了那些人,春融却不敢把燕来再留下。 在春融看来,燕来是自己买回来的,女君也把他交给了自己,自己理应对他负责——虽然他这个“奇货”目前可说一无是处,也不能为女君效力,只能待在一个地方不动,还像个哑巴。 春融也不在意了,反正女君也不怎么在意。 在大丰园的那段日子,她习惯了自己习武燕来在一边晒太阳,累的筋疲力尽的时候就坐下来歇歇、与他说说话。燕来鲜少回应,她也不需要人回应。 “燕来当初是婢子执意要买的,确实不好麻烦别人……”春融也是这样与姜佛桑说的。 她垂着头,仿佛做错了事:“燕来与旁人不合,婢子一走恐他无人照应,所以婢子想——” 她知道自己给女君添麻烦了,但是她说不出将燕来转手卖掉、亦或者扔掉这个累赘的话。 此前她从未跟女君提过要求,这回鼓足勇气开了口,才出口就后悔了,很快追了一句:“女君若是不同意,就、就还让他……”后面的话消了音。 姜佛桑见她两下为难的模样,不由失笑。 燕来还麻烦不到她,多养他一个也废不了什么事。她只是没想到,春融买了次奴,竟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愿意担当是好事,你不觉得辛苦便好。” 春融愣住,在菖蒲的提醒下才反应过来,双眼霎时眯成了一条线:“谢女君!” 由于先前的事,燕来便没被安置进部曲住的院落,而是与英师父和春融同院。 按说有些不太合适,不过英师父不拘小节,那个院子也确实空了大半,便就这样安排了。 对于燕来在大丰园遭遇的欺凌,春融耿耿于心,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他。燕来却像是习惯了,一如往常。 到底和往常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这次来了巫雄之后,肯和春融说话了,拿着纸笔写画的时候,春融问,他偶尔也会回上两句。 可是他说的春融常常听不懂,而且大部分字春融都不认识…… 就这样,春融被迫着再次开始了她的认字之旅,这回由燕来教。 - 萧元度养了几日伤就彻底闲不住了,程平要忙税赋之事,便将征发力役的事交给了孙盛,他亲自处置械斗积案。 先是带人四处查访,从民众处获取各村落械斗信息,而后迅速反应、带人查拿凶斗之徒,并收缴民间大量私藏武器。 与此同时还着力强调了三老、里吏在稽查惩治械斗风习中的作用,对于严重失查或者包庇纵容的,一经核实则与械斗首犯同罪。 对于衙署各吏差同样也做了要求,那就是平日民间争控案件要随时审结,不可拖延,更不可拖泥带水。若不是先前那些蠹虫累月不坐大堂、终年不结一案,何至于有私相械斗之事? 此外还张贴告示,“械斗逞凶纠众残杀者,最为风俗人心之害……凡闻构衅之端、赴县密报者,酌加奖赏。” 这一招祭出,比前面的都好使。 确定真能领到赏钱之后,一时间赴衙署密保者大增。 衙署对于密报者的身份是保密的,但也言明了,若存在诬告情节,非但赏钱落空,还将面临严惩。 至于那些因械斗下狱的凶徒,祸首严办,按纠众人数、致死命数分别加重治罪;从犯则稍予从宽、一律派去修渠。 最初还有人不当回事,然萧元度这人是不做便罢,要做便要做到最好。 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回也同当初剿匪一样,立净绝之心、行雷霆之威,械斗不绝,决不罢休。 于是清积案、儆刁风,短短时日,巫雄县的械斗风气便为之一刹,终不致再酿巨案。 另一边,孙盛征发力役也很顺利。 这种活最是苦累,常时工价也要三四十钱一日,萧元度挑这个时候,每天只给十余钱,仍是应者云集。 若换作吴友德,便是许诺每日百钱也不见得会有人来,不是担心领不到工钱,就怕白出力还要倒贴钱。 换作萧县令则完全没有这种担忧。 雨也下了,又值农闲,在家反正也是无所事事。不过就是出把子力气,多挣几个钱,倒能过上一个好年! 征集的力役与械斗的从犯并做一起,很快被分派到需要疏通的旧渠废堰。 至于新渠要建在哪,工曹那边经过多方勘察也已选定出来,只待旧渠修复之后便动工。 唯一的问题还在于—— 程平在县丞署摆了半日算筹,屈指细数,官俸、役食、修桥、铺路、恤老、济贫……一桩桩算完,重重叹了口气,起身去了衙署二堂。 萧元度一见他那张讨债脸就知没好事,果然又是哭穷来了。 “……”他又不会生钱! 在书房闷坐半日,出来交给程平两封文奏,一封给郡里、一封给州里。 程平粗略过目之后,忍不住惊奇,这文奏写得竟颇为规矩。 萧元度皮笑肉不笑:“伸手要钱,态度怎么不得好点?” 第240章 两眼冒光 萧元度和程平、孙盛都忙得抽不开身,就把培医的事暂时交给了姜佛桑。 其实并非完全找不到人手,只是萧元度这样吩咐,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医署在城西,下了马车,发现医长亲自在正门迎候。 “一直盼着夫人前来,今日总算得以一见。” 见过礼,年过半百的医长直接将她迎去了待客的正厅。 萧元度这人若还有一桩好,大约就是做任何事都足够雷厉风行,六月才与他商议,七月初就已张罗停当。 她离开巫雄时教习已经开始,姜佛桑算准了时间,将所需膏方事先默好,一并给了他。 萧元度也没隐瞒,是以医长早就知晓这些出自她手,对于她的到来自是无尽欢迎,落坐后就将近三个月的教习情况逐一向她做了说明。 萧元度猜得不错,确实有吝惜祖传医术,不肯教授他人的医官。 不过她所料也没错,终究是留下的更多。 “留下的医官有十人,召集到的游医则有一百五十余人,教习第一日老朽亲自查问了一番,结果……”医长大摇其头,显然这些游医的水准远不止是参差。 “之后按照夫人提议,将之分作十组,每月一小考,三月一大考,如今已小考两次,本月尾即将进行大考。” “哦?”姜佛桑放下茶盏,问,“前两次考核如何?” 医长捋须而笑,瞧着还算满意,“夫人的膏方堪比十全大补丹,医官们都牟足了劲想要一争,游医的进步也十分明显。” 作为大考的奖励,全员通过的组可得三张膏方、半数通过的组可得一张膏方、大半没通过的组则没有奖励——这就好比在医官们头上三尺处悬了个长生果,在见识到最初那三张见面礼的价值后,谁不想踮脚够上一够? 而得到这些膏方的唯一途径就是教好本组游医。何况人活一口气,若是自己带的组输给其他同行带的组,面子砸地上也不好看,即便这次输了下次也总要找补回来。 憋着这股劲,自当全力以赴,哪还会有做不好的的道理。 对游医来说这种机会就更是千载也难逢了。 没有拜师的门槛、还包管食宿,往日高不可攀的游医折节教导,言辞谆谆唯恐他们学不好,受宠若惊之余,唯有废寝忘食以为报。 除了奖,还有惩。医官头上悬着的是长生果,他们头上悬着的就是三尺青峰——三次考核不过还要面临被清退的结果,安敢懈怠? “既是大考在即,彩头岂能不备好?”姜佛桑伸手,菖蒲递上一个木匣。 医长捋须的动作顿时停住,双眼直直盯着那个木匣,大气也不敢喘。 作为见面礼的三张膏方,一张是疏风消疹、祛皮肤瘙痒的乌梅鲜皮膏,一张是发汗祛湿、兼清里热的九味羌活膏,还有一张祛暑清热、化气利湿,前阵子用正当时的苓桂甘露膏——所需药材、加减以及具体的制剂之法,无不详备。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第一次大考的彩头又会是何等宝贝了。 姜佛桑将木匣递给他,只是木匣上了锁,却无钥匙。 “里面是三张全新的膏方,钥匙在我这婢女手上,待到大考结束,成绩出来,我这婢女自会把钥匙奉上,届时医长再根据每组通过考核人数,决定给几张。” 医长双手捧着木盒,如捧至宝。嘴上却是苦笑:“夫人此举实在磨人,莫说老朽,怕是月底之前,所有医官都要挠心挠肺吃睡不好了。” 姜佛桑笑了笑:“有盼头的日子才值得期待,不是么?” “夫人说的极是。”医长转身将木匣交给亲随,慎重叮嘱务必送到自己书斋放好。 眼下正是授业时间,医长本欲请她去前院看看,又一想,她毕竟是官家夫人,去看一院子男子……多少有些不合规矩。 姜佛桑也没有提这茬,转而问起:“游医们可有休沐时间?” 医长答:“十日一休沐。” 姜佛桑想了想:“游医都在此闭门苦学,乡民患病如不进城则无处求医,若是病急再投到巫医门下,终归不是办法。我之浅见,不若将休沐日多增一天,游医水准虽然相差巨大,肯定也不乏术精岐黄者,医长从中选出一些,或者采用轮流休沐的办法,让他们去乡下为民众义务看诊,也算是知行合一了,医长以为如何?” 医长拈须思索片刻,点头:“此法可行。” 左右这些游医都是与医署签了契的,提前适应一下没什么不好。 接下来两人又闲谈了一会儿。 医长到底也是医家出身,实在按耐不住好奇,一直想弄清她师承何人。 姜佛桑只得又将当日说服萧元度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不瞒医长,望、闻、问、切,我是一窍不通,赖着记性好,记了些许膏方下来。但你若是让我凭此给人疗疾,我却是不敢的。你们杏林不是有句话叫同病不同症、同病不同治?所以说,这些膏方在我手里等同废纸,发挥不了作用,只有到了真正的医者手里才能治病救人。” 医长心生怅然,及至得知那本所谓的医书也已遗失,就更是痛切不已。 “医书上可还写了旁的?”怕她误会,连忙解释,“老朽非是觊觎膏方药剂,只是如此宝书若能流传,不知能拯救多少生灵。” 姜佛桑心道,若真有这样一本书她倒是不介意拿出来,可去哪寻呢?她这些也不过是从辜郎中处听或者看来的。 而据辜郎中所说,他的许多东西又是从先生处所学。 离奇的是,先生却是不懂医的。 “我教他的只是‘爱干净、讲卫生,勤洗手、勤通风,多喝开水……’,就这些。” 辜郎中却坚持是先生给了他启发、他才会有后来那些成果。 “既然你都这样讲了——”于是先生也便觍着脸将这功劳给领下了。 “有是有……不瞒医长,都是些比较琐碎的事宜,与医道看似有关,关联似乎又不大。譬如:喝生水易生病,酒不宜多饮否则于肝脏有害……” 她自己说起来都觉离谱,医长听得却是两眼冒光,“可否劳烦夫人将之默写出来?” 姜佛桑想着,这些看似无厘头的话都是得到辜郎中认可的,认真遵循起来对人确实大有裨益,便应了下来。 第241章 混账透顶 中晌,休屠去内院帮公子取东西,夹道里碰见菖蒲。 菖蒲目不斜视,和往常一样只当没看见他。 两人走得明明是同一条路,中间却似隔了条天河,比陌生人还不如。 休屠嘴里好比吃了一斤黄连,没忍住,张口叫住了她。 菖蒲本欲听而不闻,脚步却还是慢了下来,“何事?” 休屠踌躇着开口:“我清楚,你对我无意,我不该有非分之想。或许是我先前的言行失了分寸,给你造成困扰……今后不会了。” 搔首,苦笑,“只求你别躲着我。你跟陈武何六他们都能有说有笑,却避我如鬼怪,我、我……” 想说她这样他心里不好受,又怕真说出来更没得回转。 只好换了副洒脱的声气:“你跟着少夫人,我跟着五公子,咱俩成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至于连朋友都做不成。哪怕就当我是个陌生人呢?” 见菖蒲不语,休屠强撑的笑脸也快维持不下去了,“还是,我真就那么让你讨厌?” “不——”菖蒲开口,又止住。 头偏向另一边,沉默片刻,说了声好。 这是答应了?休屠百味杂陈,一时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哭。 “也好,也好。”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休屠问:“少夫人呢?” “少夫人答应医长要给他默一本医书,近日得闲就去后园,不准人打扰。” “噢。”休屠点了点头,绞尽脑汁想话题。 菖蒲替他解了难,“听说五公子近来抓了好些人,狱里都快关不下了?” 休屠松了口气,道:“那是前阵子,都送去修沟渠了。那些人现在见了五公子,个个老实赛鹌鹑,再找不出一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头上拔毛的。” “五公子想是存了气的,毕竟挨了那么一下,伤得还挺重。” “可不是!公子当时的脸色你是没瞧到,我深怕他拔刀将人砍——好在公子忍住了。” 菖蒲迟疑了一下,问:“又是抓人、又是修渠,你跟着东颠西跑应该也不好过吧。” 休屠却道不然,“这阵子好过多了。前一阵,就是少夫人回来之前,公子那脾气大的,像个炮竹、一点就炸!连能言善道的程平都吃了几顿排揎,我和孙盛都不敢在他跟前晃,一不小心就被骂个狗血淋头。” 骂都是好的,就怕被拽去校场,俩人加一起也不是他对手,只能生生挨削。 菖蒲唔了一声:“前阵子天热,难免暴躁些。” 休屠摇头:“我看未必是暑热给闹的,少夫人走后五公子一直那样,看谁都不顺眼,黑将军见了他都夹尾巴。少夫人一回来,嘿!这些天一次火也没发。我觉得公子许是……” 后面的话他没直白说,以为菖蒲应该能够明白。 谁知菖蒲一脸平静,什么反应也没有。按说她不应该为少夫人高兴么? 休屠虽不解,但议论主子这方面的事终归不好,便转了话题,问起她回棘原玩得可还开心。 菖蒲道:“也不尽是开心,也有闹心的。” 而后便把萧彰大婚当日青庐内发生的那幕说了出来。 “这个三少夫人也真是……”休屠转头看菖蒲,“少夫人当时很难过罢?” 少夫人难过,菖蒲不知得心疼成什么样,估计背地里又掉了不少眼泪。 菖蒲瘪了下嘴,“少夫人可不敢难过,那么多人等着看笑话呢。” 休屠莫名替自家公子感到一阵心虚:“怎、怎么会,棘原城谁不夸赞少夫人。” “那是面上的,谁还能当着刺史儿妇的面说难听话不成?实际背地里都要笑掉大牙了!” 菖蒲说着说着火气上来,恨得银牙咬碎。 斜眼看休屠:“倒要问问你,五公子当时到底吃错了哪门子药,有能耐何不去京陵抢个公主,为何偏要抢我们女君?我们女君招他惹他了?!南地从未听闻劫夺婚这等荒唐事,竟发生在女君身上,此等羞辱,换个心志弱些的早一脖子吊死了。别看女君没事人一般,她心里的苦又有谁知道。” 休屠被她数落的额头冒汗,脸也憋得通红。他是知道些抢婚的内情,可是不能说啊。 一来他不能背叛公子;二来公子和少夫人才有些苗头,这要说出来岂不立时熄火? “菖蒲,”休屠央求道,“咱俩才和好,就别因他俩的事再吵起来了。” 菖蒲正恼恨着,又不想跟他合好了。 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后悔了,才不要跟你和好,你也是个帮凶!” “别呀!”休屠急了,“我发誓,我那时真不知公子要做什么!后来才晓得公子是要找个人占着正妻之位,等——” 菖蒲眼神一闪,追问:“等什么?亦或者,等谁?” 休屠抬手轻拍了自己一嘴巴,嘿嘿笑:“不、不等什么,就是,等回到棘原城我才知道这些,没有别的意思。” 菖蒲头一扭,当真不理他了。 休屠赔了一路的小心,“菖蒲你听我说,真的、我不是有意要帮五公子干坏事的!以前五公子干坏事我都尽量拦着,你看我脸上这疤,就是去京陵的路上拦他时挨的。” 他提起伤疤,菖蒲没绷住,转过头,目光盯着他右眼角。 疤痕很淡,只有她一个指节长,平常可以忽略,眼下得知了由来却忽而觉得刺目起来。 嘴唇动了动,问了句没意义的话,“疼吗?” 休屠猛摇头:“不疼!公子打过我之后又把最贵的伤药给了我,不然疤痕更长,那就真娶不到——”后面吞了声。 他能忍住,菖蒲却忍不住:“你跟随他最久,他也下得了这个狠心?可真够混账的。” “公子以前是很混账,主公都说他六亲不认、混账透顶,相比之下待我已经算好的了。”只不过远没有现在这样好而已。 “那也是混账!” “是、是混账——” 反正公子也听不着,又不想再惹菖蒲生气,休屠便一味点头附和。 点着点着,脊背忽然窜起一阵冷意。 脖颈缓慢转动,待看清身后果然站了个人,顿时吓得原地一个蹦跳:“公、公子?!” 菖蒲也吓到了,她没想到自己一时忘情骂了五公子,就被他听了个正着。 休屠硬着头皮将脸色发白的菖蒲挡在身后,闭眼挺胸,一副英勇赴死的神情:“公子,是,是属下……不关菖蒲的事!” 萧元度瞧他这模样就想再给他一鞭子,果然男大也是不中留的。 “她呢?”越过休屠问菖蒲。 菖蒲瑟缩了一下,垂着头嗫嚅道,“后园。女君吩咐了不许——” 萧元度已经折向后园去了。 第242章 眉眼之间 后园占地比内院要大的多,假山庭阁无不具备,经过休憩之后倒是个极佳的去处,钟媄和萧元奚前番来时歇宿的客院也在此。 姜佛桑显然不可能去客院,凉亭内也空无人影,萧元度抬脚上了楼阁。 楼阁是三层的,到了第二层就停了下来。 向南那间屋室内,姜女伏在案上,走近一看,竟是睡着了。 旁边是写满墨字的纸张,萧元度俯身拈起一张,随便看了两眼,知道是跟医署有关,无甚兴趣,便就放下了。 目光环视一圈,不自觉又落到姜女身上。 灵水村那回光线昏昏,这回才算把她睡容看真切。满园秋意浓,但在姜女脸上却是芳菲无尽时。 太过真切,不免又想起那个半囫囵的梦…… 似是感知道到什么,姜女眉尖若有似无蹙起,萧元度连忙调开视线,走到一边。 姜佛桑醒来,虽还有些迷蒙睡意,却几乎是立刻注意到室内多了个人,因为她身上多了件披风。 举目看向前方临窗而立的身影,“夫主何时来的?” 萧元度负手回身,还未说话,姜佛桑先就笑了,“夫主终于肯穿这身衣裳了,还以为夫主不喜。” 他今日所穿正是先前姜女送来的那套灵鹫球纹锦袍,不宽不窄、正正合适,上身之后显得轩昂且精干、衬得人也俊逸了几分。 萧元度不是不喜,只是前阵子忙着惩治那些械斗的刁民,镇日往乡下跑,灰头土脸不说,动武更是难免,太过费衣裳……当然他也不是疼惜衣裳的人,只是觉得穿着这身舞刀弄棍终归不太便利。 见姜女一径盯着自己打量,眼中隐隐还带着赞赏,萧元度只作没看到,走回书案边。 “不是说要给医署那边写一本什么书?字没写几个,倒是好睡。” 边说边随手翻起她写的那几张纸,目光专注,实际一个字也未入目。 姜佛桑并没有被人抓包偷懒的羞赧,从容道:“夫主怎知妾是贪睡而不是梦中写书?” 萧元度嗤了一声,懒得听她胡扯,更不屑回答这等蠢问题。 姜佛桑煞有介事道:“也难怪夫主不信,这是妾独门秘技,凡遇疑难不解之事,入梦后便如神助一般,抽丁拔楔不在话下。就好比要默的这本医书,先前七零八碎总觉没有章法,伏案入睡后果在梦中见了两位仙人,得他们一番指点,醒来便觉文如泉涌。” 其实她也不算瞎编,脑中回想着先生和辜郎中日常说的那些话,梦中还真见到了他俩。只不过先生面容模糊,见了她不语也不笑…… 她说得认真,若不是萧元度一直留意着她神情变化,从而注意到她眼底那抹狡黠,还真就要信了。 “既文如泉涌还等什么?”萧元度取笔蘸墨递给她,“何不一蹴而就?” 姜佛桑抿唇笑:“还需酝酿,何必急于一时。” 萧元度哼了一声,将笔搁回去,“巧辩。” 两人之间难得这样轻松愉悦的时刻。 萧元度见她仍盯着自己不放,皱了下眉:“总看我作甚?” 姜佛桑歪了歪脑袋:“许夫主看妾,不许妾看夫主?” 萧元度愣住,继而面如火烧。好在肤色深,轻易看不出。 板着脸不肯承认,叱道:“你怕是睡迷糊了。” “总感觉有人盯着我……难道是梦中?” 听她说梦,萧元度更添了几分不自在。 “或许真是睡迷糊了。”姜佛桑并不穷追,托腮凝视,“方婆说得是,夫主确实瘦了许多。” 骨骼感更突出了,高鼻深目……姜佛桑早就注意到,萧元度的五官在弟兄几个当中最为深刻,就连同母弟萧元奚都多有不及。 嫁进萧家这么久,私底下也曾听到一些流言。与萧元度有关的最大流言莫过于他的“身世疑云”。 都说邬夫人怀萧元度的时机有蹊跷,那时节诸藩王内斗不休、燕王朝乱象已显,又值蛮族初入侵之际,萧琥难得有闲暇在家……于是就有人传萧元度是邬夫人与一蛮族男子私通生下的野种,而萧元度未足月就降生似乎更佐证了这一点。 巧的是邬夫人确曾救治过一个蛮族人,那人伤好后就留在府上当了驭者,邬夫人故去后,他也死于护送三位公子与主公团聚的路上。 据幽草打探,流言传出的时机很是微妙,就在萧元度从洛邑返回棘原的次年。 不早不晚……或许当年送他走的时候还小,长相上看不出,长成后才察觉异样? 总之,流言疯传了两年,后来才被人压下。 在姜佛桑看来,这个流言虽则传得有鼻子有眼,其实根本经不起推敲。 首要一点,萧元度即便不如萧元胤更像萧琥,细看的话父子俩眉眼间多少也能找出些相似处,脾气貌似也最随他。 听落梅庵的庵主说,邬夫人就是骨相优越之人,想来萧元度在长相上主要应该还是随了他的母亲。 眉骨突出、双目深邃、鼻梁高挺,乍一瞧确有些异域感,但与蛮族的区别还是很大的,中原人的特征更为明显。只是流言听多后容易先入为主,继而让人忽视了这点。 死人不会说话,便可放心大胆的无中生有,如此一来不仅给邬夫人泼了脏水,还让萧元度身世存疑——捏造流言的人,他的目的也未必就是让所有人都相信,只要在关键的人心里留下怀疑的种子就够了,到了需要的时候自能发挥出巨大作用。 即便萧琥态度明确,也耐不住众口铄金。 萧元度似乎从未把这些流言放在心上,但他真得一点也不在意吗? 当日在彤云马场,他一身异装出现,把萧琥气得不轻。知道他在北凉国都的大致经历后,一度以为他是记恨萧琥送他为质才故意为之,想在大庭广众之下给萧琥难堪。现在想想,或许兼而有之。 骑射场上他与萧元牟等人起了冲突,一直懒洋洋爱答不理,却被旁人几句挑衅的话激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亲兄弟挥拳相向,又与其他家族的子弟大打出手,毫不顾及影响。 从马场回去,挟持她的马脸一声“杂种”又惹得他暴起…… 看来他并非不在意。 想至此,姜佛桑笑容愈盛。 仰首凝望着他,状似不经意道了句:“夫主的眉眼瞧着和几位兄伯不太像呢。” 第243章 煞是愉悦 尽管阁内只开了一扇窗,她身上还披着萧元度的披风,话落仍旧感到一阵浸骨的寒意。 萧元度也如预料,方才眉梢眼角还是扬着的,放松而惬意,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霜打过的白草,就连眸色都变得暗沉了。 姜佛桑神色不变,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夫主……可是妾说错话了?” 萧元度呼吸起伏加剧,明显一腔怒气充塞了胸臆,垂于身体两侧的手也慢慢收紧。 姜佛桑还以为他会勃然作色,或许不至于对自己动手,大发雷霆、再拂袖而去应是免不了的——都没有,出乎意料的,他忍了下来。 尽管脸色僵冷得怕人,话题转得也足够生硬。 萧元度深吸一口气,负手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为何给程平钱?”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姜佛桑唇角弯起,煞是愉悦。 这愉悦半点不掺假,是由内而发,却也稍纵即逝,旋即恢复如常。 “夫主修治渠堰是造福于民的好事,妾如今也是巫雄一员,自然也想出一份力。” “那你可是够大方的,出手就十万钱。” 这话透着些冷嘲,许是还携着方才的气,萧元度也意识到了,闭目缓了缓,再睁眼,情绪已平复许多。 他侧转身,看着姜佛桑,公事公办的语气道:“郡里已经答应下拨款项,不日就能解送过来,明日我让程平把银钱给你送回。” “州郡银款归州郡银款,妾的心意是妾的心意。徙木立信的典故夫主应当不陌生,力役们信任夫主,这份信任来之不易、自当珍重。夫主既然答应了佣钱日结,也要做到才是,哪怕间断一天,都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即便事后补上,也会留下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缝。十万钱虽然杯水车薪,勉强也可顶上几日——” 萧元度打断她:“我自会想别的办法,用不着你的钱。” 自己做点事还要用到夫人的嫁资,在萧元度看来,只有最窝囊无能的男人才会如此。 何况他与姜女还不是正常夫妻……他也不希望和姜女有这方面的牵扯。 姜佛桑却道:“这钱妾不是以萧家少夫人的身份给的,更不是以巫雄令夫人的身份给出。妾的那几间商铺开店在即,这个夫主是知晓的,妾也是为长远计。” 萧元度不由皱眉,“我修渠与你的商铺有何关联?” “关联大了。”姜佛桑起身,走过去和他并肩看向窗外,“若遇灾歉之年,城中富室大户必首当其冲,妾问过程平,往年确曾发生过抢粮案,且不止一次。” 受灾的乡民出于生存本能,再受那些本就居心不良的奸民煽动,常聚众哄闹县衙,甚至群赴有粮之家挨户勒借,若不遂其意,那些人便就恃众强抢。 穷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无所有的穷人。灾民连口吃食都没有了,被逼着走上绝路,又岂会再惜命? 孙盛曾受命前往拘拿,那些人手持棍棒,数十上百人盘踞一处,俨然成了亡命之徒,连衙役也畏其凶锋不敢向拒。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最好就是不要有受灾的饥民。所以夫主此举也维护了城内众商户,我想市肆之中必然不止妾一人愿意破财免灾。” 萧元度渐渐回过味来,瞥眼看去,见她唇畔含着笑意,确定了心中所想。 没再提钱的事,远眺思索了一会儿,便就要下楼。 转身之际,脚步忽地顿住,半侧身问她,“萧彰大婚,可还有别的事发生?” 姜佛桑似乎很意外他这样问:“婚典情形早在回来当日就说给夫主听了,夫主何来此问?莫非妾漏了什么,亦或发生了妾不知道的事?” “没。”萧元度摇了下头,“我还有事——”。 “且等等。”姜佛桑扯下披风递还给他,“起风了,夫主应当还要外出,莫要着凉才是。” 萧元度垂目看着她递来的手,顿了片刻才接过。 - 休屠候在园门口,见公子一脸阴鸷出来,心愈发高高提起。 公子瞧着比方才更吓人了,是恼怒于他的“吃里扒外”,还是又和少夫人起了争执? 不管是哪一桩罢,他这会儿都不宜上前,应该避其锋芒—— 想是这样想,他不敢呀,就怕这一避就避到黄泉去了。 “公、公子……” 萧元度从他面前过,带起一阵风,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回到二堂,书吏正有事寻他,他撂下一句“今日谁都别来烦他”就进了左厢书房。 方才积压的怒火立时反扑上来,他咬牙踹了脚书案,犹不解气,曲臂撑着两胯在屋内走来走去。 越走火气越旺,他自己也不知为得是哪一桩。 或者,惹他动怒的根源应该在于那未曾出口的话……可是又有什么出口的必要。 心烦意乱间,休屠挨挨蹭蹭进来。 萧元度冷笑:“受死来了?” 休屠脖子一缩,哀戚道:“公子,属下是该死,你容属下留个遗言。属下存了些银钱,公子替我交给菖蒲……或者公子留一半也行。” 萧元度懒得听他废话,“给年伯去封信,翟氏日子过得是太舒坦了,既如此就给她寻点不痛快。” 从姜女处得知,因为给佟夫人侍疾的缘故,翟氏已经提前解了禁足。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休屠知道自己大难已过,立即笑得见牙不见眼:“三少夫人浑身毛病,随便挑一桩都够她喝一壶的,禁足到年底不在话下。只是——” 萧元度斜眼看来。 休屠心肝一抖,打起了退堂鼓。 左思右想,还是横下一条心来。 “公子,三少夫人固然可恨,归根结底,那人还不是你抢的?你也对少夫人好些吧,菖蒲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少夫人她毕竟是京陵贵女,遭遇这种事,换个人真不一定挺得过来。再说了,少夫人对公子多好呀,衣食住行无不关怀过问。属下冷眼瞧着,公子你也并不如嘴上说的那般厌恶少夫人,甚至你也是在乎少夫人的,少夫人不在那段时间,你——” 这番可谓冒死谏言了。休屠闭眼攥拳,像是身后有狗在撵,话说得又急又快。 终归还是没能说完。耳闻破空声,抱头鼠窜而出,才跑出二堂就听到里面一声碎响。 休屠擦了擦脑门的汗,吁出一口气,颠颠找人往棘原送信去了。 第244章 心神不宁 室内,萧元度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抄起案上摆件、文牍狠狠砸向墙壁。 休屠开溜之后,他面对一室狼藉伫立良久,直到怒意不那么盛了才走回书案后坐下。 心底却还在因休屠那番话而震荡着。 自己早不如最初厌恶姜女,这个他已然察觉,也找了诸多借口,那些借口也足够合理。 “你也是在乎少夫人的……” 休屠没头没脑的一句,与其说让他震怒,不如说是恼羞成怒。 羞怒之后便是心惊,忍不住开始自省,他对姜女,难道仅仅只是不厌恶? 明明先前送姜女走时恨不得她永不要再回来,姜女真得迟迟不归,心里又说不出的烦躁、空落。 及至人回来了,当初送她走的硬气好像无端矮了半截。似乎是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消磨掉了,又似乎只是不想再重复一遍那熬煎的过程。 总之这些天以来,面对姜女的亲近,亦或姜女提的什么要求,他很难再像之前那样硬声拒绝。 这固然有姜女态度转变的缘故。 让他不解的是,姜女态度转变,为何他就硬不下心肠? 明知姜女不会无缘无故的转变…… 还有今日,就方才,后园阁楼上,姜女那措不及防的一句好似往他心口插了把刀子。 若是旁人,早付出应有的代价了。 即便姜女不知情,说的终归不是他爱听的话,他惊疑于自己竟然忍住没走,接下来与她说话时还暗自提醒自己不要迁怒。 他对姜女的容忍,何时到了这个地步? 思绪又成了一团乱麻,越想越乱。 索性抛诸脑后,命人叫来程平:“明日我要宴请城中大族富室,你安排一下。” 骤然得了这么个吩咐,程平一时有些拿不准意图。 然室内的情形还有上官的神色都说明了他此时还是不问为好,反正明日总会知晓。 程平领命而去,亲自做了番安排。 翌日,萧元度就在衙署之内大宴宾客。 前来赴约的一众富户也和程平一样摸不着头脑。 新县令的行事作风他们是耳闻目睹过的,人悍勇,还有一幅铁腕,关键是不讲情面。 众人无不战战兢兢,深怕一个不慎招了祸。 好在萧元度不是个爱绕弯子的人,未等酒过三巡,直接道明来意…… 宴散之后的次日,富户们捐助的银钱如数送到。 程平清点造册之后,一扫先前愁烦:“上官妙计啊!这些加在一起,比郡里下拨的还多!” 萧元度仰靠在圈椅里,双腿叠着搭在长案一头,脸上无一丝喜气。 他不过是把姜女的那套说辞套到了那些富户头上而已。 并且告诉他们,有人已经占出明年是大旱之年,渠堰若修筑不及时,届时遭殃的将是他们自己。 富户也怕灾民,不过比起灾民,他们明显更怕萧元度。 范广一案中在座虽未受到牵连,到底也不算完全清白。萧元度手里总是捏了些把柄的,是以他话音才落,众人就踊跃表示愿意认捐。 不管心里情不情愿,脸上也得作出情愿的表情,嘴里还得说着:“帮恤贫困我等义不容辞……” 图得就是个息事宁人。 再者,捐出去的不过九牛一毛,博个美名,也免了远忧,倒也上算——总比像吴友德那样被抄家好吧? 程平收了薄册,又与萧元度说起近来赋税征收事宜。 不知不觉到了下衙时,门吏来报,说汤家也送了几车钱来,数目还不少。 “汤家?”程平疑惑,昨日宴请的人中并没有汤氏。 萧元度一扯嘴角,像是早有所料,“汤牧令愿意慷慨解囊,自是无任欢迎。” 待得了具体数字之后,程平神情严肃起来,“长官,要不还是再慎重考虑——” “不必考虑。”萧元度竖起一掌打断他,“来啊,给汤氏送块匾去,记住,要风光!” 于是在一阵吹打声中,一块书着功德无量的匾额送进了汤府大门。 - 这日,萧元度出城视察修渠进度,日中才回内院。 发现姜女不在,找侍女询问,被告知汤家宴请,女君赴宴去了。 萧元度想起几天前的一次“意外”。 姜女像往常一样去灵水村,马车途径一座山脚,突遇滚石从天而降,亏得驭者和跟随的部曲反应及时才未有伤亡,马车确是报废了。 萧元度得知后命孙盛带人去到原地侦查了一番,孙盛在山顶发现一些凌乱的脚印,只是未找到疑凶,暂时还无法证实这些脚印和滚石有关。 但直觉告诉萧元度,那些滚石绝非意外。 已然告知姜女暂且不要出城,却忘了还有城内的宴请…… 问明姜女带了四个部曲,春融也跟了去,便没再说什么。 用过午食,又去二堂处理了一些琐务,眼看日头已经偏西,人还未归,萧元度不由拧眉。 休屠见他坐卧不安心神不宁的,想说:“公子既然担心,何不去迎迎少夫人?” 话还未及出口,萧元度豁然起身,从墙上取下马鞭,阔步出了二堂。 - 东郊汤氏庄园内,一片和乐融融。 丰盛的宴席才将结束,汤氏主母虔夫人以及汤氏其他女眷正陪姜佛桑说着话。 自来到巫雄,姜佛桑一直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至少在城内是如此。 除了萧元度刚到任那会儿一些免不了的应酬,素日里无论是邀约也好、拜访也罢,她都是能拒则拒。 但汤氏这个却是不好再推辞,因为已经邀请了太多回——她也想看看汤氏如此“盛情”究竟是为何。 来了这大半日,园林也逛了,佳肴也用了,歌舞也赏了,虔夫人迟迟没有进入正题,倒好似今日请她来真就只为闲叙一般。 直到一群青衣婢女鱼贯而入,姜佛桑看着给她奉茶的女侍,觉得有些眼熟。 菖蒲附耳提醒:“是凝香。” 凝香匍匐在地,手中漆盘高举:“夫人,请、请用。” 声音颤颤,再不似往日活泛,露出的手腕上也是青紫交加。 姜佛桑垂目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 “姜夫人可识得这婢女?”身畔的虔夫人突然开口。 第245章 不愿做矛 姜佛桑笑了笑,“倒是眼熟。” 虔夫人呵斥道:“还不抬起头来,叫夫人好生看看。” 凝香战战兢兢抬起头,仍是一张俏脸,倒是无伤,只是黯淡得很,垂着眼皮,不敢跟姜佛桑对视。 姜佛桑端详了会儿,颔首:“应是在衙署伺候过的。” 虔夫人就叹:“夫人果是个心慈的,连跟前伺候过的婢女也记得。” 见姜佛桑兀自品茗,不接这话,虔夫人讪笑。 “伺候过夫人的人,那肯定是没得挑的,说来也是汤氏的颜面。只是萧县令把人送至时只字未留,老妇这心里实在——”虔夫人眼底带着试探,“她们可是犯了什么错,亦或者因着什么事惹了夫人不快?” 凝香蓦地抬头看向姜佛桑,眼底隐带哀求。 姜佛桑并不往她那边瞧,只看着虔夫人,“她们几个一向只在外院伺候,人倒是勤勉的,向来也没出过什么差池。” “如此,”虔夫人点了点头,冷眼瞥向凝香,“老妇还想着若果是这几个蹄子不长眼、惹了夫人不痛快,夫人心肠软不怪罪,老妇说不得要出手替夫人惩治一番。” 凝香才松一口气,闻言身子一颤,缓缓垂下头去。 “虔夫人多虑了,没有的事。” “既是毫无错处,县令和夫人如何就肯割爱?” “吴友德和范广的事虔夫人想必也有听闻,夫主嫉恶如仇,恨官官相掩,更恨私相授受。无意间得知这四婢竟是从范广的庄子上调至衙署的,而范广的庄子似乎又与贵府有些瓜葛——” 虔夫人忙道:“实在是冤枉!汤氏一族与范广那等小人绝无牵扯,至于范广低价购入的那个田庄,确曾在汤氏名下不假,却是被我那不成器的幺儿赌输与他的,我们此前竟是一无所知。” “我是信夫人的。”姜佛桑颔首,“然而瓜田李下、古人所慎,夫主又岂好不以身作则?” 虔夫人赶忙说了番捧赞萧元度的话,而后抚着心口道:“既是误会一场,老妇便可放心了。萧县令未免也太谨慎了些,倒让我们家白得了这几个聪慧灵巧的婢女,多不好意思。” 姜佛桑放下茶盏,微微一笑:“既入汤氏门,便是汤氏的人了。都说虔夫人是个宅心仁厚的,待下人一向慈悲,她们几个跟了夫人你那是来过好日子的,我和夫主也可放心了。” 虔夫人听了这话,拿帕子掩了掩鼻尖,似有心虚之意,挥手让凝香退下了。 “既是县令和夫人给的体面,汤家岂敢怠慢?夫人只管放心,她们在我府上断没有不好的道理。” 两下又说了会儿话,姜佛桑正欲告辞,有侍女脚步匆匆进来:“萧县令来接县令夫人了。” 姜佛桑一愣,虔夫人却是一脸欣喜:“还不快快把萧县令请进来?” 侍女为难道,“萧县令说时候不早了,他在园外,等夫人一同还府……” 姜佛桑起身:“蒙虔夫人款待,今日就不叨扰了,若有闲暇咱们改日再聚。” “这……好罢。”虔夫人一副依依不舍之态,亲送她出园。 台阶下方,萧元度骑在马上,听到脚步声偏头看来,也瞧不出是个什么情绪。 汤牧令今日也在园中,得了消息,挪着肥硕的身子亲自出迎:“萧县令大驾光临,直令蓬荜生辉!有失远迎,是汤某之过!快请进——” “忙得很,没工夫。”萧元度也不下马,懒洋洋抱了下拳,语气不冷也不热,“前日汤牧令慷慨解囊,还未谢过。” “哪里哪里,萧县令为了巫雄宵衣旰食,汤某帮不上甚么忙,些许钱财,聊表寸心而已。” 说得干脆,心里却全然不是这么想的。 真只是聊表寸心,哪用得着送那许多? 早听说这个萧元度是个油盐不进混不吝的主儿,谁的情面也不看,果然不假,自他到任以来,汤牧令屡次登门献好,回回都吃闭门羹。 好歹他们汤氏也与刺史府搭着亲,不看僧面看佛面……汤牧令心里憋着气,却也只能忍气吞声,谁让人是刺史公子? 但话又说回来了,刺史公子也是人,是人都有弱点,不爱美色,还能不爱钱? 结果他可倒好,钱照收,吹吹打打回了一块匾,搞得举城皆知。 他缺那块匾?更不需那些贱民的感戴。 “五公子——”汤牧令换了称呼,明摆着是想攀攀那层拐弯抹角的关系。 萧元度却冲姜佛桑抬了抬下巴,“走不走?” 姜佛桑和虔夫人相互致礼后,沿阶而下,上了她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春融与四个随行部曲一道骑马。 马车行驶起来,汤氏庄园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菖蒲朝外面看了一眼,嘀咕:“五公子怎么来了。” 姜佛桑端坐,闻言唇角勾起:“许是顺路罢。” 菖蒲想起宴上的事,道:“女君方才何必帮凝香遮掩?” 菖蒲看得出来,凝香在汤氏过得果然不如意,憔悴的面色、袖腕露出的伤痕、愧悔与哀求交织的眼神,还有退出花厅时那一步三回头的模样…… 菖蒲虽恼恨她不知好歹,见她如今这副惨状也不觉有多痛快。但这一切终归是她自找的。 女君不是落井下石的性子,在虔夫人开口询问时推说不知也便罢了,何苦帮她遮丑?还不止是遮丑。 有女君最后那番话,虔夫人以后少不得要“慈悲为怀”善待凝香她们几个,至少不敢再行虐打。 姜佛桑淡淡道:“几句话的事。” 几乎话可以救几条命,几句话也可以害几条命。 “女君到底还是选择救她。” 姜佛桑摇头:“普度众生是菩萨的事,我只是不愿做别人手中的矛,真正能救她的唯有她自己。” “那……” 右侧车窗被人叩了两下,菖蒲推开,发现是五公子。 “夫主有事?” 萧元度纵马慢行,眼睛看着前方:“汤氏宴请你所为何事?” “无他,只是闲谈。” 萧元度皱了下眉,明摆着不信。 姜佛桑笑:“夫主冷不丁给人塞了四个婢女,弄得汤牧令和他夫人吃睡不好,总疑心哪里得罪了夫主,便想从妾这里探探虚实,顺便撇清一下和范广的关系,言语里多有示好之意。” 萧元度哼了一声:“他们心虚的怕不止这一桩。” 姜佛桑意外:“除了田庄和婢女,还有何事?” “这阵子程平忙着催征税赋,其间处置了一个叫汪二的人——” 第246章 可敢作赌 事情还是要从吴友德说起。 吴友德在任时嫌催征麻烦,衙里人手也不够,便同意那些豪富之家和乡间大户包揽小户的税收。 小户迫于他们的势力,也想避免纳税时的繁杂手续以及衙门胥吏的勒索,只好依附于大户。 那些大户必然不肯白出力的,他们借着包揽取利,将赋调徭役的征发变成了他们趁机牟利的大好时机。 浮收剥削、鱼肉百姓也就罢了,胃口渐大,竟不再满足于此,每遇征调就开始逼民假贷。于是大商富贾乘时射利,旬日之间就能增赢十倍。 如此上下沆瀣一气,分肥润屋、日有兼积,百姓却日渐困于冻馁。 这就是专为穷苦百姓而设的套,一环扣一环,一旦套住再想解下就难了。百姓很快发现,他们不仅要纳更高昂的税还要偿还大商富贾的利钱,双重夹击,将他们一步步逼至货易田宅、质妻卖子的绝境,呻吟道路,不可忍闻。 “这个汪二包揽了北边黑石村等五六村落的税赋,仗着地方偏僻,重征加敛尤甚别处。他手下又都是些鸡鸣狗盗之徒,让这些人下乡催粮,岂有不扰累地方的道理?顺手牵羊、殴辱乡民,恶事不胜枚举。” 程平做了多年县吏,对这些再清楚不过,与萧元度商议后,直接取消了乡里包揽赋税的权利,改由衙门直接征收。 汪二利益受损不甘心,便想借端生事。他召集一群地棍,打算伪装成寻常百姓赴衙哄闹,借“民意”要挟以萧元度改变主意。 结果程平先发制人,先一步搜集了罪证,汪二等人才入城门,就被孙盛直接捉拿入狱。 姜佛桑听得唏嘘,“为政之弊,莫过于此。” 小小一个巫雄城,事情一桩接一桩,可谓步步雷坑。但凡有所疏忽,别说造福于民,自己都得陷进去。 亏得还有程平、孙盛这样的帮手…… “这个汪二与汤氏有关?” “虔夫人娘家远亲,八竿子大不着。不过,”萧元度嘴角扯了扯,“汤旦口口声声与刺史府有亲,照他的论法,汪二好歹也算门亲。” “可查出与汤氏有确切关联?” 萧元度摇头,汤旦这老小子也不知是够谨慎还是运气好,回回都让他躲过了。 姜佛桑沉吟片刻,突而发问:“夫主好像一直提防着汤氏,是因为汤氏和佟氏有姻亲的缘故?” 萧元度意味不明,“不做亏心事,夜半鬼临门也可高卧。” “其实也不怪他们忧心如此,妾也是才知晓夫主竟然有个抄家县令的名号,谁不怕?” 萧元度斜眯了下眼:“拐着弯骂我?” “岂会?”姜佛桑笑道,“那些富室大族盘剥百姓惯了,给他们点威慑也是好的。如今民间都在传,到了元日那天,定要讨张夫主的画像贴门上,肯定比神荼、郁垒还能镇邪驱祟。” 被姜女打趣,萧元度虽有些着恼,但过往的经验告诉他最好还是充耳不闻。 谁知还有下句等着他:“夫主不是去视察水渠了,怎知晓妾在汤氏庄园?” 萧元度左边耳朵一动,目视前方,一本正经道:“顺路罢了。” 菖蒲看了眼女君,两人噗嗤一笑。 面对突然发笑的主仆俩,萧元度皱了下眉,正想问她俩笑甚。 “下雨了!”有人喊道。 菖蒲探头看了看,果然下雨了。 推开另一侧车窗,招手让春融进来,春融却是不肯。 姜佛桑对萧元度道,“眼下还在城郊,距离衙署尚有段路程,夫主不若入车来?” 萧元度嗤之以鼻,“这点雨也用得着避?” 话音方落,雨势陡然增大,即便驭者加快赶路,终究跑不过盆倾瓢泼的速度。 萧元度和春融都不肯上马车,几个部曲也淋着。忽见道旁一草棚,姜佛桑令驭者停下。 “还是避避雨罢夫主。” 萧元度想说不必,然而姜女已经先斩后奏,当先下车进了草棚。 低声道了句麻烦,到底勒停了马。 草棚内竟是有人的。 两个田汉装扮的人正在因一把簦伞而争执,都说是自己的,各攥着一头不肯松手,争得脸红脖子粗,连棚内又进了一群人也无暇他顾。 萧元度觉得吵闹,转身抱臂看着雨幕出神。 姜佛桑却是听得津津有味,还低声问他:“夫主觉得簦伞是谁的?” 萧元度转头打量了一会儿,道:“蓝衣那人的。” 见姜佛桑不说话,问:“不信?可敢与我做赌。” “也好。” 萧元度环臂走上前,对那二人道:“何必争执,我可让簦伞认主。” 争执中的二人停下,将信将疑道:“当真?” 萧元度点了下头,示意他们将簦伞撑开。 二人依言照做,仍旧各把着簦伞一边。 大家都等着看萧元度如何让簦伞认主,他却忽然拔出随身配刀,一刀砍下,簦伞瞬时裂而为二。 “有什么好争的,一人一半不就成了。” 二人顿皆傻眼,菖蒲他们也看懵了。 回过神的俩田汉顿时闹将起来,要向他索赔。 萧元度不耐烦的一挥手,命部曲将他们赶了出去。 外面那么大的雨,菖蒲觉得这么做未免过分,奇怪的是女君也只是看着不作声,丝毫没有劝阻之意。 两个田汉被推出草棚,顺间淋个净透,又见对方人多势众,不敢与之较强,只好骂骂咧咧着走远了。 他们走后,推他们出去的部曲得了吩咐,一左一右追上去。 俩田汉各举一半簦伞,用也用不上,被淋的十分狼狈。 黑衣田汉啐了一口就将那半个簦伞扔在了泥里,蓝衣田汉唉声叹息抱怨着碰上了强人,那半个簦伞却是舍不得扔。 两个部曲观察了一阵,即出手将那二人抓回。 萧元度问明情况之后,问那黑衣田汉:“己物被毁,无动于衷,说弃就弃,毫无痛惜之色,还敢说这簦伞是你的?” 田汉已被告知了萧元度的身份,趴在地上抖若筛糠:“县令饶命,小人一时糊涂——” 萧元度便让黑衣田汉按新簦之价赔给蓝衣田汉,又问清名姓,让他等雨停之后去衙署领一顿板子。 黑衣田汉不敢不照做,蓝衣田汉连忙跪地,欢喜地谢恩。 姜佛桑命车夫从马车上取来一把簦伞给他:“虽则所失有偿,终究害你淋了场雨,不好再耽搁你回家的路,这把你且拿着用吧。” “谢夫人、谢夫人……” 萧元度扬眉,心情颇好:“这个赌你可是输了。” 姜佛桑眨了眨眼:“夫主怎知妾赌的不是蓝衣田汉赢?” “你!”萧元度噎住,而后轻哼一声,背过身去,似不欲再理她。 姜佛桑却隐约听到一句狡猾。 “女君笑什么?”春融问。 “我笑,”姜佛桑看了眼外面雨密风狂的情景,“冬天要来了。” 第247章 如何收场 一场秋雨一张凉,不知从哪一日起,街上的行人已经换上了冬衣,萧肃的秋风也变作了冷硬的冬风。 才入十月就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修渠治堰之事只能暂且停下,只等明春化了冻再继续。 力役还家过冬,衙署也清闲下来,这一点从萧元度待在衙署的时间大大减少便能知晓——他终于有闲暇带着黑将军好生驰骋游猎了。 姜佛桑为了答应医长的那本医书,泰半时候都在后园楼阁渡过,拥裘围炉是免不了的,炭盆也比别人多加。可喜的是从秋至冬竟是未生过一场病,连个头疼脑热都不曾,可见山没白爬,多动动果是有好处的。 自从发生滚石事件,灵水村不便再去,她便让人于后园整了条圆形小径出来,小径由整块的青条石铺就,正好将楼阁与凉亭圈起来。 每日晨起,萧元度去校场,她总要沿着小径走上几圈。被萧元度撞见过几回,笑她似个陀螺,姜佛桑只当听不见。 后来天气愈冷,朔风刺面刮骨,尤其雪落之后,更让人禁不住,便从园内转入了楼阁,场地虽小了许多,倒也聊胜于无。 雪下下停停,到了十月底,钟媄和萧元奚再次到访,同来的还有冯颢。 冯颢这次来是专程回话。 连皇后收了她的大礼,凤颜大悦,很是嘉许了她一番,果然还有厚赐。 姜佛桑闻言也只是一笑,问他:“姜家那边如何?” “骆夫人见了女君送去的美锦甚是开怀,言六娘子那份会即刻谴人送去兴平。此外别无他话,只叮嘱女君谨慎小心。” 小心?悬崖走单索,光靠小心又有何用。 “不说这些了,”姜佛桑打量他,“这次倒巧,又和叔郎他们半路撞上了?” 冯颢摇了摇头,目色坦荡:“属下从京陵回棘原那日与钟女郎迎头碰上,她问属下何时来巫雄,还说她与六公子也正打算来,不若同路,也好有个照应。” “如此。”姜佛桑若有所思。 对于他们几个的到来,萧元度的表现就不是那么热情了,面对钟媄时尤其明显。 “五表兄,我好歹叫你一声表兄!以前是我瞎了——不对,是我不知好歹、痴心妄想,现在我都已经大彻大悟回头是岸了,再不敢痴缠于你,你又何必回回见了我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多伤人呐。” 萧元度一脸冷嘲地看着她:“你倒是能屈能伸。奉劝一句,搭梯过墙也要看准墙头,免得大意摔折了腿。” “你!”钟媄面对他时虽还有些惧意,也免不了被他的话激起了三分火气,正要与他分辨,一看五表嫂和冯颢正从小径过来,赶忙垂头作拭泪状,“五表兄,人家好心好意问候你,你也太欺负人了。” 萧元度一瞥眼,也看见了同来的姜女与冯颢,这些日子累积的好心情瞬间丧失殆尽。 心里堵得慌,脸上自然也不好看,也不打算入园了,一甩袍袖原路折返。 “夫主?” 才从楼上下来的萧元奚也喊:“阿兄——” 姜佛桑无奈,“你们先入楼安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姜佛桑出了后园先去了内院,无人;又去了二堂,果在东厢书房把人找到了。 缓步走到书案旁,叫了声夫主,没得到回应。 伸手把他遮脸的书册拿下:“夫主若觉乏累,就回屋歇着,这样睡当心着凉。” 萧元度置若罔闻,仰靠在圈椅里,身子挪换了个方向,腿从长案这头搭到了另一头,抢过书册重新往脸上一盖。 姜佛桑也不气馁,绕过去,仍给他取了下来,“夫主可是有烦心事?” 萧元度面色不虞,“我能有甚烦心事?” “可是心烦二字就写在夫主脸上。” 萧元度脸色愈发不好,似想说什么,忍住了,冷哼一声改了口风:“你来此做甚?把客人撂下岂是待客之道。” 姜佛桑弯唇笑:“客人再重要,也不及夫主重要。” 这话虽不可信,听起来还算顺耳。 然光耳顺又又何用?心气不顺。 萧元度尽量不去想她与冯颢并肩而来的那一幕,偏那一幕就像刻在脑子里,任如何也挥之不去。 没来由地感到烦躁,即便有来由也无法跟姜女挑明了说——真挑明了,他与姜女之间又该如何收场? 关于这点萧元度还没怎么想好。 收腿正坐,手拄着案,揉了揉眉心,索性避而不谈,说起别的:“你与钟媄往来还当注意,她心眼颇多。” 姜佛桑情知作为钟媄曾经直接算计过的对象,萧元度对钟媄的印象比之常人更要恶上三分,短时间内怕是很难扭转,也不强替钟媄辩解。 只道:“夫主忘了,妾心眼也不少。” 萧元度撩起眼皮,见她笑模笑样浑不上心,不由气结。 “也是。”他点头,“倒把这个给忘了,你俩凑到一起,还不知吃亏的会是谁。我多余一说。” “当然不多余。夫主关心妾,妾岂会不知。” 萧元度一僵,呵了一声:“你切莫多想,我只是被那钟媄算计烦了,不想再被她搅得家宅不宁。” 姜佛桑也不戳穿,绕开这个话题:“今日席宴就设在后园,夫主以为如何?” “爱设在何处便设在何处,何必问我?”说着又翻起案上文牍,作出一副无暇分身的姿态。 “夫主不出席更非待客之道。你纵是不喜钟媄,还有六叔在,这天寒地冻路远迢迢的,他来看你……” “行了行了。”萧元度起身,瞪了她一眼。 绕过书案、走到门口,未听到脚步声跟上。回身,“还不走?” 这顿接风宴吃得虽不算和乐,倒也还算安生——与他们第一次来巫雄时相比。 宴后闲谈,钟媄把姜佛桑叫去一边,诧异问她:“就五表兄那狗脾气,你如何劝动的?” 上回来还给她甩脸子呢,今日难得,一句难听话也没说。 “夫主脾气很好,何须劝?” 钟媄一脸怀疑,“就他——” 姜佛桑冲她使了个眼色,钟媄旋即停下,回头,果见萧霸王出现在身后。 第248章 没法过了 “五表兄……”钟媄干笑一声,“今晚月色可真好啊。” 姜佛桑忍俊摇头,天阴欲雪,哪里来的月色? 钟媄也知自己说了蠢话,结结巴巴找补,“那个,不是——” 才被夸脾气好的萧元度尽量克制了一下,不似以往恶形恶相,说出的话却是一如既往得不中听:“你们打算待到何时?” 他方才问了小六,小六说要看表姊。 钟媄梗了一下,硬忍着没当着他的面白眼以对。 “我又不是来看你的……”总撵人做什么。 何况她才来头一天! 姜佛桑解围道,“夫主之所以有此一问,应当是为了好做安排。上次来伤了腿没能玩尽兴,这回务必尽兴才好。” 转向萧元度,眨了瞎眼:“妾说得是也不是?” 萧元度想说不是,他完全没这个意思。 然姜女才在人前维护了他,他也不好拆姜女的台,勉强嗯了一声。 钟媄立马喜笑颜开:“我也正有此意,这次来就没打算轻易走的!上次逛了内城,城外有什么好去处?叫上冯颢,咱们一起……” 萧元度才转过身,闻言直接黑脸。 钟媄打算得很好,然而老天不愿成人之美,当晚就下起了粗盐疙瘩,翌日起来,地上是雪、树上是雪、房顶也是雪。 哪也不便去,只能老老实实在衙署待着了。 萧元度撵他们走的心思也落了空,雪势如此之大,根本难以成行。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坚持,除了第一日的接风宴,之后再没一起用过膳食。 多数时候是萧元奚去二堂陪他,钟媄去后园陪姜佛桑。 姜佛桑尚有医书的事要忙,她却是百无聊赖。 客人如此,终归是做主人的未尽到东道之谊,姜佛桑过意不去,这日风雪暂停,便计划在雪地上烤肉来吃。 钟媄还以为是直接以明火在火上烤炙,见菖蒲和春融搬出铜罩、灰铲、大火盆,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器物,直接傻了眼,“这是什么新鲜吃法?” 姜佛桑指着一个铜铁所铸、形如古鼎却又迥异于古鼎的三足物什:“那是铁炉,铁炉旁两样分别是铁叉、铁丝蒙。” 钟媄走过去一样样细看,到底也没看出门道来,“这是南地吃法?” 姜佛桑含混道:“我在别处尝过几回,心里念念不忘,特地让人打造了这些,你赶了巧,庖室还冻存了一块鹿肉,是夫主前几日带黑将军所猎,咱们今日索性烤来吃。” 方婆早想弄清楚这几样东西究竟派何用场了,得了吩咐,麻利地带人张罗起来。 张罗得差不多,姜佛桑让人去前头请萧元度、萧元奚来。 钟媄跟了句,“还有冯颢!” 这一句下意识的,声有点大。 从人领命而去,钟媄回头看了眼姜佛桑,见她正瞧着方婆拨弄炭饼,似乎并没注意到。 吁了口气,嬉笑如常:“我也来帮忙!” 姜佛桑拦住她:“这是炭,你当是什么好顽的。” “我知是这是炭,”钟媄探头看了看,“只不知是什么炭?瞧着好生奇怪。” 方婆接道:“二娘子有所不知,这炭金贵着呢。拿乌榄剥肉去仁留核,入窑室烧,待烟气逐尽、碎之莹黑才算成,而后将炭屑压成饼。” 说着话,碳已在火盆中燃起,焰火呈蓝色跳跃,火匀而不紧不慢,隐隐还可闻一缕淡香。 钟媄咋舌:“果然金贵,乌榄不是北地之物吧?” 姜佛桑道:“我让冯颢特意从京陵寻来的,只要核不要果,倒是能省上一笔。” 钟媄叹服:“还是你会吃。” 姜佛桑其实并不重口腹之欲,只是和一个重口腹之欲的人生活久了,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见到第一眼,下意识想得就是红烧呢还是清蒸? 后来她和先生都被禁止走出那个院子,吃穿用度也被克扣到底,先生只能躺在院中那张摇椅里,望着飞过的鸟儿“话菜解馋”…… 这个烤肉之法就是姜佛桑那时记下的。 - 听说姜女也让人叫了冯颢,本已起身的萧元度又坐了回去。 脸色乌沉,对萧元奚道:“你自去罢。” “那阿兄你——” “我忙。” “哦。”萧元奚慢吞吞起身,“可……兄嫂精心准备,阿兄不去,兄嫂岂不失望?” 精心准备?姜女为谁精心准备还不好说,冯颢没来之前也不见她弄甚么烤肉。 萧元度越想心绪愈糟。 他不想与姜女因冯颢再起争执,可冯颢就亘在那,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遍遍提醒他“这是姜女心悦之人”……又岂是不见不闻就能当作不存在的? 若是冯颢时不时就往巫雄来趟,那这日子可真是没法过了! 可若不去,说不定正遂了那俩人的意。 想至此,萧元度霍地站起:“去,为何不去!” 他在前面走得大步流星,萧元奚小跑着勉强才能跟上。 夹道里的雪晨起就被仆役铲了,即便如此还是有些滑,萧元奚嘴里喊着“阿兄等等”,一个不慎滑跌在地。 萧元度听到身后动静,这才停步回身。 见他狼狈模样,皱了皱眉,“摔没摔着?” 萧元奚怕他和阿父一样觉得自己没出息,想赶紧爬起来。怎奈越着急、越出错,好不容易站起,又滑了一跤。 萧元度实在看不下去了,阔步走回将他一把提起。见他低垂着头,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斥责的话在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瓮声嘱咐了一句:“小心看路。” “阿兄,我、我捡到这个。” 萧元奚展开手,手心里躺着一个符状的东西。方才摔倒时手按在了墙角的雪堆上,不知是谁落在那的。 定睛一看,是一个平安符。 与一般寺庙里求来的不同,这个是手缝的,针脚细密,布料也是上等的绢帛。外面用红色的丝线绣了一串大约是祈求平安的符咒,内里好像还有东西。 萧元度本没当回事,不知想到什么,眸光一凛,迅即拆开。 里面确有一张纸,是一封虽简短却情真意切,字里行间又透着诀别之意的情信。 不是姜女的笔迹,落款是阿郁…… 第249章 驴头马嘴 怔神间,信和符被人一并夺了去。 冯颢本已到了后园,发现东西不见了,忆起自己在夹道被个仆役撞了一下,一路跑着原路返回,目光搜寻各处,结果发现在萧五公子手里。 这一刻他忘了规矩与尊卑,上手抢过,脸上是罕见得紧张与严肃。 符和信抓在手里,像是生命中重要且仅有的宝贝失而复得,随即才注意到信被人拆看了。 冯颢一时没忍住,怒声质问:“五公子怎能胡乱拆别人之物!” 萧元奚吓了一跳,这个部曲竟敢如此跟阿兄说话? 出乎意料的是,萧元度脸上并不见愠怒之色。 他回过神,难得语塞,道:“当真是你的?” “自然是属下的。” “那个阿郁?” 冯颢皱眉:“五公子不是都知道?” 萧元度蓦地回想起四方寨剿匪那次与冯颢的对话。 “……为了心上人,宁可屈才做些跑腿送信的活计,可真够痴的啊……” “……罗敷有夫,属下不敢妄想。也请五公子切莫再提起,女人家名节要紧……” 那次把他气得肝疼,却原来竟是驴头不对马嘴? 萧元度神色剧烈变幻着,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拊掌。 在场另外两人都被他笑的莫名其妙。 冯颢心里虽有气,理智却已回笼,犹豫片刻,正想为自己方才的言行跪地请罪。 萧元度一把托起他肘部,待他重新站起,又伸臂搭上他肩膀。 “私拆你东西是我不对,但俗话说不知者不罪,我事先又不知道那是你的,上面也没写你名姓对不对?所以我才想拆开来看看物主是谁。等会儿我以酒代罚,跟你赔不是!” 被撇在后头的萧元奚看着俩人有说有笑、或者兄长单方面有说有笑,揽着冯颢朝后园去了,只好一瘸一拐地跟上。 老远就听到萧元度纵声大笑,骤然见到他俩这副情状出现,钟媄和姜佛桑也吃了一惊。 “五表兄没喝多罢?” 姜佛桑摇了摇头:“夫主上衙时不饮酒。”以前饮,被程平劝谏怕了。 “那他怎么……”之间都不愿正眼看冯颢,突然就一副称兄道弟的架势,钟媄担心萧霸王憋了什么坏水。 萧元度松开冯颢走了过来,见姜佛桑面前的圆木墩上有姜、蒜、盐、酢、橘皮等物,问:“这是在做甚?” “妾在调八合齑。” “怎不交给从人来?” “这个就要自己动手才得趣。” 姜佛桑抬眼,他前两日还生人勿近,此刻却神采飞扬,不由问道:“何事让夫主如此愉悦?” 萧元度乐乐陶陶,也没回她。 姜佛桑也没细问,见方婆割的鹿肉厚薄有差,亲自示范给她看:“不能太薄,也不可太厚……” 萧元度旁观她割了两片,心里有了准头,解开青金鹤氅随手抛给休屠,净了手走过去,把她手里的刀接了过来,“我来罢,当心割了手。” 钟媄正追问冯颢萧元度有没有为难他,冷不丁听见这话,简直像活见了鬼。 大张着嘴,扭头看着他们夫妻俩。 姜佛桑明显也愣了一下,很快回神,道了句:“那有劳夫主了。” 于是一个调酱一个割肉,搭配得默契无比。 钟媄:“……”发生了什么? - 凉亭内已经铺上了地衣,也置好了案席。 众人围炉而坐,自烤自吃,后园中一时香气四溢。 钟媄边大快朵颐边赞叹:“我以往不爱吃鹿肉,但这法子做出来却是称得上神仙肉了。” 说着向萧元奚看去:“小六怎地吃相比我还斯文?” 萧元奚脸一红。似乎欲作豪爽之姿,接下来嘴巴刻意张大了些。 钟媄却已经看向冯颢:“冯部曲,你也尝尝,我瞧你都没怎么动。” 张开的嘴巴一点点合拢,嘴里的鹿肉突然淡了滋味。 冯颢才坐下就被五公子连敬了三盏酒,以赔罪为名,他不好不应。 姜佛桑将个人神色看在眼里,瞥了眼萧元度:“夫主只顾饮酒,莫非是吃食不合口?” “合口。”他答得甚是干脆,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放下酒樽吃了两块。 “既是合口,夫主还是少饮些罢。” 萧元度竟是从善如流,一拍冯颢肩膀:“好,且吃肉,酒咱们一会儿再喝!” 他今日兴致颇高昂,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吃罢鹿肉还不过瘾,捋起衣袖站起身,说要再给他们加一道菜。 他这道菜也并不必烤肉简易—— 先寻来一个羊肚,洗净翻过,再把肥白羊肉及脂油切细片,与浑豉、盐、姜、椒、荜拨、胡椒等调料拌匀,装满羊肚后缝好。 于院中寻一处未被雪水渗过的泥地,挖一个凹坑,燃火将其烧热,而后取出灰火、将羊肚放入,再把灰火放在羊肚之上,灰火上再点火。 熟透之后,香美异常。 钟媄止尝了一口就瞪大了眼睛,“看不出来五表兄,你还有这等手艺?!” 萧元度却是看向姜佛桑:“可还吃得惯?” 姜佛桑小尝了一口,点头:“味压北地庖厨,比之方婆也不输。” 萧元度单侧眉峰一挑,这回倒不觉得她是糊弄自己了,更不觉跟一些庖厨比有失颜面。 又用短刀切了一块放进她盘中。 姜佛桑颇给脸面,尽皆吃下了。 “这个可有名字?”非煮、非炙,不像是中原做法。 萧元度顿了下,高兴的神情淡了些,道:“胡炮肉。” 姜佛桑便不再问了,夹了一箸放到他面前:“夫主也吃。” 萧元度没说什么,夹起送入口中。 钟媄呆呆看着他俩,差点忘了咀嚼。 食必,方婆谴人送来温水,各自洗漱了,萧元度又拉着冯颢饮起了酒。 姜佛桑劝他们挪步楼阁也不肯,便留他们在凉亭,自和钟媄绕着小径消食。 鹿肉最是温补,又吃了胡炮肉,眼下雪地行步手脚竟是冒汗,一点不觉寒冷。 “五表兄今日究竟是怎么了?鲜少见他这样。” 何止是鲜少,是从未见过。至少姜佛桑从未见过。 “许是有乐事发生。” 钟媄嘀咕:“何等事能乐成这样,心花怒放的……” 第250章 南橘北枳 “罢了,不提他,咱俩清清静静说会儿话。” 钟媄抬眼瞧了瞧四周,“佳肴得享,宴饮罢若再有美景可赏该是何等惬意,偏你们这除了雪还是雪,倒也栽些花种些草,瞧着也热闹。” “隆冬万木枯,栽花种草也只有春来赏了。”姜佛桑笑指着那株上了年头的桂树,“初至巫雄时我还惊异于如此苦寒之地竟也有桂树,于是一直盼着它开花,结果空盼一场,它虽未死,却也不算活。菖蒲原还打算在园中养些兰花杜若,亦是白折腾。南橘北枳,不适合的水土,终是留不住的。” 钟媄觉得她似是在说花,又像是在说别的。 “南地的花草在北地的确难成活,我们北地也有好看的花儿朵。不然就栽上几株红梅?白雪红梅,想想就绝妙至极!” “琉璃世界,一片如火如荼之景,确实让人神往。只是梅树栽种下去,从发芽抽枝再到开花,少说也需三四年光景。” 钟媄忍打趣道:“我竟不知你也是个心急的?三四年便三四年,树栽在那又不会跑,你也不会跑,早一日晚一日,总能看到。” 前世困居后宅时,姜佛桑无事也喜莳花弄草。今世却是改了性子,更喜实用些的。 若欲赏景,山野田园尽可玩赏,不显匠气,也省了侍弄的功夫。 钟媄一拍手:“倒是忘了,三四年后你们未必还在巫雄,可不就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嘛!” 姜佛桑却道:“你这样一说,栽几株也无妨,与人花树,想来亦能手有余香。” “这是什么怪想法?” 姜佛桑但笑不语。 钟媄道:“其实若想即时便有景可赏也不难,方才的烤肉宴咱们应当稍晚些再开始的,这样满园都挂上明灯,倒可弥补些许遗憾。” 姜佛桑摇了摇头:“你有这般好兴致,我可不敢作陪。” 虽说勉强也算适应了巫雄的气候,终归还是怕冷的,天一黑只想拥被高卧。 钟媄指她:“还是娇气!” 两人绕了大半圈,很快又到凉亭所在。 三个男人仍在饮酒,萧元奚在一旁作陪,竟也喝了不少。 “真不明白,那酒水怪滋怪味的,他们怎——咦!” 话说一半,钟媄指着前方惊奇大喊,“快看!” 姜佛桑顺着她手指看去,一道白影闪电般从眼前窜过,上了墙头。 原来是黑将军又在追逐雪媚娘了。 雪媚娘优雅地在墙头踱步,黑将军则狠劲刨墙角的积雪,刨累了就蹲坐在地,仰头低呜连声,虎视眈眈望着雪媚娘。 看管黑将军的仆役牢生以及照看雪媚娘的似霓匆匆追来。 “五公子让割一块鹿肉给黑将军,下奴一个没注意,让黑将军走脱了……” 姜佛桑抬手打断他:“快牵回去罢。” 牢生和似霓上前,一个哄,一劝。 黑将军有铁链控制,似霓却是拿雪媚娘没奈何。 雪媚娘还蔫坏,眼看黑将军即将被牢生牵走,抬起一只前爪把墙头的雪推了下去,吧嗒砸在黑将军脸上。 黑将军又是一阵“暴跳如雷”…… 钟媄看得捧腹大笑,姜佛桑也没忍住。 笑声引起亭内几人的主意。 冬雪洁白,丽人多姿。 萧元度循声望去,一眼瞧见姜女眉欢眼笑的模样,唇角不由也挂上了一抹弧度。 唯有冯颢没往那边看,一樽接一樽喝着闷酒。 萧元度拍了拍他:“算了罢,你也说罗敷有夫,既知无望,索性放下,天下好女子多的是。” “从来都没有攥到手里,又何谈放下?”冯颢饮了太多酒,眼底渐渐充血。 其实,若是她过得好,他也能逼自己不去想。 可…… 这次重回京陵,没想到她也回了京陵,听说是为母侍疾。 冯颢跟着她的马车走了许久,在她曾为他祈福的那个寺里,隔着人群,远远望了一眼。 她瘦了,也憔悴了。 她过得并不好…… 意识到这点,让冯颢难以忍受。 明明是她负了她,他也在心里发过誓,此生再不要见她…… 事实证明人会一而再的犯贱。 朝思暮想,近在眼前,却只得了她一个巴掌。 打完后,她撇过头,任由珠泪滚落,不肯与他说一个字。 终究是自取其辱。 “若能放下,便好了……” 如今二人间误会已解,萧元度看冯颢顺眼起来。 只有一点未改——他还是觉得冯颢太过儿女情长。儿女情长,难免英雄气短。 也不知那个叫阿郁的究竟生得何等姿容,纵然倾国倾城又如何?还不是嫁了别人。 萧元度难以理解冯颢怎么会对个有夫之妇念念不忘,对方在信里还把话说得那般决绝。 若换作是他,定然掉头就走,对方今日琵琶别抱,他当晚就新欢在怀,绝不拖泥带水! 为了个不要自己的女人把自己弄得这般潦倒,何至于? 断就断干净,不及黄泉无相见,到了黄泉也别见,藕断丝连黏黏腻腻绝非大丈夫所为。 这一点即便换成是她……也不会改变什么。 不过琼枝必然不会如此待自己。 她那时虽不爱理人,当他玩笑说要娶她时,不也没有拒绝? 即便今世两人并不相识……萧元度才不管这些,他认定的事,总要如愿以偿。 ——那姜女呢,姜女怎么办? 原来冯颢不是她的情郎,姜女并不曾在他眼皮子底下与情郎暗通款曲,上回过瀚水也不是私奔。 萧元度也说不清乍然得知此事为何这般高兴,直有种天朗地宽心舒气畅之感。 仅仅是觉得不用当三年活王八?许是吧。 黑将军仍是不肯走,硬拖着牢生进了凉亭,冲萧元度嗷呜不停。 等萧元度把视线放到他身上,就勾头朝雪媚娘所在吠叫,似想找他给自己撑腰。 萧元度捋了捋它颈背的毛发:“整天总盯着它作甚?自己玩去。” 黑将军还不肯干休,被萧元度厉声一叱,总算不情愿的随牢生走了。 萧元度端起酒樽,又与冯颢碰了一下。 同样的酒不同人喝,滋味也是大不一样。冯颢怕是如饮苦液,他心里却是轻快得很。 这样有些不地道,萧元度摩挲着下巴心想。 但是没办法,个人造化。 “哈哈哈,来,再饮一杯!” 第251章 联袂而来 酉时初,方婆匆匆入园。 “坏了女君,老奴把一事给忘了!” 姜佛桑正要和钟媄上楼,闻言停下脚步:“何事?” “大约一个时辰前,二堂门吏来报,说中晌有一力役田汉之流,自称灵水村村民,家中要办喜事,想请你和五公子——老奴忙着忙着就给忘干净了。” 灵水村的田汉,要办喜事,姜佛桑恍然,应当是当初借宿的老丈一家。 姜佛桑后来再去总要与他们说说话,一来二去便处熟了。一次闲谈时阿婆开口相邀,问年底二儿成婚时能否请她与县令去喝杯喜酒。 阿婆说得谨慎而小心,似乎她与萧元度能够出席将是他们一家莫大的荣耀。 姜佛桑当即便应了下来。由于当时吉期还未择定,便让大婚之时来城知会一声。 想至此,抚额一叹,“我竟也给忘了。” 滚石事件发生后,她已经有阵子没往灵水村去了。老丈一家又无牛车代步,进城一趟不容易…… 萧元度见她神情,以为出了什么事,起身步出凉亭。 姜佛桑把细情跟他一说。 萧元度看了看天色,问:“你想不想去。”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已经答应下来,岂能言而无信。 “雪这么大,老丈一家又亲来知会……” 萧元度也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让休屠取来自己的鹤氅披上,边系襻扣边吩咐他先行去背马。 顺便打量姜女。她穿一领白狐皮斗篷,内里是一袭绯色的锦服,冬衣厚重,愈显得她弱不胜衣。 薄妆浅黛,晕生双颊,虽然他觉得姜女这样就很好,但是女人家出门好似都要妆扮一番…… “你可要重新梳妆?” 姜佛桑心知重新梳妆必然赶不及,“不了,妾让人去备车,还有贺礼——” 萧元度却道:“你当外面也有人给你铲雪,城内尚好,出了城,尤其往灵水村那一截,道路难行,马车很可能困在半途。” 姜佛桑蹙眉:“那该如何是好?” “你若是愿意,”萧元度停了停,“咱们骑马去,倒可快些。” 姜佛桑还没学会骑马,这意思便是与他共乘了。 却也不是非共乘不可,钟媄善骑,春融骑术也多有精进,大可让她们同去…… 姜佛桑思索片刻,抬眸轻笑,“便依夫主的。” “我我我!我可否同去?”钟媄还没见过乡民婚事,想跟去凑凑热闹。 萧元度冷眼扫去,“别人可没请你,脸皮当真一如既往。” “你——” “脸都花了,梳洗打扮需要时间,谁有功夫等你?” “我——” 萧元度却是不再理会她,拽着姜女手腕就走。 钟媄气得倒仰,等缓过气追出去,只见夹道上两道身影渐渐跑远。 “有没有那么着急……” 风从耳边呼呼地刮,姜佛桑被萧元度拉着跑。 “夫主、等,等等……” 萧元度停下,回头往巷道尽头看了看,见钟媄没跟来,这才松开姜女的手。 姜佛桑气息有些不匀,两颊更红了,嘴里呼出阵阵白烟。 她疑惑地看着萧元度,似乎不明白,走得好好的,为何突然拉着她跑起来? 萧元度半侧过身,屈指蹭了下鼻梁:“烦她。” “钟媄以往所为也是迫不得已,她也有可取之处,夫主何不……” “行了。”萧元度打断她的话,“再不抓紧可真就赶不上了。” 姜佛桑忙道:“那咱们快走吧。” 衙署大门外,休屠牵着马,远远瞧见五公子和少夫人联袂而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公子!”把缰绳递给公子就识趣得跑进了衙署。 萧元度翻身上马,冲姜女伸出一只手。 姜佛桑也未迟疑,将手递上去。 掌心触到一片云样的柔软,萧元度收紧,微一使力,姜佛桑便侧坐在了他身前。 把人圈在怀里,萧元度目视前方,提醒了一句:“风大。” 姜佛桑意会。幸而她穿得这件斗篷带有兜帽,赶忙把兜帽戴上,斗篷边沿是一圈绒绒的风毛,再一收紧,只漏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瞧着倒有几分滑稽。 萧元度微一笑,“驾!”马儿向着西城门疾驰而去。 姜佛桑蓦地想起,扒开帽沿:“贺礼还未备?”张口便灌了一嘴风,呛咳起来。 萧元度皱了下眉,把帽沿往下拉,把她整张脸都埋在了里头,“咱们亲至,他们比什么都高兴。” 话虽这样说,那也不能空手去吃人喜酒,何况他们还是两张嘴。 萧元度似猜到她所想,就道:“如此仓促,也来不及好好准备,明日备齐再让人送去便是。” 也只好如此了。 - 出了城始知萧元度所言非虚,雪连下多日,城外早已拥雪成峰,路上几无行人。 得亏萧元度这匹坐骑是千里良驹,不然想赶到灵水村没那么容易。 不过老天似乎还想让他们更难些,出城不久,先是风起,行至中途,停了半日不到的雪又开始飘飘洒洒。 正值薄暮时分,乱云滚滚,一片昏暗景象,大风吹着急雪旋转飞舞,行路愈发艰难。 萧元度暗悔,早知就应该劝阻住姜女。 现下折返回城和去灵水村差不多同样距离,只好继续往前。 低头看了看身前人,“冷不冷?” 过了一会儿,姜女的声音才隔着狐裘传出,“还、还好……” 刚出城那会儿是还好,狐裘也足够挡风,怎奈寒风刺骨又无孔不入,鹿肉赋予的那些热力很快流失了干净。 萧元度听她上下牙打架,愈发皱紧了眉。 他可没忘,年初往巫雄来的路上,就因自己往她马车进进出出了几次,她就病倒了。 虽说入冬后姜女还未害过病,万一…… 犹豫片刻,将青金鹤氅张开,把她纳了进来。 姜佛桑察觉到了,仰头,隔着风毛看向萧元度。 鹤氅虽足够宽大,要容纳两人,终归有些勉强,萧元度正欲解襻扣。 “不必。”姜佛桑出声阻止。 “我不怕冷。”他道。 “妾怕夫主冷。” 萧元度:“……”不知是鹿肉吃多了还是酒饮多了,心里突地一热。 察觉到姜女的偎近,解襻扣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第252章 新婚燕尔 赶到灵水村时天已黑透,新人业已拜了天地、送入新房。 即便如此老丈一家还是喜出望外。 “没想到县令和夫人能来,你看、你看……快入屋!” 阿婆和大儿妇五香女忙把他二人迎进堂屋,又找来崭新的葛巾给他们扫身上的雪。 姜佛桑身上倒是没什么雪,萧元度两肩担了厚厚的一层,没有劳烦阿婆,接过葛巾随手扫了两下。 阿婆手足无措,“怪我们,怎就选了这么个日子?带累了县令和夫人。” 姜佛桑一旁笑道:“这个日子多好?且不说瑞雪兆丰年,新人成婚便能共白首,再好不过的意头。” 阿婆顿时笑成一朵花:“还是夫人会说话!老妇就代二郎和他屋里人谢过夫人吉言。” 姜佛桑连忙拉住她:“谢就不必了,今日既来,少不得要跟新人讨杯喜酒喝。只是我二人来得仓促,贺礼未备……” 老丈和阿婆俱道:“这是哪里话?!县令和夫人能来已是无上荣耀,再带贺礼岂非折煞我等,断不敢收的。” 萧元度挑眉看了眼姜佛桑一眼:如何,我可曾说错? 姜佛桑装未看到,转头与吴香女说起了话。 堂屋还算轩敞,聚满了人,都是前来贺喜的宾客。 乡下人不讲究分案而食,自然也没有方桌圈椅这些物件,常时用饭基本各端各碗,随便找个地儿一蹲;若遇喜丧之事,则东家借张长案西家借张石台,如此也便凑合了。 新入既送入喜房,宾客自当入席。 姜佛桑瞧了瞧,席上有鸡有豚,有浑浊的腊酒,竟还有一道烩羊汤,称得上丰盛。 乡民们瞧见他俩出现,俱都搁下木箸站了起来。 “见过萧县令,见过夫人——”拱手的拱手作揖的作揖,还有要趴地磕头的。 萧元度抬手制止了他们。 姜佛桑也道:“今日齐聚一堂,都是来为新人贺喜的,不分彼此,也无尊卑,父老们不必拘礼。” “县令和夫人既发了话,大家快都坐罢,县令、夫人,你二位也坐——” 正北那张大案被腾了出来,萧元度和姜佛桑过去坐了。除了里吏、老丈,还有另外几位上了年纪的人作陪,里吏的大儿与大儿妇忙着待客。 姜佛桑环顾四周,未曾发现一个女眷,便叫住吴香女问了问。 吴香女道:“夫人有所不知,本来院中搭个草棚,勉强够坐,赖这雪下的,草棚给压垮了,便只好借了邻里的宝地,女眷现都在隔壁。” 姜佛桑想了想,凑近萧元度道:“妾去隔壁院坐坐。” 萧元度知晓她与灵水村的妇人们较为熟络,也有话说,遂点了下头。只是在姜女起身之后,下意识揉了下方才被她贴近的那只耳朵。 女眷那边因为姜佛桑的到来也很是喧嚣了一阵,寒暄完众人这才入座吃席,席间说说笑笑十足快活。 聊完家常里短,有人问她:“夫人,来年还收丝不收?” 今年没了吴范二人的盘剥,庄稼收成也还算喜人,多数人家又靠着卖丝赚了一笔,偿了旧债,仍有余粮。 多少年了,终于过上了一个肥年。 感激之余,不免又有些担心,怕这些都只是一时。 果然,就听姜佛桑道:“这个不当问我。” 这话一出,满屋妇人都搁下饭箸朝她这边看来,脸上明晃晃挂着失望,肉都吃不香了。 “那、那是去衙署?” 姜佛桑看向她左手边的胡女进:“你还没告诉她们?” 胡女进爽朗一笑:“这不,八字还没一撇。” 吴香女就搡她:“究竟是什么,你倒是快说说。” 胡女进于是就把自己的打算讲了一下。 丝是照收的,灵水村这边的代理人也仍旧是她。不过与今年各家自己缫丝而后由她逐一登门验收不同,她打算建一个缫丝作坊,这样妇人们同在一处做活,标准好统一,便可省去后续许多步骤,还能减少劣丝…… “这也是夫人给我出的主意,能不能成——” “能成!指定能成!” “女进办事,我们放心!” “想想还挺新鲜,一起做活更有干劲……” 众人七嘴八舌商论起来,姜佛桑在一边笑看着。 之所以给胡女进这个提议,她也有自己的考量。 且不论她在北地能待几年,萧元度在巫雄总之不会久待,至多三四年,届时他们一走,谁又能担保下一任巫雄令会不会又是吴友德之辈? 购鲜茧、建作坊,把村妇们集中起来缫丝,妇人们还能多赚一份佣钱。而一旦这个模式完善起来,便可以摆脱对她乃至对当地衙署的依赖,只要丝好,南北两地都不愁没有买家。 而且萧元度那边在寻访了诸多经验老道的桑农蚕妇、并把他们召集到一处日夜精研之后,嫁接的新桑和培育的新蚕也都有了苗头,灵水村已被划为试点之一…… “夫人在想什么?”胡女进碰了碰她,“祥婶子在敬你酒。” 妇人们所饮之酒多是野果酿制的,不如何醉人,她们也不贪杯,是以席散的比男宾那边要早些。 大家也不急着回,一齐去了新房,说是要闹新妇。 姜佛桑还以为按北地婚俗,新人拜完天地都是要送进青庐的。 胡女进道,“穷家陋院,哪有那许多讲究?不过也有人家讲究,只是现如今天寒地冻的,也便省了,直接送新房完事。” 新郎去了堂屋敬酒,新房内只有新妇一人,鹅蛋脸、柳叶眉,长相竟是颇为标致。 呼啦涌进这些人,新妇顿时臊红了脸。 “哎呦呦,害羞了!” “方才二郎拦着,都没看仔细,长得竟这般俊!” “你们好歹给我留个空,让我也瞅瞅……” 这屋闹得欢,堂屋那边自然也听到了。 新郎便有些心不在焉,酒水倒洒了都没发觉。免不得被别人逮住一通戏谑:“怎么,洞房还未入,这就心疼上了?” 新郎也红了脸,支支吾吾,“不是——” “怎么不是啊!还不是怕新妇被欺负了!” “人虽在这,魂早飞了罢!哈哈哈哈……” 大郎走过来替弟弟解围:“在座都是过来人,何必笑他?谁的妇人谁不疼,来,喝酒!” “喝酒喝酒!” “年轻人。”里吏呵呵笑着,给萧元度斟酒,“咱们这些老家伙是看不懂喽,说来县令和夫人也算新婚燕尔,应是最能体会的。” 第253章 不是滋味 萧元度素日往乡间来也没什么官架子,又见他今日心情颇佳,众陪客胆子不免大了些,玩笑问起他新婚之时是否也这般手忙脚乱。 萧元度端起酒碗喝了,答非所问:“若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雪,我和内子说不定还能赶上观礼。” 老丈也甚感惋惜:“本要早两日进城的,谁料老天不开眼,雪下个没完,直到今日才停……” 他们一家原也没抱甚么希望,虽说这是夫人亲口答应的,但县令和她都忙得很,哪里就敢当真呢? 没想到他们还真就来了,顶风冒雪的……老丈牵起袖口沾了沾湿润的双眼。 萧元度看了眼新郎,示意他给自己父亲满上。 新郎照做了,萧元度端起酒碗与老丈碰了一下,没有别的话,仰头一饮而尽。 县令敬酒,岂有不喝之理?老丈颤巍巍捧起酒碗,也喝了个干净。喝罢一抹嘴,还把碗朝下晃了晃,颇有年轻时的豪迈。 萧元度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边笑边冲他竖起拇指。 老丈高兴得什么似的。 里吏也陪着喝了一碗,转头问及新郎前去迎亲时的景象。 新郎一一说了。 “新妇家里可有准备?” “准备了的,和咱们这边一样,族中叔伯兄弟都在村口院外守着——” 萧元度喝酒的动作顿下,他和姜女入村时就看到几个手持棍棒的人在村口逡巡。 有人就道:“远用不着!这么大的雪,谁来抢亲。” “那也保不齐。你们可还记得,咱村老沈头家的女娃去年原是要嫁去马栏村的,就是下雪天,路也不远,半道还被人劫了呢。” “那是黄村的人仗着人众!” “唉,那丫头也是个苦命的,抢过去没几日,总算想法子跑脱,马栏村那边的婆家却不肯认她,回到娘家便一根绳子吊死了……” “大喜的日子,说这个做甚!” “就是,也不都是如此,那谁家的不就是?最初也是啼哭不休,后来不也安生过日子了?” 这满屋之中,有女儿遭了抢的,也有抢了人家女子的,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也压根辨不出个好坏。 “县令、县令……”萧元度突然沉默,老丈不明所以。 里吏却猜到几分,打岔道:“不说这个了,来,喝酒。” 偏有那不开眼的,浑汤灌多了忘乎所以,打了个酒嗝道:“咱们萧县令的夫人也是自己抢来的,人俩不也好得很!” 萧元度当初抢亲闹得太过轰动,先是两州差点打起来,后来又是天子赐婚,至今为人津津乐道。 便是偏远如巫雄,知道的人也不少。当然也有今日才方知晓的。 醉汉话落,屋内一片哗然——真没想到,县令娶亲原来也是靠抢的! 不过也难怪,县令夫人不仅貌若仙娥,还善若观音,萧县令把持不住把人给抢了也在情理之中。 “萧县令也是性情中人啊!能否跟大伙说说,你当初是怎么把人抢到手的?是否也跟咱们一样?” “如何能一样?你们那等小打小闹,哪及得上萧县令轰轰烈烈。” “也是,崇州呢,不得一路过关斩将?” “县令就是县令,抢婚都比一般人……” 里吏眼见萧元度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味,正想开口喝止,萧元度霍地站起。动作太大,带动的案上盘盏一阵叮当作响。 屋内为之一静。 萧元度瞥到老丈惶恐的眼神,念及今日终归是人家的大喜,略显生硬地扯了下嘴角,“诸位慢饮,我先出去。” 众人以为他是要如厕,于是又接上前话议论起来。 才出堂屋门,就听方才哪个醉汉道:“我家贫,请不了媒,也打算抢个新妇回来,人都已经打听好了,到时还请父老乡亲们助把力啊!” “好说,好说……” 萧元度背光站在院中,面色沉冷。 他知道不该跟这些乡民计较,那么该跟谁计较?又计较什么? 抢婚?且不论那些隐情,这习俗并非他制定,北地皆如此,奉行者也不止他一人。 明明是司空见惯的事,以前也不觉得如何,为何如今再听总有些不是滋味。 “……少夫人她毕竟是京陵贵女,遭遇这种事,换个人真不一定挺得过来……” 回想起休屠的话,还有方才那个据说一根绳子吊死的新妇,萧元度心口隐隐发堵,就想出去透透气。 经过新房时停住了脚。透过半掩的房门,他看到了人群中的姜女。 许是方才堂屋的说笑声太大,这边也听到了,于是妇人们也纷纷“打趣”起姜女,说话虽不及男人粗鲁,却也不遑多让——在她们看来县令和夫人是十分恩爱的,正属于“抢来的好姻缘”,也便没了顾忌。 “萧县令待夫人定是用情至深,不然也不会甘冒那等风险。” “那还用说!我早便注意到了,萧县令的那双眼睛总是跟着夫人转,夫人在哪他的眼神就在哪,深怕夫人走丢了。” “好容易抢到手的,可不怕走丢嘛……” 屋内笑成一片,姜佛桑也笑。 萧元度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殊无笑意。 可妇人们注意不到,还起着哄,要让她讲讲大婚当日的情形。 “听说满城的人都去了,那排场,堪比公主下降!” “萧县令其实也不算抢婚,谁家抢婚还能让天子赐婚?何况正正经经拜了天地、入了青庐的。” “夫人倒是说说,大婚当晚萧县令表现如何?激动坏了罢!” 所有人都望着姜佛桑,就连新妇也不错眼地盯着她,鹅蛋脸上写满了好奇。 这些人不比翟氏,她们没有恶意,姜佛桑比谁都清楚。 可她们眼下所津津乐道的,又是加诸在所有女人身上的恶意,这一点并不会因为某一个被掠去的新妇过得“幸福”而有任何改变。 甚至她们当中就有劫夺婚的受害者…… 是她们麻木不仁吗?又是谁让她们陷入这种麻木不仁的境地。 应付这种场面并不难,姜佛桑三言两语便将话题从自己身上扯开了。 众人的焦点再次回到新妇身上,围着她问东问西。 姜佛桑转过身,不期然与一双眼睛对上。 第254章 矛盾所在 姜佛桑转过身,不期然与一双眼睛对上。 萧元度…… 不等她张口叫出那句夫主,萧元度避开她的视线,阔步出了院门。 雪越下越猛,才出去一会儿就落了一头一肩的雪。 萧元度没有披鹤氅,他丝毫不觉得冷。有一团火在心口烧着,烧得他心烦气燥。 他忘不了方才看到的姜女。 她转过身来,脸上没了面向众人时温软的笑,无一丝表情,甚至有些清冷。 萧彰大婚那天青庐内的情形是否也是如此? 不,那些贵眷比起村妇虽显得有涵养,却最擅以口舌杀人,姜女当日的难堪应当百倍于今日。 然而在面对自己的询问时,偏偏一个字也未提起。仿佛不值一提,她也不萦于心。 可今日细微处的反应又恰恰说明了,她是在意的。 也是,如何能不在意? 休屠说得没错,她终究是个金尊玉贵的贵女,寻常村女尚且难以忍受,劫夺婚对她这种贵女来说更不啻于天大的侮辱。 即便她对扈长蘅无意,即使她以后有可能与情郎奔逃,也不代表她就愿意承受这种变故与耻辱。 更何况,自己把她抢来,大婚当日却没有出席。别人替他拜的天地,青庐也是她一人独守…… 一种近乎愧意的情绪涌上来。 萧元度忍不住去想,青庐那晚姜女是如何渡过的?是以泪洗面,还是……也曾萌生过死志。 心底冷不丁一抽,自己也说不上原因,只以为方才喝了冷酒的缘故。 身体上的不适稍纵即逝,扑面的风雪也很快吹熄了胸腔那团火。 冷静下来的萧元度终于愿意正视一个事实——纵然他有自己的考量,终归还是伤害了姜女。 他并不后悔自己所为。若重来一回,他或许还会选择这般做。 只是在对待姜女上—— “……公子,你也对少夫人好些吧……” 或许,他是该对姜女好一些。 - “夫主。”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 是的,曾几何时,姜女的声音对他来说竟已熟悉至此。 萧元度回身,借着雪夜微弱的光亮,看清来者果是姜女。 姜女曲起的右臂上搭着的正是他那件大氅。 想起才方做下的决定,语气下意识放缓了些:“天寒夜冻的,出来做甚。” 姜女的声调一如往常,带着微微的笑意:“正因如此,夫主出来该加件衣裳才是,免得受寒。” “我又无碍……” “知道夫主是铁打的身骨,可夫主也当体谅妾的担忧。” 萧元度看着她,其实想重提那个让他们俩不约而同避而不谈的话题。 话到嘴边,怎么也开不了口,于是伸手接过大氅,展开替她披上。 “夫——” “你穿着,我不冷!”萧元度说得不容置疑。 两人相对站着,良久无话。 萧元度看不清姜女的神情,却不合时宜想起她先前与阿婆那番戏言——成了夫妻,淋一场雪,便就算共白头了么。 不由嗤笑,那这天底下共白首的人可是太多了。 他要的白首,是从青丝乌发相伴相随到白发苍苍,百年之后也要同棺同穴,而不是这轻飘的一句。 不过有这个意头也是不错的,只是姜女带着兜帽…… 萧元度悚然一惊。 他要共白首的不是姜女,要同棺同穴的也不是姜女,为何要与姜女讨这个好意头? “回罢。”他突然开口。 姜佛桑不作他想,只是点了点头。 喜宴差不多也散了。 虽说萧元度是县令之尊,城门关不关于他并无影响,可这天气实在不适宜连夜赶回,老丈便要留他俩歇宿一晚。 若只是他一人,萧元度自不会留,但还有姜女。 左右也不是第一回了,“留下?” 姜佛桑没有异议。 但是睡哪呢?上回以暖屋为名住的新房,如今新房住了新人…… 里吏盛情相邀,他家里人口虽多,挤挤还是能腾出一间空屋的。 “这如何使得?”姜佛桑摇头,“若因我二人借宿,就扰得你一家人不得安宁,那我俩也睡不安枕。” 里吏还要劝说,萧元度张口道:“你家太远,我们乏了。” 里吏终于无话可说。 这时胡女进走了过来:“县令与夫人如不嫌弃,不如就去我那?我去与阿云同睡,夫人也别觉得过意不去,我们俩冬天经常如此,两人挤挤还暖和。” 姜佛桑便看萧元度:“夫主以为如何?” “你拿主意。”他睡雪地都行。 于是两人便去了对门胡女进家。 胡女进一人独居,止一间大通屋,没有单独的庖室,灶台搭在屋东头,她就睡在屋西头。好在屋内收拾的还算干净。 见吴香女把他二人上回用过的铺盖送了来,胡女进便抱着自己的褥子去了阿云家。 不是她小气,近来一直下雪,褥子也没拆洗,她不好意思给贵人用。 吴香女道:“那日之后就放了起来,一直也没动用过,就盼着县令和夫人能再来呢……” 姜佛桑伸手去接,吴香女没让,直接送去了榻上。 吴香女后面还跟着阿婆,她怀里抱得是一条崭新的褥子。姜佛桑一眼看出是新妇的陪嫁,无论如何不肯要。 阿婆却说:“上回劳县令和夫人给他俩暖屋,本就是当得的,也是新妇的一些心意。” 婆媳二人还要把榻给铺好,姜佛桑实在不想再劳烦她们,硬挡在榻前,她二人这才离开。 “妾来铺榻,夫主去烧些热水可好?” 萧元度抬手蹭了下鼻梁,转身去到灶门前。 火很快生起,他时不时往里塞点东西,目光却总是不自禁地看向忙碌的姜女。 先是垫褥,再是被褥,一层层展开、抻平……姜女做起这些丝毫也不陌生,就像是一个寻常的妻子。 铺到一半,姜佛桑停了下来,半跪在榻上,回身问他:“夫主睡外侧还是里侧。” 萧元度:“……外侧。” 眼见姜女把榻铺好,招了下手,“过来烤烤。” 受了一路的冻,席间想必也没吃多少,手脚一直都是冷的,萧元度方才接鹤氅时碰到了。 姜佛桑走过去,萧元度把室内唯一一张胡床让给她,自己半蹲着。 两人齐齐盯着灶洞里的火,一时无话。 第255章 同榻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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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徒思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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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敢做敢认 “嗯?”这一声应答自鼻腔发出,有些含混,听不真切。 萧元度心口一紧,出口却是嗤笑:“这有什么好值得哭的。” 是没什么值得哭的,比这更悲惨万分的不是没有。说起来,芮娘已经算是欢楼女子中的“人生赢家”。 大抵黑夜总能将情绪放大,而她又觉得物伤其类…… 没错,物伤其类。 那些虽是前世发生的事,却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即便今世的她有着金玉之表和尊贵的身份,可剥开这层华美的皮囊,她和芮娘其实是同一类人。 萧元度蓦然想起去年,也就是两人因软玉楼起争执那回。当时姜女以轻飘的口吻,言辞间尽是对欢楼女子的贬低,与今晚大相径庭。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此时此刻才是姜女真实的情绪——姜女也愿意在他面前展露真实的自己了? 这让萧元度有些说不出的感觉,暗悔不该提起芮娘这茬。 姜女平时瞧着四平八稳,似乎没什么能让她特别高兴、也没什么能让她特别难过的事,却原来也这般多愁善感。 他不擅安慰人,遂清了清嗓道,“这些都是潘九醉酒后唧唧歪歪说的,真假也不知,我本不乐意听——你可知潘九与芮娘的关系?” 姜佛桑果然被转移了注意:“他们?” 萧元度嘴角翘了翘,“和冯颢与他那个阿郁差不多,只不过颠倒了过来,也没有他们那般惊心动魄。” 有一年,潘岳随他舅父的商船过瀚水去平州采买南货,那时节芮娘还在平州为奴,走丢的小胖子遇到了善心的大姐姐,大姐姐帮他找到了家人,仅此而已。 潘岳后来再去平州,试图找过那个笑起来有俩酒窝的漂亮阿姊,没找到。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让他念念不忘多年的人,再见竟然是在棘原的软玉楼。 自那以后潘岳便成了软玉楼的常客,在此之前他从未涉足过欢场。 芮娘姿容出众、能歌善舞, 很快成了软玉楼的头牌, 在一众捧着红绡翠罗盼与她春宵一度的富家子弟中, 稍显圆润的潘岳并不受她青睐。 回回都被冷落,仍然回回到场,乐此不疲——萧元度回棘原时他就是这么个舔狗模样。 说起来两人相识也与这芮娘有关。 萧元牟那时像只疯狗一样总爱找萧元度的麻烦, 得知他瞧上了软玉楼的芮娘,萧元度便在芮娘遴选恩客当晚砸重金将人抢了去。 揽着芮娘入室时有意从萧元牟面前经过, 只顾纵声大笑, 根本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一脸倒霉相的潘岳。 翌日潘岳这个死胖子当街拦住他, 一拳将他捣了个乌眼青,还要跟他拼命。 萧元度恼怒至极, 当场还以颜色。 潘岳这个绣花枕头压根不抗揍,吃他三两拳就轰然倒地,爬都爬不起, 若非休屠拦着, 他这会儿已经是个死人了。 而后才知他是来替芮娘报仇的, 满嘴是血还兀自冲他叫嚣:“你这个畜牲!芮娘伤重, 她要是有事我定宰杀你!” 可是萧元度当晚并未留宿,把萧元牟气走后不久他也翻窗走了。 在他之后芮娘应是被迫又接了别的恩客, 所以弄得一身伤。 潘岳误以为是他所为,这才自不量力送上门讨打。 两人也算不打不成交。 这段过往萧元度略去没说,直觉告诉他还是不提为妙。 姜女沉吟半晌, 却是突然问道:“夫主以往常去欢楼?” “……” 大丈夫立世,行得正, 坐得端。只可惜以往他行得既不正,坐得也不端。 刚回棘原时, 许是年轻气盛,又或是情绪无处发泄, 与人斗酒、斗妓、斗马、斗殴,荒唐事一样没少干,怎么能惹萧琥生气怎么来,怎么能让自己痛快怎么办。 两世为人,如今回头再看,也觉那时的自己不忍直视。 但那些又确曾是他做下的,敢做就敢认。 换一个人问他就认了。 问的是姜女,他不禁琢磨起这背后的用意。 据说凡是成过家的男人都被自己的夫人这般逼问过,姜女去年提起软玉楼那般态度,会不会也是因为对他的不满? 这么一想,萧元度心里略觉古怪。 不过没再像以往那样觉得姜女越界——两人既没有摊开说,姜女名义上还是他的妻子,她问这些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他也没有心虚的必要,虽说欢楼他是没少去,可他确实不曾在任何一家欢楼留宿过。 但姜女岂会信? 而且这样多少显得他有问题…… 姜女声音重又响起:“夫主可是睡了?” 没有听到回应,对方似乎连呼吸都变轻了。 姜佛桑轻笑一声,道:“确实不早了,夫主睡吧,妾也睡了。” 萧元度就这么绷着,许久也未曾动一动,睡意还真就来了。 打个盹醒来,屋里仍旧漆黑一片,屋外狂风呼啸,颇有将屋顶掀飞的架势。 萧元度扯了扯襟口,顺便朝里侧翻了个身。 忽而睁开眼——他的手触到个冰坨样的东西,冰的他一个激灵, 而后彻底清醒了过来。 所谓的冰坨是姜女的脚。 萧元度又伸手往里侧其他地方探了探,一丝热乎气也没有, 觉得不可思议。 两床褥子虽都不厚, 对他来说也还是有些多余, 背上已冒微汗,翻身正是想把他这边的褥子撑开了凉凉。 这大半夜都过去了, 姜女竟是都没焐热过?怪道蜷缩成一团。 萧元度踌躇良久,又似乎什么也没想,一把拽过她脚踝,另一只手掀开中衣,将之塞了进去。 与腹部紧贴的瞬间,饶是萧元度再不畏寒,当下也不由虎躯一抖。 嘶了一声,齿缝蹦出一句:“可真够凉的!” 猛地一下弄了个透心凉,劲儿过了其实也便好了。 那双脚却不安分,小小挣动了一下。 萧元度滞了滞,继而哼笑:“果然没睡着。” 姜佛桑本能往后缩了缩,声音很低:“快要睡着了……夫主不必如此。” 冻成这样也能睡着,那才是本事。 “别动!”萧元度隔着一层衣衫又给她按了回去,“小心生冻疮。” 就算不生冻疮,照这样熬一夜,明日绝对要出毛病。 姜佛桑果然不再动了。 萧元度也便松了手。 第258章 去年今日 却是再无睡意。 脑中乱乱纷纷,东想想、西想想,无论思绪跑多远,总会回到紧贴着他的那双小脚上。 随着温度攀升,再不是冰坨,而是柔软的一团。 两个月前,姜女才从棘原回到巫雄的那日。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菖蒲来二堂接姜女回去,姜女换木屐时他不小心扫到一眼,虽然当即就调开了视线,依稀却还是残留了些印象。 只记得和姜女的肤色一样,白得炫目,纤纤巧巧的,不知有没有他巴掌大……萧元度赶紧打住。 很是不可置信。他方才都在想些什么?这回可不是在梦中,他是清醒的…… 方才冲动了,就应该装作不知情。现下想撤开多少有些突兀,只能硬撑着。 而在姜佛桑看来,萧元度无疑比任何炭盆火炉都好使。 双脚从一开始的僵木,慢慢有了知觉。 萧元度是侧对着她这边的,她的脚等同于踩在他的腹部,触感并不舒适,块块垒垒,邦邦硬,有些硌脚。 可是有着让人贪恋的温度。 这点温度通过双脚很快传至全身,姜佛桑眉心舒展开,闭上了眼睛。 - 十一月底,天终于短暂放晴几日,淹留近一个月的钟媄和萧元奚再不敢耽搁,紧忙启程返回棘原。 萧元奚登车前问萧元度:“阿兄何时回?” 萧元度回得十分干脆:“不回。” 萧元奚有些失望,垂下眼皮:“父亲和兄长都盼着你能回去团年。” 萧元度冷笑:“他们把我扔到这,还指着我回去?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当……” “夫主。”姜佛桑出声截住他。 萧元度看了她一眼,鼻子里喷气,到底没再往下说,抱臂转过身去。 姜佛桑将一封书信交给萧元奚,“巫雄自入冬以来飞雪连天, 鲜少中断, 夫主担心雪多成灾, 权衡之后才决定留下……还劳叔郎代为呈禀大人公,今年元日我夫妇二人不能亲至跟前拜贺,实在不孝, 唯有遥遥叩首、虔心敬祝。” 萧元奚伸手接过,“我会带到, 兄嫂保重。” 姜佛桑见他仍旧闷闷不乐, “其实叔郎若是有意, 也可留下。” 萧元奚抬眼:“当真?!” 姜佛桑颔首,“只有我和你阿兄也显得冷清。” 钟媄亦道:“不然小六你就留下罢, 信由我带给姨夫也是一样。” 萧元奚看了眼钟媄,又看了看前方骑在马上的冯颢,低声道:“我、我还未跟阿父请示。若得阿父准许……我再来。” 姜佛桑笑了笑, “也好。” 目送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 两人这才原路折返。 姜佛桑问:“夫主当真不回?” 官员元正皆给假七日——这七日尚不足以回到棘原, 更别提往返。但他的身份毕竟特殊, 便是多耽搁些天也没人会说什么。 即便发生雪灾,衙署里也还有程平孙盛等人, 他不是非留下不可。 “去年元日你还没折腾够?”萧元度反问。 姜佛桑想了想,确实折腾:“那便不回,咱们清清静静过个年。” “口不应心, 你也想跟他们一道回去罢?” 姜佛桑停步,望着他, “夫主这是哪里话?夫主因公不能与亲人团聚,妾理应伴随身侧, 岂有独回的道理?” 萧元度回眸瞥了她一眼,“上回走得不是挺干脆利落。”待得也乐不思返。 姜佛桑睇了他一眼, “夫主还跟妾记仇呢?” 萧元度哼了一声,转身朝前走,“我是怕你留得不情不愿,千万别勉强。” “那好,夫主既不愿妾留下,妾这便回去收拾……” “我何时说——”萧元度拧眉回身,却见姜女亭亭立在原处,含笑看着自己,才知自己被她戏耍了。 一时恼羞成怒,又无话可辩,索性当做无事发生,负手继续往前,止步子较方才迈得又大了些。 姜佛桑跟不上,也便不跟,只在后头徐徐问了句:“午食是让人送至二堂,还是夫主回内院与妾共进?” 萧元度脚步微顿,抛下一句“随你”,便进了衙署大门。 - 入了腊月,日子直如肋下生翅一般,窜得飞快。 月中的时候萧元奚果然又来了。 “去信父亲已经看过,他说懂得正干是好事,家中无需惦念……” 原话远没有这般温情,显然被萧元奚描补过了。 萧元度也不在意,“既然来了就住下罢,有事只管找休屠。” 萧元奚高兴起来:“欸!” 今年的除夕家宴虽只有三人,方婆仍旧使出了看家本领做了一桌丰盛的宴席,其中就有萧元度拿手的那道胡炮肉。 姜佛桑也亲下庖室, 准备了一道不算新鲜的吃食。 萧元奚满眼惊奇:“竟有娇耳汤?” 姜佛桑已从方婆处得知, 在北地,冬至日惯食娇耳汤, 有祛寒之用。喝了此汤浑身发暖、两耳生热,由此得名。 不过她这个和以驱寒药材为底料的娇耳汤的做法还是有些出入的。 先把羊肉、茱萸放进锅里熬煮,萝卜洗净切丝,下热水过烫后捞出晾凉,并以纱布挤干水分。而后将煮好的羊肉捞出剁碎,与萝卜混合,再放入盐姜蒜以及胡椒胡荽等调料搅拌均匀。 萧元度抬眼瞧她,“你在庖室忙活半日就为弄这个?” 姜佛桑走到萧元奚对面坐下,接过菖蒲递过的牙箸:“妾听闻有些地方年夜当晚有食娇耳之俗,便做了来,图个吉利。” 而后看向菖蒲和春融,“这里用不着伺候,你们定也有聚宴,快去罢。对了,让方婆给英师父和燕来也送一碗娇耳汤去。” 女君既发了话,两人欢欢喜喜应下也便出去了,萧元度亦打发走了休屠。 室内只剩下三人。 他兄弟二人仍旧话不多,席间除了筷箸碰到盘盏的声音,就只闻姜佛桑的说话声。 “纵酒伤肝,夫主还是少饮些,多吃菜。” 萧元度多有不满:“你们京陵那些人纵酒就是任情,许多放诞的名士也都以豪饮著称,到我这怎就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了?” 姜佛桑只回了一句:“名士活得都不长。” 萧元度:“……” 虽不情愿,接下来酒樽果然少碰,那碗她亲手包的娇耳汤却是吃了个干净。 眼前这一幕让萧元奚想起了去年今日。 他在巫雄待了这些天,日渐发觉兄嫂之间与去年相比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一向连阿父的话都不肯听的兄长,独独肯听兄嫂的…… 虽然日常总免不了闹些别扭,但兄嫂总有办法让兄长转怒为喜,而后乖乖照她说的去做。 萧元奚心内暗暗祈愿:这样的日子,但愿一直下去才好。 第259章 分明喜欢 宴至尾声,萧元奚也和如去年那般敬了她一樽酒,并且言明这是他的心意,长嫂可随意。 萧元度也在一旁说了句:“没那么多破规矩,不能喝就别喝。要么让方婆温些南酒,不然就干脆喝茶。” 姜佛桑没听他的,她现在对北酒的辛辣多少已能适应,不会再似去岁那般出丑。 萧元度一直盯着她,见她饮完若无其事,眼前不知怎么浮现出她眼眶红红、眼泛泪花的可怜相,垂眸笑了笑。 萧元奚谨慎守礼,不肯跟兄嫂一同守岁,早早回了歇宿的客院。 萧元度正踌躇要不要回偏室,姜佛桑让人取来棋枰,“夫主可愿陪妾对弈一局?” 萧元度正坐,“也好。” 说是一局,下了远不止一局,后来两人又玩起了弹棋。 屋外爆竹声声,侍女仆役们笑声欢畅,屋内闲敲棋子落灯花,却是另一种别样的静谧与温馨。 “该你——”萧元度抬头,发现姜女单手托腮、凤目微阖。 两指拈着的那枚黑子啪嗒掉落,乱了棋局也不见反应。 萧元度盯着她睡颜瞧了许久,见她双颊和眼皮俱是绯红的,约是困了,酒劲也上来了。 站起,将手中白子扔回棋笥,绕到姜女这边,微俯身将人横抱而起。 绕过屏风,放之榻上,刚扯过锦褥,姜女迷迷蒙蒙睁开了双眼,昏黄的灯光下,双眸濡湿而黑亮,上翘的眼尾仿佛一把钩子,直勾人心最隐秘的一角。 萧元度的动作滞住, 一时竟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 好在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很快又闭上了, 含混着道了句:“冷。” 萧元度忙把褥子给她盖上, 而后片刻也没敢多待,阔步出了正室。 廊下站了许久,心里仍是一片火燥, 返回偏室取了马鞭,匆匆出了主院。 - 冬去春来, 转眼到了凤翔六年。 上巳节又是在一片凄风冷雨中度过, 直过了暮春天才一日日地晴暖起来。 “驾!” 急促的马踏声中由远及近, 经过城郊一片果园,当先那人忽而勒马回望。 但见一片葱绿之中, 几颗樱桃叶底红:“倒是出奇,别处尚是青果,此处地气莫非比别处旺些?竟是已经熟了。” 休屠顺着看去, 暗忖哪就熟了? 虽说簇簇垒垒压弯了枝头, 胀鼓鼓、圆溜溜, 在日光照射下瞧着是很喜人没错, 但多数还止是淡红浅黄,真正熟透的樱桃就像一盏盏挂在树梢的小灯笼, 放眼望去火红一片…… 不过他也就是在心里嘀咕两句,情知说了也没用。 不出所料,萧元度话音才落便一抬下颚, 示意他入园跟主家买些樱桃。 休屠认命翻身下马。 这果园不小,瞧着应是城中富户的, 应声前来开门的是个小僮,听休屠道明来意, 直接摆手驱赶。 谷赚 休屠只好报上公子身份,小僮将信将疑, 去请了果园管事来。 果园虽在城郊,到底是巫雄地界,巫雄令要买樱桃,管事不敢怠慢,一面把人迎进去,一面招呼仆役上树采摘,“挑大的!红的!” 也实在是为难人,眼都要使瞎了,红透的压根没有,只能退而求其次,于是勉强露了点红色的都遭了辣手摧残,两盏茶过去才勉强凑了一小篓,管事犹催着翻找,言一个也不能放过。 篓子是草编的,浅口大肚,估摸着也不少盛,休屠就叫了停。 付钱的时候管事硬不肯要,“县令亲临已使得果园生辉,能得县令青眼更是这些果子的福分,某若敢收这钱,主家面前实在不好交代。” 休屠心道有的收就收罢,也就是赶上了好时候,现在公子肯做个人了,早些年想收且没有呢。 “你不好交代,我也不好交代,一手钱一手物,再公平不过, 谁也别为难谁。” 休屠硬把钱塞给了管事,提着草篓就出了果园。 管事捏着银块,“这——”那些樱桃也不值这些啊。 急忙追出去, 终没赶得及, 两骑已绝尘而去。 管事摇了摇头, 心道待樱桃成熟时再往衙署送几篓过去。 知道不会有人再追上来,马速放缓,休屠看向自家公子。 也不知公子何时养成的癖好,但凡外出,必要踅摸些东西回去。多数都是吃食,五花八门、稀奇古怪,与之相比这篓樱桃都算不得什么了。 就好比去年秋,忙里偷闲过瀚水与申屠竞相聚,得知当地的甜榴有“一实值牛”的美誉,硬是带了一筐回巫雄,还对少夫人说是申屠竞硬塞给他的,他推辞不过才收下。 什么报得寺的含消梨、华林园的仙人栆、昆仑山的仙人桃——依休屠看,凡有可能,公子恨不得都搜罗来给少夫人一尝才好。 他忍了又忍,没忍住:“公子,你就不能有点别的招?少夫人她看起来也没那么爱吃……” “闭嘴!”萧元度本来心情不错,闻言略显恼怒,“谁说是给她吃的,我自己吃不行?” 休屠撇了下嘴,“少夫人喜食樱桃当谁不知道?” 这些甜滋滋的东西,公子从来不喜……也不对,公子以往确实不爱食甜,但那是以往。 去岁一整个夏季,少夫人做的醴酪他可没少食。 也不说什么“南人作食喜着饴蜜以助味”的话了,只要是少夫人准备的,就没有他不能吃的。 甚至只要是少夫人喜欢的,他都愿意尝试一二。 连方婆都看出来了,平日的膳食尽可能偏着少夫人口味——两人如今已不再分案而食,五公子也没说过什么。 萧元度道:“她喜欢甚么不喜欢甚么,我岂在意?” 这话拿去骗别人成,休屠可不吃这套,“若真不在意,公子你能管管自己吗?不拘何时何处,只要少夫人一出现,你那眼睛就似黏在她身上一般,少夫人一举一动一饮一啄,就没有你不关心的。” 而且,公子过往少有真正开怀的时候,这两年笑得多了,所有的笑也都给了一个人。 “承认罢公子,你分明就喜欢少夫人。” 萧元度方才还只是佯怒,这会儿当真怒了,横眉看向休屠。 休屠顶着巨大威压,硬着头皮道,“回头属下自去领罚,在此之前,公子不妨扪心问问,你有多久没问过樊家女郎的消息了?” 第260章 大大改观 凤翔四年初至巫雄,如今已是第三年。 少夫人凤翔三年八月下旬嫁入萧家,再过数月也满三载了。 这两年多以来,寻找樊氏女郎的脚步从未停下。最初五公子还频繁问起,去年开始渐渐就问得少了,今年自入春以来更止问了一次。 公子身上这些变、公子与少夫人之间的不同,身边人看得一清二楚,偏偏当局者迷。 休屠实在看不下去公子自欺欺人的行径了,索性直言戳破。 却不啻晴天一声悍雷,让处于震怒之态的萧元度陡然怔住。 休屠的话提醒了他,他是有阵子没询问过琼枝的消息了…… “公子,找了这些年也没有音信,或许你和樊家女郎注定无缘。属下也不懂别的,只知手里攥着的才是要紧的,空追逐一些虚无缥缈的,反错失了眼前人,届时公子——” “你懂什么?!”萧元度咬牙打断他。 琼枝并非虚无缥缈,她的家乡、她的亲人,她的名姓,一切都对得上。 他知晓她会在凤翔十一年被掠至南州、沦入欢楼……只不知中间这些年她的具体经历。 失怙之女,还有幼弟要照拂,按说唯一的出路便是投亲靠友。 唯一的姑母处她没有去,樊家姻亲故旧也尽皆找遍了。 心里想着万一她更早沦落风尘……就连人市、欢楼亦没有放过。 派出的人手甚至已经抵达混战中的南州,始终未能找到;申屠竞帮忙在瀚水两岸搜寻了近一年,也是一无所获。 他是有些灰心的,却也知道并未至绝境。 即便所有的路都走不通,大不了过个一二十年他再去南州——按照前世轨迹,那时总能见到她。 明明这个想法自醒来就很笃定…… 究竟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耐性,还是低估了姜女对他的影响?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生活走入了另一道身影,遮天盖地、无孔不入。那个名字却越来越少被想起? 萧元度望着远方,春光照不到眼底,俊脸之上也被一片阴翳笼罩。 公子非但没发火,反而如此平静,这让休屠有些忐忑,就怕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公——” 才开口, 萧元度已扬鞭催马绝尘而去。 - 日上中天, 几辆马车停在巫雄衙署前。 钟媄骑马行在车队之前, 她今日着一身黄降色深衣,明眸皓齿、饰金嵌玉,艳丽不输春色, 又别有一番飒爽韵致。 利落下得马来,看向第一辆马车, “还不下车, 莫非等人请你?” 谷析 话音落, 马车内走下一个人,杏花色上襦、间色长裙, 梳着堕马髻,无过多装饰,眉目描画的却很是精致, 只是观之不甚可亲, 让人不太敢亲近。 何瑱扶着侍女手臂, 举目四顾:“这巫雄——” “如何, 不如所想罢?” 何瑱点了点头。 印象中的巫雄是个穷山恶水之处,不想入城后所见所闻却打破了这种认知。 一路行来, 所看到的是宽敞干净的街道,途径的集市也欣欣向荣,沿途行客脸上皆是一副或昂然或闲逸之态——穷山恶水岂能养出这样的百姓? “这果然是萧霸王治理的?”萧霸王当真转了性? 钟媄道:“萧霸王是没有那么不堪, 但主要还是我表嫂调理得好!” 去岁织锦会上,借着姜佛桑这座“桥”, 两人破冰成为了点头之交。自那以后每每碰面,钟媄总要夸一夸她的好表嫂, 话里话外不忘强调她才是最亲近那个。 何瑱觉得她幼稚,一如既往隐晦地给了她一个白眼。 钟媄大度, 不爱跟小心眼的人计较,正要带人入衙,注意到照壁两侧多了两个八角小亭,亭前围了不少百姓。 走近一看,注意到两个亭子各悬了一块匾,一个上书“旌善”,一个上书“申明”。 所谓“申明”,即申明教化,惩莠显恶。亭中心立一石屏,足有一人高,其上挂着一块木制黑漆的木板,称“板榜”,衙署会定期公布本地恶人恶事以及相关惩处,所以百姓又称之为“黑榜”。 上了黑榜的人,在衙署的刑罚结束以后,还必须接受乡里的管制与监督。如改恶从善,两年无再犯,方可由乡里申报、衙门验实,而后除其名;若时限未满却有善事可称者,则可将功赎罪,提早除去恶名。 石屏四周有栅栏阻隔,使观者可望而不可入,以防坏人涂抹篡改。 旌善亭的功用与申明亭恰相对应,同样立有石屏,只是石屏上悬的是红漆板榜,专门用来表扬本地的好人好事。 如知孝悌、修桥路、救急难,解纷息讼、化盗为良、赈饥施药, 以及施棺木葬无主之骸、拾遗金而不取等。以期达到净化风俗人心、引导百姓趋善避恶的目的。 钟媄嘀咕:“上回来还没有这两个亭子,真是一天一个样儿。” 何瑱还注意到,衙署两侧八字墙上也张贴着各种各样的告示。一部分是传达朝廷和州郡的告谕, 更多的是本县长官发布的告示和禁令。 走近细看, 有“严拿逃凶逸犯示”、“禁止地棍横行侵扰示”、“禁止土妓流娼窝匪示”等等, 全落的是萧元度的大名,偶尔也会与别人联名。 譬如其中一份“严禁聚众械斗示”,最后的署名就是:县令萧元度、县丞程平、县尉孙盛、主薄洪琏,从一把手到四把手的大名都给写上了,可见重视。 需要张贴的东西太多,连衙署大门前那堵照墙也派上了同样用场,并且因为其处于可供通行的街道上,更方便大家驻足仰观,是以每天都有人群聚集在此看布告、读判词。 如今照墙两侧又多了申明亭和旌善亭,就更热闹了。 告示也好,黑红二榜也罢,许是为了便于民众阅看和理解,既无华丽辞藻也无飞扬文采,用词直白浅近,无一字赘言。 虽然布衣中识文断字者少,总也是有的。只需有一人将文告内容大声念出,其余人也便知晓了。 每日还会有一名书吏在此值守,实在无人识字便由他代为诵出,百姓如有疑难也可找他询问。 何瑱将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最后一丝怀疑也淡了,对萧霸王治下的巫雄县大大改观。 第261章 顺口一问 钟媄还凑在人堆里伸着脖子看申明亭里的黑榜。一边为那些恶人所作的恶事感到愤怒,一边又为那些花样百出不走寻常路的处罚方式而捧腹。 譬如有个被自己母亲状告不孝的,不孝可是足以杀头的重罪。上了公堂这个母亲却反悔了,毕竟还是心疼儿子,莫说儿子打了她,哪怕是杀了她,她又哪舍得真让儿子死呢?于是哭求着要撤诉,前额都生生磕出了血。 这个时候却也由不得她了,萧元度执意判罚,那个母亲竟以头撞柱,要以自己的命换儿子的命,还直言儿子死了她也不能活了。 最后到底没真要那人的命,杖责一顿,不顾其母哀告,又命其修了半年水渠,而后才放归乡里,将其交给当地里吏监管。 这还没完,他命里吏在村里找了一户以仁孝著称的人家。家主人以樵采为生,父早亡,与寡母相依为命过活,寡母后来还瞎了眼。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这人非但没有半分嫌怨,伺候寡母愈发尽心,怕寡母孤身在家受欺,就连上山做活也背着去。 里吏得了令, 每到饭时便让告状的那位母亲与这家寡母同案而食,让不孝子站在堂下亲眼看着别人是怎么伺候自己的寡母进食的。 当然, 只能看, 没得吃…… 饿其体肤, 磨其精神,就是不知这人会不会悔改?即便悔改了, 是真的受到了感化,还是只是因为不堪其苦? 其实即便是假得也没办法,惯子的结果不是杀子就是为子所杀。不论最终结果是好是坏, 都是那个做母亲的自己求来的。 钟媄正看得津津有味,肩膀忽而被人拍了一下。 “表姊——” “小六?” 钟媄退出人群,打量着面前的萧元奚,“才小半年未见, 又长高了!” 手比划着使劲往上举,“比我还高,我现在看你都要仰着了。” 不止长高了,性子也变了, 以往见她要么傻呆呆站着, 要么埋头红脸不敢与她直视,现在却是不会了。 虽腼腆依旧, 对上她的视线却鲜少再回避, “怎地今日到了?还以为最早要明日, 原打算出城迎你——” 钟媄一摆手:“熟门熟路的迎甚,还怕我摸不到门?” 他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应是一路跑来的, 额头都是汗。 钟媄拿出一方帛帕递给他:“擦擦。” 她的随身之物从来不似别的女儿家那般绣样精致,素素净净的, 一点脂香味也没有,说是男儿家用的也有人信。 萧元奚拿在手里,见她扭头往照墙看, 垂下手, 抬起另一只衣袖飞快擦拭了一下额头。 钟媄果然没想起再想起这茬,拽着他去见了何瑱。 何瑱施施然行礼, 萧元奚端端正正还礼。 “行了你们俩, 累不累呀, 咱们快进去罢。” 萧元奚面露难色:“表姊, 你先去客院歇息,我还要去家什铺——” 这一年多,萧元奚泰半时候都留在巫雄城。 他不乐意回棘原,回到棘原阿父就逼着他学弓马骑射。在巫雄就不同了,不仅是自在,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说起这个还要多谢兄嫂。 兄嫂知他喜作木器,怕他闷在客院无聊,送了他一套器具,木材也都是现成的。 萧元度自打见了兄嫂所用的方桌圈椅,私下已研究了许久,却一直未敢付诸实践,只敢在心里偷偷描绘。 谷鳓 眼下终于有了机会,免不了一番精雕细琢。 旬月之后,请兄嫂入院一观。兄嫂见之大喜,直言他所做强于家什铺百倍。 萧元奚只当她是哄自己的开心,不想兄嫂竟直接带着他和那套桌椅去了家什铺。非但得到了几个匠师的一致认可,放在店里不过盏茶功夫就被人以高价买去。 萧元奚头一回尝到被认可的滋味,止一下便上了瘾。 他辗转反侧了一夜,翌日找到兄嫂厚颜相求,让自己留在家什铺帮忙。 兄嫂虽显得有些为难,最终还是答应在兄长面前为他遮掩。 不过纸总是包不住火的。 阿兄特地为他延请了一位武师,长时间一点长进不见、反把武师气走了,已惹得阿兄不悦;武师临走一句“六公子志不在此”,更是惹得阿兄起了疑,他的秘密也随之曝光了。 他倒是不怕受罚,唯一愧疚的是害阿兄和兄嫂大吵了一场。 阿兄气兄嫂欺瞒,更斥她误人,无论如何不许他再去家什铺;兄嫂让阿兄别太独断专行,要学会尊重他人喜好。 两人好一番争执。 直到兄嫂指出他固执如大人公, 阿兄愣了半晌,黑脸拂袖而去,为此整整两日没理兄嫂。 没理他的时间更久, 也就半年罢。不过自那以后阿兄再没逼他习武, 完全甩手不问了。 萧元奚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 他手里做出的东西,哪怕是随便一个玩物、摆件,都能得人喜欢乃至哄抢,这让他觉得自己也是有价值的。 “家什铺那边还有些事……”听到钟媄来的消息他抛下手头的活计就跑来了,现下还得回去。 钟媄晓得这个表弟的“痴”,也不为难他,只有个要求:“我要你给我打个新的妆匣,你上回送我的那个旧了。” 萧元奚笑了笑,点头应下。 钟媄又将他扯至一边,往大门内示意了一眼,小声问:“冯颢他……在不在?”。 萧元奚眼神一暗,眼皮下耷,摇了摇头。 “那他去哪了?” 萧元奚抿了抿唇,道:“不知……我要走了。” 说罢拂开她拽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转身走出了人群。 钟媄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柳眉倒竖:“胆子大了,敢这么——” 又一想,小六或许真有急事呢,便也没有继续纠结。 - 外头跑了半日,一身的汗,萧元度回内院更衣,入院见了方婆,顺口一问:“夫人还未回来?” 问完脸色凝住。 方婆答得也熟练。毕竟五公子每次下了衙要么就是问“夫人何在?”,要么就是这句“夫人还未回来?”。 “夫人走了三日,说好今天回的,稍晚些应该就到。” 萧元度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脸色变了几变,沉着脸进了偏室。 第262章 开花蒸饼 夹道里,休屠被钟媄堵住了去路,远远瞧见更换一新的公子朝这边走来,直如瞧见了救星。 “公子,表姑娘要抢少夫人的樱桃!” 钟媄见了萧元度,气焰顿时小了不少,掐在腰间的手也放了下来:“我就看看,谁要抢了?” 说着不抢,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萧元度已到了近前,这才注意到钟媄身旁除了两个婢女,还有一个,瞧着眼熟,不认识。 何瑱上前一礼:“五公子。” 萧元度嗯了一声,看向休屠,确切地说是看向那篓樱桃。 停了停才道:“采下就是给人吃的,谁吃都一样。” “啊?”休屠大张这嘴。 费劲巴力弄来的,就……不给少夫人了? 然而五公子已经走远。 钟媄得意伸手:“五表兄都同意了,拿来罢!” - 日暮时分姜佛桑才回到衙署。 闻知有客至,匆忙收拾了一下就去了后园。 钟媄来是不意外的,意外的是何瑱。 何瑱瞧着也有些不甚好意思:“棘原待着实在无趣,又尝听这位连篇累牍地夸赞巫雄如何如何,便想亲来见见她所言有无夸大——” 姜佛桑笑问:“所见如何?” 何瑱回:“百闻不如一见。” 说话间,方婆便带着从人进来,很快杯盘摆满长案。 她俩皆是女客,而且是未嫁的女客, 姜佛桑一人招待即可,萧元度无需出席。 方婆退下前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五公子尚在二堂未归, 姜佛桑仅是点了下头便看向何瑱。 “你初次来, 不妨尝尝巫雄这边的菜色。” 何瑱夹了一箸, 檀口微张,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后微点头, “不错。” 而后盯着其中一样:“这是……蒸饼?” 钟媄也问:“怎么与棘原的蒸饼不同?” “这是开花蒸饼。” 上个月萧元度外出带回一些,让方婆重新蒸了端上桌,递给她一个, 问她有没有吃过。 姜佛桑摇头,他就故作阴阳怪气:“你们南人惯常吃稻米的。” 过了一会儿,又问她好不好吃。 姜佛桑弯了弯唇,道好吃。 萧元度的嘴角便也跟着翘起…… 方婆知她今日回来, 所以学着蒸了一锅。 姜佛桑拿了一个在手,示意她们掰开来。 钟媄惊喜道:“这蒸饼不仅顶上开花,里面还有干枣胡桃!” 何瑱尝着也觉比寻常吃的蒸饼更宣软可口。 谷说 皓月升起,晚风已带了几分清凉之意。 宴罢撤席换茶, 三人闲坐谈天。 钟媄问起她去了哪里。 姜佛桑道:“在北部待了几日。” 九原郡是豳州的边郡, 与蕲州毗连,而巫雄则是九原的边县, 巫雄的东北角与蕲州直接接壤。 巫雄人口虽不算少, 但各处散居的都是, 与其宏阔的土地相比远算不上稠密。 正所谓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若将巫雄县一分为二, 南北两部从风俗习惯到生活方式都有着很大的差异。 当然, 贫富上的差距也很大。 这几年眼看着巫雄城左近及以南都因缫丝、卖丝而改善了处境,北部民众心里难免有所落差。 又听说南边种上了新桑、养起了新蚕, 北边几个村的里吏乡老便坐不住了,带着乡民的心愿结伴来了县城,跟萧元度恳请说他们也想种新桑养新蚕。 然而相比南部, 北部并不是很适宜种桑养蚕。 姜佛桑得知北部以牧马养羊为多, 倒是想了个主意。 她把主意跟萧元度一说,两人亲去北部走访了一趟, 姜佛桑惊喜地发现这边早就有了毛布和毡毯。 毛布是把羊毛洗净后纺成线而后编制成的布, 以黄、褐二色为主, 也有少量红蓝。较为粗糙, 所以多是自用,这边人也少有做买卖的意识。 毡毯同样糙劣,而且是最简单的手工打结地毯,没有任何款式可言。 姜佛桑在其中一户人家的墙上见到一块叶纹栽绒毯,毯边为红色,毯中心为葡灰色的菱形纹,叶纹则用缃、黄、湖黄等色线编织,栽纹平整,编织紧密——正是这块挂毯让她看到了希望。 编出这块挂毯的正是户主的孙女阿哲。阿哲不仅有双巧手,还有巧思,姜佛桑与她聊了许久,愈发坚定了心中所想。 去岁她在北部耗了足有半年之久,教当地乡民如何制新式毡毯。 从采毛、净毛、弹毛,如何去油脂去杂质、如何纺成粗细不同的纱、如何按需进行泡染和煮染,每一步都进行了规范。 再就是摒弃原始的编织法,改为更为复杂也更为高档的栽绒地毯。 面对如此大的改动,当地乡民不是没有疑虑。姜佛桑便采用预付定金的方式,跟每个村都签了一定数量的单契,彻底解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自此后家家户户除了日常劳作外,都忙着织毯,到处都是热火朝天景象,产量也十分惊人。 八月间,第二次织锦会上,巫雄毡毯果然一举名扬。 绚丽多彩的羊毛栽绒毯,有铺垫、坐垫、壁挂、台毯、地衣……可庄重典雅、富丽精美,可色彩浓艳、纹饰活泼,还可淡雅美观、幽静雅致。 图案也丰富,有丹凤朝阳、福禄寿喜、鹤鹿同春、八宝、八骏马、八吉祥……不仅式样繁多,还有消音、隔潮的功用。 也不知用了何种秘法, 那些毡毯极其牢固又极其柔软,毛色还很有光泽,保暖和舒适性就不用说了,一经展出就遭到了南北两地商贾的哄抢订购。 这次去就是询问进程的, 路远,无法当日赶回,索性就留下了。 最后一批定契已经进入平毛、洗毯、剪花阶段,她也帮着做了些穿头、补边、添穗的休整活计。 等这批赶完,又该为下半年的织锦会做准备了。 百姓的日子就是如此,为了衣食有着,一年到头没有闲时。 “虽说巫雄如今是太平了不少,你这样常时在外行走,还是该留神着些——” 姜佛桑笑:“部曲带了七八个,冯颢和春融也跟着,无碍的。” 钟媄唔了一声,垂首喝茶,不说话了。 “对了,”姜佛桑搁下茶盏,“这次先行拉回了一批,暂时贮存在县城署那边的仓房,明日你们去挑挑看可有喜欢的。” 钟媄顿时来了精神,矜持如何瑱双眸也不由一亮。 第263章 志在必得 沐浴罢,姜佛桑坐在妆台前支颐假寐。 菖蒲跪在一旁,用葛巾小心给她擦拭湿漉的长发。 “二娘子一来热闹了不少,不过她和何五娘子能处得来也是稀奇。” 姜佛桑闻言轻笑。 钟媄性情外放、坦荡直率,何瑱内敛骄矜、心思细腻,即便二人如今已“握手言和”,相处得也不算融洽,见面必要斗嘴, 不过比起以前总还是要好上一些。 “女君,”菖蒲看了她一眼,“五公子还未回呢。” 依照女君以往对五公子的贴心程度,不说亲去看看,也该谴人去二堂问问是何事绊住了脚, 再提醒一句早些歇息…… 姜佛桑双眉颦蹙, 面上露出一丝疲色,“我乏了。” 菖蒲不再多嘴,专心为她擦拭湿发。 - 萧元度回来时菖蒲刚从主室出来。 “五公子。”菖蒲趋前行礼。 萧元度目不斜视往偏室去,到了廊下还是停住了脚,“她呢?” 菖蒲低头答:“路途颠簸,女君乏累,早早睡下了。” 萧元度看了眼光亮隐隐的窗子,神色略显复杂。 一夜好睡,勉强也算歇过了乏。 晨起洗漱罢,和往常一样,两人一起用的朝食。 萧元度满腹心事,本不欲说话,见姜女也比往日少言,又觉这安静让人难以忍受。 隔案看了正小口喝粥的姜女一眼,面上红光莹润的, 倒不像是累着了。 “你——”他稍稍清了清喉咙,“昨天的樱桃, 吃口如何?” 姜佛桑抬头,目露疑惑:“樱桃?” 萧元度拧眉,这个钟媄莫非属蝗虫的,一个人全给吃光了? 就见姜女粲然一笑,“樱桃甚甜,多谢夫主。” “……”萧元度神情平淡,嘴角却已牵起。 片刻后反应过来,又快速落了下去。避开姜女的视线,抛下一句“我中午不回来用饭”,起身阔步出了主室。 姜佛桑慢悠悠喝完了剩下半碗粥,便带着钟媄与何瑱去了县城署那边挑选毡毯。 打开其中一间仓房,里面排满了木箱,每个木箱都满满当当,全是如今外面一张难求的巫雄毡毯。 两人去年已经见识过,近距离再观还是忍不住因其“造毛之纯、做工之精、颜色之美”而惊叹。 毯基挺实、毯形规整,毯面……蒙上丝帕抚触一番,只觉格外绵柔且富有弹性。 她二人看得目不转睛,越看越爱不释手,样样都喜欢。 最后钟媄选了一块花卉人物长方毯。红地,小花纹,乍看并不出众,细看才能发现其特之处,原来图案中有一人物的织像,正举手作接球之势。 何瑱则选了碧地二窠长方毯。浅黄地,以紫、褐、绿色二团花纹组成八花,杂饰以花草,花纹极其繁丽。 姜佛桑又各帮她俩挑了一块白毯和绯毯,俱是满地铺式。 两人喜欢的不得了,跑到一边细赏去了。 这一批是要送去棘原的,姜佛桑从中另选了一木箱栽绒毯,有红地天华锦纹的,有白地双龙团花纹的,还有紫地折枝花纹的。华贵耀目、非常人所用,按旧例当送往京陵,等过几日最后一批从北部送来,冯颢就要动身了。 得知冯颢很快就要离开,刚还笑得如春日艳阳的钟媄如同被人泼了盆凉水,失望不加遮掩。 谷嫗 何瑱大约也注意到了,当时未说甚么,午食时见钟媄蔫头耷脑,忍不住出口刺了她两句。 钟媄岂是老实受欺的?一来二去两人又吵了起来,开始互相揭对方的短。 何瑱脱口一句:“我便是老死闺中也不至于饥不择食,自堕身份瞧上一个部曲。” “你!”钟媄自以为隐秘的心思被当众戳穿,又羞又气又觉难堪。 同样的场景以往不是没发生过,不过彼时她对萧霸王的喜欢是装出来的,自然不介意别人议论。 可是现在,言语的利剑戳中的是她的真心,被轻视的是她喜欢的人,她就难以忍受了。 “部曲又如何?他比这世间大半男人都要仁厚有担当。高贵如你,至今未嫁,敢情是眼睛长在头顶上。也对,寻常人的确配不上你何五娘,等将来入宫做个贵妃给我等瞧瞧才好!” 何瑱被她一通抢白下来也涨红了脸,待要还以颜色,钟媄已经跑下了楼。 何瑱气恼搁箸,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我不过是想给她提个醒,她们钟家再不济,也不会同意她嫁个部曲!” 即便这部曲是姜佛桑的随嫁,终究也还是个部曲。 姜佛桑摇头道:“既是为她好,好话却不好好说,落在别人耳里反成了伤人的恶言,到头来她伤心、你委屈,又是何必?” “我……”何瑱言辞闪烁,隐有悔意。 只是让她去跟钟媄陪不是,却是千难万难。 “你且坐着,我去看看。” 姜佛桑在桂树和东墙的夹角处找到了钟媄。 听到脚步声,钟媄举袖飞快蹭了蹭脸颊,想装作若无其事,眼角却有水色未干。 姜佛桑顿了顿,道:“你别往心里去,何瑱她也是有口无心。” 钟媄吸了吸鼻子,“她那人就那样,我也不是为她,我……” 她哽住,把头撇到另一边。 平复了一番,想着反正也捅开了,也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 “你也看出来了罢,我心悦冯颢。”不等她回答,钟媄便自嘲一笑,“只可惜全是一厢情愿。” 钟媄的心思姜佛桑的确早已看出,关于应不应该劝阻钟媄她一直也在犹豫。 冯颢虽与裘郁有段过去,但他二人已很难再有将来,冯颢终会有放下过去朝前看的那一天。接受还是拒绝,自己不好替他做这个决定。 而且感情这回事旁观者是不好插手的,一个不好就如提油救火,最后火越烧越旺,自己还弄得里外不是人。 再者钟媄也不是肯听别人劝的性子…… 种种考量之下,她选择了装聋作哑。 如今显然是不成了,就算何瑱今日不戳破,留给钟媄的时日也已不多。 这两年钟家给她陆续说了好几门亲,虽是良莠不齐,倒也有那么两个靠谱的,然而全被钟媄使手段搅黄了。 可是又能拖得了多久?待钟家失去耐心,届时岂能再由得她。 “表嫂,”钟媄开口,“冯颢他,是不是心里有人?” 姜佛桑颔首:“是。” 钟媄惨淡一笑,“我就猜到会是如此……” 姜佛桑以为她接下来会问那人是谁。 谁知并没有,她一擦眼角,重新昂起头,“不管那人是谁,他们终究没成,没成就是没缘。都说烈女怕缠郎,我想反过来也一样!终有一天我会抹去那人留在他心里的痕迹,真心换真心,还就不信了,我这么好,他会看不上我!” 说罢一握拳,透出一股势在必得之势。方才的难过伤情半点不见。 姜佛桑:“……”她也是白操心。 第264章 匪夷所思 萧元度本想避开姜女,好好冷静两日,而后把事情捋捋清楚。 结果发现压根无需避,姜女带着钟媄何瑱二人镇日早出晚归,想见她一面都难。 萧元度不由气闷起来,要捋的事也没心情捋了。 这日,最后一批毡毯终于送至衙署,冯颢命人收整之后拜别了姜佛桑就带着车队出发了。 这边才走一个, 中晌又来了一个,这回终于不是奔着姜女来的了。 潘岳被门吏迎进二堂,直接往圈椅里一瘫,嘴里叫苦不迭,“真苦煞我!这破地方,鬼远的,下回抬我都不来。” 他不耐热,天始开始变暖, 稍动动就一头一脸的汗,一壶茶水灌下肚才缓将过来。 又开始指着萧元度抱怨,“我让人早半日就送了信,有朋自远方来,不说出城十里相迎,好歹门口迎候一下总是要的,你倒好——” 自他进来萧元度连个正眼都没给,坐在书案后不知在写甚么,“没人请你来,再啰嗦倒是可以请你出去。” 潘岳翻了个白眼,以口形问休屠:“谁又惹他了?” 休屠在那正抹脖子瞪眼,萧元度一个眼风扫过,顿时静若母鸡。 萧元度这才停笔看向潘岳:“明明就是来躲灾的,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潘岳被戳破也不尴尬,嘿嘿一笑:“我再不跑, 我阿母恨不得把我五花大绑了即刻送入青庐,说得人家也是一个比一个离谱。” 却也难怪,他文不成、武不就, 还爱流连欢楼,有这般名声在外,好人家的女儿也舍不得嫁给他。 萧元度就不是爱管别人闲事的,哪怕是潘岳,“差不多行了,你又能拖到几时。” 就拿他来说,自回到京陵就被家里催娶,一年比一年催得急,烦不胜烦。 潘岳止小他三岁,今年已值弱冠,成家立业近在眼前,拖是拖不久的。 “能拖几时是几时。” 说是这样说,来自家中的压力是越来越大了,耍宝打诨已不好使,不然他也不会偷跑出来。 “你跟她,这样耗着有甚么意思?” 前世萧元度就不看好潘岳与芮娘,并不单是对欢场女子的偏见。 若真是两情相悦倒也罢了,芮娘是风月场中老手,对潘岳不过逢场作戏,任谁都看得出,偏潘岳一头热得厉害。 今世虽不会因为芮娘的身份再看低她,想起两人之间横亘的那些,萧元度仍不看好。 就怕落得和上一世一个样,潘家人发现潘岳不肯娶妻的症结在于芮娘,不久后芮娘横死,潘岳找了半个月才找到芮娘尸身。 他带着尸身回了城郊专为芮娘修的桃林小筑,夜深火光冲天而起,潘家仆役赶去已经救治不及,只挖出两具烧成焦炭的尸骨,任怎么也分不开,潘家人只能将他们葬到一起…… 想至此,还是给提个醒:“你家里人大抵是接受不了芮娘的,还是谨慎些,别让他们发现,免得横生事端,于你于她都不好。” 潘岳团团的脸上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潘家确实不可能接受芮娘。芮娘艳名远播,棘原尽知,不管是为妻还是做妾,她都入不了潘府大门。 谷媍 芮娘呢又是宁肯为妓也不肯做妾的。 按她的话说:“我是疯了才会去做个律比畜产任打任卖的侧房,吃穿用度行止坐卧皆要受大妇辖制,日日困在一方小院中,就盼着夫主百忙之中抽空来垂怜一番。在我看来这世上做妾的只有两种,除了为权势所压为生计所迫,剩下的纯纯是打着真爱的幌子犯贱。倒不如我做头牌来得自在,欢楼女子虽不算人,好歹还可以挑捡挑捡恩客,一饷贪欢,谁也不欠谁,谁也别惦记谁。最要紧一点,我想睡谁便睡谁。” 她向来如此,言辞泼辣,无所顾忌。 她也有自己的傲气,看不上他,大约也瞧不上潘家的门第。 潘岳苦涩一笑,很快又变作浑不在意的模样,“提醒我记下了。” 其实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尤其近两年,母亲私下已在打听他在软玉楼里有无长久相好的。 幸而芮娘不如何待见他,他长时去也只是坐冷席,所以才没露馅。 自那以后他也有意减少了去软玉楼的次数,躲在他的别业专心“玩乐”。 两年多以前萧五曾托给他一件事,事也不难,各地搜罗些人来——家乡遭了灾的、活不下去的,男女都有,全属自愿。 搜罗来却也不是让他们吃白饭的,男的就让他们练角抵百戏,女的就让她们练歌舞弹唱。至少表面是如此。 北地近几年也学起南地,高门大户纷纷都养起了自家伎乐,为此不惜耗费重金延名师相教。此后凡有聚宴,便呼自家伎乐歌舞以娱宾客,攀比成风,并以此为荣。 所以潘岳之举也不算突兀,如萧元度所说,也是他“最拿手的”。 潘岳怨念的剜了萧元度一眼:“为了你所谓的正事,芮娘如今更不爱理我了。” “不应当,你们俩如今也算半个同行了,该更有话聊才是。” 潘岳才喝进嘴的一口茶如数喷洒出来,胡乱拿衣袖拭了拭,“那我还应当谢谢你?” 萧元度挑起一边唇角:“不必客气。” 潘岳还能如何?打又打不过他。 当下也没心思与他计较,愁眉苦脸道:“芮娘定然以为那些是我豢养的家妓。更可恨的是不知哪个混蛋在她面前扇了阴风,说我男女不忌。” 芮娘原本待他只是不热络,见面还是笑脸相迎的。 近几次他去软玉楼,别说笑脸,芮娘当着他的面就登上了别府的车…… 芮娘心高,一向少有入幕之宾,自从顶下软玉楼,有些事就更用不着她亲自出面了。 如今这般,潘岳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回来不止是躲灾,也是想散散心。 潘岳还只是不是滋味,萧元度则是匪夷所思。 这究竟是怎么一种相处方式? 成天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周旋在不同的男人之间,甚至不止是周旋,还有身体上的接触,乃至同床共枕翻云覆雨……潘岳是怎么忍下的,而且一忍就忍了这么多年? 换作他,萧元度拧眉,光是想想就已经抑制不住杀意。 他的女人,谁敢动一个指头,又或者她敢碰别人一下,那个人注定见不到明天的日头。 第265章 水磨功夫 潘岳笑:“你以为我愿意如此。” 谁不想独占所爱?可两人之间根本无路可走。 即便潘岳愿意为了芮娘与家里一争,芮娘呢? 芮娘听惯了各种甜言蜜语,男人的情话在她看来一文不值。他佯醉说出的那番剖白,她大约只当个笑话听,根本不会当真。 芮娘后来的种种表现也证明了,潘岳和她之前那些个入幕之宾没有任何不同。 对于眼下这种进退两难的处境潘岳也很无奈,甚至,这种处境可能还是他亲手造成的。 初进软玉楼之时,他见了芮娘只会脸红,说不上一句话,还被人笑呆蠢。而芮娘似乎只喜欢那些能逗她笑的。 少年人想接近意中人的心是毫无理智可言的,等潘岳把自己修炼得和其他纨绔子弟如出一辙,芮娘果然肯正眼看他了,甚至头一回留他歇宿。 那一夜,两人前所未有的近,又好似变得更为遥远。 潘岳也是后来才意识到,他可能变成了芮娘最厌恶的那种人。 然而有什么办法?反正没有别的出路,那就这样罢。 “既不愿,”萧元度走到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斟了杯茶,不喝,来回转动着,似在琢磨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才抬眼:“就非她不可?何不试试别人,你怎知自己不会对第二个人动心。” 潘岳倒也没否认这种可能,“偶尔也不是没想过放弃,但——”结果不言而喻。 萧元度沉默了一阵。 潘家儿孙众多,潘岳头上几个兄长个顶个能干,只有潘岳无甚出息,后来更是在纨绔子弟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他能和潘岳成为朋友,主要就是因为这人简单实在,没什么心眼,或者说他不爱耍心眼,就乐乐呵呵过日子。 这一点他不如潘岳。 但是现在,萧元度觉得,他还有一样输给了潘岳。 论起执着,论起专情,他,也不如潘岳。 “你们俩以后就这样了?耗到七老八十?”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若电光朝露,更若白驹过隙,想那么多做什么?耗到七老八十也无不可,子非鱼,岂知鱼之乐?似你这种粗人,”潘岳冲他摇了摇手指,“等你心里有了人就知道了。” 话落,欸了一声,“你要找的那樊氏女郎,不就是你心上人?!你把方才问我的那些问问自己不就明白了。” 潘岳一直以为樊氏女郎是萧元度在洛邑结识的。 萧元度半抬起眼帘看向窗外,良久无话。 潘岳打量着他,慢慢回过味来,抖肩忍笑:“我说这半日你怎么怪怪的,原来竟是为情所困。” 萧元度活似被人戳了一下,眉头一压朝他看来,似想反驳。 嘴唇动了动,却不知为何,没有言声。 潘岳虽然百事无成,在这方面至少算个行家,萧元度也确实需要人给他一些建议。 谷奊 潘岳见他这模样,就知自己猜中了,嘲笑得肆无忌惮。 “萧五啊萧五,你也有今天!我原还纳闷呢,守着那么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硬是能当个睁眼瞎,百般冷落人家,天天想着远处的白天鹅。你找的那只天鹅我没见过,暂不做评议,就说你抢来的这位夫人——我这么称呼她你不介意罢?她现在的确是你的夫人。” 萧元度只是阴沉沉瞥去一眼,示意他适可而止。 潘岳眼看快把人惹毛了,这才勉强收敛一些。 “整个棘原城谁不夸萧家新妇颜色好,依我看,她远不止颜色好吧?心底似乎也不错。” 他进城之后并没急着往衙署来,先去市中闲逛了小半日,本想听听看当地人都是怎么骂萧五的,却只听到一片赞扬。提起县令夫人就更是夸口不绝。 萧五什么德性潘岳再清楚不过,除非鬼附身,否则这么大的转变绝对与姜女脱不了干系。 “就连与她素未谋面的芮娘,言辞间都对她多有夸赞。而你呢,在棘原那小半年也就罢了,你又不回府。到了巫雄,同一屋檐下、日夜相对,还要是无动于衷,真的,”潘岳啧啧摇头,“我觉得多半是有些毛病,不然完全可以遁入空门了。” 佳人在侧、水磨功夫,换个人,孩子怕是都会跑了。 潘岳自问对芮娘的心足够赤诚坚定,但正因欢场浸淫久了,他很清楚人性有多经不得诱惑,抵抗诱惑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诱惑。 所以他心里是极佩服萧五的,同时也很好奇那只怎么也找不到的天鹅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萧五记挂到如今,把姜女都比了下去。 但是现在不了,萧五果然也不能免俗。 一个男人肯为了一个女人改变,还能是因为什么?潘岳不需多问,就知他内心的症结,也看得出他已困扰了许久。 遂正经起来,摆出一副过来人指点迷津的架势,问他:“你看到姜女有何感觉?” 萧元度上身前倾,双肘撑在膝头,低垂着眼看地面:“就觉……宁静喜乐,什么都可期待。” 衙署再多繁难事,回了内院,看到她,一切烦闷尽消。 偶尔也会被她气得暴跳如雷,辗转一夜睡不着,但是翌日起来,她一声夫主、一个笑,便觉什么都不值得计较了。 简言之,姜女能让他七上八下不得安生,也能让他狂暴躁动的情绪归于安宁。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变得离不开姜女,只要回来见不到人,总觉得缺了什么,总要找人问清她的去向。 去岁织锦会,姜女又回了棘原。两人一年之中也就分开那么些天,偏偏就是那些天让他觉得度日如年。好在她在说定的期限内回来了。 萧元度有时会有一种荒谬的想法,他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着这一切…… 潘岳又问:“那么她呢?樊家女郎,想起她你又是何种感觉?” 萧元度神情一滞。 潘岳一针见血:“再想起她是不是开始感到难受、感到愧疚,觉得对不住她,也对不住姜女?” 见萧元度沉沉不语,潘岳叹道:“要我说,你也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两人在一起久了,有了共同的经历、共同的记忆,哪还能真正做到泾渭分明? 饮食起居日渐渗透,边界逐渐模糊,防守再严密的心也会一点点被蚕食,于是开始越来越多地留意她,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她无意间说过的一句话,都会记着。 这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萧元度却是摇头。 第266章 不是移情 长久以来,萧元度当真一无所觉? 未见得,只是从最初的大意忽视,到后来的有意回避。 只可惜有些事欲盖弥彰,连休屠都看得一清二楚,又瞒得过谁? 萧元度不断自省、自我怀疑:难道,男人真就那么容易变心? 他试着弄清楚自己对姜女的心思究竟是何时起了变化。 是从那个荒唐的梦开始,还是从灵水村同宿那一晚开始, 又或者…… 在这个过程中,他先是注意到,自己竟然能忆起那么多与姜女相关的点滴。 接着才发现根本厘不清源头。 姜女对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致命吸引力——他一直不愿承认这一点,一度以为这是男人的劣根性。毕竟食色性也,姜女是美的,而人对美好的事物总是容易心生亲近,并由亲近而生出贪婪。 吸引之外,还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这种感觉其实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不止在姜女为他包扎伤口、他睁开眼看见姜女背影的那一瞬间产生过,当初瀚水同渡时就有过。下船后之所以匆匆离去,并非只为了成全姜女与情郎私奔,也源于自身的恐惧。 正是那种感觉,让他本能克制不住想接近,理智又一再提醒要远离…… 那时候尚可逃离,后来同进同出、日夜相对,避无可避。 “你是说,姜女和樊氏女郎相像?”潘岳嘶了一声, “有多像?” 有多像? 萧元度拧眉细思。 出身天壤之别,性情似乎也不尽相同。 琼枝神秘而疏冷, 对什么都是淡淡的,就像是生长在山涧无人问询的一株野草, 又像是经暴雨雷击后半朽的枝木, 你很难发觉她的情绪,大多数时候都觉得她了无生机。 可是她对老弱病残又是那样耐心包容,所有人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即便她从来不笑、很少说话,似个哑巴,你也能感知到她内里的柔软与怜悯——一个有过那样遭遇的女人,竟然还有余力去怜悯别人。 萧元度曾经嗤之以鼻。慢慢地,心神便不由自主,甚至萌生出了想要与她共度余生的想法。 而姜女,姜女是世家后园内精养出的兰芝仙草,名贵珍异,身娇体怯,似一折就断的花、一碰就碎的瓷——这是他以前的看法。 现在的姜女在萧元度眼里就像一竿青竹,虽柔却韧,旺盛且蓬勃。也像春日的云,让人像剪下一片,纳进怀里、捧于掌心…… 可是两人又确有许多相似之处。 譬如,同样的心软,同样能吃苦,同样让他觉得安稳、安宁…… 潘岳见他眉宇纠结神色困顿, 就知事情不乐观。 两人他只见过一个,也不知究竟有多像,这要万一真得很像—— “你若只是因姜女和樊女相像而移情,千万别让她知道。” 这要万一知道了,伤害得多大? “不是移情……”可究竟是什么,萧元度又难以说清。 他和姜女在一起时,清楚的知道那就是姜女。 长久以来,他心里就像是有个填不满的洞,空荡、煎熬,让他无所适从,迫切需要什么来填补,所以他迫切想找到琼枝。 但是与姜女一起,那个洞似乎就不存在了,就连琼枝的影子也逐渐淡化。 “那——”潘岳挠了挠头,他从休屠处探听到樊家女郎救过萧五的命,“你确定你对樊女真是男女之情?还是,仅仅只是出于感恩?” 谷揝 萧元度当初那样说只是为了搪塞休屠,也为了琼枝以后进门方便——萧元牟的妻子不就是这样来的? 但实际上,救他命的并不是琼枝,甚至照料他最多的也不是琼枝。他真要感恩,该娶那个郎中才是。 “救过你狗命的多了,你能不论男女都娶了?” 潘岳心道,要是芮娘,那他肯定愿意娶啊。 见萧元度脸色不好,便没再贫嘴。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潘岳瞅了他一眼,“你可能两个都喜欢。” 茶盏才举到嘴边,萧元度闻言顿住。 潘岳被他盯得发毛,咳了一下道:“你方才还问我怎知自己不会对第二个人动心,你又怎知自己不会同时对两个人动心。” 人非草木,养株花时间久了尚且有感情,更何况姜女这种让人目眩神迷的美人? 去年织锦会潘岳也去了,即便他没有任何绮思,也很难不在人群中注意到她,而一旦注目,视线就很难从她身上移开。 何况姜女还不是徒有其表,萧五情难自禁,爱上她再正常不过。 问题在于,他心里早就有了一个。突如其来又进来一个,两下一冲突…… 不用想都知道姜女对萧五的冲击有多大,萧五定然也试图阻止过姜女的侵入,只是徒劳无功,所以才会有眼下困局。 抉择总是让人纠结的。 现在还只是纠结,万一选错了,那才是无边痛苦。 最怕的就是无论选哪一边、放哪一边,最后都觉缺憾、都不圆满。 “实在不行,干脆娥皇女英!” 他們这类人,哪个院里没几个妻妾侧庶的? 潘岳没有,是因为有次云雨过后芮娘趴在他胸膛戏言,说待他娶妻那日就是两人缘尽之时。 潘岳不知她是玩笑还是当真,他不敢冒险,也确实没有瞧得上的,便就这么拖着了。 可萧五不同,就他以前那醉生梦死、夜夜笙歌的样儿,也不像是为谁守身如玉的人。 再者萧府已经有了九个媵妾,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潘岳自诩情场老手,至今不过也就经了芮娘一个女人,所有的经验都是从她身上琢磨来的。 开始还人模狗样想为萧元度答疑解惑,答着答着自己也迷惑了,于是就给出了这么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被萧元度狠踹了一脚,又啐了一口。 萧元度知道自己这是病急乱投医,就不该指望潘岳。 娥皇女英?姜女或许不介意,琼枝必然不肯的。 就他个人来说,前世他虽没有三妻四妾,视这些也是稀松平常。 但是,他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些话,“你把心掰作几瓣,又怎么还能指望别人馈以全心全意?” 比起闹哄哄纷争不休的后宅,他更想要一份全心全意…… “不然这样,你试想一下,假若樊女已经找到了,不日就到你身边,你现在该如何跟姜女说这件事?以后又打算如何安置她?” 这一问还真把萧元度给问住了。 第267章 还留多少 该怎么安置姜女? 今年已是姜女嫁过来的第三年,她没有任何要与情郎私奔的迹象。 认命也好,认清形势不得不妥协也好,姜女许是真的要将萧家少夫人的位置坐下去了。 那么,找到琼枝后,该如何安置她…… 萧元度从未碰到如此难以决断的事,以致举步维艰。 潘岳见他如此,暗暗一笑。 “既然你无论如何都是要找樊女的, 那就寻个好时机将姜女休弃便是。纵是天子赐婚,挑个让天子也只能哑口的错处还不容易?譬如婚后三年无所出之类——” “不行。”萧元度毫不犹豫拒绝了。 亏潘岳想得出,姜女并无错处,以这个理由将她休弃,姜女以后还如何做人。 “怎就不好做人了?以她那姿容,大把男人等着呢信不信?你要实在放心不下,大不了亲自替她选一个……” 萧元度乜眼过去,眸光凌厉,眼底竟带了几分凶煞气。 潘岳讪讪住口。 接着又提了几个还算靠谱的,尽皆被他否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煞人了要!”潘岳摊手,“绕来绕去又进了死巷。” 萧元度抿着唇,不说话。 潘岳乱七八糟的馊主意让他本就不好的心情雪上加霜。 两人枯坐半晌,潘岳眼珠一转,又想出一个损招。 “依我看,你也未必就是心悦姜女,可能只是见色起意。先别瞪我!要检验这一点简单至极, 就看你敢不敢一试。” 萧元度起先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才道:“说来听听。” “我这次来巫雄,经过九原郡城,闻听太守府有一舞伎名叫盈盈,善为折腰舞,姿艳冠绝一时,罕有男人见了不动心的……” - 萧元度已是许久不曾滥酒,这天却是大醉而归。 潘岳的到来姜佛桑已然知晓,两人久未见面,一番开怀畅饮在所难免。只是……潘岳醉不算意外,萧元度也喝得烂醉如泥却又是为何? 脸色熏红且滚烫,浸湿的葛巾放上去一会儿就变成温热。姜佛桑轻柔给他擦拭着,他偏头躲了几下,没躲开,嘴里逸出一句呓语。 姜佛桑倾身贴近,并未听清。 想必是极不舒坦,眉心现出好几道折痕。姜佛桑伸手上去,似想给他抚平,手腕却被抓住。 用得力道不大,却也挣脱不开。 “夫主?” 榻上的人却是一动不动,就那样抓着她的手放在胸膛。 姜佛桑只好用另一只手拿着葛巾继续给他擦拭。 萧元度紧闭的双眼终于缓缓睁开,不甚清明地看着姜佛桑, 又像是透过姜佛桑在看别人。 “夫主可是清醒的?”姜女一如既往关怀备至, “若觉哪里不适, 妾这便让人叫医官来。” 萧元度仍是不说话,直愣愣望着她。 他觉得姜女这双眼不能久看,否则会夺人心魄。 心里有个声音也在提醒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只怕引火烧身…… 萧元度蓦地松开手,横臂遮住眼睛。 “我,”开口,声音干涩,“睡一觉便好。” “如此,”姜佛桑起身,“妾便不扰夫主了。” 谷诙 耳听脚步声出了屋室,萧元度将手臂移开,长出一口气。 “女君,奴婢怎么觉着五公子近来有些不对劲?忽冷忽热的。” 菖蒲一边给女君卸去头上钗环,一边说起五公子近日的古怪处。 “古怪么?”姜佛桑笑了笑,“想必这会儿正难受呢。” “五公子身体不适?要不要请医官。” 姜佛桑摇头:“疾不在体肤,亦不在腠理,医官难治。” 菖蒲听完脸色一变,还以为五公子得了不治之症。可是观女君神色又不像。 姜佛桑想起日前钟媄说过的那番话。 若果前人留下的痕迹真能抹除,那么萧元度心里的那个人,如今还留多少痕迹? 菖蒲看着镜中的女君,一抹自她嘴角一闪而逝。 翌日用过朝食,萧元度说自己要去郡城一趟。 姜佛桑听罢有些意外:“是为了太守寿辰?先前夫主不是不打算去,说让程平代为——” “我改主意了。”萧元度说这话时背对着她。 一整个早上,他的目光都很少落在姜女身上。 姜佛桑看不清他神情,见他已做了决定,便也不再多言:“夫主路上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嗯。” 萧元度阔步出了主室,将衙内的事悉数交给程平,便和潘岳一道离了巫雄。 就在当天,姜佛桑再次收到汤府的请帖,虔夫人想邀她至汤氏庄园共赏桃花。 姜佛桑寻了个由头婉拒了。 钟媄道:“别是因着我俩才拒的吧?用不着,你只管去便是,我俩自会打发时间。” “并非如此。”具体原因姜佛桑也未详说。 方婆恰巧经过,闻言就道:“想看桃花也不必非去汤家庄园,老奴听二堂守门的小子说起过,城北十里有一片桃林,桃花开得煞是漂亮,女君若有兴致,改日可带着二娘子她們去瞧瞧,今日还是别去了,今日风大,日头也不好。” 姜佛桑点头:“那就过两日再说。” - 三天眨眼即过。 萧元度自离了郡城,一路疾赶,直到距巫雄还有四五里,这才缓辔慢行。 过了许久潘岳才跟上,胯下健马承受着他的重量累得够呛,他自己骑在马上也是呼哧带喘。 “急、急赶着,投胎?” 刺史公子亲至贺寿,九原太守喜出望外,殷勤招待自不必说,还想多留他们几日的,结果萧五可好,就吃了个寿席,半日也不肯多待。 好在目的也算达成了,寿宴上盈盈压轴一舞,果然惊为天人。 “如何?”潘岳才歇过气,就冲萧元度挤眉弄眼。 “什么如何?” “盈盈啊!绰约轻曼,妩媚多姿,是不是绝色难求?” 萧元度心不在焉点了点头,其实面容已经记不大清。 潘岳啧了一声,“人还敬了你一樽酒,那含情脉脉的眼神,一整晚净往你那瞟了,你就这反应?” 萧元度瞥了他一眼,“你既如此念念不忘,何不问张夋那老东西讨了做后房,左右芮娘也不肯搭理你。” 潘岳一噎,随即嬉笑如常:“张太守倒是愿意割爱相让,那人是你却不是我。” 第268章 大事不妙 张太守也好,盈盈也好,只可惜媚眼全抛给了瞎子。 潘岳瞅了眼萧五。此次郡城之行,大约也是他最后的挣扎。 结果离家不过三日,就这般神魂不属,还需证明什么? 日头当空,潘岳心里却是比吃了块冰还通畅,他就喜欢看萧五这愁眉蹙额的样儿。 对他能耐有何用,有能耐对姜女使去呀! 抢了个自以为不会爱上的人做夫人,结果偏偏作茧自缚,如今坐困牢城,活该,当真活该! 萧元度见他眼都笑没了,只觉莫名:“笑甚?” 潘岳道:“你回去还躲姜女不躲?” 萧元度顿了一下,“我为何要躲她?” “这就对了,她就在你心里,你往哪躲?” 萧元度阴着脸朝他看来。 潘岳想说,你早爱上姜女了,你的心比你的理智更早意识到这一点。 见他变脸,不敢近捋虎须,也想再看看他的乐子,遂把话又咽了回去。 摇手道:“天太热,你就当我说胡话。” 玩闹归玩闹,经此一事潘岳也希望萧五可以快些看清自己的心,别误空了良缘。 与姜女和和美美过下去多好,瞎折腾什么,这种福气他盼都盼不来。 “对了,回去若是那位问起,要不要实说?” 实说就是萧五以给上官祝寿为名实则去看了艳名远播的美人。 萧元度乜视着他,隐隐听到磨牙声:“你尽可试试。” 潘岳哈哈大笑。 “公子。”一直旁听他二人斗嘴的休屠指着前方,“是衙署的人。” 但见一骑从远处飞驰而来,马上人吏差装扮,也看到了他们,大叫一声上官。 潘岳咦了一声,“这是来迎你的?你这巫雄令好大的派头。” 休屠摇头,隐隐觉得大事不妙,“莫非衙署出了——” 说话间吏差已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就地跪倒,惶急道:“上官,不好了!” 萧元度眼皮一跳,不悦道:“何事如此惊慌?” “夫、夫人……”吏差汗出如浆,“夫人被匪徒劫走了!”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休屠下意识看向公子。 公子高踞马上,一动不动,平静的面庞,侧脸忽然抽动了一下,紧跟着覆上一层阴寒。 连潘岳看了心里都打了个寒颤。 萧元度死死盯着吏差,吏差控制不住,浑身抖若筛糠。 萧元度并未把他如何,抬头望着巫雄城池所在,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回城!” - 巫雄县衙已是哄闹如集市,城中富室大户都来了。 今日被掳的不止姜佛桑一人,还有他们的妻女。 小半日过去了,匪徒还未抓获,怎不叫人忧心如焚?是以齐聚衙署讨个说法。 “县令何在?”众人急切盼着萧元度出面拿个主意。 谷拑 牵扯诸多女眷,事情暂不宜宣扬,程平把人全都叫至县丞署,正好言安抚,听人报说上官回城了,急忙去了二堂。 才从侧门到廊下,就见萧元度行步如风,眨眼到了堂上。 程平急忙跟上去把细情说了:“巳初初刻,少夫人带着两位女客去城北桃林游玩,时值桃花盛放,又逢天气晴好,游赏者甚众……巳正二刻,突然闯进一伙强人,约有百十来众,且手持弩机,见人就杀。当其时,夫人和各府女眷都在桃林深处,身边只有侍女跟随,护卫随从留在桃林之外……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措手不及,死伤无数。” 瞥见上官脸色,程平心下一突,顶着威压道:“卑职收到消息立马带人前去,那伙人已没了踪迹,马蹄印延伸四方,似在故布疑阵……衙差兵役已尽数派出。” 萧元度阴沉着脸,一字一顿,“我只问你,有头绪没有?” “还,没……”向来四平八稳的程平也磕绊了一下,“上官将巫雄交给卑职代管,竟、竟出了这种事,卑职无能,请上官降罪!” 萧元度拔出随身配刀就朝堂上长案劈去。 哐当一声响,硬木长案被拦腰斩断。 跟着这把刀架在了程平的肩上,距他颈项一指不到。 “你是有罪!她人若有个好歹,这头你也别要了。” 说罢收刀入鞘,阴声问:“夫人随身部曲可有活口?” 程平擦了擦汗,道:“夫人带了四个部曲,还有钟氏女郎与何氏女郎的几名护卫,唯有两人活下命来,只是伤得甚重,为夫人驾车的驭者也已丧命,夫人身边的女侍菖蒲也伤……” “菖蒲也伤了?!”休屠原地跳起,“伤在哪,伤得如何?” “头撞到了山石上,尚未清醒……” 休屠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想立刻去看菖蒲,将转身又顿住了脚。 菖蒲好歹是活下来了,他尚且如此挂虑,少夫人生死未知,五公子心里又该是何等煎熬? 萧元度命人叫来孙盛:“吏舍吏差,内院所有婢女仆役,还有大堂二堂的门吏,全部抓起,一个不许走脱!半炷香之内,我要听到想听的。” 程平:“上官之意,衙署有内奸?” 萧元度冷笑。他前脚离开巫雄,不早不晚,偏挑着姜女去桃林的时候出事。 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究竟是内奸还是外间眼线,一审便知。 孙盛领了命即刻就去办了,衙署内顿时哭喊成一片。 萧元度去了书房,环臂静坐于书案后,闭着眼,似乎一点也不急。 休屠却知道,公子越是如此,就代表着他内心越不平静。 一炷香很快就到了,萧元度睁眼起身,亲自去了大狱。 鬼哭狼嚎声中,孙盛前来回话。 “一番审讯下来,卑职发现有两人比较可疑,一个是二堂的门吏,一个是看守仓房的小吏。嘴硬得很,始终不肯吐口。” 说着便带着萧元度去了那间刑室。 那两人被吊着双手,已是抽得皮开肉绽。 萧元度负手看了会,道:“放他们下来。” 狱吏依言照做,解开了绑索,将二人踢跪在地。 那二人才以为得救了,就见萧元度手提长剑朝他们走来。 孙盛使了个眼色,左右狱吏将其中一个牢牢按趴到搁着纸笔砚台的长案上,正是看守仓房的小吏。 小吏明显慌了,眼神闪烁,却仍存侥幸之心:“上官、上官,小的是冤枉的,小——啊!!!” 话音戛然而止,化为一声惨叫。 萧元度突然挥剑,小吏的双手尽根而断,一阵抽搐后生生疼死了过去。 鲜血迸溅,染了萧元度一脸猩红,阴鸷而可怖。 他直起身,随手一抹,看向剩下那个门吏。 第269章 谁不畏死 门吏仰头看着狰狞若恶鬼的萧元度,还有他手中滴血的长剑,直接吓破了胆,想动动不了,身下逐渐蔓延开一滩水迹。 “公子,小的、小的招,小的什么都招……” 盏茶之后, 孙盛带人直扑汤旦府邸。 天光越来越暗,耳边的哭喊声变成了小声的啜泣。 脸上抹了数道灰印的姜佛桑靠着墙壁,挨她最近的是钟媄与何瑱,两人虽未如其他女眷那般哭喊不休,双眼也没了神采。 谁都清楚落到匪寇手中会是什么后果。她们被抓来时就已自报了家门,本以为能威吓住这些人,不想他们根本有恃无恐。 钟媄碰了碰姜佛桑,小声问:“巫雄怎还会有寇匪?” 是啊, 萧元度铁腕之下, 近两年贼寇匪盗之流几乎从巫雄灭迹,小偷小摸都少见,凭空怎么又冒出这么一帮劫匪来? 这些人还并非蜂营蚁队,相反,训练有素、出手狠辣,不仅持有精兵,且有良弩…… 那帮人清除掉阻碍便对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连拖带拽,有不从的直接动手。 菖蒲为了护她,被个彪形大汉甩了一巴掌,迎头撞上石壁后昏了过去。对方待要上去补刀,被姜佛桑设法转移了主意…… 也不知菖蒲现下如何了。 还有春融,劫匪攻进桃林时,女眷们乱做一团、四处逃窜,春融本要护着她先行逃离, 无奈整个桃林已被围得密不透风, 别说带着她,便是春融自己突围也难。 见对方又动用了弩机,部曲护卫死伤惨重, 驭者仆役纷纷仆倒在血泊之中,姜佛桑硬按下了春融。 随后女眷们被赶进两辆马车,捆手捂嘴且蒙上了眼睛,就这样黑白不知地赶了小半日的路,而后到了这里。 只可惜春融并未与她关在一处,而是与他府女婢关在一起,还不知遭际如何。 她们这边也不容乐观。 土匪窝,最不缺的是男人,最缺的就是女人。突然掳了这么些女人来,匪众一早就沸腾了,巡视的喽啰但凡经过,俱露出淫邪的目光。 “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女眷,个个娇得跟朵花儿似的!” “都是钱堆出来的,能不美?只不知和欢楼女子是不是一个味……” “多久没碰过女人了?憋死了都要,不如——” “别动歪心思,头领发了话的,安生干完这票,以后吃香喝辣,想要什么女人没有?!” “真不知头领怕个啥,咱们虽指着这些人换钱,尝尝也无碍,她们又不敢说出去……” 这话引起一阵猖狂大笑。 女眷们花容失色,战战兢兢挤作一团,屏着呼吸,连啜泣也不敢了,生怕被注意到。 石室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待这群喽啰过去之后,其中一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姜佛桑一眼认出,这是城中富室赵家的主母,姓甄,素日以贤德著称,最是谨慎守礼。 大抵就是太过守礼了,所以对眼下的处境比之常人更难以忍受。 甄夫人脸上透出浓重的绝望,整个人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你们听到了,那些强人、那些强人不会放过我们的!与其如此,不若一死!”说着从发间拔下一根犀角簪。 谷娓 她们被关进这间石室前,身上的金饰玉器俱被搜罗一空,匪寇除了金玉翡翠也不识别的,倒让犀角簪成了漏网之鱼。 “甄夫人!” “三思啊甄夫人……” 惊呼和劝阻声此起彼伏。 “你们休要再劝,我意已决。今日落入强人之手,蒙羞忍辱已是不可避免,便是苟全一命,还有何颜面活于世上?诸位,”甄夫人回首,“可有愿与我一道赴死者?” 室内为之一静,她的目光所到之处,众人纷纷埋头,二十多位女眷,应者竟无一人。 甄夫人目露嘲讽,“也罢。” 咬牙闭目,手握犀角簪朝脖颈刺去。 无人再劝阻,大家望着她的目光只有敬佩和愧意。 是自愧不如,更有被她精神感染者,原本因畏死惧疼而摇摆的心渐渐坚定下来,决定稍后便追随她的脚步。 “慢着!” 甄夫人睁开眼。犀角簪抵在她的侧颈,再不能往前,阻止她的人是姜佛桑。 “为何拦我?” “甄夫人宁死不屈、凛然赴死,可敬可佩。只是,”姜佛桑顿了顿,“且不说眼下还未至绝境,衙署兵吏和我们的家人说不定正在设法营救我等;就算真到了那一步,死又何益?不过亲者痛仇者快,我听闻甄夫人幺女尚在襁褓,你又怎忍离她而去?” 甄夫人想起小女,眼泪倏地坠落,神情却更为坚绝:“我若不死,今后他们更要以我为耻。便是为吾儿着想,我也不能苟活。” 不等姜佛桑开口再劝,有人抢白道:“甄夫人舍生取义,不似有的人,贪生怕死,亏得还出身士族!” 说话的是汤氏三少夫人佟茹,出自佟氏一族,乃小佟氏之姪、鲍老夫人之孙,也是钟媄的表妹。只不过钟媄和这个表妹从来不对付,总也没说过几句话。 姜佛桑最初猜测这伙匪寇应是受了汤氏指使,及至发现佟茹也在被掳之列,才意识到可能另有蹊跷。汤氏就指着与佟氏的这层姻亲,捧着佟茹还不够,怎会将她置于如此险地? 当然也有可能是误抓……看佟茹眼泡红肿、变貌失色,事先应当并不知情。 姜佛桑望着她:“佟氏亦是大族,怎不见你做个榜样?” “你!”佟茹涨红脸,咬牙道,“真要是到了那等境地,我自不惜一死!倒是姜夫人你,借口诸多,冠冕堂皇,也掩盖不了你贪生畏死的事实。” 姜佛桑颔首,“我当然畏死。” 继而反问,“谁不畏死?” 这话让人无从辩驳。若不怕死,方才甄夫人询问有无愿意与她共同赴死者,就不会无人相应了。 理确是这么个理,然心里所想和堂皇说出口又是两回事。 尤其珠玉在前,有了甄夫人高尚言行作衬托,众人对姜佛桑多少有些不齿,一时间窃窃私语起来。 “还是京陵贵女呢……” “不肯为夫主守贞,也不为家族声名着想,玷辱门楣……” “以往觉得她高不可攀,不想竟是如此不堪!我虽不想死,但我宁死也不会屈从于那些强人!” “萧县令娶了她当真是瞎了眼……” 第270章 一眼荡魂 “这还没如何呢,倒是自己人先闹了起来,可真开了眼了!” 钟媄肺都要气炸了,忍不住出言嘲讽,“你们既如此了不起,方才怎就一个个都成了哑巴?不怕死犹豫作甚,陪甄夫人一道, 黄泉路上也热闹。明明自己胆小如鼠,指责起别人倒是如狼似虎!” 这话狠削了一些人的脸,指责姜佛桑的那些女眷不得不羞臊吞声。 甄夫人原本对姜佛桑观感颇佳,眼下只觉失望得厉害:“人各有志,但愿你不会为这一刻的选择而后悔。” “甄夫人觉得自己这般勇且毅?”姜佛桑垂目一笑,“以死明志、保贞全节, 甄夫人视之为勇,我却觉得是懦者之行。” 甄夫人冷脸:“夏虫不足以语冰。” 姜佛桑不介意被她讥嘲见识短浅, 只问她,“千古艰难唯一死,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姜夫人可知,落到那些人手里,远比死可怕千倍。” 姜佛桑何尝不清楚?若衙署不能将她们尽快解救出去,等着她们的会是什么。 蹂躏、凌辱……甚至蹂躏凌辱之后还是难逃一死。 然而让她什么也不做就这么白白去死,她做不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活着才有希望不是吗? “空有自戕之心,为何就没有诛贼之志?你连与敌寇周旋的勇气都没有,死多轻巧,眼一闭,万事皆休。可我还是想提醒一下甄夫人,人一死便什么都没了,你的夫郎不出半载就会另娶, 你的儿女从此后将要寄人篱下,若是继母不慈, 生途更是多舛……到头来你不过感动了自己,除此之外落得了什么?难道就为了在列女传上添上一笔?何其之愚。” 随着天黑下来,悬于石室一角的油灯早已点燃。两簇火苗映照在她的眸底,忽而化为两把淬了火的利剑,直刺人心。 甄夫人怔怔看着,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她所言不无道理。 可是有什么道理?女子贵节烈,她说的都是歪理。 “我已说了,人各有志,姜夫人又何必强人所难。” 姜佛桑看着面前这个七贞九烈的女人。 她的贞节和刚烈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这是她生来就习得的道理。 姜佛桑想起在去往南州的船上自己那纵身一跃……曾几何时,她也是另一个甄夫人。 她感到无奈、无力,因为她唤不醒这个“可敬”的女人,她唤不醒任何人。 别人不会因为她的几句话而动摇,这世道也不会因为她的几句话而改变。 徐徐一叹,缓缓松开手,“你还是再想想罢。死了,真就什么都没了。” 才将背过身去,一阵尖叫声刺破鼓膜。 “她、她死了……” 钟媄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语不成调。何瑱也是色白如纸。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因甄夫人的死突然爆发,哭天抢地声很快引来了巡视人。 看到已经气绝的甄夫人,他们啐了一口就把人抬走了,地上只留下一滩血迹。 众女眷望着那滩血迹,脸上木木呆呆,心中绝望更甚,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为了避免再有人寻死,女眷们又被搜检了一遍,确认再无任何利器方才罢休。 这期间又崩溃了数人,她们只恨没能紧随甄夫人而去,这回连犀首簪也没了,唯有撞墙……又怕触之不死。 那几个喽啰搜检完仍不肯走,色心上来,得寸进尺,从女眷中硬拽了一个出去,口称她神情有异,疑心她身上还有利器,要她脱了衣裳验看。 被拖出的是个未嫁的女郎,一脸的稚嫩相,哭求不止,却只惹来更下流的对待。 余下女眷皆抱头捂耳,没有一个敢开口。落到这种境地,自保尚且艰难,谁还顾得上别人?只盼着同样的事情别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好。 谷堰 就连钟媄也死死拽住姜佛桑,紧闭着眼冲她狠狠摇头。 她们处在视野昏暗的角落,不然只怕被拽出去的就是五表嫂了,虽然五表嫂的脸被菖蒲涂了黑灰,也难保…… 布帛撕裂声传来,女郎的哭声尖锐刺耳,何瑱偏过头靠在姜佛桑肩膀,一阵湿意很快浸透了衣衫。 “我是巫雄令夫人,”姜佛桑还是开了口,“我要见你们头领。” 给了钟媄与何瑱一个安抚的眼神后,她缓缓起身、走出角落,步履从容。 石室内鸦雀不闻,被欺凌的女郎还有其他女眷俱都呆住了。 为首的喽啰呦呵一声,“县令夫人又如何?!当这里还是巫雄县衙,由得你发号施令?” “县令夫人不如何,可你们头领还指着我们这些女眷大发横财,是也不是?方才已经被你们逼死一个,若是再出意外,倒要看看你们如何交代。” “你——” 此女气度不凡,身处危地却无惧色,一副凛然不可侵犯之态。几个喽啰情知她是虚架子,相觑一眼,还是松开了那个女郎。 女郎匆忙拢了撕裂的衣衫跑开了。 方才说话的喽啰认真打量起姜佛桑,灯火照耀下,即便她脸上染了脏污,也能看出姿容不俗。 不会好意一笑,“来人,去请示头领!” 汪造正与众弟兄饮酒。 “你们说,等萧元度从郡城回来,发现夫人被咱们抢了,会是何等心情?” “哼,断人财路,就休怪别人掏他老巢!” “都说萧元度的夫人乃绝色,不知有无夸大……” 汪造闻言,大手一挥,“这有何难?让人把她叫来,陪咱弟兄耍乐一番!” “让她斟茶倒酒,最好再舞上一舞……” “快活!快活!” 话音才落,进来一个喽啰。 汪造听完喽啰的话,面露古怪,“萧元度的夫人要与我私谈?” “头领正要叫她,她倒自己送上门来,是个懂事的!” 也有人觉得蹊跷,“头领还是谨慎些的好。” 汪造不以为意,“一个女人,还能翻出天去?带她过来。” 姜佛桑被带到了汪造的寝居之地。 “头领就在里头,夫人——”喽啰回身,顿时眼神发直。 来得路上姜佛桑已将脸上灰迹擦除干净。 萧元度不知何时才能回巫雄,她也不敢将生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别人身上。甄夫人之死,还有之后发生的那一幕…… 一旦开了口子,所有人都难以幸免。与其被动等死,不若主动一搏。 汪造早听说萧元度之妻貌美,只没想到如此貌美,一眼荡魂,再见失魄。 方才还想着如何折辱于她——折辱她就是侮辱萧元度。 现下什么都忘了,只顾盯着美人发呆。 第271章 色中饿鬼 甫一照面姜佛桑就认出,这头领分明是衙署通缉的逃犯——汪二的堂兄弟,汪造。 汪二就是当初因包揽赋税为程平所抓的黑石村一霸,去年开春后被派去修渠,担泥时跌了一跤,竟至一命呜呼。 百姓都道是苍天有眼,汪造可不这么想, 他认定是萧元度下的毒手。 前有断财之仇,后有杀兄之恨,汪造一直阴谋伺机报复。 “大旱之年”本是当初萧元度让富户捐钱时信口胡诌的一句,不想竟一语成谶。 说大旱之年也不确切,应是水旱间作。 去岁,先是春雨过多,导致秧苗受损, 五月间, 整个九原郡的粮价都骤增。 许是上半年把要下的雨下完了,自那以后滴雨未落,幸而渠堰已经修成几处,赖着上半年存的水,虽不能保全县百姓,也勉强可保下一半来。 千难万难熬到秋苗长出,又闹了鼠害,以致秋禾大规模歉收,尤以县北部为甚,其中就有黑石村,不少人家都闹起了饥荒。 汪造趁机生风,先是在乡民面前宣称萧元度已经豁免了大家的钱粮,今年无需再交税赋。 然而交不交税却不是萧元度说了算的。 赋税之事一向是程平在负责。他知道大荒之年百姓度日艰难,有意向上官请示延缓, 萧元度也上了呈文,州郡却迟迟没有批复。 未获准许,程平只能按期让吏差去乡里催征, 还一再叮嘱勿要勒逼太甚。 黑石村的人正高兴今年不用纳赋,看到吏差进村,只以为萧元度出尔反尔。 “萧县令说话不算话,根本没拿咱们当人!别处都有水可溉,庄稼也只是比往年少收一点,唯有咱们北边枯渴无救,以致颗粒物收!萧县令分明是想逼咱们去死!” 愿景泡汤的失望、饥荒带来的绝望,又有汪造从旁言语煽动,村民竟持械抗交,还殴伤了多名吏差。 萧元度心知有人居中捣鬼,立刻派人下乡查拿。 差役赶到黑石村,汪造早已不知去向,村民有意帮其遮掩,面对问讯是一问三摇头,甚至当差役准备返回时,还有村民朝他们偷掷砖石。 要是全由萧元度说了算,赋税能免他全给免了!郡里压着不批,他正窝火,眼下又发生这种事,当下恨不得把黑石村的人全抓了! 气归气,两年历练他早已不复初上任时的冲动,清楚那些乡民也是遭人利用。 姜佛桑当时便提醒他:“北部民众遭饥受荒,食不果腹,又何以纳赋?已至不敷赡养,难免抢粮遏粜,势不能不与官吏相抗。” 萧元度思虑之后,擅自做主将受灾严重之地的赋税缓征至明年夏,同时决定开仓放粮。 州郡皆设有太仓,巫雄也有,逢大饥之年、谷价踊贵,便出仓谷与百姓……吴友德在任时太仓被蛀了个空,萧元度到任后虽囤积了一些,无奈饥口待食者众,孰应给孰不应给,都应按例依期。 换言之,县令也无权开仓,还是要向上请示,等州郡给出赈济方案。 谷麇 程平的担忧不无道理,萧元度却不买账,“等州郡发话,该饿得早饿死了!你们常时总说积贮乃民命,墨守成规坐视百姓受饿,届时饥民恶抢,局势失控,又算谁的?只管去做,后果由我一力担承。” 程平其实等的就是他这一句,因为也只有他担得起。 萧元度力排众议开了太仓,按制当存七粜三,他直接增至一半。 后期仓米不足,让以汤氏为首的富室又慷慨解囊了一波,派人赶赴未受灾的县邑买粮填补……一番补救,总算度过了危机,未有一人饿死,下一季的粮种也由衙署借给。 虽然事后萧元度收到了来自州郡的“严檄切责”,于他却是不痛不痒。 与此同时紧邻巫雄的达化县却是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惨剧。 达化县未曾修渠治堰,受灾比巫雄更为严重,县里抢粮案屡发,商户聚众罢市、逼县令捉拿饥民;城中百姓见粮米价高至离谱,拦阻知县马车哄闹、要求县令令商户减价粜米。 县令夹在中间只是为难,却苦无良策。 他怕担责,无上谕不敢私开太仓;又受城中富户大族所压,不得不出示谕令禁止抢粮;至于米粮降价……一个优柔寡断又不够强硬的县令发的话,谁会听? 这下彻底惹了众怒,谕令下达的次日便招至一千多人围绕衙署叫喊。他们推倒了栅栏,打破了衙署的大门,掀翻了县令出行的马车。 这还不够,既抢不到米也买不到平价米,大家就去向县令借米县令当然不允。乡民求生无门,彻底豁出去,合力奔抢了太仓,守仓的差吏伤毙数人。 祸大了,县令畏罪,当晚于衙署二堂服毒自尽……最后还是巫雄这边帮忙平的乱。 事后,程平吓出一身冷汗。 幸而上官有决断,不受巨室挟制,也没有坐视百姓饿死。不然达化县发生的桩桩件件,像殴杀差吏、逼死县令、攻城抢掠……都可能在巫雄上演。 事实上已经揭开了序幕—— 汪造本想利用税收和饥荒两项,一步步煽动受灾的乡民,先是激起民怨,让他们仇视吏差、抗官不遵,继而聚众赴县、垒塞县署,矛头直指萧元度…… 最初还真让他煽动了一批。那些人跑到衙署前齐声嚷闹,并用碎砖乱石抛掷大门。孙盛迅即带人出衙查拿,虽然逃逸了不少,还是抓到了几个,也由此得知了隐在背后搞事的又是汪造。 好在紧跟着衙署便张贴了缓征与放粮的告示,包括黑石村在内的受灾民众眼见有了活命的希望,谁还会跟着汪造闹事? 汪造再兴不起风浪,萧元度命人全县搜捕,他的右眼便是在逃逸中所伤。 不过此人刁滑,又习得几年拳脚,如泥鳅入沼,一直未能捉到。 听闻其已经窜至其他州郡,不料竟是灯下黑,汪造非但没有离开巫雄,甚至距离巫雄城并不算远……如无人为其掩护,绝无可能。 姜佛桑心内一番盘算,面上不显分毫。 她见汪造第一眼就知此人是色中饿鬼,心下悄悄松了一口气,隐于袖中的双手却是一点点收紧。 第272章 禽兽不如 汪造阅女无数,貌美之人也见过不少,然而他何曾见过姜佛桑这样的? 肤若凝脂雪莲,芳靥晕红如火,尤其低眉抬眼间那一抹楚楚之色,最是动人心魄! 姜佛桑眼下其实有些狼狈。 鬓云微散,衣裙褶皱, 还脏污了数处……可是这样的她非但没折损半分颜色,反而因其娇怯愈发让人心生爱怜。 汪造右眼被一块圆形的黑色皮革罩了起来,剩下那只眸光爆亮,一挥手,房门被外面的喽啰带上。 本就有些忐忑的美人,见房门被关, 双肩轻颤了一下,眼里透出些凄惶。 “美人勿怕。”汪造搓着手走近。 就见美人若惊弓之鸟一般,旋身躲开。 身姿曼妙,落步轻盈无声,躲闪也如跳舞,看得汪造心痒难耐,更急切地追寻。 “美人别躲呀!我虽是粗人,其实再怜香惜玉不过。那萧元度已是必死之人,你索性从了我,让我好好疼疼你——” 寝居不大,周旋之间,眼看已经接近床榻。 汪造兴奋已极,“不想美人竟是比我还心急!” 正要把人扑倒在榻亲个够,姜佛桑手中突然多了把剑。 汪造发痴那会儿她已将屋内陈设尽收眼底,一早就盯上悬在柱上的这柄长剑。 长剑在手,汪造被欲望支配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还以为姜佛桑要杀自己,正要出手将她制住, 却见她横剑在颈, 竟是要自刎! 汪造刚发现如此宝贝, 还未到手, 如何肯让她死。 “美人, 刀剑无眼,可不是好玩的!当心伤了自己……”边劝边试图上前。 “头领若再近前一步,妾就血溅于此!” 眼见那白皙挺直的玉颈陡然多了道红痕,汪造顿时吓得一动不敢动了。 “别、别,我不动,不动就是!美人,有话咱们好好说,你想要什么尽可以提,我都答应你,千万别想不开啊。” 姜佛桑却似乎抱了必死之志:“妾无任何要求可提。” “那你——”汪造好一番抓耳挠腮,终于想起是她要见的自己,“那你为何要见我?总是有事的罢?!” 姜佛桑满目伤心,“头领敢与那萧贼相抗,妾慕名已久,本以为你是个英雄,这才请求一见……只以为后半生有靠,不想头领竟如此轻侮于我!” “你、你说甚?”汪造愣住,目光呆滞。 为了后半生有靠……她是来投靠自己的? 汪造以为自己在做梦,“你认识我?” 姜佛桑轻颔首:“妾在萧贼那看过头领的画像。” 原来如此。 汪造随即反应过来:“你为何称自己夫主为萧贼?” “头领有所不知,我本是别家之妻,为萧元度所掳,此事在棘原人尽皆知,头领稍作打听便可知晓。我憎他入骨,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从不曾将他当作夫主过,以萧贼称之又有何不妥。” 汪造迟疑了一下,“我怎么听闻县令与其夫人恩爱甚笃?还听说萧元度待其妻至为上心……”不然他也不会专门将她掳来。 姜佛桑垂下眼帘,并未否认,“萧贼待我是很好,只是他……” 谷駲 似乎遇到了难以启齿之事,望了汪造一眼,忍辱说了出来,“他不能人道。” 汪造傻眼。 虽然他与萧元度有仇,也不得不承认,那萧元度生得彪腹狼腰,一副勇力绝人之相,不像是不能人道的。 又一想,这种事哪说得准?许是练武或剿匪时伤了呢? 这世上中看不中用的男人多了,不是人人都似他一般,身高八尺、本钱十足。 而且萧元度似乎至今也无子嗣……越想越觉得不会有假。 萧元度不能人道一事大大取悦了汪造,他不由撑墙大笑,“萧元度,你也算个男人!” 不能行敦伦之事,一味对夫人好,还不是怕夫人跑了? 姜佛桑却道不然:“萧贼待我的好只是表面,背人处常对我施以拳脚。头领若是不信,只看这里——” 说着,持剑的那只手缓缓下移,提起左边衣袖,先是露出一截皓腕。 汪造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直直盯着那片雪白,咕咚吞了下口水。 衣袖继续往上,陡然露出一片青紫来。 “这是……”瞧着不是新伤,汪造瞠目,“他打的?” 姜佛桑眼眶一红,点了点头,拉下衣袖:“还远不止这些,恐污了头领双目,还是罢了。” 汪造已经脑补出美人遍体鳞伤的惨状。好好一块壁玉,变得裂痕交错,怎不让人惋惜。 “妾日日苦熬,如在炼狱,只盼有人能救我出火坑。”姜佛桑柔声说着,转眼已是泫然欲泣之状。 汪造看着这张芙蓉泣露的脸,心疼坏了。这样的美人儿,这世上有谁会忍心看她落泪呢! 萧元度那个天杀的,竟然还打她! 比他还禽兽,当真禽兽不如! “欸,你别哭、别哭……美人,你受苦了!萧元度,不对,萧贼不是个人!你离了他,跟了我,我疼你,以后再不让你吃一分苦!” 汪造语无伦次地哄着。 “此言当真?”美人睇来一眼,含情带怯。 汪造魂儿都要没了,“真,我拿命发誓!” 原本还有些疑心,见了美人身上旧伤,再无疑虑。 而且她提起萧元度时恨意全不似作伪,对萧元度也的确是无半点情意的模样…… 眼下见她止了泪,绝美的脸蛋上浮现一抹薄红,顿时心旌摇曳,想要与她亲近温存一番。 姜佛桑横剑凛眉,再次喝止住了他,“莫非头领拿我当那欢楼女子,由得你欺辱玩弄不成?!” “岂敢、岂敢!”汪造急忙摆手,“我绝无此意。” “既无此意,”姜佛桑停了停,“我出身世家,满门贵重。曾祖位居三公,祖公……伯父……我阿父……” 汪造已经被一连串听都没听过的官衔砸懵了。 他不知道什么世家,只知道面前女子确实贵重。从头发丝到手指尖,哪哪都透着贵重,让人恨不得跪在她跟前,将她捧着敬着。 又听她道,“我虽为萧贼所掳,却也是天子赐婚。今日我诚心跟你,你若想与我……总要拿出些诚意来。” 诚意?汪造脑子难得转快了些,“你是,要我娶你?” 第273章 迫不及待 姜佛桑垂眸,用无奈的口吻对他道:“妾只是一个弱女子,身如逐水浮萍,唯盼能有个依靠,不然还能如何呢?” 这下轮到汪造不敢置信了。 如此美人,不仅倾慕于他,还要嫁给他?总觉得似做梦一般。 不, 梦里都不敢这么想。 “莫非头领不愿?”姜佛桑觑他。 “不!”汪造当然愿意。 只是,他想起自己瞎掉的右眼,突然气短,“你当真不嫌我?” 姜佛桑摇头,仰视着他,眼中是真诚的崇拜:“只有凡夫俗子才会在意皮相, 头领一身英雄气概, 在妾眼里,世间男儿无人能敌。” 这话听了怎不让人感动? 到底还是美人识英雄! 汪造如饮甘露, 一时间只觉豪气甘云,话说得也壮了许多:“我若娶了美人你,定把你当皇后供着!” 还有什么比娶了萧元度的女人更能羞辱他? 又看了眼美人如花容颜,怎么看也看不够,越看越心痒难耐,一刻也等不及了,“美人在此稍候,我这便让人张罗起来,咱们即刻完婚!” “等等!”姜佛桑叫住他,“才说要把我当皇后待,我只问你,皇后嫁人有这般仓促的。” “这——”汪造犯了难,“美人你也知道,我眼下情形……实在不宜大办。不若咱们先成就好事, 日后再补你, 如何?” “也没让你大办,那吉服总是要的, 好歹让我准备一二,哪怕明晚呢。” 汪造被她嗔的筋骨酥软,哪还有不听的。 “只是……”荒山野岭,哪里去寻吉服。 姜佛桑道:“你不便外出,派下面人去采买就是,总不能人人都在衙署挂了相。” 汪造还是为难,“城里只怕风头正紧。” “萧贼去了郡城,说是要盘桓几日,暂时不得回,其他人又何足惧?整好也能打探一下风声。再者说,谁能料到你会在这种时候娶妻?头领不觉得在官差眼皮子底下,将他们耍得团团转,才更加有趣?” 汪造发现,这美人不仅长得可他心,行事也颇对他胃口。 “好!就依美人所言!”瞧着她手里的剑,笑呵呵道,“累坏了罢,要不放下罢,我保证不再对你无礼。” 姜佛桑这回倒很是顺从。 汪造把剑收起后,大着胆子拉起她方才持剑的那只柔荑,见没被拒绝,心里像吃了蜜一般。 又见腕间还留有绳索绑缚的痕迹,心疼不已,“那帮蠢货竟是如此粗鲁,害美人伤了手腕……我给揉揉。” 姜佛桑忍着厌恶让他揩了几下油,这才抽回手,背过身去。 虽然美人生气也别有风情,汪造却不敢再造次,反正人很快就是自己的,羊已入口,还能走脱? 这样想着,便道:“我这就去安排。” “那,”姜佛桑眼波流转,“妾今晚居何处?” “当然住,”汪造想起不能唐突佳人,改口道,“西楼尚有空屋室,我这便让人洒扫干净,必不能委屈了你。” “多谢头领。还有一事,”姜佛桑有些难为情,“妾不惯身边无人伺候,可否把我的婢女送过来。” 天上下来的玉人儿,自然得有人随身伺候着。而且她这般柔声恳求,汪造骨头都酥了半边,连连答应 询问了名姓之后,立刻叫来人,“去把美人的婢女给领来。” 那喽啰去了不久即回转,在汪造耳边嘀咕了一通。 姜佛桑心一提,莫非春融出事了? 谷貃 “你那婢女会武?”汪造挥退喽啰,问她。 姜佛桑颔首:“是会些拳脚。” “恐怕不止。十多人都被打翻在地,若非弩机相对还制她不住。” “那她?” “也是她命大,我派去的人若晚到一步可就难说了。” 姜佛桑情知关押婢女的那间石室必然也发生了同样的事,不然春融不可能贸然出手。她已不是几年前那个会把这些当游戏看待的黑女了。 冲动了些,幸而命还在。 当下蹙眉懊恼道:“这婢子仗着有些蛮力,总是闯祸,头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汪造见她这副愁烦模样,心一软,“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自幼伴我长大,并不知晓我与头领已经……还当头领是恶人。头领有所顾虑也属正常,这样,等咱们成婚之后再让她来我身边伺候,可好?” 汪造大笑:“如此最好不过,美人只管放心,她既是美人的侍女,我让人给她单弄一间屋室,好吃好喝,必不伤她分毫。” “有头领这话妾还有何不放心的?头领有所不知,你手下那些人凶神恶煞的,方才把妾都吓得不轻。”姜佛桑略显后怕道。 “一帮有眼无珠的酒囊饭袋!明日你成了头领夫人,让他们趴地上给你磕头,美人不喊停就不许停,一直磕下去,让你好生听个响。” “这话妾可当真了。”美人一笑,顾盼神飞。 汪造连连点头,“只要美人高兴便好。” “那头领就再依妾一事。” “你说。” “方才石室死了个人,”姜佛桑显得心有余悸,“明日你我大婚,再别出这样的事了,不然多不好。” 汪造也觉大喜日子不宜造杀孽,“美人所虑在理,我自会约束下边人。还要拿她们换钱,有了钱,再弄死萧元度,就可带着你远走高飞。” 姜佛桑含笑,“妾已迫不及待。” - 西边的空屋很快洒扫一新,带路的小喽啰这回很是客气,“夫人请。” 山野阒寂,四下一片漆黑,只能看到绰约的山石树影。姜佛桑收回目光。 去了西室才发现汪造竟还叫了医官给她看伤。 这个地方竟然也有医官?姜佛桑有些意外。 是了,汪造一伙窝在此绝非三两日,人吃五谷杂粮难保不生病,进城风险大,请个医官长驻倒也方便。 只是,这医官真是请来的么? 颈间只破了一层皮,姜佛桑自己就能处理,汪造叫医官来给她看的是那些“旧伤”。 瞧着像是疑心还未尽去,然而已经摸清汪造脾性的姜佛桑并不担心。他有此举,多半只是不想明晚败兴。 医官二十出头年纪,跛了一条腿,从进来就没抬过头。 诊脉之后,木然道:“汪头领让我看看夫人旧伤。” 姜佛桑打量他已久,闻言并未迟疑,将衣袖上拉,重新露出小臂上那片黑青。 医官只看了一眼,正要收回,目光忽而定住。 姜佛桑却已将衣袖拉下,“医官,我这伤如何?” 这声音……医官蓦地抬头,双目圆睁,震惊到失语。 第274章 不够锋利 “夫人?!” 这声夫人与方才那声听着大不不同,对方的反应瞧着像是认识她的。 姜佛桑神色不动。 医官情知她不会轻信自己,回身翻找起随身医箱,很快从最底层找出一卷书册,用葛布包着,显得极其珍贵。 一层层打开,露出“健康全书”四个字——正是姜佛桑为医署默的那本书。 “我是游医杜全, 参加了医署教习,这本健康全书人手一份。我曾远远见过夫人一面……”他神情格外激动,却也没忘门口有人把守,声音压的很低。 好在带的有纸笔,本为开方之用,眼下倒是提供了便利。 两人遂改为纸笔交流。 “既为游医, 为何在此?”姜佛桑问。 “今春衙署教习结束后,我被指派到黑石村,为临近的几个村落看诊——” 姜佛桑若有所思,“我倒是听医长说过,派去黑石村的那名游医逃去了外县,还有家书为证。” 杜全满面悲愤:“医署对我有教导之恩,况又签了契书,我岂有忘恩背信之理?汪造将我掳至此,逼我写了那封家书,不然就要对我家人不利。夫人怎……也是那汪造掳的?!” 见她点头,杜全愤恨道,“此人目无王法,实在该杀!夫人不必担忧,杜全蒙受夫人宏恩,就是拼了命也要护夫人周全!” 他们这些参与衙署教习的游医,最初都以为能有此机遇是萧县令的授意,后来才从萧县令口中得知竟是县令夫人的提议! 那些奇极妙极的膏方、方剂, 还有这本似浅还深的《健康全书》,也全都出自县令夫人之手。 尽管健康全书上的署名是程璞与辜百药。但连见多识广的医长和教习他们的医官都不知程璞与辜百药何许人也,他们也便只当是县令夫人假托之名。 所以杜全见到姜佛桑怎能不激动!对汪造也更为痛恨。 “那贼厮还想明日与夫人成婚!亏得夫人机智, 佯伤骗过了他。” 姜佛桑身上的“旧伤”是拜一种叫千里急的野草所赐, 这种草有解毒的功效,本身也有轻微毒性,涂在皮肤上会显现出类似棍伤的青黑色。 桃林里就有这种草,她还采了几株说与菖蒲她们听,不想很快就派上了用处。 “也只拖得了一时。” 杜全被困此间已久,焉能不知那汪造有多急色?道:“我会设法帮夫人。” 姜佛桑心知他所谓的法子不过是帮她将病情夸大,好让汪造顾忌些。 然而汪造那种人,能忍到明日已是极限。 “你可有外逃之法?” 杜全沮丧摇头,“我也曾试过……” 他捶了捶跛了的那只脚,重重一叹,“四周把守严密,凭个人之力逃脱的希望实在渺茫。” 姜佛桑沉思片刻,“山形地貌,亦或者特色之处,有没有?” 杜全想了想,“有!” 屋室是敞开的,把守的两个喽啰时不时就探头看上一眼。 听到有脚步声接近,杜全将写满字迹的纸塞进药箱,另拿出一张干净的,伏案作开方状。 来者果然是汪造。 “美人,事情已经吩咐下去,明日只等着与我拜堂罢!”说罢转向杜全,“美人伤情如何?” “夫人旧伤累累,已成沉疴……”杜全沉重一叹。 谷貣 汪造生怕自己连一日新郎也做不成,催促道:“让你来就是治病的,不把美人治好,另一只腿也给你打折了!” 杜全道:“治是能治,只是需要一些贵重的药材。” 美人贵重,理当用贵重的药材。汪造道:“你只说缺什么,列下来,明日我让人买来就是。” 杜全拿出事先开好的药方:“头领请过目。” 汪造不太高兴,明知他目不识丁,这不是诚心让他在美人面前出丑? 装模作样瞅了几眼,就把药方递给了守门的喽啰,让明日进城采买时顺道把药也抓了。 即便他事后再找识字的验看也无惧,只要对方不懂医,就能糊弄过去。而据杜全所说,山中除他并无懂医之人 汪造把杜全赶走后,又赖了一会儿,直到姜佛桑说自己乏了,这才依依不舍离开。 夜渐渐深了,姜佛桑抱膝坐在榻上,并不敢就睡。 想起什么,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面颊,自嘲一笑。 对于手无寸铁之人,美色便是利器,这一点她很早就清楚。 若上一世她容貌未毁,即便遭遇那些乱匪,也未必落得最后那个下场。 然而这把利器使着实在让人膈应,也不够锋利。 这世上最为锋利、最能见血封喉的武器…… 叩门声打断了姜佛桑的思路,还以为是汪造去而复返,瞬间绷紧了心神。 进来的却不是汪造,而是一个侍女。 待她慢慢抬起头,姜佛桑才发现竟是熟人。 对方也一脸错愕:“女、女君?!” 春融因为暴露了会武之事惹了汪造忌惮,暂时不敢放她出来,就另挑了人来伺候姜佛桑。 别的婢女避之唯恐不及,凝香属于自告奋勇。 她如今在汤家三少夫人跟前伺候,今日跟来桃林的机会还是争取来的,不想时运不济,竟遇上这种倒霉事。 那些夫人和女郎尚有活路,她们这些侍女有谁会管?唯有自谋生路。 别说伺候头领夫人,就是伺候头领,只要能活命,她都愿意,大不了以后再寻时机逃跑。 凝香怎么也没想到,所谓的头领夫人竟会是姜佛桑。 - 晨光熹微,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衙署大狱内的惨叫声也持续了整一夜,闻者无不骇然。 萧元度带人在巫雄近郊搜寻了近一夜,这会儿方才返回衙署。 派出去的衙差陆续来回话,根据之前的蹄印追踪,他们判断最大的可能是往怀化县去了,去往怀化城的路上也确有人见到一队人马。 然而越是清晰的指向越显可疑。 萧元度不怕白跑一趟,只怕一来一回平白耽搁了时间。 已经过了一晚,这一晚她该如何担惊受怕…… 程平对这种事不算陌生,吴友德在任时就发生过多次。那些匪寇既然掳的都是富室女眷,必然是为勒索钱银,即便官府不找他们,最多一两日,他们也会来找官府。 看了看上官脸色,这话终究没敢说出口。 第275章 只求速死 孙盛打了个呵欠,余光瞥见萧元度进来,紧忙起身,“上官。” 汤家父子四人关在不同刑室,受了一夜的刑,已经不成人样。女牢那边差不多也是同样情形。 其实收买门吏和仓房小吏的人与汤氏并无直接关联,就如当初低价卖给范广的那个庄子, 七拐八抹,并不好直接作为抓汤家人的证据,更别说如此滥施刑罚了,换到别的县令身上,与自寻死路无异。 然萧元度根本不管这些。什么国律家规、拷刑以法,通通不管!他只要汤旦在最短时间吐口。 他平日脾气再不好,别人话若说得在理,总也能听进几句。可是现在,明明也没如何动怒,甚至看上去比以往都平静,就是骇人的厉害,瞧一眼都胆战心惊,没人敢往他跟前凑,更无人敢劝。 最开始汤旦还坚称自己无罪,叫嚣着他是佟氏姻亲,萧元度不能如此待他! 后来急了眼,还对着萧元度破口大骂。 再后来,各种酷刑轮番招呼上,再说不出一句硬话,一夜过去,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与范广的苟且旧事不提,包揽赋税、逼民假贷事件也掺了一脚——汤家就是汪二的靠山, 汪二不过是汤氏的门犬。只是中间曲曲折折,做的比较隐秘。 其后汪造借助饥荒煽动百姓一事也是汤旦授意,就连种马偷运这种事都承认了。 “上官, ”孙盛斟酌道,“种马偷运可是死罪, 一个头砍不了两次……” 言下之意,那些劫匪若真是汤旦指使,他压根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汤旦一张脸已是肿如猪头,双眼成核桃大,只有一只勉强能睁开一条缝。 看到萧元度,汤旦激动起来,含糊不清地喊冤:“五公子,冤枉啊!那汪造去年底逃逸后我再不曾见过,又怎会指使他掳走少夫人?我,我实在是冤枉!” 他倒是也想把掳掠的罪名认下,可认下之后还要交代窝点在何处,他哪里知道窝点在何处? 真要把人逼的没处活了! 萧元度一言不发,走到烧得正旺的火盆旁,拿起一个铁铲状的东西在里面拨弄来去。 烙铁很快便烧得通红,他举起看了看,扯了扯嘴角。 这一笑直接把汤旦吓尿了裤子。 眼看他步步逼近,汤旦开始痛哭流涕,“五公子,别折磨我了,求给我一个痛快罢!” 汤旦眼下只求速死,反正他和三个儿子供认出的那些已经注定死路一条。 唯一庆幸的是幺子外出游玩,逃过了一劫。 老幺再不机灵,听到风声总知道跑罢?老汤家好歹还能留根香火…… “急甚?”萧元度单脚踩在一旁的土垛上,肘撑在屈起的膝头,凑近他。 面上似笑非笑,眼底一片森寒。 汤旦张了张嘴,眼神不停往他握着烙铁的另一只手上瞄。 像玩弄濒死的老鼠一般,在汤旦惊恐的注视下,通红的烙铁一点点挨近。 “佟家会救你的。” 话音落,蓦地贴上他早已皮开肉绽的胸膛。 滋啦一声,焦臭味瞬间弥漫整间刑室。 “啊——!!!” 从刑室回到二堂,正碰到程平带了两个人进来。 “上官!好消息!” 姜记布荘才开店就迎来一个怪客,直言要买她家的吉服,还要现成的。 布荘确有成衣,只供顾客观赏,并不对外售卖。店主待要拒绝,意识到不对。 对方指名要的那套吉服用的是棘原送来的新款布料,才赶制一半,外人并不知晓……再一细问尺寸,竟与女君一致! 店主再不敢迟疑,赶忙来了衙署。 另一人是沐氏医馆的医官,他递给萧元度一个药方。 也是方才,有人持这药方去抓药,药僮看这药方古怪得很,心想别不是庸医开的,就好意提醒了一下,不料对方竟是蛮横非常,叫他只管抓药,自有钱付。 谷鳈 药僮还是不放心,去里间给家主人看了。 沐医官乍看也觉狗屁不通,但很快,药方中间一行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生白芍、干地黄,炙甘草、生龟甲……这分明是大定风珠的配方! 在医署某一次大考中,他带的那组取得了第一,作为教习医官,大定风珠便是给他的奖励。 其他组都没有,知道此方的除了他,也就只有当初拿出这个药方的人…… 这之后再去看药方上列出的其他药,越看越觉蹊跷。 沐医官逐个解释给众人听,“开头便是独活,九死一生,岂非求救之意?” 萧元度面色陡变,一把抢过药方,紧紧捏在手中,目光牢牢盯着那些字。 “熟地,许是熟悉的地方,也可能是离棘原不远。” 程平接道:“以此类推,那锁阳,莫非是指云雾蔽日?木通,穿林而过,喻意在山林深处?” 沐医官赞许地点头:“而且药方中多次出现一见喜……” “一见喜是种药材,我听内子提起过。”萧元度忽而开口,“你们可知哪里最多?” 沐医官沉吟,“这种药材并不罕见,但要是结合前面种种,那只有一个地方最为可能,积雪山。” 程平就问:“那二人是否还在店中?” “在。” 他们来时已吩咐店佣和药僮找借口拖延。 程平请示萧元度,“是否即刻抓捕?” 萧元度却是摇头:“进城的必然不止他俩,贸然抓捕,打草惊蛇。” 若这两人迟迟不归,对方察觉异常,必然危及姜女…… 想至此,萧元度吩咐下去:“安排人盯梢即可。” 又命休屠取来两包粉末交给布荘店主和沐医官:“你二人回去装作无事发生,选个时机把这东西撒到那二人身上。” 即便衙差不便追踪,还有黑将军。 布荘店主与沐医官离开后,程平提醒:“上官别忘了,他们还有劲弩。” 弩机而已,知道山形地貌,那些人会在何处设伏就不难猜想。 “找个熟悉积雪山地形的人来。” 所有人都出去后,萧元度静静站在中堂。 中晌的日光照射进来,投在他身上,却感知不到半分温度。 伤药,是否意味她受伤了? 还有吉服…… 负于身后的双手一点点紧收成拳。 - 汪造一整天都围着姜佛桑转,花样百出地讨好。 他的那些弟兄还以为他着了魔。 一个掳来的女人,阶下之囚,何必如此迁就?更离谱的是还要在这当口完婚! “暗线传话,萧元度已提前回城,咱们应早做准备,你怎还有心思……唉!竟还在风头上让人进城采买,头领,当心红颜祸水啊!” 道理汪造都清楚,但他一看美人那张脸就狠不下心肠。 “有甚大不了?!只耽搁这一日而已,明日再对付萧元度不迟。他提早回来又如何,不是在外转了一圈就回衙了,之后再未除外。可见他对自己的妻子根本不上心。” 汪造现在很是怀疑能否凭姜女把萧元度引来……引不来也无所谓,他现在只想先把美人娶到手。 第276章 不能停下 汪造徒有匹夫之勇,色欲熏心便不管不顾,在她面前丑态百出,不像是能做出这番谋划的人。 姜佛桑猜测背后必然有人为他出谋划策,然而与他周旋了一天也没能打探出。 日头从东到西,落到山腰、落到树梢,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黄昏终还是来了。 “女君, ”凝香推门进来,“外间都已布置停当,你也该梳妆了。” 方才杜全来送药时还问她,若是借吉服和药方传达的消息并未送出,萧县令没来,那么今晚该如何是好。 “该如何如何。” 杜全以为她是玩笑之言。 总不能真做了这头领夫人? 姜佛桑只是笑笑。 兵处危地,皆死中求生。连凝香都知道忍得一时之辱再图后计的道理, 她都走到这一步了, 难道还要在新婚之夜为了所谓贞洁与汪造来个玉石俱焚? 然而有时候,计划就是赶不上变化。 凝香正在服侍姜佛桑梳妆,汪造突然醉醺醺闯入。 “头领,吉时还未到,你——” “滚出去!”汪造一把将凝香推倒在地。 姜佛桑直觉不好,站起身,“头领这是怎么了?” 汪造摇摇晃晃走近,手指着她,目光发直,虚飘的视线好一会儿才与她对上。 “美人,”打了个酒嗝,“你没有骗我对不对?” 姜佛桑下意识屏住呼吸,“头领这话没头没尾,妾骗你什么了?” “董师说, 说你对我使的是美人计……” 汪造今日太畅快了,兄弟们轮番来敬酒,吉时还未到就饮了不少,而后就听说董师进山了。 一直以来,他事事听从董师的指挥,唯有这次自作主张一回。 董师入山后发现到处张灯结彩,问清缘由后气得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让他撒泡尿照照自己。 “萧元度之妻怎会看上你?分明是故意拖延!还有那些弩机,是作为杀手锏让你对付萧元度的,你竟然早早用上!你、你……烂泥朽木,不足与谋!” 董师骂完他就赶紧带人布防去了。 汪造心里不忿,特来讨个说法。若是真的、若是真的…… 还没想好,就听美人柔声询问:“董师是谁?” “董师是,他是,对,他是汤家安排来帮我的。我这些弟兄,多半都是他帮我聚起的,还有弩机,还有这处地方……不对,是我在问你话。” 汪造摇了摇头,“美人,你都是骗我的,你根本看不上我,是不是?你和那萧元度一样可恨,一样可恨!” 说着,突然狂性大发,一把将她扑在榻上,双手掐住她的脖颈。 “董师说得没错,女人都是祸水,你是萧元度的女人,你与他合起伙来害我!我杀了你——” “头、头领,你,冷静……” 即便汪造眼下醉得不轻,两人仍旧力量悬殊。姜佛桑一只手无力推拒着,另一只手探到枕下摸索。 还没有摸到,眼前就阵阵发黑,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汪造却又松了手,“你还不能死,死之前总要让我一尝滋味!美人、美人……” 砰地一声响,汪造双眼瞪直,轰然倒向一旁。 凝香被汪造推倒后并没有退下,一直缩在木柜旁。脚边有新送来的一坛喜酒,她没有多想,抱起酒坛就朝汪造后脑重重砸了下去。 酒坛碎裂,动静有些大。 守在门口的两个喽啰推了下门,发现门被拴上了,正要询问,又听到一声女人的惊呼:“头领,别这样……” 两人猥琐一笑,只以为老大在逞威风。 屋内,凝香扶起姜佛桑,姜佛桑捂着脖颈,大口大口呼吸。 然而那一酒坛并没能把汪造砸死。 谷筥 他费力仰起头,死死盯着姜佛桑和凝香,挣扎着就要起来。 凝香又慌又怕:“怎么办?他、他没死!” 等下喊来人,她们俩就全完了。 “找,东西,咳,堵住他的嘴。” 姜佛桑断断续续说着,估算着时辰,从枕下摸出一把柴刀。 这把柴刀还是杜全熬药时偷藏在药箱里夹带进来的,只不知是给她防身用,还是自杀以避免受辱用。 凝香强忍惧意,拿葛巾把汪造的嘴堵了个结实,却不敢碰那刀。 姜佛桑只能自己来。 柴刀有些沉,她方死里逃生,力气不够,改以双手握住刀柄,深吸一口气提起。 在汪造逐渐放大的瞳孔中,姜佛桑强忍颤意,咬牙挥下了第一刀。 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她的前襟、脖颈,这感觉有些熟悉,但她已管不了许多。 她只知道,这人不死,死的就是她。 ……柴刀嵌在骨头里,再拔不出来,姜佛桑力竭松手。 凝香瘫坐在地,已经吓傻了。 姜佛桑看了眼被鲜血染红的双手,脑中也一片空白。 室内针落可闻,外面隐约传来喊杀声,紧跟着木门被拍响:“头领、头领!有人攻进来了!” 凝香噤若寒蝉。 姜佛桑一个战栗回过神。 不、不能坐以待毙! 好在已缓过劲来,果断拉起凝香到了西墙。 推开窗,不远就是山壁,墙壁与山壁之间有个夹道。 凝香往下看了眼,不由打了个哆嗦。她们在二楼,这么高、这么黑,不会要跳下去罢? “女君,会、会死的。” “跳下去未必会死,不跳必然死!” 砸门声越来越急,已经意识到不对,改为脚踹,木门摇摇欲坠。 “来不及了!” 说完这句,姜佛桑就拽着凝香跳了下去。 两人双双消失在窗口的瞬间,木门轰然倒地。 守门的喽啰闯进来,看清室内清形,立即大喊:“头领被杀!抓住那个女人!” 姜佛桑没有听错,外面确实是打杀声。 萧元度终于来了…… 然而并不到放松的时刻。 山里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人影跑动,还有箭矢乱飞,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个隐蔽些的地方藏身。 那两个喽啰已经追了上来。姜佛桑拉着凝香,两人在夜色里狂奔,尽量不往有光亮的地方去。 这时候坚持锻炼的好处就显出来了。尽管她昨晚一夜没能安睡,今天却是有好好吃饭,加上危机下的爆发,姜佛桑都诧异自己能跑这么快、能撑这么久。 凝香渐渐跟不上了,姜佛桑便拖着她跑。 跑着跑着,凝香突然停了下来。 “凝香,不能停,再坚持一会儿——” “我、我……” 姜佛桑听出声音不对,回身。 就在她面前,凝香软软倒了下去。 第277章 破土而出 姜佛桑蹲身下去,想抱她起来,却碰到她背后的箭矢。 “女君,你,你自己跑罢,婢子,跟, 跟不上了……” “嘘!别说话,留存力气,咱们去找杜全。有救的,一定有救的。” “没用的……婢子福、福气,总是不够,本想这回好好表现,就能, 就能再跟着女君, 可……阿母, 阿……” 凝香一只手伸向虚空,叫了几声阿母之后,在她怀里抽搐几下,那只手蓦地垂落。 “凝香?凝香?!” 任她如何低声呼唤,再得不到任何回应。 有声音渐渐朝这边来,姜佛桑死死咬着牙关,胡乱抹了下脸,松开凝香,继续朝前奔跑。 - 积雪山地处巫雄城西南,距巫雄城约三十多里,树木参天,长得人一般高的茅草布满了山坡,是个易伏难行的险地,更何况是夜攻?熟悉地形是极其必要的。 此处被汤氏圈占后, 原本的猎户樵夫都遭到驱逐,再不许他们入山樵猎。而要论熟悉山形地势, 则非那些被驱逐的猎户樵夫莫属。 山里到底聚集了多少人还未可知, 掳人那天就出动了上百, 总人数必数倍于此,衙门现有兵力定是不够的,巡城守城的兵士也不能动。 却也难不住萧元度。之前修渠治堰的那些力役半数以上已被他招为兵勇,忙时耕种、闲时练兵。靠着暗号相联,很快聚集了千余人。 经过一番严密部署,又有老猎户带路,衙差和兵勇先是从不同方向赶往与积雪山紧邻的月泉山,太阳落山后,又分几路进入积雪山。 萧元度走的是上山主径,他先是命令一批弓箭手埋伏在山坡草丛中,又命人伐木以挡道。避开对方的滚石擂木等诸多陷阱之后,率人马直接朝山上杀去。 另一边,抄捷径率先入山的兵勇在他事先判断的设伏点率先端掉了一批弓弩手。这些弓弩手训练未久,使得不熟、准头也不够,很快就被缴了械。 没了弩机的匪寇就像是软脚蟹,和真正的江洋大盗没法比,又如何是萧元度调教出的那些轻骑骁健的对手?兼有暗夜山风助势,匪徒只觉漫山遍野都是官兵,哪里还敢负隅顽抗?一时间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火光冲天而起,这是攻到老巢了。 往山下跑的人越来越多,以为总算逃出生天,忽而发现去路被树木挡住,紧接着两旁的山坡上射来一阵阵乱箭…… 逃匪纷纷中箭倒下,更有自相踩踏导致的死伤无数。 红缨铁甲的萧元度此时活似个杀神,所过之处没有活口。 若搁往日,他必要杀个痛快,今日却是顾不得了,把挡路的都清理掉,直奔山中大寨。 杜全借着火光一眼瞧见他,嘴里叫着萧县令,从藏身处飞扑上前,差点被萧元度一刀砍了。 “我知道夫人在哪!”这句话救了杜全的命。 他带萧元度去了西楼,推开姜佛桑暂居的那间屋室,哪里还有人?只有已经凉了的汪造。 杜全纵然是行医之人,也被汪造的死状吓了一跳。 定神再看,认出那把柴刀,“这是我给夫人的!夫人没事,必是逃了!” 萧元度手里攥着那件尚未来得及上身的吉服,目光环视一圈后定格在敞开的西窗,上面有足印。 微一使力,吉服被撕了个粉碎。 心里怒气不减,经过汪造尸身时顿了一顿,道:“给我看好了。” 屋里没别人,这话自是对杜全说的。 杜全:“……”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看的?难道还能跑了不成。 不等他开口询问,萧元度单手一撑跃下了西窗。 - 谷鈷 姜佛桑也不知自己身处哪里。 身后已经无人在追,她也彻底没了力气,倚在墙上大口喘息。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不止是那些寇匪,她此刻也是这般状态。 方才还是伸手不见五指,此刻火光已经染红了半边夜空,楼阁房舍都烧着了,也不知关押女眷的石室情况如何? 喊杀声越来越近,姜佛桑紧贴着墙壁,手里紧紧握着跳窗前从汪造身上搜来的匕首。 双腿沉如柱石,她实在跑不动了,更不敢出去,怕碰见的不是官兵而是劫匪。 再等等,再等等…… 抚着胸口,一遍遍这样安慰自己,一颗心仍是跳得又快又急。 定了定神,想探头看看外间情况,右肩突然搭上一只手,姜佛桑面色唰地惨白。 对方似乎很急切,力气也很大,扳着她的双肩,迫使她转过身去。 转身瞬间,隐于袖中的匕首飞快刺出,手腕却被对方擒了个结实。 已经想尽办法周旋,已经足够小心,已经努力保命,为何还是这样?难道这一世就这样到头了,她又要这样死去……累积了一天两夜的惊慌忧惧至此彻底爆发,姜佛桑闭着眼一通挣扎,想迫使对方松开。 对方将她剩下的那只手也攥牢,一个旋身将她抵在墙上,再制住她胡乱踢踹的双脚。 “七娘,是我!” 这声音穿山越海一般,进了姜佛桑耳中。 姜佛桑停下,缓缓睁开眼睛。借着远处隐约的火光,看清眼前人,一时怔住。 萧元度也看着她。 她的发髻散了,脸上斑斑点点,不知是血迹还是脏污,衣裙跑动的时候也被划破多处…… 萧元度何曾见过她如此惶惶之状,定是吓坏了罢?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忘不了跳下西窗后一路追来是何等提心吊胆,中途看见一个中箭而亡的女人,情绪更是紧绷到了极点。 脑中控制不住地浮现出数种猜想:万一姜女出了事,万一姜女不在了……他发现自己难以接受这个结果,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于是他什么也不想,加快脚步,只想快点找到姜女。 真正见到了,人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萧元度再不压制内心深处奔涌的情感,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我来晚了。”滔天巨浪终于平息,眼中的阴戾也渐渐淡去。 长久以来,他心里一直有个模糊的念头,待要细琢磨,往往无疾而终。 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直到这一刻,拨云见日,破土而出,不管不顾。 萧元度紧紧抱住姜女,内心的那个空洞像是被填满了,他感到快乐无比,激动且满足。 “七娘、七娘……”萧元度叫着她的名字,大掌托着她的背,笨拙安慰,“别怕,有我在。” 姜佛桑一动不动,任他抱着。 山风仍在呼啸,火光明明灭灭,人声、嘶喊声,远远近近…… 多么混乱的一夜。 这样的夜晚,死了谁,都很正常罢? 姜佛桑平静地想着,右手缓缓举起—— 第278章 血口喷人 “公子!” “女君!!” 数支火把蜿蜒着朝这边而来,匕首转瞬没入衣袖。 姜佛桑垂下眼睫,轻轻推了他一下,声音已经镇定下来,甚至隐隐含羞:“有人来。” 萧元度松开手,这才注意到她颈间缠着纱布。 眸光一沉:“这里……” 姜佛桑微摇了摇头:“轻伤而已。” 萧元度沉默,解下黑甲外的披风为她系上。 春融手握长剑疾奔到姜佛桑跟前, “女君,你有没有事?!” “我并无大碍,你可有伤着?” 春融毫发未损,还手刃了好些匪徒,“婢子趁乱杀了看管我的那人,却怎么也找不见女君。” “其他女眷何在?钟媄、何瑱她们……” “少夫人放心,”休屠接道,“女眷们都已脱险,目前有兵役护卫。” 至于那些劫匪,死得多、降的少,因为没有降的机会。 即便有漏网之鱼,各出口都有人把守,正等着他们入瓮,再一举击杀。 不过对垒相持中他们这边也有死伤,几乎都是端那些弩机埋伏点时造成的,后面就如砍瓜切菜一般了。 萧元度垂眸看向姜佛桑,“先下山?” 姜佛桑颔首。 极目一片火海,女眷们聚在唯一完好的厅室。 原有二十七位,如今只剩二十六位。除了甄夫人,其他人都安然无事。 “阿弥陀佛!皇天保佑,竟是虚惊一场!” “亏得萧县令来得及时。啊呀,那甄夫人岂不白死了……” “可不是!也怪她沉不住气,何至于呢,哪就到那份上了?” “连我也差点被她说动!幸好、幸好……” 才将转危为安, 就有人开始夸己之大幸,笑她人之不幸。 幸而这样的人只是小部分, 多数人提起甄夫人都是一脸戚然。 钟媄翻了个白眼, “之前还夸甄夫人节烈,甄夫人尸骨未寒,在她们嘴里又变了副模样。” 何瑱摇头道:“甄夫人精神可嘉,就是死得太过可惜了。” “是可惜,要是她肯听表——表兄?”钟媄远远看见萧元度,招了招手。 萧元度并未入室,立在檐下对着几个兵役不知在吩咐甚么。 钟媄见他这样就知姜佛桑应是找到了,跑出去却没见到人,“表嫂在何处?” “她无事,你们先行下山。” 谷稊 钟媄不愿,说要等姜佛桑一起。 萧元度没心思管她,“随你。” 室内的佟茹突然扬声:“五表兄还不知道罢?你要是晚来一步,你的夫人可就要成为别人的夫人了。” 佟茹是佟家人,自小耳濡目染,对邬氏留下的两个孩子都不待见,这声五表兄叫得也是阴阳怪气。 萧元度转过头,眯了下眼,手按刀柄阔步入室。 钟媄知道这个表妹从小就被舅父舅母宠溺坏了,只没想到她竟如此不知好歹,“阿茹,你——” 佟茹一时冲动,见萧霸王朝她走来,那双眼森冷冷的,瞧着像是要吃人一般,当下也有些怕。 然而当着这么多人,她也不是服软的性子,梗着脖子道:“我可有说错?看守咱们的那些喽啰都说了,今晚是他们头领的大喜之日。” 手指向梁木上悬着的红绸:“红绸还在,可见是要大办。姜女也真是好本事,到哪里都能引得人神魂颠倒,你们说是不是?” 女眷们纷纷低头,和方才议论甄夫人一样,并无多少人附和。 仍是与佟茹结好的那几个——她们倒不见得真有多赞同佟茹,只是家里还要仰汤氏鼻息,习惯了以她马首是瞻。 当然也有确实不耻姜佛桑所为的,“萧县令,尊夫人实在……唉,难以启齿。” “有何难以启齿的?她敢做,还怕人说?” 佟茹当众告起了姜佛桑的状,将她在石室内的一言一行全都复述了一遍。 “畏死可是她亲口承认的!自己畏死也就罢了,甄夫人以死全节,还被她说成是懦者之行!”佟茹冷嘲道,“五表兄,你的夫人都不肯为你而死呢!怎么,你们夫妻感情不是很好的么?” 萧元度尚未出声,一旁的何瑱开了口:“既是要以言问罪,话也别只说一半。姜夫人只是希望大家把自戕之心化为诛贼之志,而不是连与敌周旋的勇气都没有白白送了性命。” “不错!”钟媄附和,“表嫂只是不愿意看到大家枉死,一片好心却被你当成驴肝肺。” 佟茹嗤笑,“谁知她是好心还是为自己扯的遮羞布?咱们对匪寇避之不及,她却是主动要求见人家头领,一去再没回来过,这又做何解释?” 钟媄梗住,与何瑱相视一眼,又悄悄看了眼面上息怒不辨的萧霸王。 她俩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萧霸王会否有心结…… 室内陷入凝滞,佟茹得意一笑,“说不定她贪生怕死,是自己要嫁给寇首的。” “你胡说。”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你胡说!” 佟茹一看来者是个男人,蓬头垢面,还跛着脚,顿时抬袖掩鼻避过身去,嫌弃道:“这里是女眷所在,卑下外男还不快快出去!” 钟媄呵了一声,“才脱险架子就端了起来,昨夜巡视的喽啰亦是男人,也不见你如此这般。” “你……”佟茹气恨的剜了眼钟媄,这不等同于说她与外男共处了一夜? 这个表姐最是没脑子,别忘了她自己也在那间石室,传出去谁好听? “我只是听不得有人污蔑县令夫人,把要说的话说完自会出去!” 杜全冲萧元度拱手一礼。 “县令容禀,夫人要见汪造,是为了对其晓以利害,让汪造手下人再别逼害其他女眷。汪造确实对夫人心存不轨,夫人持剑以死威逼,令汪造暂时放过了自己。然汪造不肯死心,又逼夫人下嫁,夫人为了拖延时间,不得不与之周旋……” 萧元度终于出声:“方才倒忘了问,你是何人?” “我乃游医杜全,数月前为汪造所掳,又被汪造指派给夫人看颈上刀伤。从昨夜到今晚,夫人身边都有一婢女相伴,汪造并不曾近身,我愿以命担保。夫人大智大勇,世间少有,容不得别人玷污,县令千万勿听小人馋言!” 第279章 该喜该怒 “你说谁是小人!”佟茹气急,“如此维护姜女,谁知你是不是别有居心?” 杜全怒目:“这位夫人又与县令夫人有何仇怨,休要血口喷人才好!” “你说我血口喷人,我还说你红口白牙!黑黑白白岂是由你说了算的?还以命担保,区区贱命又值几钱?!” 她一人说得热闹,回过神才发现无人相应。 “佟夫人, 你适可而止罢。” 这回说话的是那个差点被喽啰强行搜身的女郎,她实在看不下去佟茹的攻讦了。 “危急时刻,若非姜夫人挺身站出,我只怕已经……” 在她之后,陆续有人开言。 “那些喽啰之后再不敢胡作非为,连污言秽语也少了,原来竟是姜夫人之功……” “姜夫人凭一己心智,既保全了自己的贞洁,也周全了我等的性命,此等权变才是慧节双全……” 佟茹本是要借姜女当众给萧元度难堪。 祖公和祖亲都说过,这人是个易激怒的性子,被激怒后什么祸事都可能闯出。最好一怒之下杀了姜女,而后再被天子问罪…… 眼见这些人都开始替姜女说话,顿时怒形于色,“你们竟是傻的不成?那些劫匪本意是为了勒索银钱,只是故意吓唬我等,才不敢当真动手。贪生畏死苟且求生的姜女在你们眼中竟成了英雄,可笑!” “说够了没有。”萧元度沉沉开口,声量不大,却是不怒自威。 佟茹仗着佟家人的身份可不怕他。 还以为他终于忍无可忍了,孰料他并没有当即发怒, 而是招手叫了几个兵役进来。 兵役们得了吩咐,将身上所配刀剑纷纷解下,往以佟茹为首的那几个女眷面前一扔。 佟茹往后连退数步,惊骇道:“这是做甚?!” 萧元度终于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随意淡漠的眼神,直令她毛骨悚然。 “你既不怕死, 死一个看看。” 佟茹瞬间涨红了脸,“我、我又没做亏心事,凭什么要死?” “匪窝里待了一夜,不死何为?” 轻飘飘一句,莫说佟茹,在场所有女眷皆变了颜色。包括方才为姜佛桑说话那些,也包括钟媄与何瑱。 佟茹咬了下唇。她怎么忘了,这萧霸王浑起来是六亲不认的。 强自辩解道:“我们只是被掳,什么也未发生!” “黑黑白白又岂由你说了算。” 竟然拿她说过的话来堵她,实在可恨! “这么多人,不信你尽可以问,难道只我一个扯谎?!” “岂有贼喊捉贼的?利益交关,为了自己的名声、脸面,撒慌遮丑也不稀奇,反正看守你们的喽啰已死,死无对证。但是你,你们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匪窝里待了一夜,这是不争的事实。” 佟茹没想到他如此无耻:“你休要血口喷人!” 萧元度嗤笑一声,极其不屑,“不信试试看,看你们的夫主家人,还有巫雄的百姓,是信你们,还是信我。” 女眷们纷纷啜泣起来,夹杂着微弱的辩解声。 “没,萧县令,我们没有……” 佟茹也慌了神,“你是县令,你不能如此!” “我可以不如此!”萧元度豁然转身,目光如炬,逼视着她,“但别忘了这山上还有千余人。人多口杂,众口铄金,这一点你应当再清楚不过!” 他瞬间变脸,佟茹一时间吓得缩脖垂眼。 谷讻 钟媄啧啧:“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轮到自己,知道慌了、怕了?知道什么是百口莫辩了?” 佟茹两腮鼓起,瞧着仍不服气,只是当着萧霸王的面,再不敢做口舌争辩。 萧元度轻蔑地扫了她一眼,抬眼扫视其他女眷,“一根身上的蚂蚱,攀诬别人,自己又岂能摘得干净。还想安生度日的,出了积雪山,就管住你们的嘴!” 女眷们唯有诺诺应声。 - 夜已深,兵役开始护送女眷们下山。 女眷们惊魂甫定,又吃了那一通吓,面上皆是一副凄惶之色。 出了屋室,看见立在廊下的姜佛桑。也不知她在此处站了多久,又听了多少。 “姜夫人,我等并无——” “无需多言,我都清楚。夫主他也只是玩笑,诸位勿往心里去。” 有她这句话众人才放心地跟随兵役离开。 姜佛桑叫住佟茹,“凝香……” 佟茹不知是心虚还是后怕,朝室内瞄了眼,飞快收回视线,也不看姜佛桑,脚步更是停都未停,问身侧搀扶她的侍女:“凝香死哪去了?罢了罢了,不管她了,那就是个心野的,死了才好。” 姜佛桑闭上嘴,转身入室。 萧元度脸有些冷,双眸深深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相处近三年,姜佛桑又怎会看不出他此时正在忍怒。 “夫主有什么想问妾的?” “你又有何想对我说的。” 姜佛桑这会儿才注意到,他嗓音有些哑,眼底血丝遍布,应是未休息好的缘故。 “她们说得都是真的,妾确实畏死,与汪造周旋首先也只是为了自保,顾全他人只是顺便。” 萧元度静静听着,不言声。 “可佟茹有一言错了,妾虽畏死,却并非不肯为夫主而死。倘或哪日夫主到了绝境,妾愿与夫主并肩而战、同生共死。” “只是,”姜佛桑慢抬眸,望着他道,“似这种只为‘节烈’二字的无意义牺牲,恕妾不愿。” 萧元度的嘴角已经绷成了一条直线:“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那么你以为我是该喜还是该怒。” 姜佛桑诚实道:“妾不知。” 萧元度点头,哂笑道:“是!你——”话到嘴边又忍了回去。 他在气什么?气姜女的不信任? 姜女不肯信赖于他,他又何尝给过姜女托付身心的机会。 荣辱与共、亲密无间、心照不宣……他与姜女之间从来就不存在这样的土壤。 而且她才方死里逃生,眼下也不宜计较这个。 想至此,面色稍缓,略显僵硬地扯了下嘴角,“我信你所言。” 姜佛桑怔忪片刻,浅浅一笑:“夫主当真信妾?妾在匪窝待了这许久,又被汪造另置屋室安置,甚至差点拜了——” “够了!”萧元度打断她,方才硬挤出的那点假笑消失得无影无踪,面色黧黑,满眼阴郁。 不过这怒气是冲着汪造。 只恨汪造已死,不然定叫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还拜堂,萧元度把双拳捏得咯吱作响。 第280章 头脑一昏 萧元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嗜血的杀意,盯视姜女双眼,郑重道:“你说的,千古艰难唯一死。” 重复这句话时萧元度几不可查滞了下,因为琼枝也说过相似的话…… 闭了下眼,强令自己停下。 姜女就是姜女, 不是任何人,他也不该总在她的身上找寻别人的影子。 摒除杂念,睁开眼睛,叫了声七娘。 “你是对的,”他道,“死才是最不值的,贞节那些狗屁都不是。无论到何种境地、无论遭遇了什么,都该好好活着。” 抬起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终还是抚上她的面颊。 拇指在一道已经干涸的血迹上摩挲着:“七娘, 你是勇敢的,我……以你为豪。” 他第一次做出这种亲密的举止,也是头一回说这么直白的话。 两两相望,他的眼神滚烫而真诚,没有半分敷衍与伪装。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脸上维持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你……”姜佛桑想说些什么,喉咙忽然哽住。 眼睑微阖,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萧元度没想到自己一番话会是这么个结果。 一下慌了手脚,“是我哪里说错了?还是——” 脑中急想潘岳那些哄人的招数,一招还未想起,就见泪水越流越凶。 姜女似乎也想停下,于是变成了抽噎,单薄的身子却因强忍而轻颤, 好不可怜。 萧元度只觉心口不断揪紧, 眉心也紧紧揪着。 伸手给她擦泪, 越擦越多。 他头脑一昏,微抬起她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 女眷们率先到了山脚, 有事先备好的马车,不过上官不来,兵役们也不敢擅自行车。 虽已是暮春时节,山里的夜晚还是冷得厉害,一群人哆哆嗦嗦等了小半个时辰,萧元度与姜佛桑才姗姗出现。 钟媄用手肘撞了下何瑱:“我可有说错?萧霸王再如何犯病,我表嫂也能把他治得服服帖帖。” 火把照耀下,何瑱朝一身甲衣的萧元度看去。 许是仰视的缘故,他显得和这积雪山一样峻拔,左手按着配刀的刀柄,右手贴着姜佛桑,虽未有逾矩的动作,双目却时时留意着身旁,步伐迈得也比往日小。 两人很快下到山脚。 姜佛桑仍是从容含笑的模样:“还以为先送你们回城了。”说罢看了萧元度一眼。 萧元度抬手蹭了下鼻梁,转头望向别处。 姜佛桑接着道:“时候不早了,大家快登车罢。” 女眷们致谢后纷纷上了马车。 “慢着。”萧元度喊住佟茹。 佟茹登车到一半,闻言不情不愿下来。 她已经后悔招惹这人,没想到还是被他盯上了。 “做、做甚?”总不至于真把她扔在这,让她一个人走回去。 萧元度一抬下巴,休屠将手里抓着的一物抛向佟茹。 那东西在空中散开,盖了佟茹满脸,扯下来一看,是块红绸,正是方才她手指的那块。 “这是何意?”佟茹不解。 萧元度哼了一下,“拿着罢,我瞧你很快用得上。” “你!”这个睚眦小人,分明是在咒她。 佟茹心里痛骂不止,又不得不忍气吞声,攥着那块红绸灰溜溜上了马车。 钟媄撩起车帘,“表嫂,上这辆,人少。” 萧元度抢在姜佛桑前头开口:“只管走你们的,她与我一道。” 谷樇 “你还不知要忙到何时,不如就让表嫂先跟我们回——” 不等钟媄把话说完,在萧元度的示意下马车已经启行。 钟媄后面又说了些什么,被夜风吹散听不清,总之不是好话。 萧元度转头就被孙盛叫了过去,姜佛桑隐约听见“汪造尸体”几个字。 春融询问:“女君,凝香的尸身送去哪里?” 凝香的尸体已经找到,姜佛桑先前已去看过。 想着凝香如今毕竟是佟茹的侍女,于情于理都该跟她交代一下。然而佟茹听到凝香的名字却是那种反应,也无需交代了。 “先送去衙署罢,看能不能找到她家里人。” “夫人。”杜全才从山上下来,看到她,上前深深施了一礼,“多亏夫人,不然真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该我谢你才是。” 杜全在萧元度面前说得虽是实言,多少也掺了假,隐去的恰是她最易被人诟病的一点。 至于为何隐去,两人心知肚明。 姜佛桑岔开话题,“你是随我们回巫雄城,还是……” “我想先回家看看。” 萧元度与孙盛的谈话已经结束,接着这话就道,“被困数月,念家也属正常。你行动不便,我让人送你一程。” 杜全忙道:“岂敢劳动。” “不必这些虚礼,你帮了内子甚多,理当重谢,今日时机不合适,改日再说。” 姜佛桑叮嘱:“回去见了家人别耽搁,快些去医署,让医长和擅正骨的医官看看,你那脚许还有的治。” 杜全一腔激动之情自不必提,“多谢县令、多谢夫人!” “谢来谢去天都要亮了,快动身罢!” 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当,萧元度的坐骑也被人牵了来。 “孙县尉他们?”姜佛桑问。 “他要留下扫尾。” 死了那么多人,有得收拾,活口也要绑送衙署,估计真要忙到天明。 萧元度先把姜女抱了上去。 “妾可以——”姜佛桑去年就已学会骑马。 “别逞强。” 萧元度翻身上马,把人拢到怀里,一抖缰绳,马儿便跑了起来。 休屠和春融策马紧随在后。 风驰电掣跑了一阵,渐渐放慢速度。 “不舒服?” 姜佛桑摇了摇头。 “那为何不说话?” 姜佛桑笑笑,“夫主怎么也不说话?” “我……”萧元度脑中又浮现出积雪山上那间屋室内发生的事情。 姜女在他眼前哭过多回,带泪的脸庞每回都像是凝着朝露的花瓣。 只有这一回,脸上乌七八糟,哭得也不好看,却让他觉得莫名真实,真实到她掉一滴泪都心疼。 于是就没能忍住…… 亲都亲了,亲过之后反而不知说什么了。尤其两人独处,这种无措更加凸显。 “咳!”他稍清了清喉,道,“洛邑曾被北凉人占去多年,这你应该知道。” 姜佛桑疑惑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还以为他要说的是那段为质的经历,结果并不是。 萧元度与她聊起了北凉女子。 第281章 不敢回想 北凉女子个个抛头露面,人人习以为常…… 北凉女子多数都会骑马打猎,马上功夫不输儿郎…… 北凉女子大胆奔放,男女之事上也坦坦荡荡…… 北凉女子没有贞操一说,不会因为被人看了脚就羞愤欲死,更不会因为遭遇一些不好的事就觉得抬不起头甚或是自戕…… 原来如此,姜佛桑恍然。 萧元度之所以不在意这些, 原是他成长的环境所造就的。 这是他的长处,姜佛心道。 然而与她无关,换作是别的女子,大约也是一样。 想至此,陡然松了一口气,沉甸了整晚的心骤然减重不少。 再开口, 语气也松快许多:“夫主喜欢北凉女子?” 萧元度:“……”话题怎么拐到这上头? “夫主对北凉女子知之甚深。”姜佛桑话里有话。 萧元度百口莫辩, 答非所问道:“北凉有许多不如大燕的地方,也因此一直觊觎中原。虽然如今他们已被驱赶到乌稠海以北,但不可否认,他们其实也有可取之处。我在洛邑时拜了一个师父,他教会我,一味诋毁否定对手并非取胜之道,取长补短方能彻底打败对方。但我想,这道理应该不止能用在战场上。” 低头看了眼怀里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饱满的额头,长长的睫毛,还有挺翘的鼻梁。 “我与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那些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匪窝过了一夜没什么大不了的。哪怕为了保命而不得不做出一些违背本心的事, 也没什么大不了。 萧元度清楚, 姜女在他面前的贤惠淑德虽然多半是装的,但她所受的教养是真的。 骤然遭遇此事, 许多北地女子都接受不了, 只怕姜女也并不如表面平静,而是郁结于心却不宣之于口。 姜佛桑许久都未出声, 萧元度也没再说别的,就这样缓辔慢行了许久。 “困了?困了就睡会儿, 到了叫你。” “嗯。” 姜佛桑放软身体,依偎进他怀里。 甲胄冷且硬,此刻竟不觉得,眼皮很沉,阖上后再不想睁开。 听她声气有些虚弱,萧元度不甚放心,拿手探了探额头,见是正常的,便调整了一下手臂,让她睡得舒服一些。 - 说是到了地方叫她,萧元度没叫,姜佛桑也没醒。 一路抱回内院,直到把人放到榻上才觉出不对。 姜佛桑的意识已经模糊。 一晚上又是杀人又是坠楼又是逃命,精神高度紧绷,当时不觉得累也不觉得疼,放松下来才后知后觉,只觉浑身都不舒服,哪哪都疼。 “还愣着做甚?还不快去叫医官来!” “诺!”侍女们立时忙碌起来。 萧元度不错眼的盯着姜女,见她意识昏昏却仍蹙眉不安的模样,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将衣袖捋起一看,果然发现多处擦伤,不知是跳楼时摔的,还是亡命疾奔时所伤。 卷起裤管,膝盖也破了。那么其他看不见的地方…… 萧元度也注意到了那些类似旧伤的青黑色,瞧着像是伤了有些时日,何时伤的?姜女从未提过。 然而已不容他细想,姜女体温升得极快,眨眼之间浑身滚烫。 谷睡 “打盆水来!” 水很快打来,似霓跪于榻首,要给女君擦拭。 “我来。” 萧元度接过湿葛巾,给姜女擦拭额头、面颊,还有手臂…… 姜女这样照顾他多回,他这样照顾姜女还是首次。难免生疏,尤其眼下心焦如炭,手上更是僵滞,轻重也拿捏得不好。 似霓在一旁看着,想说还是自己来伺候罢,女君本就在病中,让五公子伺候简直是受二茬罪。 又看了眼五公子凝重的神情,吞声埋下头去。 须发半白的医官像个纸鸢一样被春融拽进了后院。 萧元度起身给医官腾地,“快给她看看!” 医官气都没喘匀停,听了这话也只能唯唯应是。 侍女早已将两侧帐幔放下,并在女君的腕上搭了一方丝帕。 医官诊脉之后,道:“可否一观夫人面色。” 萧元度没那么多顾忌,直接让将垂幔撩起。 待四诊都结束,急问:“如何?” 医官拈须沉吟。 萧元度见状火起,一拍案几,“我问你她到底如何?” 医官手一抖,扯断几根胡须,忙道:“夫人血气虚,又受了寒,风热相搏、连惊带怕,以至心肺壅热、面赤心忪,需调顺血气,再疏导心经邪热,五——” 萧元度不懂这些医理,也不耐烦听,“既知就里,还不快快用药!” “是、是!” 医官开了药方,抓药煎药又是一番忙活。 萧元度没让医官离开,让他去花厅候着,以防病情有变,随时听候传唤。 “公子,春融在庖室盯着煎药,还得一阵子。医官让用凉水给女君擦身,女君身上的擦伤也需上药……”似霓以为五公子回自己来。 萧元度顿了顿,站起身,说了句“动作放轻些”,往榻上又看了一眼,回了偏室。 方婆送上热腾腾的饭食,萧元度却哪有心思进食? 坐卧不宁,只觉时间格外缓慢。 注意到自己一身血污,解去甲胄去净室随便冲洗了一番,找了干净衣袍换上,即刻去了主室。 似霓给女君擦身上药之后,才将更换上寝衣,春融就把汤药端了来。 萧元度重回榻边坐下,将姜女扶起靠坐在自己怀里,伸手接过药碗,就用这么个别扭姿势喂她喝药。 然而并不顺利,喂下去一勺能洒掉大半,极磨人耐性。 中途春融和似霓提出自己来替换,萧元度没应声,垂眼看着昏睡中的姜女。 这一幕其实并不陌生,刚到巫雄那半年,初来巫雄的路上,还有在萧府时多次真真假假的称病。 再往前……就是她被自己掳到萧家别苑的时候了。 那时候也是这般,浑身滚烫、小脸通红,整个人烧得意识昏昏,水米不进,汤药也喝不下,仆妇们束手无策才找了他来。 他是怎么做的来着?好似只喂了两勺便没了耐心,剩下的半碗直接强灌了下去…… 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竟是不敢再回想。 第282章 以身代偿 总算喂下去半碗,萧元度的双臂已经发麻。把人放回去,盖上锦衾。 “公子去歇息罢,婢子在这看着,女君一醒就去叫你。” 萧元度恍若未闻,“你们都下去。” 似霓愣了一愣,却也不敢质疑, 带着人退下了。 春融还记得女君之前的嘱咐,虽然后来菖蒲姐姐私下跟她说过那个嘱咐暂时不作数了……眼下菖蒲姐姐伤着,女君也病着,春融还是决定留下守着女君。 方婆觉得她不懂事,硬把她拖了出去,她也不肯走, 就蹲守在门口。 萧元度也不管她, 一径盯着姜女,不知在想什么。 已是后半夜, 这几日都不曾好好休息,拖了张圈椅在塌边,抱臂靠坐着打了个盹。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一向少梦的他竟然做了个诡异的梦。 白雾弥漫,他在追逐一道身影,心里似乎知道那是谁,却怎么也叫不出她的名字。 大雾突然散去,萧元度看到了姜女,姜女立在崖边! 萧元度立即大喊她停下,姜女回头,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忽而纵身跃了下去。 萧元度目眦欲裂, 不管不顾扑上前, 想要拉住她…… 画面一转,又是一片混沌,没了悬崖,没了姜女。 耳边有人叫他, 陌生的声音,萧元度听后却只觉欣喜若狂。 仓促回身。身后什么也没有,胸口却多了把匕首。 血迹随着剧痛蔓延开,而他从始至终也未看清对方是谁…… 萧元度浑身一震,醒转过来。 抬掌抹了把脸上的汗,迟迟回不过神。 耳边有哭声,细而小,几不可闻,他一时竟分不清梦里还是现实。 而后才发现这声音是榻上传来的。 “七娘?”急忙起身去看。 姜女背对着他,侧身向里,蜷缩成一团,也不知是因病痛不适还是因何事伤怀,小声呜咽着,眼泪流不尽似的。 萧元度以为她醒了,先是一喜。探身将人放平,才发现并不曾醒,脸色虚白,无一丝生气。 再探额头,倒是不烫了,却变得冰凉,四肢皆是如此。 萧元度大惊:“医官!快叫医官!” 春融倚门睡着了,闻听这惊雷似的声音,一个激灵跳起,看清眼前情况后当即跑出了内院,不一会儿就把花厅候着的医官揪了过来。 医官才进门就遭了萧元度怒斥:“她为何如此?是不是你的药有问题?!” 医官顶着压力又给诊断了一番,道:“老朽的药绝没问题,病情变化是自然之理——” “那她为何哭?” “这个,病中身心不适,哭也属正常……” 萧元度怒起,“这也自然,那也正常,她怎么就是不醒?!” 医官苦涩道:“老朽是医家,不是神仙,人力之事能尽,其他还得看天意。” 萧元度最听不得这个天意,好似姜女无力回天了一般! 明明只是风寒,就算受了惊吓,也断不至如此, 一把揪起医官前襟,将人提的双脚离了地:“你只告诉我,她究竟有没有事?” 其实想问的是,她是不是不行了,她还能不能活?但他本能排斥这种问法。 医官结结巴巴:“还、还要过了今晚才知道。” 谷芠 “你必须给我治好她!她若有个好歹——” 医官诺诺应是,又去重新调整了药方。 萧元度感到烦躁无比,把所有人都赶走了出去。 去岁一整年都没喝过汤药,突然之间病成这样…… 顿了顿,握住她的手,自言自语道,“是否很难受?” 屈指碰了碰她脸颊,又替她将两侧粘湿的鬓发拨到两侧,“哪里难受?” 姜女还在流泪,奇异的是一点声响没有了,就那么咬着唇,任凭成串的泪水无声地往下流…… 萧元度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心底一角一塌再塌,窒闷得厉害。 瞧她仍有些瑟瑟之意,本想为她掖一下被角,略微犹豫片刻,俯身将人抱住。 “别哭了,是我不好……” 不过三载而已,谁又能想到,相似的情景,竟已是完全不同的心情。 再不复往昔厌恶之情,此时的他恨不能以身代偿,只盼着姜女能好受一些。 许是察觉到热源,姜女往他胸膛贴了贴。 也不知有没有听进他的话,应当是没听到。萧元度在她耳边轻声哄劝,给她拭泪、让她别哭了,无声的饮泣反而变成了有声的呜咽。 很痛苦吗?还是心里当真藏着那么多的委屈…… 拍了拍她的背:“想哭就哭罢。” 心里略觉奇怪,姜女即便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哭得也这般隐忍克制,实在不像是被人千娇百宠长大的样子。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逝,更多还是悬心她的病情。 - 姜佛桑睁眼已经是翌日后半晌。 菖蒲守在她榻前,见她醒来,喜极而泣:“女君,你可算是醒了,感觉如何?” 感觉不如何,浑身酸痛、乏力。 姜佛桑微微牵唇,盯着她头上缠裹的纱布:“你呢,可好些?” 菖蒲含泪点头,“婢子万死,没能护好女君。” 她前天夜里就醒转了,就是头晕得厉害,不能下地,医官叮嘱要卧榻静养,是以女君昨夜回来似霓几个便没叫醒她。 “那等情形,便是冯颢在也只能束手,你又能如何?” 看春融端了汤药来,菖蒲还要服侍她饮药,姜佛桑端起直接饮尽了。 似霓后脚进来,看见个空碗,笑道:“五公子还说要等他回来亲喂的,女君竟是自己喝了。” 姜佛桑擦嘴的动作动了一下,道:“他昨夜一直在此?” “何止,五公子照看了女君一夜,白天也一直在,”似霓忍笑,“事事亲力亲为,我等全没个插手的地方。” 菖蒲见女君神情怔忪,对似霓道:“雪媚娘好似又跑出去了,你快去看看。” 似霓呀了一声,紧忙寻雪媚娘去了。 菖蒲这才道:“孙县尉似乎有要紧事,来叫了好几趟。五公子才离开不久,说是片刻即回。” 春融闻言却说:“五公子笨手笨脚的,我都比他服侍得顺当,不来也罢。” 菖蒲戳点了她一下:“怎能如此说话?” 姜佛桑轻笑,“她也没说错。” 萧元度听说姜女醒了,撂下公事就回了内院,还未进主室就听见内里传出笑语声,心下不由一松。 第283章 刀俎鱼肉 “醒了?”萧元度迈步入室,神情和语气一板一眼,很有股在二堂公干时的意味,“感觉如何?” “妾已无碍,有劳夫主了。” 萧元度负着手,也没问她这个有劳指得什么,只道, “等会儿再让医官看看。” 菖蒲接话,“已让人去请了。” 姜佛桑偏头看向萧元度:“夫主为难医官了?” 萧元度不以为意,走到一旁的圈椅坐下:“治病救人是他本分,怎么就算为难?又没少他诊金。” 春融不比菖蒲在他面前谨慎,直言直语,“五公子说要拆了人家医馆, 还说女君喝了药今日要还是不醒,就让医官脑袋分家。” 姜佛桑闻言颦眉:“夫主所为欠妥,医者尽心尽力,没有不盼着病人好的,何必危言恐吓?若人人都这般,以后还有谁敢治病?” 萧元度面色一滞,朝春融横了一眼。 菖蒲都低下了头,春融却坦坦然与他对视。 萧元度有时很想不通,姜女七窍玲珑,身边为何会留这样的婢女。说好听些是鲁直,往难听了说就是愚笨,连个眼色都不会看,也就力气比旁人大些。 “不过, ”姜佛桑话锋一转,“夫主也是太过担心妾的缘故,等会儿医官来了,妾向他陪个不是。” 萧元度面上不甚自在,却没像以往那样反驳她,也不往她那边看, 自己倒了杯水喝。 医官过来看过, 言凶关虽过、犹需静养, 外伤也需休养些时日才能好。 萧元度听罢放了心,二堂还有事,没有久坐就离开了。 才出内院,与前来探视的钟媄何瑱碰上。 “五公子。”何瑱施礼。 钟媄道:“我俩担心了一夜,听说表嫂醒了就来看看。” 萧元度皱了下眉,“她需要静养,你少聒噪,看两眼赶紧走。” “我、我聒噪?”钟媄手指着自己。 何瑱也并不站她,还故意气她,“人人皆知的事,你竟不知?” 钟媄七窍生烟,对着萧霸王走远的背影一通比划,又白了何瑱一眼,跑去找姜佛桑告状去了。 萧元度在二堂也没待多久,回来陪姜佛桑用了夕食,见她吃得不多,自己也没甚胃口。 到了喝药的时候,萧元度想起旧伤之事,拿来问她。 姜佛桑提起千里急,只说自己好奇试了下药,过几日便能消。别得没提。 她为医署默书时常做此类事,萧元度倒也不疑,起身回了偏室。姜女人都醒了,他也没有再留下的必要。 半夜,萧元度陡然睁开眼,从榻上一跃而起,直奔主室。 主室的灯彻夜不熄是姜女一直以来的习惯,这次也一样。绕过屏风,就看姜女坐在榻上,手捂着心口,满头冷汗。 菖蒲也是伤患,春融昨夜亦熬了一宿,值夜的是似霓。只见她跪在榻前,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在劝抚着什么。 似霓看见他来,忙道:“公子来的正好,女君魇着了。” 萧元度摆手让她退下,阔步朝床榻走去:“做噩梦了?” 姜佛桑反应迟迟的,好一会儿才抬头,眼底的惊惧还未完全褪去。 目光与他对上,无声吞咽了一下,又偏头看了眼身周,确定是在熟悉的地方,这才长出一口气。 她这模样,萧元度隐约猜到几分,下意识想揽她进怀,就像她昏睡时那样抱着她。置于腿上的双手松开又握紧,迟迟伸不出。 这很奇怪。 昨夜发生了太多事,坏的、好的——但无论如何,两人之间的关系确实有了实质性进展。 按说不该如此疏离,可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谷峒 “梦而已,无事了。”干巴巴安慰了一句,把侍女倒好的那杯水递给她。 姜佛桑已经缓过了神,这才注意到他光着脚,未穿鞋履。 “妾扰了夫主休息?” 萧元度道:“本也没睡着。” “妾已无事,夫主明日还要上衙,回去歇着罢。” 萧元度并不听她的,“等你睡着我再走。” 姜佛桑手拉锦衾躺下。 两人一个坐一个卧,视线不免对上。当此之时,萧元度总是先撤开的那个。 姜佛桑迟疑:“有人盯着,妾很难睡着……” 萧元度耳根一热,板起脸咕哝了一句麻烦,从榻侧挪到了旁边的圈椅里,顺手扯下半片帷帐。 两人之间多了层遮挡,“这样总行了。” “那等妾睡着了,夫主记得回去,别让妾萦心。” 停了一会儿,才听到萧元度嗯了一声。 姜佛桑笑了笑,侧身向里,盯着板壁。 目光又落回自己的掌心,上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嘴角的笑却一点点消失。 那确实是个噩梦。 她杀了人。 两世为人,这是她头一次杀人。 闭上眼,全是血色,温热的血液,刺鼻的血腥,地上躺着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汪造临死前的挣扎,他圆睁的双目,眼底的骇然、愤怒,以及惊悚……即便是在梦中,即便她知道汪造已经死了,还是一次次挥下柴刀。 姜佛桑紧紧抓住被角,上下牙关紧咬,仍控制不住地发抖。 杀人的滋味实在不太妙。 那样臭虫、蝼蚁一样的男人,他明明死有余辜,心里却有一道槛,不断地折磨着她。 但是,姜佛桑告诉自己,习惯就好了。 世道就是如此,不为刀俎,便为鱼肉。她宁可做刀俎。 所以,总要习惯的。 一个噩梦而已,活着都没能掐死她,死了又能奈她何? 双手的抖动终于不那么明显。 姜佛桑缓缓翻了个身,隔着一层垂幔,看着萧元度。 只能看到一个靠坐在圈椅里的轮廓,双腿交叠着放到案几上,很快又拿了下来,而后单手拄着腮,盯着角落里的灯盏出神,似乎在为什么事烦心。 他应该是希望汪造活着的吧?留一百个活口,也不及汪造一个活口。 然而就凭她与汪造私底下的那番接触,一个死的汪造远比活着的汪造对她更为有益。 白日里菖蒲听说了她在积雪山内的经历,心疼的直掉眼泪。 菖蒲又哪里懂得,汪造这种其实是最易对付的,至多牺牲一下皮相,然后便可以最小的代价送他去见阎王。 真正难对付的……姜佛桑抬眼。 她耗费了太多心神,差不多也到了该收获的时候了。 第284章 已有决断 “汪造贪图美貌也就罢了,竟还想强纳姜女,实是马不知脸长!” 潘岳已然知悉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细节部分虽模糊却也不难猜测。 为贼所掳、身陷匪窝,那种情境于女子而言不啻灭顶之灾,生还的希望渺茫,即便侥幸活下来, 流言蜚语却是另一把看不见的刀。 一旦遭遇这种事,女子唯有两种选择。要么引颈罹难慷慨赴死,要么牺牲色貌委身于人,从此苟活延日。 姜女的选择却别有不同,既非含辱屈从,也未像寻常烈女一样以死相抗。 她看穿寇首汪造好色这一破绽,利用其觊觎自己美貌的心理, 表面应承,假意许婚, 实则不过是虚与委蛇,打消对方的疑虑与警惕。 接着便是拖延战术。巧言敷衍对方,再以许以甜头麻痹对方,如同在饿犬嘴边悬了块肉,让他看到吃不到,于是欲罢不能、欲去不舍,这时无论提什么要求对方都会言听计从,也为自己争取了时间。 有了时间,还需膀臂,毕竟独木难支。所以第三步便是拉拢串连任何堪为助力之人,游医杜全, 还有那个叫凝香的侍女。 最后一步, 也是至为关键的一步, 窥测时机, 往外界递出消息,与衙署里应外合, 从而歼敌成功。汪造还陶醉在抱得美人归的美梦中, 合欢宴成了断头宴, 自己人头落地,匪众喽啰也被一网打尽。 整个部署环环相扣、干净利落,虽不算天衣无缝,却也要看情况。十万火急危在旦夕之际,这已是所能做到的最好。何况这些谋划还全部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临危不乱,沉着以对,以智谋敌,既保全了性命与名誉,同时也周全了她人。 “如此胆略,如此气魄,如此智算,厉害,着实厉害!” 潘岳击节称叹,一会儿女诸葛一会儿女丈夫的称呼姜佛桑。 萧元度道:“她不是女诸葛,也不是女丈夫,她是她自己。” “是是是,毕竟是你夫人,你说了算。”潘岳啧啧打量他,“我说,你是烧了几辈子高香,能娶得姜女做夫人?” 关键还是抢来的,真可谓撞了大运了。 这样一想,扈长蘅又是做了什么孽?平白丢了这么一位绝好妻子。 不过潘岳毕竟是萧元度这边的,他当然更多还是为好友开心。 萧元度靠向椅背,眉峰一挑,大有你羡慕不来的意思。 潘岳最见不得他这个得意样,忍不住又泼起冷水。 “我这话说早了,姜女是谁的夫人还未可知。你们现在也只是表面夫妻,你早晚要休了人家。让人嫉妒的应是姜女下一任夫主才对,会是谁呢?” 萧元度果然瞬间黑脸,冷然盯着他。 潘岳哈哈大笑,言归正传,“姜女此举到底还是险了些,万一消息没传达,亦或者你率兵晚去一步,后果不堪设想。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觉得以她运筹帷幄的本事,行事之前或许早就料到了诸般后果,即便处境再如何坏,应该也都有法子应对。” 萧元度沉眸未语。 潘岳说得没错,他自认没护好姜女,但其实从始至终,姜女或许都没稀罕过他的保护。 她总有法子应对,似乎根本不需要任何人…… “还有一事。”潘岳看了他一眼,“汪造究竟是姜女手刃,还是为那个死了的婢女所杀?” 谷讝 大家似乎默认了是侍女凝香杀死的汪造。 听说那汪造死状极为可怖,都快被剁成肉泥了,头与身就剩一层肉皮相连……姜女婉顺柔善,也实在不像是她的手笔。 “你问过姜女没有?” 萧元度抬眼,“是婢女杀的如何,是她杀的又如何。” 潘岳干笑两声,“若是她的话,智能保身、勇能诛贼,足以与士并列,实乃伟妇人也。” 只是,有个如此美丽、睿智而又心狠手辣的夫人,于萧五来说不知是福还是祸。 潘岳只怕汪造的下场会是萧五的前车之鉴,毕竟以萧五与姜女二人之间的恩怨纠葛,尤其中间还横亘着一个樊女,各有心结、各有心思,若做不到坦诚交心,反目成仇的可能实在太大…… 不过也或许一切只是他杞人忧天。 萧元度未接这话,算算时辰,差不多到了姜女喝药的时候,正要起身,潘岳叫住他,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你心里可是已有决断了?” 出乎潘岳意料,这回萧元度没再回避,冗长的沉默之后,点下了头。 积雪山上,一路提心吊胆的追寻,找到姜女并将她拥入怀里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有了决断。 那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失而复得狂喜,便是想自欺欺人也做不到了。 在那一刹那,萧元度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心,他是喜欢姜女的。 如果不是喜欢,不会一次次对她心软;如果不是喜欢,不会对她处处留意。 从漠不关心,到事事上心;从看她生病受伤无动于衷,到见她掉一滴泪都难以忍受;从百般瞧冯颢不爽,到得知冯颢另有心上人后的大喜过望;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不是喜欢又是什么呢? 至于琼枝,作为前世的遗憾,也是重生以来最大的想头,无疑是难以割舍的。割舍后的怅然若失,让他近些天心情都不佳。 但或许是从来不曾得到过的缘故,就像潘岳说得,那始终是远方的天鹅,心里未必有他,也不一定会回馈他情意。 而人都是自私的,若然追逐到头镜花水月一场空,那么他何不珍惜当下,珍惜自己所拥有的? 姜女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地,得而复失才是痛苦难当。 这种痛苦他已尝过一回,远甚于放弃追逐琼枝时的那种感觉,他不想再尝试第二回。 他……不想再和姜女做表面夫妻。 既然无法克制想靠近的心,又为何非要违背本能苦苦压制?既然心生贪婪,那就让她属于自己,永远属于自己。 萧元度生平最烦黏黏腻腻拖泥带水的行为,感情上也是如此。没想到轮到自己,竟也做不到干脆利落。 不过,他那时迟疑,觉得进退维谷,是没看清自己的心。 如今有了衡量,也便到了抉择的时候。 第285章 我们一起 从客院出来,休屠跟着走了一程,快到内院时迟疑着开口,“公子,那樊家女郎,找还是不找了。” 显然,萧元度与潘岳的谈话他都听到了。 萧元度停下脚步, 负手望了会儿天,吐出一个字,“找。” 休屠嘴都咧开了,结果白高兴一场。 合着公子还没死心呢?该不会真信了潘九公子的,打算享齐人之福? 休屠既不能替公子做决定,也左右不了公子的想法, 怏怏道,“那你还是赶紧想想让谁做大谁做小罢。” 公子不像是会让樊家女郎做小的, 不然也就不会抢少夫人回来占位置了。 那再如何也不能后来居上,少夫人是明媒正娶进的萧府,也断没有贬妻为妾的道理。何况她那样的出身,怕是宁愿自请下堂,也不会给别人伏低做小。 “你那脑子成天都在——”萧元度回身踹了他一脚,毫不留情。 休屠能想到的他又岂会想不到。 “人继续找,找到后寻个富庶之地把人安置了,安置之处不必告诉我,我……不会再见她。” 原来如此,休屠转忧为喜。 不过他想不通,“既然不打算再见,公子又何必多此一举?” “你懂个屁!”萧元度面色沉郁。 即便不能和她在一起, 也还是希望她这一生能无风无浪安稳度过, 至少别再重蹈前世覆辙。 想到这, 萧元度目光一凛:“派人去兴平, 找到姜六娘清修的道观——” “姜六娘?”那不是少夫人的堂姊么,怎么扯到她身上去了,“她跟樊家女郎有何干系?” 萧元度看了他一眼, 休屠意识到自己话太多,赶忙捂嘴。 萧元度收回视线,挫了挫牙。 姜六娘跟琼枝怎会没有干系?不是她,琼枝何至于到那等境地。 只要除去这个始作俑者,就算找不到琼枝,就算琼枝还是流落到南州,应当都不会再经受前世那些磨难。 眯了下眼,杀意自眼底迸现,“只管照我说的去做。” - 日光明媚,服侍女君喝了汤药之后,菖蒲命人把家什铺新送来的美人榻放在窗边。 美人榻上铺设了桃笙细簟,她又在细簟之上加了一层厚厚的锦垫。 雪媚娘先跳上去踩踏嗅闻一番,确定足够绵软,原地躺倒、摊平,翻来滚去,憨态可掬。 菖蒲揪了揪它的长毛大尾巴:“这就占山为王了?这可是女君的地盘。女君快看,雪媚娘也是个懂享受的,这就赖着不走了。” 雪媚娘半坐起来,佯挠了菖蒲一下,待菖蒲收手,把菖蒲碰过的那一截尾巴搂在怀里狠狠舔洗起来。 春融歪着脑袋看它,自愧不如:“雪媚娘也太爱干净了,明明白得似雪团,也不脏,每天都要舔上好几回。” “它不是嫌自己不干净,它是嫌别人不干净!” 似云被送回棘原后,似霓照顾雪媚娘最久,对雪媚娘的脾性也最为了解。 谷袅 雪媚娘越大越不好伺候,不乐意别人碰,碰哪都不行,偷摸一指头它都要舔舐半天,瞧着都替它累得慌。 也就在女君跟前乖顺些,一副讨好献媚的小模样,她们几个私下都说,女君若真是君王,雪媚娘一准儿是个三头两面的奸妃。 “亏我为它制了那些小玩意,到头来还遭它嫌弃!”菖蒲气得要打它,当然是虚张声势。 一人一猫就那么互挠了起来,直到姜佛桑走过来才停。 雪媚娘见到姜佛桑,立即站起,躬身抻了个懒腰。 姜佛桑脱去丝履,侧倚榻上,雪媚娘便在她身侧重新躺下,还舔了舔她的手背。 菖蒲和似霓俱指着它痛斥:“小人!” 唯有春融近前蹲下,扒着榻沿,有一下没一下戳着雪媚娘。 姜佛桑屈指挠了挠雪媚娘的下巴,一边问:“今日怎这般老实,没出去溜达,也没去找黑将军?” 雪媚娘和黑将军如今已没那么剑拔弩张,至于两人何时化的干戈却是不知,只知某一日有人发现雪媚娘从墙头跳上了黑将军的脊背,黑将军仅仅是低呜了一声便听之任之了。 似霓捂嘴直笑:“这还要怪黑将军。前几日黑将军舔了雪媚娘脑袋一口。女君也知道的,黑将军那张嘴,吞下雪媚娘都绰绰有余!突然来这么一下,活似给雪媚娘沐了头,全是口水,可把雪媚娘嫌弃坏了,再不肯往那个院去,牢生说黑将军见天挠门,大约是想出来找雪媚娘呢。” 雪媚娘似乎也知道大家在议论她的糗事,把自己团成一团,尾巴重重摔来打去,表达则自己的不满,反惹得一屋子人都发笑。 和煦的日光晒得人懒洋洋的,雪媚娘的尾巴越摆越慢,姜佛桑也有些昏昏欲睡。 菖蒲为她盖上锦衾,招了招手,春融站起身,还有似霓,三人蹑步走了出去。 手中握着的书卷啪嗒坠落,却没有掉在地衣上,被一只手掌接住了。 动静不大,姜佛桑还是迷蒙睁开了眼。 看清眼前人,有些意外:“夫主?” 萧元度把书卷放至一旁的书案上,也不说话,眼神有些让人琢磨不透。 “怎么?”姜佛桑缓缓坐起,还未问出个究竟,就被萧元度抓住手腕扯进了怀里。 萧元度倾身抱着她,知道她身上那些外伤还未完全好透,没有太用力。 “夫主,”姜佛桑的下巴搁在他肩头,推了他一下,没有推开,柔声问,“发生了何事?” “七娘,”过了好一会儿,萧元度艰难开口,“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姜佛桑似有不解:“妾一直都有好好过日子。” “不,我是说,”萧元度不知该怎么说,“是我和你,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自忖意思足够明白了,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沉默。 箍在姜女腰间的手松了松,想看看她是何神情,又怕看到的不是自己想看的,就这般僵持住。 忽闻轻笑声,“好啊。” 萧元度心一紧:“真的?” 姜佛桑点了点头,“就怕夫主你忽冷忽热,折腾来去。” 萧元度长松一口气,收紧手臂,以近似保证的语气在她耳边道,“以后不会了。” 日光照在姜佛桑脸上,她闭上眼,唇角缓缓弯起。 第286章 过河拆桥 菖蒲进来,正看到两人相拥的一幕。 她倒没如何,旁边的似霓没忍住呀了一声。 “夫主……”姜佛桑推了推他,声音有些腼腆。 萧元度却坦然许多。 心里的包袱一旦放下,那种别扭的感觉也消失了。 松开姜女才发现两个侍女已识相地退下,有些遗憾。 一室静谧,两人相顾无言。 “可用了药?”萧元度先出得声, 面上倒是一派镇定,只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对搓。 姜佛桑颔首。 萧元度的目光落在她颈间仍缠着的纱布上,想看看别处的伤恢复如何,之前她昏睡时已看过,现下;amp;…就更不必顾忌了罢? “在看之前,夫主先回答妾一个问题。” “你问。” 姜佛桑眨了眨眼, “夫主之前说过不喜欢北凉女子, 那夫主可是喜欢盈盈?” 萧元度起先并没想起盈盈是谁,及至反应过来, 偏头咳了几声,似是被风呛到了。 咳停之后,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起风了,还是去里边坐罢。” 姜佛桑却不肯就此放过,歪头笑看着他:“听闻盈盈绝色,夫主说说,有多绝色?” 萧元度神色微僵,眼见是躲不过去了。 或许正确的回答是“盈盈不及夫人多矣”,然他私心里并不想拿别人与姜女作比。 遂正色道:“郡城之行是为张夋贺寿,至于什么赢赢输输的,并不曾留意。” “如此。”姜佛桑笑睨, “那盈盈敬的酒夫主饮着是否别有滋味?” 萧元度咬牙低骂了一句。 “是潘岳还是休屠?”除了这俩根本不作他想。 姜佛桑笑出声来, 很干脆就把人卖了,“昨日钟媄她们来陪我说话,潘九公子也来坐了会儿。” 萧元度见她笑言轻绽的模样, 心里其实已不如何着恼。 嘴上仍道:“潘九就不是个好人,你别搭理他。” 姜佛桑略显惊讶:“潘九公子谦逊有礼, 儒雅又风趣, 怎会不是好人?妾与他相谈甚欢,还盼他能在巫雄长住。” 这倒也不算假话,潘岳虽外形圆润了些,五官却并不丑,笑口笑面,很有风度,至少比起萧元度来更像个好人。 就因她这一句,潘岳连当天的午食都未能用就被打包扔出了衙署,连着他的车马仆从一起。 潘岳气得站在衙署大门前破口大骂:“萧五,你也算是个人?!”过河拆桥也没这么快的! 不对,萧五的河且没过呢。 哼哼,当心淹死! 骂痛快了,想想也有阵子没见芮娘了,拍拍屁股登车走人。 钟媄与何瑱来此也已半月有余,本打算与潘岳结伴回棘原,萧元度竟是难得留了回客。 “她病中无聊,你话多,等她伤养好再走。”这话是对钟媄说的。 钟媄呵笑,这会儿不嫌她聒噪了? 不过她也算看出来了,若果说前两年萧霸王对五表嫂的关心还比较隐晦且别扭,那么现在就远不止一点点关心了,他也不吝于被人知道。 冲他对五表嫂的这份用心,钟媄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找何瑱商议了,两人决定再留一阵子。 谷淢 这日,想是前衙事忙,萧元度让人送话来,说是午食不回来用,让姜佛桑不必等他。 即便前衙就有膳房,姜佛桑仍旧让方婆给他送了一份膳食过去。 半个时辰后,自己还亲去了趟二堂。 萧元度正与程平孙盛说着什么,见了她来,起身绕案迎了几步,“怎么过来了?” 姜佛桑看了眼一旁动都未动的食盒,“就猜夫主忙起来顾不得进食,夫主自己不吃也就罢了,怎好拉着程县丞和孙县尉陪饿。” 程平和孙盛都道自己不饿。 话才落地,孙盛便腹鸣如雷,可见话有多不实。 “这个、这个……”孙盛讪讪,还想为自己辩解一二。 萧元度大手一挥:“你二人自去用膳,余事午后再议。” 姜佛桑道:“膳房应当还有饭食,二位别耽搁。” 程平远比孙盛要有眼色,夫人都过来了,他和孙盛可以不吃,不能不让上官吃啊。 “多谢上官和夫人体恤,我二人这便去。” 他俩走后,姜佛桑要去拿食盒,萧元度先一步将饭盒提起,另一只手托住她手肘,皱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伤都好了?” 姜佛桑笑:“若不好,菖蒲也不能放妾出来。” 萧元度想起医官嘱咐的话,“还是少走动。” “妾等会儿回去就躺着,夫主还是先把饭食用了。” 两人去了左厢书房,吃食摆在靠窗的那张案几上,萧元度吃,姜佛桑看。 “似乎凉了,不然再让方婆另做了送来?” 萧元度却道不必。 他做事雷厉风行,用膳差不多也是如此,没几下就搁了木箸。也没让姜佛桑动手,自己收拾好了,叫来一个生面孔门吏,让他把食盒送回内院,这才走回原位坐下。 “既然来了,陪我说会儿话。” 姜佛桑欣然道:“也好。” 萧元度斟了盏茶递到她面前,目光盯着她光洁的颈项看,其上一道轻微的划痕,痂已脱落。 “我让休屠送去的药膏用了如何?” 邻县有位年姓医官最擅祛痕,家有祖传玉肌膏,萧元度亲自去讨要了一瓶。 “甚有效用。”姜佛桑偏首给他看,“颜色已是淡了许多。” 她的脖颈纤细秀挺,肤色太白的缘故,连皮肤下的脉络都看得清。 萧元度视线低垂,饮了口茶。 姜佛桑想起方才那个面生的门吏,问:“原先的门吏是夫主从巫雄带来的,怎会轻易为人收买?汤家许了他多少金?” 仓房那个小吏也就罢了,左不过递些无关痛痒的消息出去。 门吏把守着二堂到内院的门户,对她与萧元度的起居行程了若指掌,这里面若然出了内奸,实在是后患无穷。 想必萧元度也是恨极了这种吃里扒外的行径,仓房小吏被斩断双手好歹留了口气,那个门吏却是被他一剑结果了性命。 萧元度微哂,道:“并非黄白之物。”而是一座屋宅。 却也不仅仅是屋宅,里面还住着一个怀了身孕的女子。 “敌过了金银诱惑,却没能敌过美人计?”姜佛桑低低喟叹,“也不怪他如此了,温柔乡、英雄冢,这世上有几人敌的过。” 萧元度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古怪。 就见姜女慢抬眼眸朝他看来:“汤家好大的手笔,对个门吏就用上了美人计。其实又何必绕那么大的弯子,直接送给夫主不是更好?” 第287章 无法分割 萧元度猝不及防,呛了一下。 抬袖擦了下嘴边水渍,将茶盏搁下。 这话似打趣,似吃味,又似浑不在意。他并未在姜女脸上没看出端倪来,心情微有些复杂。 “汤旦倒是想,不过, ”又瞧了她一眼,“我有这样一位夫人,他再去何处寻能让人入目的?” 姜佛桑怔了下,似没想到这样的话会出自他口。 萧元度却已调开视线,目光看着窗外,转而说起别的,“这美人是不是汤家送的还不好说。” “夫主何出此言?” “汤旦该认的都认了,唯独不肯承认那些匪寇是他所指使。”虽然后来也认了,多半是受不了刑的缘故, 匪寇相关及藏身之地根本就交代不出。 “夫主认为这背后另有主使?”姜佛桑若有所思,“倒是和妾想到一起了。” 萧元度五指击打着长案,“说说看。” 姜佛桑道:“汪家兄弟本是为汤旦敛财的小卒,这种卒子不知有多少,说舍便舍的。汪二出事后,汤旦既撇清了干系,又为何指使汪造煽动百姓与衙署相抗?有说他恨夫主断他财路,且不说那些钱财于汤家不过九牛一毛,以汤旦之圆滑世故,又岂不知舍小财而免大灾的道理?” 然而汤旦确实这么做了,只能说明, 比起自身安危,他更想致萧元度于死地。 何至于这么大的仇恨?除非是有人授意。 至于授意他的人……与汤氏往来密切且利益相关的, 只有一个佟氏。 萧元度并不意外她提起佟氏, 也没有再说“我的事你无需过问否则后果自负”这种话。 曾经他既不信任姜女, 也未当过她是自己人, 所以对她多有防备,乃至拒她于千里之外, 不希望她过多插手自己的事。至于姜女在萧家的处境以及她自身的安危,更是从不在他考虑范畴。 现在大不同了,萧元度近来常想起姜女以往常挂在嘴边的“夫妇一体”。 夫妇一体、相濡以沫,荣辱攸关、生死与共……这种感觉无疑是陌生的,却又让人每每想起就感到无比的满足与愉悦。 他从没有一刻似现在这么庆幸过,庆幸有个人与自己息息相关,庆幸两人是无法分割的一体。 也从没有一刻似现在这么忧心过,毕竟那些原本冲着他而来的明枪暗箭,也会给对方带去同等的伤害。 譬如这回,姜女被掳,十有八九就是受他牵累。 这让萧元度不得不重新做出思考。 他原本仗着经历过一回,一直有种看客的心态,但是如今,与他并肩同行的多了一人。他即便不为自己谋划,也该为姜女、为两人的将来谋划谋划。 但是话又说回来,姜女也并非那种只能倚着别人才能活下去的女子。她有自己的主意,主意还很大。有些事,即便他不说,想必姜女也早已料到了。 萧元度还挺喜欢这种夫妻俩劲儿往一处使的感觉,也不打算再瞒她。 “我也疑心佟氏,不,不是疑心,我认定是佟氏。汤旦却并不承认有人授意,只说自己一时糊涂听信了传言,认为我与佟家有隙,想替佟家给我一个教训。” 谷焔 衙差搜遍汤氏全府,也未找到任何书面上的证据,汤旦与亲家佟瑁书信往来间亦未提过此事。 “妾倒觉得汤旦所言未必不是真的。暗害夫主这种事,佟氏还不至于蠢到耳提面命,只需稍稍露些口风,自有人揣摩其意图,从而付诸实施。汤旦巴结佟氏一族上位的心太过急切,愿意为其马前卒并不奇怪,但妾觉得,他只是明刀,暗中定然还有一把利刃。” “你是指那个董师?” 在积雪山上姜佛桑就告诉了萧元度董师这个人的存在,萧元度命孙盛留下扫尾,主要也是搜寻此人。 只可惜翻遍积雪山也未能找到,活口中没有他,死尸中也没有。不知是在乱战中滚下了沟涧,还是当真有遁地之术。 多日审讯下来,只知董师是位其貌不扬的老者,至于其他,无人了解。或许汪造所知多些,然而他人已经死了。 “妾听闻那汪造一贯行事全凭董师指挥,去岁煽动饥民不成逃逸后,就是受了此人指点,从而收拢了一匹人马,藏在积雪山以待时机。” 收拢的人马中有萧元度剿匪时的漏网之鱼,有包揽赋税之策取消后无油水可图的地棍无赖,甚至还有去岁攻占大化县后被萧元度带兵驰援镇压的暴民——他们的共通之处除了一个恶字,再就是都与萧元度有仇。 想要精准地做到这点可不容易,需得对萧元度上任以来桩桩件件事都了若指掌不可。 “汪造还说董师是汤家派去帮他的。又是招揽人马、又是提供藏身之地,就连武器也无需他操心,还帮着训练——恐怕汤旦对亲子也做不到如此。” 可积雪山又的确在汤氏名下。 萧元度道:“汤旦小儿子要在积雪山上修建庄园,去岁征募了大批力役。” 毫无疑问,所谓的力役就是这群匪类,弩机想必也是如此混进去的。 “程平命人画了董师的相,拿去给汤氏父子几人看了,无一人认识。” 也就是说,汤旦只知小儿子在建庄园,并不知董师的存在,更不知所谓的庄园已成了匪窝。 “那么董师有没有可能直接听从汤氏小公子的指挥?” “你以为他是扮猪吃虎?”萧元度蔑然一笑,“那就是一头猪。” 他早已调查清楚,这个小儿子被汤旦和虔夫人宠坏了,吃喝玩乐、挥金如土,唯一的作用就是给汤旦做幌子。 譬如想利益输送,又不想落了把柄,就由幼子出面“赌”上一局。 汤旦都如此,外人自然也可如法炮制。 或许董师就是使了什么法子哄骗的汤家小公子把修建庄园的事交给了他……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姜佛桑笃定道,“这个董师是两头瞒。” 汤旦再想讨好佟氏,也不可能豁出全家老小的性命,去岁汪造失利之后,汤旦大约是真得停手了。 这个时候董师突然出现,打着汤氏的名义,连汪造也对他深信不疑,以为自己还在为汤氏做事,实则已经变了主顾。 就像被买通的那个门吏,自以为把他夫妻二人的行程告知给了汤家,实际接头人究竟为谁做事还不好说。 第288章 致命把柄 萧元度认可了她的这种猜测。 姜佛桑失笑:“可怜那汤旦,自作聪明一场,到头来殷勤白献,别人一早就打定主意拿他当替死鬼了。” 更可笑的是汪造,还以为董师是上天赐给他的军师,来辅佐他做大事的,又哪里知道自己不过就是董师手里的一颗棋。 据汪造那几个结拜弟兄交代, 董师让他们掳了城中富室女眷是为了勒索赎金。董师还跟他们承诺,待赎金到手,就助他们渡瀚水南下,那边早已安排好了人手接应。 却也不想想,勒索赎金又何必如此麻烦? 兵分数路、故布疑阵,甚至想把萧元度往达化县引。 “勒索赎金是假, 分明也是想拖延时间, 好让矛盾酝酿发酵。城中富室大族女眷半数都遭劫掳,必然要来衙署闹。最初还只是讨说法,若迟迟找不到人,一旦他们联合起来……” 这些富室坐拥仆役奴僮无数,若是拧成一股绳来反抗萧元度,不容小觑。 若然萧元度顶住了这波压力,董师届时再利用她引其进积雪山,萧元度必然不会把一群占山为匪的乱民放在眼里,又岂会料到这些乱民手里会有劲弩?被乱弩射死已是必然。 董师没想到的是,汪造此人急于夸耀,掳人时就动用了那些弩机。 更没料到自己在外忙着布疑阵,汪造这厮竟在山里忙着娶新妇! 害他功亏一篑。 “夫主打算如何处置汤旦?”停顿了下,“还有佟氏?” 萧元度抱臂望着她, “夫人有何高见?” 又叫了夫人,只是没了阴阳怪气之感。 姜佛桑道:“汤旦所为虽与佟氏脱不了干系,但无明证, 董师也未抓到,这些都不足以撼动佟氏。” “他们欲谋害我性命是无明证, 但别忘了, 还有种马偷运一事。” 萧元度盯汤旦已久, 别的事上都轻拿轻放,为得就是一击毙命。 奈何汤旦是个老狐狸,若说狡兔有三窟,他至少有十三窟。 真到一次偶然之机,才终于让萧元度逮到这个足以要他命的把柄。 豳州出良马,其他州郡深羡之,尤其是瀚水以南的州郡,一直想购得豳州种马以改良南马,为此不惜出天价。 在北地,战马都禁止贸易,种马就更是严禁流出。萧琥早有明令,若有人私运种马,一经发现、立斩不赦! 然而当利润足够大时,是会有人不惜刀尖舔蜜的,甚至甘冒杀头的风险。 汤旦身为牧令,外间难得一匹的良马种马,在他这却不是难事。府中所用马匹无不精良,就连汤氏庄园里拉磨用的所谓驽马,放到别处都是万金难求。 虽不合规矩,但巫雄偏僻之地,山高皇帝远,刺史也远,谁能管得住他? 萧元度上任后他虽收敛了一些,然而忍得了一时,不可能一直忍下去。 即便他忍得了,他背后的人也忍不了——贩运种马不是小事,有太多关节需要打通,汤旦在巫雄还算吃得开,出了巫雄谁还买他的账?而佟氏一族在豳州军中的人脉则完全可以为其保驾护航。 坐地分肥,常年吃得滚瓜肚圆的一批人,是饿不了太久的。 谷环 去年夏,汤旦和虔夫人邀请他们夫妻二人去汤氏庄园赴宴,在庄园口碰到汤氏南下采货归来的仆役。仆役风尘仆仆,拉车的马也瘦得厉害,毛色干枯无光。 在管事的眼神示意下,仆役紧忙赶着马从侧门进去了。 姜佛桑却觉蹊跷。且不提仆役神色也有异,汤家所用都为良驹,即便旅途奔波,也不至于把马折腾成这样。 对马了解较多的萧元度则一眼看出,那马分明是到了陌生地域之后水土难服才会如此。 至此多留了一个心眼,而后一路顺藤摸瓜,终于抓了证据在手。 这回的证据可不止关涉到汤氏,佟氏也有人牵扯其中。 汤旦以牧令之便,先从军马场中转送种马进自家庄园,伪装成寻常良马,再以采货为由跟随车队南下。 过了瀚水之后偷龙转凤,待巨额利润到手,便会将其中一部分送去佟家。交接的正是佟茹的父亲佟瑁,也即萧元胤的五舅父。 姜佛桑轻笑,“佟茹昨日求见,不复往日趾高气昂,希望我在夫主面前为汤三公子求情……她若是知晓自己阿父也将大难临头,不知又该是何种心情。” 提起佟家人萧元度就没有好脸色,“让她收拾收拾再嫁别家罢,汤三必死无疑。改嫁也需趁早,再晚些说不得又要为父守孝。” “夫主是铁了心要出手对付佟氏了?” 萧元度朝对面看了眼,“别告诉我你是要为佟氏求情。” 姜佛桑摇头,“汤氏背后是佟氏,佟氏背后又是何人?我想夫主心里早有计较。” 就像她的利益与萧元度紧紧绑定,佟氏一族的利益也与萧元胤兄弟几个绑定在一起。或者再确切一些,是整个系于萧元胤这个未来的萧氏家主一身。 佟家针对萧元度的所为,是帮未来的萧氏家主清理障碍,何尝不是捍卫本族利益。 区别只在于,这一切萧元胤是否知晓? 又有没有人在里头浑水摸鱼呢? “夫人聪慧。”他笑了笑,没有详说。 姜佛桑也无需他详说,“妾之意,夫主与其亲自出手,与佟氏一族正面对上,何不借力打力?” “你是让我把偷运种马一案交给萧元胤?”萧元度沉思片刻,一扯嘴角,眼底闪着冷光,“也好。” 姜佛桑倒有些意外了。还以为他会担心萧元胤包庇母族从而让佟氏族人逃脱,要说服他需得费些口舌才行。 萧元度似乎猜到她所想,面上不怎么痛快,嘀咕了一句,“我虽不见得有你头脑好使,也不是全然没有脑子。” 证据确凿,敲锣打鼓命人移送至棘原,萧元胤这会儿不是正兼管着马政这块?不怕他包庇,就怕他不包庇。 大义灭亲,手刃亲舅,多好的大戏。 只不知这出戏唱罢佟氏族人对这个未来的萧氏家主又会作何感想? “裂痕必然产生,但利益还在,所以仍是一家人,仍会朝一个方向使力。血脉亲缘可断可淡,唯有利益是牢固不破的。” 萧元度点了点头,冷嘲道:“是这个理。” 第289章 休想诓我 “不过夫主方才那话妾并不认可,”姜佛桑睇了他一眼,弯起嘴角,“夫主英明神武、远见卓识、高瞻远瞩,妾的头脑不及夫主万一,是万万不敢跟夫主比的。” 萧元度睨着她,下颌微抬了一下, “继续。” 姜佛桑愣住,继续什么? “有人乐于昧着良心夸赞,我也乐于厚颜受着。让我看看还有多少绝妙好辞?我脸皮倒是够厚,就怕你辞穷。”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触上,俱都笑开。 方才所谈话题的严肃凝重半分也没有了,气氛轻松起来。 姜佛桑起身, 走到书架旁, 随手翻起上面的书册, “还真让夫主猜着了,妾就如那五技而穷的梧鼠,且容我再学几个新辞来——” 萧元度乐了一下,目光才要转走,不知想起什么,忽地站起身,也朝书架走去。 然而已经晚了。 姜佛桑手里握着一卷诗赋,偏过头,似笑非笑望着他,“夫主何时对这些也感兴趣了?” 萧元度神情不甚自然,目光飘闪,嘴却是硬的:“谁耐烦看这些?不知何时混进去的。” “原来如此, ”姜佛桑戏谑道,“还以为是妾夸了潘九公子儒雅风趣,让夫主不高兴了。” 萧元度负手板脸,“你爱夸谁夸谁, 我有甚好不高兴的。” 姜佛桑点了点头, 话又回到诗赋上头,“夫主看得如何?” 不如何,一看就犯瞌睡。他宁可看兵书、农书,哪怕一些杂篇也比这些有趣。 他当然不会当着姜女的面承认,只说自己压根没看过。 不料姜女听而不闻,自说自话道:“夫主若想在这方面有所进益,妾倒是有一妙方。” 萧元度本不想接她这话。 想起潘岳所言:“人家饱读诗书,在南地所闻皆是风雅之事,所见也皆是学富五车的名士才子,你呢?字倒是识得,吟风弄月会不会?不会吧!既不懂风雅,又不会讨女人欢心,怕是话都跟人家说不到一块去,唉!可怜解语花栽到个粗莽武夫手里,心意相通难于登天。” 又想起姜女夸潘岳的话:谦逊有礼、儒雅风趣……语气透着欣赏。 姜女喜欢的莫非是这种? “眼下也无事,姑且一听。”面上满是不以为意,语气也相当的勉为其难。 姜佛桑徐徐道:“妾曾听闻有这样一个文士,因太过爱慕另一位大诗家的才华,于是便将这位大诗家的诗作烧成灰之后拌上蜜膏,每日晨起吃三勺,希图吃什么补什么。” 萧元度听得眉心打结,一脸怀疑:“当真有用?” 姜佛桑点头,“这位文士虽不如那个大诗家有名,后来也蜚声文坛。宁可信其有,夫主何妨试上一试?” 萧元度哼笑:“休想诓我!既是吃什么补什么,与其焚诗稿拌蜜膏,倒不如把那位诗家的骸骨挖出,烧成灰吞吃入腹,岂不更胜一筹?” 姜佛桑瞠目,片刻后摇头:“幸而只有夫主一人这般想,不然深埋地下的那些诗家名士岂非要瑟瑟发抖、鬼鬼自危?” “好一个鬼鬼自危!”萧元度蓦地大笑出声。 谷荿 姜佛桑也没忍住,扑哧一笑。 笑罢,将那卷诗赋放了回去,“人各有所好,不必与自己为难,夫主做自己便很好。” 萧元度一副听不懂她所言的神情,却又忍不住问道:“哪里好?” “夫主伟岸英俊、轩轩韶举,悍勇无比,又有雄略。才子舞墨风流翩翩,名士挥塵夸夸奇谈,夫主成不了他们,但那些人也未必就做得了将军。” 萧元度眉峰一挑,“我怎么记得有人提醒过,我只是区区巫雄令,跟将军沾不上边。” 似乎怕她不认账,还把话重复了一遍:“大将军何不战场杀敌逞威,偏偏屈居于小小的巫雄县城……可是你说的?” 姜佛桑眼底写满无辜,“夫主曲解了妾的意思。浅水藏不得蛟龙,妾只是劝夫主暂时蛰伏,待得一朝风云动,自有一飞冲天时。夫主如今把一县治理得很好,自然也治得三军。” “你总有道理。”话说得颇没好气,嘴角却是忍不住一翘再翘。 菖蒲在二堂门口已经走了几个来回,听着里间隐隐传来的说笑声,不确定该不该进去打断。 正犹豫间,姜佛桑自己走了出来。 “女君,凝香的家人找到了。” 从积雪山回来后姜佛桑一直派人找寻凝香家人。 凝香很早就被卖出,找起来并不算容易。天气渐热,尸身不能停放太久,若是再找不到就只能随便找个野地埋葬。 好在,总算是找到了。 “双亲都还健在,家也是九原郡的,与巫雄隔着两个城邑,家中还有两个妹妹,当年卖凝香也是因为遭了灾……” 姜佛桑静静听完,道:“命人即刻送凝香返乡安葬,再给她家人一笔银钱,勿太招眼。” 菖蒲应下,有些感慨道,“婢子先前对凝香有诸多误解,觉得她不知好歹……不想她也是个忠勇的,婢子小瞧了她。” 菖蒲以为凝香是为姜佛桑挡箭而亡。 姜佛桑自己也说不清那一箭究竟是误中还是为她而挡。 但终归,凝香的死与她是脱不了干系的。 困在积雪山的那晚,凝香陪她说了许久的话。 据她所说,自从前年姜佛桑与虔夫人那一番长谈后,虔夫人就没再责打她们,却也没有多优待,成日在庄园里做些最脏最累的活,渐渐也就被人抛到了脑后。 她不甘心,使了好些法子才到了三少夫人跟前伺候。 佟茹原本没打算去桃林,听说姜佛桑与钟媄去了,才特意邀集了一群女眷,就是为了与她们俩别苗头。 凝香争取到了跟车伺候的机会,然而却是泰极生否,跟着便被掳到了土匪窝。 即便如此,凝香还是没有放弃,还在为自己争取,所以才到了姜佛桑跟前。 她不知姜佛桑的谋划,还劝姜佛桑想开点,“女君,咱们先把眼前难关过了,总有跑出去的时候,你千万别灰心,也别学那些寻死觅活的夫人,死了多亏啊!下辈子还不知能不能投胎成人呢。” 第290章 卑劣是她 是的,她并不知晓姜佛桑的谋划。 姜佛桑心中的打算,凝香一无所知。甚至直到那个酒坛砸下的前一刻,姜佛桑都在防着她。 她没有告诉凝香,杜全是自己人;她也没有告诉凝香,自己已经与外面取得了联系。 买来的吉服里缝着一指宽的布条,上面写着兵役进山的大致时辰, 这些姜佛桑通通守口如瓶。 她只是告诉凝香,“若是我们能逃出去,我把你从汤家三少夫人身边要回来。” 凝香就很高兴…… 这些天,姜佛桑不止一次地想,若是她把自己的计划告知了凝香,凝香知道会有人来救她们, 会不会多些信心?会不会能再坚持一会儿? 或者再往前,如若去汤氏庄园那次她就从虔夫人手上把她要回, 凝香是不是就不必死? 然而她骗不了自己。 即便时光倒流, 她还是会选择做个看客。 她不讨厌凝香,却也无法给她多余的同情,更无法给予她全然的信任,直到她再一次倒在自己面前……迟来的同情和信任又有何用? 人死为大,所以菖蒲才说先前种种是对凝香的误解。其实算不上误解。 凝香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她走错了路、也受到了惩罚。却也没有就此消颓,换个地方仍旧重新振作,继续为自己找寻出路。 人性就是如此复杂,没有全然的黑与白,也没有完全的高尚与卑劣。 但是姜佛桑想,在积雪山的那一晚, 高尚的是凝香,卑劣的是她。 “凝香可有本名?” “有,本名叫满愿。” “满愿……”姜佛桑举目望着长长的夹道,良久怅然一叹, “倒是个有福气的好名字。” 只盼她来生做个福气满满的姑娘。 菖蒲咬牙恨道:“真该把那些山匪通通砍头, 不然女君何来这无妄之灾?凝香也——” “并不算无妄。”幕后之人要对付萧元度, 而她是萧元度名义上的妻子,怎么能算是无妄。 本不想搅进萧家这潭泥沼里,待时机一到就抽身离去。只可惜,她不想杀伯仁,伯仁却早已将箭头瞄准了她。 想起前年那次滚石事件,虽然至今也没查出线索,倒好似真是一桩意外。姜佛桑却直觉,就是有人想要她的命。 自到巫雄以来,针对萧元度的大坑小陷没有断过,倒是也没忘了她,把她也算上了。 以后这种事情只怕还会更多,除非萧元度死,否则恐怕永远没有休止的一天。 萧元度……死…… 姜佛桑脚步渐慢。 “女君?”菖蒲疑惑看去。 姜佛桑复行如初。 时机已逝,再思无益,不如想想怎么应付接下来那些暗箭罢。 菖蒲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我听休屠说,五公子命人将汪造的尸身扔进了汤旦的兽园,就那样被、被分食了。” 汤旦有一处兽园,里面豢养了颇多猛兽,如今汤旦身陷囹圄,偌大的兽园无人打理,里面的猛兽应当饿坏了。 生为汤旦效命,死了也能为汤氏兽园发挥一下余热,于汪造来说也算死得其所。 菖蒲并不知女君心中所想,见女君眼也未眨,迟疑了一下,“女君,那人,当真是你杀的?” 姜佛桑垂眸扫了她一眼,“我不能杀人?” 谷悉 “不、不是……”菖蒲摇头。 接下来一路无话 才回内院不久,门吏来通传,说是冯颢来了。 姜佛桑微有些意外,冯颢不是应当在去京陵的路上? 见了他才知,将那批毡毯送回棘原后,冯颢正要出发,突然害了场病。 鲜少抱恙的人,罕见一病就是大病,京陵那边又不能耽搁,缣娘就改派了别人去。 冯颢躺了十来天,病好后思来想去,还是来跟女君说上一声。 当然,主要还是兴平那边来了信。 - 翌日,萧元度难得清闲,用过朝食后去前衙转了一圈,很快回了内院,让她准备一下。 “既然伤好了,带你去个地方。” “去何处?” “达化城里有庙市,连办三日,且不夜禁,想不想去看看?” 姜佛桑闷了许久,闻言的确有些动心,“容妾准备一二。” 萧元度点头,正要转身出去,被姜佛桑叫住,“既是外出冶游,夫主这身……” 萧元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红黑相间的窄袖锦衣,觉得确实有些不妥。 姜佛桑便捧出新让布荘那边赶制的一套新衣让他换上。 萧元度接过去了偏室。上身才发现这是南地较为流行的深衣,素色,宽袍大袖,配以玉带,总之是他从不曾穿过的式样。 萧元度疑心姜女是因着昨日的事有意作弄他,正犹豫要不要换掉,姜女走了进来。 “既着南衣,何不梳作南地发式?夫主大抵不会,妾来帮夫主如何?” 片刻挣扎之后,萧元度端坐铜镜前,任由姜女纤长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 出乎意料,萧元度发至还挺好,只是不长,束起来还不明显,散下来梳理时明显能看出比常人短上一大截,而且底端极为参差,姜佛桑怀疑是否是他直接持刀剑所砍。 也不意外就是了。旁人理发都要择个吉日,还要把修剪下来的毛发仔细梳理好存于锦匣之中,萧元度却是百无禁忌。若是允许,瞧他恨不能再短些,尤其夏季炎热时。 心里这样想着,手上动作并不曾耽搁,梳拢发髻,系上绦带,再戴上玉冠。 “好了。夫主看看,可还满意?” 一个大男人揽镜自照?想想都有毛病。 萧元度看也没看,直接起身走到旁边的长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他平日常穿圆领窄袖袍服,更显轩昂之姿,眼下着宽袍大袖,行走起来衣带当风,又是另一种况味。 就是肤色深了些。姜佛桑思忖,若让他像南地郎君那样涂脂抹粉,不知他会不会暴起? 她一径盯着,又不说话,萧元度疑心这衣袍自己穿着并不合适,眉头皱起,就要去换掉。 姜佛桑拦住他:“怎会不合适?夫主着此服身姿颀然,妾只是看呆了。” 萧元度目露狐疑,不过终没有再提更换之事。 “我在照墙前等你,你快着点。” 临到门前,侧身又叮嘱了一句,“咱们也不久待,就别带侍女仆妇了。” 话落,也不去看姜女神情,快步出了偏室。 第291章 六人之行 姜佛桑并没让他久等。 不过看到她出现,萧元度一张脸却如乌云盖日。 姜女身边是没有侍女跟着,却多了两个人,钟媄与何瑱。 她二人原打算明日动身回棘原,姜佛桑把庙市的事一说,果然都来了兴致。 尤其是钟媄,冯颢昨日来了之后, 她已不想太快回棘原,只是不好在何瑱面前反悔,眼下可以光明正大留下,怎不高兴? 姜佛桑还命冯颢去家什铺叫上了萧元奚,于是二人行变成了六人行。 萧家兄弟骑马,冯颢驾车,她们仨乘车。 钟媄放下车帘,嘀咕道:“我怎么瞧着五表兄不甚高兴的样子?不会不想带我们去罢?” 姜佛桑笑道:“人多热闹, 夫主怎会不高兴?想来是衙门里的事惹了他烦心。” 萧元度本就是阴晴不定的脾气,他高不高兴也不影响钟媄高兴。不过她的高兴不便为外人道,就只好扯东扯西。 “萧霸王今日这一身穿着倒是人模狗样的,你说呢?”她问何瑱。 何瑱偏头看着窗外,不知是不是没听清,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目光收回,打量起姜佛桑,“你今日这身煞是好看。” 蓝地重莲的深衣,窄腰大袖,外罩素纱禅衣,瞧着静雅又舒心。 钟媄跟着点头:“天渐热了,今天日头又大, 这颜色瞧着人心里凉沁沁的。” “布料还有, 你俩若是喜欢, 回头我让人送去。” 何瑱未及说话,钟媄连连摆手。 在巫雄期间吃穿住行全无需操心, 她与何瑱身上现穿的襦裙就是姜记布荘送来的,哪好再伸手? 况且适合五表嫂的未必就适合她, 她还是喜欢浓烈些的颜色。 听着马车内时不时传出的欢声笑语,萧元度磨了磨牙,脸上的乌云却已散去。左右是散心,开心便好。 一旁的萧元奚瞧着却有些落落寡欢。 申正初刻,马车进了达化城。 达化城略小于巫雄城,城内布局倒是与巫雄相差无几。 只是巫雄这几年修补了城墙,拓宽了街衢,还有新铺的桥与路。达化县经去岁灾民暴动,多处毁坏,至今还能看到留存的痕迹。 好在新就任的达化令是个肯办实事的,人比前任果敢得多,百姓的好日子也有了盼头。 他们入城之后并没有闲逛,直奔城东南方的葛姑庙。 庙市,顾名思义,就是设在寺庙附近的市集。 在佛教传进汉土以前,庙原是供奉祖先神灵的地方,人们聚集在一起,进献供品、演奏乐舞、举行仪式,都是为了祭祀神灵。后来才逐渐变质,成了贸易往来之地。 巫雄也有庙市,只不过要到下半年。 前两年因为种种原因,姜佛桑一次也未去过,所以这次还属头回。 三日庙市期间,再没有比葛姑庙更热闹的了,离的还远,就已经水泄不通,只好就近找了处邸店寄放马匹车辆,改为步行。 谷豻 钟媄与何瑱虽说生长于北地,却也很少去庙市那种鱼龙混杂之地,而边地的庙市比之寻常庙市又更显粗犷杂乱得多。 看到道路两旁摆满了摊肆,钟媄惊奇地瞪大了双眼:“他们为何不在专门的市集售卖?沿途街道如何能做买卖?售卖的东西还如此驳杂。” 这边是五谷,那边家禽;这边是农具,那边是瓦器;这边正卖糖,那边贩起履……怎一个乱字了得! 正经来说,经营同类货品的铺面,要在指定的市上各自排列成行,这样才便于市令管理,大小商贩都要遵照此规则。 棘原就多是这种专门性的市集。东西二市虽可以混合经营多种货品,也是近几年的事,而且并无人敢将店铺开设在市墙之外。 “如何不能?”姜佛桑心知她二人定然没见过乡集草市。 看着眼前虽杂乱却颇显生机的市井图,笑言,“列肆而售,总显得呆板了些,死气沉沉的。若世道能长久安稳,商贸发展兴旺,市肆冲破市墙市门向外延伸,与市外民居相接是必然的趋势。”甚至民居也不必受坊里所限。 钟媄与何瑱却是不信。 姜佛桑指着两旁:“苗头就在眼前,为何不信?” “那该多乱?” “许是有些,不过也很便宜,想买何物随手就可买了。” 这倒是真的。 三人边走边看,只觉应接不暇、琳琅满目,什么都有。 越看越品出其中趣味,很快停在一个卖胭脂的摊子前不动了。 出乎意料,这些胭脂卖相竟是不错。 摊主笑言:“我家也是多年老店了,商铺就在南市,这不,为了凑庙市的热闹,才在此支了一个摊位。” 似他这样的远不止一家,足可见庙市人气之旺。 庙市上的人虽以城内百姓为主,达化城周边村落也来了不少乡民。这些乡民主要贩卖些野果菜蔬以及手作杂物,也有人拿块皮毛来庙市上换些粗盐等日用之物。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三人说说笑笑往前,却忽而被人拦住了去路。 “瞧瞧!我看到了什么?美人!大美人!” 说话的是个油头粉面的男子,长相倒还过得去,只是生了个扫帚眉,平添了几分猥琐。 瞧其一身锦服,身后还跟着四五健仆,应该也是大户子弟。 扫帚眉紧盯着何瑱:“才道这庙市没甚看头,美人就如及时雨一般给我洗了眼睛!” 何瑱根本不屑理会这种人,立时冷脸避开身去,到了另一边。 扫帚眉待要跟上前,又看到了钟媄,眼前又是一亮:“这还有一个?” “管好你的狗眼,不然眼珠子给你抠下来泡酒!” “呦!还是个厉害的!我就喜欢厉害的!”扫帚眉仰头大笑,他那几个健仆也跟着哄笑。 过路的人见这阵势纷纷绕开,深怕惹祸上身,于是她们所站之处地很快空了出来。 钟媄一脸怒容,恨不得当街抽他两巴掌。 扫帚眉看出她想揍自己,“美人若想打,也不是不行,只是人来人往的,我不好意思。你跟我回府,咱们关上门,我让你打个够。” 说着就动手来扯钟媄。 第292章 大打出手 钟媄可不惯他,当即赏了他一掌。 “你!”扫帚眉捂住半边脸,没想到她真敢打。 正要放狠话,眼睛突然瞟到了钟媄身后的姜佛桑。 狠话忘了放,眼也直了。 喃喃,“看来这葛姑庙果然利姻缘啊!” 不然艳福岂会接二连三? 姜佛桑静静立在那,既不躲也不避, 还冲他笑了一下。 扫帚眉当下也顾不得计较钟媄抽的那巴掌了,他自己都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这不是做梦罢? 很快就有人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这不是梦。 - 一路走来,姜佛桑她们几个看的多是女儿家用物,萧元度萧元奚还有冯颢不便近前,就有意落后了几步。 前面有说有笑,他们仨一个比一个话少,就这么不尴不尬不远不近地綴着。 直到萧元奚看中一个木作用的器具。他来得匆忙, 没带银钱, 便叫住了萧元度。 冯颢则看中了另一个摊位的鞍鞯,也停下来询价。 萧元度付了钱,直起身,正撞见扫帚眉冲姜女发痴的一幕。 “美人,”扫帚眉不知大祸临头,还涎着脸往姜佛桑跟前凑,“要不你也赏我一巴掌?好叫我知道不是在做梦。” 钟媄一脸恶寒,觉得这人真有够恶心的。 姜佛桑还抿着唇笑呢,笑容还有逐渐加深的趋势。 扫帚眉顿时觉得还是这个美人好,知情识趣,愈发恬不知耻起来。 “美人千万别客气,你打, 你只管打!打了左边脸, 右边也——” 话没说完,美人不见了, 被人挡了个严实。 扫帚眉抬头, 目光逐渐上移,见对方不仅比自己高大,还比自己英俊,顿时觉得被冒犯到了。 “哪里来的啬夫!闪开,别等着我叫人……” 萧元度话都懒得跟他说,抬脚就将人踹飞了出去。 远处围观的行人避让极快,只听噗通一声响!扫帚眉狠狠砸在地上,激起一阵烟尘。 “公子、公子!”几个健仆紧跑过去将他搀起。 扫帚眉捂着腹部,吐了口血沫。 这下更是气急败坏,指着萧元度道:“给我抓住他!往死里打。” 健仆们得了令,当即一拥而上。 这几人倒不是虚架子,还真有些拳脚在身上,不过再好的拳脚在萧元度跟前也白搭。凌空跃起,连脚飞踢之后直接就倒了三个,一记肘击又放倒一个。 他出手极迅猛,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最后一个健仆见状哪还敢硬上,掉头就跑,萧元度又岂会放过?追击时抬脚便踹断了道旁的一根石柱。 姜佛桑喊了句:“小心!” 这种事算起来已发生多回。 萧元度下手只有重没有轻,姜佛桑每次看得都忍不住屏息,担心他一个不慎把人打死。 这句也是提醒他勿伤人性命。 萧元度闻言果然停手。 最后一个健仆看着断掉的石柱,双股颤颤,直接跪地求饶。 扫帚眉也吓傻了。 想着即将到嘴的三个美人,回过神,仍不肯服输,指着那几个倒地不起的健仆:“给我起来!起来!” 回应他的是一片哀嚎声。 扫帚眉气得直骂饭桶,而后看向萧元度,“你可知我是谁?得罪祝家,你有几个脑袋!” “现在知道了。”萧元度抱臂朝扫帚眉走去。 谷坣 扫帚眉感觉肚子又开始绞痛起来,无意识吞咽了一下,边往后退边虚张生势道:“你、你又是何人?可敢报上名姓?!” “我?”萧元度扯了扯嘴角,待要开口,就见姜女冲他摇了摇头。 此刻若报上名姓,便彻底游玩不成了,而且堂堂巫雄令就这样当街与人大打出手,传出去也不好听。 一个纨绔而已,既已知晓名姓,过后再算账还不容易? 萧元度也想通了这一层,冷脸斥道:“滚!” 扫帚眉本还想强撑一下,被这一声震得肝颤,再不敢与之较量,灰溜溜钻出了人群。 那几个健仆也搀扶着离开了。 “阿兄,你没伤着罢?” 萧元奚和冯颢一早过来了。萧元奚不会武,冯颢是看自己没有出手的必要,两人便也当起了看客。 萧元度没吭声,回身看向姜女,脸色不甚好。 - 小风波过去,街道又恢复了畅通。 一群人继续朝葛姑庙走,这次萧元度和姜佛桑落在了后头。 姜佛桑仍旧饶有兴致地看东看西,过了一会儿似才注意到萧元度的异常,“五兄这是怎么了?” 这声“五兄”也要往前说。 去岁萧元度带她走访巫雄北部,最初是隐瞒身份去的。 途径某村落借水喝,那户人家的阿婆见他俩甚为登对,就问姜佛桑是不是他娶的新妇? 萧元度当时不知闹什么别扭,缄口不认。 那回萧元奚出于好奇也跟了去,在篱笆院外兴冲冲地喊阿兄,让他出去看俩牛打架。 姜佛桑眼睛一转,跟着萧元奚叫了他一声五兄。至今都还记得他当时遭了雷劈似的神情。 自那以后,但凡两人外出,姜佛桑便不肯再叫他夫主,只叫他五兄。 叫一次他脸黑一次,这次也不例外。 不过萧元度这回黑脸却是另有因由。 忍了又忍,没忍住,问她:“你冲他笑甚?” “冲谁?”姜佛桑这一路冲太多人笑了。 “就那姓祝的。” 姜佛桑反应过来,不由又是莞尔。 萧元度瞪眼,还笑? “你不觉得他那眉毛甚是有趣?”姜佛桑抬手比划了一下,“前半截和后半截不像是一家的。” 尤其那人一说话面部动作又大,前半截和后半截眉毛仿佛执戈挥矛打起来了一般,太有喜感,所以姜佛桑一看他就忍俊不禁。 萧元度弄清原委,脸上好看了些。 再一回想,好像确实如姜女所言,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 不过很快又敛容正色,“他再好笑你也不应当冲他笑。” 姜佛桑眨了眨眼:“却是为何?” 当然是因为—— 萧元度顿了顿,“易生事端。” 她往那一站就能招蜂引蝶,再一笑还得了? 姜佛桑却道:“生事也不怕。” “这会倒不怕了,我怎么记得有一回——” 姜佛桑打断他翻旧账的行为,笑眼看他:“五兄就在跟前,所以不怕。” 嘴角无意识一翘,紧跟着又压下去,脸上露出些懊恼来:“你非要如此称呼?” “不然,怎么称呼?” 萧元度说不出那句“你当叫我夫主”,半晌憋出一句“随你”。 第293章 跳丸之戏 眼看太阳即将落山,在冯颢提议下找了个食肆,打算用些饭食再继续逛。 如店佣所说:“庙市就要到夜间才热闹!” 店佣没有诓人,入夜之后,街市两边挑起了一盏盏花灯。他们六人一边观灯一边往葛姑庙走。 目之所及,有张牙舞爪的獬豸灯,有灿烂耀目的白泽灯, 有形相蹊跷的青熊灯,有虚张声势的猛虎灯…… 白日里他们一行在人群中太过显眼,走哪都能引得一众目光,现下夜色四合,四处灯影昏昏,也无人注意他们了, 果是自在了起来。 前方忽而响起一阵叫好声, 原是在上演“鱼龙曼衍”、“东海黄公”等杂戏,只不过是因陋就简版。 他们几个都是见过真正的鱼龙曼衍之戏的,由人扮作巨兽,再在扬起的水花中化作鱼,鱼又喷水为雾,蜿蜒曲折再变为龙,龙长六十余尺,时而作腾云驾雾状,时而作遨游嬉戏状,优人们在水光中上下腾跃、变幻倏忽,十分的引人入胜,常让人叹为观止。 对比之下,眼前的鱼龙漫衍人数少、水亦是假的,还常出现失误, 一失误整个氛围瞬时破坏, 惹得观者喷笑不止。 不过也算歪打正着,难得一回,百姓可不就图个乐! 驻足观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又走了一射之地,便到了葛姑庙所在。 葛姑庙前原有一大片空地,此时已无法下脚,放眼望去人头攒动。 当中那片空地上,一群百戏技人正表演吞刀、吐火、屠人……惊险处引得惊呼连连。 人群里有一小童,个头矮,如何蹦跳也瞧不见,急得直叫阿父。他阿父回身将其驮起,小童升高瞬间正看到一人仰天喷出一长串火苗,火光大盛,吓得他以手捂眼,又禁不住偷偷从指缝里看。 你挤我挨中姜佛桑被人踩了一脚,萧元度将她揽到自己身边,横目扫去,却哪里还辨得出是谁所踩?接下来便一直让她走在自己身侧,若有若无替她隔开了行人。 姜佛桑身边有人护卫,冯颢与萧元奚便跟在钟媄何瑱二人身侧。 钟媄深觉机会难得,一把扯过冯颢:“人好多啊!你可得把我看好了,别让人冲撞到我。” 冯颢:“……钟女郎放心。” 萧元奚不怎么有精神,不过在旁人向何瑱挤来时还是伸出手臂格挡了一下。 钟媄走在前头,叽叽喳喳好不快活。何瑱暗暗白了她一眼,钟媄只当看不见,兴致高昂的要去看履索。 履索就是将一根绳索悬在半空,技人或走或倒立,有些还能双人对舞。而在绳索下方往往立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剑,锋锐无比,若技人失足掉落将会有生命之危。残忍,却也更显得刺激,观看的人也不少。 萧元奚闻听她要去看履索,就要去叫上兄嫂,被钟媄一把扯住。 “五表兄和五表嫂自得其乐,何必打扰他们?”钟媄给他使眼色。 萧元奚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兄嫂,见阿兄正指着几个跳丸技人与五嫂说着什么,五嫂听得很认真……他后知后觉,点了点头。 钟媄便拽着何瑱,又叫上冯颢,径自往那边看履索去了。 “这人撑不了两轮……”萧元度话音未落,跳丸的技人果然失了手。五个跳丸只接了三个,两个掉落在地,其中一个滚到萧元度脚边。 萧元度挑了下眉,弯腰捡起,抛还给那技人。 技人扬手接过,笑呵呵道:“这位看官似乎颇通抛丸之道,何不上来同乐?” 谷髳 周围响起一片起哄声。 萧元度看了眼姜女,见她眸亮如星,明显也是一副等看好戏的神态,也不扭捏,捋起衣袖走入场中。 他这身穿着在寻常民众看来并不算奢华,只是一眼就能辨出其与技人的区别,再瞧他通身气势,哪里像是会跳丸的?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他出糗。 出口相邀的那个技人把五个跳丸给了他三个,萧元度摇头,技人迟疑了一下,把剩下两个也放入他手中。 萧元度一抬手,又让另加了两个。 这下别说观者,其余技人也纷纷侧目。 要知道,同时抛三四个丸不很难,五个以上,每增加一个非有十年功不可。能同时抛七个丸并且做到不失手的技人时下屈指可数。 姜佛桑最初也觉得他不过是寻乐,后来见他胸有成竹,又觉他许是会的,但张口就要七个,多少有些强撑了。 不料他竟抛得如此好,如此熟练。两手快速把丸球连续抛接,一个在手中,另外几个在空中,周而复始,看得人眼花缭乱。 叫喊声正响,萧元度却忽而收丸停手,叫来方才那个技人,附耳说了几句。 瞧那技人一脸吃惊的模样,姜佛桑暗忖,应当不只是再加丸球这么简单。 果然,就见那技人迟疑了一下,朝旁边招了招手,很快有人另送了三丸三剑。 此举在人群中引起了一片躁动。 这世上能同时抛接九个丸的人都寥寥无几,又况是十丸?跳丸和跳剑虽有相通处,跳剑却要危险得多,更别说同时跳丸跳剑。 这人竟能同时跳十丸、抛三剑不成?! 就连别处的观客也陆续被吸引了来,都想看看究竟是真是假。 早在萧元度入场时就把姜佛桑带进了栅栏内围,是以人再多也不担心会挤到她。 姜佛桑静静立在那,看着场地中心,也并没有出声阻止的意思,似乎对他很有信心。 萧元度看了她一眼,抬手起抛。 方才还只是眼花缭乱,这回是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了。 他的右足、左膝、双手各有一球,余下六球腾空,另有三把剑同时在空中飞舞。圆圆的丸球和扁长的刀剑同时抛掷十分不易,在他那却是易如反掌。 身姿矫健灵活,千变万化、极富节奏,场内外俱是掌声雷动,就连跳丸的班主都惊叹不已,打算等会儿好好跟他取取经。 萧元度趁隙回身,看向姜女所在。 姜女眉目弯弯,跟着人群拍着手。 他笑了笑,正要收回目光,忽而顿住。 姜女身后那群人看得太过投入,眼看即将把栅栏推倒。好在一个技人眼尖,飞快上前抵住了,这才没有出事。 然而萧元度这一分神却是出了岔子,一把剑险险擦身落地,跳丸以失败收场。 第294章 我说了算 他眼中的失败,在旁人看来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失败。毕竟如此难度,能做到已是难得,何况还撑了那许久? 掌声和欢呼声经久不息,原本正在看履索的钟媄等人也被吸引来看了全场,当下把手掌都拍红了。 边拍边问萧元奚:“五表兄何时学了这一手?” 萧元奚茫然摇头,他也不知阿兄还会这个。 钟媄大笑:“以后五表兄要是落魄了, 还可以靠这个养家糊口!” 萧元奚却冲她直摆手:“当着阿兄的面,勿要提起这个。” 他担心表姊拿这个调侃阿兄,定讨不到好果子吃。 钟媄撇了下嘴,“当我傻么?” 萧霸王露这一手明显是为了讨表嫂欢心,表嫂看自是无事,若知道他们也看在眼里, 不知这人又该摆个什么脸。 不过……钟媄眼睛一转,幸灾乐祸起来,“欢心没讨成, 出糗了罢,哈哈哈!” 萧元度脸色确实不大好看。 姜佛桑忍笑道:“人总有失手的时候,夫主已经很厉害了。” 萧元度一振衣袖,不乐道:“若非这宽袖——” 罢了罢了,失败就是失败,怨东怨西实在也非丈夫所为。 方才他与人打架时姜佛桑就看出来,这身衣裳有些施展不开,多少影响了他发挥,就道:“不若咱们找找看有无现成卖衣衫鞋履的?” “倒是不必。”虽然这身穿着不惯,毕竟是姜女准备的。 而且,萧元度往姜女那看了眼。尽管颜色和绣纹皆不同,乍一看式样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衣裳可以不换, 脸面得找回来! 他生得高大,人来人往中直如鹤立鸡群, 不费力就能将远处情形尽收眼底。 “跟我来!”说罢抓住姜女手腕, 带着她奔去了另一边。 姜佛桑还以为是何等稀奇景, 却越来是扑卖。 扑卖一事,要诀在以小博大, 历来失败者居多、成功者鲜有。只因抵挡不住花小钱博大鱼的诱惑,所以即便知晓几无取赢的可能,仍不乏人前赴后继地参与。 这种赌买方式成瘾性极大,很容易让人千金散尽,州郡已经明令禁止,只在元日、寒食、冬至日允许开放三天。怎奈偏远城邑贯彻得不甚彻底,庙市大集竟也允许出现。 姜佛桑睇了他一眼:“久不玩六博,手痒了?” 不怪姜佛桑如此揣度他,有阵子事少,他闲极无聊,就曾干出把衙差聚到二堂陪他赌六博的事。 程平知道后差点没死谏。他为此还狠是发了通脾气,直言又没赌钱。 不过自那以后这类事再没发生过也就是了。 眼下见了扑卖心思活络,大约是想另辟蹊径。 萧元度振振有词:“巫雄已是禁了的,达化城暂时未禁可怪不到我,那我总不能来达化城抓人?手伸得太长也不好。” 姜佛桑似笑非笑,他何时在乎过手伸得长短问题? 萧元度抬手,小指挠了挠额头,左右看了看,俯身凑近她耳畔,“我知你看不惯,待我给他一个教训!” 这话说得,他倒成了正义的化身。 “樱桃扑卖了啊!扔飞镖买樱桃,一扔一个准,一尝一口鲜了啊!一钱扔一次,两钱打两镖,童叟无欺了啊!” 摊主正在卖力吆喝,一看来了新主顾,迎上前热情招待:“客人选哪种?” 谷涅 扑卖的方式有三种,第一种是扔五铢,事先选定一面,往地上掷,再看结果;第二种是摇竹签,从签筒里摇出三根刻着数的竹签,加起来超过一定数值就算赢。 这两种较为简单,扑卖的物品也都是平价之物,譬如吃食、鞋袜、花朵、巾帕之类。 再一种是掷飞盘,难度无疑是最高的,扑卖之物也都是贵价之物,如陶瓷玉器,乃至土地房屋。 不过达化城这种小地方,自然开不起那么大的赌注,眼前这个摊子最贵的扑卖物也就是一匹马驹,毛色还不如何好。 萧元度直接选了掷飞盘。 双方约好价,摊主乐颠颠将一张木质八卦盘挂在了竖起的板壁上。圆盘上画了六十四卦,每一卦都贴了个小像,或是飞禽或是走兽,只有豆粒大,离得稍远些看都看不清,怪道选这种的人少。 绣针大小的飞镖递到了萧元度手中,他拈起一支看了看,不以为意,抬手便向飞速旋转的八卦盘掷去。 姜佛桑摇了摇头,都无需再往下看。 果然,摊主起先还牟足劲叫两声好,而后一声比一声小,直至无声。 萧元度投掷起来轻飘飘毫不费力,却是百发百中,到最后小贩已经欲哭无泪。 将最后一支镖掷完,萧元度拍了两下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摊主道:“清点一下。” 还清点什么呀!家底都赔掉了这回! “客人,我这也是小本营生,你高抬贵手……” “既是小本营生,做点甚么不好,就非得做这个?”萧元度提起案上那篮樱桃,“换个营生罢,若再让我瞧见二回,你求天告地也无用。” “是、是……”摊主紧忙招呼两个儿子收摊回家。 今后是否真要改行尚未可知,不过说到底他们也没犯王法,最多也就只能吓上一吓。 萧元度提着樱桃走到姜佛桑跟前,眼中是熠熠的神采,唇角已得志弯起,“我瞧那摊上其他物什也难入你眼,这樱桃倒是不错,比上回好。” 上次他带回衙署的那蒌樱桃大半进了钟媄腹中,现下正是吃樱桃的时节,篮中樱桃红彤彤、颗颗饱满。 可眼下既无水净洗,身边又无仆役跟随……萧元度只能亲力亲为。 提着这篮樱桃东走西逛,要看顾她,还要看顾樱桃,有点怀疑到底是惩罚了摊主还是惩罚了自己。 不知不觉到了戌初初刻,葛姑庙大门敞开,早已在门前等侯多时的信众一窝蜂往里拥。 葛姑庙是求姻缘之地,听闻这个时辰在葛姑像前祈愿最是灵验,所以信众中多是年轻的女郎和郎君。 姜佛桑一眼就在通往葛姑庙的石阶上看见了钟媄与何瑱。 钟媄兴致勃勃,何瑱则有些不甚情愿,不过到底还是被她拽进了庙门。 冯颢与萧元奚随后也跟了进去。 萧元度就问她进不进去看看。 姜佛桑摇了摇头:“不了。”语气有些淡漠。 出口后才意识到,正要补上一句“妾已觅得良缘何须再求葛姑”之类的话,就听萧元度道:“不去也好。” 姜佛桑微愣后,笑问:“夫主也不信这个?” 姜佛桑没说信或不信,只道:“我的姻缘我自己若说了不算,神仙再如何牵线也徒劳。” 而后垂眸看她,“反之亦然。” 这话似乎别有深意。 不待姜佛桑细揣摩,萧元度已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295章 澹月梨花 许是大家都紧着去拜葛姑了,庙市上人骤然间少了许多。也没了想看的东西,两人索性绕着葛姑庙闲走。 走着走着,萧元度忽而开口:“你在南地可有去过庙市?” 南地佛教盛行,寺庙众多,尤其郊区的寺庙,不但可供市场交易, 往往还可容纳商旅住宿,这个他是知晓的。 姜佛桑点头,又摇头。 她是被佛茵拽出去几回,但回回都有骆氏安排的人跟在身边唠叨,两人也就只能在寺庙里转转。 似今日这般于人群中钻来钻去,确是未曾有过。 萧元度问为何, “南地女郎虽不如北地女郎自在, 出行好似也并无多少限制,莫非家里人管你较严。” 姜佛桑下意识想说些什么, 最后只是一笑:“妾喜静,不爱外出。” “那你,”萧元度顿了下,“在家中都做些什么?” “看书、下棋,赏花、观鱼,偶尔喂喂啾啾。” “就这些?” “就这些。” 萧元度只觉很不可思议。 整日困在宅院之中,就只能做这些事,换作他肯定受不了。黑将军还要常牵出放风,何况是人? 他甚少留意别的女郎如何,但就拿钟媄来说,那也是个停不下来的陀螺,十日总有八日在外头跑。 但一想姜女的性子, 似乎也不稀奇。 “啾啾是谁。” “我养的一只雀鸟, 很美丽的鸟儿, 叫声特别悦耳。”姜佛桑语气中透出几分怀念。 “怎不见——”萧元度适时打住。 心想,既然这么喜欢,又没带来北地, 许是死了罢。 姜佛桑摇头:“喜欢不一定要攥在手里的。比起跟着我, 它有更广阔的天地。” 萧元度却道:“那你还是没养熟,养得熟了,撵都撵不走。” 就好比黑獒,即使把它扔到深山老林里,也会想方设法回来找他。 “物性不同,一如人性,不好一概而论。拿雪媚娘来说,我养了它也快有三年了,假若将来离开巫雄,它就未必会跟我走。”姜佛桑停住,想了想,“又或许只是我不适合。” 是了,只是她不适合长久的拥有一样东西。 萧元度不爱听这种话,想要的就要攥在手里,何必管旁的。 “到时直接带上车便是。不必担心不服水土,时日一长,它在棘原一样会适应得很好。” 姜佛桑笑了笑,不说话了。 两人又往前行了一程,萧元度又问了些别的。 月夜清风,气氛还算好,不知不觉就说了许多 姜佛桑忽而反应过来,“夫主今日怎么总问起我闺中之事?” 萧元度一脸淡然,“闲谈而已,左右无事。” “那,”姜佛桑偏头看他,“夫主倒是说说,你如何会跳丸之戏的。” “这有何难?”萧元度瞥她,“你怎不问我为何会掷飞盘?” “以夫主的身手,掷飞盘自不在话下,跳丸却不同,门外汉断做不到夫主那般。” 萧元度扯了下嘴角,“你猜得不错,我在洛邑拜过一个师父,这个跟你提过。他就是以此为生的。” “夫主的弓马骑射……” “都是他所教。” 谷瞣 “这般厉害。” 可是这般厉害,又为何会以表演跳丸为生。 “就是平平常常一老丈,没你想得那么厉害。”萧元度看着前方,“譬如他不识字,见字就头疼,亏得我开蒙早。不然——” 去北凉时他已开蒙三年,是萧元胤一笔一划一字一句亲自教导,即便最动乱最艰难的时候也不曾间断过。 后来,也是他亲手把他送上去北凉的马车。 “那他老人家何在?” “死了。”萧元度答得很干脆,“死在护送我出逃洛邑的那天晚上。” 姜佛桑张了张口。 “你以为我会难过?”萧元度大笑几声,“那老东西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还在骂我混账不肖,让我随便找个野地把他扔了,年节祭日也不必给他化纸,他全当没我这个徒弟……” 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才道,“他是汉人,却在生养他的汉地沦为汉奴,至死都念着驱逐胡虏。不久北凉即被赶出了洛邑,但他终究没能看到那一天。” 姜佛桑听得怅然,“夫主可在拜祭时书信告知。” “大字不识,写了他也不认得。”萧元度又道,“死去万事皆空,这些烦心事不听也罢。” “倒也是。”活着多烦多忧,死了若还不得解脱,想想都甚意趣。 姜佛桑正想让他说说洛邑的事,萧元度忽然停了下来。 他们眼下位于葛姑庙的侧后方,远处人声鼎沸,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此处却显得极为幽静。 而就在前头几步远的地方,一株梨树挡住了去路。 这梨树应该有些年头了,树冠十分庞大,人处其下简直如入屋室。 梨花枝上层层雪,眼下可不正是梨花盛开的时节?放眼望去,一簇簇梨花绽满枝头,连路过的风都染了清香。 远处的灯笼已经照不到这里,好在月色甚佳。 人在树下,树影婆娑,人也朦胧。 “澹月梨花,真是美啊。” 萧元度早已将那篮樱桃放下,此刻负手望着树下仰望的姜女,不免又想起京陵郊外打马经过的那树梨花。 姜女容光远艳于梨花,可不知为何,他就是会有这种联想,大约是那淡淡却妥帖的气息让人难忘。 也就是那一年,姜女嫁给了他。 又一阵风来,绕树流连后擦着树冠而过,带的诸多花片离了枝,在空中漫卷轻飘,而后徐徐降落。 姜女伸手去接。 “别动。” 萧元度喊住她,而后走近。 “这里有……”说着,伸手拈起落在她发间的花片,屈指弹落。 姜佛桑望着他,倏尔一笑:“夫主发间也有,妾帮你摘下。” 无人处,又叫了他夫主。 萧元度看她微踮起脚,目光沉了沉,头低了下去,看上去像是要迁就她,却是擦着面颊而过。 颊侧被什么轻触了一下,姜佛桑微怔,见他若无其事,目光打量着别处,便也没说什么。 把发间花片捡尽后,又为他整了整发冠,“好了。” 萧元度直起身,也不看她,负手仰头在树下踱了几步,突然伸手折了一枝下来。 “别——”姜佛桑正想拦他。 忽听得噗嗤一笑,自树冠深处传来。 第296章 一壁之隔 萧元度陡然变色,伸出一臂将姜女挡于身后,眯眼朝上方瞧去。 也怪他心思用在了别处,竟然连树上有人都未察觉。 借着月色,很快锁定了一团黑影,厉喝一声:“滚下来!” “哈哈哈哈哈!”一串笑声之后,一个小脑袋从树冠深处探出头来, 声音稚嫩,竟是个小童,“你偷亲她,羞羞羞,羞死了!” 萧元度才起的杀意瞬时转为了恼意。 飞快看了姜女一眼,冲树上道:“你是何家的?夜已深, 竟不归家!” 小童也不答他的话, 还冲他吐舌扮鬼脸。 萧元度怒火腾地窜起,就要上树捉他下来。 姜佛桑扯住他:“何必跟一小童计较。” 萧元度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在跟一孩子计较,就道:“夜深不还家,家中双亲不知如何着急,我替他爷娘教训一二。” 说得冠冕堂皇,既是不还家,哄人下来送他还家便是,还不是想教训人家。 小童果然也不是好哄的,又见萧元度一副凶煞相,愈发朝树冠深处钻,灵巧似猴,调皮也似猴,还挑衅起了萧元度,“若有本事就上来呀!” 萧元度黑脸:“你——”就要跃上去,衣袖还拽在姜女手中。 “略略略,上不来!” 小童一手扶着树干, 双脚踩在两根枝桠上,开始摇晃起来, 整个树冠便也跟着剧烈晃动。 梨花纷纷扬扬往下落,好似下了场大雪,地上很快积了一层。外面看定是赏心悦目,但身处其中,被劈头盖脸的梨花弄得睁不开眼,也实在是狼狈。 萧元度当下也顾不得教训小童了,走回姜女身旁,举起衣袖遮在她上方。 “在看什么呢?!”钟媄从侧门出来,拍了何瑱肩膀一下。 何瑱猝然回首,抚着心口,面上有些尴尬,“没——” 钟媄却已然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情景。晃动的梨树,咯咯笑的小童,梨树下相拥的人…… “那是……五表兄五表嫂?” 萧霸王一手揽着五表嫂,另一只手遮在五表嫂头顶,还在冲树上的小童威严恐吓。 钟媄看得乐不可支:“这俩人,倒是先走出来呀!” 果然是情令智昏。 又看向一旁的何瑱:“他们怎会在此?先前发生了何事?树上那小童又是谁?” 何瑱神情已经恢复如常,语气淡淡,“我哪会知道。” “你出来许久,竟是不知?” “我方才只顾看别处,并未往那边看……也不知那是他俩。” “阿茂,你又顽劣!”一道严肃的声音打断了两人对话。 葛姑庙另一侧的角门大开,走出一个人来。钟媄认出,是方才侍奉在葛姑像旁边的女冠。 女冠下了石阶,快步到了梨树下。 方才还十足顽劣的小童乖乖从树上跳下,通过发髻辨出这原来还是个女娃。 女冠将她训斥了一通,她乖乖垂首听训。 女冠训罢她,转身向姜佛桑和萧元度一礼,“阿茂自小在葛姑庙长大,不甚懂规矩,冒犯了两位,勿要见怪。” 萧元度哪还好和一个女娃计较,正要说无碍,就见阿茂从女冠身后悄悄探出头,又冲他扮了个鬼脸。 谷秜 萧元度浓眉竖起:“……” 阿茂又看向姜佛桑,眼睛一眨一眨:“这位居士真好看!” 女冠扬手轻敲了她脑门一下,“还不快随我回去,都在找你!” 阿茂一溜烟跑了,进门之后又探出半个身子,点着自己侧颊,对萧元度道:“羞羞羞!” 萧元度顿生悔意,管他男娃女娃,就该揪住,且揍一顿再说! 女冠无奈摇头,跟着进了门。 萧元度垂眸瞥了眼姜女,见她面容含笑,似乎并没有被那小童的话影响。 顿了顿,把手里的梨花递给她,“折都折了。” 姜佛桑伸手接过,凑到鼻端闻了闻,正要说话,钟媄提裙下阶跑了过来。 到了近前,冲他俩挤眉弄眼:“那小童为何那般呀?” 姜佛桑转动着手中的梨花枝,不说话。 萧元度绷着脸,不耐烦道,“就你长嘴了?把小六和冯颢叫出来,该回了。” 钟媄也想冲他扮鬼脸,就是胆子不够,“不说便不说,我问别人便是。” 转身正想叫何瑱,石阶上却哪里还有何瑱的人影。 确实不早了,六人聚齐之后便回了邸店,姜佛桑手上拿着花枝,萧元度手里提着樱桃,其他几人也都或多或少买了些小物件。 从白逛到黑,着实累得够呛,店佣备了饭食也无人用,洗漱后各自歇下了。 庙市人众,邸店屋舍不够,便要了两间大房,三男三女各一间。 一室漆黑,月光透窗而入。 冯颢和萧元奚早早就睡了,萧元度侧枕着手臂盯着洒落一地的月色,鼻端似乎还残留着俯身凑近姜女时她身上沾染的梨花的清香,嘴角始终是扬着的。 一壁之隔,同样一张大榻,姜佛桑与何瑱分别躺在里外两侧,中间睡着钟媄。 钟媄好一阵翻来覆去,“难得咱们仨有大被同眠的机会,就这么睡了多可惜,应该掌灯夜话促膝长谈才是!” 姜佛桑心知她在葛姑庙解了好签,眼下兴奋地难以入眠,便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得陪她聊了会儿。 不一会儿便没了声音。 钟媄见她困倦,也不闹她,转向何瑱那侧,压低声问:“葛姑庙里你也抽了好签,怎么瞧着不甚高兴?” 何瑱本不欲搭理她,被她推了两下,才冷声道:“十支有九支都是好签,世上哪来那么多好姻缘。” 钟媄心里其实何尝不知,她以往也不信这个,不过人有时是需要些安慰的,那时倒宁可信其有了。 “好签与好签也不都一样,我那支是觅得佳婿,你的却是必得贵婿,这个贵有多贵?让我猜猜……” 何瑱没再回应。 钟媄当她也睡下了,嘀咕了两句,渐渐也没了声。 背对着她的何瑱却缓缓睁开了眼。 她也感到倦累,只是一闭上眼,总能想起葛姑庙旁梨花树下…… 原来一个人当真可以变化这么大。 曾经的萧霸王如虎似狼、人嫌鬼憎,何瑱虽不至于怕他,每次见了也是避之不及。所以见钟媄成日痴缠于一个这样的人,才会屡屡出言冷嘲热讽,更为姜女感到惋惜。 但是这次来巫雄,她见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萧元度。 第297章 两个美人 说完全不一样也不确切。 人还是那个人,一样的张狂暴躁、阴晴不定,说变脸就变脸。 只是懂得收敛脾气了,见了他们这些人虽做不到彬彬有礼,勉强也能点个头、当个客待。 再看他将巫雄城治理得井井有条,便知他是真正长进,再不是那个无法无天无恶不作的萧霸王。 若仅是如此倒也罢了。若没有见到他在姜女面前的模样, 何瑱不至于如此惊讶。 其实平日里也没觉得他二人如何,初来巫雄那些天,隐约还觉得他们之间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直到积雪山上,看到萧元度对姜女的紧张,以及不管不顾地维护…… 再有就是今晚,为了讨姜女欢心,一介刺史公子, 不惜被人当技人取乐…… 葛姑庙嘈杂不堪, 她只是想出去透口气,不想竟撞见那一幕。 姜女为萧霸王整冠,萧霸王借机好似……偷亲了她的面颊。 原来萧霸王也可以意气飞扬、热情如火。 原来不懂柔情的人,温柔起来竟是那么让人…… 何瑱一只手按着心口,不解为何自己的心跳的如此之快?双颊也似火烧。 紧闭上眼,再不敢胡思。 庙市三天,他们不可能当真待上三天。别人都好说,萧元度还有公事,于是翌日又玩了大半日,一行人便回了巫雄。 不过在回巫雄之前萧元度抽身去了趟达化县衙,特意“关怀”了一下那位祝公子。 才回到巫雄何瑱便来找姜佛桑辞行。 钟媄不解,原本也不见她有多急着回棘原,为何这回执意要走? 何瑱也无多余的话,只道她们这次出来已久,家里恐要担心。 钟媄无法, 同来总要同去。不过当天肯定是走不成了, 便商定次日动身。 傍晚萧元度回内院,没见到姜女,照常去了后园。 正要入楼阁,忽而顿住脚,往凉亭那瞅了一眼。 亭内有人,两个人,瞧身影……萧元度挑了下眉。 耳听脚步声,扭过头,就见姜女下了楼阁,“夫主怎地来了?” 萧元度没说话,往那边示意了一下。 姜佛桑看了一眼即收回目光,对他道:“该用夕食了,咱们回罢。” 回内院的路上萧元度一脸若有所思,直到进了主室坐下才一拊掌:“钟媄竟是看上了冯颢?!” 菖蒲正往案几上摆盘置盏,闻言差点将酒樽打翻。 心里不知说什么好。 二娘子来巫雄多回,几乎次次都能与冯颢碰上,她早就看出不对,五公子竟然…… 摇了摇头,执起漆盘退了下去。 姜佛桑不欲谈论别人私事,递木箸与他:“夫主只当没看到,勿要当着钟媄的面提起才好。”言外之意是不让他以此事挖苦钟媄。 萧元度还没那么无聊,只是有些意外。 冯颢心里不还装着他那个阿郁?虽然那个阿郁嫁人了,冯颢瞧着也不像就放下了,这衷肠约摸也是白诉。 不知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对面的姜女,“你——” 姜佛桑把口中水芹细细咀嚼咽下,这才开口:“何事?” 萧元度却是摇了摇头,垂眼扒饭:“无事。” 翌日,钟媄与何瑱来拜别。 谷瑓 姜佛桑见钟媄眼下隐隐透着青黑,不怎么有精神,心里了然,却也只能装作不知,亲送她二人出了大门登车而去。 冯颢本可以同路而回,这次却故意晚了两天。 他们一走,日子又慢了下来。 很快又到了收丝时节,不过这些如今已用不着姜佛桑操心。 她近来除了教菖蒲对账,再就是看些杂书,譬如《燕朝方域志》、《大燕舆地要览》以及《天下郡县图志》。 自宣和之乱后,南北各州郡分而裂裂而分,书上所记多已做不得准,不过也能看个大概。 这些书可不易得,多数是祖公阿父生前藏书,只不过前世里她对这类不甚感兴致,便一直束之高阁。 这日,春融和英师父在外头练完骑射归来,入内院找菖蒲要针线,她的衣衫又破了。 菖蒲就道:“数你穿衣最费。拿来我给你补,总不好劳动英师父。” “不是英师父,阿约给我补。” 阿约就是燕来,他让春融如此叫他,春融也不多问,就一直这么叫了下来。 菖蒲见她说得自然而然,半点不觉又哪里不对,禁不住摇头:“你俩竟是颠倒了过来。”说完便去给她找针线了。 姜佛桑放下手中书卷,问:“阿约身体如何?” 医署教习也需要病人,去岁,姜佛桑让春融询问了阿约,言医署那边有不少能耐的医官,还有专擅医治断手断脚的,问他愿不愿去帮个忙。 阿约没有意见。只可惜治了一年也未见起色,想来是伤得太久的缘故,毕竟杜全的脚都有的治。 “除了不能走路,别得都好。不过六公子送给阿约的那把可以推的木椅甚好,阿约近来也爱出来晒太阳了。” 春融说着话,目光不小心瞥到敞开的书上,咦了一声:“阿约也会画这个,画的比这个好看。” 她手指之处是一小块舆图,只有寥寥几笔线条,极其简省粗陋。 “哦?”姜佛桑笑了笑,阖上书,将这卷《舆地要览》递给她,“阿约总闷在院中也无聊,这书你拿去给他,打发时间也好。” 春融顺手接过,替阿约谢过了女君。 她才走不久,门吏来报,说佟茹请见。 “这已是第五回了,女君见还是不见。”菖蒲询问。 姜佛桑想了想,道:“还是见见罢,把人请至花厅。” 汤家人已经解送至棘原,佟茹也跟着囚车回了棘原,近日才返巫雄。 “我以为十二娘不会再回巫雄了。”姜佛桑没有再称呼她汤家三少夫人。 佟茹已不复当初的趾高气昂,双眼血红,死死盯着她,“我只问你一句,萧元度究竟肯不肯放过我夫主和我阿父?” 姜佛桑摇头:“不是肯与不肯,此事已不归夫主管,你从棘原归来,应当知晓该求谁才对。” 佟茹当然知晓,可是大表兄根本不见她。! 祖公和祖亲也不许她去给大表兄添乱。 添乱?怎么能是添乱?她的阿父和她的夫主眼看就要没命了啊! 她思来想去只能回巫雄,因为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萧元度!不是他种马偷运案就不会被捅出。 “我夫主和我阿父亡命之日,我就撞死在这,我死也不会放过你们夫妇!” 姜佛桑平静地看着她,目光中透出一丝怜悯之意。 “佟茹,你为何会在那日邀集诸家女眷去桃林,真的只是你临时起意?真得只是巧合?撞死也好,吊死也罢,都不急于一时,你还有时间,回去好好想想罢,佟家人究竟有没有在意过你的死活,你阿父又知不知道。” 佟茹失魂落魄离开了,隔日便回了棘原。 而就在当天下午,一辆烙着萧氏徽记的马车停在了衙署大门前。 从车上下来一名仆妇和两个美人。 菖蒲快步去了后园楼阁,找到伏案书写的女君,附耳道:“佟夫人把申姬和素姬……” 第298章 一盆鱼脍 休屠觉得近来这日子颇有些难熬,比之当初刚被菖蒲明言拒绝那会儿还难熬。 少夫人被掳,五公子反而确定了心意,这本是好事。 然而确定心意之后的五公子实在让人有些一言难尽。 以往上衙,案牍处理完必要骑马出去转转,无事也要找出事端来,总之不肯在衙署闲坐片刻。 现在可好, 人在二堂,心在内院,时不时就要回去一趟,更衣、找物、或饥或渴……最后干脆连理由也懒得找了。 休屠现在要寻人再简单不过,只往内院去,少夫人若是在正室, 五公子必然在正室;少夫人若是在后园,五公子必然在后园——少夫人五步之内必有五公子。 也不见有甚要紧事,逢着少夫人闲时还肯陪他说笑几句, 若去得不巧,少夫人正浸在书里无暇理人,他就在一旁或坐或站、招猫逗狗,自得其乐。 成天也不知高兴些什么,嘴角多数是扬着的,走路都带风,总之黑脸发火的时候少了。 对身边人来说倒也算一桩幸事,该高兴才对。但你禁不住他天天如此。 尤其两相比对之下,一个见天吃得是开眉粥,一个咽不完的苦汁水,更显自己凄惨。 明明最初五公子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去…… 休屠微有些不平衡,不禁有些后悔以往撮合五公子和少夫人的举动。主仆俩,要惨就该一块惨,没道理天天可着一个折磨。 萧元度是注意不到他这些小情绪的, 某天注意到了却也没有多余的话, 只是让他喜兴点,别整天一副出殡脸, 影响自己心情。 休屠:“……”果然这世上悲喜是不相通的。 就好比近日,他发现部曲陈武又在对菖蒲大献殷勤,菖蒲也并没有严辞相拒,正忧心如煎,五公子却突然兴起,说要去钓鱼。 不用问也知这鱼是为谁而钓。 五公子是不爱食鱼的,嫌腥气,只有身为南人的少夫人喜欢这个。 公子讨少夫人欢心的招数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板斧,跟潘九公子没法比,也亏得少夫人不嫌弃。 只是巫雄河道还不如棘原呢,哪里去寻鱼? 萧元度却是早已打听好了,他们上回摘樱桃那个庄园,园主人是赵家的,也爱食鱼,去过南地回来仿着建了个陂塘,倒不为灌溉,专门为了养鱼,为此不惜高价从南地佣了几个饲鱼的高手来侍弄。 管事一早得了家主示意,侯在庄园口,见萧元度来,直接就把人引到了那处陂塘。 这陂塘是引自然之水而成,水流如涌,果见其内活蹦乱跳着好些鱼儿。 管事就要命人下去捕捞,萧元度却道不必,他要自己来。 这也是一种趣致,管事晓得,很快命人送来圈椅案几,还有饵食钓具。 萧元度看到圈椅,微有些意外:“你们这也用上了?” 管事言:“这两年圈椅方桌风靡巫雄城,半数人家都换上了,比木枰案几实用,胡床也多有不及。说起来还是县令夫人之功!以往哪有歇着既方便又雅致之物?” 萧元度笑了下,心情跟那天上日头似的,直晃人眼。 休屠仗着他看不到自己,悄悄腹诽:“人家夸少夫人,你得意个什么劲。” 萧元度接过钓具就在圈椅中坐下了。不知不觉小半日过去,硬是没有上钩的。 谷堃 休屠蹲在一旁唉声叹气,心道何必呢,直接让人下去捕捞多好?公子本也不是多有耐性的人,干坐了这半天,从一开始的兴致盎然,到这会儿面沉如水,显然也快到底了。 日头越来越毒辣,晒在人身上直有汗流浃背的趋势。 休屠指着不远处一树荫,“公子,要不还是换——” 萧元度一个眼风扫来,显然是怪他惊了鱼。 休屠慢慢闭上嘴。好罢,都怪他。 又过了约有一炷香时间,钓竿另一头终于有了动静。 一旁陪晒的管事紧忙提醒:“县令注意,鱼已咬钩!” 萧元度闻言,肘部下压,手腕向上一折。一尾大肥鱼随着提竿的动作破水而出,到了半空还在拼命摆尾,试图挣脱。 管事麻利将鱼取下放入水瓮中,捧赞的话不要钱往外洒,休屠听着都觉牙倒。 “行了行了。”萧元度知道自己水准不如何,只是比起假手于人,他更想自己来。亲手钓上来总归不一样。 不过……仰头看天,日头已经逐渐西沉,算上回城的功夫,再耽误下去恐误了夕食。 于是起身,将陶罐中装着的饵食全部撒入陂塘,又命休屠取了弓箭来,张弓便朝陂塘内连发数箭。 俄顷,每支箭身皆穿着一只鱼儿浮出水面,很快装满了一草篓。 休屠:“公子你这么个钓法……” 萧元度回头看他:“不行?” 休屠挠头:“也不是不行,可是都死了。” 萧元度把弓抛还给他,道:“活得那尾今晚做来吃,余下的让方婆全做成鱼鲊。”鱼鲊她也爱吃。 - 才回到衙署就听说了棘原来人之事,萧元度对此未置一词,只让人把鱼送去给了方婆。 天气逐渐炎热起来,姜佛桑近来胃口不佳,见了鱼不禁露出些欣喜之意,让方婆收拾了做成鱼脍。 刽切而成谓之脍。鱼不拘大小,鲜活最要紧,最好以初出水泼刺者为上。先经清水漂浸,去头尾、肚皮,薄切洗净血腥,细脍之以为生。 红肌白理,晶莹剔透,轻可吹起,可沃以蒜齑姜醋五味食之,亦可沃以老醪和以椒芷。入口冰融,十分甘美。 所谓脍不厌细,处理生鱼对庖厨的刀工有极高的要求,方婆不擅此道,特意请了英师父帮忙,自己则带人去了地窖凿冰。 等萧元度从前衙回来,夕食已经做好。 以为会是煎鱼亦或鱼羹之类,不想竟是鱼脍。大大一盆,泰半是碎冰,鱼片薄似纱,堆在冰上有若花簇。 虽然处理得煞是好看,终究是生食,和茹毛饮血也差不多了。然而萧元度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说起来,北凉人喜食的牛脍、羊脍、鹿脍、獐脍他都吃过,独独不爱碰鱼脍,想来只是因为不喜鱼腥的缘故。 姜女竟喜欢这个?他心里既诧异又有些后悔自己回来早了。 第299章 早晚而已 萧元度坐立难安,正想说前头尚有事待办,姜女已为他斟了酒,而后牵袖亲自夹了一片鱼生,蘸料后放入他碗中。 “金齑玉脍是南地佳味,其肉洁白如玉,其味鲜美异常。蘸八和齑吃, 不腥的,夫主尝尝?” 煮熟的鱼萧元度都嫌腥气,何况是鱼生?然而姜女亲自搛夹,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遂硬着头皮吃了一片。 出乎意料,地确不怎么腥。 不过与姜女所说的鲜美甘爽也难挂钩。软滑滑、凉腻腻的,口感着实怪异,至少他是如此觉得。 “如何, 可还吃得惯?” 萧元度点头, 举起酒樽饮了口酒,“不错。” “脍鲤臇胎虾,这鱼生蘸著小虾酱吃也是别有风味,只可惜眼下并无虾酱。” 萧元度将酒樽搁下,道:“你若喜欢,我去信让申屠竞从南地弄些送来便是。” “近几年我那织锦生意麻烦他多多,哪好再因这种小事烦劳人家。” 萧元度却道无碍,“他不在意这些。” 姜佛桑便也不说什么了,又给他搛了一片,“夫主请用。” 如此这般,一顿饭下来萧元度也用了不少。 姜佛桑道,“鱼脍虽好,却不宜多食,否则易招疾病。夫主若是喜欢,下回妾亲自为夫主做鱼生粥?” 萧元度自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问:“也是京陵盛行的?” “是南——”停了下,道, “南边某些地方盛行。” “如此。”萧元度点了点头。 用完夕食, 盘盏俱皆撤去。 若搁往日, 姜佛桑会去后园走上几圈以消食,萧元度也养成了这个习惯,两人会闲聊上一阵,而后各回各室、各自歇下。 “素姬和申姬来了,夫主见见罢。” 这话出来,注定今晚是闲聊不成了。 萧元度看了她一眼,见她和方才并无两样,目色微沉,“你见过了?” 姜佛桑颔首,“妾念及她们舟车劳顿,先让她们去歇着了。” 想来也是歇不着的。萧元度回内院这么久,她二人早便知晓,已经洗漱一新等着拜见。 见萧元度不语,却也没有拒绝,姜佛桑便命菖蒲去叫人。 “她们俩早一天见晚一天见都无碍,还有一人——” 这次伴随素姬和申姬同来的还有佟夫人身边的葛妪,毕竟是长者跟前人,又口口声声又长者言要转达,论情论理都该一见。 三人很快来了主室,行礼后,姜佛桑赐了座。 素姬和申姬坐了,葛妪拘着礼没有就坐。她主要是怕萧元度。 这个五公子一向连佟夫人的脸面都不买,而葛妪仗着的又正是佟夫人的脸面,自然不敢在他跟前挺腰子,面貌语气堪称和善。 “五公子和少夫人长久在外头,主公和夫人多有记挂,又恐仆妇随从不够尽心,且主公一直盼着家中能再添新丁……”说到这,一双老眼贼溜溜自姜佛桑平坦的腹部扫过,声音扬起一些,“这才谴了素姬和申姬过来伺候。” 气氛有一瞬间凝滞。 萧元度垂眸,转动着手中杯盏,没有开言的意思。 姜佛桑颔首应道,“大人公和阿家费心了,正嫌衙署冷清,素姬和申姬来得及时。” 葛妪笑得意义深长,“少夫人果然识大体,怪道夫人常夸少夫人是个情理通达的妙人。” 姜佛桑笑了笑。 场面便就这样冷了下来。 “时候也不早了,老奴也不扰少夫人和五公子歇息,这便退下了。”葛妪走得志得意满。 谷軗 姜佛桑恍若无事,转头看向侧旁的申姬与素姬,问起她们路上诸事。 她二人一边答话,不时偷眼瞧一下上首的萧元度。 这两年她们虽在棘原,巫雄事也听闻了一些,尤其这个夫主的变化。 去岁元日,夫主带女君回棘原过的,脾气倒未大改,仍旧那般凶戾,一双眼瞪过来骇人得紧,让人根本不敢近身。 然而他与女君相处时却不是如此。 二人之间的微妙诸媵隐约察觉到了,禁不住就想,或许夫主的凶只是表相,夫主对女君的态度都能从最初的恶劣转变成如今这般,那么她们是不是也…… 申姬不知想到什么,面颊酡红。 姜素突然启声:“夫主公务繁忙,听闻竟还为女君亲自垂钓,着实体贴。” 如此行径放在南地必会为人取笑,他却满不在乎,是他一贯做事如此的缘故,还是仅仅因为那人是姜佛桑。 “只是,”姜素的声音微带了些疑惑,“女君在闺中时好似不怎么爱吃鱼,嫌刺多味重,怎——” 只听磕碰一声响,萧元度将手中杯盏重重搁回案上。 “出去。” 语气虽淡,不容置疑。 姜素和申姬面色微变,起身,盈盈一礼后退了下去。 转身之际,姜佛桑朝姜素投去一瞥,姜素垂首,似无所觉。 萧元度听着脚步声到了廊下折往西行,冷声问:“你把人安置在了何处?” “她二人不是客,住客院自然是不宜的,巫雄又不比棘原有那么些空院落,妾便让人将西边那几间廊屋收拾了出来。” 萧元度点头,扯了下嘴角,“一个院子住着,果是热闹。” 姜佛桑也笑,“夫主觉得好便是好。” 她这一笑,萧元度心里那股无名火腾地烧了起来,“夫人可真够贤德的,连佟夫人都赞许有加!” 语气里的嘲讽聋子都能听清。 姜佛桑却是安然受之:“夫主过誉,这是妾的本分。” 好一个本分!萧元度当真想问问,若是她心里那人,她也能眼都不眨地做此安排?! 然而种种原因让他如鲠在喉,根本问不出口。 豁然起身就朝外走。 姜佛桑跟到廊下,见他并不准备回偏室,“夜已深,夫主还要去何处?” 萧元度本不想回她,踏出院门之际到底还是扔下一句:“前衙尚有未竟之事。” 目送萧元度出了内院,姜佛桑在廊下又立了一会儿,这才回主室坐下。 “女君,佟夫人这时候送人来是何意?” “何意?”姜佛桑笑意泛凉,“萧元度这回让佟家人不痛快了,眼下风口浪尖,佟家人虽不敢如何,总可以变着法儿的添些堵。” 只是世人惯都是欺软怕硬的,他们奈何不了萧元度,就来拿捏她。 又或者觉得他们夫妻太过“恩爱”了,想借此分化一下? 然这分化的手段于萧元度来说不啻艳福天降,到头来为难的只有她自己。 不过也只是她们以为的为难。 佟夫人觉得她会为此吃心? 菖蒲默了默,“女君当真不在意?” 姜佛桑抬眸望着窗外那轮孤月,澹然道:“早晚的事,早晚而已。” 第300章 酸甜苦辣 “可素姬和申姬……” “她二人暂时影响不到我。” 菖蒲是怕二姬率先怀上子嗣,毕竟还要在北地待上几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过再一想,她这种担心放在初进萧府时还说得过去,现在则有些多余。 且不提献出去的那座铜山,也不论女君如今的身家几何,单凭织锦会为整个棘原乃至豳州带去的变化, 以及由此而来的主公的看重,女君在萧家暂时无人撼动得了,不必非得靠那所谓的夫主恩宠,反正从一开始就没有。 若是单从女君自己的角度来说,莫说素姬和申姬,就是其他几位姬妾俱皆有孕生子, 大抵也影响不了女君半点。 菖蒲心口微松,却另有忧虑:“申姬自是无惧,婢子瞧着素姬有些不安分, 方才那话……” 姜七娘确实不喜食鱼,喜欢食鱼的是姜六娘。 “听幽草说,素姬去年不知怎么得了佟夫人青眼,常被她叫去说话。” 姜佛桑倒是一脸沉静,“她是连皇后给我套的一个紧箍咒,连皇后又何尝不是她的紧箍咒,她不敢乱来的。” 只是如今另有了靠山,也另有了心思,再沉不住气了。 想起姜素方才那似是不经意的几句,真是失言?当然不是。那话也不是说给萧元度听的,这是提醒自己给她行方便呢。 菖蒲虽不明白紧箍咒是什么咒,大约也能揣度出来,“婢子只是觉得, 越是这种时候,女君与五公子越该一心才是……女君方才不该对五公子那般。” 女君心里的想法菖蒲都清楚,正因为清楚,才不解。 若按照以往,女君不应该先示弱、再展露一下自己的委屈?这样五公子一心疼, 会不会宠幸那两位且另说,至少不会与女君置气。 姜佛桑摇了摇头,低喃道:“酸甜苦辣咸,爱恨贪痴怨,只尝得一味算不得人生,都尝尽了才叫铭心刻骨呢。” 见菖蒲一脸迷惑,姜佛桑淡淡笑开,“单食甜也不好,偶尔也要改改味。” - 好景总是难长,眼看五公子和少夫人之间的感情逐步升温,这一切却随着佟夫人送来的两个媵妾戛然而止。 休屠还以为自己心里那番嘀咕当真被老天爷听到了,不禁有些心虚。 虽然五公子现在这副臭脸顺眼多了,但……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像五公子一样,也有那柳暗花明的一日,没真想跟五公子一块比惨。 “公子,你要是不高兴,你就跟少夫人说,你不说她如何知道?” 更别说公子的心思还那么难猜,他跟了五公子多年都常常摸不到头脑。 “我有甚可不高兴的?”萧元度翘着长腿,把书翻得哗哗作响,“我高兴得很!” 休屠心道,是,你是高兴了,孙盛他们现在见了你都绕道贴墙走。苦了我,想找个地避灾都没处躲。 萧元度自那日以后便就宿在了二堂,再没回过内院。 姜佛桑让人去问过两回,之后也便听之任之了,却也没让人拦着不让素姬申姬往二堂去。 除了跟菖蒲说的那些,还有一个缘由。 说到底,谁的韶华不是韶华?三年时间于她是等待是蛰伏,于九媵却是白白虚度。 她没打算久留北地,九媵却不是如此。 她们不是外头的莺莺燕燕,她们是萧元度正经的后房,她们有亲近萧元度的理由,若然萧元度不死,甚至她们的余生都要在萧府度过。 谷壹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不,其实她们也没得选择。 若然这是她们注定要走的路,只要不来妨碍她,她又何必横加阻拦? 这日,方婆来说鱼鲊熟了。 “夏日天热,七日竟得熟。”姜佛桑讶异之后,随她去了庖室。 鱼鲊须得选用大条的鲤鱼,还要是鲜得带蹦、极为肥实的那种,去鳞不去皮地切成块状,先挤干水分、浸上粗盐与各类调料,再一层鱼一层糁地密封在瓮中。 萧元度不知这些,满以为死鱼亦可。 也不是不行,就是要多废些功夫,口感也略输上一些。 方婆揭封之后,姜佛桑凑近瓮口闻了闻,味甘微酸、隐带酒香。 让人捞了一块上来,尝后微点头:“质地紧密,竟也未影响多少。” 午食便是清粥鱼鲊。 和往常一样,姜佛桑命人往二堂送了一份。 侍女才要出院,姜素妆容严整地从廊屋出来,伸手要接食盒,“交给我罢。” “这……”侍女向主室看去。 姜素也随之扭头,看见姜佛桑立于廊下,面色一顿,不甚好意思地笑笑:“女君无暇抽身,妾闲着无事,索性替女君走上一趟。” 关于那晚在人前“失言”一事,姜素已经找姜佛桑请过罪,态度诚恳依旧。 姜佛桑似乎也全然不介怀,“那就有劳素姬了。” 走在狭长无人的夹道上,姜素的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作为姜氏旁枝,祖公那辈勉强也蓄有几分家资,在洛邑也略有些体面,只可惜渡江南下以后,一切都成了泡影。 家资没了、体面也没了,只能与那些七拐八抹的族人报团取暖,依附姜氏嫡枝过活。 儿时自有记忆起,就是随阿母登门打秋风。姜家太夫人乐于接济族人,可是太夫人年岁大了,很快轮到骆氏掌家,再登门就要看脸色了,虽不至空手而归,心里总不那么舒坦。 阿母每次去姜府,回去后都要抚着心口在榻上躺上许久,嘴里直骂骆氏狗眼看人低。 姜素也看不得阿母受辱,可每当她气愤地说出“再别登姜家门了”这种话时,阿母又去捂她的嘴。 “我的儿,你还小,哪知道世间的难处?你阿父沉湎于过去终日醉酒,你那两个兄长眼看也是不成就的,娘就指望你了,将来姜氏没准儿还有再起的一日,咱们走得勤些,以后也能借光给你说门好亲事……” 这一走就走了许多年。 姜家有两个玉雪可爱的族妹,一个文静,一个活泼,皆养得金尊玉贵,吃穿用度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在她们面前,姜素常常会生出一种卑怯的心理,就好比她们是天上的云,自己则是那沟渠里的污泥。姜素不敢让她们拉自己的手,甚至不敢正眼看她们。 小族妹不会门缝里看人,每回去都很热情的招待她,那些吃食、玩偶,都是她所不曾见过的。 她最初只是羡慕。 可人总会长大的,懂得了廉耻,这种羡慕也就变了味。 于是她再也不爱往姜府去了。 第301章 以色侍人 姜素一直不明白,姜家也是阿母口中遭了难的,为何还能那般好过? 阿母在一通惯常的咒骂之后,免不了要重重哀叹一声,叹上天不公,再叹一句同人不同命。 姜素是认了命的。 她不敢跟两个族妹比,尤其是容颜姝盛的姜佛桑。 阿母常忿忿说起:“那个六娘子, 眉眼酷肖其母,瞧着好了,长大也是个骨头轻的,还不知怎么蛊惑男人!” 姜素听了却很是黯然,家世不如也便罢了,连蛊惑男人的资本也抵不上, 还能如何? 于是老老实实听从阿母的安排, 打算嫁给郡丞家排行十四的小公子。 能有这桩姻缘还是因为姜佛桑嫁进了许氏, 如阿母所说,她们“借了光”。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显贵之家,一个是八品的郡丞,天堑鸿沟,这就是她的命。 谁又能想到,她连这种命竟也不配有。 姜佛桑才进许氏不久就还了姜府,满城风雨,郡丞家当即就来退了婚。 阿母在家中指天戳地咒骂不休,为她今后的婚嫁发愁。 姜素最初也有些埋怨,直到听说姜佛桑会被送去家庙,她心里浮起一种隐秘的快慰——原来姜佛桑的命也不过如此。 紧跟着她又发现,她的命亦不止如此。 从小到大,她从不敢奢望能和两个族妹拥有同样的东西,可是现在,她竟能和姜佛桑拥有同一个男人! 姜佛桑的夫主, 也是她的夫主。这便是造化弄人罢? 美中不足的是, 她是正室,自己是侧房, 终究要低她一头。 不过不要紧,命运能逆转一次,未见得不会逆转第二次。 从崇州到豳州,一番意想不到的变故,新夫主萧元度又恶名昭彰,姜素做了番衡量,觉得暂时还是只能依靠姜佛桑。 陪小意、贴笑脸这种事,她见阿母做得多了,自己也深谙精髓——她一直在向姜佛桑示好,只可惜姜佛桑并不念同族之情,待她和待其余姬妾并无区别。 去岁,自己提出想去缭作帮她,也遭了婉言拒绝。 虽然姜佛桑准许她心情烦闷时可去百货铺亦或布荘看看,可这算什么?分明是拿她和吉莲晚晴两个侍女比了。 姜素自那以后便冷了心。现在这个夫主也懂得了上进,更不想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而且这两年她在棘原也没闲着,有佟夫人撑腰,她若再能先一步怀上子嗣…… 内宅之中,终归还是要靠男人和子嗣的。 姜素去到二堂时,一干吏差想是都去了膳房,二堂空空如也。 她深吸一口气,自顾自身,缃色的上襦,茶白的长裙,又摸了摸发鬓,确认没有丝毫差处,握在食盒提手上的双手紧了又紧,这才走向左厢书房。 书房内,萧元度环臂仰靠在圈椅里,双腿交叠搁在案头,正闭目小憩。 听到有脚步声,眼都未睁,口里吐出一个“滚”字。 姜素并没有依言照做,抬眸飞快扫了他一眼,稳住砰砰乱跳的心脏,揭开食盒兀自道:“七堂妹亲手做的鱼鲊,让妾送来……” 果然,萧元度睁开了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你是七娘的堂姊?” 菖蒲满以为素姬会和昨日借口往二堂送汤水的申姬一样,不多久便会沮丧返回,不料素姬这一去迟迟未归。 五公子竟未赶人? 谷慁 正想着,姜素回来了,手里提着空了的食盒,递给侍女后看向菖蒲,面上隐有羞臊之意,“女君可在?” “女君午歇,一般不许人搅扰。” “这样……”姜素道,“那就等女君醒了我再去回话罢。” 菖蒲心想大可不必,不就是送个饭么,至于这副作态? “有劳素姬了,这些本该是我们这些婢子做的事,素姬一来,婢子们倒清闲了。” 姜素面上微僵,旋即不在意的笑笑,转身轻步回了廊屋。 一连三日,每到日中姜素便准时提着食盒去二堂,一待就是小半个时辰,每次回来都是一脸藏不住的羞涩喜悦。 她这样,旁人还没如何,与她一壁之隔的申姬先就忍不住了。 这次来巫雄是佟夫人点的她,她并不是很想来,因为心里对萧元度余悸犹存,还是很怕他。 但嬷嬷说得对,日子总是要往下过的,那就还是要指着这个夫主。 既然都说他变了,申姬就想着豁出去再试上一试。论美貌她也不输女君多少,夫主若是喜欢女君,没道理瞧不上他。 到巫雄当晚忐忑地等到后半夜,心里想着夫主是会先来她这边还是先去姜素那边。 申姬信心满满,夫主不瞎的话必然会先来她这。 结果空等了一夜,夫主竟然歇在了二堂。 申姬也往二堂去了几回,却回回铩羽而归,门都没进就被厉喝声吓破了胆。有一次食盒脱手掉在地上都没顾上,只顾着落荒而逃。 这几日任由嬷嬷再如何劝说她也不肯去了。 想起阿姨曾经教给她的在夫主必经之路上装晕,她倒是想,但她有几个胆呢? 这个夫主分明还是那副怒目金刚的老样子,凶死个人,哪里变了!根本就是骗她的。 正和嬷嬷闹着想回棘原,就闻知姜素得了夫主青眼的消息。 “她、她怎么……”申姬容貌只算中等,并不算绝色呀! 紧忙掏出那把随身小铜鉴,左照右照,一脸心慌,“嬷嬷,我是不是不美了?” “女郎若是不美,佟夫人怎会选中你?” “那夫主怎么待见素姬,却不待见我?” 嬷嬷看着稚气渐褪愈发娇美的女郎,叹了口气:“我的女郎啊,家主重色,所以你阿姨能靠颜色横行多年,她以此为至理,于是教给了你。但这至理也不是到哪都行得通的。且不说各花入各眼,满园的花朵,你美,总有人比你更美,以色侍人又能讨得几时好?你阿姨后头过得有多艰难你也都看到了。” 偏偏女郎还是走了她阿姨的老路,成了媵妾之流,除了以色侍人还能如何。 “素姬容貌是不出众,但她心思活,能得五公子青眼也不稀奇。” “可是阿姨只教了我如何保持美貌,还有如何讨好男人、勾引男人……”其余的,她一概不会。 申姬失望地放下铜鉴。 她原本心气极高,踌躇满志,一心要在满园春色中拔得头筹。 无奈遇到个不懂风情的夫主,三年空闺独守,心气一点点消磨掉,今日更感到挫败得厉害。 嘴一瘪,“嬷嬷,我想回家……” 这边愁云惨淡,另一边却是春风满面。 姜素提着食盒才要出内院,与从医署归来的姜佛桑撞个正着,瞬间红了脸,清丽的面庞上浮现出几许愧意,似乎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第302章 夫妻争吵 “女君,”姜素盈盈一礼后,紧忙解释,“女君别多心,妾、妾不是有意的。是夫主,他让妾每日过去……” 手足无措的模样,极是惹人怜。 姜佛桑讶然一笑:“素姬何出此言?你细心周到, 得夫主喜欢再正常不过。” 姜素一怔,抬眼瞧她:“女君当真这般想?” “能者多劳,夫主身边确实缺个知冷知热的人,我素日繁忙,素姬若不嫌劳累,日后夕食也由你送罢。” 姜素张了张嘴, 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她想从姜佛桑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妒意与不甘,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她就像那庙里的菩萨, 一颦一笑,无懈可击。 “就这么说定了。”姜佛桑微颔首,错身进了内院,直入主室。 菖蒲一边命人打来水服侍她洗漱,一边道:“女君别信她,婢子跟休屠打听了,姜素这几日去二堂……”附耳一通低语。 姜佛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这次姜素在二堂却没能待久,很快回转,食盒原封不动。 面对方婆询问,姜素笑容现出些勉强,“夫主他……不饿。” 回到廊屋,那抹硬挤出的笑也一点点消退。 她有些后悔,不该在萧元度跟前提姜佛桑那番话。 本意只是想表达“女君心里全无夫主”,不料萧元度听后竟是大发雷霆, 书案都掀翻了。 夕食自然也没能送成。 姜佛桑只做不知,未过问一句,午歇罢,看了半日书又用过夕食后径自去了后园。 萧元度怒气冲冲从二堂回了内院,不久也去了后园。 姜佛桑桑绕着青石小径走了几圈,便上了楼阁。 楼阁二层如今已成了她的书室,不过她并未急着进去,就在西面廊道凭栏远眺。 今日夕食用得比往日早,夕阳还留恋在西天,洒下一片暖黄,这脉脉余晖笼在人身上,没了白日的旱热,有种舒缓的温柔,让人心也不由跟着变得沉静。 空站了会,正打算回书室,折向北面廊道时忽而被人拦住去路。 萧元度单手撑在外侧廊柱上,侧脸对着她:“夫人还有闲心赏景,好雅致。” 这阵子萧元度宿在二堂,需要衣或物都是谴人来取,算起来两人已有十余日未见。 然而这一开口, 又好似中间那十多天都不曾存在过, 倒与他拂袖而去的那晚接上了。 人的气性竟能这么大。 姜佛桑微觉好笑:“景就在那,人人可赏的,夫主也可一赏。” 萧元度心里憋着一把暗火,他夕食都没胃口吃,哪来的心思赏景?! 转头盯视着她,嘴角忽地一扯,“好啊,夫人陪我赏景如何?” 一向好说话的姜佛桑却是微摇了摇头:“妾站得累了,就不奉陪了,不若叫申姬来?还是素姬罢。素姬善解人意,夫主应当也与她谈得来。” 姜佛桑就要下楼,然而横在她前面的那只手臂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心中的暗火已经变为了明火,出口的话也忍不住带了嘲讽:“见天往医署跑,自然累得慌。” 姜佛桑脸上的笑淡了下去,眼望着他:“夫主何意?” “你自己清楚。” “妾不清楚。” “好、好。”萧元度点着头,连道了两声好,索性挑破了说,“眼下又非教习大考,也无别事,你往医署去还不是为了看那杜全!” 姜佛桑直接承认:“杜全近日复诊,他对妾有恩,妾去看看,有何不妥?” 谷潷 “他的恩情我先前就已谢过,召集城内医官为他治腿、五年帮援减为两年、直接授予医师资质,还要如何?” “那只是夫主的心意,妾就不能聊表寸心?患难之情、援手之恩,也不是秤称尺量的,说买断便买断了。” 患难之情、援手之恩,这话听着怎就那么刺耳! 自己也救了她……偏偏也是自己为她招的祸,不然哪有杜全的事! “看一次两次还不够,你今日可是第三次去了!” 姜佛桑却有意与他唱反调似的,“难为夫主记得清楚,妾明日还要去第四次。” “你!”萧元度气得咬牙,“不许去!” “夫主今日这是怎么了?突然因为杜全来与我闹脾气。”姜佛桑停下争锋相对,打量着他,“还是夫主在何处受了气,非得找个由头来与妾争吵?” 受气,除了她,谁还能给他气受? “我在与你说杜全,你休与我扯别的。” 姜佛桑语气淡淡,“既如此,妾没甚么好与夫主说的。” 萧元度吸一口气,“姜七娘,你就非要气我?!” “究竟是谁气谁?”姜佛桑仰头与他对视,微冷下脸来,“妾未与夫主计较素姬,夫主反与妾计较起不相干的人,杜全与素姬比又算得了甚么。” 姜女在这时候提素姬,且提了两回,是否说明她并不如表面大度,她心里也是在意的? 萧元度先是一喜,就见姜女忽背过身去,似乎不愿与他相对。 “夫主不高兴了,可以随便抓个姬妾来气妾,妾却又哪里去寻第二个夫主来气你?夫主若非要要疑心,大不了给妾下个禁足令,妾以后不见外男也就是了,连衙署大门都绝不迈出一步。” “我……”萧元度哑口。 上身左移了一下,见姜女神情透着疏冷。 立时哑火。 撑在廊柱上的那只手缓缓收回,耙了下头发,缓缓撑在胯间。 “我并无那个意思。” 姜佛桑别开脸去,还是不理人。 萧元度绕到她对面,姜佛桑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萧元度再绕,她再转,如是再三。 萧元度不得不伸手握住她双肩:“七娘,你——” 注意到姜女泛红的眼尾,话因戛然而止。 一瞬间,兴师问罪的心全然没有了,反而被愧疚湮没。 “我并非疑你。” 虽然的确因她对杜全的关切而有些不舒服,但并不曾疑心甚么。 “只是想……与你说说话。” 哪怕是吵架,也比无视他强。 姜佛桑再出口带了些鼻音,“有的是人陪夫主说话。” “可我只想与你说话。”萧元度顿了顿,语气软下几分,“方才都是我的不是。七娘,我们别因为别人闹别扭了。” 姜佛桑强调:“是夫主在与妾闹别扭。” “是,是我。”萧元度讪然道,“那你是答应了?” 姜佛桑却是狐疑地瞅着他:“夫主缘何突然想通了?” 第303章 等不及了 萧元度心里也不无郁闷。 这十来天,硬克制着回内院见她的冲动,与她僵持着、较着劲。 心里虽有些气,却也没想过借别人来气她,不然也就不会赶申姬走了。 留下素姬只是因为素姬是她堂姊,自称与她自幼一道长大。 既是自幼一块长大,必然了解的比别人多些…… 休屠让他小心着点, 别惹了少夫人不快。这反而给他提了醒,想借机看看姜女是何反应。 结果姜女倒好,要么外出要么去后园,关于他的事彻底撒手,问都不问,今日竟连夕食也让素姬送了。 萧元度只怕自己再不想通, 姜女能把人送他榻上去。 张了张口,出口却变成:“天黑了,回罢。” 姜佛桑也没再说别的,点了下头。 暮色四合,视物不清,下楼的时候萧元度牵住了她的手,姜佛桑也并未挣开。 就这样一路牵回了内院。 路上谁也没说话。突然地争吵、突然地和好,让两人都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要去主室必然要经过廊屋,廊屋里的灯还亮着,姜佛桑就想让萧元度松开手,谁知他抓得反而更紧了些。 到了主室,才发现他脸有点黑。 想来还是不习惯一向只有他与姜佛桑的院子突然多了两个非奴非婢身份特别的人。 姜佛桑只当看不到:“夫主还未用夕食罢,妾让方婆现做些……” “不必。”萧元度摇头,“我还要去前面一趟。” 这次倒不是搪塞之辞,给郡里的呈文写了一半被他丢下了,明日急等着送出的。 “那夫主今晚可回来?” 萧元度看了她一眼,片刻后嗯了一声。 呈文写完萧元度也没急着回去,双手交握叠于下颌处,盯着跳跃的灯火出神。 直等到亥初才重回内院, 各处灯火都熄了,唯有主室透出些亮光。 萧元度犹豫了一下,脚步调转去了主室。 除了病中,姜佛桑向来不要人值夜,但积雪山之后她常常梦魇,菖蒲夜里便在屏风外另置一小榻守着,一有动静立刻爬起。 听到叩门声,菖蒲穿衣起来,开门之后,也不意外,“五公子,女君已睡下。” 萧元度一只手背在身后,就那么看着她。 菖蒲垂下头,一礼后让开了路。 萧元度绕过屏风进了内室。 菖蒲退到门外,带上房门之前往里瞧了一眼,摇头一叹。 稳健地步伐径直到了榻边,伸手撩开青纱帐幔,见姜女正阖眼睡着,身上盖着秋香色的薄衾。 松开手, 纱幔重新垂落,将两人罩在了一小方天地中。 萧元度坐于榻边,一腿屈起, 手臂上去去,先是盯着眼前的帐幔看了许久,而后才瞥过头去。 目光从她饱满的额头、浓密的睫羽一寸寸逡巡下去,最后定在嫣红的唇瓣上。 谷褑 察觉到她呼吸不如方才松缓,逸出一声轻笑,“不装睡了?” 姜佛桑睁开眼,并无被抓的不好意思:“夫主何故扰人清梦。” 尾指勾了勾额头,萧元度道:“傍晚有一事忘了说?” “何事?” “素姬……” 萧元度已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几日所为有多幼稚,还是决定把那几天留素姬在二堂的目的说清楚。 他不说,姜女也不会问,但必然有什么亘着。若是越积越多,还如何指望心意相通。 姜佛桑静静听完,眼波流转,哦了一声,“素姬都与夫主说了妾什么糗事?” “倒也算不上糗事。”不过是闺中时如何淘神、如何爱捉弄人、如何惹父母生气…… 萧元度听着,恍惚间觉得素姬口中那个爱玩爱笑的姜女与他所认识的姜女简直判若两人,不过素姬跟着便解释她说的都是十岁以前的事,年岁大些,人自然也稳重些。 素姬倒也不止说起姜女,还说起她的家人,包括那个远在兴平道观清修的亲堂姊。 话语间常常感慨六娘不如七娘有福,七娘能得夫主疼爱,六娘非但嫁不成心上人裴迆,还要被许家骗婚…… 萧元度对姜六娘的心上人是谁不感兴趣,倒是很想知道姜七娘的心上人。 然而素姬一点口风未露,不知是真不知晓,还是有何顾虑。 当然,这点他不会告诉姜女也就是了。 姜佛桑眨了眨眼:“夫主这回却是找错了人,她只是妾的族姐,一年至多见个一两回,近些年更是没什么往来,谈何了解?夫主既好奇妾闺中之事,何不直接来问妾,而要舍进求远?” 萧元度也想直接问她,前番庙市上两人就聊过,但只是停留于表层,姜女很多时候都在避重就轻,或者干脆避而不谈。 他想了解更多姜女的过往,想走进姜女内心。哪怕只是别人眼中的姜女,也想知道。 其实比起从旁人口中得知,还有一个更直接的法子,那就是派人往京陵走上一趟,想知道何事知道不了? 可他暂时还不想如此,他想姜女亲口告诉她。 他不是有耐心的人,但这回他不介意等上一等。等她心里的那人淡去,等她愿意朝自己敞开心扉的那日。 但愿姜女不要让他等太久才好。 “因为我等不及了。”自我矛盾的一句之后,一只手撑在她脸侧,俯身凑近她,“素姬说你在闺中时很是骄纵任性,我怎么看却不像?” 两人之间离得极近,四目相对,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任何的神情变化也都逃不过。 “是么。”姜佛桑微微一笑,“夫主也说是在闺中了,在父母跟前和父母不在跟前,如何能一样?这个夫主应该深有体会才是。” 萧元度神情微变,收手坐了回去。 片刻后,点了点头:“是如此。” 薄衾下的紧握的手缓缓松开,姜佛桑跟着坐起身来,状似好奇:“素姬还说了什么?” “你那堂姊心术不正,前言后语多有相悖处,我原存了些疑窦,”萧元度侧头看她,“原来竟止是族姊,对你谈不上了解,倒也难怪。” 姜佛桑也便了然。 言多必失,素姬言语间定然将她与佛茵混作了一处,过后又不得不描补……毕竟素姬还不敢真地拆穿她的真实身份,又难以按耐蠢蠢欲动的心,才会做出这种边拆边补的矛盾事。 佯叹道:“可怜素姬一片用心,竟被夫主归作心术不正。” 萧元度却并没有与她嬉笑,而是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七娘,”既然不想有什么横亘在两人之间,索性把暗疮全部挑破,“那些姬妾,你当真不在意?” 第304章 古怪想法 笑意逐渐隐去,姜佛桑垂下眼帘。 “夫主可还记得,第一次织锦会结束,妾回到巫雄听说了凝香的事后与你说过的话?这种事,有不如没有……” “然,”不待萧元度展露喜色,姜佛桑重新抬眼, 眼底一片恻然,“九媵已经存在,妾能如何?难不成抹杀她们的存在?身为儿妇,妾又当如何?违拗大人公与阿家之意么?有些事夫主做的,妾做不得。夫主可以不要,妾却不能拦着。妾在不在意又有什么要紧。” 萧元度本以为这只是两人之间的事, 没想到她竟然藏有这么多的难处。 也即是说,安排这一切她果然并不情愿,只是不得不委曲求全。 “是我考虑不周,”迟疑了一下,展臂将人带进怀里,“以后这种事我会挡着,不让你难做。” “夫主怎么挡?”姜佛桑侧脸贴在他胸膛,闷声道,“夫主也不止妾一个人的夫主,这一点难道夫主不清楚。” 萧元度也气闷不已,他只抢了姜女一个,谁料到后面还跟着那几个。 然而这话又不能说出来,不然又得扯到当初…… 再开口,语气沉了些:“我会想法子安置她们。” “安置?”姜佛桑直起身来,微微一笑,只无多少笑意在其中, “夫主打算如何安置?也像当初巨鹿太守转赠甘姬给大人公一般,将九媵转送于人么?” “就知你不会高兴……”萧元度道, “豳州军中有不少年轻有为的将官, 刺史府一众属官吏员中也不乏才华横溢尚未婚配者,跟着他们总比跟着我强。” 听出他并没有打算将九媵转来赠去, 姜佛桑面容稍缓。 虽然他口中的解决之法于九媵来说算不上良策,却也是认真思索过的。 “夫主有这个心自是好的,可她们是媵妾,不是一般姬妾,和妾一样都算是赐婚……此法恐怕行不通。” “我知你顾虑,不就是朝廷那边?”萧元度哼笑一声,“等着罢。” 燕皇室也就最后几年的风光了,待动乱一起,苟延残喘,还顾得上几个媵妾的去向? 萧元度对皇室的态度并非个例,一直以来北地各州郡虎视眈眈,都在等待一个转折点。姜佛桑心里清楚,长生教之乱就是这个转折点。 可是少说也还有五年,九媵还要白白等上五年…… 不过萧元度有一句说得极对,怎么不比跟着他强? 他若实在无心,九媵与其在萧家后宅光阴轻抛年华虚度,白耽搁一辈子,还不如离了萧府,另觅出路。 “夫主当真舍得?”姜佛桑大睁着眼瞅他。 萧元度也看着她,眼神微闪, 却是反问了一句:“你不觉得,这院子里就咱们俩也不错?” 话无需说太透,姜佛桑领会了他的意思。 怔了一瞬,旋即笑开:“夫主为何会有如此古怪的想法?” 古怪吗?情到浓时,独占对方的心难道会是两样的? 他曾经不懂,在她身上体会到了,然而她…… 萧元度心道,究竟是你在闺中时被人教傻了,还是你根本…… “人多吵闹,是非也多。”他给了姜女这么一个答复。 “如此。”姜佛桑颔首,垂下眼不说话了。 萧元度一锤定音:“明日就让她们搬去客院,你不便说,我来说。” 他总不能一直在二堂住着。 “她们现下还是夫主的后房,妾与夫主……若要以别人的惨淡为背景,岂非太残忍了。” “给她们以不切实际的期望,届时只会更残忍,何况——”何况还可能给姜女带来麻烦。 谷蔓 “夫主所言也有理。只是,”姜佛桑提醒他,“葛妪还在。” 葛妪打着佟夫人的名义,以二姬初至巫雄需要人帮衬为由留了下来,虽然安排进了英师父那个院,眼睛可一直盯着内院。 萧元度若肆意而为,落在葛妪眼里,最后传回棘原,千错万错必然又是她的错。 “倒把那老奴给忘了,等着!我自有法子收拾她。” 要谈的事谈完,一瞥眼,这才注意到姜女只着单衣。因着坐起的姿势,如瀑青丝披散在身后,身姿纤纤,却起伏有致…… 萧元度转过头对着帐幔,一拍腿,站起身,“时候不早了,你歇下罢。” 正要出去,姜佛桑喊住他,“不然夫主留下罢。” 撩帐幔的手僵在半空,萧元度回身看她,一脸惊愕。 姜佛桑抿唇一笑:“申姬和素姬都在,确实不好让夫主居偏室,不然妾搬过去吧,主室让给夫主。” 心底的波澜霎时归于平静。 还以为姜女要留他,竟只是要跟他换屋室? 她以为自己最近不回来是怕居偏室丢脸于人前? 萧元度嗤笑:“我丢脸又何止这一桩。” 这话却是从何而来? 看着她眼底的疑惑,萧元度俯身拧了把她的脸:“以后再跟你……说。” 言罢,大笑一声,撩起帐幔阔步而去。 姜佛桑抬手,捂住那半边脸颊。 - 葛妪虽留了下来,一直没敢往萧元度跟前凑。 不过她对当下局面还算满意,五公子虽还未宠幸甘姬与素姬,却已和五少夫人僵持了起来。 据佟家那边传来的消息,五公子在巫雄做的许多事都是姜女给出的注意,不然以他那性情,怕只有闯不够的祸事,还想得政绩?! 姜女既然要强出头,就怪不着别人给她找不痛快。 以前巫雄这边只她一个,五公子血气方刚,身边又鲜有过女人,一时被她迷惑住了,自然对她言听计从。 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不过令葛妪感到意外的是,香娇玉嫩的申姬竟然出师不利,反而让不吭不响的素姬占了先机。 瞧素姬最近的架势,离承宠也不远了。 到底还是夫人有眼光啊。 葛妪正等着素姬得宠自己好回棘原回话呢,一早起来就听闻五公子昨夜回了内院,既没有宠幸素姬也没有宠幸申姬,而是在五少夫人屋里待到半夜,还传出大笑声。 莫不是又要被她拢回去了? 这如何能成?! 果然,午食也不让素姬去送了。 问素姬可是哪里得罪了五公子,素姬支支吾吾自己也说不出原委。 葛妪咬了咬牙,心道这样下去可不成,便挑着他夫妻二人共进夕食的时候进了内院。 第305章 你来侍候 葛妪拿腔作态,话说了一车,大意无非是二姬自到巫雄以来一直受冷,五公子不该如此冷落她们,不然岂非辜负主公与佟夫人的美意。 萧元度顿时怒形于色,把木箸往案上重重一拍:“我内院之事,何时轮到你这老奴插嘴!” 姜佛桑跟着搁下木箸, 劝住了还要发火的萧元度,“葛妪不过是遵命办事,夫主何必为难她?” 葛妪连连点头:“是、是,少夫人说得极是!老奴是承了主公和夫人之命,这才斗胆……不然回去无法交差。” 萧元度哼了一声:“是不是我非得选个人侍寝不可?” “按说是这样。若五公子实在没有瞧得上的,可再从棘原——” “不必了。”萧元度抬手打断,“有看上的。” 五指收起四指,剩下一指指着她。 葛妪一时不解其意。 “就你了。今夜,你来侍候。” 葛妪大骇,如遭雷击:“五公子!使不得、使不得,这如何能成?!” 姜佛桑也跟着劝了几句,然而萧元度根本不听,径自拂袖离去。 姜佛桑只能给了葛妪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还未回过神的葛妪就这样被两个府兵直接架去了二堂。 并没有送进萧元度安寝的书房,而是命她跪坐在廊道上。 葛妪正慌惧,里面抬出一张长案来,长案上置了一张琴。 “弹罢。” 原来不是侍寝。 葛妪才松了一口气,紧跟着一脸愁苦,她哪里会弹琴? 然而两个府兵一左一右守着,其中一个还拔了刀。 “公子无乐声相伴难以入眠,让你弹,敢不弹?!” 葛妪苦着脸,颤颤巍巍伸出双手。 天蒙蒙亮, 姜佛桑还未起,就听到一阵脚步声。垂幔被撩起,紧跟着上半身蓦然多了些重量。 萧元度隔着薄衾揽抱住她,脸埋在她颈间。 姜佛桑睁开眼, 微微偏过头:“葛妪走了?” 萧元度嗯了一声:“鬼哭狼嚎,吵死人。” “城门不是还未开……” 一大把年纪,被五公子点名侍候,葛妪本就觉得没脸见人,何况还弹了一夜的琴,腰背酸痛下肢僵直,那琴弦也不知什么做的,一双手也弄得血赤糊拉。 受辱又遭罪的葛妪是一刻也不愿在衙署待了,宁可早早去城门口等着。 “其实夫主不必如此,找个由头年揍走她也就是了。” “她拿话噎你,我又岂能让她好过。” 葛妪噎她的话也就只有暗示她未能替萧家添丁的那些了。姜佛桑自己倒没怎么在意,不成想他记在了心里。 听他声音含糊,带了些疲意,问:“夫主没睡好?” “那老奴,弹琴如斫木,如何安睡?你是没看守着她的那俩府兵什么脸色。” 姜佛桑想想,不禁笑出声,“夫主把耳朵堵上, 自睡你的也就是了。” 萧元度嘟囔一声:“我怎就没想到, 白受了一夜的罪。” 姜佛桑听出来了:“夫主这是跟我请功呢?” 萧元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甚倦, 我且眯一会儿。” 他这样, 姜佛桑也不能起,他自己睡得亦不舒坦。 谷擀 姜佛桑盯着着帐顶,道:“要不夫主脱靴上来罢。” 萧元度没应声,似是睡着了。 - 葛妪走的当日,萧元度便命素姬和申姬搬去了后园客院。 若依他本意,是想让葛妪把二姬也带走的。 不过二姬和葛妪毕竟不同,戏耍葛妪还可以当作他个人的胡闹,真把二姬也赶走了,最后还是会怪到姜女“善妒、不能容人”上,只能作罢。 萧元度事后告诉姜女,在佟夫人面前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姜女只道儿妇难为,谨慎些也是想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萧元度也不便细说,只是打定主意,佟夫人若再来寻姜女的不是,必要给她也找点不痛快。 葛妪走后,二姬没了靠头,萧元度那边又无从下手,逐渐安分下来,无事甚少出院。 这日,姜佛桑带着几个侍女把书室的藏书抱出晾晒。 “小心着点,这些可都是女君的心头好,千金万金也买不来的……” 时下书籍难得,而女君这些又多是经典和孤本,当初带走时家主不知如何心痛,却也无法拦着,一来觉得愧对女君,而且这些本就是女君阿父留下的,不给她给谁? 菖蒲正指挥侍女,转身瞥到楼下徘徊来去的申姬。 “女君,申姬。” 姜佛桑往下看了眼,道:“请她上来罢。” 申姬被请进了书室,菖蒲上了茶便退下了。 申姬如坐针毡,面对姜佛桑时显得有些惴惴,倒不像她了。 姜佛桑还记得她最初明媚招摇的样子,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虽然有时不免讨嫌,却也鲜活。 率先开口,“申姬何事?” “是嬷嬷,”申姬有些拉不下脸,可是来都来了,“嬷嬷让妾来跟女君求教。” 姜佛桑挑眉,“申姬但说无妨。” 申姬扭捏了一番,别别扭扭开口,“妾不想以色侍人,重复阿姨老路,女君可有法子?” 姜佛桑笑容转淡,眸光也黯然了一瞬。 心底不无怅然地想,她又何尝不是在以色侍人呢? 自身尚在泥沼,又如何教她人走向阳关大道。 摇了摇头,“这个难题我帮不了你。” 申姬面色一变,只当她还在记恨自己。 是,自己是曾屡次对她出言不敬。并非因为真得有多讨厌她,只是在假想中把她当成了敌人、会与她分夫主恩宠的最大敌人。 阿姨告诉过她,后宅中,赢家只有一个,所有女人都是敌人,只要打败所有人,就能独占夫主恩宠。 一个女人的一生,不就指着那点恩宠过活么? 所以见到这个女君的第一眼,她就升起了浓浓的危机感,女君越好,她就越“讨厌”。 直到夫主要把她送走—— 那回她吓坏了,哭着去求女君。 女君没有嘲讽她,也没有借机为难,更不曾落井下石袖手旁观。 她安慰了她,让她不必担忧害怕…… 其次那次以后,她对女君就不怎么有敌意了。 随着她对夫主抱得希望越少,对女君的敌意就越少,甚至还因误以为她被夫主打伤而生出些许同情…… 第306章 慈悲残忍 申姬更沮丧了,表现在外则是一派羞恼。 硬声道:“女君既不待见,妾走便是。” 姜佛桑知她心生误解,出言解释,“我并非针对你,也不是不想帮,只是——” 顿了顿, 道:“我怕无法为你指点迷津,反误了你。” 她如此诚恳,申姬恼意渐消,缓缓坐了回去。 “怎会?嬷嬷说女君是顶聪明的人。” 姜佛桑弯唇一笑:“很多事不是聪明就够的,有时我亦同你一样,感到彷徨、迷茫, 不知去向。” 申姬实在想象不到,身为嫡室,家世不俗,容貌才情俱皆出众,夫主如今也很是爱重她,她还有甚不足?彷徨迷茫什么呢。 姜佛桑摇了摇头,“嫡室未见得就比姬妾好到哪去,不过是名头上略为好听,在内宅之中站得比别人稍高些,稍微像个人一些。” “可是,”记忆里,先生用四根手指框出一小片四四方方的天空,“伸手就能触到的天,再高又能高到哪里去?” 当时姜佛桑不很明白,不都是这样吗?自来不都是这样吗?还要如何呢。 直到某一回她去大丰园,看到当时还任典计的冯铨给庄园内的大小管事以及奴僮仆役训话,忽然明白过来。 妻妾侧庶, 有时想来, 和那些奴僮仆役也无甚不同。被关进一个园子里,被人为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冯铨就好比是妻,身为典计,不入奴籍,管理着庄园内一众奴役,看似高人一等,实际在园主眼里也只是个奴而已。 他汲汲营营半生积攒下的地位、财富,转瞬便可被褫夺干净,随时有人能顶替他……没有出路,只有无休止的内斗。 由来留给女子走的路也不多,不为妻便为妾,全要依附他人才行,任是花团锦簇也是空中楼阁,一阵强风就会有覆巢之危……多么想象。 然而这些能够说给申姬听吗?又该如何说起呢。 看着因为她方才那句就已然迷惑不已的申姬,姜佛桑忽而又忆起先生临终之时。 “阿丑,把我说过的那些话忘了罢,忘干净,不明白的也不必弄明白了。大抵是我太寂寞了,才会对着你胡言乱语……我后悔教给你那些,糊涂也好, 好好活着便好。” 若然点出旁人身处的困境,却无法给其指出道路, 甚至压根就不存在那条路,究竟是慈悲还是残忍呢? 姜佛桑思虑一番,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虽然先生说过,狠狠心,把自己从屋檐下推出去,直面那些风雨,你就知该往哪走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适用于此,就好比申姬。还是循序渐进罢。 “你不想要以色侍人,那么你想要什么?”姜佛桑问她。 申姬摇头,她就是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才来找的女君。 思及萧元度的那个提议,姜佛桑稍稍迟疑了一下,再问:“如若给你个机会做别人正妻,你可愿意?” 以九媵家世姿容,只要她们肯,跟了那些属官将领,堪为正妻。 她也问过萧元度,若是九媵不愿,届时能否听凭她们离去。萧元度自然没有二话,他一心打发九媵,并不真地在意她们去向。 不过这一切目前都只是纸上之言,能不能成还要等上几年。 申姬果然瞪圆了眼:“自然愿意!”只要对方比现在这个夫主温柔、待她好,为什么不愿? 她现在算是想明白了,宁可做寒门妻,也不要做妾庶之流。 谷蠡 然而怎么可能?她们是朝廷赐嫁的媵妾,哪里还有改嫁的道理? 姜佛桑也未细说,只告诉她,“我暂时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是觉得,与其终日无所事事、消极胡思,不若找点喜欢的事做,若实在没有,不妨培养个实用点的喜好;再有就是一颗不依附别人的心。” 这两样结合,或许有一日便能衍生出不依附于别人的能力。 申姬如聆梵音,逐一记下,又问:“我若做到这些,男人就会喜欢我?像喜欢女君一样喜欢我?” “等你做到这些,或许也就不关心别人喜不喜欢了。” 申姬将信将疑,姜佛桑无奈失笑。 - 申姬回去后左思右想,除了梳妆打扮,实在找不到较为实用的喜好,想起女君经常手不释卷,她也勉强识得几个字,就想仿效一二。 《尚书章句》、《春秋左氏传》以及外间儒生求也难求的《毛诗笺》、《庄子注》、《论语释疑》这些,她无甚兴趣,姜佛桑便给她挑了本《封禅仪记》,是前朝人撰写的一本游记,比之前面那些不算枯燥,申姬勉强看得下去。 她也不打扰姜佛桑,去了旁边的屋室。 菖蒲经过时往里看过几回,回来忍不住偷笑,说申姬看不了半页就要摸摸发髻、照照铜鉴,再喝上一盏茶、吃上几块饼饵,坐牢也似。 姜佛桑则道,“九层之台,起于垒土,慢慢来。” 这日,申姬迟迟未至,素姬倒是来了。 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战战兢兢的拘谨模样,话也不多说。姜佛桑要写字,她便跪在书案一头为姜佛桑研磨,姜佛桑写了半日,她便就这么跪了半日,午后又继续。 菖蒲不似良媪那般回回见了素姬都冷脸以对,可经过前番之事,待她也难有好脸色。 素姬浑然不觉。 到了傍晚,姜佛桑收笔,她先于菖蒲起身,将笔接过洗了。 洗好的笔悬于笔架晾晒时,姜佛桑把抄了一日的《地藏本愿经》递给她。 “这是……” “给你的。” 虽然是一本超度亡灵的经文,姜素还是一脸受宠若惊地接过,“谢女君,女君不计前嫌,妾实在……” 姜佛桑打断她,“素姬极擅于请罪。” 姜素窘迫地涨红了脸。 姜佛桑没再继续为难她:“明日我邀了申姬同登高凤山,素姬可愿同往?” 素姬诚惶诚恐应道:“能陪女君登高,是妾的荣幸。” “那好,今日早些歇息。” 目送素姬出去,菖蒲不解:“女君为何还要理会她?” 她分明是见没了靠山,五公子也不再见她,才又来女君跟前伏低做小。 如此翻覆,当别人都是傻的?怪道良媪一直对素姬不假辞色,想来是早就看穿了她的真面目。 姜佛桑未说什么,只让她好好准备。 第307章 高处风光 高凤山在巫雄南郊,山多怪石,危峰兀立,多峭壁深涧,远看绿意葱茏,近了却觉景色寻常。 三人都来自南地,见惯了秀水青山, 高峰山在眼中只能算平平,真不明白有甚看头。 二姬心里均这么想,不过说出来的只有申姬。 经过一番彻谈,申姬如今对姜佛桑敌意全无,反多了许多信服,言行也更无拘束。 “女君为何选此处?全是怪石头, 并不曾见像样精致。”申姬嘴里抱怨着。 虽则今日太阳不大,山风徐徐吹拂, 走在山道之上倒也算凉爽自在, 可禁不住累呀。 她自来出门连路都少走,何况是登山,这连半山腰还未到就已是香汗淋淋,只能靠侍女搀扶。 素姬走在姜佛桑另一侧,闻言就道:“此山虽不够精致,却也有独到之处。细看那些石头,若卧若立、若搏若噬,再往下看,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女君选此处是别出心裁。 申姬瞪了她一眼,“就你——”会逢迎。 正要讽刺素姬这般懂得奉承夫主怎就突然不待见她了? 再一想,罢了罢了,自己又好到哪去呢? 女君说得对,她这种习惯性把其他女人皆当敌人的心态首先就要改改。 不过再怎么改,她也还是喜欢不来素姬。 哼了一声, 脸转向另一边。 素姜并未与她计较, 脸上挂着浅笑。 姜佛桑似未听到两人斗嘴, 又往前走了一程, 指着山道右侧,“那有一处凉亭,申姬若是累了,不妨去歇歇脚。” 虽然凉亭是茅草搭的,歪歪斜斜,但只要不用爬山,申姬再乐意不过。 “好好好!女君你们自去观景,不必管我,我就在此处等你们。”说罢忙不迭扶着侍女从小径过去了。 姜佛桑忍俊,转向素姬:“素姬是否乏累?” 姜素忙道:“妾不累。” “既不累,咱们就继续往上罢,最好的风光都在高处。” “女君这样说,妾更是期待了。” 接下来一路无话。 沿着石阶盘旋而上,不知走了多久,姜素的腿越来越沉,脚步也越来越慢,单襦汗津津黏在背上, 十分难受。 抬头看了眼前方, 姜佛桑仿佛不知疲倦一般,步伐还是那样轻盈, 也没有汗流浃背的狼狈。 而且从开始到现在,她没要任何人搀扶一下。 姜素擦了擦额头的汗,推开侍女递过来的手,坚持自己走。 姜佛桑都可以,没道理她不可以。 不多久,她的侍女筋疲力尽,不得不停了下来。 姜佛桑回身,居高临下看她,再次开口:“素姬千万不要勉强,若是累了,不若在此停下。” “不、妾,妾一点也不累!”姜素吞咽了一下,极力平复着已然紊乱的呼吸。 谷勅 已至此处,岂能半途而废?高处的风光,她也要看看。 姜佛桑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 就在姜素也即将力竭之时,终于到了高凤山山顶。 她有些失望,登高的过程还能看到些夹岸的高树,峰顶反而只剩嶙峋的怪石,放眼望去,四围也都是高耸入云的山峰。 爬了这半日,没有尽头似的,以为高凤山已经够高,没想到也只是别处一览众山小的所在。 姜佛桑站在一块突起的大圆石上,极目远眺了许久,突然想起似的,侧身看她,“千辛万苦爬上来,不近前看看?” 姜素下意识往前。 可是再往前就是悬崖绝壁。 视线与姜佛桑相对的瞬间,有什么激灵灵划过心头,那是一种极危险的直觉。 姜素倏地顿住脚,声音发紧,“妾畏高,就不去了。” 两人之间相距只有几步远。姜佛桑似笑非笑看着她,似乎早已洞穿了她的退缩。 姜素顾不了许多,那种危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妾身体不适,不打扰女君观赏的雅兴,先下山……” 话都未说完,甚至未等姜佛桑回应,就匆匆转身。 转身之后却没能迈步,下山的路口被两个部曲把守住,他们手按在刀柄上,看着她的目光像看一个死人。 姜素后退几步,转过身看着姜佛桑,满眼不可置信,强忍着胆战心惊问她:“你要杀我?” 姜佛桑并不答她,目光投在她身上,意味深长。 “不、不……”姜素惶惧地摇着头,说不出一句整话,觑着时机就想从另一边的小道下山。 才跑几步就姜佛桑带的两个侍女中的其中一个揪住后领一把扯了回去。 这回姜素直接跌坐在姜佛桑脚边,再往前半步就是悬崖了。 那个大力女侍就立在姜佛桑身后,她旁边还有菖蒲。姜素知道自己连跟姜佛桑同归于尽的机会都没有,何况她还不想死。 “女君,六娘,我们是同族啊!我是你族姐,你不能杀我!” “若非同族,早在北上遇袭那晚,你当着贼寇的面喊出那声女君之时,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姜素哆嗦了一下:“我、我……” 姜佛桑却已不肯再听她任何强辩之辞。 “你说得也不算错,无论远近,你我终归同出一族,是以你的小心思我一直无视,我并不很想跟你撕破脸,怎奈人心不足,得寸总要进尺。我实在不喜源源不断的麻烦。” 负手看着远处,叹了一声,“此处风景虽不好,风水却好,适宜长眠。” 姜素忽而想起那卷《地藏本愿经》,浑身起栗,再不敢侥幸,跪趴在地上,砰砰磕了几个头,怯怯哀求:“女君,我知错了!我前番是鬼迷了心窍,我不该打夫主的主意!你千万饶我一回,我再不敢了……” “你错不在打他的主意。”姜佛桑截断她的话,“若然和申姬一样,只是想谋得属于你自己的那份恩宠,我是乐意成全的,即便你借着我的名义接近他,我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贪心太过,自己还未站稳,就想拉我下去,甚至,想置我于死地。” 听至此,姜素哪里还猜不出,自己做的那些小动作都被她知道了。 这种情况姜素早便想好了如何应对。 第308章 好没意思 “是夫主!”姜素把事情全推给了萧元度,“夫主执意要听女君闺中之事,妾哪敢不说?还请女君放心,妾并未说出你和七堂妹……不过女君也知道,妾笨口拙腮,又恐露出马脚,左支右绌间, 难免有不周全之处……妾并非有意要害女君。” “事到如今,还在嘴硬。” 姜素畏缩摇头:“妾,不、不敢。” 姜佛桑轻笑,“你敢,你当然敢。你掌握着我最大的秘密,如今又背靠佟夫人,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姜素怔住, 她怎么知道…… “你以为靠着佟夫人就百事无忧了?信不信, 今日你若‘不慎失足’葬身于此, 佟夫人连问都不会过问一句。 “还是你以为连皇后会为你撑腰?我是弃子,你连棋子都算不上。人贵自知,如此简单的道理,你竟是不明白。” 姜佛桑俯身,掐住她下颌,迫使她仰起头来。向来温和含笑的凤目一片冷锐。 “其实你也未见得有多喜欢萧元度,只是想和我抢。我很想不通,是什么让你觉得抢一个男人就是赢了我?即便你把他抢过去,哪怕你生下子嗣,又如何呢?你目前所有,我轻飘飘就能夺走。 “给他一些似是而非的暗示,引他起疑,而后顺着蛛丝马迹查出我的身份……届时既借刀杀了人,你有宠有子又可避免一死?是这样想的吧?” 姜佛桑摇头, 看着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只无药可救的可怜虫。 “萧家不缺子嗣, 萧元度虽然尚无子嗣,但别忘了, 高门大族里最不缺去母留子之事。我若暴露, 九媵中其他姬妾都有活命的可能,唯你没有,因为你姓姜,明白么。” 话落,姜素的脸被重重甩向一边。 姜佛桑接过菖蒲递过的手帕擦了两下,松手。 帛帕被一阵风带走,半空飘荡了一会儿便往下坠去,坠入看不见的深谷。 姜素汗出如浆,盯着帛帕坠落的地方,一张脸已是血色褪尽,仿佛那就是她的下场。 人至绝境,是会生出殊死一搏的心。 姜素急急在脑中想着救兵,谁能救她呢?半山那个累倒的侍女是不指望了,还有谁……对,萧元度! “你如此待我,就不怕他知道?夫主若然知晓你的真面目,知道你心如蛇蝎——” “你以为我会怕?” 姜佛桑并没有说“你现在去告诉他, 看他信你还是信我”这种话。 她看着姜素,徐徐展颜,“信不信,即便他亲眼看到我杀你,也不会说一个字。” 姜素汗洽股栗,目瞪舌僵。 她愣愣注视着眼前人,明明是熟悉的面孔,却又是那样陌生。 记忆里的姜六娘少言少语,最好说话,不是这样的……所以姜素才敢! 她一直以为难缠的是那个良媪,却原来,自己竟是从未看清过姜六娘的真面目。 “你、你为何……” “为何变成这样?”姜佛桑帮她问出了心里话,“这不就是你所希望看到的么?” “论容貌你不及我,论心计你比不上我,论狠心我轻易便可取你性命,真作困兽之斗,姜素,你胜算几分,可有想过。” 姜佛桑俯视着她,澹然道:“我今日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若真要走这条路,有我在一天,你永无出头之日!你能得的,都是我手缝里漏给你的;你毕生所求,不过是食我残羹剩饭。这是你高贵的自尊心可以忍受的?” 姜素软软委地,色若死灰。 谷级 一向挺得笔直的脊背像被人抽去了筋骨,又像被人持钝器寸寸给敲断了,支撑着她与姜佛桑争抢的那口气随之散的一干二净。 杀人不过头点地,姜六娘,你心狠至此! “你既早知我心思,为何不早出手,非要看我像跳梁小丑一般,现下可是痛快了?” “痛快谈不上,先前我自顾不暇,需要烦神的地方太多,现在不同。” 现在,她终于可以稍稍喘口气了。 “你从小就很别扭,我理解你的这种别扭,但是素姬,目光总放在别人身上,自己是没法往前走的。现在是不是更恨我了?你尽可以再报复,只需明白一件事——” 拂袖转身,经过她身边时留下一句毫无感情的话,“我今日不杀你,但我随时可杀你。” 菖蒲吩咐那两个部曲:“素姬要在此赏景,等会儿再下山,你们把人看好了。” “诺。” 菖蒲回头看了眼目光发直若丧魂魄的姜素,转身跟上了女君。 “女君,就这样放过她了?” 虽说女君突然要杀姜素把菖蒲也惊到了,但,女君终归没杀。 然就这样放过她,似乎又太便宜了她。 姜佛桑望着蜿蜒无尽的山道,驻足凝思,“我一直在想,该拿这种人怎么办才好。” 心思敏感没有错,她也敏感多思,所以姜素的心结,包括她后来再不肯登姜家门的原因,她多少知道一些。 然而还要姜家如何呢?上门求接济的是她们,祖亲在时对她们有求必应,骆氏言语或许不够中听,钱物也从未断过。 可在姜素母女眼里,十数年接济,就被几句话和几个冷脸抵消了个干净。 若真是不耻骆氏为人、真有骨气,再别登门求援,老死不相往来也就是了。反正姜家给出去的那些东西也从未指望过回报。 偏偏既要张口伸手,又要咒骂不休。 都说升米恩斗米仇,这种人,纵使待她千好万好,稍不留神有一处慢待,就要被记恨。 好没意思。 如今又阴魂不散缠上了自己。 姜素是没刀刃相见,但这回真若让她得逞也将是个大麻烦。 然就这样杀了她……姜佛桑垂眸,看了看素白的掌心。 罢了,对于一个心卑气傲之人来说,没有什么能比戳穿她引以为傲的那点东西、让她从幻梦里醒来睁开眼看世界更残忍的。 “若然她还是认不清现实呢?”菖蒲问。 姜佛桑未语,沿阶而下 菖蒲垂下头,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和来时一样,回去也是三人同车。 申姬不停瞄向对面的素姬,总觉得她有些异常。 第309章 蓄谋已久 怎么回事? 来时这人竟拣好听的说,又是给女君斟茶、又是给女君打扇,献不完的殷勤。回去竟是成了哑巴,一句话也没了,麻木不仁死气沉沉的。 莫非是中了暑气? 申姬有心问问,见女君神色如常,便也没有多嘴。 马车还未停稳, 车壁被人叩了几下,紧跟着青纱的车帘便被撩开。 萧元度骑在马上,一直手撑着窗框,弯腰探头进来。看到还有旁人在,皱了下眉。 申姬整好就坐在旁边,撇过头正撞见他半边冷脸,吓得差点没叫出声。 强忍了下来, 飞快往另一边挪了挪,直挪到了车角。 “夫、夫……” 跪坐于另一侧的素姬却是连礼都未行,垂首敛目,一脸木然,没了惯常伪装出的怯弱无害。 萧元度的目光自神色各异的二人身上扫过,看向姜女:“出来一下。” “夫主有事?” 就要到衙署了,有什么非得此时说。 萧元度却坚持让她下车,姜佛桑只得依了他。 后一辆车上,菖蒲已经先一步下来,命人搬步梯过来。 姜佛桑出了车厢,正要踏上步梯,腰间一紧,回过神已被萧元度掠上了马背! 菖蒲眼睁睁看着五公子俯身一抄就把女君给带走了,转瞬不见了踪影,急得直跺脚。 春融反应倒是快,待要扬鞭去追, 被休屠驱马上前拦下:“公子带少夫人去个地方,不要人跟着。” “去就去便是, 何急于一时?”菖蒲怒目看他,“究竟去何地?” 休屠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他也不知道哇。 又怕菖蒲迁怒她,“真不关我的事,我也是才知道。” 菖蒲哪还肯搭理他。 申姬也有些懵,不过这事不该她问,自顾自下车,扶着侍女的手就往衙署走。 才绕过照墙,与一人迎头撞上,申姬和侍女俱被撞得跌倒在地,申姬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眼泪当即就出来了。 程平一只手想要去扶人,另一只手又不甘地朝远处伸着,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哎呀!” 眼看上官是追不上了,一跺脚,急急把人搀起。 搀起来才意识到这是五公子的女眷,又赶忙松了手。 申姬扶着手腕,竖起细眉娇叱:“好大的胆子,你都不看路的?!” 程平躬身一礼, 致歉不迭, “是我的错,一时情急, 冲撞了这位、这位……还请见谅!” 侍女提醒申姬,“这是程县丞。” 县丞又如何?搁在江州,县令都登不了他们申氏的门,她再是庶女,教养上也不差多少,又岂会将区区县丞放在眼里。 侍女只好再次附耳,“五公子对他甚为倚重……” “……”申姬哦了一声,才想起来,现在这个夫主也只是区区巫雄令而已。 睇了眼程平,瞧着和萧元度差不多年岁,长得还算周正,干练中又有一股斯文气。 萧元度倚重的人,自己若随便呵斥,回头万一传到他耳中,岂有好果子吃? 想至此,申姬不得不忍气吞声。 就在此时,素姬带着侍女目不斜视地从旁经过。 申姬倒也不指望她问候一声,只是看看她再看看自己,愈显得自己倒霉!怎么别人不跌,独她跌了呢? 火发不出去,疼痛更加凸显,加上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郁闷与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止也止不住。 谷莄 也知不该当着人前哭,狠瞪了程平一眼,扶着手臂就朝里走。 她人生的娇美,杏眼圆睁水雾迷蒙的,即便瞪眼看人,半点也不显凶,反而让人移不开视线。 程平愣了一瞬,心底一惊,赶忙移开眼。 心底很是不安,又见她哭成这样,暗怪自己莽撞。 “这位……” 叫女郎不合适,称夫人也不恰当,程平正犯难。 侍女道:“这是申姬。” 程平忙道:“申姬留步。” 申姬抽噎着回身,气鼓鼓道:“做甚?” 她已经不跟他计较了,还要如何。 程平视线低垂,道:“方才瞧申姬扶着手腕、额布细汗,应是折了腕骨,我家左近有间医馆专治跌打损伤,申姬如不嫌弃,我这就让人请那医官来为申姬诊治。” 申姬想说不必,可手腕又确实疼得厉害。 这人还算细心,看着也可靠,应当不会诓骗她,“那好罢,你把人带来,若治得不好,我要找你算账的。” “那是自然。” 程平直起身,目送人消失在门内,立马招手叫来一个衙役,命他往那家医馆走一趟。 - 姜佛桑侧坐在萧元度怀里,干瞪眼,说不出话来。 她这副样子实在少见,引得萧元度哈哈大笑。 出了城门,马速稍微放缓。 萧元度垂眼看她,“还恼着呢?” 姜佛桑偏首盯着前方,“妾何敢恼夫主。” 分明就是恼了。 “自那老奴来,内院被她搅得乌烟瘴气,你心里想必也不痛快。走了老奴,整日间又被那两个缠着,就不闹心?还不若与我出去游玩几日。” 其实闹心的是他。 申姬总往书室去,好容易申姬不去了,素姬又去,他想与姜女独处只能挑饭时,可饭时哪好多聊? 就连夕食后闲走的时辰也被人占了。 萧元度实在烦心得厉害,又恐那两人在中间使坏——他才与姜女有些进展,岂容旁人来搅合? 这才想出此招来。 “便是要游玩,夫主也当提前告知,妾好做些准备。两手空空,去哪里也不方便。” 萧元度腾手拍了拍坐骑一侧鼓囊囊的行装,“你的日用换洗之物都在此,我早便让似霓收拾好了。” 姜佛桑皮笑肉不笑:“夫主还真是贴心。” 萧元度一本正经:“对夫人贴心是应当的。” 姜佛桑横他一眼,问:“夫主就这么跑了,衙署庶务谁来料理?” “你当我这几日没白没黑的待在二堂是为何?需要我经手的皆已处置妥当,余下的程平孙盛足以支撑。” 原是蓄谋已久,偏嘴严,一点风声不露。 “可眼下正值夏收——” “那不正好?深入乡里,关心民瘼、体察民情,还是夫人教我的。” 姜佛桑噎住口,神色怏怏。 萧元度嘴角得志弯起,“驾!” 第310章 有些不甘 日头高照,明晃晃地刺眼睛,萧元度为她戴上一早准备好的帷帽,皂纱长及脚踝,足以障身,犹怕她晒着,尽量挑道旁有凉荫的地方走。 揽着姜女柔韧的腰肢, 萧元度有片刻恍惚。 方才抄她上马那一下,让他想起姜女初嫁时,过湑河之前遇寇那次。 心里不无遗憾。 自己出手好似有些重,对她也不够耐心,还一掌将人给劈晕了。河边等扈府管事追上的空隙就一直把人搁马背上晾着…… 当时怎就没好好看看她呢?她受了惊,又被自己那一吓, 想必是极恐慌的。 他那时就该把姜女带走,后续麻烦就麻烦些,至少不必再绕一大圈,更不会让她与扈七郎有拜堂之机。 萧元度也清楚,这些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以他对姜七娘的偏见,即便时光倒流也不会出现设想中的那一幕。 他还是会那般对待姜女,还是会与她擦身而过,崇州那一幕也还是会上演。 就是有些不甘。 抢婚至今已快三年,当日的一些细节按说都该模糊了。也不知为何,近日却常常想起。 尤其青庐之内姜女对扈七郎说的那番话。 “妾愿伴君朝暮,亦盼郎君垂怜……” 当时不觉如何,甚至有几分好笑,如今再忆及此心境大不一样,怒气翻涌,恨得牙根痒痒。 总禁不住想, 姜女的迷魂汤可真是谁都能灌!甚至对自己她也没说过那种话。 说也便罢了,若非他及时现身, 两人怕是都亲上了! 柔情似水, 笑靥如花, 还唤他郎君。 呵,好一个郎君。 唯一让他觉得较为安慰的是,这份绵绵情意是姜女装出的。 姜女若真是喜欢扈七郎,就不会有前世…… 罢了,不提前世。 说了那番话又如何?两人完成了婚仪又如何? 姜女如今在他怀里,是他的妻子,没有扈长蘅的事。 这样一想,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抬起右手,看了眼掌心圆形的痕迹,不免一笑。这还是当初姜女用银簪刺他时留下的。 当时只觉这女人不识好歹又闹腾,恨不得将她丢下马去,现在却欣赏起她危机中那股顽强不认命的劲头,人心的变化当真不可理喻。 - 说是游玩,到底还是变成了体察民情之旅。 出了巫雄城后,两人一路访查了多个地方,也将巫雄近些年的变化尽收眼底。 谷銲 要说到最大的变化,怎么也绕不开蚕桑二字。 以灵水村为首,南部多地都种上了新桑。 新桑根系发达, 抗旱能力较旧桑强, 耐高温也耐湿润,还能保持水土、防风固沙,极适合北地气候。 既为嫁接,自不必从新株等起,一般都是在长了一二年的实生苗上再接名种桑,以使得相互之间能够形成优势互补。 嫁接出的新桑不仅叶片比之旧桑大而且多,蚕极喜欢吃。 说到蚕,如今蚕桑户育的也都是新蚕,包括姜佛桑曾说过的白雄配黄雌,亦杂交成功。事实证明,出的确实是褐茧,价甚高昂。 仅凭二化性新蚕种,如今的出丝量就比之以往番了一番,茧质非但无损,反而更胜以往。唯一的不足也就是较为伤桑,而新桑又恰好弥补了这点不足。 耕田放牧之外,蚕桑如今已成了巫雄城另一项重要的民生支撑,还有因之而大有起色的商贸,商贸这块倒不限于蚕丝,譬如巫雄北部的毛布和毡毯,从自产自用到如今远销各地,不少乡民靠之解决了温饱之虞,甚至积攒下了家底。 巫雄也因此成为了九原郡蚕桑第一城,并由此带动了周边城邑,甚至更远的地方。 “男采桑,女养蚕,日日过肥年”已成了蚕桑户们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不独流传于巫雄城,豳州皆有闻。 既到了灵水村,就不得不去胡女进的桑园和缫丝坊。 灵水村是新桑新蚕的头一个试点,而胡女进又是带头之人,新桑移栽最初一段时间,萧元度网罗的那些经验老道的桑农蚕妇俱皆住了进来,对村里的蚕桑户手指面嘱、作专门指导。 胡女进虚心求教,期间又萌发出了新的主意——桑草间作,并得到了那些老桑农的一致认可,如今也已小有成果。 到了胡女地承买的那片山坡,但见桑林成排,中间套作着紫花苜蓿草,郁郁葱葱,处处充斥着盎然绿意。要知道,这片坡地在两年以前还是“水不出沟,泥不下山”的状态。 话说回来,若真是个肥山,胡女进哪怕借遍全村怕也买不下来。 即便贱价买入,如今也欠了不少外债。还亏着她往日积攒下的好人缘,里吏亦对她多有帮扶,衙署那边更帮她免除了一部分。 如今她这片桑园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示范园,不少人慕名而来参观取经,胡女进也不藏私,凡自己会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外不吝啬,对内更是不忘恩,毕竟买桑园一事上承了乡亲们天大的情。于是没日没夜就想着怎么替乡亲们趟出更多条赚钱的路来。 姜佛桑告诉她,桑树全身都是宝,桑叶不仅可饲蚕,还可药用,更能制成桑叶茶。并把制茶的方法告知了她。 胡女进大喜过望。 饲蚕是一项收入、套种是一项收入,如今又多了药用和制茶两项……一桑多用,前景何其广阔!新桑所产桑叶也供得上。 赶紧用她新习的几个字歪七扭八地记下,除了她自己和教她的那个游医,外人也看不懂。 从山上下来,胡女进带着她们去了缫丝坊。就在她家屋后的那片空地上起的,泥坯茅顶,虽则简陋却也似模似样。 眼下缫丝坊里并无人踪,胡女进解释道:“都在抢收,生怕老天爷不掌眼,这时候再来一场雨就坏了。不过县令和夫人放心,也就几天的事,不会误了衙署那边的事。” “无碍,庄稼最是要紧。” 离开灵水村时两人又去了当初借宿的老丈家稍坐。 前年才将迎进门的二儿妇如今已经做了阿母,婴孩尚在襁褓,新妇眉眼间没了当初的青涩,多了几许为人母后的沉稳与柔和。 姜佛桑将小娃接在怀里掂了掂,姿势不显生疏,反透着几分熟稔。 萧元度站在院中与老丈及其二子说话,错眼就瞧见这一幕。 第311章 一粒种子 “县令、县令?”老丈连唤了两声他才回神。 老丈循着他方才看得方向看去,会意一笑。 门内,姜佛桑逗哄着小娃,“白白胖胖,甚有福相。” 阿婆喜道:“借夫人吉言!亏得当初县令和夫人亲给暖的房,才有如此福气。等夫人也怀——” 大儿妇吴香女连咳了好几下,打断了这话。 萧县令年富力壮, 姜夫人正当妙龄,两人成婚将满三载,至今也无所出,必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因由,这样大刺刺问出来,让夫人如何回答是好。 阿婆也反应过来,紧忙支吾了过去。 姜佛桑笑意微微, 似乎并未注意到婆媳俩挤眉弄眼。 “县令、夫人, 难得来一回, 多留一日便是!实在不行也用了饭食……” “都忙,就不耽搁你们了,我们也还要去别处看看。” 老丈一家极力挽留,挽留不过才将他二人送到村口,挥手目送他们远去。 农忙时节,不独灵水村忙,各村都是一副热火朝天景象。 若说去年是先涝后旱惊心动魄的一年,今年则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一年。是以乡民虽劳累,脸上却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这其中除了老天爷赏脸,也得益于修渠治堰之功。 原本说是一春即成,实际断断续续持续了近两年。 南部先是修成了万金渠、富平堰等共计六处,溉田万余顷,百姓多获其利。 往北去, 沿着纵贯的乌苏河另引出十一条灌溉干渠,每渠均有水门调控,弥补了北部水网不足的弊端。 虽多数是在废毁旧渠堰的基础上整修而成, 还有一部分是新营造的, 人才财力亦不少费。以至于郡守张夋现在见到巫雄去的呈文就头疼,因为十有八九就是要钱。 巫雄富室大族已然认命。于他们来说,不过是把往日贿赂公门的银钱以另一种方式正大光明地拿出,最初不太习惯,习惯了之后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这些渠堰说是生命之渠也不为过。” 黄昏时分,微风徐徐,两人下马沿着堤岸步行。 姜佛桑看着眼前密布的河网,感慨,“治渠之功已见,夫主的名字必将留名青史。” 萧元度对留名青史没兴趣,不过,他看了眼身畔之人,“那也得将你的名字写上才行。” 姜佛桑笑了笑,情知不可能,还是不禁设想了一下史书会如何记她。 姜氏女,萧家妇? 然而事实却是,她只能隐于人后,泯灭于历史长河, 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却也不意外。从古至今多少风流人物?能在史册上留下一笔的少之又少, 何况是她。 能将有限的一生过好就足够了, 身后事、身后名,何需管它。 日落之前,两人找了农家借宿,天亮后继续启程。由西经西南,再到城南。 曾经械斗成风的南高与下郜二村,如今已少有争殴现象发生,不仅是惮于“严禁聚众械斗示”以及严厉的判罚,还在于水源问题得到了解决。 谷蹖 生死不再系于那一条河溪,自然也不会再有人为之豁出命去。 离了下郜村一路往东去,快到后丘村村口时碰到了小阿芬。 不止小阿芬,还有当初帮她送她阿母去城中看诊的大仓。 两年过去,小阿芬长高了不少,大仓也已成人,高高壮壮的,已是家中顶梁柱了。 阿芬听到马蹄声回身,老远认出了他俩,提醒大仓后,两人一起冲着他们来的方向不停招手。 “县令!夫人!” 马儿到了近前停下,萧元度当先下了马,正要伸手去扶姜女,姜女自己抓着马鞍下来了。 姜佛桑脱下帏帽,问阿芬:“怎么这时候才回?” 小阿芬满脸堆笑,“去山上采药了。”说罢侧过身去给她看了看身后背着的草篓,里面满满都是草药。 大仓手里拿着镰刀,“阿芬在山上待了整日,她阿母不放心,嘱我去看看。” 他把田里忙完直接去了山上,这才将人叫回,不然还不知她要待多久。 姜佛桑摸了摸阿芬红润的脸蛋,道:“山上入夜危险,你孤身一人,不可久待。” 小阿芬有些苦恼,最近忙着收庄稼,把采药的事耽搁了:“后日席游医就要从裕宁村过来,这是他布置给我的功课,我不想让他失望。” 根据姜佛桑当初的提议,在参加医署教习之前,游医们要与医署签订一份契书,待教习结束,游医们便要在医署为其划定的几个村落看诊,为期五年。譬如被指派到黑石村的杜全,临近几个村落就都由他负责。 按照契书规定,行医的这五年间,游医们还要从每个村落挑选出一到两名医助。要想得到膏方奖励,必须不吝于将从医署习得的医术倾囊相授。 而姜佛桑又给做了一个额外的补充,那就是所选医助中必须有一人为女子。 医长们最初对此颇有异议,“女子为医……怕是不妥。” 姜佛桑不急着反驳,先举出实例,“京陵少府之中,太医令属职有太医监、侍医、乳医、尚方、典领方药和本草待诏,侍医中就有不少是女侍医,乳医更不必提了,全部由女子担任。” “所以,”她笑着反问,“女子为医,有何不妥?” 医长们为之哑口。 她所言确有其事,不过那是在宫中。那些乳医、女侍医也都是服侍宫中贵嫔娘娘们的,民间哪好比? 可是膏方方剂都是她所提供,就连医官们人手一份的《健康全书》也是出自她手……同意,于理不合;反驳,则底气不足。 左右为难间,萧县令拍板定论,这一项也便写进了契书里。 小阿芬头脑灵、记性好,去年十月底打败同村十余人,成了后丘村目前唯一一名医助。 姜佛桑至今还记得她兴冲冲跑到城里报喜时的情景。 “夫人,我成为医助啦!我要跟着席游医好好学,以后做一名大医官!” 人虽小,志向不小。 而且阿芬因为母亲的一些经历,对女子看病难、耻看病的普遍现状有一种较她年龄更为成熟的敏锐与思考。 再没有比看着一粒种子种下而后节节拔高逐渐长成参天大树更让人欣慰的了,姜佛桑也由衷希望将来某一日阿芬在这方面能有所建树。 就这样走走停停,这一日,两人来到了最北部的乌鲁村,再往东去就是蕲州地界了。 第312章 几分惊叹 “阿婆,何故大放悲声?” 姜佛桑透过窗子,见一老妇人抱着小孙子哭嚎着经过,便出了院门,叫住问话。 老妇人见是昨夜借宿邻家的女郎,泣泪不止:“孙儿不晓事,贪吃吞了蛇莓, 这两日一直喊胸口痛,方才找大巫的儿子看了,只说要不成了。老妇求他发慈悲才给开了个方,可那药忒也贵,一包就要好几百钱,要吃上好几包才能消……” 任她如何哀求,对方也不肯让价,只道不吃他开的药,她的孙儿绝活不过明天,一分钱一分货,想救命就吝啬不得。 一听不吃那药孙儿就会没命,老妇人无法,眼下正打算回去筹钱。 所谓蛇莓,即是缠腰蛇爬过的莓果,当地人认为蛇莓不能吃,吃则招赖。萧元度不信邪,吃了几颗,并不见有事。 姜佛桑见小童眼皮下耷,额头亦滚热,把两人迎进她歇宿的那间屋室,揭开胸前衣襟看了,发现已经起满了水泡。 又问了除胸痛外可有别的症状,阿婆一一说了。 姜佛桑沉吟, “阿婆,依我看,你家孙儿并非吃了蛇莓的缘故。”倒像是热毒内盛, 外发体肤而致病。 若果是如此,只需将大黄、雄黄、白芷研成细末涂抹患处,再服一些清热解毒的药,便可痊愈,止需一二十钱,何用那许多。 问题在于她亦不能完全肯定,便建议阿婆去找驻扎当地的游医看看。 “是有一位游医,前日才从我们村离开,下回来至少也要隔个几天。” “那就托人去请。” 老妇人面露难色。 她并不能确定游医现下所在,这一时半会却是去哪里找人? 而且巫雄北部不比南部,地广得多,相对的人也住得稀。若在南部,把一个游医负责的五个村落全部跑上一遍,至多花费半日,北部则不好说。 她的小孙儿却是等不得了。 老妇人摇了摇头,起身欲离开。 姜佛桑拦下她,没再说游医的事,而是道:“阿婆,据我所知那个大巫已被衙署问了罪,他的后辈又如何能尽信?被骗了钱不怕,就怕反误了你孙儿的性命。” “这……”阿婆惊疑起来。 去年有一阵, 巫医和官府指派来的游医很闹了一阵子。 主要是巫医煽动乡民截堵游医,不让其进村与自己争利。 后来衙署出动大批兵役,赴各处大肆抓捕巫医,刑讯之后将罪名公之于众,可以说少有手上不沾血的。 最后,那些没蓄意害过人的巫医狱中蹲了段时日也就放了,有潜质的俱被送进了医署“深造”,让其在画符念咒之外习些正经救人的医术,毕竟实在缺人得厉害。 而凡是沾了人命的,一律判罚。 到去年底,巫风大熄,百姓对游医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抗拒慢慢转变,到如今总算养成了生病找游医的习惯。 衙署并没有对巫医的家眷赶尽杀绝,不想竟还有后人继续招摇撞骗。 萧元度跟着户主往田间走了一趟,回来就撞见此事,当即便让人带路,亲去把那大巫的儿子擒了。 那人经不住打,只吃了一拳便承认老妇孙儿的病都是他胡诌的,并非食了蛇莓果的缘故,具体是因着什么他也不知。 老妇一听,气得当即脱下鞋履没头没脸的抽他! 他们借宿的这家户主叫石夫,石夫生有二子,萧元度让兄弟俩将人绑了扭送去巫雄城。 谷澹 石夫有些迟疑。他看出借宿的这俩人非同一般,只不知他们究竟是何身份? 如今百姓虽不再畏官如虎,但就这样自己抓人送去……心里终归没底。 萧元度让他们只管送,“我与衙署吏差相熟,你们揪巫送官,非但不会被问罪,还算有功,可领赏钱的。若还是不放心,我二人就在此多住几日,直到你们回来。” 石夫闻言放下心来,“郎君哪里话。”一边吩咐二子把人捆绑结实了,立即出发。 姜佛桑又托石夫找个擅骑的人来,好去别村找游医。 石夫拍着胸膛说:“乌鲁村的男子就没有不擅骑的,会走的娃娃都会骑马!我多找几个,定把游医请来!” 姜佛桑谢过他,让萧元度抱起小童,去了隔壁老妇人家。 用自己的法子给小童降了热,见他还是难受的直哼哼,横了横心,让阿婆去邻里家寻了些具有清热之效的草药,熬煮后喂他喝下。 半柱香之后,小童痛苦之色稍减,不多久便已熟睡。 姜佛桑总算松了口气。 萧元度抱臂斜倚在一旁静静看着,这时才放下手臂走过来:“倒真要成医官了。” 姜佛桑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救急而已。”她连半桶水也算不上。 萧元度朝外偏了下头,“忙活了半日,这会儿也无事了,出去转转?” 姜佛桑想想,“也好。” 从老妇家出来,萧元度一个呼哨唤来坐骑,当先上马,朝她伸手。 姜佛桑却是摇了摇头,找石夫另借了一匹。 考虑到萧元度才说过二人要在此处多住几日,恐石夫担心他们落跑,遂用一块玉璧做了抵押。 石夫笑呵呵把马牵来,姜佛桑翻身上去后,冲萧元度弯了弯唇,“比一比?” 萧元度扬眉:“比就比。” 两骑撒开四蹄一前一后向远处飞奔而去。 姜佛桑的骑术是钟媄所教,去年下半年才学会,论马术之娴熟、骑乘经验之丰富,肯定比不过萧元度这个从小就与弓马为伍的人,不一会儿两人之间便拉开了距离,很快,姜佛桑就落后了一大截。 她也不气馁,一径扬鞭催行、专心追赶。 萧元度虽跑在前头,却时刻分神顾着后头。 他本打算亲自教姜女骑术的,偏去岁多事之年,等他腾出手来差不多已到年底,姜女也已经出师。 师从别人倒还好说,钟媄自己都是个半吊子,她教的实在不能让人放心。是以这些天姜女提出两人各乘一骑,他一直没同意。 除了那么点小私心,主要就是怕她技艺不过关。再一个,北边路况不比南边,万一出点意外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真看她纵马扬鞭,倒也有几分惊叹。 姜女的骑术谈不上精熟,却也不弱,至少是稳的,很稳。 尤其她今日着的是一件当地式样的裙服,蓼蓝色,掐腰窄袖,比之往日的矜贵柔雅,多了几分勃然的英姿。 萧元度一边分神想着,一边放慢了速度。 第313章 叫得古怪 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姜佛桑很快便追了上来,紧随在他后面。 萧元度却像是有意戏耍她一般,一抖缰绳,以鞭柄敲打马腹,两人之间的距离随之再度拉大。 姜佛桑并不气恼,抿着唇, 仍是奋起直追。 一追一赶,两人就这么胶着着。 前方忽而出现一个拐弯,转弯时速度若是过快,易导致重心不稳。回头,果见姜女身体急速向后倒去。 萧元度正要勒马回头去接应她,就见姜女临危不乱,身体用力前倾, 右手扯紧缰绳,一举化解了落马之危。 速度却也因此降了下来。 不过萧元度也停下了。 姜佛桑抓住这个机会, 压低重心、紧贴马背,挥鞭急追,终于超了过去。 萧元度扯了下嘴角,这次换他在后追赶。 这场比试的最终,以姜佛桑一个漂亮的立马而结束。 萧元度屈起一指放到唇边,呼哨悠长而响亮,算是为她喝彩。 姜佛桑轻轻喘息着,两颊艳如朝霞,眼底燃着兴奋的火苗。 她看着萧元度,道:“终有一天,不需你相让,我也能赢你。”她当然清楚这次能赢是萧元度放水之故。 萧元度斜眯着眼,笑道:“夫人好志向,我等着那一日。” 姜佛桑心知自己在他面前说这话多少有些自不量力,笑便笑罢。 只是笑微微提醒他称呼错了。 这次出来还和去年一样, 能避免称呼他为夫主的场合姜佛桑仍旧以五兄称之, 乌鲁村的乡民恰好不认识他俩,只以为二人是兄妹。 萧元度这回出奇地没有黑脸,从善如流叫了她一声妹妹,而不是阿妹。 姜佛桑总觉得他这一声叫得古怪,细端详,并没看出端倪来,也便由他了。 斜阳悠悠,余晖遍洒山野,两人信马由缰往回走。 方才只顾风驰电掣,现下才发现距离乌鲁村已经甚远。 他们当前所处是一片辽阔的草场,草木葱翠,极远的地方能看到山峦起伏的形状。 忽听得一阵哞哞咩咩的叫声,偏头望去,右前方,大批牛羊浩浩荡荡正朝这边来。牛羊的后面还跟着一群推着独轮车的牧民,车上满载着他们的家当。 已往北部来过多回的姜佛桑对眼前情景并不陌生,知道这是在转场。 北部民众虽也耕田,奈何土地不如南边肥沃,于是半耕半牧, 还是以放牧为主。而转场正是牧民们的传统。 熬过寒冬之后, 家家户户的草料都瓮尽杯干, 到了春日,新鲜饲草仍然短缺——这二季是一年中牛羊膘情最差时。 随着夏季的到来,牧民们一刻也不愿耽搁,驱赶着自家牛羊离开固定居所前往水草丰美之地。 这是一年中的大事,可以说每一次转场都承载着牧民们对殷实富足生活的向往,因而哪怕要风餐露宿、长途跋涉也在所不惜。 往往清晨天还未亮时他们就赶着牛羊骑着马出发了。转场路程不定,若是幸运,一天便能找到合适的地方,有的牧群则需走上两三天才能到达。 谷尩 不过老牧民对哪里能确保牛羊有食不完的新鲜牧草心里都有数,很少毫无头绪的东奔西撞。 到了目的地,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们就将在这里安营扎寨、放牛牧羊,直到天寒草枯、风雪来临,再带着膘肥体壮的牛羊还有打到的草料返回居住地。 姜佛桑对这种生活方式感到新奇,萧元度却是司空见惯。 他说乌绸海以北,北凉人就是游牧为生。 北凉降雨稀少,雨水极度缺乏,不适宜农耕,牲畜便是部民的唯一财富。所以比起半耕半牧,北凉人才是完全的逐水草而居。 为了适应更为高寒干旱的气候,他们的牧民也就不得不养成随季节更替而不停转移寻找新草场的习惯。 萧元度就曾见过近千户牧民、数十万头只牲畜一同迁徙的场景,实为壮观。 姜佛桑抓住了他的话柄,就问:“你那几年不是一直在洛邑?” 萧元度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侧前方越来越近的畜群。 “北凉人当时在洛邑立足未稳,为了更好地制约各坞主,我们这些人就被送去了乌绸海以北的北凉旧都,”萧元度嗤笑一声,眼底流露出几分不屑,“他们称之为旧都,实际就是个老巢而已。在大坞主们接连不断的抗议之下,后面几年才转到洛邑。” “那——”姜佛桑正想在问些别的,右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冲他们大喊:“闪开、快闪开!”口音浓重,离得又远,听不甚清。 也无需听清了,因为眼睛已经看到一匹马正朝他们疾奔而来。 若是寻常马匹自然无需紧张,但这马横冲直撞,不知是惊了还是怎么,瞧着很不对劲。 姜佛桑还未回神,萧元度猛一拍她那只马的臀部,马儿载着姜佛桑朝正前方窜了出去。萧元度自己则拨转马头与那匹疯马迎头撞上。 牧民的提醒声已经变了调。 姜佛桑费了些力才勒停她那匹马,回头,就见萧元度也已经下马。 那匹疯马也被逼得停了下来,只是仍然躁动得很,且充满了警惕。 这种状态下,动作大些、稍微露出一些接近的迹象,它便会狂奔而走。 萧元度从赶来的牧民手里接过套马索,两人低声快速交流了几句,萧元度俯下身子、悄悄接近那匹马。瞅准时机,甩出套马索,在牧民的配合下一举套住了它。 说时迟那时快,套马索扔出的一瞬,赶在马暴动之前,萧元度一个飞身跨到了马背上。 接下来便是体力与意志的较量。 那匹马真如疯了一般,原地巅跳甩动!萧元度紧抓套马索,努力在马背上保持平衡。 如此这般持续了许久,看得人惊心动魄,牧民都叫喊着让他先下来,别管马了。 萧元度置若罔闻。 又过了一会儿,马儿的体力渐渐耗尽。 握缰的手松了松,萧元度直起身来,拍了拍它的脖颈,那马竟然极驯服的甩了甩鬃毛。 萧元度一夹马腹,骑着它跑了两圈后停到牧民面前,下马将缰绳抛给了他。 直到这时,姜佛桑屏着的呼吸才重新恢复畅通。 第314章 突来邀约 面对牧民的致谢,萧元度摆了摆手,唤来自己坐骑,一拍马鞍跃身而上,迎着夕阳驰向姜佛桑。 暖黄的光铺洒在他脸上,愈显得眉眼深邃,瞳仁也呈出浅棕色。高挺的鼻梁下是两片薄唇, 唇角是翘着的…… “可有吓到?”他问。 姜佛桑摇了摇头,“方才实在凶险,牧民喊你下来为何不下?” 萧元度却道那时下马并非好选择,“较量的过程也是与它建立亲密与信任的过程,到了一定程度,便可驯服它。而一旦中途选择下马,容易被攻击至重伤不说,马儿也会不顾一切逃跑,届时便再难有捉捕它的机会。” 姜佛桑信奉的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显然,萧元度恰相反,越危险的事越能勾起他的兴致。 就好比姜佛桑凡事喜欢稳扎稳打,萧元度则喜欢不断地挑战和征服…… 性情的差异决定了行为的不同,姜佛桑便也不再多说。 两人正要回去,方才那个牧民又追了上来,直言萧元度帮了他大忙,他阿父说了,务必要给他们一个感谢的机会。 面对突如起来的宴请邀约,萧元度与姜佛桑商议后,回道,“你们既要在此草场安营,倒不急于一时, 明日我夫……我二人再来叨扰便是。” 牧民看了眼天色,的确是不早了,等他们安顿好还不知要到何时, 总不好让宴请的客人一直等着。 “那好,二位千万要来!” 回到乌鲁村,天已黑透。 去找游医的人尚未归,小童面色却已好转,热也退了,老妇人终于不再那么悬心。 洗漱后歇下,一夜无话。 翌日中晌,游医终于被从隔了两个村落的围塔村接来。 这游医是认得萧元度和姜佛桑的,当即就要行礼,被萧元度揽着肩径直拖进老妇院中,“苗游医既来了就别耽搁了,快给那小童看看。” 苗游医给小童诊断后,点了点头,“确是热毒内盛所致。”所开药方与姜佛桑先前设想相差无几。 知道孙儿无碍,吃几幅药便能好,药也便宜,老妇人感激不尽,又是谢游医、又是谢姜佛桑。 差一点啊,差一点孙儿的命就要被那黑心巫鬼给害了去!老妇人想想都后怕。 苗游医又细细叮嘱了一些事宜。 他还要回去, 围塔村那边也有病人等着看诊,他是听说这边病患十分危急才赶来, 幸而萧县令和其夫人也在, 不然等他来,小童情况怕是不乐观。 县令夫妇不愿暴露身份,苗游医也只好装作不熟,拱手一礼后就出了老妇家,还由接他来的人骑马相送。 看他行色匆匆,姜佛桑慨叹:“奔波于几个村落间,实为辛苦。” 说白了,还是人手不足之故。 这三年来,参加医署教习的游医并不算少,但因为水准参差问题,能一次通过考核的只在少数。剩下的还要继续学习,直到通过考核为止。 萧元度就道:“急甚?今年能通过一批,明年、后年……要不了几年,每个村落都能配备一名游医。” 姜佛桑笑了笑,“是啊,急不来。” 萧元度仰起头,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方。见日头没那么大了,提出早些去赴约。 谷捏 姜佛桑觉得不好,哪有这么早就去人家等吃的。 “偌大的草场,咱们大可先去转转,或者去格日山里打猎。” 萧元度是兴风便来雨的人,回屋背上箭袋,抓起弓阔步走到院中,空着的另一只手攥住她手腕,径直出门去了。 仍是一人一骑。一路疾驰,又到了那处草场。 昨日来还是空空荡荡,而今,水草丰美的草场迎来了大批牛羊。那成群的牛羊似一朵朵点缀在蓝天上的白云,尾巴欢快地甩动着,享用着鲜美的牧草。 草场正北的空地上也如雨后春笋一般起了一座座毡房。 这个转场队伍由近二十户人家组成,每家至少来了三人,加一起也百十几人了,多是男子。女子也并不闲着,留在家中纺毛布、编毡毯,钱亦不少赚。 虽然队伍中男子较多,也还是有女子的。 一个年轻妇人从草场走来,认出了他俩,赶忙迎他们到了毡房区。 因为要住几个月,毡房并不是随意搭就,相反,极其讲究和用心。先用特制的木架做围栏支撑,再用两至三层羊毛毡围裹,最后用马鬃拧成的绳子捆绑而成。 走进毡房仰头看,顶部也有结实的支架,呈天幕状,开有天窗,上盖着四方的羊毛毡,为了通风、采光此时已经拿开。 这样的毡房既便于搭建又利于拆卸移动,很适合牧民轮牧转场时居住。 毡房内十分宽敞,因是夏季的缘故,少见毡毯而多用蒲席。 年轻妇人热情地请他们坐了,出去片刻,很快端了两碗茶进来。 这茶与寻常喝的不同,咸咸的,有股奶腥味,姜佛桑不怎么喝得惯,又不好拂了别人的美意,便捧着小口啜饮。 萧元度把碗放回案上,看了她一眼,趁年轻妇人转身,接过她手里的,仰头喝了个干净。 “你——” 姜佛桑瞠目,没想到这人竟然……那碗她已用过。 萧元度浑不当回事,挑起一边眉毛,一副“你该怎么感谢我”的邀功样。 妇人回转身就看到两个空碗,以为客人喜欢,便又给满上了。 姜佛桑笑了笑,把自己那晚推到萧元度面前,“五兄既喜欢,都喝了罢。” 萧元度:“……” 闲聊中得知,昨日与萧元度一起套马那牧民叫七修,这年轻妇人是他的妻子,叫莒娘。 “夫主与大人公早早便进山了,想看看能不能猎到些野物,晚上好招待二位贵客。” 姜佛桑道:“何必如此客气。” 萧元度却是来了兴致。他本就想入山看看,听闻除了七修父子还去了不少青壮,顿时就坐不住了。 把姜佛桑留在这又不放心,便问,“要不要与我同去?看我为你猎头鹿来。” 姜佛桑也想见识一二,便点了下头 两人暂时辞别了莒娘,骑马穿过草场,直往格日山而去。 第315章 这样也好 草场尽头是一片森林,两人抄小路进了格日山。 格日山里另有片广阔的山林,随着山势起伏,延绵没有尽头似的,也是一个天然的狩猎场。 听附近住民说,若是冬日,远远近近皆被冰雪覆盖, 更显神秘与刺激,却也无比危险。 这危险实则并不会因夏季而减弱半分,是以萧元度不肯让她独骑,入山以后两人仍是同乘。 姜佛桑也没有坚持。说起来她还从未亲身参与过狩猎,不免有些期待。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一个问题。 入山以后,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很快就不辨东西,身处其中只觉闷而慌。 萧元度却道她这是正常反应, “这与你在南地去的那些人烟阜盛的名山大川不同, 此处野天野地,杀机四伏,寻常山民入山也得有个适应的过程。” 姜佛桑面色稍缓,见他行止如常,似乎并没有迷向之忧,生出些好奇。 萧元度也不急着打猎了,把如何在深山老林里分辨方向的诀窍教给她。 “找一截树桩,看上面的纹路,纹路宽的那边即为南向。若是夜间视物不清,就用手触摸。 “或是找一棵树,通常情况下,南侧的枝叶繁茂而北侧的枝叶稀疏。树皮一般也是南侧的较为光滑北侧的较为粗糙,仔细看, 北面树皮上甚至会有许多裂纹及疙瘩。 “还有就是通过山坡辨别方向。冬日里,积雪少的一面是南,积雪多的一面为北。在夏季,花草树木长势旺盛的一面是南,相反则是北。入秋后, 南向山坡的草枯萎也较北边快。 “再者,看蚂蚁的洞穴,洞口朝向即为南;最后,等到夜晚,通过天上星辰来辨别。” 姜佛桑认真听他徐徐道来。 “若是野外迷路,定要保持冷静,脑子尤其不能乱,这样你的行动才不致混乱。自身安全了,再观察周围,凭经验来辨……” 正讲述,声音忽而停下。 “怎么?”姜佛桑问。 “无事,只是想觉得,”萧元度嗤地一笑,“夫人以往教我良多,没想到也有我教你的一日。” “人无完人,圣人都说‘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我的老师’,我又不是生而知之, 更不可能无所不知,”姜佛桑顿了顿, 再次提醒他,“五兄应当称我妹妹。” 话音落,就感觉到他胸腔一阵剧烈震动。 萧元度起先还忍着,实在忍不住,干脆大笑出声,“是,妹妹、妹妹!哈哈哈哈哈!” 姜佛桑愈发觉得这个“妹妹”定有古怪。 萧元度耳朵一动,收了笑,张弓搭箭,突然回身朝侧后方射去。 破空声之后是箭矢入肉的钝响,萧元度下马,片刻后提回一只野雉。这便算是开了张。 之后又陆续猎了些别的。越朝深处去收获越多,孤鸿号于野,翔鸟鸣于林,更时不时撞见野物从眼前飞窜。 最开始萧元度开弓时还提醒姜女闭眼,后来见她不仅不闭,还大睁着双眼盯着看他一系列动作,包括猎物中箭倒地后挣扎抽搐的场景。 这才想起,姜女的胆子从来不小。 笑了笑,把弓递给她,“想试试?” 姜佛桑见他百发百中,似乎极轻易的样子,确实有心一试。 弓很硬、也很沉,拿不甚稳,她咬紧牙、用尽全力,甚至拉不到半满。 萧元度看了一会儿,见她并没有知难而退,眼底露出赞赏之意。 双臂从她身体两侧绕过,各握住她一只手,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这样——” 谷鉱 在他的带动下,弓弦一点点拉开,却也并没有拉到最满。 就在这时,忽然从草丛里窜出一只肥硕的灰兔。 “看好了。”萧元度在她耳边低语一声,姜佛桑下意识屏息,就见箭身离弦而去,奔跑中的野兔瞬时仆倒在地。 萧元度见她神色并无多少喜悦,知其故,便道,“这是你我同心猎的,也有你一份功劳。” 姜佛桑并不见展颜:“全是你一人之功,我不过出了双手。” 这双手僵硬如木,根本不知该如何使力,非但没发挥作用,还有些扯后腿之嫌。 萧元度哈哈一笑,道:“是我思虑不周,不该让你上来便拉如此沉的弓,你若真有兴趣,回头我找匠人量身为你打制一把。” 又一想,摇头,“还是为你定制一把弩机,我来教你,那个上手快,也便于你防身之用。” 姜佛桑半回过身,仰头去看他:“此言当真?” “何时骗你?” “你就不怕我学会之后……”眼神微闪,姜佛桑弯唇一笑,“胜过你去?” 萧元度垂眸看她,正要说些什么,右手边的灌木丛传来异响。 枝叶晃动着朝前方蔓延。 “这是个大的!” 萧元度立马催动坐骑,一边手把手带她引弓,一边朝前追赶。 带着姜佛桑,他终归有些顾忌,没有往更深处去。 打猎的瘾是过了,只遗憾鹿没猎着,倒猎了一只似鹿的黑麝。 又一箭放倒一只黄獐之后,萧元度问她,“回不回?” 姜佛桑点了点头,“这些东西……” 马身两侧都是方才猎到的野物,包括那只黑麝,这只黄獐却又放哪里。 萧元度静听了一会儿,道:“别急,自有帮手。” 不久后,果然见一群人从山林深处走来,正是七修父子还有其他牧民。他们收获颇丰,其中就有萧元度想猎的鹿。 七修见到他二人也很是惊喜,免不了寒暄几句。 七修阿父就道:“有甚话出去再说,这里哪是待客的地方?” 一行人出了格日山,才发现太阳已经落到了半山腰。 萧元度将猎物交给七修一并带回,而后带着姜佛桑在偌大的草场上跑起了马。 天穹碧苍苍,旷野莽茫茫。 夕阳的余晖照耀着山林、草场与牲群,直让人忍不住感叹,夏季的草原可真是美! 跑了一圈又一圈,马速渐缓,萧元度问她,“今日开不开心?” “既有走**横驰,又有飞鸟相随翔,更有清风吹我襟,”姜佛桑笑,“甚开怀。” 萧元度暗忖,若是以往的姜女,必然还要加上一句,“再有夫主伴身旁”。 不过这样也好。 比起她那些情绪难辨的迷魂汤,萧元度宁可她以真实的面目面对自己,哪怕是横眉冷对。 第316章 怎样都好 说到横眉冷对,萧元度发现,姜女在他面前确实不如以往“柔顺”了。 以往,别管真心还是假意,两人之间但有争执,先退一步平息争端的必然是姜女。 二姬的到来引发了一场冷战,萧元度单方面僵持着, 却久久也等不来姜女惯常递来的那张梯子。 所以才有了假借杜全而起的那番争吵。争吵后两人也如预想那般和好如常。 但这些天,他又总忍不住去想一个问题,“若是我不低头,我们俩会否永远这样?” 这是矛盾的一点。 但同时他也清楚,姜女并非自来便该柔顺的。 一直以来她呈现出的柔顺,是教养、是习惯, 也可说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些最初在萧元度眼里是伪饰,后来却成了姜女的优点。 素姬描绘的那个姜女虽让人感到有些陌生, 但若真是她过往的一面, 那就只能说明姜女隐藏了更多的自己,比不得闺中时,更比不得在在爷娘跟前。 “开心便好。以后若是我哪里惹你不痛快了,也要跟我说。”停了停,又补充了句,“在我面前,你不必压抑自己本性。” 姜佛桑愣住。唇角落了下去,转瞬又扬起,“我若当真显露本性,夫主还会喜欢吗?” 老实说,素姬口中的姜女就像是另一个钟媄,或许心眼没钟媄多,论闹腾绝对不输。 搁在以前,萧元度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自己会看上那样的人。 但……人都是会成长的。 按潘岳的话说, 他以前不也人嫌狗厌? “只要你别越活越回去, ”回到十岁以前。 但这么说似乎不太妥,萧元度及时打住,改口道,“只要是你,怎样都好。” 霞光越来越黯淡,太阳即将回归大地的怀抱,山间起了云雾。 姜佛桑面上似乎也被这突起的山岚遮住了,带着让人捉摸不透地淡笑,什么也没说。 - 回到营地,牧民们已经开始埋锅造饭。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照例要向山神、向自然生长之神跪拜并奉上祭品,感谢神祇的馈赠,同时祈求六畜兴旺、家人平安。 祭拜活动是在“头领”也即领着他们转场的七修阿父的带领下进行的。营地的所有人,不管耆老还是孩童,皆要如此。 正如转场本身,这寻常的祭拜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庄重的仪式,仿佛人与天地和谐共处的奥秘就藏于此。 他们是如此的虔诚,所求也如此简单,让人看着有种难以言说的触动。 营地后面就有一条细细的溪流经过,埋锅造饭之地就设在溪边不远,因为近山的缘故,烟火气加上山岚,一时间“仙雾弥漫”。 “你们日常吃食皆是如此做来?”姜佛桑问。 莒娘道:“是啊!转场途中, 累了饿了,就停下来煮一锅茶、吃点东西。若是困了,就在草地上打个盹儿,醒来再继续往前走——” “此处水草丰沛,你们既在此安了营,接下来几个月就不用再奔波了罢?” “不好说,约摸还是要换的。水草虽丰,牛羊也多,大人公说不能贪心,若是都吃尽了,后辈子孙里再去哪里放牧?” 谷埗 朴实的语言,却说出了深刻的道理。 长期在一处放牧会令草场退化,牧草减少、变劣,意味着牲畜食物缺乏。若是下面的土壤就此变得贫瘠甚或是沙化,那么就不止是食物匮乏了,必然导致牲畜大量死亡,最终连族群繁衍都成问题。 所以他们到达北部以后,总能在曲曲折折不见边际的道路上看见成群成阵的牛羊。一代代的牧民已经如此行进了千百年,还将继续行进下去。 他们不仅是通过转场来找寻生路,也是通过转场来保护这里的山山水水,好让后世子孙能永续利用这片土地。 这是一种古老却深远的智慧,发人深省。 姜佛桑回过神,见牧民们已经开始手脚麻利的宰杀剥皮,有心帮忙,被莒娘拦了下来,“没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他们俩便就只能袖手等吃了。 萧元度倒是心安理得的很,带着她沿溪边散了会儿步。 不一会儿,一股霸道的肉香顺风飘来,两人也没了散步的心思,原路折返回去。 夜幕彻底降临了,篝火燃了起来。 人太多,分作了几处,皆是围成一圈、席地而坐。正中铺了垫布,上面摆满了吃食,有风干的肉脯、牛羊奶制成的酪干,有炙鹿肉,有烤全羊,还有野味无数……肉香飘溢,酒气熏然,实实在在是场盛宴。 品着肴馔、饮着醇酿,耳听着牧民们欢快地歌唱,眼看着他们围着篝火手舞足蹈。凉凉的晚风拂过面庞,沉浸在这种淳厚且纯粹的热情里,再感受不到一丝夏日的暑意。 学牧民用手抓着吃肉,连古怪的茶汤也觉顺口了……姜佛桑鲜少这么开心过,眉眼都是弯的,双眸晶亮,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上几分。 “来,萧兄,我敬你!”七修与这个萧五郎相谈甚欢,眼下已经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 萧元度的目光自姜女身上收回,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仰脖一饮而尽。 “痛快!” 晚宴结束已经是戌初,行夜路多有风险,老头领非要留他二人住一晚。 二人早便考虑到这点,来时就与石夫交代过,连换洗衣物也带了,何况也有些意犹未尽,便爽快应了下来。 牧民们开始收拾善后,自然也是不许他二人插手的。 闹了一天,姜佛桑再不爱生汗多少也有些难受,想要洗漱。 听闻莒娘她们都是去溪边,一时有些犯难。 萧元度就让她去毡房里等着,而后要了两个木桶,径自打了净水来给她洗。 莒娘笑言:“你阿兄待你可真好。” 姜佛桑垂眼笑了笑。 洗漱好,正待歇下,萧元度在毡房外喊她——牧民也当二人是兄妹关系,是以分了两个毡房,姜佛桑与莒娘同住,萧元度则要与七修父子住一起。 姜佛桑撩开门帘出去,见他发髻半湿,便知他在溪边冲洗过了。 “这么早,你睡得着?”萧元度一手撑在毡壁上,偏头示意了一下,“走走。” 姜佛桑想说怎么睡不着? 又见远处草场上三五成群,都是散坐闲走的人,还有一些小童在疯跑玩耍,好不温馨。 遂改了主意,“走走也好。” 第317章 美人既醉 朗月繁星,多好的夜。 “若是钟媄和六叔她们也在就好了……”还有佛茵。 如此良辰,如此美景,合该与亲朋好友一起欢享。 萧元度不乐意她在此时提起别人。 想起达化县之行,无比庆幸这回只有他们俩。 这也是他事先不肯漏风声给姜女的原因,就怕提前告知了她,她又得带上客院那俩。 姜佛桑走得有些累了, 两人便挑了一处坐下。 夜间的草场完全没了白日的燥热,夜风比之傍晚那会儿更大了些,深吸一口气,肺腑处都有股沁凉之意,就这么迎面吹拂着倒也惬意。 姜佛桑抱膝坐着,仰头望着星空。 萧元度屈着一条腿, 手臂搭在上头,手里握着个酒囊,时不时饮上一口,整个人透着股懒散劲。 两人许久都没说话,却也不觉尴尬,似乎就这么相处着也挺舒适。 早上看日出、傍晚看夕阳、晚上看星子……也不错。 萧元度心里想着,余光往姜女那一瞥。 姜佛桑也朝他看来。 目光相接,这回谁都没有转开。 “你为何一称我为妹妹就发笑?”姜佛桑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这话出来,又引得萧元度一阵大笑。 姜佛桑静静望着他,唇角虽然有微微的弧度,但那笑意让人头皮发凉。 萧元度的笑声便难以为继了。 伸手捏了捏喉咙处,想佯装成嗓子不舒服。 扭头见她仍盯着自己不妨,唇角的弧度也没了,显然不得到答案不会善罢甘休。 低头又笑了一阵,怕她真恼了,便不再逗她。 “北地某些地方,”左右看了看, 凑近她耳边,“呼妇为妹妹。” 原来! 恍然之后是震惊。 这是什么古怪称呼?!阿妹和妹妹竟真是两个意思。 亏得他都是背人处这么叫,不然她管他叫五兄, 他呼她为……外人该怎么想? 真够乱的,光想想都窘迫得想要遁地。 姜佛桑忍不住抬手推了他一下,头转向另一边,不愿正眼再瞧他。 “真恼了?”萧元度按着被她推到的那侧肩膀,倾过身去看她,“你若不喜我不叫便是。” 姜佛桑转过头横了他一眼。她当然不喜,若早知有这层含义,当时便会制止他。 “那该叫甚?让我想想。”萧元度按肩的那只手拿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头看着夜空,似乎真得在认真思索。 片刻后,斜眼看她,嘴角坠着一丝坏笑,“细君?还是妻夫人?” 姜佛桑虽未听过细君这个称呼,想来也和妻夫人同意——这人绕来绕去,就是不想让自己称他五兄! 萧元度眼神玩味却清醒,直白地告诉她,他就是这么个意思。 “你若是不想在外面叫夫主, 换个称呼也行。” 姜佛桑狐疑地看着他。 萧元度自顾道:“就叫……郎君?” 姜佛桑眼睫眨动了一下, “郎君这称呼太过普遍,称呼萧郎如何?” 萧元度一想, 这个也不错,便点了点头。 “那你可知这个称呼的由来。” 萧元度略怔了一下,难道不是因为他姓萧? 谷誃 “妾曾在别处听过一句诗,‘从此萧郎是路人’……” 虽然这个萧郎指的是心爱之人,并非特指萧姓男子,但是糊弄萧元度这么个不爱读书的足够了。 果然,他脸色一变,“不好不好。” 郎君这个称呼还是让给扈长蘅罢,从此扈郎是路人,倒是不错。 姜佛桑莞尔一笑,算是扳回了一局。 萧元度还在纠结萧郎的事,怕她真这么叫,“我以后再不以妹妹称你便是。” 说着将手中皮囊递给她,“给你赔罪。” 姜佛桑接过,并没有闻到浓重的酒味,就问:“你饮的什么?” 萧元度道:“马酒。” 用马的乳汁炼成,又称乳酒,看上去同牛乳羊乳无甚差别,却有一种浓烈醇厚的香味。 “这东西不仅能解渴,还能充饥,尝一口试试?”萧元度哄她,“这个与酒不同,不易醉的。” 方才宴席上,由于萧元度事先嘱咐过,莒娘并没让她饮酒,只给她上了茶汤。 姜佛桑听他这样说,倒是有心尝尝,但眼下又无杯盏,直接喝岂非与他唇吻相接。 “夫人好讲究。”萧元度嘴里揶揄着,将皮囊拿回,抬起衣袖蹭了蹭,重新递给她。 若再推拒倒显得矫情了,姜佛桑索性不再多想,接过小抿了一口。眉心微微皱起,又一点点舒展开,觉得有些出乎意料。 初入口只觉得酸,细呷了呷,酸中又带着香味,虽然也有点轻微的膻,但是喝顺之后只被其清香所吸引,倒不觉得膻了。 有牧民从溪边冲凉回来,经过此处,与萧元度闲说了几句。 那人走后,萧元度转过头,发现姜女还抱着酒囊,赶忙夺了过来。 晃了晃,发现这一会儿功夫她喝了不少。这是当成甜饮了? 暗道要坏事! 马酒不仅有酒之味,饮之亦可醉。 也即是说这酒后劲极大,没喝过的人不知其酒性,很容易喝醉。若是初次接触,更不能喝得过猛。 没看牧民都是边饮边谈边吃肉,他也是有一口没一口…… 方才只是想骗她试试,料想她喝不惯,定然一口即止,不料喝下这么多。 “怎么了?”姜佛桑转头看她,眼神清明,神色也正常,不见异样。 她方才吃多了肉食,有些渴,这马酒又正好解腻,就多饮了些。 萧元度眼神复杂,“没。” 莒娘一边看顾玩得正疯的两个孩子,一边与几个妇人说话。 远远瞥到萧五郎抱着他家阿妹阔步走来,有些讶异。 “这是?”起身看了看,了然一笑,“这是喝了马酒罢?” 萧元度嗯了声,眼睛盯着怀里人。 莒娘先去毡房把油灯点燃,还要留下帮手。 萧元度却道不必,“你忙。” 说罢,直接抱着姜佛桑朝床榻走去。 孩子在外面喊阿娘,莒娘便也没有多留。 美人既醉,朱颜酡些。 喝醉的姜女,白瓷般的脸颊染上了红晕,先是软绵绵伏在他臂弯,而后静静窝在他怀里,不算长的一段路,萧元度硬是走出了一头的汗。 俯身把人放到榻上,明明毡顶是敞开的,飞进来的凉风却似乎携了白日里的热浪。 萧元度扯了扯领口,觉得甚热,热得受不了,心口一片火燥。 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着,理智告诉他应该起身离开,目光却是生了根,根本无法从姜女脸上移开。 贪欲是无止境的,想要她的心,也想要她的人。 第318章 唤我阿钊 自从确定心意后,萧元度一直在等,等姜女敞开心扉,等到水到渠成的那日…… 这会儿不知是不是酒水作祟,又或是食了鹿肉的缘故,他却不那么想了。 他其实没有非得被动等待的必要。 无论如何,姜女已经是他的妻子, 明媒正娶的妻子。 两人无论做什么,都天经地义、顺理成章,不是吗? 之前种种亲密之举,姜女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排斥。所以,此刻,他是不是能够往前再进一步? 真做成了夫妻, 或许…… 纷乱地想着, 手掌慢慢抚上这张娇颜,柔腻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流连, 拇指也像是有自己的主意,轻轻揉按上那花瓣一样的嫣红。 姜佛桑晕乎乎的,眼窝烫热得厉害,眼皮如涂了胭脂一般。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轻柔诉说着什么,她缓缓睁开眼。 摄魂夺魄的一双美目,此时蒙了层轻雾,盈盈春水、粼粼波光,直漾进人心里去。 她看着悬在自己上方的人,有些迷茫,似乎一时间分辨不清他是谁。 久久凝望着,面颊绯红,红唇微张,呢喃不清。 这副模样看得萧元度心神一荡,喉咙不禁开始发紧。 “七娘。”萧元度唤她,眼神忽明忽暗。 姜佛桑先是没有应,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声调沁了水, 又似带了钩子。 萧元度贴近她,蹭了蹭她潮红的面颊, 而后贴向她耳边,“唤我阿钊。” 既不愿唤他夫主,就唤他阿钊。 姜佛桑反应了一会儿,才牙牙学语一般,“阿,钊。” 萧元度的心似乎泡进了汤泉里,忍不住捧住她的脸,把一个吻落在她眉心。 “那你呢,七娘?”萧元度在她耳边以诱哄的语气,问,“你的小名,告诉我。” “小名……”姜佛桑缓慢眨动了一下眼睫,语气迟迟的。 萧元度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姜佛桑终于吐口,“阿娪。” “阿娪。”这个名字并不算特别,但因是她的,念起来只觉唇齿生香,多了股珍而重之。 “那么阿娪。”萧元度笑起,与她鼻尖相抵, 道,“咱们来算算账。” 姜佛桑愣愣看着他, 不解其意。 萧元度好心提醒:“你是不是跟汪造说过我不能人道?” 姜女大抵不知男人对这事究竟有多在意。同理,若真个不行,又会有多大的打击。 汪造做梦都想赢他,知道他不能“人道”之后,恨不得宣扬的人尽皆知。 汪造是死了,他那些拜把弟兄还活着,受刑时事无巨细全交代了,自然也包括这一茬。 那些人只称是汪造酒桌上信口胡诌的,但萧元度稍一想也便猜到这里面绝少不了姜女。 天知道他那阵子是怎么过来的。 孙盛等人更难熬,生怕因为窥破上官隐私而被灭口,见了他恨不得遁地走。 姜佛桑一脸迷糊,似乎根本不知他在说什么,甚至笑了一下。 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这天下最美的情态也莫过于此了。 撑在她头侧的右手抬起,捏上琼鼻,话说得咬牙切齿:“我能不能人道,一试便知!” 姜佛桑喘不过气,于是挣动起来。 身体紧密相贴,萧元度感知到某处柔软,呼吸不由一滞。 再看姜女,浓密的青丝凌乱铺散开,长睫低垂,说不出的娇慵。 细而浅的呼吸刚好吹拂在他脖颈,伴随着极淡的幽香直往心里钻,就像有人持着一根羽毛在来回扫动,痒,挠心挠肺地痒。 捏着她鼻子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松开,改捏住她的手腕,固定在榻上,“别动。” 谷璈 声音有些沉,并不严厉,只是显得紧迫。 姜佛桑果真不再动。 萧元度贪婪注视着她,心底油煎一般,迫切想要得到舒缓。 抬手一挥,油灯随之熄灭。 “阿娪……” 近似喟叹地一声后,他慢慢压了下去。 …… “萧兄?萧兄?!” 毡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叫喊。 叫声由远及近,萧元度的唇从纤细的玉颈之上移开,狠捶了一下床榻。 “别进来!”他厉喝一声,恼意掩不住。 七修在毡房外停步,迟疑道,“你家阿妹无碍罢?我看灯熄了,要不要添些油?” 萧元度浑身绷紧,低喘了几声,剑眉压低,双眸因隐忍而充血,月光下瞧去直如野兽。 “无碍。”他调整了一下语气。 七修笑了笑,“头一回喝马酒就是那样,实在不必担心,倒头睡上一觉便好。既然无碍就别陪你家妹子了,出来接着喝酒!方才没喝痛快。” “……这就来。”萧元度稍微冷静了些,也觉方才冲动了。 嘴上应着,到底不甘,低头在姜女唇上咬了一口,话说得也恶狠狠:“且饶你一回。” 看着姜女皱眉哼哼的娇态,又忍不住在咬过的唇珠上轻舌忝了舌忝。 才压下去的火气眼看又要窜起,赶忙站起。 下得榻来,垂眼间瞥到什么,眼皮一跳,忙又俯身为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终于掩上了那抹雪白,原地转了一圈,找了块薄毯为她搭上。 再不敢多看一眼,疾步离了毡房。 “萧兄,人都在这!你往溪边去做甚?”七修扯着脖子喊。 无人应声。 - 清晨的草原云雾缭绕,景色并不输黄昏。 姜佛桑站在一个斜坡上,望着东方初升的红日一点点攀升,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也并未回头。 那人走得近了,横臂自身后抱住她,另只手揽在她腰间,顺便把头放在她肩颈处。 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抱着看了会儿日出。 萧元度开口,“怎么起得这样早?” “夫主起得不是更早。”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听上去很是愉悦,“七修他们大清早张罗着要进山伐木,我给搭把手。” 顿了顿,不怀好意问,“这次怎不叫五兄了?” 姜佛桑偏过头,“我觉得比起五兄,叫夫主……或者阿钊,似乎更好。” 四目相视,呼吸相闻,萧元度眉峰微挑,“昨晚的事都还记得?” 姜佛桑昨晚是醉了,只没醉到人事不知的地步。虽想不起更多细节,也还残留了一些零碎模糊的画面。 更何况……她抿了抿唇,瞧了罪魁祸首一眼。 萧元度也注意到了,“是我太莽撞了。” 才以为这是真心致歉,他就突然凑上前,在她微肿的唇珠上啄吻了一下。 “好些没有?” 第319章 无师自通 青天白日,四周有牛羊,远处还有牧民,姜佛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下。 好些没有?以为自己是医官? 莫说医官,便是神仙也没有这样治病的。 想撤开,腰还被他揽着;去推他,萧元度却先一步将她那只手包在掌心, 送到唇边亲了亲。 “你……”他用了力,姜佛桑怎么也抽不回,“这是外面,有人——” “他们看不见。”离得还很远,何况有他挡着。 还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外面不行,屋室之内就行, 是不是这个意思?” 一夜而已,这人脸都不要了,嘴脸竟这样可恶! 姜佛桑瞪了他一眼,别过脸不说话了。 萧元度纵声大笑。 笑罢,想起什么,终于松开了手。 “阿娪,回头。” 这声阿娪让姜佛桑背脊微僵了一下,不明显。对他的话也只当听不到。 萧元度用一只手扳着肩头将她转向自己,另一只手探向衣襟,而后缓缓拿出一物来。 先是枝,再是叶,而后……竟是一朵花。 火红的颜色,花瓣重重叠叠,花冠十分的大,极其绚烂夺目。 贴身放着的缘故,有些瘪了,萧元度皱眉, 微有些懊恼。 “且等等。”背过身去, 双手握住花冠拢了拢、晃了晃,待花瓣重新舒展, 这才回身递给她。 姜佛桑迟疑着接过,“这是?” “此花名叫朱堇。” 象征着光辉、忠诚与无尽的爱慕,常用来送给心爱的姑娘——七修说得,他当然不会相信。 “只是觉得,”萧元度抬手蹭了下鼻梁,目光看向别处,漫不经心道,“山里看到,觉得还不错,就摘了一朵。” “如此。”姜佛桑颔首,“的确少见。” 这片草场开满了鲜花,独不见这一种,在巫雄城内就更不曾见过了。 “甚是别致,我很喜欢。”说着,目光从花上移到他脸上,带了几分打量。 以往姜佛桑这样打量他,萧元度多少会有些不自在,这回却是转过来与她对视,还抬手摸了摸下颚,“可还能入目?” 单论这副皮囊的话,自然是能入目的。 眉似八刀, 眼似日月,鼻似玄田……若按北地标准,萧元度的长相实在无可挑剔。 若是一定要在他周身挑出最出彩的一处,姜佛桑觉得,还得是他那双眼睛。 这双眼通常是狠厉的、不驯的,一旦温柔起来又是那么坦荡、真诚,偶尔还有点青涩。 这很不可思议。明明都是跟萧元度不相干的东西,然而她又确确实实看到了,就好比此刻。 姜佛桑低眉垂睫,一笑,“夫主何时也学会了这些招数?” 萧元度原先是不太懂得如何讨女郎欢心。 空有一颗想要亲近她的心,怎么也不得其法。想向潘九请教,又拉不下脸。 久而久之却发现,也无需请教,原来有些事竟是无师自通的。 心里有那么一个人,便会想方设法待她好,凡世间好物都想捧到她跟前…… 谷瘍 “想知道?”萧元度直勾勾盯着她,边说边走近。 姜佛桑本能觉得不妙,转身要逃,身体骤然腾空。 萧元度将她打横抱起,转了一圈又一圈。女子的惊呼与男子的大笑响彻清晨的草场。 徜徉的畜群纷纷驻足,一只出生不久的羔羊甚至跑到了近前,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他俩。 姜佛桑起先还和他好商好量,让他放自己下来。见他根本不听,气急,“萧元度!放我下来!” 萧元度余光瞥见远处有人来,又听她话音确实带了恼意,掂了掂,依依不舍地把人放下了。 姜佛桑的脸庞比花还红,看得他心痒痒的,强自按捺下去,“你继续赏景,我去看看那边何事找我!” 丢下这句,翻身上马。跑得倒是快。 七修原是想找他赛马。 逢着萧元度心情好,欣然应允。 草场上很快热闹起来。 一阵风吹过,热意伴着脸上红晕一起褪去。姜佛桑垂眸,看着手中的朱堇花,神情莫辨。 萧元度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虽然这段时日他尽量克制,表现的像个君子,但人的秉性是难移的。他的贪与欲都写在眼里。 他费尽心思安排了这次出行,只有他们两个,姜佛桑就已经有所预料。 先前的拉手也好、拥抱也好,甚至亲吻……说是情难自禁,又何尝不是在逐步试探。 其实他根本无需试探。 当初嫁进扈家,面对扈长蘅时她没打算回避夫妻之事;积雪山上,与汪造周旋时亦没想过以死守贞;萧家满打满算还要待个几年,何况她又走了这一步,就更不至于天真到以为可以全身而退。 以兄妹相称或许拖得了一时,但拖延不了太久,萧元度果然把这条路也给堵了。 男人的耐心能有多久呢? “可以让他们晚些得手,因为轻易得手的从来不被珍视。但你要明白,可一可二不可再,嘴边的东西,若一直看得着吃不着,男人要么被激怒,要么调头另觅新欢,届时弄巧成拙,反而前功尽弃。” ——这是好心人曾教给她的“谋生之道”,可笑的是,她沦落欢楼时不曾用上,重活一回反而以身践行了。 其实细想想,不过也就是那么回事。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姜佛桑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没想到昨夜竟然…… 说不好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怎么,心情有些复杂。 而当目光落在花朵本身,纤指来回摩挲着花茎,这复杂里又掺杂了些别的。 - 姜佛桑先回了毡房,等萧元度赛马回去已是日上中天。 两人简单用了点饭食,便辞别了七修一家以及其他牧民,离开了这片草场。 上马之前,萧元度看她手里除了提着昨日换下的衣物,再没有旁的。 伸手接过包袱,“花呢?”他问。 姜佛桑哦了一声,“方才陪莒娘去溪边浣洗衣物,许是落在那了。” 顿了顿,道,“要不回去——” “不必了,”萧元度看她,嘴角噙着笑,“一朵花而已,走罢。” “嗯。” 回到乌鲁村,石夫二子还未归,石夫正在补屋顶。说是补,相当于重新搭,梁木都换了新的。 萧元度进庖室饮了瓢生水出来,将袍角撩起掖在腰间,几步登梯上墙,给石夫帮手去了。 第320章 骗不了人 隔壁的老妇人听了动静,将孙儿带来,想让姜佛桑再给看看。 尽管姜佛桑再三强调自己并非医官,老妇还是觉得那只是她的谦辞,实则她有大神通。毕竟连苗游医都说了,若非有她提前降热喂药,自家孙儿还不一定救得回呢! 其实单看小童清亮的眼神还有精神就知已无大碍, 不过为了让老妇人放心,姜佛桑还是把流程走了一遍。 而后小童自去玩耍,老妇人拉着她在院中闲话。 “那是你男人罢?”老妇人凑近她,神秘兮兮问。 面对姜佛桑的愕然,还使劲努了努嘴,朝墙头上示意。姜佛桑顺着看去。 夏季都着单裳,萧元度一身米白的麻布单衣, 腰间扎着同色系带, 显得肩宽腿长、腰腹窄瘦, 此刻正处于南北两面墙的交接处,一脚踩着南墙、一脚蹬着北墙,挽起的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拿着一块糊着稀泥的陶砖,正要堵上豁口。似有所觉,也往姜女所站之处扫来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一触即分。 姜佛桑没有否认,只问老妇人如何得知。 “年轻小夫妻,心里眼里只有对方,哪是装便装得像的?尤其是他,他的眼神可瞒不了人!” 孙儿病情转好,老妇人卸去了心中大石,也来了打趣的兴致。 “小子人不错,衬你!” 人长得俊, 也清爽,最要紧干起活来透着麻利,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似的,怎不叫人喜欢? 又瞧了瞧身边的小娘子, 就更不必说了,玉人也似,还有本事。 两下打量完,老妇人感慨了句:“老妇虚活半辈子,还从未见过你们这般登对的,就像那天上的双飞鸟,必然要恩爱百年的。” 姜佛桑垂了眼,未置一词。 正说着话,听到院外传来马蹄声。 扭头去看,原是石夫的两个儿子回来了。 两人把马拴在门外的老树上,兴冲冲入院,齐声喊阿父。 石大郎手里攥着个鼓囊囊的钱袋,使劲儿晃了晃:“真得了赏!” 石夫大喜,连连跟萧元度道谢。 萧元度说不必,“为民除害的事,他二人也出了力。” 大郎就道:“萧兄,你和衙署里的人还真熟呀!有个姓孙的让我托话给你,请你早些回去。” 萧元度往姜佛桑处看了眼,点点头:“是该回去了。” 大郎递完话就被老妇人抓到一旁细问端详。 二郎把钱袋送屋里放好就要去给阿父帮忙。石夫让他先去庖室把柴刀拿来, 有根圆木需要削整。 二郎找到柴刀很快上了墙,碎木屑很快飘雪一样往下落。 小童顽皮,跑到墙角去捡。 这样很危险。 姜佛桑招手让他过来,小童不肯。只好自己走过去拉他。 石二郎正是知慕少艾的年岁,见她走近,再没有歪心思也不免怔了一下神,手上的动作也不觉慢了下来。 石夫就在他对面,一眼看穿,重咳了一声。 石二郎迎上阿父严厉的视线,被窥破心思的慌以及唐突客人的愧齐涌上来,一时乱了方寸,手中柴刀就这么脱手掉落。 谷偕 姜佛桑正弯腰去抱小童,听到二郎一声惊喊,“小心!” 却已然反应不及。 等回过神,萧元度半弯着身,将她与小童护在身下。 “有没有事?”拧着眉,神情严肃。 姜佛桑摇了摇头。 还以为掉下的是木块亦或砖石,老妇人却忽然指着萧元度大叫,“啊呀,血!” 姜佛桑这才注意到萧元度手里握着一把柴刀,正是石二郎方才拿上去的那把。刀身嵌进掌心,正淅沥沥往下滴血。 小童也看到了,哇一声哭了出来。 石夫一身冷汗。方才他看得真切,要不是萧五郎反应及时,一跃而下捉住了刀,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快步扶着木梯下来,喊大郎去拿酒和干净布来,“都怪二郎,他总是这样马虎!”一面痛骂着二郎,一面跟萧元度赔罪。 大郎很快把东西找来,石夫正要伸手去接,姜佛桑道:“我来。” 石夫便去搬了张胡床,萧元度大马金刀坐下,姜佛桑拉过他那只手掌。 手掌很宽,掌心有常年习武留下的老茧,并不像儒生文士那样修长,却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掰开他的掌心,就见伤口长长的一条,皮肉翻卷,很是骇人,且血流不止。 只好用布按压在伤口上,想通过这种压迫的办法来止血。 萧元度任她施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汩汩的鲜血还是浸透了布料,姜佛桑换了一块,再按的时候手颤了一下。 萧元度察觉到了,便道了句,“我来。” 他力道大,自己按压也好。 姜佛桑起身回了自己借住的那间屋室。 她平常出行随身都备有一个药箱,这回萧元度未经她同意让似霓收拾的行装,好在似霓已从菖蒲处知晓了她的习惯,给带了些常用的伤药。 等她手拿纱布和伤药从屋室出来,萧元度冲她扬了扬那只伤手,“血止了。” 姜佛桑沉默不语,也不看他,俯身将浸了血的布料揭下,径自清理、上药。 石夫越想越气,拿着马鞭追打起吓傻了的二郎。大郎跟出去劝架。 小童见了血被吓得啼哭不止,老妇人只得暂时将他抱离。 院中只剩下他俩。 萧元度垂眸看着姜女一圈圈往他手上缠裹纱布,俏脸之上不见一丝表情。嘴角一扬,戏谑问道:“怎么,心疼了?” 姜佛桑顿了顿,抬眼,“以夫主身手,何必徒手去接?亏那柴刀刃口较钝,不然怕是半个手掌都能削下,届时夫主可还笑得出来?” 墙不算高,柴刀掉落的速度又快,都是眨眼之间的事,萧元度固然有法子避免自己受伤,可那样的话就无法确保姜女万全。 千钧一发之际,哪还能想那许多。 这会儿顺着她的话倒是认真想了一想:“真那样,拉不了弓握不了剑,我便与废人无异,后半生可就要靠阿娪你了。” 这个时候还如此不着调,想是苦头未吃够。姜佛桑打结时都想给他再勒紧一些,不过到底没那么做。 “好了。”侧过身收拾东西,不再理会他。 第321章 无尽愤怒 萧元度抬起包扎好的右手看了看,颇有些惋惜。 这一刀砍的,新伤正巧覆住了姜女用银簪刺出的那个旧痕。 不知伤好之后那痕迹还在不在,好歹见证了两人的初相识——虽然这初相识就和当初的抢婚一样,他提都不敢在姜女面前提起。 伤口只做了简单处理,天又炎热,姜佛桑担心发生感染, 一直关注着萧元度的体温变化。 萧元度对此很是受用。只恨他自来龙精虎猛、魄强体健,不然就此病上一场,说不得还能享受更多来自姜女的关切。 姜佛桑收拾完,提出明日便离开乌鲁村,“既是要回程,干脆早些动身,经过围塔村还可让苗游医给你看看。”看看伤口有无缝合的必要。 萧元度自然无异议。石二郎因何分神他一清二楚, 心里本就不很痛快。 黄口小儿,知他没有歹意,也不好与他计较,却是再难顺眼,即便姜女不提他也是打算尽快离开此地的。 石夫得知他们明日要走,张罗了一顿丰盛的夕食。一来赔罪,二来践行。 “妇人带着小女回岳家探病,家中就剩我们父子三个,也没能整一顿像样的吃食,二位贵客莫要见怪。” “哪里!我二人在此叨扰多日,蒙你们一家热情款待,已是感激不尽。” 萧元度说着,未伤的左手端起粗陶制的酒碗就要和石夫碰上一个。 触到姜女平静的视线,顿了顿,将酒碗放下,该端茶碗,“我以茶代酒。” 石夫知他有伤在身, 也不勉强他。 两人一茶一酒, 豪爽举碗, 一饮而尽。 石夫接下来又敬了姜佛桑。 萧元度有伤, 她是没伤的,但想起昨晚事,却是不敢再碰。 她本意是想,若果注定要发生,无知无觉间发生也挺好,却没料到那马酒后劲竟极其的大,而醉酒后的她竟然将小名告诉了萧元度……这让她不免有些后怕。 便就也以茶代酒了。 翌日一早他二人早早就离了乌鲁村。 一夜过去,萧元度并无大碍,只是精力瞧着有些不济。 原本姜佛桑打算从石夫家另买一匹马,见他这样也打消了主意,两人仍是同乘一骑。 萧元度倒是听话,姜佛桑让他把缰绳给自己,他也给了,而后就揽着姜佛桑的腰,头搁在她肩上,闭眼作小憩状。 姜佛桑只当他不舒服,即便这样紧贴着热烘烘也还是忍了。 直到途径一处旷野时,遇见了数只毛色杂乱的野犬。 大约是饿急了, 这群野犬凶光毕露, 竟将他们团团围住,并且逐步逼近。 马匹不安的踢动,姜佛桑有些担忧,萧元度伤了右手,万一…… 正想着,数箭自身后射出,未几,野犬尽皆到底。 萧元度收弓哼笑,“劫道好歹也要擦亮眼,若是黑将军在,定叫他们——” 对上姜女看破一切的双眼,话音戛然而止。 重新上路之后,萧元度的手才从她身侧穿过,就被姜佛桑拍了回去,“听夫主说话中气十足,引弓射箭的准头也不输往日,应当不需要倚助旁人。” 萧元度一脸讪然,犹自辩解:“方才只是习惯使然,就好比人死之前的回光返照……”声音也应景地透出几分虚弱。 只可惜他就不是个适宜扮弱的人,毫无说服力。 “那就劳夫主靠着习惯自己坐好。” 说罢双脚一夹马腹,马儿快跑了起来。 到围塔村时夜已深,远远看见村口火把通明,喧嚣不已。 两人都有些意外,莫非有人娶亲? 谷鳄 还未近前,就见一个黑影跌跌撞撞朝他们跑来,边跑边呼救命。 “救我、救——”是个女人。 只喊了两声就被后面的人追上了。 当先的是个壮汉,追上后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照着她脸先甩了两掌。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十步开外的姜佛桑听得一清二楚。 女人当即就软下了,再发不出一点声响。 壮汉嘴里骂骂咧咧,一把薅住她头发,拖死物一般把她往回拖。 姜佛桑怔怔看着,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脸色刷白,四肢发凉。 她又想起了初到北地时在秦州遇见过的那个被掠走的新娘。 那新妇一身红装,被人按在马背上,挣扎、叫喊,满眼泪,字字血。 她伸长了手,无望地向她求救,向每一个旁观者求援。 姜佛桑本可以将她救下的,但是被邵伯等人劝了下来。 当时她的不明究竟,再后来,同样的事也发生在了她身上…… 劫夺婚,劫夺婚。 就因上位者一直以来的无视与纵容,才会导致如此荒谬的习俗存在至今。 他们大约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底层民众之间,谁又能想到有一天堂堂刺史儿妇也会被抢? 这一记耳光不可谓不响亮。 然而有人反思过么?显然并没有。 一切照旧,一如往常。 甚至在旁观者看来这其实是一桩再痛快不过的事。 别家女儿新妇被抢,官署不管。等到官署家眷被抢,还不额手称庆?! 然而姜佛桑不是旁观者,她是局中人。 不,甚至连人都算不上。她只是双方争来抢去的一个物件。 就如同眼前这个新妇,如猪如狗,就是没有人把她当个人。 听,乡民们都在喊打得好。 还有人高喊着“把她关起来、饿她几天,看她还跑不跑”这样的话。 也有于心不忍的“好意”劝说道:“你就别闹了,生米已成炊,安生过日子罢!生个娃就好了,他以后会待你好的。” 然而新妇就像个破烂的偶人,被强壮的男人提在手里,生死不知,一点反应也没有。 指甲一点点嵌进掌心,姜佛桑不觉得疼,只觉得冷。 无边的冷,还有无尽的愤怒。 “住手!”她开口,一字一顿,“放了她。” 聚集在村口的乡民都已打算回去了,听到这突兀的一声,纷纷停步回身。 就见一匹健马驮着两人哒哒走近,马背之上高踞着两人。 女郎煞是好看,只是面覆寒霜,没一点热乎气。 男的垂眼看着身前人,而后把目光投向乡民所在,面色沉沉如夜。 阴沉之外还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第322章 毁于今晚 在棘原城,在刺史府,除了亲身经历那回,姜佛桑并无多少机会见到抢婚的场景。 到了巫雄之后也是听得多见得少。 这是头一回让她迎面撞上。 她知道劫夺婚在北地合情亦合理,衙署不管,律法也管不到。 她也清楚若然伸手阻拦必将面临极大的麻烦。 但她做不到视而不见。 因为不想过后再陷入无尽的后悔中,就像无数次后悔当初没能把那个新妇救下。 姜女开口的瞬间萧元度就已猜到她心中所想。 就他自身而言, 不管在棘原还是在洛邑的那些年,劫夺婚都是司空眼惯之事,甚至洛邑还更加猖獗。 正因多如牛毛、屡见不鲜,以致相沿成习,所以他才会熟练地仿而行之,并且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 然而自前年起情况慢慢变了。 他对劫夺婚仍没太多想法,只是每当别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三个字, 他就会愤怒、不悦,继而延生出一种莫名的心虚,尤其怕姜女听到、看到。 去岁同姜女外出走访,就曾碰到过不止一回。 每回他都如临大敌,要么借口有事、要么临时弄出些突发状况,想方设法地拖延,好在最后都给避开了。 久而久之,他对这事的敏感简直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但凡有个风吹草动,迅即就会做出反应。 今日到底还是大意了,早在察觉到苗头不对的时候,他就应该让姜女掉头……或许他压根就不该同意来围塔村。 前一刻两人还有说有笑,须臾之间盛夏变隆冬,姜女周身如同被冰层包裹住了,透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萧元度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处心积虑安排的这次出行,还有这月余之功,都即将毁于一旦。 就毁于今晚。 “你们是何人?” 姜佛桑没言声, 抬腿下了马。 萧元度随之也从马上一跃而下。 两人迈步上前, 姜佛桑的目光一径盯着壮汉手中揪着的新妇。 火把的照耀下, 新妇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嘴鼻处流着血,双眼还有两颊都已高高肿起 本以为她已昏厥过去,但微弱的呻吟声证明她还有意识,只是已张不开嘴,也没了求救的力气。 唯有眼缝里迸出渴求的光,看着她,就像坠江之人看见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要把人打死了。” 视线移到一脸横肉的壮汉脸上,姜佛桑声音平而静,听不出一丝怒火,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方才没看真切,壮汉这会儿才算瞧清楚她的面容,顿时两眼放光。 正待开口调笑两句,就注意到负手立于她身后的男人。直觉告诉他对方不是个好惹的,只好按下心思。 “打死又如何?”壮汉话音嚣张,“她是我费了大劲抢来的,席都摆了、房也圆了,她不愿意跟我过,趁机偷跑,我不仅打她, 回去就敲断她双腿, 看她还敢不敢跑!” 新妇闻言,颤得更厉害了。 壮汉哈哈大笑,“怕了罢!臭婆娘,给你脸了,还敢跑!看我不——” 说着扬手还欲打她。 谷审 就听咔嚓一声,紧跟着响起的不是新妇的痛呼,而是壮汉杀猪般的惨叫。 萧元度跨步上前,用没受伤的左手拦下了壮汉的右手,稍使力往后一折,那只手腕便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松开!”这一声是对壮汉说的。 壮汉疼得脸庞扭曲、满头大汗,整个人都懵了,闻听此喝,立时松开了手。 姜佛桑忙将新妇扶了过来。 新妇已经站立不住,大半个身子全靠她支撑。 萧元度哼声之后,重重一推,壮汉仰跌在地。 被乡民扶起后,壮汉才从痛意中找回神智,往地上吐了口痰,“哪来的外乡客,还想截二茬不成?!” 萧元度浓眉一竖,凶戾的目光看得壮汉头皮一紧。 不过他很快便反应过来,这是在他的地盘上,这人再能耐又如何?双拳难敌四手。 “乡亲们,有人来咱们村抢人,这口气谁能咽?!” 在场多数都是今日帮壮汉抢亲的,为了避免男方那边反扑,抢完还要防守,是以家伙什带得煞是齐全。壮汉话音才落,手持棍棒农具的乡亲立时将三人团团围住。 “不可不可!”有人疾呼着从村里奔来。 众人一看是游医苗飞,纷纷给他让道——自打各村巫医被抓后,游医的地位水涨船高,如今走到哪都很得人敬重。 两边泾渭分明,苗飞跑到中间,将萧元度和姜佛桑拦在身后,喘着气对众乡民道:“不、不能打!这是县令,还有县令夫人!” 乡民当然不信。 “咱们这穷乡僻壤之地,县令如何会来。” “就是,深更半夜的……” “苗游医总不能哄人罢?” 苗飞急了:“我有几个胆,敢在此事上作假?众位别忘了,我是衙署派来给乡亲们治病的,来之前我是见过县令的,他就是咱们巫雄的萧县令!” 村有喜事,作为村里目前最受敬重的人,苗飞自然也在被宴请之列。 才入席,就听到新房内传来撕心裂肺地哭喊。 男人们一阵会意地低笑,说牛二这就忍不住、新妇有得受了云云。 新郎牛二很快便提着腰带神清气爽地从新房内出来,轮番给大家敬酒。 苗飞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世道如此,他也做不了什么。只是在牛二过来敬酒时提醒了一句:新妇年岁尚小,同房需仔细些,不可太过粗暴。 孰料牛二闻言露出手臂上地咬痕:“臭婆娘活该!女人就得打,不打不老实!” 旁边有人挤眉弄眼问:“苗游医还未成亲罢?你不懂其中滋味,怪不得,有些女人就喜欢咱们男人用强,越强她们才越得趣呢!” 这话引得一阵附和。 苗飞被猥琐的笑意与淫邪的话语包围,整个人如坐针毡,就想早点走。 牛二拉着不让。 苗飞便借口去茅厕,总算得了片刻清静。 茅厕就在新房后面,距离新房不远,他正要出去,突然听到一阵响动。 悄悄从茅厕探出头去,发现一个跛足女人手里提着个铁锤样东西,蹑步接近被封的窗子…… 第323章 捏了把汗 跛足女人左右看了看,开始撬动被封的木窗。 苗飞认出了这个女人,她是牛二左邻牛胜的妇人,也是抢亲抢来的,就在三年前。 关于她的情况苗飞从村民口中听说过不少,只能说但凡长了心的,没人会不为之动容。 这妇人被抢来后, 无论牛胜怎么关、怎么打,始终不肯屈服,一直试图逃跑。 她家中只有一双父母,自她被抢,双亲以泪洗面,来围塔村求过多回。 牛胜一口一个丈人丈母的叫着,就是不肯放人。扬言只有她生下娃娃, 才会准她回娘家——所有人知道,比起绳索铁链, 孩子才是捆绑女人的真正利器。 不久后这妇人也确实有了身孕,不过那孩子并没能在她腹中待多久,很快就被牛胜酒后给打没了。 但牛胜常忿忿地跟人说起,这女人是故意的,故意不想生他的孩子。 不管真相如何,自那次小产后,妇人的肚子再没有过动静。 去年夏,父亲郁郁病故;今年春,母亲也撒手人寰。 牛胜反而自此放松了对她地看管,认定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除了跟着他也没有别的靠头了。 果然,妇人再没跑过,只是变得更加沉默。 牛胜地殴打却是变本加厉。 苗飞在村中遇见过她几回,觉得不忍,给她递过一瓶伤药。 女人摇了摇头,没抬头, 也没接…… 今晚牛二办事, 她也被叫来帮忙,烧饭、端酒,始终垂着眼,瞧着和往常并无不同。 万没想到,她心理竟憋了这么大的主意! 苗飞猜出了什么,心里捏了把汗,怕随时会有人来。 又一想,应当不会。 他方才要来茅厕,被牛二等人很是打趣了一顿,席间都听到了……只要他不出去,那些人情知茅厕有人,应当就不会再往这边来。 想至此,迈出去的那只脚又收了回去。 紧接着,他亲眼看到窗子被撬开,妇人费力爬进去,而后新妇被人从里面托着爬了出来。 夜风隐约把妇人的话送到了他耳里,只有一个字,“跑……” “谢、谢谢……”新妇忍着哭意, 跌跌撞撞跑进了夜色里。 妇人久久伫立着,看着她消失, 这才拾起地上的工具朝前面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 苗飞觉得她转身的瞬间朝茅厕这边看了一眼。 苗飞擦了擦额上的汗,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回了席间。 屁股还没坐热,就听有人大喊了一声:“新妇跑了!” 苗飞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坏了。 新妇还是被抓住了。 苗飞跟在人群后面,一眼认出了马上那两人,立马去将里吏拽了来。 里吏虽没见过萧元度,但对苗游医的话是深信不疑的,上前就行了礼。 直起身后冲呆愣愣地乡民懊恼跺脚:“还愣着做甚,还不快把手中家伙放下?!快,都来给萧县令行礼。” 乡民依言做了。 牛二也变了张脸,拖着被掰折的手腕,顶着一脑门汗,觍脸赔笑:“原来是萧县令,哎呀!都怪小民有眼无珠,冲撞了县令——” “牛二,你个浑人!”里吏手指着他,“对谁都敢耍横,还不快给萧县令好生赔罪。” “对对对!”牛二点头不迭,“家中还有半坛子酒,还请县令和夫人赏脸喝杯喜酒,这将来要是传出去岂不羡煞死人!” 这哪是赔罪,到这时候还想着给自己脸上贴金。 谷離 萧元度抬手制止了他一连串马屁,“不必了,还有事。新妇伤重,不宜留在此处,我二人这便带走。” 牛二一听,不愿意了,“这是怎么说的?纵是县令,也不能强抢人妻罢?” 萧元度错了错牙,脸色难看至极,恨不能拔刀把这人脑袋给削了。 往姜女那瞥了眼。好在她一心安抚新妇,应当并未听到。 他一身悍戾之气,牛二确实有些怵他,尤其在得知他的身份之后。 可转念一想,理在自己这,怵个甚? 梗着脖子道:“人是我抢来的,就是我牛二的妇人,哪怕说破天去,就是刺史来了,我也有理!谁也不能把我牛二怎样!” 看牛二竟敢跟一县之令犯浑,里吏又急又气又无可奈何。 牛二话虽不中听,但他确实在理。 萧县令突然要带走人家的新妇,确实没理。 里吏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帮谁也不是。 “跟我说理?”萧元度冷笑。 “岂不知我就是王法?”这句话以往他常挂在嘴边,不过已是许久未说了。 今日到底也没说出口,只道:“我今日若非要把人带走呢?” 牛二挺了挺腰,碗口大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夺妻之辱,奇耻大辱!慢说你是县令,便是天王老子想带走她也得从我身上踏过去!” “县令也不能胡来……” “官再大也不能坏了规矩!” 乡民七嘴八舌,竟都是站牛二的。 姜佛桑冷眼看着眼前情形,一边费力托抱着新妇。而后她发现新妇情况越来越不好。 “苗游医,你快给她看看!” 苗飞正要上前,被牛二拦住去路:“哪就那么娇气了,死不了!” 姜佛桑豁然转头,双目寒光毕露,“不想死就松手。” 牛二愣住。 没想到,这娇滴滴的美人竟如此厉害?瞧着比县令杀气都大。 到底是县令夫人,牛二不情不愿松了手,还跟了一句:“丑话说在前,是你们要给她看的,我反正出不起诊费。” 没人搭理他。 牛二遂得寸进尺,“苗游医,不若你先给我看看,我这手疼得厉害!” 还是没人理会。 苗飞粗略检查了一下新妇状况,神情凝重:“夫人,得赶紧找一处干净地方,让她平躺着——” 这般僵持下去怕是到天明也没个结果。新妇的伤不能再耽搁,只能先抬回村医治。 牛二让抬去他家,姜佛桑置若罔闻,直接让抬去了里吏家。 两家离得也近,中间就隔了一户人家。 从这户门前经过时,院子里也正上演着村口的一幕。 男人手握藤条,死命往妇人身上抽打。 “贱人,这些年了还不死心!自己跑还不够,还敢帮着别人跑?看我今日不抽死你!” 妇人被抽的满地打滚,却没有叫一声疼,更没有求饶。 只是盯着男人,死死盯着男人,眼中喷射出愤怒的火焰。 第325章 展露无遗 费了些功夫总算给新妇灌了下去。新妇失血过多,又饮了麻汤,很快便陷入昏睡。 但两人并不能就此放心,万一缝合时她醒来…… “还得找人按住她腿才行。” “我来。”有人掀帘进来。 是方才那个挨打的妇人,也即偷放新妇离开的人。 才因新妇挨了一顿毒打,鼻青脸肿,即便如此她还是愿意站住来。 “如何称呼?” 妇人垂着眼皮, 没吭声。 苗飞看了她一眼,道,“她叫珍娘。” 尽管牛胜喊她贱人,村里人叫她疯子,可她其实是有名字的,她叫珍娘。 从这名字便能听出,她也曾是爷娘心头珍宝。只可惜…… 姜佛桑冲她点了点头:“有劳了, 珍娘。” 和预想一样,简易的麻汤效用有限,第一针下去新妇就痛得弯起了腰,就连肿起的眼也睁开了。 好在她上半身已被提早捆在了榻上,珍娘做惯了活,力气大,死死压住她双腿不在话下。 姜佛桑为防她不慎咬舌,往她嘴里塞了东西,同时还要端着油灯给苗飞照明。 苗飞汗如雨滴,原本还有些顾忌,这会儿什么杂念也没有了,只想快快缝合。 屋里惨嚎声不断,快赶上妇人生孩子了。 外面人不知发生了什么,纷纷想着,这新妇莫不是要不成了? 就连泼赖的牛二也噤了声, 心底暗道晦气,同时盘算着该找谁讨回损失。 萧县令?罢了, 民不与官斗。 就苗游医好了!就说是他治死的,他敢不赔钱? 叫声终于停下时已是一柱香之后。 苗飞剪断桑皮线, 姜佛桑接手了剩下的,为新妇清洗伤处并涂抹止血消肿的药膏,而后拿出自己的干净衣物给她换上。 新妇已经彻底没了力气,却依然抓着姜佛桑的手不肯放,似乎清楚这才是唯一能救她的人。 姜佛桑由她抓着,侧身坐在榻边陪着她,直到她完全熟睡,才悄悄抽出已经没有知觉的手。 看了眼榻尾抱膝坐着一脸麻木的珍娘,目光落在地上那件残破不堪的碍眼喜服上,起身走了出去。 萧元度抱臂站在堂屋内,听到门帘响动,回身,与姜女四目相对。 姜女身上到处沾染的都是血迹,乌发也汗湿了,粘在两鬓,有些狼狈。 萧元度放下手臂,扯了下嘴角,正要迎上前,姜女突然开口, “牛二何在?” 脚步倏地顿住,停了停, “外面。” “为何不抓他?为何不杀了他?” 姜佛桑的恨意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只不知这恨意是单只冲着牛二,还是连带着他一起? 萧元度皱了下眉。 谷谳 方才姜女为新妇清洗上药时,苗飞出来同他说了一番话。 他问萧元度是否真的要把新妇带走。萧元度点头,苗飞则摇了摇头。 “不妥。偷摸救人可以,现在已经闹开,若县令还执意如此,那么就坐实了强夺别人妻子的恶名,惹起乡民激愤,你和夫人都走不出围塔村。” 萧县令虽然很有身手,但他面对的是自己治下的子民,还能把人都杀了? 即便杀个牛二也不行,因为认真来说,牛二并未触犯律法。 相反,萧县令伤人在前,若再抢人杀人,被乡民一状告到郡里州里——即便他是刺史公子,也难说一点代价都不用付。 苗飞并非有意给他泼冷水,也不是故意要说这些,他只是需要松缓一下紧绷的精神,顺便给提个醒。毕竟这个县令的行事作风他也是听过的,怕他怒火中烧之下不管不顾。 说完自己也觉羞愧。 一个大男人,瞻前顾后,不及珍娘半分之勇。 珍娘身处困境还敢豁出一切救人,他却只敢躲在茅厕里,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未发生…… 可,不管怎么说,除非劫夺婚不存在,否则直接带人走肯定是行不通的。 何况能走哪里去?新妇的家就在前村,县令和夫人终归要回巫雄城,他们走后,牛二必然会报复新妇一家。 苗飞的话萧元度只听了前边。 作为一个地道的北人,他再清楚不过强行带走新妇的后果。 别的事他都可肆意而为、独断专行,唯独这回……万一真发生苗飞说的那种情况,他怕一个顾忌不到,会伤及姜女。 姜佛桑看他神情便知晓了这件事的结果,怆然一笑。 “只要发生在抢婚当天,不管是谁,生死有命,包括新妇,是么? “分明是虐打,分明是强暴,只要以婚为皮,就可以什么都不追究,是么? “劫夺婚是约定俗成的,不受律法约束,所以女人就只能这么受着、一直这样受着,是么? “可又有哪一条律法写明了女人必须遭受这些磨难?难道是她们生而有罪吗?!” 一问接着一问,每问一句,就朝他走近一步。 她的语音逐渐加重,黑幽的眼底燃着两簇火苗,让人不敢直视。 “我,”萧元度张了张嘴,双拳握紧又松开,“我会另想办法——” 即便不能以劫夺婚之名把牛二如何,总可以寻个别的由头让他一尝牢狱之灾。 “殴人至重伤的由头?”姜佛桑一下便猜出,轻呵一声,“前朝至今,未曾听闻一例因殴杀妻子而入狱的人。噢,倒是也有一例。不过那人被斩首并抛尸闹市的根本原因是他污蔑了天子,而不是杀害了妻子。” 所以就算把牛二抓起来又有何用?关不了多久就要放归,新妇仍是属于他的,因为这是律法所认可的。 更何况,一个牛二抓进去,外面还有千千万万个牛二,万恶之源是劫夺婚这种婚俗,姜佛桑不信萧元度不清楚。不过和外面那些人一样,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也是,受害者的血泪,受益者何需在意?大约也从来不会放在眼里。 即便萧元度是父母官,是掌政者,他有权力有责任去改变,也不会轻易去触碰。 因为这是一个天雷。 他虽莽,到底不是真蠢,知晓其中厉害,怕牵一发动全身…… “你们心里大抵是很得意这种婚俗的存在罢?正因有了劫夺婚,你们轻易便可占有一个女人、毁掉一个女人。”姜佛桑咬着牙,眼里沁出水光。 萧元度心底狠抽了一下,抬手想去抚她的脸,被她重重挥落。 第326章 画皮之下 她这一下虽是拂在了手背上,却更像是抽在了萧元度的脸上。 “阿娪,”萧元度吸了口气,眉宇间沟沟壑壑,“你先冷静……” “我无法冷静。” 置身死地,面对汪造,她都可以保持冷静, 唯独此事上不能。 “夫主是否觉得妾无理取闹?明明我比她们幸运那么多。同样是被抢被掠,我为刺史儿妇,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还能得夫主恩宠,为何还要不依不饶、不肯知足,别人的苦难又与我何干。是也不是?” 姜佛桑话里透着浓浓的自嘲与自厌, 说完就紧紧闭上了眼。 是, 她是“幸运”, 她何其幸运! 但这一切都是她殚精竭虑或者说处心积虑谋来的。 她原本不必如此也可以,甚至比现下更好…… 多少个夜里,突然惊醒,汗湿重衣,因为她后怕,想想都后怕。 若然没有这张脸、没有这个身份,没有重活一世磨炼出的心智与坚韧,她怕是连珍娘都比不上,早就毁了! 太平从来不是靠粉饰就能得来的,再美丽的画皮也总有被揭下的一日。画皮之下,她与她们有何两样?她就是她们。 就好比她与萧元度的结合,再是“恩爱和满”,也掩盖不了其肮脏丑陋的本质,与任何一桩劫夺婚无有不同。 “你,你们——”姜佛桑缓缓睁开眼,直直看着眼前人, “都是一样的。” 全都一样。 话落后撤一步,转身的瞬间,泪水倏地坠落。 萧元度伸手抓了个空, 整个人久久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 “一群莽汉坐在这座屋里, 是洪丁请来参加婚礼的亲戚。 他正在娶一个女人, 未经姑娘同意,抢亲成婚。 他们在那儿豪饮狂啖, 我坐着伤心苦闷……” 姜佛桑跽坐于榻边,看着新妇睡梦中也透着惊恐的脸,脑中回想着先生与她说过的一部歌剧。 她不太清楚甚么是歌剧,即便先生做了解释,并且怪腔怪调怪模怪样演给她看了,也还是感觉模糊。 那个故事亦忘得差不多了,隐约还记得里面一位齐氏女郎的遭遇。 那位齐氏女郎也是被抢走并被迫与她的夫主成婚的,并非因为媒妁之言,更不是出于爱情。 每一次她那面孔凶恶的夫主外出归来,齐氏女郎都浑身瑟缩。即便心中怀着海一样深的恐惧,也还是要硬挤出笑来走出屋迎接自己的丈夫…… 而就像这个逐渐被她淡忘的故事一样,姜佛桑一度也以为, 抢婚一事亦会随着时间被淡忘。 不独她, 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因为胳膊拧不过大腿, 因为日子总是要往下过。 然而并没有。 那是一个看似已经痊愈的伤疤,平常无事,触之即疼。再凑近了看,原来根本就未曾好过,内里千疮百孔,一直在破溃、流血、流脓。 日常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件事,轻易就能勾起上覆的那层疤痂,牵皮带肉、扯骨连筋。 而每当这种时候,那种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屈辱、恨意,让她连冷静也做不到,只想杀人。 积雪山中,她曾经举起了刀。 谷孂 那一刻她似乎是清醒的,却又并不全然清醒。 她忽视了萧元度甲胄在身,忽视了自己根本不是萧元度的对手,忽视了若一击不中将无法收场,甚至即便得手也可能会有无尽麻烦……满心满眼只想要萧元度的命。 这个想法,从被他掳出崇州、掳进萧家别业,始终没有变过。 一个践踏她尊严、视她如玩物、视她性命如草芥的男人,她若然能够放过,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她不能原谅的? 之后因为甘姬事件,更因良媪那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言论而不得不强自按耐。 再后来,她找到了更好的法子…… 然而再好的法子终究也只是退而求其次,在直接杀死他的诱惑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尤其是在她成功杀了汪造之后,内心的澎湃,乍看见他那一刻所有累积在心的怨与恨的疯狂反扑,让她根本无法自持。 有一瞬间,她甚至分不清面前人究竟是汪造还是萧元度…… 那晚过后,姜佛桑一直在想,若是春融和休屠没有及时出现,她究竟会不会下手? 答案原本应该是清晰的。 可是因为后面一系列事,突然又变得模糊。 倒不全是因为萧元度救了她,毕竟不是萧元度她也不会遭此灾殃。 就只是觉得,萧元度这个人也不是完全的无可救药,偶尔也有些可取之处。 或许,他也不是非死不可…… 当然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萧元度真若是死了,萧琥那关她绝对难过。 杀萧元度和自己活命,她选择后者。 至少在离开北地之前,萧元度可以死在任何人手上,绝不能是她手里。 不过,她可以不杀他,但他带给自己的屈辱与痛苦总不能一点代价都不付。 ——今晚的事只是让她愈发坚定了这一点。 方才她与萧元度说的那番话,是忍无可忍地发泄,却也有着另外的打算。 想着有眼见为实的冲击在,她再加上一剂重药,勾起萧元度对自己的愧意,或许就能促使他对劫夺婚产生些新的思考。 她当然清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似这种根深蒂固的陋俗,若要根除亦非一日之功,需要徐徐图之。 她只是需要萧元度的一个表态。 只要他点头,办法她来想,或者两人联手克服。 然而即便在那种情况下,萧元度仍然没有松口。 可笑的是,她竟然曾抱有一丝期待。 姜佛桑心底微哂,终归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男人的理智。 失望吗?也不算。 萧元度是对她动了情,却还没到为她不顾一切的地步。话又说回来,这世上有谁能真正爱别人胜过自己。 站在萧元度的立场,他的选择亦没有错。 一个刺史公子,巫雄不会是他久留之地,实在没必要沾手这些费力不讨好还极易惹得一身腥的事。他的目光只需往上看,底下那些妇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心,也不是谁都有的。 姜佛桑仰头望着房顶,轻吁出一口气。 如此,也好。 第327章 仅此而已 下半夜,新妇醒来过一回,仍有些混沌。 姜佛桑和珍娘协作着把煎好的药喂她服下,之后姜佛桑让她闭眼歇息,再睡一会儿。 新妇摇了摇头,用肿起的眼睛看看珍娘,眼泪流不尽似的, 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 “嫂、不,阿姊,我,是我害了你……” 在被强按着与牛二拜堂前,她曾跟好几个面善的乡民求救过,没人理会她,那些人还帮着牛二防范她, 生怕她逃跑。 她其实也没抱希望,不想竟真有人不顾自身安危朝她伸出了援手。 这位姊姊不但救她出魔窟、告诉她从哪条小路跑,还告诉她回村后立刻和爷娘远走以避祸…… 是她不争气,她太疼了,每往前迈一步都钻心的疼。 摔倒又爬起,眼看快要出村,却不小心撞到了别人的篱笆墙。墙内有狗,而后她就被人发现了。 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珍娘站在地上,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新妇又看向榻边的姜佛桑,“夫人,是你救我……” 姜佛桑听后沉默不语。 想告诉她,不是我救的你,而且最终不一定能救得了你。 望着她终于有了点光采的双眼,终究没说出口。 新妇确实不能算是姜佛桑救下的。 即便她如今广有身家,但在绝对的武力与权力面前,她也不过就是一只稍肥些的待宰羔羊。 她之所以敢贸然开口,是因为身边有萧元度。或者没有萧元度, 有随嫁部曲也行。 但当这些外力全部消失,她又救的了谁呢?她连自保都做不到。 姜佛桑越来越痛恨这种无力。 她垂眸,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这双手究竟要握些什么才可以捍卫自己?又究竟要走到哪一步才有余力给别人带去庇护? 美色? 不,积雪山上她就反思过了,这是条捷径不假,却也是把伤人伤己的双刃剑。 先抛开心里的膈应不谈,美色虽好用,却也不是回回都有效用,十回里但有一回失灵,要面对的都将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何况世上也没有永开不败的花,到了花褪残红之日,还是会回到这个问题上来,届时便难有再翻盘的可能。 钱财? 虽然钱财确实能为她带来许多东西,她最初的目标也的确是多积攒一些银钱,等到南州救出先生后就乘船出海,远离战乱是非,再觅一处岛屿…… 但是她越来越意识到,不够。光有钱财,远远不够。 正如她曾对姜素说的, “你目前所有,我轻飘飘就能夺走。” 亦如钻营半生积攒下的地位财富一朝便被褫夺干净的冯铨。 旁人视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所以,还是要强大啊。弱小永远只有被人吞吃的份。 再不然就是在绝境中眼巴眼望着能有人从天而降救自己出苦海。 可要是一直没盼来那个人呢?或者这次盼来了下次没盼来,岂不仍是个死?就算回回都盼来了,又焉知不是拒虎迎狼? 常人都指着衙署惩治暴徒为自己主持公道,可要是连那些也指望不上,若是律法和圣人都告诉你,你所遭受的就是你的命,是生来就必须忍受的,那么也要听从吗? 把生命和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本身就是愚蠢的…… 就如那个被抢婚的齐氏女郎,虽然她终究等来了冬日尽寒风逝的一天。对于那么个人人喜闻乐见的局面姜佛桑却很难喜欢。 因为她的春天仍是别人带给她的,只不过换了一个男人而已。这个男人可以带给她一个暖春,同样可以给她带去另一个隆冬,届时她又将靠谁走出来呢? 关于齐氏女郎最终的结局姜佛桑不很清楚,因为先生并未把故事说完。显然先生也不是很喜欢那个故事,就只是闷得无聊,实在说无可说了。 药性上来,新妇又昏沉睡去。 谷堶 榻上还有空位,姜佛桑让珍娘上榻歇着,她不肯,仍回榻尾闭眼靠墙坐着,像是已经习惯了。 姜佛桑守着新妇,目光自珍娘身上收回,盯着案上跳跃的烛火,想了很久,想了许多。 - 里吏另腾了一间屋室供萧元度歇宿,萧元度没去。 里吏无法,搬了张胡床到堂屋给他,而后自去歇着了。 萧元度垂足坐在胡床上,上身前倾,肘弯压在膝头,双手交握,拇指抵于眉心来回刮动着。 夜渐深,手上的动作渐渐停了,紧闭的双眼却并不安泰,像是有什么在里面扯动。 他蓦地睁开双眼,眸光如飞刀犀利。 待看清眼前人,瞬即柔和下来。 想到自己还牢牢攥着她的手腕,忙松开,“攥疼没有?” 姜佛桑没应声,半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按在他的膝头,另一只手继续抚上他的眉心:“夫主不舒服?都红了。” 萧元度看着她,迟疑了一下,将那只手抓在了掌心。这次她并没有躲避。 “你……”嗓子发干。 姜佛桑冲他笑了笑,主动开口道:“夫主说得对,方才是我不够冷静,我——” “不,”萧元度截断她的话,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后,对上她的视线,“是我的错。” 短短四个字说得格外艰难,说出口反而长松一口气。 “阿娪,你没错,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 方才小憩那一会儿,脑中纷乱不休。 亲眼见了这些被掠妇人的惨状,他忽而记起姜女初被掠到豳州时其实也被关押过,那时的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想必也很绝望罢? 她也试图逃过,打晕仆妇、仓皇夜奔,却正巧撞进他手里。之后一路将她拖拽回内室,动作粗暴、言语胁迫……那时的她定然恨极了他罢? 更不提之后重病垂危,也不提从崇州到豳州一路上自己对她的诸般慢待…… 罄竹难书,细思极恐。 自己与牛二、牛胜之流究竟有何区别? 姜女看到新妇以及珍娘也会联想到她自身罢,自己却还要让她冷静。 从刺史儿妇到刺史儿妇,自己带给她的除了非议、屈辱和磨难,再没有别的。他却还自以为是,认为只要努力对她好,她就能渐渐望却那些不愉快…… 然而,今夜这个新妇会稀罕牛二的好吗?那个珍娘会稀罕牛胜的好吗? 显然不会。 所以姜女…… 一直以来,抢婚都是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绝口不提的事。 这是他头一次正面提及,也是头一回郑重跟她致歉。 姜佛桑仰头,望着他的双眼。 很真诚,很愧疚。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并不曾改变主意。 那么此刻,她应该回些什么呢? 姜佛桑忖道,或许她应该回一句,“不妨事,你看,妾现在不是很好?” 但是违心,实在违心。 于是低眉垂眸,遮住了所有情绪,只余下一丝感慨:“何其有幸,妾能够得夫主这一声对不住。又有谁来跟她们……” 萧元度像是急着证明什么,又或者说是弥补:“你既然想帮她,我明日无论如何也会把人带走。” 姜佛桑摇了摇头:“众怒难犯,夫主无需冒险,妾另有法子救人。” 第328章 再等等罢 瞥见萧元度裹手的纱布已经不辨原本的颜色,拆开来看,果然又渗血了。 “方才苗飞出来,妾请他为夫主看看手伤,难不成是苗飞忘记了?” 苗飞没忘,只是萧元度心烦得紧,就没让他看。 右手攥了一下, 又展开,语气里有故作的轻松,“这点伤,无碍的。” 姜佛桑不听他说,另取来干净纱布和伤药为他更换。 一边换药一边将打算说给他听,“乡民在此事上之所以紧抱成团, 不是为了别人, 是为了自己。倘或规矩就此被打破,以后轮到自己便没好处占了, 那如何能行?” 顿了顿,将语气里的凛冽减了几分,“所以还要从牛二入手。” 萧元度静静听完,问,“新妇愿意?” 姜佛桑颔首,“已经取得了新妇的同意。” 莫说萧元度未表态,即便他表了态,远水也解不了尽渴,眼下这关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能另寻别计。 给牛二安个罪名带走,换作其他时候可以,刚发生了他们要带走新妇的事,很难不让别人往歪处想。 一县之令若让人疑心公报私仇,以往那些功夫算是白费了。 何况姜佛桑也并不想如此,她心里另有计较。 就是有点难为新妇。 无可依靠的人想自魔掌逃出, 不死也得脱层皮。不过福祸相依,也未必不是好事。 萧元度拉姜佛桑起来, 猜到里面定然无空闲地方歇息,里吏为他安排的那间屋室又住了苗飞, 便把胡床让出大半边。 待她在身边坐下,伸手把她的头歪靠在自己肩上,“天色将明,睡一会儿罢。” 姜佛桑手攥了一下,轻轻嗯一声,闭上了眼。 - 牛二一心认定萧元度瞧上了自己的新妇,怕他趁夜半偷偷把人带走,是以哪怕浑身疼也不愿离开,带着他那一干人就在里吏家门口守了一夜。 天刚刚蒙蒙亮,里吏打开院门,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的全是人,气的踢了鼾声如雷的牛二一脚。 “县令和夫人要走,都起来,别挡道!” 牛二一个激灵蹦起来,牵扯到身上伤处,顿时龇牙咧嘴。 “县令要走?” 探头往院内一看,果然,萧县令和他的夫人洗漱一新, 正打算出发。 里吏长子把马牵到了门口, 里吏回头殷勤留客,“县令,夫人,好歹用罢朝食再走……” “不了,衙署有事,急等着回。” 看两人目不斜视地从面前并肩过去,牛二傻眼了,“县令、县令?我那妇人……” 萧元度回头扫了他一眼,“你的妇人关我底事?自领回便是。” “那昨晚……”昨晚不是还要把人带走来着,那模样瞧着可不像是玩笑。 牛二心底起了疑,又想到那阵几乎掀破房顶的惨叫,赶忙朝院里跑。 到了堂屋,正碰着苗飞背着医箱往外走。 “苗游医,你这是……” 谷层 苗飞道:“算算日子,我也该去前村了。” “那我那妇人?” 苗游医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把人接回去……好生准备一下。” 牛二瞪眼,不相信自己能如此倒霉。掀开门帘进去想要看个真切。 榻上躺着的女人面如土灰,眼瞧着出气多进气少,这模样分明就是活不成了。 牛二嗨呀一声,重重一拍大腿:“倒了八辈子的运!竟抢了个短命婆娘!” 榻上人下意识一颤,被垂头守在旁边的珍娘挡住了。薄被下攥住她瑟瑟发抖的手,新妇终于颤得没那么厉害。 好在牛二对着这么张鬼脸也没心思细看,转身走了出去,院子里追上苗飞,“苗游医,真救不回了?” 苗飞道:“救是能救,非使些贵重药材来吊命不可,人参鹿茸之类……若是能熬过这几日,再将养个一年半载——” 牛二打听了一下人参鹿茸要价几何,眼珠子差点脱眶,心道纵是把他全副家当卖了怕也买不来一根须须。 他阿娘前年病了一场,他都没舍得给请医,最后活活病死了。给个未过门的女人,多花一钱他都不愿,何况还有个无底洞要填。 人是不能要了,然而又不太甘心。就想着干脆抬回去放个一两日,能活就是赚到,要还是活不成,草席一卷埋了了事。 “晦气!实在晦气!抢个妇人就是为了睡觉生娃的,这下可好,只一晚上新郎……”嘴里骂骂咧咧,便要去院外叫人来抬。 苗飞闻言叫住他:“劝你还是快快打消心思罢,即便人能救回,身子养好,她今后也不大可能再生养。” 牛二顿住脚,这是怎么个意思? “你昨晚把新妇,”苗飞叹了一声,“伤成何样,自己就没有数?” 牛二想起来了,他下手是重了点,谁让她不老实?但何至于严重至此。 再三跟苗飞确认后,牛二一颗心掉到了冰窟窿里。 他们家八代单传,就指着他继后香灯,断了可不行!他阿娘临死还惦记抱孙子,他可不能不孝! “欸?苗游医,我这妇人可是你——”正想借机讹上苗飞,眼珠一转,也罢,不急于一时,一切等萧县令走了再说。 自认晦气的牛二甩手出了院门。 里吏叫住他:“你家妇人不抬走?” 牛二一摆手:“不是我家妇人了,谁爱要谁要。”一个不会生孩子的女人,那还算女人? 里吏吹胡子,可是拿牛二又没办法,这人横起来连他的脸面也不认。 正要上马的姜佛桑闻言,转身道:“瞧着也是可怜,既是时日无多,不若把她送还娘家罢?” 她昨晚问过新妇——不该叫新妇了,该叫阿欣。 她昨晚问过阿欣,阿欣毫不犹豫地选了娘家。 原本那个夫家也是媒者说合的,并无多少情谊,牛二带人去抢,他吓得钻进柜里,反把她拼命往外推。 阿欣不愿跟牛二,亦不愿再跟那个窝囊废。 经此一遭,她宁可一辈子不再嫁人,自也不在意别人说她不能生养。 她是不在意,姜佛桑却不会让她一直背着这么个名头被别人戳戳点点。 再等等罢。反正能不能生养的,也就是苗飞一句话的事。 第329章 两朵乌云 牛二欲走未走,留着一只耳朵留意这边动静。 见县令夫妇提议把人送还娘家,料定新妇是必死了,当下再无疑心。 里吏很快找来了几个青壮,新妇被抬到一块破旧的门板上,大暑天,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旧毡毯, 仍旧一脸青白,泛着死气。 苗飞道:“我正要去前村,既是顺路,干脆一道。” “听闻阿欣的双亲有旧疾,家中只有两个兄弟,阿欣已然这样了,还需个细心人照料才好。”姜佛桑转头朝院内屋檐下站着的珍娘看去, “珍娘昨晚看顾了一夜, 我看就甚好。” 牛胜守在院门口, 豆粒大的小眼泛着狠光,死死盯着珍娘,大有等他们一走就要跟珍娘算总账的意思。 闻言立即叫道:“这可不行啊县令夫人!珍娘去照料别人,家中饭食无人备,牲口无人喂,活计也无人做,我可怎么活?” 姜佛桑充耳不闻,径直返回院中,走到珍娘跟前,问:“你可愿意?” 孰料珍娘却是摇了摇头。 她明明恨透了牛胜,先前一次次逃跑,如今终于有了离开围塔村的机会,她却拒绝了。 即便她清楚若不走接下来等着她的是什么,还是选择了留下, 没有半分迟疑。 姜佛桑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这种死气沉沉毫无求生意志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 叫了声珍娘, 声音不由转低:“我知道你所思所想, 或许你已筹谋良久,我只告诉你,为了那么一个渣滓,不值得。恶人自有天收——” 从昨晚到现在不曾有过任何表情的珍娘突而发笑。 “恶人自有天收。”她喃喃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她,悲愤、悲切,“老天爷长眼睛吗?” “不长眼睛,那就捅它两个窟窿。”姜佛桑握住她粗糙如老妪一般的双手,“珍娘,你的阿父阿母在天有灵,会乐于见到恶人伏诛,却不是以他们心爱的女儿为代价。听闻他们极是疼爱你,我猜他们唯一的心愿必是让你好好活着,珍娘,你说呢?” “去他们坟前祭拜一下罢,让他们宽心。”见珍娘沉默不语,姜佛桑仰头望了下天,笑道,“这天已是旱了许久,会有一场及时雨的, 很快。或者你也可以等到这场雨下完了再将好消息告知他们。” 珍娘怔怔望着她,忽而垂下头去,一滴热泪滴在姜佛桑的手背上。 牛胜正引颈往里张望,忽见县令夫人回身,冲他招了招手,芳容含笑。 牛胜懵了一下,晕晕乎乎走进去,“夫、夫人叫我?” 姜佛桑颔首,仍是笑意微微的模样。 牛胜都看傻了,等回过神,手里多了个银块。 “这、这……” “我欲让珍娘去前村照料阿欣一段时日,珍娘已是同意了,不知你意下如何?” 单冲她这笑面柔语的模样,牛胜也说不出一个“不”!何况还有天大的好处。 他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银块,这可是银子啊!是听过见过从没摸过的银子! 活了近三十载,他还未曾见过如此多钱,当下喜地点头不迭,“夫人挑中她,那是她的福气,让她去!伺候到年都行!” 话落,瞥了目无表情的珍娘一眼,疑心她方才在县令夫人跟前说了自己坏话。 这可不行! 县令夫人出手如此大方,而且似乎对他有另眼相待的意思,若是就此攀上了,以后岂不……想想都美! 谷濴 “夫人,她去年撞了脑子,满嘴的疯话,可不能信。昨晚我也是气她伤了邻里和气才会下此重手,我平常可不这样!你尽可满村访访,她怀娃那阵,我恨不得把她当祖宗供着,一点重活不让干,饭食都端到嘴边,是她不知好歹!” 应当是想到了那个流掉的孩子,牛胜胸膛起伏急促,垂于身侧的巴掌也跃跃欲试,顾忌着姜佛桑在,才没有立时动手,只给了珍娘一个“你等着”的眼神。 珍娘似一根木桩,对他的威胁没有半分反应。 姜佛桑笑,“是啊,她可真是不知好歹。这几年你也辛苦了,拿着钱买点好酒好肉,别亏了自己。” 这话听着真叫人舒心,牛胜满腔闷气顿时散了个干净,再三作揖。 姜佛桑却道:“别光谢我,你还应该谢谢牛二。” “牛二?” “若非牛二抢亲,便没有这场际遇,自然也——”指了指他手中的银块。 牛胜一想,确实如此。 当即便去找了牛二道谢。 牛二盯着硕大的银块眼都直了,心道:他祖宗的!老子抢了个婚,倒让这狗东西落了个便宜! 当下便改了主意,也不打算讹苗游医了。那人一看就是个穷酸的,料也榨不出多少油水。 还不若去县令夫人跟前说几句好话。牛胜只是把自家妇人借出去几日就得了这么大的赏,他的妇人可是要死了,满场再没有比他更惨的,要赏也应当厚赏他。 牛二平日与牛胜关系不错,这会儿却觉得他得意洋洋的嘴脸甚是欠揍,盯着他捧在掌心的银块,越看越眼热,恨不得给夺过来。 罢了,先去讨讨看,讨不到再计较。 萧元度脸色越来越沉。 里吏停下絮叨,还以为自己哪里说岔了,就见他携着怒气直奔牛二而去。 牛二才将迈步,忽闻一阵风声,扭头,看到的就是猛虎一般朝自己扑来的萧元度。 萧元度一把揪住他胸前衣物,往后一带,牛二整个人被凌空拖起几丈远,而后又被他往地上重重一掼!白眼一翻,心肺差点从嘴里吐出来。 萧元度并未松手,单腿屈膝半蹲在他面前,一双眼阴煞得厉害。 看姜女跟牛胜有说有笑,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牛二还敢找死。 “你给我记住了!再敢去前村一步,扰新妇一家——” 单瞧那杀人似的眼神,后面的话也不必再说。 牛二感觉脖子一阵发凉,吓破了胆,忍着一嘴血腥味,连连点头。 离开围塔村,两人又去了前村阿欣家。 阿欣父母悲喜两重天,喜的是阿女回来了,悲的是好好一个人弄成了这副模样…… 姜佛桑安慰了几句,留下些银钱,托苗飞和珍娘把人照看好,便和萧元度动身返回了巫雄。 一路没什么话,两人似乎都有满腹心思。 本是晴空万里,突然飘来两朵乌云。 那乌云生了双翼也似,一路往南,过了瀚水,过了漳江,最终停留在京陵城的上空。 第330章 学做贵人 从紫极殿出来,彭惑仰头望了望天,进宫城之前还是天朗气清,不过一会儿功夫,已是阴云密布。 七月秋风起,怪不得。 彭惑抚了抚手背,撩起衣袍, 踩着仆从的背登车出了阙门。 闭目坐在宽敞的马车内,脑中回想着方才与天子的对话。 天子这次召他进宫别无旁事,只道念他多年来忠心耿耿,打算重赏于他。 彭惑生性谨慎,自入仕以来更是临深履薄。若是以往,他定是想都不想就婉言谢绝, 何敢居功?或者要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赏赐,让天子面上过得去,又不至起疑心。 但这回…… 彭惑思虑再三,最后还是横了横心:“臣别无所求,唯有一愿,恳请陛下升彭氏一族为士族。” 天子听了这话,显得十分为难。 一阵尴尬的静默后,殿内想起悠悠一声长叹:“此事寡人亦不得措意,须其他世族同意方可,卿可前去探问一番,他们若是准许,寡人自无异议。” “可——” 羸弱的天子突然呛咳起来,“寡人这身子,是、是越来……”一句话未说话,眼瞧着已喘不上气。 内监宫人立即围拢过来,披衣的披衣,端药的端药。 彭惑再不得开口, 关切了两句便告退了出来。 “家主?”管事隔车请示。 彭惑睁开眼,道:“去太宰府。” 这几年京陵看似平静, 实际也发生了不少事,主要体现在朝中人事变幻上。而朝中事又必然牵连到几大世家。 凤翔三年春, 大将军许晁收归了西南沧州后班师回朝,正该春风得意时,却因妻族而见疑于天子,兵权被收归,自那以后很是低调了些时日。 直到凤翔四年秋,在其叔父大司马许峋的力荐下,天子派许晁率大军出征东南。 谁都清楚,许氏一族能否扳回局面、重回昔日煊赫,全在此一战。 满朝文武翘首以盼,心情却不尽相同,有盼着凯旋的,也有盼着失利的。 总地来说,盼凯旋的少,盼失利的多,终归国朝利益不如家族利益。 真正企盼着这场胜利的大约只有天子了。 北地六州明面归服实则各自为伍,民间戏称他半阙天子他何尝不知?可实际上他连半阙天子也算不上。 好在西南叛乱已平,若然能把东南再纳入大燕版图, 届时便可倾全力向北地开刀…… 许晁在东南耗了大半年,搭了无数粮草军饷,最后不负众望——损兵折将无数, 无功而返。 消息传回朝中,天子震怒,军报直接砸向大司马许峋。 大司马许峋不敢置信,捡起展开、逐字看完,当场喷了口血,人也倒了下去。 许晁归来后也被问了罪。念他以往军功,并未夺职,杖责罚俸后仅是命其在府中禁闭思过——天子虽不肯再听他那些“山形海势复杂,遍地瘴疫之气”的辩辞,却也还是想保他一保的,毕竟许氏彻底垮掉于他并无好处。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许峋自大殿上受激晕倒后,再醒来已是口歪眼斜,说不得一句整话。 天子前后派了好几拨医令去救治,病情仍久不见好。 这可真是一家忧愁百家欢喜! 谁还顾得上朝廷才打了败仗,都奔着空出来的大司马之位使力去了。 谷爈 多方博弈到最后,花落羊氏一族的羊簇身上。 也不算意外。羊氏本就位列四大士族,关键人还有一个好妹子! 天子而立之年,身弱多病的缘故,至今只得了一位皇子,就是羊簇之妹羊妃所出。 天子大约也清楚自己天寿不永,能制衡连氏的许氏如今又肉眼可见地衰落下去,恐自己去后小皇子为连氏把持,这才有意扶持其母族。 而彭惑恰在这上头助了把暗力,今日的赏赐多半也是由此而来。 只可惜,士大夫亦非天子所能任命,彭氏想登士族,难如登天! 但再难,也总要一试。 太宰府中正在宴客。 前太宰连阗年事已高,今春跌了一跤,听闻已起不得榻,权柄正式移交到其子连昶手中。连皇后便是连昶嫡亲的侄女。 连昶其人不比其父老谋深算,行事倒也还算周密妥帖,只有些高自骄大的毛病。 以前有老父压着还不显,如今这座大山倒了,能与连氏平分秋色的许氏也处于将倒未倒之中,连氏现如今说句如日中天也不为过,就连新上任的大司马羊簇也得向他示好,于是连昶的这种倨傲就开始慢慢凸显了出来。 连昶好宴饮,每逢聚宴,连府必宾客云集,今日也不例外。 除了羊氏、裴氏,许氏竟也来了人。曾经分庭抗礼,如今俯首躬身,怎不叫人唏嘘? 此外,江州贺氏、安平崔氏、河阳褚氏也皆在坐中。 彭惑前来拜访,倒也顺利入了门,只是刚一就座,左旁的崔贤就捏鼻大喊:“快快给我移榻!离这位客人远一些!” 堂上响起一阵会意的哄笑,就连四下侍立的婢女从人也掩唇窃笑不止。 而作为这场宴会的主人,连昶只在彭惑方才行礼时稍动了下高贵的头颅,连个余光都未给,这会儿亦未出声阻拦,拈须自顾欣赏舞伎们曼妙的舞姿,看到兴味处,抚掌大笑。 自然又引得好一阵附和。 看似笑得是舞伎,实则眼睛都往彭惑处瞟,鄙夷之情溢于言表。 彭惑一张脸青了又白,再坐不下去,丧气而退。 “寒门之人,还想与我等平起平坐……” “别人夸他容表有士风,还真当自己是士族了!” “武吏之家,得幸于上,阶荣至此,竟敢妄想……” “武吏之家实为抬举,实为拾粪之家,你们方才就没闻到一股余臭?”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移榻?臭不可闻,快把他坐过的用过的拿去扔了……” 直到回到府上,坐在书房里,那些嘲讽声仍缭绕在耳畔。 其妻严氏放心不下,端了些饭食进来,“夫主,天子他……” 本想问问结果,其实不问也知,单看彭惑的脸色还有甚么不明白的。 “想必还是因着大司马的事,惹了太宰记恨。” “天子亲找我说,我又能如何!” 他们彭家能走到今日,靠的终归是天家,而非世家。是先帝想要限制世家的权利,这才有了彭氏崛起的机会。 可即便彭家三世都为官僚,他如今更是官至吏部尚书,兄弟几人也薄有声名,又如何? 就因祖公出身卑微,入仕非由经学取官而是凭军功获职,在从军立功前又以拾粪为生,就被这些阀阅贵胄嘲笑为身有余臭、学做贵人的啬夫。 第331章 流连忘返 对于身份的分野,彭惑习惯了,又或者说麻木了,以往也不觉如何,尽量不去想也就是了。 可小辈们对此却无法忍受。 他们生长于锦绣丛中,仆役环绕,家人疼护, 对于外间的残酷见得太少,更不会想到这残酷二字有一天也会跟他们挂上钩。 去岁,幺女彭绮就曾哭着跑来问他:“阿父,你也算是朝廷大员,我们家仆从车马并不比别家少,为何那些世家女不肯同我一处说笑玩乐?为何连皇后赏赐的那些锦缎毡毯从来就没有我的份?” 彭惑被问得哑口无言。 自前年起,豳州的锦缎罗绸突然风靡京陵。虽然市中就能买到,家中也从来不缺, 但皇后亲赏毕竟不一样。 一来赏赐的都是市面上所没有的珍品;再者这是独一份的恩宠,意味着亲近,也意味着认可,更标识着身份地位有差。 彭绮自幼心高,为此一直耿耿于怀。 前几个月还因为一块巫雄毡毯与崔氏的女郎起了冲突。 她花了大价钱在市中买了最昂贵的一块毡毯,孰料崔氏女郎听闻后直接拿出了连皇后赏赐的,果然比她那块漂亮耀眼得多。 彭绮回府就把高价买来的那块给扔火盆烧了,而后把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两日不肯出来。 终于把人劝出来,彭琦双目已是黯淡无光,“阿父,你不是很得至尊看重么?我想不明白,我们家究竟比他们差在哪,我想不明白。” 差在哪?差在血脉上。 士族生而高贵,他们生而低贱。 即便凭本事坐到官高位显又如何?还是得不到世家的承认。 彭惑看着备受打击的小女,心里滋味难言。 他素日最疼这个女儿, 不过促使他最终向天子开口的却并不止这一桩。 三子彭维近来看上了高阳吕氏的女郎,吕氏虽也是士族,跟今日连氏府上宴请的那些比也只能屈居末流。 彭惑一方面觉得自己应该打消儿子的念头。毕竟在那些士族眼里,官职再大也无用,他们只看重血统与出身的纯正,何况与庶族通婚还可能遭到其他家族的鄙视与排挤。 可彭氏到底也不算一般庶族,他终究有些不甘心,便想试上一试。 倒也没有贸然登门求娶,而是托请旁人先探了探口风。 结果无异于自取其辱。 吕氏家主倨傲道:“我女非冠带辈不嫁!彭氏寒门,辄婚非类。” 三子因此一句,终日郁郁。 彭惑也实在是胸臆难平。 苦苦攀爬半辈子,见了那些世家子弟还是得卑躬屈膝,是个人都能踩上一脚,那他这半生图个什么? 太多的不忿不平,所以今日豁出脸面,不想还是铩羽而归,空遭了一番羞辱。 “天子都决定不了,只能天来决定,”彭惑忽而拍案大笑,指天痛骂,“老天,你瞎了眼!你何其不公呵!” 严氏吓了一跳,捧起茶盏递去:“夫主, 你切莫动气, 先——” “家主!夫人!不好了!”管事惊呼着跑来,“公子、三郎君他……” 严氏手中的茶盏轰然坠地,摔得粉碎。 翌日,彭家三子投河而亡,成了京陵城里的时新话题。 彭维求娶吕氏女不成,本就郁结于心,出城散心时又遇到一群世家子,被围堵起来好一顿奚落。 “癞蛤蟆还敢吃天鹅肉!” “学你祖公回家挑粪去罢哈哈哈哈……” 谷齈 羞怒交加之下,彭维一时想不开,就这般寻了短见。 彭府里外挂起了白皤,仆役也都换上了麻衣素服,从上到下一片肃穆哀戚。 从治丧到下葬,一应流程从薄从简。 天子谴使慰问,朝中百僚皆来吊祭,酒犊祭奠之具填塞门街,独不见世家踪影。 送葬归来,彭惑心神恍惚摔下了马,天子特准其居家休养。 彭惑在书房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这日,书房门却被人一脚踹开来,一个面容和他略有几分相似、头系赭色头巾的男子阔步走了进来。 “我当日劝兄长,兄长不肯听!今日这般哀毁骨立,又能否换回侄儿性命?!” 满室酒气,彭惑数日间似老了十岁。 抬头看着来人,缓缓道了句,“三弟回来了。” 来者正是彭惑的同母弟彭恩,早年间入了长生教,遭彭惑拦阻,愤而离家,多年来一直待在平州,鲜少回京陵。 这次收到消息,紧赶慢赶,终究没赶得上为侄儿送葬。 彭恩既哀且痛,不仅因为死得是他亲侄,更因为侄儿与他当年的遭际十分相似。 新仇旧恨,让他扭曲了面庞,重重一擂面前长案:“我早便说过,大燕已是烂透了!不把那些蠹虫血蛭一般的世家杀光杀净,我们这些寒门永无出头之日!奈何长兄愚昧,以为靠天子就能让彭氏一族走上辉煌,却不想想,天子尚且要看世家脸色,我们又岂能得好?!” 彭惑静静听着,没再似以往那样斥他斥不务正业、为邪术迷心。 竟是点了点头:“你是对的,愚昧是我,愚蠢是我,不然维儿不至丧命……” 彭恩愣住:“兄长想通了?那我先前的提议……” 彭惑颔首,只道了两个字:“可行。” 彭恩大喜:“兄长只管放心,我在长生教经营多年,如今已是二把手,头上那位只会瞒神弄鬼,别的事皆听我的。长生教信众遍布各地,多是聚引来的流民以及被世家大族占田占地的农户,也不乏家资丰厚愿意倾囊资助的寒门富户。” 当然,这其中更不乏高门显贵。只可惜,要的就是这些高门显贵的命! “信众们恨透了那些圈山占泽害他们家破人亡无处可归的士族,一呼必然百应,说起事便起事,我这就——” “慢着。”彭惑叫住彭恩,沉吟道,“眼下时机未到。” “那依兄长之意?” 彭惑招了招手,彭恩附耳过去, 听完,眼一亮:“果是个好日子!” - 一场暴雨过后,天空碧蓝如洗。 兴平郡城外有座青屏山,蜿蜒的山道上正有两人拾阶而上。 “我道此处有何好风景,竟能引得你裴十七郎流连忘返,跟来一看,也不过如此。” 开口者二十来岁,衣冠楚楚,面貌端方,明明说着打趣的话,面上却是不苟言笑。 他身旁的男子褒衣博带,笑若春风,论俊美和风仪还要更胜一筹。 裴迆道:“心中有景,处处皆景,恪原何必着相。” 连玠却不会轻易被他骗过去,“想来不是风景迷人眼,而是有人为美色所迷罢?” 若没记错,许氏前儿妇,姜家六娘子,三年前来了兴平清修,所居道观就在这青屏山。 第332章 攀折之心 连玠最初着实没敢将两者往一块想,禁不住好友实在异常。 近三年,裴迆往来兴平不下十次,虽说他以往也经常远游,但如此眷顾同一个地方还属首回。兴平既无人杰也无地灵,单凭这平平无奇的青屏山能引他至此?明摆着冲着人来的。 “夷遇,休要搪塞我, 你与那姜六娘——” 他开门见山,裴迆倒也没再否认,只道:“并非如你所想,这三年我是常来兴平,却不是回回都来青屏山,也从未见过姜六娘。” “那你这般奔波是为何?” “乘兴而来, 兴尽而返, 何需缘由?” 连玠知他性情,如此所为对他而言也算不上稀奇,更不屑瞒哄自己,他说未见过,那就是未见过。 “你可真是……”摇头,叹了句,“姜六娘若感你心意,必然要以身相许。” 郎艳独绝的裴十七郎一直是京陵众女郎竞相追逐的对象,平日里连玠是极不耐烦与他一道出游的,因为回回都是观者如织、车马拥堵,还有被抛掷物砸死的可能。 裴迆却是好耐心,只是增加了部曲、又令人加固了马车,并不驱赶行人,对那些向他诉说钟情的女郎也从不冷言粗暴,连拒绝都是有礼的——这种耐心、有礼并不浮于表面,那是浸润进骨子里的东西。但又不可否认,少些温度, 总有距离。 而这回, 与以往那些水过无痕的敷衍应对不同,裴迆不敢说绝对动心起意,至少是多了几分认真的。 可连玠实在记不得裴迆与姜六娘何时有过交集?即便是裴氏山学时,两人好似也未说过几句话,几时来的牵扯。 就拿这话问他,请他一解心中疑惑。 裴迆的思绪回到了三年前的无相寺后山。 那一番畅快淋漓的谈论,她新奇的话语,侃侃而谈的模样,还有渐行渐远如兰如莲的身影。最后是一封散发着淡香的信笺。 见他兀自回味、笑而不语,连玠也不是寻根究底的人,只是愈发羡慕好友了。 同为世家子,裴迆向来悠游自在,反观他……唉,谁让他姓连呢? 很多时候,连玠都希望自己能生在一个寻常人家。 然而有些事是早已注定的,真若生在寻常人家,怕也会有这样那样的不足,没见那些寒门庶族都牟足了劲往上爬? 每当这时连玠心底又会生出一种庆幸来——多好,他不必那般丑态百出的拼命, 别人竭尽一生所争取的,他来到世上第一天就全都攥在手里。 外间都说他们这些世家子平生最了不起的一件事就是会投胎,这话大约不假, 他应当知足,他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也确实没甚么不满意的。若然长兄连珐还在人世那就再好不过了。 连珐大他整整十二岁,若还活着,应当与表姊连皇后同岁。 从小他就听身边人以缅怀的语气提起这位置兄长,不仅才华横溢,为人也持重,连祖公都赞其颖悟无双。只可惜天妒英才,竟被一场风寒夺去了性命。 自那以后家中再未添过男丁,一连五个阿姊,而后才有了他。 阿父阿母将他当眼珠子看,从降生那一刻他就被寄予了过多的厚望。而为了不让父母和祖公失望,他自懂事起就开始有意模仿那位活在传闻中的长兄。 谷糕 然而他终归不是连珐,只靠道听途说,即便活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也终归做不到让所有人都满意。 而今,祖公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神思已然混沌,儿孙到了跟前也不大认得了。父亲接任了连氏家主,对他这个唯一的子息就更是严苛。 连玠被头顶那一座座看不见的山压得喘不过气来,这次之所以同来兴平,就是想借机散散心。 轻吁出一口气,将那些烦心事摒除,思绪又回到眼前。 提起姜六娘,倒让他冷不丁想起一个人来——姜六娘的堂妹,姜七娘。 姜六娘他是见过的,虽长得极美,但过于静了些,人前常低眉垂睫,一言一语皆尺步绳趋,少了些生气,不够鲜活。反倒她那堂妹,活泼明媚,煞是可爱。 连玠还记得,有年上元节,人潮拥挤,自己未及看路,将她提着的玉兔灯给撞掉了,就另赔了她一盏。她伸手接过时,两靥通红,杏眼忽闪着,似乎会发光,倒真像是月宫下来的一只玉兔。 只可惜嫁去了北地…… 连玠负手轻叹一声,转而问道:“这青屏山你还打算来几回?” 言外之意,是问他打算何时挑破那层窗纸。 隔岸看花是为佳话,但若真无攀折之心,断无可能坚持这么久。“心中有景”,京陵不也看得? 听说姜六娘清修之地本是京陵的棠棣观,之所以改为兴平,想来是家族所逼,半为躲是非半为避祸。 当年她与许宴那事也确实闹得沸沸扬扬,近两年才算为人淡忘,许氏又已今不如昔,想来她在此间也待不了多久了。 裴迆忽而停步,望向前方山道上徐徐向这边走来的两道身影,嘴角浮起一抹笑,“快了。” - “好女郎,咱们出来也有大半日了,快回去罢,不然传到夫人耳里,又该挨骂了。”侍女铃铛苦着脸提醒,还不忘举伞为她遮阳。 姜佛茵嘟着嘴拂开她的手,不高兴道:“我偏不回,这个月拢共就出来这么一回,你别催命似的,催得人心烦。” 她是心烦,却不止是因为铃铛地催促。 再有一个多月她在兴平就待满三年了,这三年简直比坐监还难。 阿母谴了十多个人伺候她,只有在白云观内行走自由,出了白云观,去哪身后都坠着尾巴。 在她再三抗议之下,原本那些尾巴稍微收敛了些,近两个月不知为何,暗地里好似又多了几双眼睛,即便她老老实实待在白云观,也还是有这种感觉。 让仆役搜寻了住处四周,又不见任何人踪异常,那些眼睛好像就此消失了。 姜佛茵便疑心是自己多想。 也是,阿母再想找人盯梢自己也实没必要搞这些,不然早在她来此的第一年就安排上了,又岂会拖到现在? 第333章 如在梦中 想到初来兴平的前两年,姜佛茵真是满腹心酸。 连外出游玩都不许,到今年才稍好一些,不过远的地方还是不许去,而且都要带着帏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才行。 她日常最多的消遣也就是在这青屏山里转转。 转得久了,连这山里有几条山道、每条山道凿了多少级石阶都能准确无误地报出。 幸亏还能与阿姊书信往来,心中苦闷暂得排遣。阿姊又常在信中开解于她, 时不时说些北地见闻或琐碎趣事与她听,否则她真要憋疯了。 阿母倒是常来,除了关心她的饮食起居,回回都是一样的说辞,总哄她要耐住性子、等个两三年就接她回去…… 左等右等,到今日也没盼来消息,心里难免浮躁。 今日与照看的仆妇大吵一架,赌气出来, 除了近身侍女不许任何人跟,故意连帏帽也没带。 铃铛附在她耳边悄悄道:“我昨日听陈妪与钱妪说起,夫人已经在安排了,最迟年底,必接女郎回去。” 姜佛茵将信将疑,“当真?” 虽则离年底还有些远,到底也有了盼头。 又疑心她是为了哄自己开心故意编的,姜佛桑多怕就这样无止尽地于这青屏山耗下去。 铃铛举手发誓:“婢子哪里敢骗女郎?先前没与你说,还不是怕——”还不是怕你沉不住气。 姜佛茵不在意被她吞下去的后半截,有了准信就好比吃了定心丸,立时阴霾尽去、心情大好。 终于要摆脱这个山野之地了!终于要回京陵了!终于……可以见到那个人了。 只是,如何见呢。 这次回去,姜七娘再不是姜七娘了,成了姜氏的远亲。以往都无法坦然出现在他面前,以后就更不能了罢? 而且阿母这两年一直在为她挑选婚事,议亲者皆非京陵人, 显然是要把她嫁去别州, 并不打算让她在京陵久留。 姜佛茵也清楚,这是阿母无奈之举,更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她顶着姜佛茵的脸,即便换个名头,别人又不是傻子,除非她能一辈子不出姜府,那与在兴平坐监又有何区别? 罢了,或许阿姊说得是对的,本来就是没有指望的事……可即便是嫁去外地,也还是想尽可能离他近一些。最好在嫁之前,能再看他一眼。 唉声叹气了一阵,又狠狠摇了摇头。 她在做什么?她只是做不得姜七娘,从今以后这世上却是再无姜六娘了。阿姊一辈子都要顶着她的名头活,她又有什么资格在这哀天怨地? 想到阿姊,思念愧疚齐涌上来,姜佛茵心中一酸,眼眶泛起了红。 虽然阿姊信中总说自己这也好那也好,姊夫待她也极好,她总不敢信实。 那萧五公子若真是个好人, 又怎会去抢别人家的妻子?最后竟还抢成了。 姜佛茵想不明白缘何会有这样奇怪的风俗, 只觉北地实在可怕, 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 阿姊不仅替自己出嫁, 还替自己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这样一想,更是心如刀绞。 可是阿姊什么都不肯跟自己说……她是真得好吗? 将心比心,怎么会好?若是她,怕是早抹脖子了。 “等离开兴平,咱们去趟豳州。”姜佛茵做了决定。 谷洪 虽然已经习惯了女郎想一出是一出,铃铛还是吓了一跳:“女郎怎么突然要去豳州?” 当然是要亲眼看看阿姊究竟过得如何。 犹记得出嫁前夕,阿姊就说过若是想她了便去北地看她。还再三叮嘱北地来信中若是写了类似这样的话,让她无论如何都要去北地。 然而这几年通信无数,阿姊一次也未提过,姜佛茵越想越忧心,认定阿姊的处境必然不好,至少没有她说得那么好。 “我为何不能去?北地又没有认识我的人,我就以姜家远亲的身份去探望,有何不可?” 阿姊若是真好,便罢了;若是过得不好,她便、她便……她便如何? 把阿姊换回来?木已成舟,还换得回来吗。 再不然就带阿姊偷跑? 姜佛茵一时半刻也想不到更好的主意,只能先不管了,等见到人再说。 “可,”铃铛提醒,“夫人不会同意你去见七娘子的。” 跟来照看姜佛茵的这些人都是经骆氏敲打过的,即便是在白云观亦或空山无人处,也不会说错叫错。 姜佛茵不由泄气。 阿母总说她不知世情险恶,一旦出了岔子,不但会害了堂姊,还会给姜家带来灭门之祸。 姜佛桑虽心有不忿,多少也有些害怕。 阿姊想必也是这般认为的罢?不然不会常在信中叮咛她务必听阿母的话,阿母总不会害她。 说起来,自到兴平以后,沅阳那边每月都有东西送来,流水一般,吃穿用度无所不包,玩赏之物既贵且奢。 仆妇们先是不肯收,毕竟真正的六娘子从来不收那边的东西。奈何来人以无法交差为由死活不肯走,仆妇怕出纰漏,只好收下。 这一收就收了三年整。 姜佛茵闲来无事也曾翻看过那些精致的礼物,每一件都看得出十足用心,想来都是二伯母亲手准备的。 她是在疼爱中长大的,阿母为她做的很多事常常被她忽略,但她不是傻子,慈母之心是天生便能感知的。 姜佛茵觉得,或许二伯母也并不如阿母她们说得那样不堪,二伯母心里也是有阿姊的……便让人把那些东西全封存了起来,打算找个机会送去给阿姊。 期间她于心不忍,让人回了一件小礼物,结果次月沅阳那边又多来了一辆车,足可见二伯母激动的心情。 姜佛茵怕露馅,自那以后再不敢轻举妄动。 主仆俩边说边聊,转过弯,铃铛忽然一把扯住她,“女郎,下方有人。”说着便要用伞将她掩住。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你——”连玠仰头望着几步开外娇艳的女郎,难得露出几分愕然,“你怎会在此?!” 有一瞬间,姜佛茵怀疑自己是在梦中。怔怔回望着他,杏眸闪亮,霞飞双颊。 不过这飞霞并没能在她甜美的面庞上待多久,很快便散了开,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早在看清来人的一刻,裴迆常挂着的那抹浅笑便已消失无踪。 本应在北地的姜七娘竟然出现在兴平,那么嫁去北地的,是谁? 第334章 其身不正 数个差役一路飞马疾驰进了巫雄城,下马后直入衙署,去了二堂回话。 “死了?” 程平咦了一声,“怎就这般巧?”才要去拿人,人就死了。 为首的衙差将走访来的情况逐一回禀,“那二人早先称兄道弟处得还算和睦,近来却因银钱起了龃龉……” 起因还在于牛胜得的那个银饼。 牛二咬定那银饼应当有他一份, 若非他抢亲,根本就没有后来的事,又哪来牛胜的赏? 牛胜自是不肯。两人几次三番大打出手,多亏邻里劝阻才未酿成大祸。 牛二眼见牛胜一夕暴富本就眼馋,又见他不停买酒买肉,从上到下焕然一新, 还往家里添置了无数好物, 歹心欲炽,便趁市日牛二再次赴乡集之机埋伏在半途。 牛二生得牛高马大,牛胜则瘦小干瘪得多,两人对上本没什么悬念,结果不仅被伏的牛胜死了,连伏击的牛二也一并送了命。 “却是为何?”程平追问。 “牛二设伏之地较为荒僻,常有野犬出没,等人发现,他二人已经……”等同于尸骨无存了,靠着零碎的衣角布料才勉强辨认出。 程平还是觉得有些蹊跷。常理来说,牛二既择地设伏,应当选择自己熟悉的地方;就算不熟悉,也会提前摸查一下周围情况才是,怎就专设在了野犬出没之地? 回身看向书案后耷着眼皮不知在想什么的上官:“卑职认为还该查上一查,上官以为如何?” 等了一会儿没回音,程平疑惑:“上官?” 萧元度回神,将笔抛向一边, 双手交扣仰靠在圈椅中, 语气不甚在意:“两个地痞无赖, 死不足惜,没什么可查的。” 程平却不这么认为:“依上官之言,他二人为恶乡里、欺压老弱,且还聚众斗殴、屡犯衙署禁令,该抓,也该罚,却还不至于判为死罪。卑职——” “我说,”萧元度手掌往案上一拍,沉沉盯着他,“此案到此为止,不必再查。” 程平顿了顿,只好拱手应诺。 回话的衙差并未察觉气氛古怪,接着道:“不仅这两桩命案,围塔村近来颇多怪事,里吏请了阴阳师来堪舆,说是他们村抢婚太过,造孽太多,如今是恶有恶报。” 牛胜牛二可不都是抢过婚的?照那阴阳师的话,葬身犬腹是罪有应得。 “村中其他抢婚人户如今家家自危, 对抢回的新妇打骂也少了……”只不知能管多久。 他们离开时仍有人在谋划下月抢亲之事,可见鬼神虽可惧,终究敌不过断子绝孙的恐惧。 萧元度重新问了牛二设伏之地周边的大致景况,便让他们退下了。 而后紧锁眉宇,手指轮番敲击着书案。 程平也不催促,静候一旁,等他发话。 半盏茶过去,敲击的手指停下,萧元度终于开口:“我欲废止劫夺婚,你如何看?” 程平大惊,“上官为何突发此想?” 当然不是突发此想。 围塔村那夜,姜女想要什么回应,他很清楚,姜女眼中的失望,他也看得明白。 即便回来的一路上两人都表现得若无其事,仿佛那件事、那段对话不曾发生过…… 心里不是不懊恼。 原指望这次出行能与姜女更进一步,结果倒好,差点挖坑把自己给埋了。 然而事已至此,还能如何?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萧元度隐约觉得,若是任由这个结系着,他与姜女之间也就如此了。 所以近些天,他翻来覆去地想,一直想。 “你只告诉我,究竟有几分可行?”萧元度抬眼看他。 “劫夺婚之俗为害之深,由来已久,超乎想象,上官有这个心是好的。也不瞒上官,卑职也深恨之……上官稍等。” 程平离开片刻,再回来,怀里抱着许多卷宗。 “上官请看,这上头所记,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全是人命。死者多是不堪受辱的新妇,也有围殴中死去的新郎以及助力抢亲的乡民,就因发生在抢婚当日,只作记录,不能入刑……过后双方陷入互相报复的循环,所引发的刑案更是不计其数。” 程平重重一叹。 乱世生乱象,如今难得安泰几年,却远算不上太平盛世,诸多乱象仍有生存的余地。 谁不知治乱当用重典?然那需要非一般的魄力。 程平摇了摇头,坦言道:“自古推行变革者,无有不付出巨大代价的。移风易俗,所费之力不亚于此,五公子千万要想好。” 为何劫夺婚之俗为害如此之深仍能持续至今?固然有北凉人带来的影响,也因为早些年的遭际让北地生民习惯了抢掠而活,更因为不靠抢不靠掠多数男子根本无法娶妻成家。 所以即便有些人家的女儿被抢,为了儿子的婚事考虑,仍会一边痛骂劫夺婚一边忠实地奉行。 一旦上官决心触碰这个天雷,那便是与整个巫雄县半数以上的人为敌,数年聚拢来的民心可能一朝尽散。 是,他是刺史之子,自有翻山倒海的底气。 然而也正因他是刺史之子,一个不好,这件事就会成为别人攻向他的利器。 据程平所知,刺史府的几位公子可不是一团和气,他们岂会放过大好机会? 更何况,上官本身也是劫夺婚的践行者,其身不正…… “或许有一天,时机到了;或者能想到更好的良策,不至于引起民众逆反——” “行了!”萧元度撑着额头,略显烦躁,“你也下去罢。” “……诺。” 程平离开后,萧元度叫来休屠:“少夫人那些随嫁部曲近来是否都在府中?” “有几人押送蚕丝回棘原了,剩下陈武何六……不对!”休屠想起有几日没见着陈武何六了,“公子,难不成他二人有问题?要不要属下去查查?!” 话落摩拳擦掌起来。他一直看那二人不顺眼,成日围着菖蒲献殷勤。 萧元度却什么也没说,神色变幻一阵,起身出了二堂。 “公子?”休屠跟上。 萧元度忽而定住脚步,返身指着他,“不许提起陈武何六之事,菖蒲面前也不许提一个字。” 看着撂下狠话阔步回了内院的公子,休屠挠了挠头,公子今日怎么瞧着不太对劲。 第335章 一步走错 菖蒲以为女君与五公子这次出行回来十有八九会合寝,结果并没有。 两人一如往常,甚至不如以往。旁人或许看不出,但这一切瞒不过菖蒲。 作为女君心腹,虽然很多时候并不能精准猜到女君所思所想,时间久了,女君情绪上的微妙转变她还是能够感知一些的。 菖蒲觉得, 女君对五公子比之先前略显得冷淡了,上心程度大打折扣。 不,这么说也不对。 从来就不见得是真上心,而现在,连面上功夫也不那么在意了。 还以为女君是在欲擒故纵,但都已经擒到手了,似乎也没有再纵的必要。 有天晚上, 服侍女君就寝前, 菖蒲就把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女君没有回答她,眼中少见地露出些迷惑,“菖蒲,我在想,这一步我可能走错了。” 随即摇了摇头:“也不能说完全错,至少小目的算是达成了。然从大的方向来看,确是无效的一步。” 菖蒲不解:“怎么能是无效?五公子现在完全把你放到了心尖上,虽不算完全言听计从,事事也是以你为先……” “人心最难掌控,若果萧元度对我的爱只是到此,那于我并无半分用处,还可能害了我。” 菖蒲不清楚为何五公子对女君的爱意不够会害了女君,但女君这么说,必然有她的道理。 “那就让五公子再爱你一些!” 女君闻言失笑:“没有平白无故的恨,又岂有平白无故的爱?想要别人付出十分,自己就不能止付出一分。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再这样下去……” 后面的话近似自语, 菖蒲没听清, 只是发现女君才有的一点笑意又不见了。 她有些担忧, 又不知该如何为女君解忧。 女君却已侧过身去,阖上了眼。 - “女君又在抄写经文?”菖蒲一边研墨一边探头看。 姜佛桑正好抄得累了,停下笔来,边转动手腕边与她说起一则小故事。 “有一位君王,晚年厌倦了打理朝政而专精佛戒,每次断别人重罪,便整日悒悒不乐。有大臣见状,就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让他每回杀人前,沐浴洁身、烧烧拜佛。他照做了,而后发现心里果然舒畅许多。” 菖蒲心道,这君王可真够矛盾的。 说他残忍,也不至于;说他慈悲,可他费了那些事,最后不还是把人给杀了。 姜佛桑问她:“什么是慈悲,什么是残忍?” 这个君王并非生而为王,原只是个将军, 起兵时打着伐罪救民、家国大义的旗帜,是为慈悲。 其间争城以战, 杀人盈城;争地以战, 杀人盈野;南北生民死于兵死于饥者,不可以数计,是为残忍。 更有驱无辜之人而就死地之事发生,不止儒道二宗所不许,放之他所信奉的佛教也是罪人,这就不仅仅是残忍了。 可他登基称帝后,结束了乱局,百姓也确实过上了数十载的好日子…… 菖蒲犯了难,“婢子也说不好。就觉得,他既然已经成了天子,生杀予夺全在他一人,断一重罪便终日不怿实没必要。” “或许比起帝王,他更想做个和尚。帝王手起刀落,和尚满嘴罪过,”姜佛桑垂目一笑,“骗不过神佛,骗过自己也就够了。” “能骗过自己吗?”菖蒲对此保持怀疑。 在她看来,一个人做了坏事,就算骗过天下人,头一个骗不过的就是自己罢? 姜佛桑眨了下眼:“不要小看俗世之人自欺欺人的本领。” 墨够用了,菖蒲停手,看了女君一眼,又一眼。 姜佛桑道:“有话就说。” 菖蒲支吾问道:“女君和五公子出行期间,是否碰到了不开心的事?” “开心的有,不开心的亦有。问题不在于开不开心,而在于,”姜佛蹙眉,“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意识到她犯了一个毛病,一个和先生一样的毛病。 辜郎中就曾说过,先生一生毁于过于理想,先生也曾以此自嘲,并让她以自己为诫。 因为前世在欢楼的遭遇与见闻,今世又亲身经历了劫夺婚,姜佛桑总想为那些可怜的女人做些什么,她也总以为自己能做些什么。 其实呢,不过是自以为是。 单凭她现在微不足道的力量,根本无以改变什么。别人手中的权与力终归是别人的,借得来也不属于她,何况还有借不来的时候。 那就这样吧,反正她能做的也都做了。 今后塞耳闭目、独善其身,静待时机离开也就是了。 不要再给自己添麻烦。这里的一切,人也好,事也好,终归是和自己不相干的。 不过,犯到她眼前的,还是要收拾干净。用她自己的方式。 姜佛桑捡起笔,继续抄写,同时低叹了一句:“试过才知,这法子还是有些用的。” - 萧元度立在书室之外,看着姜女伏案的背影许久,直到菖蒲起身之际发现了他,这才迈步进门。 姜佛桑抄得认真,菖蒲欲行礼,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两指朝后弯了一下,菖蒲会意,又看了女君一眼,垂首退了出去。 等姜佛桑再次搁笔,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写完了?” 声音响起,才注意到一旁歪斜坐着的他。 “夫主何时来的?” “才来不久。”说着,把带来的一个四方木匣递给她,“看看。” 姜佛桑将木匣置于收整好的书案上,打开锁扣,看清里面物什,惊讶出声:“手弩?” “这是本朝一位匠师由诸葛连弩改进而成,我又请人根据你的情况专门做了增益。喜不喜欢?” 姜佛桑颔首,再颔首,显然是极喜欢的。 萧元度瞥见她眸底神采,又见她目不转睛、打量来去,笑了下,伸手将弩机从匣中拿出。 许是考虑到她的气力,这把手弩比寻常手弩还要小巧一些,铜廓,箭镞亦为铜,箭杆为铁,因而即便小巧,丝毫不损其杀伤力。 萧元度让她摸了摸,便开始为她讲解何为“望山”、何为“悬刀”、何为“勾心”。 第336章 假以时日 “可还有疑问?”将各部件及其功用讲解完毕,萧元度转头问她。 疑问确是有的,“妾观寻常手弩,比这个要大,也要重得多……” 她面前这把手弩,不仅弩身缩小了,同时也缩短了箭矢的长度。 寻常弓弩的的箭身长度一般在二至四尺, 自不能比,但寻常手弩的话,至短也都超过一尺。而她的这把,箭身长度尚不足八寸,即便萧元度说了不会损害其杀伤力,姜佛桑还是将信将疑。 “射程、力度和准度上,想一点不受影响, 确实不大可能。”萧元度瞥她一眼,话锋一转,“还有真正威力巨大的弩,你想来没见过,弩弓长达二三十尺,靠个人完全没可能张机发射,只有装在床子上,用绞车等方法才能张开。” 他说的这种弩威力大是够大,单兵根本无法使用,主要用来防守城池和营塞。 姜佛桑反应过来,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同样适用于手弩,只是不适用于现阶段的她。 人可以有贪大贪多之心,却不能好高骛远,还是循序渐进罢。 绕过大小问题,细细观摩, 这把手弩确是用了心的。 首先是用连杆替代了弩机,这使得拉弦扣弦更为轻易,完全不同于一般的弩。和弩因为增加了弩机而完全不同于弓是一个道理。 其次,弩臂上的箭道改为了箭管,又于箭道之上安装了一个函匣, 匣内可存十矢。考虑到她是初学,目前只放了半数。 “发机若雷电,一发连四五,亦或者十矢俱发。并不是说扣动一次弩机这些箭会同时射出,而是——”萧元度接过手弩,摆弄了一会儿之后,随意抬起对着一个方向,只听噗地一声,眼前一花,铁矢已深深嵌入十步开外的窗框上。 随着这支箭射出,匣内的箭矢因其自身重量自然下落到箭道内,再通过前端的小孔射出。发去一矢又落一矢,如此这般,反复扳动机木拉竿扣弦,便可实现连续发射。 除此之外,箭尾也做了特殊处理,更方便箭从管道中射出, 也更为精准。 萧元度走过去将那支铁矢拔下,返身展示给她看, “如何?” 姜佛桑方才还担心这小小手弩劲力不足, 中看不中用,对付一般人尚可,若面对的是身穿重甲之人,只怕连人家的外甲都穿不透。这会儿眼见为实,彻底打消了疑虑。 萧元度早便看穿,玩味一笑:“这手弩虽小巧,力却不绵,与民家防窃所用不同,射程所及也不限于一二十步。虽没有摧山之力,穿杨穿甲却不再话下。一矢谓之飞枪,十矢谓之群鸦,箭身虽然缩短,短时间内群鸦压顶,伤害性亦不可小觑。我有意将箭杆由竹木改为铁,也是为了弥补箭短的弊端。” 顿了顿,又道,“你若还觉得杀伤力不够,还可在箭头上涂毒,发矢一中、见血立毙的那种。以有毒的铁镞射穿对方,那人即便不亡于矢,也会亡于毒。” 他说得认真,姜佛桑亦不觉得有何不妥。 听罢颔首,“果是好主意。” 面上闪过一丝复杂,萧元度扯了下嘴角,“说完优长,也确有不足。手弩的命中率比弓高,论灵活性则稍有不如,而且只适宜中短距离,远程的话还是弓箭更胜一筹。”这也是他更喜用弓的原因。 说着,把手弩递给她:“你来试试。” 姜佛桑照着萧元度所教,先是有些手忙脚乱,慢慢才镇定下来。 “瞄准目标,待到需要时再发射,这样有利于捕捉射击时机。眼下先对着死物,而后——” 话音戛然而止。 姜佛桑忽然将手弩对准了他。 纤长的食指就放在机木上,只需轻轻扳动、下压…… 室内为之一静。 萧元度望着姜佛桑,姜佛桑也望着他。 两人脸上是一样的表情,没有表情。 片刻后,姜佛桑轻声一笑,手弩再次调转,朝向萧元度方才射击过的那面窗。 砰地一声过后,她遗憾摇头:“我与夫主之间相差十万八千里有余,恐没有追上夫主的那日。” “以你之聪慧,假以时日,会有所成就。”萧元度面色已然如常,看向偏离目标插进墙壁的那支箭,道,“先前只考虑以铁矢弥补箭短的弊端,对你而言可能还是稍重了些,我再让匠师将箭身改为竹木,如何?” 姜佛桑摇了摇头,“勤能补拙,勤亦能生巧,我只是手生,还需多练才行。不必改箭,等手熟了,还要请夫主为我把箭匣装满。” 她眼中是跃跃欲试,语气虽轻柔,隐隐却透出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 不可否认,这样的姜女更让萧元度移不开眼。 “好。”他说。 姜佛桑走过去拔那支铁矢,角度有些刁钻,一下没拔出来。 正要用双手,头顶上方伸出一只手臂,取下递给了她。 姜佛桑看着箭矢,弯了弯唇:“格日山中那番戏言,不想夫主竟还记得。” 萧元度心道,你说过的话,我自是记得。 又想起方才在二堂与程平所言,终究没张开口,只道:“你喜欢便好。” 除了手弩,其实还备了另一样惊喜。 他新近在城郊置办下一处庄园,工役正在紧急修建陂塘,打算等陂塘建好,便请赵家那几个饲鱼高手帮忙养一池鱼出来。这样姜女但想食鱼,随时就能吃着,无需到处踅摸。 眼下八字没一撇,还是先不说了。等过些时候直接带她去看一池肥鱼,岂不更好? “既是要勤加练习,得挑个好地方才行,此处狭窄局促,施展不开,去马场如何?顺便练练骑术,我可还记得有人放话要再赢我一次。” “这是邀请还是宣战?” 萧元度道:“在你,不在我。” 左右也无事,姜佛桑便点头应了下来。 才下楼阁,忽见乌云滚滚,自南向北。不甚明朗的天霎时间又暗了几分。 菖蒲担心有雨,就劝他们改日再去。 萧元度却道这雨一时半刻下不来。 回身,掌心向上,朝倒数第二级木梯上站着的姜女伸出,“怕不怕?” 姜佛桑垂眸片刻,复又抬起,把手递给他,“不怕。” 之后一连半个多月,姜佛桑都与手弩为伴,有萧元度的指导,很快得心应手起来。 这日傍晚,两人才出马场,就见休屠策马而来,一脸喜气洋溢,远远喊着公子公子。 离得近了才听到后面还跟着一句:“主公准你回棘原了!咱们可以回棘原了!!” 同一时间,泾州出云寺。 一身素服的扈长蘅趺坐于蒲团之上,他面前是须眉皆白的慈航法师。 “敢问法师,法师先前所言生死之劫,戒微可是已经过了?” 第337章 怎么能忘 万籁俱寂,出云山脚下一座别苑内,原本静无人声,忽而响起一声惊喊:“六娘!” 片刻后,主室的灯火亮起。 南全强睁着睡眼,到榻前去看自家公子。 垂幔半撩起,榻上人是坐着的, 半个身子探出帐外,一脸怅然若失。 南全了然,公子这是又发梦了。 他也不多问,转身去倒了杯水来,“公子,水。” 扈长蘅并不接,手指着屏风另一边, “我刚刚,看到她……” 和以往一样,她来了。 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盈盈浅笑,唤他郎君。 丹凤双眼望着他,欲说还休,且喜且哀…… 是梦啊,都是梦。 扈长蘅何尝不知道那是梦? 时日久了,就连与她的那场婚礼,都像是一场梦。 最开始,身边所有人都忌讳提起她;后来,他们又都劝他忘记。 怎么忘? 她是他拜过天地神明的妻子,是晦暗余生难得的一抹亮色,久违的一次企盼。 是她告诉他,百年有百年的活法, 十年有十年的活法,尽兴去过,不留遗憾即可。 也是她与他说,愿意伴他朝暮…… 人生中第一次手足无措, 第一次怦然心动, 全是因她而起。 她是那样的柔善、美好,又是那样的明澈、挚诚…… 怎么能忘? 扈长蘅拂开南全的手,起身下榻,向屏风走去。 屏风后果然什么也没有。 他脚步未停,直接出了门。 南全知道劝他不住,也不敢劝,看他只着单衣,赶紧找了件披风追出去。 公子立于廊下,仰头望着天上将满未满的月出神。 “今日是几了?”他问。 “初十。” 扈长蘅微点了下头,“月快圆了。” “可不就是,前阵子那场雨下完,天也开始转冷了,咱们在山里又更冷几分。”南全说着话,将披风抖开为他披上,“公子千万——” 头发是披散的,整理时视线不可避免落在上面。一片乌黑中偶尔夹杂几丝银白,明明没那么显眼,月夜之下却觉刺目无比。 扈长蘅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不在意的一笑,“大梦催白发, 又或者我是老了。” 笑容忽而收起,带了几分凝重,“你说,她会不会嫌弃?” 南全摇头,使劲摇头:“不会不会!少夫人那么亲善,再说也没有多少,平日都瞧不出的。” 安慰的没有章法,似是怕哪里刺激到他,额头的汗都急出来了。 扈长蘅不忍见他为难,到底也没了赏月的心情,折身回去。 没有回寝居,去了书室。 如今这间书室叫做画室更确切一些。 四壁挂满了画轴,画上是同一个女子,或坐或立、或颦或笑,栩栩然若生,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画上飘下。 南全心道,若真能从画上下来倒好了,公子也就不必那么苦了。 举灯跟随在公子身侧,一幅幅看下去,最早的一副是从织锦会开始。 画上,近处是斑斓的锦绣、拥挤的人群,远处,从马车上下来一位华容袅娜的女郎,看着人群的同时,倾耳过去听侍女说话,神情柔和,唇畔一抹笑。 这幅画的来历没人比南全更清楚。 少夫人初被劫走那段时日,公子几次险死,虽仰赖慈航法师保住了命,又从江湖游医处得了两张神方,奈何公子生了向死之心,连药也不肯喝。 夫人多番泣泪哀求,差点在他榻前跪下,这才未死成。 不过自那以后却有了向佛之意。 因为尘埃落定,少夫人被天子重新赐给了萧家的五公子。 主公不愿因一女子而坏了大局,公子满腔痛与恨,奈何多病之身,作为不得,遂有了自弃之意,倒不是真地看破红尘。 南全当时不明白,见公子若行尸走肉一般,不见主公和夫人,连他也不认,他急啊!唯恐公子当真皈依了佛门,便死活赖在了这山脚下的别苑 公子的身体是日渐好转了,人却愈发沉默,南全开始摸不透他的心思,但他知道怎么才能让公子开心。于是那年元日,从华通返回出云寺的路上,他为公子寻来了一味良药。 这良药于公子有没有用,南全也说不好。应当是有点用的,只是用法似乎不如他所想。 既然一味不够,那就多找几味! 前年棘原办的那个织锦会,泾州这边只去了一位行商,便是南全授意。 南全只是让他打探一下少夫人的近况,谁知那人私作主张,竟上前寒暄,还做出邀请……事后南全受了跟随七公子以来最重的一次责罚。 七公子正告他,若是因着他的鲁莽而给少夫人带去麻烦,他便以死谢罪吧。 不过,罚归罚,公子终归还是见了那个行商。 当晚便作了这副画。 南全大聪明没有,小聪明却有一些。他敏锐地察觉出,若要治五公子的心病,大可照此行之,即便不能根除,多少也可缓解。 自那以后,南全又往巫雄安插了一些人。 有了前次的教训,这次做得更为隐蔽,派去的也都是死士之流,即便被发现也不会留下后患。 巫雄衙署虽不好接近,幸而少夫人常常外出,她在巫雄的声名也不亚于那个萧元度,再好打听不过。 与少夫人相关的事迹源源不断传来……公子的身体一日好似一日,精神也一日强似一日,终于不是四大皆空状态,也再不曾提过剃度之事。 今日,慈航法师更是亲口说了公子的生死大劫已过。 南全既喜且忧。 因为慈航法师还有一言:公子可以不入空门,只是身处万丈红尘之中,七情六欲侵神蚀骨,唯有不悲不喜方可安稳度过余生。 公子似乎全然未听进去。 还和以往一样,他在每幅画前都要驻足片刻,眸底藏情,眉眼水一样柔和,似乎有无尽的话要跟画中人说。 南全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径自跪在书案旁,铺纸、研墨。 待要调和颜料时,扈长蘅制止了他,“我自己来。” 南全垂首静立一旁,看公子凝神静思、牵袖落墨,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随着笔锋勾勒一点点跃然纸上。 一袭掐腰窄袖胡服样式的水蓝裙装,胯下是骏马,手中是劲弩,箭道瞄准前方,仿佛下一刻就会压下机括…… 说实话,南全已不大能将画中女子和当年那个娇娇柔柔的弱质女郎对上。 七公子搁下画笔,端详一阵,却是感叹了一声:“真好啊,她又学会了一样本领,必是很开心罢。” 南全无言。 直到公子再次开口:“京陵的那个人,可以动一动了。” 南全低头应诺,“最迟下月,必能到棘原。” 扈长蘅没再出声,手抚上画中女子。 一夜秋风秋叶落,两处秋霜明镜悲。 六娘,今年秋夕之月无法同赏,但是我不急,还有明年。 年年岁岁,岁岁朝朝,终究是我和你。 第338章 夹道相送 犹记得初至巫雄时,土狭地偏、人贫盗猖,一穷二白、一寒如此,唯有刁民多多。 而今三年期未满,商旅往来,公私满路,人物兴盛, 客舍亦稠。已然换了副天地。 成就是有一些,遗憾却也不少。 定于下月举办的巫雄首届毡毯展销会无法亲临,还有开边市与军市等许多已敲定的举措尚未来得及实行。 幸而这些都有人接手——萧琥一纸调令,上面只言明让萧元度回去,新一任巫雄令却没有选定。萧元度便指定暂由程平代理,未竟之事交由程平来完成也更为放心。 他即将离任的消息传出后,城内富室巨户、衙门大小吏员都不觉太意外。从他到任第一天起众人就知他在此待不长久,待了将近三年已经大大超乎意料。 不过猝然临之,还是有一些小震惊。这震惊里有没有对这位上官的不舍,不清楚,但肯定有对巫雄城的未来以及自身前程的担忧。 按照以往惯例,上官离任,必定要馈赠些拿得出手的礼物才行,然而对方是萧元度,无人敢递送。 可什么表示也没有,似乎也不太好,于是壮着胆子提出宴请。 姜佛桑这边也接到了不少邀请,无暇逐一赴约,干脆在衙署后园摆了筵席,男客和女客分开来,两人各自招待。 席间有别于以往,再不必战战兢兢, 大家尽情饮酒、尽情说笑,宾主同欢。 女客这边的气氛自是比男人那边还要融洽些。 席间看到赵家的二夫人, 闲谈了几句, 得知她那兄伯很快就要续娶了,婚期就定在年底。 姜佛桑不免想起以死全节的甄夫人, 她的尸骨也该凉透了罢。 再之后的几日,萧元度忙着案牍交接,姜佛桑则忙着打点行装。 市中开设的几家店铺仍旧开着,不过店主和店佣都换成了巫雄本地人,早先便培养好的,为的便是这一日到来之时不至慌手慌脚。她的人还跟她回棘原,只需定期过来巡视即可。 离城当日,特意早起,等车队抵达西城门时,天才蒙蒙亮。 随着城门一点点开启,菖蒲掩唇惊呼:“女君!” 姜佛桑也察觉了异常,推窗而视,但见前方道路两旁站满了麻衣粗服的乡民。衣裳虽不华美,却很干净,有些还是崭新的,显然是为了隆重的日子而特意更换。 十里八乡都有,姜佛桑甚至在人群中看到了老丈一家、胡女进、阿芬母女、大仓……还有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 这些人的鞋面无一例外都已被露水打湿, 显然早早就出发了, 离得远的可能走了大半夜,由乡长里吏带着, 路远迢迢,就为了来给他们送行。 看到他们出现,欢呼声霎时间震天。 萧元度骑马走在侧前方,见到此等情景也不由为之一怔。 就在这时,车队后方也传来一阵喧嚷声,是城内的民众。 城内城外瞬间连成了一片。人越来越多,群情激昂,府兵不得不上前维持秩序。 “县令、夫人,你们真的要离开巫雄吗?” “能不能不走啊?留下来罢!” “是啊,留下来罢……” 路途拥堵,车队难行,面对着一张张惶惶不安的面孔,耳听着一叠声亲切的挽留,萧元度出奇的没有不耐烦,仅是胸口有些发堵。 每当他无话可说时,面部轮廓会下意识绷紧,就会显得有些冷峻。不知内情的看在眼里都以为这是他即将发怒的前兆,姜佛桑却清楚,他大约只是还不曾经历过这种万民夹道相送的场面,不擅应对。 便让人给跟在车队后的程平递了句话。 程平很快挤到了前头,大声喊了些诸如“是去是留并不由萧县令说了算”、“萧县令只是暂时离开心却是与巫雄百姓同在的”、“即便萧县令离开了也不会不管大家”…… 萧元度在一旁听得牙都要酸倒,抬手打断了他。 一双双殷殷期盼的眼睛立时朝他望去,都盼着他能说些什么。 萧元度皱了下眉,旋即展开,清清喉,道:“我走后,一切如常。若有受欺不公或者犯难不决之事,尽可找程平。如若程平也不能为你们撑腰,可赴棘原找我。” 好日子才过没几年,说到底,百姓盼的也就是这句“一切如常”。 知他离开已成定局,如今也得了他的允诺,百姓一改先前激昂,举袖抹起泪来。 道路终于是通了。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所过之处,民众纷纷跪地。 “县令,夫人,走好,记得常回来看看……” 还有一道清亮稚嫩的声音夹杂其间:“夫人!我一定会成为大医官的!” 姜佛桑不免动容。透过敞开的窗子冲两旁招手示意,换回的是山呼海啸一般的回应。 城门越来越远,民众却没有立即散开,而是跟在车队后,差不多跟了有十余里,还有人在跪送,并虔诚地为他们向神灵祝祷…… 萧元度一路上有些沉默。 昨日算是他在巫雄衙署的最后一天,以程平为首,各曹房书吏齐聚二堂,请他留点墨宝以作训示。 开蒙那会儿萧元胤管得严,萧元度底子打得好,即便后来有所荒废,字写得还算能看,但墨宝…… 写甚? 尔等要老实听话、实心办事? 也不是不行。 刚蘸上墨,一听程平还要将他的墨宝制成楹联悬挂于大堂两侧,萧元度板着脸搁下笔,以有事为由回了趟内宅。 “穿百姓之衣,吃百姓之饭,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 姜女眼都不眨就帮他想好了,说是自己在别处听来的。 萧元度当时并没觉得如何,直接拿去给了程平,这会儿再回想,却有些别样的感触。 不过他的沉思也就持续了不到半日,中晌又一如往常生龙活虎起来。 不得不承认,离开巫雄,其实他心里也是松了口气的。 横亘在心的那个包袱仿佛就此甩掉了。至少,暂时可以不去想了。 包袱一旦卸下,不免就心猿意马起来。 第339章 用过即丢 休屠斜着眼,看着少夫人的马车。 他当然不是对少夫人有意见,他是对里面的五公子有意见。 自离了巫雄,公子也不爱骑马了,总往少夫人马车里钻。只要他一进去,不久后菖蒲准得出来,去到后一辆马车与其他侍女同乘。 一趟趟的, 多遭罪,休屠能没有意见? 菖蒲差不多也是同样想法。 她还清楚记得当初来巫雄的路上五公子就是这么进进出出的,裹着一身寒气冷不丁钻进车厢,结果害女君大病一场。 三年过去,毛病竟是一点未改。 好在现下虽已入秋,天还算不得冷。近几日更是反常的闷热,倒有些夏季的样子,女君说这是秋老虎。 菖蒲觉得,秋老虎不可怕, 五公子比秋老虎要吓人得多。 这不,她正在为午后小憩的女君打扇,五公子又进来了,下巴朝外点了下,意思再明白不过。 菖蒲能说什么?不甚情愿地起身,一礼后正要出去,萧元度叫住她,指着卧在女君身侧的雪媚娘:“一并带走。” 菖蒲瞥到他手上的几道红印,死咬着下唇才没笑出声,把睡得五迷三道的雪媚娘抱了出去。 这辆马车是改动过的,正中放着圈椅和凭几,左侧却置了张美人榻,姜女身着黄地素绿绣花罗衣,侧枕着手臂,睡颜沉宁。 萧元度随意一坐, 屈起一条腿, 捡起几上的团扇轻轻扇动。 姜佛桑还未睁眼, 先抻了一下懒腰,动作幅度不大,而后就感到有微风从侧旁徐徐吹拂。 以为菖蒲一直未停,转过头去,“不是叫你歇——” 看清人,也不意外,“夫主何时又进来的?” 看着若春睡海棠的姜女,尤其那一下懒腰抻的,心里猫挠似的,萧元度没忍住心旌摇曳,突然探过身去亲了她一口。 姜佛桑愣住,而后嗔了他一眼,从他手中拿过团扇,遮住下半张脸,只留一双含情目瞅着他,也不说话。 其实她的眼神并无不妥,不过看在萧元度眼里又是两样了。 才入秋,身上衣裳仍旧单薄,侧倚着美人榻的缘故, 曲线起伏明显。萧元度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划过,不动声色地收回。 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枚钱币来,“打个赌?” 姜佛桑知道没好事,仍旧不吭声。 萧元度自顾自道:“若是抛掷的钱币掉落下来是带字的一面,让我亲一下。” 姜佛桑:“那要是另一面呢?” 萧元度恬不知耻:“那我就把它翻过来。” 姜佛桑:“……” 萧元度大笑着,拇指一弹,钱币上抛。 姜佛桑下意识去看,结果萧元度根本没去接,反而趁她不备,一把将人从美人榻上抱进怀里,捧着她的脸深吻了下去。 姜佛桑捶打了他几下,手也被他握住了。 喘息声与心跳声互相交错,等终于停下时,两人呼吸都有些紊乱。 萧元度抱着她,脸埋在她颈间,叫了声阿娪,声音有种阴霾散去重见天日的轻快。 从围塔村回来两人就不曾如此亲近过,即便是教她手弩那阵也只是肢体上的接触。 不挨她时还好,一挨近她就不怎么把持得住,一忍再忍,这会儿心上一轻,便彻底不想忍了。 “阿娪……”低低的一声过后,凑过来还要继续。 姜佛桑偏头躲了开。 今日本就闷热得厉害,他躯体滚烫又似火炉一般,鼻息喷洒在颈间耳后已经很热,被他抱在怀里才不过一会儿,竟然煨出了细汗。 而且青天白日,马车两侧跟的还有府兵,姜佛桑到底不似他那般百无禁忌,小声叫他放自己下去。 萧元度虽不情愿,到底还是把人放回了美人榻上。 捡起掉落在地衣之上的团扇,给她扇风的同时嘴里道:“我像不像那夏天的棉衣,冬日的蒲扇,被人用过即丢?” 姜佛桑正在整理衣衫,闻言不免想起二次借宿灵水村时他帮自己暖脚的事。 心道,幸亏这人肚子里没几分文采,不然宫怨诗都能做出一首来。 不想跟他在这上头掰扯,回了句:“棉衣蒲扇各有各的好,却要看时机。” 冬日暖脚是雪中送炭,夏日则是火上浇油,非深仇大恨不能够。 萧元度点头,“此言有理。” 推开车窗往外瞅了几眼,开始琢磨何时能阴天下雨。 姜佛桑无话可说。余光瞥到他手上抓痕,从一旁的小箱中翻出伤药,用玉匙给他抹上。 毫无疑问,这是雪媚娘的杰作。 中晌那会儿他进来,两人本来好好说着话,路况不好,马车突然震荡了一下,萧元度及时伸出一手掌住她的腰。 等马车恢复平稳后那只手并没有松开,自后背开始往肩上绕,才将握住另一侧肩头,就被一旁瞄视了许久的雪媚娘迅如闪电地挠了一爪。 它看萧元度本就不怎么顺眼,又见他动作鬼祟,立即伸出了正义之手。 还是收了爪的,并没有挠破。萧元度也不当回事,不过乐于让姜女给他处理。 “那小东西就是欠收拾,交给我几日,保管它俯首帖耳。” 姜佛桑只当没听到。若像训黑将军那样训雪媚娘,雪媚娘九条命怕也不够。 萧元度哼笑:“你原先还怕它不肯跟你走,这次倒也没三催四请,它不照旧跟来了。” 刚抱上马车时姜佛桑也担心雪媚娘会像之前那样走脱,出乎意料的是,它虽有些焦躁不安,到底没有跳窗脱逃。 万物有灵,它心里大抵也清楚这次与以往不同,如若它不肯跟着走,不是小离,很可能就是永别了。 姜佛桑也做好了永别的准备,临走前命人用木板在后院的檐下树上分别搭了几个窝,供它遮风挡雨之用,还特意嘱托程平代为照拂一二。 没想到,雪媚娘竟真得选择跟她走。 菖蒲说:“人心肉长,便是块石头,时日一长也能焐热几分,雪媚娘舍不得离开女君了。” 这是好事吗?姜佛桑的心有些发沉,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萧元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 姜佛桑笑了下,道:“在想后园栽下的那几株梅树,终究也没能等到梅花盛开之日。” 今年花谢,明年花谢,白了人头。没有花开,便没有花谢,这样也好。 萧元度则想起了他那个建了一半的鱼塘。 既未建成,自然也就不好再提。 “想那么多做甚?你若是想看,以后再回来便是,或者咱们回棘原重新栽上一片,这次定让你看到花开。” 他似乎忘了刺史府就有一片梅园,而且姜佛桑对梅花并没什么执念。 却还是颔首道了声好,“妾等着花开那日。” 第340章 去个地方 听着前面马车内不时传出的大笑,申姬露出艳羡的神色。 嬷嬷见她近来很是沉静,老怀大慰,“女郎跟着女君进益良多,总有一日五公子会注意到你的转变,进而——” 申姬却是摇了摇头,“嬷嬷还没看明白么?我都看明白了。” 在巫雄待的这段时日, 除了多读了几本书,再就是认清了一个现实:夫主待女君确是不同的,格外不同。 所以说,哪有什么天生恶形恶相?端看对谁而已。 说不羡慕是假的,但也就仅仅是羡慕,申姬心里既不酸也不恼。 嬷嬷诧异, 觉得这有点不像自家女郎了。 她是劝女郎不要只想着靠美色收拢男人、要学些别的手腕、最好多效仿女君,为得就是有朝一日能令五公子刮目相看。 当然还有一曾更为隐晦的用意——五公子总不离女君左右,女郎多跟女君亲近,或能得近水楼台之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跟女君接触久了,女郎心境确是变了,只是变得方向不对,让人忧心。 “女郎以往的心气呢?怎就气馁了?” 申姬恹恹的。 她也想像以前那样,以能得男人喜欢为毕生追求,使尽浑身解数去争抢夫主地关注与宠爱。 但夫主摆明了眼里心里只装得下女君一人,纵有柔情柔肠,不愿对女君以外的人展示,又有何用? 更何况,她对着这个夫主同样也展现不出柔情来,只有怎么也消除不了的惧怕。 “嬷嬷,你说,为什么我就不能寻个一心对我的人呢?就像夫主对女君那般。” 话落, 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张斯文周正的脸。 申姬下意识握住曾摔伤的那只手腕, 细细摩挲。 他引荐的那位医官的确很有本领, 他送来的药也很有效用, 抹上后手腕很快便不疼了。即便如此他还是每隔两三日就托人问候一次,似乎对撞伤她这件事很感到自责。 这也算是被人放在心上吧,申姬想。 从小到大,无论伤还是病,她还从未得人这般重视过。阿父忙着在数个姬妾间流连,阿姨忙着与那些女人争斗……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腕上的伤明明很快就好了,她还是命人告诉他未好,且每每疼得夜不安枕,医官也断不出缘由。 于是程平自责更甚,三不五时就送些伤药补品,都是他特意访寻来的。 除此之外,两人其实还有过一次交集。 那时女君和夫主尚未归衙,她听说县丞署那边煞是热闹,来了很多交丝的乡民。 搁往日,这类事定然不会引起她任何兴致,即便碰见了也会绕道而行。可不知怎地,许是在内院闷得厉害, 她竟破天荒起了好奇, 带人从侧门出去瞧了瞧。 选了处自认为隐蔽的地方站定,一眼能看到县丞署,而后是粮仓,校场离得远,看不甚清,只隐约看到人头攒动,并不吵嚷,一切井然有序。 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正要回去,转身就瞧见二堂偏门出来一人,神情严正、步履匆匆,正跟身旁的书吏嘱咐着什么。 只看了一眼,申姬就认出了这正是那日撞伤她的人。 程平也看到了他,顿住脚,迟疑了一下,走上前拱手一礼:“申姬伤可好些了?” 托人问候是这一句,见了面还是这一句。 申姬咬了咬唇,道:“好没好,你不会自己看?” 程平下意识抬眼,与她视线对上,又赶忙垂下,“若、若是……” “好了,”申姬突然有些泄气,“全都好了,劳程县丞关心,以后不必再托人送药了。” 而后便气冲冲回了内院。 进了屋室坐下,又陷入一阵茫然。 她究竟气什么呢?又想要他跟自己说些什么呢? 忽而就被一阵无力感包围。 离开巫雄那天,扶着侍女的手登车时,他就在几步开外。 仍是冲她一礼:“申姬走好。” 申姬什么也未说,快步入了车厢,突然就想大哭一场。 随后跟进来的嬷嬷被她满脸的泪水吓了一跳,问她缘故。 “我、我只是,只是有些舍不得巫雄……” 可真是奇怪,她在棘原待了两年多,在巫雄只待了两个多月而已,竟然会觉得不舍。 申姬托腮凝望着窗外,不知怎么想起了女君曾在书室问她的那句话。 随即摇了摇头。 巫雄已经远去,就当是一场梦好了。她余生只能是一个媵妾,归属于棘原。 - 萧元度也就得逞了一回,之后再想挨近姜女,姜女总以嫌热为由将他推开。 中途在一村邑歇宿,和一老农蹲田埂闲聊,老农信誓旦旦告诉他,不日就有一场大雨,一场秋雨一场寒,等这场雨落下就要添衣裳喽。 萧元度等了一路,一滴雨也未盼到,老天成心跟他作对似的,晴得简直百年难遇。 不过晴日也有晴日好,行程快,不几日棘原城就已在望。 萧元度一手勒缰,另一只手抬起,车队随之停下。 同样已经学会骑马的萧元奚攥紧缰绳,不解地问他:“兄长?” “你带人先回。” 留下这句,萧元度拨马回到姜女车边,故技重施,把人抱上了马背。 姜佛桑皱眉:“夫主,别胡闹……” 这可不是巫雄,总不能再一走个把月。就算要走,也当先拜见了萧琥和佟夫人。 萧元度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不胡闹,陪我去个地方。” 萧元奚和休屠眼睁睁看着那马绝尘而去,面面相觑。 景色越来越熟悉,及至到了山脚停下,姜佛桑才意识到萧元度带她来的是落梅庵。 萧元度先下了马,手伸给她,姜佛桑搭着也下了。 将马拴好,沿着山道拾阶上行。 时已黄昏,山中秋色还不浓,花草树木都还是一片茂盛景象,比之上回来截然不同。 当然,心情也迥异。 两人都没什么话,萧元度始终攥着她的手,姜佛桑挣了一下没挣开也便由着他了。 徐步慢行,终是到了半山腰。 庵主见到他们大为惊喜,略为寒暄后便将二人带到了邬夫人的灵位前。 “五公子和少夫人同来看望邬夫人,邬夫人泉下有知,必然高兴——” 说着话就要去拿香来。 萧元度开口道:“这里无事,你且退下。” 庵主也不多问,点点头退了出去。 第341章 可喜之事 上回来时,姜佛桑看邬夫人的牌位,有慨叹,有惋惜,别无更多波澜。 这次却多了些复杂之感。 萧元度见她垂眼站着,拉着她上前两步,在灵位前跪下。而后松开手, 一言不发叩了三个头。 姜佛桑也只好照做。 萧元度先起身,而后拉她起来。 “夫主,要不出去走走,或者——” 姜佛桑提议去庵堂外面转转,或者自己先出去留他与邬夫人独处片刻也行。 话到一半,被迫停了下来——萧元度从自己颈间取下一物, 微俯身,给她戴了上去。 待他重新直起腰后, 姜佛桑拿起看了看,莹透温润、雕刻精湛,是那枚曾经引起过风波的龙凤重环团佩。 姜佛桑顿了顿,道:“这是阿家留给夫主的,妾还是——” 说着便要解下归还给他。 萧元度将她的两只手都包裹在掌心,道:“这是阿母留给我的仅存的一样物事,我随身带了多年,但是我想,阿母会很乐意看到我将它送给心爱之人。” 时至今日,他终于相信了小六的话。他想,阿母一定会喜欢这个儿妇的。 姜佛桑沉默良久,抬眼望他,“夫主当真想好了?” 萧元度点头,他想得再清楚不过。 姜佛桑垂下眼,片刻后, 笑了笑,意味不明。 而后像是有意提醒似的, 低喃了一句:“我以为夫主是讨厌我的。” 当初萧元度跟她“告白”的那日她没有问,偏在这时问出,不免有些煞风景。 萧元度倒不觉得煞风景,他也从不觉得自己那些情绪能瞒过姜女。 讨厌吗?或许曾经是讨厌的。 不过他所讨厌的是传闻中的姜七娘,前世的姜七娘。 至于眼前人,若无前世记忆作祟,单论对她的感觉…… “我并不讨厌你。”萧元度抬手,摸着她的半边脸颊。 就算讨厌,他讨厌的也是总忍不住把目光落在她身上的自己。 随着相处的时间越久,对她了解越多,越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越想要走近她、得到她。 可她偏偏是姜七娘,是他本该厌恶疏远之人。所以有段时间,他很有些厌恶会对姜七娘动心的自己。 去岁一整年,他几乎都处在这种矛盾与挣扎中,时好时坏,时冷时热。大概也让她受了不少委屈。 “阿娪,”萧元度注视着她,脸上是罕见的慎重, “我知道, 以往我确有许多不堪之处, 让你受尽了委屈。今日当着阿母的面,我答应你,以后再不——” 姜佛桑抬手遮住他的唇,没让他继续往下说。 扭头看了眼外面,“不早了夫主,咱们快回罢。” 萧元度眯眼看了她片刻,忽而轻笑一声,握住她那只手在掌心啄了一下,又看了眼母亲的牌位,而后揽住她的腰:“走罢,也别让他们等久了。” 从落梅庵出来,姜佛桑微松了口气。 她与萧元度的恩怨纠葛,与他的母亲无关,当着已逝之人的面做戏,总归有些别扭。 别扭的还有颈间那枚团佩,似乎还带着萧元度的体温,滚烫的,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萧元度不让她摘,她便只能戴着。 罢了,总有归还的一日。 萧元度怕是很快就会后悔今日冲动将团佩送出,届时主动要回且不及。 - 萧元度所料不错,萧府内,众人确实都在翘首以待。 姜佛桑先回了趟扶风院,良媪等人慌里慌张为她重新更衣,而后稍稍整理了仪容。 萧元度倒是一点不着急,很有耐性地在外间等着,还告诉她慢慢来、不必慌。 姜佛桑到底也没敢多耽搁,很快出来,随他去了主院。 两人步入正厅的瞬间,无数双目光望过来,才知不止自家人,两位叔父以及诸位堂兄伯和堂娣姒都在。 这么多人就等着他俩,姜佛桑这下假羞也变成真羞了。 趋前见礼,直到坐下,脸颊都止不住发烫。 萧元度撇过头,见她满面绯红,嘴角不住上扬。 萧琥大约是知道他们去了落梅庵,虽等得面黑,也并没有出声训斥。 佟夫人仍旧是一副笑貌,稍问了两句便吩咐人开了宴。 气氛瞬间热闹起来。 席间,二叔父萧熊几樽酒下肚,对萧元度夸口不迭,“侄儿去巫雄历练一趟不亏!这一向变化大啊!方才差点没认出。” 说没认出有点夸张,不过萧元度的变化也是有目共睹的。 黑了些,瘦了些,却别有一番精神面貌在。 平阔眉宇间以往总有股挥之不去的凶戾劲儿,对谁都一样。如今凶戾劲儿变成了峥嵘气,顺眼多了。 三叔父萧豹点头表示赞同。 萧琥放下酒樽,扫了五子一眼,对两个弟弟道:“才成个人样,你们不必如此夸赞于他,免得又不知天高地厚。” 萧元度嗤了一声,不留情面。 萧琥眉毛一竖,眼见要发怒。 姜佛桑忙低声提醒:“夫主当敬二位叔父一樽水酒才是。” 欲要亲自为他斟酒,萧元度按住她的手,“我自己来。” 将面前酒樽斟满后,举起,道,“蒙二位叔父夸赞,愧不敢当,先干为敬了。” 话落一饮而尽。 萧熊都有些受宠若惊了,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笑呵呵与兄长道:“果然长进了、长进了。” 萧琥面色这才好看一些。 既是接风宴,少不了舞乐伎,不过一支舞未跳完就被萧琥挥退了,“聒噪。” 佟夫人道是:“不若一家子安生说会儿话。” 萧彰旁边坐着的何氏忽而捂住心口,一副欲呕之态。 佟夫人注意到了,忙问:“可是身子不适?” 何氏见众人都朝她看去,娇容一红,低下头呐呐无言。 萧彰却不见担忧之色,嘴角还隐隐带笑。 罗氏、郑氏和吴氏几个挤眉弄眼,“伯母勿要操心,这是喜事呢。” 一听喜事,佟夫人立时了然,“阿彰又要做父亲了?极好,极好。” 堂上恭喜声一片,萧彰红着脸拱手还礼。 姜佛桑看在眼里,觉得当日青庐之事属实是自己多心了。 听人说萧彰与何氏感情极好,成婚以来从未红过脸,两人去年底才得一子,何氏这又怀上了。 不管怎么说,确实是件可喜的事,姜佛桑也笑着送上了祝福。 佟夫人的目光忽而落在她身上。 “我若没记错,五郎比阿彰还要大上两岁罢?阿彰都要再为人父了,”佟夫人笑了笑,“五郎如今大有长进,家已成、业已立,若儿妇能再为萧家添得一丁……” 厅内为之一静。 方才还聚集在何氏处的目光,转瞬间全都聚到了姜佛桑身上。 第342章 乌烟瘴气 这次回来,姜佛桑就猜到有这一关等着。之前佟夫人不就是以此为由才送二姬去的巫雄? 入萧府三年无所出,真是拿捏她再好不过的把柄。 论理该当把她休弃才对。真若是如此,于她来说事情反倒简单了。 可谁让是天子赐婚呢? 既不好休弃,那么此时提起无外乎两个目的:给她难堪,或者想给萧元度安排女人。 姜佛桑心知,只要她还在萧家待一日, 子嗣问题就会一直困扰着她,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是必然。这两年闲言碎语并不少听,她从来左耳进右耳出。 难道为了避免这种难堪,真就给萧元度生个孩子? 不。 既非久留之地,给自己凭添束缚,与拿铁链把自己拴上何异?铁链尚可砍断,孩子待要如何处置? 萧家必不会让她带走, 她自己能否顺利脱身还是未知……若把孩子留下,那不过又是另一个她。 姜佛桑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打定了主意,不管圆不圆房,她都不会走这一步。 自己既不打算给萧元度生,自也不会拦着他与别人生,所以不管佟夫人突然发难目的为何,她都无畏。 “未能替萧家诞育子嗣,是儿妇的——” “萧家的香火又不指着我一人传承,”萧元度突然开腔,打断了她的话,“膝下尚无子嗣的似乎也不止我们。” 翟氏正等着看他俩笑话,不妨被戳了痛处,一张脸青了又白。 “三兄不良于行,你跟他比?你好手好脚,再健全不过,又有那一院子媵妾,成亲至今也不见添上一男半女, 依我之意, 还是请个医官看看罢!不定是谁的问题。” 萧元牟说话不懂拐弯,只顾着嘲讽萧元度,完全没顾虑到这话会给萧元承夫妇带去多少难堪,那还是他一母的兄长。 翟氏整个僵在了位上,萧元承低垂着头,神情看不见,情绪明显不高。 “老四!”萧元胤出声呵斥。 萧元牟犹不服气,直到在郭氏的提醒下注意到三兄那边的异常,这才怏怏闭嘴。 萧元度一声哼笑,道:“三年不到,后院姬妾生了五个,下猪崽似的,谁又能跟你比。” 萧元牟瞪眼:“你骂谁?” 别当他听不出,这贱种分明在骂他是种猪! 萧元度抱臂看他,“夸你呢,你于萧家而言也就这么点用处,再接再厉,生他个百子千孙,萧家香火兴盛就靠你了。” “你——” 萧元牟气炸了肺,萧元度却已经看向上首。 “若还嫌人丁少,父亲春秋正盛,抓紧时间再生几个便是, ”朝佟夫人森然一瞥,再一笑,“夫人也还不算老,嫁进萧家多年,却只生了七弟一个,实在是……” “夫主喝多了,”姜佛桑扯了他一下,“七弟是尹姬所出,八妹才是阿家……” 萧元度哦了一声,扬了扬眉,“那便是我记错了。” 轻飘飘一句,听在众人耳中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 佟夫人入萧家多年也只为萧家生了一个,拿生育之事指责姜佛桑未免挺不直腰。 卞氏笑着将话题岔开:“七叔和小姑同日降生,长得也甚是相像,不怪五叔,我偶尔也会弄混。” 佟夫人僵硬的神色缓了缓,道:“我哪有尹姬的福气,这辈子只得元珑一个也就心足了。” 目光从萧元度与姜佛桑身上扫过,淡淡一笑:“是我太过心急,总盼着你们好,殊不知有些事是急不来的。全在机缘,缘分一到——” “够了!”萧琥面色黧黑,拍案站起,“好端端提这个做甚?一家人难得聚齐,弄得乌烟瘴气!” 佟夫人跟着起身,“是妾的过失,妾不……” 请罪的话还未说完萧琥已拂袖而去。 接风宴就这么虎头蛇尾、不欢而散。 - “佟夫人这是要做甚?便是关切子嗣,私底下催问就是!她是阿家,谁还能捂她嘴?当庭说那些话,置女君于何地?” 浴房内水雾蒸腾,良媪一边服侍姜佛桑沐浴,一边忿忿指斥佟夫人的不是。 事实上她想说的远比说出口的还要难听。 这萧家也是真没规矩!族宴之上,男男女女,大庭广众,这种事哪好拿出来说的?搁在南地其他世家高门,简直不可想象。 别人嘲笑女君,五公子又岂能逃脱?果然不是亲生,作践起来不心疼。 幸而五公子如今懂得维护女君了,不然女君以一个儿妇的身份,面对的又是无可辩驳之事,还真不好还嘴,唯有苦口咽黄连,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佟夫人落得个自取其辱也是活该。 姜佛桑坐在硕大的浴桶内,温热的水把皮肤烫成了红粉色,胸前水波起伏,偶有春光乍泄。 她甚是乖觉,依着乳母的指令抬完右臂抬左臂,面上不见气怒,还有几分懒洋洋。 “女君才回便遭佟夫人这般针锋相对,心中不气?”良媪问。 姜佛桑笑了下。 佟夫人的确是在针对她,而且针对的非常生硬。像是领了任务不得不完成,又像是故意做给什么人看。 倒也不难猜,除了佟家还能是谁。 贩运种马一案已经结束,萧元胤大义灭亲,斩杀了亲舅父。佟家不能跟这个未来的靠山翻脸,自然把账都记到了萧元度头上,连带着她。 其实若依佟夫人本意,应该更乐意看到五房和大房对上,而不是自己强出这个头。 良媪见她不说话,停了停,试探道,“女君,你也莫嫌老奴啰嗦,佟夫人今日所为虽过分且无礼,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同样的话,女君每次从巫雄回来她都要叮嘱一遍,仍是迟迟不见动静。 一年两年还说得过去,马上就三年了。 更别提还有萧彰这些三年抱俩后来居上的同辈,愈衬得女君处境尴尬。 明明五公子已经一改前非,尤其这次回来,待女君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良媪甚是想不通。 待要再问问,发现女君趴在桶沿上,枕着一只手臂,竟是睡着了。 第343章 就在眼前 良媪叹了口气,拉过她另一只手,摸了摸掌心,眼底尽是心疼。 先是登高爬低,后来又学骑马、学射弩,她不知道女君为何要如此折腾自己。 每次女君从巫雄回来,良媪都要把她里里外外从上到下整饬一通, 深怕哪里落下疤痕她的女郎就不完整了。 然而一年之中女君又能在棘原待上几日?泰半时候都在巫雄。她不肯让自己跟去,菖蒲几个又管束不住她。 好在这次回来便不用再回去了。看着碍眼的薄茧和微痕,良媪打定主意,年底之前定让女君恢复如初。 可喜的是女君随了柏夫人,肤白,且不易晒黑,不然良媪更要痛心疾首。 方才为女君宽衣, 女君赤条条的样子她都看在眼里。 初嫁北地时,女君眉眼之间多少还带着些稚气, 而今是真得长成了。 面庞似一朵徐徐盛放的花,雍容且娇丽。再观其玲珑身姿,该圆润的地方圆润,该挺翘的地方挺翘,腰肢不盈一握,一双腿更是笔直纤长。 为她擦洗时,触手虽不如以往软绵,却也不坏,紧致致的,骨肉停匀,线条似乎更美了。 良媪不得不承认,多跑动是没坏处的。 菖蒲端着漆盘进来,“女君睡了?” “赶了一日的路, 接风宴又累神。”良媪示意她小声。 “那这——”菖蒲看了看漆盘上盛放着的瓶瓶罐罐。 还以为女君睡了就能逃脱良媪的魔爪。 事实证明,是她想多了。 - 宴散之后萧元度便被萧琥叫去了书房, 等回到扶风院差不多已是亥时。 正想直入主室,脚步一转,去了浴房。 姜佛桑本就困乏,又被良媪折腾来去,才将睡下,忽而感到气息不畅。 睁开眼,丝毫不出意外。 萧元度一身水汽,显然刚沐浴过,衣襟都未掩好,侧坐于塌边,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并未压实,有手肘支撑着,正炯炯盯视着他。 姜佛桑叫了声夫主。 萧元度无半分干坏事被抓的心虚亦或者扰人清梦的愧意,嗅闻着凑近她鬓边,低声道:“真香。” 姜佛桑心道,她都要被良媪腌入味了,岂能不香?就怕香过头。 才这般想,萧元度就偏过头去打了个喷嚏。 揉了揉鼻子,咕哝了句:“你之前也挺香, 那种香也挺好。” 又看了她一眼, 大约怕她不高兴, 补了句,“这样也不错。” 姜佛桑也不去计较他话真话假,问他:“大人公叫你去所为何事?” “还能是何事?翻来覆去左不过就那些。” 姜佛桑笑笑:“夫主耐性渐长,这次没有一言不合就与大人公吵起来。” 萧元度也如此觉得,至少今晚强忍着把萧琥的话听完了。 又或者不是耐性增长,只是心境变了。 以往只要一踏进萧府,他就满心烦躁浑身排斥,萧府里的每一个人他看着都不顺眼,所以这扶风院从来是能不回便不回, 现在却不同了,有了可期盼的人与事,惹他憎恨烦厌的那些便不再占据主导,心里也不再只充斥戾气,似乎也有了归属。 而这归属就在扶风院中,就在眼前。 “你知道我听训那会儿都在想甚?” 姜佛桑摇头,“不知。” “在想你睡了没有,在做什么。” 萧元度重新凑近她,两人看着彼此,气息逐渐交融到一起。 姜佛桑张口,待要说些什么,被他低头封堵住了。 亲吻、触摸,推拒、拉扯,就这样纠缠到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姜佛桑双手抵住他胸膛,使尽全力才把他推开一些。 急促换着气,见他又要黏上来,赶忙岔开话题:“佟夫人!佟夫人和七叔的事,夫主当真是酒后失言?” 萧元度停下,端详了她一会儿,伸手捏了捏粉润的脸颊,“我不信你不知道。” 姜佛桑心道,果然。 “那夫主又是何时知道的?” “这不重要。”萧元度心猿意马,这会儿什么都不重要。 大手紧紧箍着她的腰,鼻息喷洒在颊边,手也开始不规矩起来。 姜佛桑一边去抓他的手,一边尽量把话题往正路上扯,“夫主就不怕打草惊蛇,徒招记恨?” “草窝里又岂会只有一条蛇?反正我什么都不做也照样招人恨,不若叫他们狗咬狗去。” 原本没想太早收拾佟夫人。她要是个聪明的,经此一事最好消停些,别再来找扶风院的麻烦。 不想再听姜女扯些不相干的,捧着她的脸儿便啄吻起来。 两人都是才沐浴过,转眼又是一身热汗,萧元度整个胸膛都泛着水光,姜佛桑再不肯出汗,被他紧箍在怀又岂得幸免。 好一会儿才停下,蹭了蹭她的鼻尖,而后贴向她的耳朵,“阿娪,我今晚……” 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贴着她汗津津的的鬓发厮磨着,忍得实在难受。 姜佛桑将他的难耐看在眼里,也清楚他那句话是何意。 当他再次欺身上来时,开始还试图推拒,后来不知想到什么,推拒的动作渐渐小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萧元度察觉到了,心里那堆火彻底点燃,动作再无顾忌。 很快,姜佛桑感到一只有力的大掌钻进了里衣,呼吸不由一滞。 萧元度正埋头啃噬着雪白的秀颈,忽而瞥见她置于里侧紧握成拳的右手,垫褥都被抓握得皱成了一团。 缓缓抬起,将她眉心的褶痕还有颤动的眼睫尽收眼底,以及那抹藏得很好的隐忍。 身上人忽然静止不动了,姜佛桑缓缓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团轻雾。 萧元度吸了口气,站起身,对上她不解的目光,扯了下嘴角,“我想起还有事。” 姜佛桑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那夫主自去忙。” 顿了顿,道,“也别忙太晚。” “嗯,”萧元度点了下头,“你先睡。” 话落阔步走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菖蒲推门进来。 绕过屏风,走近略有些凌乱的床榻。 “女君……” 榻上人静静的,横起一臂搁在额头上,寝衣袖窄,却还是把脸挡得严严实实。 菖蒲不知女君是否真睡下了,也不再问,把帐幔放下后蹑步退了出去。 才从主室出来,忽然间雷声大作,紧跟着豆大的雨滴砸落下来。 盼了许久的雨,终是下了。 第344章 当然不敢 关于五公子深更半夜又回了偏室的事,良媪得知后难掩忧心,菖蒲对此则很是淡定。 她想起了离开巫雄前的一阵子女君曾与她说的话,“菖蒲,我在想,这一步我可能走错了……” 虽不知女君口中的那个大目的究竟是什么,但既然五公子无法帮女君达成, 女君又已心生悔意,现下抽身或许还来得及。 当然,五公子硬要圆房,女君也拒绝不了。可不圆不是更好么? 菖蒲身在局外,清楚知道事情必然的走向,自然也就希望两人之间的牵扯越少越好。 不然再这样纠缠下去,就怕最后伤的不止一人。 回棘原的次日, 姜佛桑往几位兄嫂处走了一遍, 二半晌又接待了钟媄与何瑱。 数月前离开巫雄时钟媄还是一副黯然神伤之色,这回再见又恢复了以往,说笑半日也没提起过冯颢半句。 姜佛桑心知她看似大咧实则极为拎得清,伤情一段时日,知道再耗下去只是徒劳,大约也就放下了。 倒是何瑱有几分奇怪,坐下半日,话语甚少,瞧着倒有些心神不定。 姜佛桑出声询问。 何瑱低头饮了口茶,而后道:“是有些事……” “既如此,我也不强留你。”姜佛桑起身送客。 送客回来,钟媄问:“五表兄哪儿去了?才回来又不归家。” “一早被潘岳请了去,说要为他接风。” 钟媄撇嘴:“狐朋狗友,准干不了好事。” 姜佛桑笑笑,没说话。 潘岳为萧元度设的接风宴就在潘府别苑, 席间有酒有肉, 有舞有乐。 伎乐非是从软玉楼请的,而是潘岳自己训得的成果,明面上属于潘家的伎乐。 潘岳为此也是下了大功夫的。近来被家中盯得严, 不敢往软玉楼去,精力大半都耗在了这桩事上。 堂上舞袖如云,歌喉婉转,怡情又养眼,不过他瞧着抚琴的那位还是有些不甚满意。 “听闻何府新觅了一位极擅抚琴的伎乐,琴音之美,足可绕梁三日……只可惜我与那何璞不对付,无缘得见。” 他与何璞止是不对付,而自从三年前彤云马场那一场碾压性地较量过后,萧元度与何璞就结成了死仇。 不过也是何璞单方面的,萧元度压根没拿他当回事。 他对擅抚琴的伎乐也无甚兴趣,自斟自饮,堂下再热闹也不见瞧一眼。 潘岳觉得无趣,挥了挥衣袖,众人鱼贯退了出去,室内清静下来。 两人一言不发,对坐饮了会儿酒。 潘岳酒量不甚佳,兼之满腹心事,很快酒气上面,颈红似染。 他打了个酒嗝, 道:“本意是为你接风洗尘,倒喝起闷酒来了。” 萧元度斜了他一眼:“谁跟你说我喝得是闷酒。” “瞧瞧你那张臭脸罢!”潘岳啧啧摇头,“不是为情所困,就是欲求不满,我猜得对否?” 萧元度没接茬。手中转动着酒樽,过了一会儿,抬眼看他:“若果——” 开了口,后面的话却无以为继。 又灌了几樽酒下肚,这才咬了咬牙,“如若一个女人不肯让你碰,她心里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肯让你碰,心里未必有你,不肯让你碰,那心里必然没你。” “……”等同废话。 萧元度回想起姜女昨晚地反应,虽算不上迎合,后面对他的所作所为也是放任的,那她究竟是肯还是不肯? 若说肯,为何偏又让他感知到那一丝勉强。 潘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继而拍桌大笑不止。 “你、你,”抹了把笑出的眼泪,“你萧元度也有今日啊!” 被阴煞的眼风扫到,笑声骤停。 “其实,”潘岳咳了一下,道,“也未必就是我方才说的那般情况,可能只是害羞。我若是没猜错,你们之前应当没有过——别瞪我呀,我是在认真帮你想解决之法!她若是害羞、还未准备好,你与其在这东想西想,不若开诚布公与她谈一谈,或者再给她一些时间。这种事,水到渠成才为美,强求有何意趣?反而会把事情弄糟。” 萧元度倒宁可姜女是羞涩紧张,而不是…… 仰头将樽中酒一饮而尽,眼神恢复坚定。 潘岳说得没错,他不该太过急色,应当再给她一些时间。 反正,是他的,早晚是他的。 - 下半晌,姜佛桑去见了萧琥。 萧琥对萧元度吝于称赞,却不吝于展现对她的认可。 且不提修桥铺路恤老济贫等琐碎政务,无论是最初的惩贪除蠹、荡寇平匪,还是后来的嫁接新桑、杂育新蚕,更有培医和修渠治堰这种功遗后世的大功绩——仅三年而已,巫雄改头换面,有了天翻地覆之变化。 萧元度又何尝不是如此? 萧琥最初把五子扔去巫雄,最多也就是想让他历练一番,磨磨他的性子,别无更多期望。莫说造福一方,不为害一方也就够了。 结果却是回惊作喜,虽算不上脱胎换骨,却也令人刮目相看。 “逆子有如此长进,你居功至大。” 姜佛桑垂首道:“栋梁之材非是一夜长出的,虎父无犬子,夫主本身就是敢担当、有胆魄之人,儿妇久处深闺、见识短浅,仅是从旁敲敲边鼓而已,作用甚微。倒是夫主常提起,种种举措之所以能顺利推行,全仰赖大人公在背后给予的支持。” 真假且不论,这话听了至少让人舒心,也是萧琥最想听到的。 萧琥威严的脸上露出些笑模样:“你也不必过谦,别的且不谈,那些新桑新蚕总是你的主意,而今各郡都闻风而动,前往巫雄取经……豳州如今蚕桑大兴,百姓多获其利,还多亏了你当初倡办的那个织锦会。” 今年的织锦会两日前才刚结束,参与的锦户已由去岁的几家增至几十家。 濮阳涓当日所说“各色丝绸充斥于市,招致各方商贾蜂拥而至,再偏远之地也会有人不顾道路艰险来到棘原采买新锦,而后贩卖至大燕各处……”的愿景已然实现。 而姜佛桑的缭作不仅开风气之先,后来更是慷慨地将脚踏缫车、双综织机乃至多综机公之于众,这不仅促使了豳州织户与织机地更新换代,同时也刺激了丝织生产的改进与提高,对推动这一愿景地实现可谓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是她敢居功吗?当然不敢。 第345章 四个大字 “大人公厚誉,儿妇实不敢当,”姜佛桑腼腆一笑,“大概这就是无心插柳。儿妇本也没有想许多,之所以热衷商贾事,也是对阿堵物感兴趣。” 萧琥哈哈大笑:“人各有所好,喜欢阿堵物又有何不能说的?” 气氛陡然松缓下来, 却也只是一时。 萧琥忽而问道:“五郎离任,巫雄令空置,佐官倒也推了不少人选,我一直未能拿定主意。五郎属意那个叫程平的小吏接任,你如何看?” 姜佛桑心中一凛,面上不见慌乱。 “这种事理当由大人公和夫主决断, 岂有儿妇置喙的余地?再者儿妇也不懂这些,对那程平更不算了解, 只知夫主似乎颇为看重他, 凡遇疑难之事都喜找他相商,他也帮着出了不少良策,至于别的……” 恰到好处露出些局促,“大人公若是问我些织锦上的事,儿妇或能答上一二。” “无妨。”萧琥看着她,笑意加深了一些,“我原觉他资历浅薄,不过五郎既倚为臂膀,想必确有其过人之处。也罢,今日就到此,你且回,缭作人手若还不够,只管开口。” 姜佛桑告退而出。 半道碰上濮阳涓,濮阳涓一礼后问她:“少夫人可有在主公处见到郑师?” 姜佛桑听过这个郑师, 原为江湖一相师,萧琥起家前就与之相交。从萧元度处得知,萧虎改做萧琥就是受他指点。以萧琥脾性竟也肯听, 显然是十分信任对方的。 “不曾见着, 先生找郑师有急事?” 濮阳涓笑笑,“郑师善观人,家中稚子抓周,想请他一观……奇了,才听人说他来见了主公,竟不在?那某去别处寻寻,少夫人慢走。” 姜佛桑微颔首,目送他原路折返,回身看了眼厅房所在,眼神微闪。 厅房内,萧琥开口:“如何?” 书案左旁的屏风后走出一老者,乍一看獐头鼠目,再一看又有股仙风道骨的意味,说不出的怪异。 老者捋着两绺长须,道:“据某方才所观,此女乃极贵之相。” “果真?” 老者点头。 萧琥双手撑着长案,陷入沉思。 “不过, ”老者话锋一转。 “郑师不必顾忌,但说无妨。” 老者走上前,执笔蘸墨, 在空白的纸上刷刷写下四个大字。 萧琥逐字看完,瞳孔急缩,面上风云陡变。 回到扶风院,姜佛桑叫来幽草,正欲附耳交代,顿了顿,摆手又让她退下了,一个人在书案前静坐了许久。 傍晚,萧元度回了扶风院,陪姜佛桑用罢夕食,突然开口:“我要离开棘原一段时日。” 种马贩运案不止挖出一个佟瑁,还由此牵扯出不少小卒,南边三郡因为紧邻瀚水,情况尤为严重,撤换掉了一批官吏。 萧琥犹不能放心,打算亲去军中巡视,命他随行,明日一早就出发。 “这是好事,只不知这一去要多久?” “还未定,少则半月多则月余。” “如此,”姜佛桑把新斟的茶递给他,“妾这便命人为夫主打点行装。” 事情吩咐下去,从人忙碌起来。 夜一点点深了,萧元度没再似昨晚那般黏缠不休,更没有要求留宿,径直回了偏室。 翌日,天犹昏昏,姜佛桑迷蒙睁开睡眼,发现榻边做着一人。 顿时清醒过来,才发现是一身甲胄的萧元度。 “吓到你了。”萧元度握住她的手。 姜佛桑摇了摇头,就要坐起,被他按住了肩,“天还早,你再睡会儿。” 哪有夫主出门妻室兀自安睡的,何况一同出行的还有大人公。若是别人都到,独她未到,又是一桩麻烦。 萧元度却说:“父亲有言,府中人一概不必相送。” 姜佛桑这才放心,就问:“何不等天亮再出发?” “还要去一趟军中。” 姜佛桑颔首,“那,夫主万事小心。” 握着她的那只手紧了紧,萧元度垂眸看着她,似乎有很多话。 听到院外休屠的催促声,俯身亲了亲她,道了句:“我尽快回来。” “嗯。” 耳听着甲胄撞击声走远,姜佛桑闭上眼,却是再无睡意。 当日午后,门吏来报,说有一男子来找过五公子,得知五公子不在府中便离开了。 姜佛桑以为是潘岳那边的人,也未上心。 门吏走到半路,一拍脑袋,“那人好似是京陵口音,和五少夫人一样——” 正要回去把这一讯息告知,碰到有人伐树,叫他搭手帮忙,这一忙便给抛到了脑后。 萧元度走后,日子如常。 接风宴上佟夫人当众发难,按理应该还备有后手才是,结果不出所料地偃旗息鼓了。 倒也派人去叫过她两回,见面只是闲话,既不问子嗣,也不问姬妾,语气又恢复到她初进萧府时的亲和,不过言谈间总有试探之意。 姜佛桑自是什么也不知什么也不懂的。 佟夫人再三确认之后,这才愿意相信萧元度那晚应当确是记混了。 然言者无心,就怕听者有意…… 佟夫人忧心忡忡,也没有心思再针对姜佛桑。 姜佛桑得了自在,并不在府中多待,除了市中几家店铺,常往的也就是大丰园了。 如今的缭作可谓如火如荼,坐拥大小花楼机各五百台,双综机近千台,相应的,织工和杂役的人数也翻了一番。其中绝大部分来自萧琥的“赏赐”,还有小部分佣自外间织工。 天字号园区、地字号园区以及人字号园区变化也甚大,不仅织室扩建了很多,休闲室、庖室、净室皆已齐备。 整体来看,这是个足够成熟的缭作了。 最忙的仍是陈缣娘,她如今不仅要管着缭作事,还要管着庄园事。 去年底,良烁突然离开了棘原,对外声称是往南开拓商道,可从豳州至京陵的商道本就是通的,还有何处的商道要开拓? 陈缣娘虽有疑惑,但她的好处便是对于织锦以外的事从不多问。 只是良烁一走,总管事之位需要有人暂时顶上。副手翁合还太年轻,临事经验不足,陈缣娘只好临危受命、身兼两任。 这一兼就兼了近一年。 这次见了姜佛桑欲言又止。她倒不是怕苦累,只是一个人的精力始终有限,她很感力不从心,相比之下,更愿意把精力耗费在喜欢的事业上。 姜佛桑也不为难她,叫来翁合问对一番,便命他接管了庄园诸务。 陈缣娘卸下重担,长出一口气。 想起什么,又荐了位副手给翁合,正是在染池边苦干了两年的商泉陵。 第346章 明暗两账 陈缣娘最初对商泉陵的印象实不算好,觉得此人处心积虑,必有所图。 结果他愣是踏踏实实在染池干了下来,女君再来庄园并不见他刻意往前凑,面对庄园和缭作内的大小管事也从无谄媚逢迎之举。两年过去,俨然已成了一个老道的染匠,旁人多有不及。 他却并不自骄, 逢人请教必倾囊以授。 陈缣娘看在眼里,渐渐也便放下了对他的成见。 又见他常为工匠织妇们调解纷争亦或出些主意,都颇有条理,众人也愿意听他的,觉得他留在染池委实屈才,这才有了今日的举荐。 商泉陵其人, 姜佛桑已让人观察有阵子了, 既然陈缣娘举荐,也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一盏茶未喝完陈缣娘便被缭作那边叫了去,繁忙至此。 除了她,还有一人很忙。 加着重锁的缭作重地,而今多了一间暗室,走近便听到内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金姬道:“是祁姬,女君让人送来的新式算盘甚是好用,祁姬近日刚学会。” 姜佛桑点了点头。 祁姬见她来,起身行礼。 说起来,祁姬要算九媵中相貌最妖娆的一个。良媪曾视她为大敌,不想其真实性情却是再恬静温顺不过,本本分分,几无存在感,自和金姬一道进大丰园“养病”,外间都快忘记有她这么······ 【书友福利】阅读福利来啦!快来起▆点○客户端,搜索“新书友大礼包”, 兑换限量福利礼包, 先到先得! 陈缣娘最初对商泉陵的印象实不算好, 觉得此人处心积虑,必有所图。 结果他愣是踏踏实实在染池干了下来, 女君再来庄园并不见他刻意往前凑,面对庄园和缭作内的大小管事也从无谄媚逢迎之举。两年过去,俨然已成了一个老道的染匠,旁人多有不及。 他却并不自骄,逢人请教必倾囊以授。 陈缣娘看在眼里,渐渐也便放下了对他的成见。 又见他常为工匠织妇们调解纷争亦或出些主意,都颇有条理,众人也愿意听他的,觉得他留在染池委实屈才,这才有了今日的举荐。 商泉陵其人,姜佛桑已让人观察有阵子了,既然陈缣娘举荐,也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一盏茶未喝完陈缣娘便被缭作那边叫了去,繁忙至此。 除了她,还有一人很忙。 加着重锁的缭作重地,而今多了一间暗室,走近便听到内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金姬道:“是祁姬,女君让人送来的新式算盘甚是好用, 祁姬近日刚学会。” 姜佛桑点了点头。 祁姬见她来,起身行礼。 说起来,祁姬要算九媵中相貌最妖娆的一个。良媪曾视她为大敌,不想其真实性情却是再恬静温顺不过,本本分分,几无存在感,自和金姬一道进大丰园“养病”,外间都快忘记有她这么陈缣娘最初对商泉陵的印象实不算好,觉得此人处心积虑,必有所图。 结果他愣是踏踏实实在染池干了下来,女君再来庄园并不见他刻意往前凑,面对庄园和缭作内的大小管事也从无谄媚逢迎之举。两年过去,俨然已成了一个老道的染匠,旁人多有不及。 他却并不自骄,逢人请教必倾囊以授。 陈缣娘看在眼里,渐渐也便放下了对他的成见。 又见他常为工匠织妇们调解纷争亦或出些主意,都颇有条理,众人也愿意听他的,觉得他留在染池委实屈才,这才有了今日的举荐。 商泉陵其人,姜佛桑已让人观察有阵子了,既然陈缣娘举荐,也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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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祁姬要算九媵中相貌最妖娆的一个。良媪曾视她为大敌,不想其真实性情却是再恬静温顺不过,本本分分,几无存在感,自和金姬一道进大丰园“养病”,外间都快忘记有她这么 第347章 人人侧目 回到扶风院天色已黑,照旧被良媪“收拾”了一通。 姜佛桑知道自己近几年的种种转变让良媪感到了浓重的不安与忧心。这种转变或许瞒得过别人,想瞒住照看她长大的良媪却是万难。 但她无法解释更多,只好在别处做出些妥协,但凡能让良媪高兴的事,她一般也愿意配合。 关于良烁去向则暂未明告,这也是良烁的意思, 他不想阿母跟着提心吊胆。 良媪只当三子去了京陵,别的也没多问。她虽担心良烁,同样也担心女君。 “女君已长成,老奴年岁渐大,不似你儿时那般能伴随左右不离寸步,很多事,老奴已跟不上女君,也不想扯女君后腿。老奴只盼着女君能有个好归宿,一辈子无风无波,得人庇护,不必那般辛苦。” 姜佛桑闭着眼,由着她往自己身上涂抹各类香脂和药膏。 沉默了一会儿,低低一笑。 庇护?家族都无法给她全然的庇护。 正如她当日与许晏所说,这世上没有永远屹立不倒的靠山,更没有金城汤池,她也不想再做后园假山上供人玩赏任人取用的灵芝仙草。 至于说辛苦,不辛苦怎么能行? 男人抬抬手就能够到的东西,她不行;正如男人低低头就可以被原谅,她也不行。 世人对女子似乎别无要求,无需建······ 【书友福利】阅读福利来啦!快来起●点客户端,搜索“新书友大礼包”,兑换限量福利礼包,先到先得! 回到扶风院天色已黑, 照旧被良媪“收拾”了一通。 姜佛桑知道自己近几年的种种转变让良媪感到了浓重的不安与忧心。这种转变或许瞒得过别人, 想瞒住照看她长大的良媪却是万难。 但她无法解释更多,只好在别处做出些妥协, 但凡能让良媪高兴的事, 她一般也愿意配合。 关于良烁去向则暂未明告,这也是良烁的意思,他不想阿母跟着提心吊胆。 良媪只当三子去了京陵,别的也没多问。她虽担心良烁,同样也担心女君。 “女君已长成,老奴年岁渐大,不似你儿时那般能伴随左右不离寸步,很多事,老奴已跟不上女君,也不想扯女君后腿。老奴只盼着女君能有个好归宿,一辈子无风无波,得人庇护,不必那般辛苦。” 姜佛桑闭着眼,由着她往自己身上涂抹各类香脂和药膏。 沉默了一会儿,低低一笑。 庇护?家族都无法给她全然的庇护。 正如她当日与许晏所说,这世上没有永远屹立不倒的靠山,更没有金城汤池, 她也不想再做后园假山上供人玩赏任人取用的灵芝仙草。 至于说辛苦,不辛苦怎么能行? 男人抬抬手就能够到的东西, 她不行;正如男人低低头就可以被原谅, 她也不行。 世人对女子似乎别无要求,无需建回到扶风院天色已黑,照旧被良媪“收拾”了一通。 姜佛桑知道自己近几年的种种转变让良媪感到了浓重的不安与忧心。这种转变或许瞒得过别人,想瞒住照看她长大的良媪却是万难。 但她无法解释更多,只好在别处做出些妥协,但凡能让良媪高兴的事,她一般也愿意配合。 关于良烁去向则暂未明告,这也是良烁的意思,他不想阿母跟着提心吊胆。 良媪只当三子去了京陵,别的也没多问。她虽担心良烁,同样也担心女君。 “女君已长成,老奴年岁渐大,不似你儿时那般能伴随左右不离寸步,很多事,老奴已跟不上女君,也不想扯女君后腿。老奴只盼着女君能有个好归宿,一辈子无风无波,得人庇护,不必那般辛苦。” 姜佛桑闭着眼,由着她往自己身上涂抹各类香脂和药膏。 沉默了一会儿,低低一笑。 庇护?家族都无法给她全然的庇护。 正如她当日与许晏所说,这世上没有永远屹立不倒的靠山,更没有金城汤池,她也不想再做后园假山上供人玩赏任人取用的灵芝仙草。 至于说辛苦,不辛苦怎么能行? 男人抬抬手就能够到的东西,她不行;正如男人低低头就可以被原谅,她也不行。 世人对女子似乎别无要求,无需建回到扶风院天色已黑,照旧被良媪“收拾”了一通。 姜佛桑知道自己近几年的种种转变让良媪感到了浓重的不安与忧心。这种转变或许瞒得过别人,想瞒住照看她长大的良媪却是万难。 但她无法解释更多,只好在别处做出些妥协,但凡能让良媪高兴的事,她一般也愿意配合。 关于良烁去向则暂未明告,这也是良烁的意思,他不想阿母跟着提心吊胆。 良媪只当三子去了京陵,别的也没多问。她虽担心良烁,同样也担心女君。 “女君已长成,老奴年岁渐大,不似你儿时那般能伴随左右不离寸步,很多事,老奴已跟不上女君,也不想扯女君后腿。老奴只盼着女君能有个好归宿,一辈子无风无波,得人庇护,不必那般辛苦。” 姜佛桑闭着眼,由着她往自己身上涂抹各类香脂和药膏。 沉默了一会儿,低低一笑。 庇护?家族都无法给她全然的庇护。 正如她当日与许晏所说,这世上没有永远屹立不倒的靠山,更没有金城汤池,她也不想再做后园假山上供人玩赏任人取用的灵芝仙草。 至于说辛苦,不辛苦怎么能行? 男人抬抬手就能够到的东西,她不行;正如男人低低头就可以被原谅,她也不行。 世人对女子似乎别无要求,无需建回到扶风院天色已黑,照旧被良媪“收拾”了一通。 姜佛桑知道自己近几年的种种转变让良媪感到了浓重的不安与忧心。这种转变或许瞒得过别人,想瞒住照看她长大的良媪却是万难。 但她无法解释更多,只好在别处做出些妥协,但凡能让良媪高兴的事,她一般也愿意配合。 关于良烁去向则暂未明告,这也是良烁的意思,他不想阿母跟着提心吊胆。 良媪只当三子去了京陵,别的也没多问。她虽担心良烁,同样也担心女君。 “女君已长成,老奴年岁渐大,不似你儿时那般能伴随左右不离寸步,很多事,老奴已跟不上女君,也不想扯女君后腿。老奴只盼着女君能有个好归宿,一辈子无风无波,得人庇护,不必那般辛苦。” 姜佛桑闭着眼,由着她往自己身上涂抹各类香脂和药膏。 沉默了一会儿,低低一笑。 庇护?家族都无法给她全然的庇护。 正如她当日与许晏所说,这世上没有永远屹立不倒的靠山,更没有金城汤池,她也不想再做后园假山上供人玩赏任人取用的灵芝仙草。 至于说辛苦,不辛苦怎么能行? 男人抬抬手就能够到的东西,她不行;正如男人低低头就可以被原谅,她也不行。 世人对女子似乎别无要求,无需建回到扶风院天色已黑,照旧被良媪“收拾”了一通。 姜佛桑知道自己近几年的种种转变让良媪感到了浓重的不安与忧心。这种转变或许瞒得过别人,想瞒住照看她长大的良媪却是万难。 但她无法解释更多,只好在别处做出些妥协,但凡能让良媪高兴的事,她一般也愿意配合。 关于良烁去向则暂未明告,这也是良烁的意思,他不想阿母跟着提心吊胆。 良媪只当三子去了京陵,别的也没多问。她虽担心良烁,同样也担心女君。 “女君已长成,老奴年岁渐大,不似你儿时那般能伴随左右不离寸步,很多事,老奴已跟不上女君,也不想扯女君后腿。老奴只盼着女君能有个好归宿,一辈子无风无波,得人庇护,不必那般辛苦。” 姜佛桑闭着眼,由着她往自己身上涂抹各类香脂和药膏。 沉默了一会儿,低低一笑。 庇护?家族都无法给她全然的庇护。 正如她当日与许晏所说,这世上没有永远屹立不倒的靠山,更没有金城汤池,她也不想再做后园假山上供人玩赏任人取用的灵芝仙草。 至于说辛苦,不辛苦怎么能行? 男人抬抬手就能够到的东西,她不行;正如男人低低头就可以被原谅,她也不行。 世人对女子似乎别无要求,无需建回到扶风院天色已黑,照旧被良媪“收拾”了一通。 姜佛桑知道自己近几年的种种转变让良媪感到了浓重的不安与忧心。这种转变或许瞒得过别人,想瞒住照看她长大的良媪却是万难。 但她无法解释更多,只好在别处做出些妥协,但凡能让良媪高兴的事,她一般也愿意配合。 关于良烁去向则暂未明告,这也是良烁的意思,他不想阿母跟着提心吊胆。 良媪只当三子去了京陵,别的也没多问。她虽担心良烁,同样也担心女君。 “女君已长成,老奴年岁渐大,不似你儿时那般能伴随左右不离寸步,很多事,老奴已跟不上女君,也不想扯女君后腿。老奴只盼着女君能有个好归宿,一辈子无风无波,得人庇护,不必那般辛苦。” 姜佛桑闭着眼,由着她往自己身上涂抹各类香脂和药膏。 沉默了一会儿,低低一笑。 庇护?家族都无法给她全然的庇护。 正如她当日与许晏所说,这世上没有永远屹立不倒的靠山,更没有金城汤池,她也不想再做后园假山上供人玩赏任人取用的灵芝仙草。 至于说辛苦,不辛苦怎么能行? 男人抬抬手就能够到的东西,她不行;正如男人低低头就可以被原谅,她也不行。 世人对女子似乎别无要求,无需建回到扶风院天色已黑,照旧被良媪“收拾”了一通。 姜佛桑知道自己近几年的种种转变让良媪感到了浓重的不安与忧心。这种转变或许瞒得过别人,想瞒住照看她长大的良媪却是万难。 但她无法解释更多,只好在别处做出些妥协,但凡能让良媪高兴的事,她一般也愿意配合。 关于良烁去向则暂未明告,这也是良烁的意思,他不想阿母跟着提心吊胆。 良媪只当三子去了京陵,别的也没多问。她虽担心良烁,同样也担心女君。 “女君已长成,老奴年岁渐大,不似你儿时那般能伴随左右不离寸步,很多事,老奴已跟不上女君,也不想扯女君后腿。老奴只盼着女君能有个好归宿,一辈子无风无波,得人庇护,不必那般辛苦。” 姜佛桑闭着眼,由着她往自己身上涂抹各类香脂和药膏。 沉默了一会儿,低低一笑。 庇护?家族都无法给她全然的庇护。 正如她当日与许晏所说,这世上没有永远屹立不倒的靠山,更没有金城汤池,她也不想再做后园假山上供人玩赏任人取用的灵芝仙草。 至于说辛苦,不辛苦怎么能行? 男人抬抬手就能够到的东西,她不行;正如男人低低头就可以被原谅,她也不行。 世人对女子似乎别无要求,无需建回到扶风院天色已黑,照旧被良媪“收拾”了一通。 姜佛桑知道自己近几年的种种转变让良媪感到了浓重的不安与忧心。这种转变或许瞒得过别人,想瞒住照看她长大的良媪却是万难。 但她无法解释更多,只好在别处做出些妥协,但凡能让良媪高兴的事,她一般也愿意配合。 关于良烁去向则暂未明告,这也是良烁的意思,他不想阿母跟着提心吊胆。 良媪只当三子去了京陵,别的也没多问。她虽担心良烁,同样也担心女君。 “女君已长成,老奴年岁渐大,不似你儿时那般能伴随左右不离寸步,很多事,老奴已跟不上女君,也不想扯女君后腿。老奴只盼着女君能有个好归宿,一辈子无风无波,得人庇护,不必那般辛苦。” 姜佛桑闭着眼,由着她往自己身上涂抹各类香脂和药膏。 沉默了一会儿,低低一笑。 庇护?家族都无法给她全然的庇护。 正如她当日与许晏所说,这世上没有永远屹立不倒的靠山,更没有金城汤池,她也不想再做后园假山上供人玩赏任人取用的灵芝仙草。 至于说辛苦,不辛苦怎么能行? 男人抬抬手就能够到的东西,她不行;正如男人低低头就可以被原谅,她也不行。 世人对女子似乎别无要求,无需建 第348章 情字毁人 佟夫人解释道:“以五郎的脾性,真给他塞人,就怕他回来后又发疯,提刀杀去佟家也不是没可能。” “竖子安敢!” 他有甚不敢的?只差没把天捅破了。捅破了至多挨顿罚,照旧有人给他补。 佟夫人吞声,垂眼:“他如今正是风光时,主公这次出行不仅召他同去, 听说与僚佐议事也让他跟随在侧。咱们佟家又刚刚出了三兄……惹得主公震怒。风口浪尖,低调方为上策,实在不宜再有动作,不然再要惹了主公猜忌,佟家处境更要艰难,恐大郎也将受到波及。” 鲍老夫人何尝不知这个理, 只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还不是怪你!当初若听我的, 早早把钟媄塞给那小孽障,哪里还会有姜女的事!钟媄虽心思活络, 终归流着一半佟家的血,小孽障身边有咱们的人,也不至如此被动!” “是,全是女儿之过。光是让主公点头就很费了些时日,本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实没想到他会行抢亲之举……” “抢回的若只是个脑中空空的草包也便罢了,偏这姜女不是个省油的灯。” 鲍老夫人嘴上这样说,实则也并没太把姜佛桑当一回事。 即便佟家得到消息,萧元度在巫雄的所作所为姜女几乎都掺了一脚进去,也只当她是为了自己那缭作收丝便利,亦或萧元度分不开身才找她从旁助把力。 闺中长大的贵女,有几分小聪明罢了,能有多大眼界?又能翻起多大风浪? 萧元度背后定然另有高人指点!譬如那个姓程的县丞, 说不得就是为萧元度连番出谋划策的谋士,不然萧元度又岂会一再坚持让他接任巫雄令。 而今的巫雄城早已成了蚕桑第一城,盛名远播之下,苦差亦成了肥差。萧元度离任之后, 不少人来走佟家门路,佟家当然也想再安插自己人上去,偏大外孙提早递了话,让佟家最好安分些时日,勿要插手此事,否则后果自负。 “你三兄枉死,你阿父痛怒交加病倒在榻,倒让那小孽障得了利!” 在巫雄布了那些眼线暗桩,一环接一环,原想着总有一环可以置他于死地、让他再回不了棘原。怎奈天道不公,到头来非但没奈何他分毫,反让他赚了功绩、扬了声名!鲍老夫人心里别提有多气恨。 “母亲勿要动怒,免伤了自身。更不必急着往五郎院中塞人,一来不一定塞得进去,即便塞进去,有姜女在也难起作用;再者,五郎如今痴迷姜女,未见得就不是好事, 古来情字最是毁人,主公也未必乐见……” 鲍老夫人想起那连日不断的家书, 认同了这话, 冷笑连连:“沉溺女色,难有出息。” “母亲所言极是。” 鲍老夫人瞥了她一眼,“你又是怎么一回事?” 佟夫人眼皮一跳,低下头:“母亲何意?” 鲍老夫人皱眉,“好端端,怎地又病了?莫不是我让你敲打敲打姜氏,让你犯了难?” “女儿岂敢?接风宴当晚的事想必母亲也听说了,非是我不肯敲打,五郎浑起来何等话都说得出,倒给了我好大一个难堪,自生了八娘后我这身子又一向不争气——” “方才劝我口舌倒利落,还不是生生把自己气病倒,好生出息!”鲍老夫人哼了一声,而后道,“也罢,且让他们逍遥些时日,走运一回,不信他能回回走运!” 又看了佟夫人一眼,“你三兄一时糊涂,大郎实不知情,倒险些把他拖下水,不得已弃车保帅,痛煞人也!自那事出来,大郎不知遭了多少排揎,主公处你也当使使力,别让他疑了咱们佟家的忠心才好。实在不行,就再挑些貌美女子,最好出自佟氏一族……你自己斟酌着办。” 佟夫人颔首,“女儿知晓该如何做。” 鲍老夫人点了点头,“我这便回了,你阿父还在家中等消息。” 佟夫人就要从榻上起来:“女儿送送母亲。” “不必了。” 目送葛妪搀着鲍老夫人出了屋室,佟夫人长出一口气。 她确实病了,只不是气的,而是连惊带忧。 可笑的是母亲来了这半晌,并无一句关怀她病情之语。幸而她也早过了计较这些的年纪。 贾妪往外头看了看,小声道:“老夫人并未提起旁的,你也别再吓自己。” 佟夫人闻言叹了一声:“我不能不怕。” 贾妪扶她躺下,让她睡会儿养养神。 佟夫人才闭上眼,又睁开,“这阵子乍暖乍寒的,就别让尹姬带七郎过来问安了。” 贾妪点头:“奴婢这便去知会。” 姜佛桑回到扶风院,整好碰到今日份的家书,拆开粗略过目,脸上不辨喜怒。 以为女君又要给五公子回信,菖蒲正要去准备纸墨,姜佛桑却道不必。 军卒被萧府门吏引进值房,屁股还没坐热就等到了回书。 “这……”一看原封不动,军卒犯了难,这样回去,他不好交差啊。 菖蒲道:“复信就在里头,你只管拿去给五公子便是。” 军卒将信将疑接过信与硬塞来的赏钱,饭食都未及用便飞马出了棘原。 夜已深,虫鸣四起。 萧元度这会儿正身处信都郡的城郊大营中。 白日陪同萧琥走访了郡里,又耗了半日在郡衙署听郡守以及一干佐吏在那战战兢兢地述职,明日还要校场检阅,但他毫无睡意。 听到帐外传来脚步声,从榻上一跃而起。 送信的军卒还未及请示,帘帐就被人从里一把撩开。 “启禀——”将将开口手中的信便被夺了去。 萧元度快步回了帐里,灯下也注意到了是自己去的那封。 喜色褪去,眉头锁紧,拆开后确认再三没有第二份。面色一沉,正要叫军卒来问话,目光忽而定住。 信的空白处用朱笔写了个阅字,字虽娟秀,却力透纸背,显然是带了些小脾气的。 萧元度嘴角动了动,继而拊脾大笑。 休屠凑近瞅了眼,嘴上没说,心里直摇头。 都说家书抵万金,公子的家书跟不要钱似的,相比之下少夫人一字足可值千金了。 瞧,回一个字也值五公子高兴成这样。 萧元度乐罢,立时又写了一封,另安排人送出。 第349章 为我解甲 转眼又到重阳。 萧琥不在,佟夫人尚在病中,萧元胤没有遵旧例率属员僚佐登高,直接在州衙署办了场重九会宴。 卞氏一早邀集了众家女眷同登凤岭山,凤岭山回来亦有会宴,宴设于萧府后园。女眷们徜徉园内,或饮酒或赏菊, 或作诗赋或闲谈,热闹并不输往年。 姜佛桑正与钟媄何瑱一处说着话,嬉笑声突然消失,园内为之一静。 而后就见钟媄不停冲她眨眼,示意她往后看。 姜佛桑回过头,发现了风尘仆仆却不损英武的萧元度。 萧元度站在十步开外, 铠甲未卸, 左手按着佩刀的刀柄, 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毫不避讳。 四周静得出奇。 “五叔何时回来的?”率先回神的卞氏迎上去,“大人公可是——” 萧元度哦了一声:“我先行的。”至于萧琥何时到却未说。 “那五叔怎么?” 萧元度散漫道,“闻听此间喧闹,还以为是兄长在宴客。”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梅园外就有从人候着,他岂能不知这里全是女眷? “你兄长这会儿正在衙署,”卞氏看了眼姜佛桑所在,也便了然,“五叔一路奔波,想必是累了,我等会儿让人送些水酒至扶风院——” “不必,”萧元度眼皮半垂,倏尔抬起,往姜女处一瞥。 姜佛桑缓缓站起身, 看着他, 慢吞吞道:“夫主回来了。” “嗯。”这一声略显得低沉。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 萧元度挑了挑眉, 似笑非笑。 姜佛桑垂下眼。 萧元度收回目光,对卞氏道:“你们继续。” 转身朝园外走。 才走几步,想起什么,顿住脚,半侧过身看向姜佛桑,“我有一物遍寻不见,还要劳夫人帮我找找。” “……”姜佛桑抿了下唇,“夫主先行,妾随后就来。” 萧元度志得意满地走了。 刚才还仿佛僵滞了的梅园,空气重又流通起来。 窃窃声四起,各色目光投来,有好奇、有打趣、有艳羡,也有不以为然。 姜佛桑面色如常,转过身和钟媄继续方才的话题。 不过也实在是难以为继,大家都用一种心照不宣的眼神打量她,即便姜佛桑可以视若无睹,也不好因此坏了卞氏辛苦准备的会宴。 拖了约有半盏茶时间,这才走到卞氏跟前, “兄嫂见谅,我——” “去吧去吧!”卞氏会意一笑, 有意拖长了音, “五叔那边急等着呢,我若再不放人,怕就要落埋怨了。” 她旁边的几位妇人跟着掩唇笑,姜佛桑适当地红了红脸,出了梅园。 菖蒲今日去了西市核账,跟在身边伺候的是似霓与似岚,回到扶风院,问了院中侍女,道五公子在主室等候。 似霓与似岚自觉驻足,姜佛桑径直入室,却并不见萧元度,绕过屏风,还是无人。 就在此时,砰地一声响,房门关上了。 姜佛桑下意识想回身,就被人一把从身后抱住,掐住腰,高举了起来。 双脚骤然离地,姜佛桑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呼,半空中踢腾了几下,险些踢倒了屏风。 萧元度将她拢进怀里,埋头在她后颈上啃咬了几口。姜佛桑徒手去掰箍在腰间的那双铁臂,终究敌不过他的力气。 萧元度有些失控,姜佛桑蹙眉轻哼了一声,他才放轻了力道,轻吻着,渐向耳后颊侧转移,留下一片濡湿的痕迹。 铁甲坚硬,硌得人并不舒服,他气息粗浮又似火喷。胸腔里的那颗心止不住跟着跳动,姜佛桑有些害怕这种感觉,硬来不行,遂软语央求他放自己下来。 萧元度捏着她的下颌迫她转过头来,发狠在她如樱的唇瓣上碾了几下,这才遂她意。 双脚挨到地面,姜佛桑腿一软,萧元度托了她一下,又把人揽回了胸前,这回是面对面。 两人这会儿气息都有些乱,萧元度一手掌在她后腰上,双目探究地看着她,问:“想不想我?” 姜佛桑一时怔住,忘了回应。 待呼吸稍稍平复,笑了下,以问代答:“夫主想妾吗?” “想。”萧元度答得不假思索,答得坦荡而直接,“做梦都想。” 自确定心意以来,两人还从未分离这么久。 习惯了在巫雄时的日日相对,即便一个在前衙一个在后宅,想见时腿一迈便能见到。 这回他本也没太当回事,甚至还藏了些小心思,打算不管半月也好一月也好,决不要写信给姜女,等回来时再给她一个惊喜——许久不见,看看她会否像自己念她那样思念自己。 结果三日都没撑过,姜女如何他不知道,反正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姜女,简直要憋疯了。 所以先别人一步回来。 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想见她、想和她亲近。得知她在梅园,便直入梅园。 方才做的事他在梅园就想对她做,只可惜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连好好说句话都不能。 微俯身,与她鼻梁相贴、呼吸相闻。 姜佛桑推了他一下,碰上的是坚硬的钢护心。 萧元度松手,展臂,低头又叫了她一声:“阿娪,为我解甲。” 妻子与夫主解甲,分属应当。 但解甲之后会发生什么?姜佛桑不确定。 下意识看了眼窗外,“天还亮着——” 萧元度胸腔震动起来,坏笑道:“只是让你帮我解甲,想哪去了。” 说罢,缓缓凑近她:“阿娪,告诉我,你刚刚都在想些什么?” 姜佛桑深吸一口气,食指抵着他,让他直起身,半点不心虚地笑了笑,“夫主且站好,妾这便为夫主解甲。” 先是腰部束带,而后是两肩的披膊,接着是前胸和后背的鱼鳞铁甲……整个过程萧元度始终紧盯着她,目光灼灼,不曾稍离片刻。 最后只剩一件内穿的长袍,兜鍪他事先就已取下。 姜佛桑回身将甲衣搭于椸架上,有意拖延时间似的,十分细致,恨不得再擦拭一遍。 身后有脚步声逼近,空气突地紧张起来。 萧元度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肢,下颌搁在她肩头,深深嗅闻着,手流连在她腰侧,还捏了两下。 姜佛桑稳住心神,拍了下他的手背,示意自己在忙。 “你忙你的。” 姜佛桑被他的无耻噎得一时无言,望着椸架后方的板壁,目光有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 同样是在这间屋室之内,两人婚后的第一次交锋,便是他让自己为他宽衣,最后以他的的不战自溃落荒而逃而告终。 突然有些怀念那时的萧元度,应付起来至少游刃有余。 现在……总觉得有些吃力。 第351章 风雷滚至 萧元度从浴房出来,头发胡乱擦拭的,发梢犹在滴水。抬手抹了下唇角,闷声一笑。 方才闹到后来是有些过分了,姜女忍无可忍咬了他一口,不然他还真未必能收住。 疼是不疼,也不好过就是了, 不上不下的。 不过……抬头看了眼西天,离入夜也没多久了。 正要入室,休屠匆匆而来。 他比公子稍晚一步回到棘原,在萧府门前被人拦下,“那人口口声声要见五公子。” 萧元度摆手:“不见。” 今晚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甭想坏他好事。 “可,”休屠迟疑了一下, 递上一封信,“他自称是京陵来的,言公子看了这信, 必会愿意一见。” “故弄玄虚。”萧元度抬抬下巴,示意他把信拆开。 内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萧元度接过看完,面色变幻良久,沉声道,“他在何处?” - 申正初刻,梅园宴散。 姜佛桑陪着卞氏送完客,回到扶风院,发现萧元度竟然不在。 问守院的侍女,侍女禀道:“好似外间有人求见五公子,五公子留话说他去去即回,让少夫人你千万等着他。” 姜佛桑:“……” 西市一家酒肆的二楼,最里一间客房, 门窗紧闭。 萧元度懒散靠坐于圈椅中, 看向隔案站着的男子。 与他年龄相当,二十出头, 一身短衣打扮,身形瘦削, 眼神给人一种阴郁之感。 “南人?”萧元度哼了一声,“我不和藏头露尾之人说话,报上名姓。” 对方拱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刘凌。” 刘凌把自己的名字咬得极重,似乎想暗示什么。然而萧元度并无任何印象,他也确信自己并不识得此人。 听说这人上月就来萧府找过他,扑了个空,一直候到如今。如此执着,想必为的不是小事。 两指间夹着一张纸,扔到他面前,“说说。” 纸张飘然落地,上书“枕边人藏秘于身君知否”,仅此一句。 刘凌盯着,眼底闪过一抹恨意。 抬眼看向萧元度:“听闻五公子与五少夫人恩爱情笃,敢问五公子,可知枕边人的真面目?” 枕边人三个字让萧元度眉毛一扬,暗忖,其实这会儿还算不得枕边人, 不过今晚便就是了。 这么一想,心情大好。 不过对外人仍旧耐心欠奉, 更不耐烦与其绕弯子,“我的枕边人我自是清楚。” “不见得罢。”刘凌意味深长,“姜七娘真就是姜七娘吗?雾里观花,花非花,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萧元度眯眼打量他片刻,身体前倾,伸出一指朝他勾动了一下。 刘凌以为他起了疑,要细问究竟。于是往前迈了一步。 孰料萧元度突然变脸,一把扼住了他的脖颈。 “谁给你的胆子在我跟前耍花招?!” 刘凌大骇!对方气势强劲,出手迅如闪电,他纵然拳脚不弱,竟丝毫反抗不得。 命门在对方手中,只需稍稍使力,他就将小命不保。 刘凌既来北地,就没想过再活着回去。他不惧死,但他死也要拉上姜女垫背。 “求……五公子,饶、饶命,”刘凌青筋暴起,忍着窒息告饶,“我,说,都说——” “再让我听到一句废话,”萧元度重重一哼,甩开手。 刘凌躬身缓了一阵后直起腰,走到自己歇的那张床榻,拖出一个包裹,又走了回来。 包裹搁在了萧元度面前的长案上,解开来,里面仅有几张写满字的纸张,还有一卷画轴。 “这些,”喉咙已伤,声音有些哑,“这些是我费尽心思搜集到的,姜七娘手抄的诗文,其中有几份还有她的署名,并且落了私印,五公子不妨细观,与你府中的那位姜七娘,笔迹是否一致。” 萧元度无需细看,打眼一瞧便知这些并非姜女手笔。 刘凌随即展开了那副画轴,“五公子请看,这才是真正的姜七娘。” 萧元度眼皮撩起。入目是全然陌生的眉眼,明媚娇憨的女郎,笑得一派纯挚天真——姜女不会有的那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刘凌见他沉声不语,“此事甚为荒唐,五公子不愿相信也在情理之中,但事实就是如此,姜家不惜犯下欺君之罪,瞒天过海找人替嫁至北地……证据皆陈列在此,五公子若还是不信,我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五公子亦可派人赴南地亲自查证。” 萧元度垂眼,目光在诗文和画轴上逡巡了几个来回,慢慢地,嘴角竟是勾起一抹弧度。 他信吗?他当然信。 即便他不认识眼前人,也清楚他动机不纯,但他说的话,他并不怀疑。 或者说,他宁可这是真的。 怪道这一世的姜七娘与前世听闻的姜七娘出入如此之大…… 怪道姜素描绘的姜七娘让他感到那般陌生,陌生到与他朝夕相处的姜七娘完全像是两个人…… 原来分明就是两个人! 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现下茅塞顿开,一切都有了解释。 却也不奇怪,自他重生以来,很多事都发生了改变。前世他既未娶姜女,亦未去巫雄,今世不是都发生了? 那么姜女替嫁为何不能发生? 萧元度丝毫不怀疑,替嫁必然是这一世的事,与上一世无关。不然以姜女之智,断不至于做出那等蠢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姜女不是姜七娘,所以她从始至终没想过与人私奔,更没有试图毒杀亲夫。 也即是说,那个让他耿耿于怀的心上人可能压根就不存在?! 萧元度突然拍案长笑,笑罢,霍地起身,一甩袍角朝外走去。 刘凌一脸惊怔。 萧元度看起来像是信了,可,为何会是这般反应? 伸臂拦住他去路,“五公子不恨她欺瞒?” “恨?”萧元度一扯嘴角,“为何要恨?” 他高兴还来不及! 他根本就不认识姜七娘,是真是假于他有何分别? 若是没爱上姜女,或许会有些影响,毕竟真得姜七娘明显更好打发。 可是现在……假的岂不更好,只要她是姜女便好。 不,刘凌摇头。不该如此,怎能如此? “那如果她是姜六娘呢?!”刘凌握紧双拳,冲着他的背影大喊,“如果她是许氏前儿妇、许晏之前妻,为了与许晏和离不惜暗设毒计更不惜戕害人命的姜六娘呢?!” 已经走至门前的萧元度蓦然顿步。 缓缓回过身,半眯着眼,脸一点点沉了下来,似风雷滚至。 “她是谁?”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第352章 错谬之极 金乌西沉,天色渐暗。 萧元度仍未归府,佟夫人身边的葛妪却是来了。 “夫人请少夫人过去一趟。” 姜佛桑微有些意外,重阳会宴佟夫人都未露面,这会儿能有何事? “听府兵来报,半个时辰前主公就到了彤云马场,回府在即, 佟夫人此时召见,想必是为了此事?”良媪边以言语试探,边上前拉住葛妪的手。 葛妪收此类好处从不手软,即便她看扶风院最不顺眼,顺水人情偶尔也乐意卖上一卖,端看值不值。 这回却是无论如何不肯收授, 只一味笑, “少夫人快去罢,大家都等着呢。” 大家…… 姜佛桑心下一沉。 葛妪在前引路,并未去佟夫人院中,而是去了主院正厅。 接风宴上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今日瞧着又是一场鸿门宴。 佟夫人坐于上首,犹带病容,神情却是罕见的严肃。 下首左侧依次站着卞氏、翟氏和郭氏,三人皆是一脸茫然不知何事发生的神情。 但凝重的气氛告诉她们,必不会是好事,而且还与五弟妇相关。见她进来,一时间神情各异。 姜佛桑入内时扫了一眼,发现九媵也在,但未全在。除了大丰园中养病的金姬和祁姬,还缺了个素姬。 视线收回,趋前行礼, “不知阿家唤儿妇来所为何事?” 佟夫人沉眼打量着她,久未出声。 卞氏忧心地看了眼姜佛桑,而后笑对佟夫人道:“阿家拖着病体将我等唤来,必有要紧事交代,不若将从人屏退——” “不必!”佟夫人出声打断, 总算开了口,“今日,吕氏新妇替她阿家来探我的病……” 吕氏亦算棘原一大族,止名头不及何、佟、潘、卞响亮。 吕氏新妇两三个月前才刚入门,那时姜佛桑尚在巫雄,不曾亲贺。 方才梅园会宴新妇倒是短暂露了个面,不过很快便走了,姜佛桑当时正与钟媄何瑱闲谈,并未多加留意。 可以肯定的是,她此前并不认识吕氏新妇。然佟夫人此时提起此人,必不会无缘无故。 佟夫人很快揭晓了谜底。 “我与她话语相投,便多留了她一会儿,其间谈及五儿妇,新妇甚喜,言她外祖家就在京陵,凤翔二年春,她与父母为外祖亲贺寿,在京陵盘桓了数日,上巳节那天,她随舅母一家去雍水旁踏青。 “听说那年的雍水格外热闹, 碍于左岸被许家步障圈占去大半,她们一行人便在右岸慢行,中途碰见出游的姜家人,其舅母与姜氏主母骆夫人相熟,遂带着她上前寒暄,由此见到了姜氏姐妹——” 话至此处,有意停顿了下,目光扫过敛容垂目的姜女,心道,倒是沉得住气。 但愿等会儿她还能如此镇定。 “我一听,既是见过的,便也算故人了。五儿妇远嫁北地,三年间一直未回过京陵,若能得见故人,或可宽解一下思乡之情。这般想着,便让人带她去了梅园。 “孰料她远远见了五儿妇一眼,立即大惊失色,一口咬定五儿妇并非姜七娘!而是姜七娘的堂姊,姜六娘。” 话中信息太大,以至于话音落地许久,都无人反应过来。 翟氏脑筋难得转快了一回,一拍手,指着姜佛桑:“原来你、你是冒充的?!” 这要是真的,那可就太骇人听闻了! 翟氏喊出声后都下意识捂住了嘴,就连一向木讷的郭氏也吃惊到面部失控。 在场的几位媵妾更别提了,个个呆若木鸡。 姜七娘若不是姜七娘,而是姜六娘,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欺君啊! 那她们…… 纵然沉稳如卞氏,大张的嘴好一会儿才合上。 整理了一下混乱的心情,道:“许,许是看错了?吕氏新妇在梅园并未久待,更不曾近前与五弟妇攀谈,止远远一看,一时眼花,或是错认,也是有的。” “吕氏新妇指天发誓,说她绝不会看错。因为那年上巳节过后没几日,许氏就登了姜氏的门,为许家八郎君提亲,所聘之人正是容光殊胜的姜六娘。这在京陵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时传为美谈,她为此还特意向自己的舅母确认过,上巳节所见的姜家两姐妹究竟哪个是姜六娘。” 这下连卞氏也哑口了。 厅内针落可闻,数道目光齐齐看向姜佛桑。 佟夫人问,“你还有何话可说?” - “你可是有话要说?” 萧元度看向自被“请”来就一直沉默不语的素姬。 姜素抬眸看了长案后的男人一眼,很快便垂下眼帘。心底兀自惊涛骇浪,却没有了往日惯常装出的那副局促惹人怜的模样。 “妾实不知,夫……五公子何意?” 今日重阳,女君随卞夫人登山会宴,她们这些媵妾经过请示之后也外出游玩了大半日,回城后又各去东西二市逛了逛。 经过布荘时看到一块秋香色的锦缎很适合阿母,便想买来托人送回京陵,其他媵妾没有等她,先回了萧府。 从布荘出来尚且无事,结果马车才出西市就被人拦下了。而后她便被带至一个陌生的地方,见到的人却不陌生。 姜素大感不妙,埋头回话,仍然战战兢兢,语气却是正常了许多。显然,她对眼前人已经别无心思。 萧元度冷笑,起身绕案下阶,踱向姜素。 “你当日在巫雄,似是而非与我说的那些,不就是想引我起疑?” 正所谓一通百通,一旦接受姜七是姜六的事实,那么与之相关的所有事情也便串联了起来。 萧元度首先想到的便是素姬在衙署二堂与他说得那番话。 可笑他当时虽觉疑惑,却并未往深处想,还当是女大十八变,还以为是素姬为了争风吃醋故意丑化姜女。之后亲口说与姜女听,更被她三言两语打消了疑虑。 现下再回想,从一开始他就错了,错谬之极。 早在对姜女……倒背于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萧元度闭了下眼,再睁开,眼底郁气翻涌。 早在对姜女动心起意之初,在迫切想了解她更多的情况下,他就该派人赴京陵探查清楚她的过往与底细。 而不是搞什么迂回,试图从旁人口中探听。 更不该傻等着姜女亲口告诉她,甚至还希图姜女主动向他敞开心扉。 第353章 无话可说 萧元度面覆沉霾,看向素姬。 她当日不仅提了姜七娘,还提了姜六娘多回,言语间多有暗示。只是那会儿他对姜六娘全无兴趣,所以并未留心。 更荒谬的是,他还曾往兴平安排过人,就在几个月前, 他向姜女表明心迹的当日。 本意是取姜六娘性命,碍于姜女与这个“堂姊”感情颇好,恐她日后迁恨自己,于是暗杀变成了盯视。还特意嘱咐,只要姜六娘不出兴平,其他一概不必管, 更不必报与他知晓。 就这样一次次错失了得知真相的机会, 却原来姜女就在他身边。 姜素深埋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过去这么久,妾当日说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或有不妥当之处,必是无心之言,还望五公子不要妄加揣测,妾、妾承担不起。” “不记得也无碍,作为姜女的族姊,你只需告诉我你知道的,”萧元度已经踱步到了近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姜女是谁?” 他本就声威气盛,这会儿有意施压,周身气势陡变,更是迫人得厉害。姜素双股战战,实难抵挡。 忍不住想, 不管他是因为何故突然起的疑, 左右他都已经知晓,自己松不松口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自会找别人去查, 只是时间早晚而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姜佛桑也怪不到她。 嘴才张开,高凤山上发生过的一幕幕忽而浮现。 “……我若暴露,九媵中其他姬妾都有活命的可能,唯你没有,因为你姓姜,明白么……” 那时更多的是对姜佛桑的恨与怕,直到此刻,祸事临门,她才真正后悔不迭。 没错,她也姓姜。 唇亡齿寒,姜佛桑若出了事,她头一个逃不掉。 一番天人交战后,姜素死死咬住唇:“女君,就是女君。” “嘴倒是严!”萧元度切齿哼笑,“我甚好奇,姜女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把你收拾的这般老实?利诱,还是威胁?若是威胁——姜女能杀你, 我亦能杀你;姜女未必杀你, 我必然杀你;姜女不能立时杀你,我却可以让你再走不出这道门、再无法见到明早的太阳。” 姜素腿一软,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双目失神。 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五公子若实在想知道,何不谴人亲赴京陵。” 已经吃了一堑,这回他当然会派人去京陵查探,不过他等不了那么久,他即刻就要知道答案。 “别挑战我的耐性。还是在巫雄时我给了你们错觉,让你误以为我是一个好人?” 萧元度蹲身下去,双目阴戾,大片阴影将素姬笼罩。 “现在,我再问一遍,姜女是不是姜六娘?想好了再说,你只有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 “儿妇无话可说。” 萧府正厅,姜佛桑的话掷地有声。 而她气定神闲的样子更是让众人为之瞠目。 什么叫无话可说?是觉得荒谬、懒得理会,还是自知心虚、色厉内荏。 姜佛桑给人的感觉是第一种,佟夫人则默认了第二种。 她摇头:“狡辩只是徒劳,还是你要我去请吕氏新妇过来与你当庭对峙?” 姜佛桑不置可否。 “阿家容禀,”卞氏斟酌道,“兹事体大,不能因为谁的几句话就轻下断言,还应当——” “我已派人知会主公,待请示了主公,自会谴人去京陵求证。” 佟夫人瞥了眼平波无澜的姜佛桑,有种一拳打在虚处的憋闷。 以为搬出萧琥姜女会有惧意,进而全盘交代。孰料她只是静静听着,神色并无明显波动。 气怒渐升,强忍下,撑额道,“罢了,世家女,骨头硬、心气傲,我是莫可奈何的,还是等主公回来再论罢!” 几个媵妾却是淡定不起来了,眼下这情形哪还用怀疑? 攸关生死之事,女君就连一句辩解也无,分明是辩无可辩。 替嫁若是真的,那欺君便也是真的,姜佛桑与姜家大祸临头是必然的了,她们这些媵妾会否受牵连? 柯姬慌了神,蒲姬垂下泪来,申姬为自己担忧的同时勉强分了些心神同情女君,韦姬和简姬倒还算平静。 曲姬眼神转了几转,突然跪地:“夫人明鉴,不管替嫁之事是否属实,我等实不知情!” 她这一跪,其她媵妾也只能跟着跪下。 此举虽不厚道,但生死关头,各自保命要紧,哪里还顾得上许多。 而且曲姬也并非虚言,她们的确不知情。不管姜七娘还是姜六娘,在随嫁之前她们都不曾得见过。 倒是姜家,如此作为,实在坑害死人! 佟夫人面色稍缓,“你们不必担心,水落石出,主公自有决断,必不至冤枉了谁,却也不会放过那斗胆包天之辈。” 话音才落,从人趋前来禀,“主公回来了!” 姜佛桑侧过身身,这才注意到天已经黑了。 萧琥阔步生风,很快到了正厅。 姜佛桑跟着卞氏她们一起照常行礼,口称大人公。 “主公——”佟夫人将他迎至上首。 萧琥甲胄在身,没有就座,目光扫视一圈,落在佟夫人身上。 “又有何事?如此不安生!” “主公才归府,按说不当让你烦神,但此事实在……妾不敢自己拿主意。” “究竟何事?” 佟夫人看了眼神色未改的姜佛桑,将前情细细道来。 姜女虽是抢亲来的,后来毕竟也过了明路,由天子亲赐给了萧家。 如今姜七娘变作了姜六娘,不仅欺了天子,连萧家也一并欺了去。 主公安能忍? 厅内更静了,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每个人都垂着头,屏息等候着裁断。 萧琥沉吟着,目光落在姜佛桑身上。 碍于礼节,姜佛桑不好在此时抬眼相视,但她清楚萧琥在看自己,审视的目光带着揣度与衡量,还有一丝迟疑…… “喔,此事,”良久之后,萧琥开口,“我还当是甚么大事。” 佟夫人惊愕住。 听主公的语气,怎么像是早便知道? 还有,瞒婚替嫁不是大事,那什么才是大事? “主公知晓,她、她是姜六娘?” “自然,”萧琥点头,“我为五郎所聘本就是姜家六娘。” 这下不止佟夫人,厅内之人无不愕然。 佟夫人回过神,却是不信。 作为一府主母,萧元度聘的究竟是姜六娘还是姜七娘,她岂会不知? “主公莫非记岔了?” 萧琥面露不悦,直接命曹管事取了族谱来。 不比世家谱牒之浩繁,萧家的族谱还未请人刻意编修过,人员简单,一目了然。 很快便寻到萧元度所在那一列。 “……第五子萧元度,妻天水姜氏,讳佛桑,字徽光,祖公光禄大夫,父大鸿胪卿……” 满室哗然,哗然之后变得鸦雀无声。 而广袖之内,姜佛桑紧攥的双手缓缓松了开。 第354章 无眠之夜 还以为凭萧琥行事,姜佛桑必定难逃一死。即便不杀她,也会将她解送至京陵由天子降罪。 万没想到,事情会有如此翻转。 姜七娘的确不是姜七娘而是姜六娘,可萧家族谱记的又的确是姜六娘……替嫁了,但是替嫁又不存在了。 随着萧琥一锤定音,此事便就此定论。 萧琥走后, 众人神色各异。 佟夫人的气色愈发不好,看了姜佛桑一眼,由贾妪扶着离开了正厅。 卞氏将讶异压下,拉着姜佛桑的手说着宽慰的话,娣姒几个一道往外走,九媵随后。 到了廊下, 纷纷驻足。 姜佛桑察觉一样,转首, 正对上一身寒气的萧元度。 卞氏见两人之间气氛不对, 毕竟才发生了这事,应是有话要说,于是招了招手,带着人先走一步。 转瞬之间,廊下只剩下他们俩。还有一个菖蒲。 “夫主何处去了?此时才归。” 萧元度不答,定定看着她,面无表情。 姜佛桑眉梢微动,余光注意到他右手指间关节血红一片。 “夫主受伤了?” 上前一步,欲去拉他的手。 抓了个空。 行动先于理智,萧元度把手抽回的同时后撤了一步,如避蛇蝎。 空气凝滞。 两人似乎都被他这一举动惊住了。 两两相对,静默无声。 片刻后,萧元度开口,问:“你真是姜六娘?” 纵然已经有了答案, 还是要听她亲口承认。 姜佛桑低垂着眼帘,看着自己仍停在半空的那只手。 小指微蜷了一下,不动声色收回,同样撤后一步,含笑站定。 半点弯子也未绕,颔首道是:“妾正是姜家六娘,姜佛桑。” 萧元度平静的表情寸寸龟裂开,来不及掩饰的厌憎出现在他脸上。只不知是厌憎谁,她吗? 不知为何,姜佛桑心中居然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丝快意来,笑容愈盛。 萧元度用不可置信且极度复杂的眼神死死盯着她,似乎仍不愿接受这一事实,摇着头,一步步往后退。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步拉大,面容随之变得模糊。 到了槛前,退无可退。萧元度最后望了她一眼,一摔袍角,转身阔步而去,再未回头。 姜佛桑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扬起的嘴角一点点落了下去,一丝怅然爬上面庞,对身后候着的菖蒲道了句:“回罢。” 原本还有些担心今晚……看来是不必了。 然而对于多数人来讲,今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佟夫人卧在榻上,喝了汤药, 仍咳嗽不止。 贾妪道:“夫人今日是否冒失了?” 佟夫人拿帛帕掩住唇又是好一阵闷咳,只不言语。 “老夫人未发话,咱们与扶风院暂时两不相犯,你大可不必……” 贾妪欲言又止。她觉得佟夫人近来有些躁进,来日方长,还像以往那样坐山观虎斗难道不好?这次的事完全可以站干岸的,没必要亲自蹚浑水。 佟夫人摇了摇头:“吕氏新妇那番话又没避人,葛妪也听在耳里,至多两日,母亲就会递话过来,你以为她会允我站干岸?早晚要行此招。至于与扶风院对上——” 她原本的确存了借扶风院抗衡浥芬院的心思。 萧元度再是酷肖主公,再是悍勇无匹,论长、论贤、论名望、论背后支撑,都不及萧元胤,不足为惧。磨砺得好了,却可以做一把好刀。 唯一的变故在于他娶了姜女。 佟夫人不是没试过笼络姜女,奈何姜女滑似鳅鱼,尤擅装聋作哑,总是一副置身事外之态。 可她岂是真地置身事外了? 巫雄事到底给佟夫人敲了个警钟,驱狼斗虎,也不能把狼喂得太壮,不然真就成了拒虎迎狼。 萧元度如今风评大为扭转,再这样下去,萧府之内必将形成两家独大的局面,届时哪还有多余的位置……无论如何姜女都不能留了,断了萧元度这一臂,以后就好控制得多。 再有,接风宴上萧元度那番话,说是酒后胡言,她还是不能信实,想要再试探一番。 出于以上顾虑,才有了今日之举。 本要打姜女一个措手不及,不料她竟早有准备。 怪道从始至终不见她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原来是有主公撑腰。果不简单呐! 只不知主公又是何时知晓的?瞒得可真够结实,倒显得她这个一府主母活像个笑话。 佟夫人闭眼叹了口气,“本就是个笑话。” - “主公是何时知晓此事的?” 良媪听菖蒲说了全程,紧跟着便问了关键一句。 姜佛桑顿了顿,道,“很早。” 良媪不解,很早是多早,去年?前年? 姜佛桑摇了摇头,“还要早。” 菖蒲忽然福至心灵:“献铜山那日——” 三年前,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时候,菖蒲陪女君去见主公。 当时她并不清楚女君与主公具体谈了什么,后来才被告知与铜山有关。 她只记得从书房出来后,女君不见喜色,反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走至半途,忽而停步,低声默念了句“大恩如大仇”,而后原路折返,与主公闭门密议了许久…… 大恩如大仇,所以女君主动递上自己的把柄,足可致命的把柄。 既是为了削弱主公的负恩感,以免招致猜疑忌惮。也是为防今日。 若是三年前的菖蒲,肯定不赞成如此。即便是现在,结果已定,她还是觉得太过冒险。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当日女君没把此事告知主公,今日冷不防被人捅出来,等着女君的会是什么? 想至此,菖蒲暗道一声好险,“幸而女君有先见之明,幸而主公不曾食言。” 当初女君嫁扈家未成反入了萧家,萧家与连氏往来密切,萧琥在六州刺史中一向又还算安分,暂时用不着她们这些人。菖蒲还以为是因祸得福,至少不必再做间者。 然而女君却说,早晚有一天能用上,连皇后必也是这么想的。 既是早晚要启用,那就还是间者。 然而除了女君,连皇后究竟还安排了什么人?不清楚;除了姜素,还有谁知晓女君的真实身份,也不清楚? 与其整日活在不确定中,等着雷自己爆出,不若化被动为主动,毕竟有赠铜山那么好的契机。 一整座铜山,换女君一命,也是应当。 姜佛桑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萧家这关好歹算是过了,那,”良媪愁道,“女君又该如何跟连皇后解释?” 姜佛桑一哂,“媪不必担心。” 不小心露了马脚也好,萧琥自己发觉也好,再不然就是梦话泄露——弃子挣扎活命,何须解释? 连皇后现下该想的是怎么跟萧家解释,还有扈家。 “想必叔父的官职又要不保了。” 当年因为她与许氏义绝,叔父丢了官职,她嫁入北地不久,叔父又官复原职,并且在两年内连升三级。 而今怕是又要一朝回到从前了——连皇后既要给萧扈二家解释,最好的借口莫过于推说替嫁之事是姜家自拿的主意。 第355章 有位宠妃 都不是傻子,替嫁背后究竟是谁的手笔,动动脚趾也能想清楚。 可心里清楚又如何? 她要进的本非萧家门,是萧元度硬抢来的,即便天子后来允婚,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 扈家还有向朝廷发难的立场,萧家又凭什么? 更何况, 她终究没嫁成扈家,扈家的立场便不是很足;以萧府与连氏的关系,萧琥也不会在这时让连氏下不来台。 当然,扈家若硬要在此时发难,萧琥若硬要借题发挥,连皇后一推四五六, 最后背这个锅的还是非她与姜家不可。 幸而,萧琥没有食言。 ——暂时没有。 姜佛桑心底却并不乐观,为萧琥那漫长的犹豫。 没错, 厅堂之上,她明确感知到,萧琥犹豫了。 即便连皇后目下尚未倒台,即便她以铜山相赠在前、主动献上把柄在后,即便她多番襄助萧元度……他还是犹豫了。 为何? 姜佛桑仔细回想,巫雄回来的次日,萧琥召见,对答之间应该没有问题,她离开时萧琥心情还甚是愉悦。 脑中忽而浮现出郑师两字,那个曾同处一室却未曾得见的郑师。 会与此有关吗? 良媪并不关心家主官位能不能保住,问起别的,“那个吕氏新妇,女君可有印象?” 姜佛桑回过神,摇了摇头。 四年前的事,上巳节人千人万,哪会记得。 “这也太过巧了, ”良媪抛下疑惑, 又指了指偏室方向,“五公子还未回,要不要再等等?” 姜佛桑支颐的手放下,“不必,落闩罢,他不会回来了。” 洗漱后就寝。 躺在榻上,望着上方承尘,并未能如所想那般顺利入睡。 老实说,萧元度的反应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自己是姜六娘这件事,于他来说似乎是极不可接受的一件事,他看上去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 可姜六娘与姜七娘区别在哪?他抢亲之时也并不认识佛茵,不存在为佛茵而抢。 又想起巫雄时萧元度曾当着她的面对“姜六娘”表露过的嫌憎…… 她一直想不通,既无前怨也无旧仇,何来那么大的成见?甚至不仅仅是成见。 难道仅仅因为永宁寺那一桩事? 即便他觉得许晏罪有应得,也不妨碍她认为自己手段阴毒? 姜佛桑侧身向里,徐徐一叹。 罢了,不管是因为什么,都随他罢。 这阵子她本就处于一个举棋不定的状态,疑心自己一步踏错。然而车行半道又实在进退维谷,不知究竟该往前再进一步还是就此放弃。 现在不必犹豫了。 翌日,姜素灰白着脸来请罪。 姜佛桑问明情况后便让她回去了。 出门之前, 她哑声问:“你根本不在乎身份曝露,对不对?” 昨晚府中发生的事她已知晓。姜六娘分明就留有后手,可笑她还以为自己握住了了不得的把柄。 “论容貌你不及我,论心计你比不上我,论狠心我轻易便可取你性命,真作困兽之斗,姜素,你胜算几分……若真要走这条路,有我在一天,你永无出头之日……” 是啊,怎么不是呢? 有把柄在手,自己尚且被姜六娘钳制得死死的,何况那把柄压根就不存在。 姜素最后一丝不甘也消失了,再没有与她同挤一条路的想法。从今以后,各行各道也就是了。 姜佛桑望着她,淡淡笑开:“我或许不在乎,但至少,我不希望那人是你。” 姜素垂下眼,点了点头,再没说什么,出了扶风院。 姜佛桑随即叫来幽草:“查查昨日萧元度在素姬之前还见过谁。” 幽草领命而去,姜佛桑陷入沉思。 把自己的身份透露给萧元度与佟夫人的不像是一拨人,偏又碰在同一天。如良媪所说,未免太巧了些。 多事之秋,风雨欲来呐。 - 接下来几日,外间如何议论且不提,府内倒是风平浪静。 毕竟,不管是姜六娘还是姜七娘,终归都是世家贵女。 要说落差,也就是许氏前儿妇的身份让人有些……即便时下改嫁并不鲜见,一女三嫁,且是在同一年,也还是容易被归为咄咄怪事。 不过主公都无异议,旁人谁还敢瞎议论。 这也要还多亏了几年间良媪留在府中费心替她打点维护起来的好人望。 阖府上下谁不清楚,扶风院的五少夫人虽不爱管事,出手却最是阔绰,又坐拥着缭作那么大的买卖,谁会跟财神爷过不去呢? 翟氏倒是来找了几次不痛快。 姜佛桑也不与她多说,亲切地拉着她就要一道去见大人公,让她有何不满只管向大人公直陈,大人公但有发落,自己无有不从。 吓得翟氏灰头土脸、落荒而走,自此便也消停了下来。 人也好,事也好,最初的哄闹过后,一切又恢复如常。 最大的异常也就是数日未归府的萧元度了。 休屠绕过一地东倒西歪的酒坛,将案上趴伏着的人扶至榻上躺好,盖上薄衾吹熄灯,蹑步退了出去。 门将掩上,后肩突地被人拍了下。 休屠一蹦三尺高,把对方也吓了一跳。 潘岳以萧五作幌,才从软玉楼回来,正是身心通泰时,被他惊得酒都醒了几分:“做甚这么大反应?” 休屠见是他,长出一口气,“潘九公子,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潘岳嘿了一声:“年岁渐长,胆子倒是变小了。” 休屠不是胆子变小,他是方才听了公子一通胡言,心里哪哪都不对劲。 潘岳一听来了精神,他最爱听灵异怪谈之事。 休屠道:“并非灵异怪谈。”不过比灵异怪谈还可怖。 潘岳闻言更是抓耳挠腮,扯着休屠去了自己歇宿的那间屋室,让从人另置了酒菜,“快快说来,正好佐酒。” 在他连番催促之下,休屠不甚情愿开口。 “说是曾有那么一位女郎,本为世家女,后为欢楼妓,再后成了国主宠妃。仗着姿容,谗言乱政,与其义弟把持了前朝后宫,妃嫔惨死无数、忠臣尽皆被诛,年幼的太子被毒杀并被野狗分食,贤德的王后被逼疯还被挖去了双目……” 潘岳嘶了一声,背后窜起一股阴风,“国主是死的?” “国主色迷心窍,听之任之,连玺印都随其把玩。” 宠妃手握玺印,也便相当于权柄在握。朋比为奸、援引恩幸、横行不法、贿赂公行,这些都属小事。 后来直接或间接杀死了许多王室宗亲,又蛊惑国主将朝中硕果仅存的两员擎天大将铲除,由此引发了一场接一场暴乱,烽火迭起、哀鸿遍野,最终招致了亡国之祸。 “怎么想的?把朝中能治国能打仗的文臣武将都清理干净了。”潘岳摩挲着下巴,“这莫不是敌国派去的间者?经她这一搅和,对方都无需多费劲,轻松便能灭国。” “这才哪到哪,后面还有更耸人听闻的。” “还有?”潘岳瞪眼。 第356章 水深火热 休屠接下来所言更让人咋舌不已。 相比之下,提拔恩幸、极尽享乐、置淫祀于后宫、行厌魅方术,这些简直不值一提。 那国主本就是个穷奢极欲兼且荒淫无度之人,常与宫女妃嫔聚众淫乱,尤喜外出猎艳。但凡看中哪个貌美女子,不拘何时何处,不管人家婚配与否、愿与不愿, 当即便命军士绑缚了来,就地围帐,以供他纵情交欢。 被缚女子不堪其辱、愤而自戕者不可胜数。 也不知是为了迎合国主还是自身就是残虐之辈,宠妃在这方面亦不遑多让。 她常令宫中卫士露天席地强暴后妃王女,还邀来国主一同观赏,惨叫声越响,施暴者就能得更多的赏。 这些仍无法满足其变态的癖好。 有一次,国主与宠妃出游, 路遇一对年轻男女并肩而行相谈甚欢, 宠妃便命侍卫将他二人叫至跟前,问他们可是新婚夫妇。 二人回说是兄妹。 谁知宠妃却道:“我现赐你们结为夫妇,你们就在此处行房罢。” 面对如此有悖人伦的要求,兄妹二人自是抵死不从! 宠妃便命人抓来其父母……得逞之后还是将这一家老小乱刀砍杀。 更有甚者,她还让宫女与犬……以供国主大臣们赏乐。 此外,国主还常携宠妃登临城楼,置弓剑于身旁,宠妃觉谁不顺眼,国主便命守卫将其射杀。 这二人还都酷喜以极刑杀人,无论臣下还是庶民,有敢以抵触目光相视者,就刺瞎眼;有敢于嘲讽谑笑者,就缝其嘴;有敢于直言劝谏者, 一律视为诽谤, 先割其舌,而后施以截胫、刳胎、拉胁、锯颈等刑罚。 更多时候,招祸的原因可能只是不慎说错了一句话。 譬如这位宠妃对沦落欢楼那段过往讳莫如深, 凡提及者, 无论刻意还是无意,下场皆凄惨无比。 “苍天,”潘岳听罢喃喃,“这还是人不是?!” 昏君妖妃的事迹不是没听过,如此肆无忌惮惨绝人寰的,少。 同样的话公子方才也醉醺醺问过他。 休屠答:“不算。” 公子愣了一愣,脸色有些阴郁,眼底尽是挣扎。 过了一会儿,迟疑着又问:“有没有可能,好好的一个人,后来经历巨变、饱受刺激,才成了这般。” 休屠却觉得一般人再如何受刺激也不至如此,除非天生坏种。 他想不通公子为何要替那个妖妃开脱,难道就因为公子以往也常被人骂坏种? 按说公子经得巨变受得刺激也不小,怎不见公子豺狼成性、丧尽天良? 是,以前是做了些小恶!可还远称不上伤天害理,跟这妖妃相比都可以称之为良善之辈了。 接下来公子便不说话了, 一个劲儿灌酒, 直到醉倒。 潘岳被这个宠妃的故事彻底倒了胃口, 食不下咽, 酒水也不对味,干脆搁下酒樽,“欸,他到底怎么一回事?” 替嫁之事外间传得沸沸扬扬,在潘岳看来却没啥,换个名头而已,又没把人换了,何至于此?倒好似深受打击,在他这别苑躲了几天了,日日醉酒。 潘岳问他他也不说,问得急了直接被他丢出了门,他也就懒得问了。 不过他也看不出来了,萧五这回着实反常得厉害,搁以往,哪会扯这些乱七八糟的。 “是那个人不就好了?难道姜七比姜六听着顺耳?还是七比六更利他?” 休屠哪里知道!他也正一头雾水。 少夫人还是少夫人,只是从姜七娘变作了姜六娘,主公都没计较,五公子反倒接受不了,当真奇怪。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将那封信递给公子,要是不见那个刘凌—— 也没用,还有吕氏新妇呢。 唉,竟是注定有此一劫。 夜渐深了,潘家别业陷入一片死寂。 黑暗中,萧元度缓缓睁开了眼。 自那日转身离开,已过去四五日,他至今未想好该如何面对姜女。 刻意不去想,醒来梦中那个身影却是挥之不去。一颗心不断撕扯着,水深火热。 其实他本也算不得好人,前世更是身负血债无数,从不会以替天行道为己任——真要是有天道这回事,他倒更像是会被灭除的那个。 是以,姜六在大成王宫的那些破事,他可以不去管,左右与他也无干系。 可她实在不该,不该将琼枝迫害到那等地步。 上一世临死前,心愿有二,除了与琼枝结为连理,再就是杀了那个祸害她至深的妖妃。 结果,临死前最想娶的人,被他轻易放弃了;临死前最想杀的人,不仅成了他的妻子,他还对其动了心…… 为何会如此?莫不是贼老天有意愚弄他? 是不是姜七娘都无所谓,是谁都好,可她为什么,为什么偏要是姜六娘?! 若早便知晓那是姜六娘,他绝不会放任自己…… 突然间头痛欲裂,萧元度紧咬住牙关,抬手按住头侧,身体渐渐弓了起来。 熬过那一阵急欲撞墙的冲动后,痛意渐缓,神思也恢复清明。 不禁想,姜女是有城府机心不假,但绝不是毫无底线之人,会不会哪里出了问题? 这一世的姜七娘不是姜七娘,那么上一世的姜六娘也未必就是姜六娘。会不会换亲之事上一世就发生了,实际沦落南州的是姜七?! 萧元度已然忘了几日前自己还笃定地认为换亲是这一世的事,因为“以姜女之智嫁入扈家的若是她断不至于做出那连环蠢事”——此时此刻,他倒宁可姜六就是那个与人奔逃毒杀亲夫之人。 然而根据了解到的真正的姜七娘,她那性情实在没有任何成为妖妃的潜质。 反倒是长久以来姜女表现出的种种,汪造、牛二、牛胜…… 或者,或者前世的姜六吃足了苦头,所以才会性情大改?毕竟世家女沦落欢楼,遭受了什么可想而知…… 萧元度辗转反侧。 与其说他是为上一世的姜六开脱,倒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之人,迫不及待要为自己、为他和这一世的姜六找到一个出口。 他甚至异想天开,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面目可憎之人既不是姜六也不是姜七,而是别人? 但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他曾听人说起过,后宫妃嫔都是要记入嫔妃玉牒的,在载入之前,玉牒官对其真实身份岂会不加求证? 思来想去,到了最后,又回到了最初,仍是一团乱麻。 - 姜佛桑让幽草打听的事,若是别处,恐要费些时候,地点在西市则便利得多,很快便有了消息。 “刘凌?”姜佛桑起先并未想起刘凌是谁,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应该就是刘安的那个胞弟了。 当初她为了掌握许晏的把柄借以脱离许氏,与许晏近侍刘安做了个交易——刘安给她想要的东西,她则从裘家讨来一纸部曲放免书,还其弟以自由。 拿捏别人弱处,所为不算磊落,但以她当时的处境,也只能出此下策。 她也不是没提醒过刘安,若事发之后,许晏寻根究源,他恐怕难逃一死。 刘安为了其弟没有丝毫犹豫,宁肯豁出一条命去,这就不是她能拦阻的了。 第357章 抬起头来 菖蒲想起一事。 她们离开京陵远赴北地之时,良烁在京陵多留了两日,女君有事嘱他去办。要办的事除了与那本《龙·阳秘史》相关,还提到一地名一人名,地名好似是樊家村,人名便是刘安了。 姜佛桑颔首,“我是让良烁顺便提醒一下刘安, 书已面世,许家要不了多久准能查到他身上,他若想偷离,良烁有些门路,或可助他一臂之力。” 刘安一方面觉得愧对主家,又恐连累胞弟,拒绝了。只求良烁帮刘凌远离京陵。 为防暴露自身, 良烁并不曾与刘凌见面, 把事情托付给相熟的弟兄后,便乘轻舟追出嫁队伍去了。 这么说,在她离开京陵之后,刘安还是遭遇了不测? 而刘凌将这些全都算到了她头上,也不知从哪里得到她替嫁的消息,不惜千里迢迢来到北地为其兄报仇? 若是如此的话,他此刻必定很失望罢。毕竟替嫁这张牌已打出,她却安然无事。 那么他的仇恨会否就此消弭?之后又将会给她带来怎样的麻烦。 姜佛桑不喜麻烦,尤其不喜生命时刻受到威胁的感觉。 先生说得不错,没必要的仁慈果然害人害己。 “女君,要不要见他一见?” 姜佛桑微摇头,“我与他无甚可说的,去找陈武来。” 她虽未杀伯仁,伯仁终究是因她而死。刘凌为兄报仇, 手足情深,不能算错。 刘凌既已出手, 她反击,也不能算错——各有立场, 生死就各凭本事罢。 “我们都情有可原,但我要活,所以……” - 纷纷乱乱想了一夜,翌日起来,头还是痛得厉害。 “公子!”休屠推门闯入,“刘凌——” 刘凌?萧元度屈起一腿坐于榻上,一手撑着脑袋,闻言眯了下眼。 “倒把此人忘了。” 照他的话,姜女为了与许晏和离戕害掉的那条人命就是他的兄长,他自得知后,日思夜想为兄报仇,难怪话音里有对姜女切齿的恨意。 此人不能留,否则必生后患。 “你去,先审一下他背后有无人指使,从过所入手。等他吐口,就地——”想利用他,也该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人已经死了。”休屠道。 萧元度眉头拧起:“不是让你找人盯着?” “一直都有盯着,也没让他乱走, 但是今晨他被发现死在酒肆榻上,一刀毙命。” 休屠顿了顿, 瞥他一眼,似乎憋了事,不知该不该说。 萧元度斜眼看去,面色不虞。 休屠吞吞吐吐:“少夫人之前,有打听过公子都见了谁……” 萧元度一怔。不知想到什么,面色转沉。 见他迟迟不语,休屠硬着头皮又道:“公子,主公找不见你人,大发雷霆,你看——” “回府。” 见消失了好几日的五公子突然回了扶风院,侍女行礼后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萧元度看向绕过书案朝他走来的姜女,眼神微闪。 数日之前,这间屋室之内,情思旖旎、情愫缱绻,两人交颈厮磨,只差一步……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而今,竟是不知该以何种面目相对,连与之对视都不能。 负手看向窗外,直截了当问她:“你派人去杀的刘凌?” 不想姜女竟是直认不讳:“是。” “你!” 火气由心而起,萧元度也不知因何而气。 必然不是因为刘凌的死。因为即便姜女不出手,刘凌也活不过明日。但他宁可姜女不出手,交给他来解决。 他只是,只是突然,不想在姜女身上看到那个妖妃的任何一点影子。 他无法忍受姜女有任何一丝成为那个妖妃的可能! 而面前的姜女,弹指取人性命,却还一脸云淡风轻。 倒背于身后的双手捏得作响,百味杂陈于心。 强压下翻腾的情绪,生硬转移了话题,“你是姜六娘之事,”顿了顿,“父亲何时知晓的?” 姜佛桑眨了眨眼,“夫主何不去问大人公?” 他问了,方才在厅房,他问了。 萧琥告诉他不必管。 联系到那早早就写好的族谱,其实何需多问? 姜女早在入门之初就将一切告知了,只是被告知的那个不是他。 也是,自己在她眼里怕不过就是个扶不起的纨绔、抢婚的下三滥而已,如何指望她将关系切身安全的秘密相告。 视线再次回到这张仿若无事的娟好面容之上,“你与萧琥又做了什么交易?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庇护于你。” 还有对她办的那个缭作的各种支持,要人给人,要力借力,要什么给什么…… “说说看,你都答应了他什么?” 姜佛桑垂下眼帘,抿唇不语。 “不妨让我猜猜,”萧元度冷笑了下,“让浪子回头?” 姜佛桑轻抬双眼,慢声回应:“夫主若要如此想,未尝不可。” 萧元度仰头大笑,笑声既愤且怒。 “姜六娘,你可真豁得出去啊!” 难怪对他的态度陡变,尤其是第一次织锦会之后。 为他排忧解难、为他出谋划策,对他关怀备至,却原来都是沾了别人的光! 亏他还以为、亏他还以为…… 俯身,一点点凑近她,“与一个你百般看不上的人虚与委蛇如此之久,就不觉得恶心吗?” 姜佛桑亦笑,笑得恬淡,“让夫主喜欢,讨夫主欢心,为夫主稽疑送难,这不也是为妻的本分吗?” 看着她精绝的眉眼,萧元度心道,你的确很会讨男人欢心,不然也不会将一国之主玩弄于鼓掌之间,就连萧琥亦任你予取予求。 甚至你什么都不需做,就凭着这张脸、这副姿容,自然有大把人争着抢着献媚于你,把世间好物都捧到你面前…… 这样的姜六,一切垂手可得,何须真心相换。 更不会在意他那不值一提的…… 忽而就冷静下来,一言不发离开了扶风院。 姜佛桑静静看着他离开,并不曾出言挽留。 当晚,何氏大公子何璞请潘岳做中间人,在何氏庄园宴请萧元度,想借此化解一下当年彤云马场结下的梁子。 席间笙歌鼎沸、舞袖如云,好不热闹。 萧元度脸色不佳,自入席就没几句话,好在有潘岳代为周旋,气氛倒也没有弄得太僵。 一切如常,直到何璞举樽相敬:“此酒名桑落,其清如水,入口绵软,落腹却如火烧——” 他后面又说了什么,完全未入萧元度的耳,盯着樽中酒水怔神片刻,忽而起身。 何璞询问的声音自后传来,他答:“如厕。” “琼枝,今日宴请了许多人,还有刺史府的五公子,你没去实在可惜了,不然以你的琴技,说不定能得五公子青眼……对了,你弟弟身体好些没有?” 于后园吹了阵凉风正要回席的萧元度闻声蓦然止步。 另一道柔和的声音跟着响起:“劳你关心,好些了。也没甚可惜的,那般嘈杂,想来也无人静听琴音,不去也罢。” 两人说着话折向西廊,忽见廊下正前方立着一道高拔的身影,逆着光看不见面容。 “是五公子。”其中一个扯着另一个跪下,双手垫额,顿首行礼。 萧元度负手垂眼,目光落在里侧那人身上。 良久,开口:“抬起头来” 第358章 琼芝别苑 “女君!”似霓急匆匆进了主室,一脸焦急。 “怎么了?”姜佛桑停笔,抬首。 “外面都在传——”似霓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五公子看上了何氏的一位乐伎,特意讨了去。” 富室大族之间转赠姬妾伎乐都是常有的事,但五公子待这位似乎格外不同, 没带回府,而是在城中另置了宅院安置。 姜佛桑怔了一下,却也只是片刻。垂眼一笑,“终于找到了啊,那可真是桩好事。” 萧元度心里藏着一个人,姜佛桑一度曾以为那人是甘姬, 后来才知不是。 但他总归是有心上人的,这一点再明显不过。 早在抢亲之初,萧元度也承认抢自己是因为他“缺一个夫人”。 初时不解其意,后来以为他是不想辜负心上人,现在看来,分明还存了拿自己占位置的心。 可为何偏偏是她?随便娶一个不经天子赐婚的,届时和离难道不是更省事? 是与扈长蘅有仇,还是有别的政治因素在…… 似霓见女君跑神,还以为是黯然神伤,嘀咕道:“有人说这位女郎曾救过五公子的命,也有人说有恩于五公子的是她的父亲,不知是真还是假。” “不管真假,总之是段喜闻乐见的佳话。” 似霓张口结舌,不是很能理解她的反应。看向菖蒲。 菖蒲悄悄摆了摆手,让她退下了。 “女君……”菖蒲迟疑着问, “女君心里是作何想的?” 姜佛桑还真就认真想了想,而后道:“松了口气。” 萧元度接受不了她是姜六娘,如今又找到了曾经的心上人,两人之间的纠葛便该彻底终结了。 如此吗?菖蒲点头,如此便好。 姜佛桑提笔蘸墨,待要往下写时, 忽而忘了该接上哪一句。 手腕空悬着,啪嗒一声,墨汁滴落在纸面上,痕迹一点点洇开。 - 何府。 何瑱等在长兄何璞必经之路上,见人出现,将之拦下后屏退从人,语带质问:“阿兄何故赠乐伎与萧元度?” 仍是一张冷俏脸,不过今日的冷与往日不同,染了几分薄怒。 何璞道:“他看上了,亲自开口问我讨要,我还能不给?” 不给岂非白费了他办那场聚宴的苦心? “阿父近来总跟我提起,说萧五今非昔比,以后大有可为,让我赶紧化干戈为玉帛,早日与他修好。别说一个,他就是把我整套伎乐都要去,我也得双手奉上啊!” 何璞也是重脸面的,也不想在萧元度面前伏低做小,不过随着年岁增长, 曾经那些小恩怨再回想便如儿戏一番, 该从家族着眼往长远看了。 “你拦我就为此事?”何璞看着自家阿妹,奇道,“你何时也爱管这等闲事了?” 尤其还是萧霸王的闲事,她以往可是听都懒得听,对萧五很是瞧不上眼。 何瑱声音一紧,道:“萧五得了美人,也不往府中带,另置了宅屋安置,如今传得街知巷闻,不知道还当咱们何家有意给送了个祸水,万一传到萧使君耳里,就怕弄巧成拙。” “人已给了他,他如何安置那我可管不着。不过——”何璞面上闪过一丝惋惜,“美人确是极美的,我先前怎就未注意到!不然也不至于让萧五占了先。” 听庄园管事说,此女入庄园尚不足两月,平日里素面垂首,极是低调,而他近来又少往庄园去,就此失之交臂,也是无缘。 见何瑱皱眉,何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当着阿妹的面说这些。 “是为兄的过失,为兄跟你赔罪!”又道,“你只放宽心,一个姬妾而已,莫说萧使君,他夫人都不见得会放在眼里。萧五最多新鲜些时候,总有撂手的一天。” 何瑱白了他一眼,“阿兄自去忙罢。” 说罢一礼,带着侍女回了自己院子。 于案前坐下,犹带气怒,“天下男人都一般无二,萧霸王也还是那个萧霸王。” “女郎,”侍女偷眼看她,“女郎何故如此大怒?” “我、我只是觉得,他如此作为,实在对不住姜女。” 难道那些深情都是假的,如此短暂、如此不牢靠?风一吹就散了。 侍女道:“婢子却觉得大公子所言在理,左不过一个姬妾,五少夫人自己进门就带了九个媵妾,想必不会往心里去,” “九媵与外面那个可不同——”萧元度对九媵可不是如此态度。 “即便这样,也该是五少夫人操心,女郎又何必替他们操这份闲心?” 何瑱面色倏地僵住,片刻后,缓了缓,道:“你说得对,左右与我无关。” - 佳话谁都爱听,传之者众,既已街知巷闻,自然也瞒不过萧府众人。 姜佛桑被佟夫人叫至跟前,和颜悦色说了半日的话。大意无非是,夫主既在外面有了心悦之人,她为人妻室的,要有眼色,不要等到夫主开口,应当主动为其纳妾。 姜佛桑心道,萧元度摆明是不想委屈心上人,只是纳为后房,他怎么肯?必要自己腾出正妻之位恐怕才能让他满意。 这就不由她说了算了,亦不由他说了算。 不然萧元度这会儿应该早带着人回扶风院了。 见她缄默,佟夫人叹:“我也不想与你为难,是主公见外间传得实在不成样子——” 姜佛桑颔首:“儿妇明白了。” 佟夫人欣慰一笑:“那好,明日家宴,你与五郎好生谈一谈。” “诺。” 从佟夫人院中出来,姜佛桑面容转冷,嘴角浮起一抹轻嘲。 妻室,这妻室做得与欢楼鸨母又有何异。 - 东城,琼芝别苑。 一阵悠扬的琴音顺着夜风飘出,婉转连绵地盘旋在别业上空,时而清澈如山泉,时而绮丽若春风,时而又似女儿家不绝的情思。 弹琴之人着一袭青碧色深衣,乌发间以金笄花钗装饰,低眉抚琴时只觉貌美,偶尔抬眸相瞧,这份美便有了神韵,立时生动起来。 朱唇粉面,玉软花柔,尤其那双含妩带媚的凤眼,简直神来之笔,七分美色硬是提到了十分。 第359章 缠夹不清 一曲停下,樊琼枝朝上首望去。 男人没有老老实实待在长案后,一只腿屈起,胡乱坐在案前铺了地衣的石阶上,上半身后仰,右肘支着上一级石阶,左手擎着空了的酒樽, 正盯着她出神。 樊琼枝微微一笑,走过去,为他将空樽斟满。 “五公子,琴音可还入耳?” 萧元度回神,胡乱点了点头。 又道:“其实我也听不出好坏。” 樊琼枝清楚五公子不懂琴,可每每来又总爱听她抚琴, 且翻来覆去就要听那几曲。 方才她另弹了一曲诉说衷情的, 他就跑神了, 眼睛看的是她,又像透过她在看别人。 “妾用心弹奏只为悦君,五公子若是听得舒心,能一解愁烦,便是知音之人,不必非得体会曲中深意。” 萧元度闻言,有片刻怔忪。 这话……这话她前世似也说过。 “岂不闻听琴如修禅,能悦已心便可。至于琴技高低、琴意好坏,实不必拘泥”——声音不同,具体也记不大清了,大意如此。 目光再次落在面前这张顾盼生辉的脸上。 何氏后园初见时吃了一惊,至今仍觉不可思议。 花费三年之功,遍寻不着的人,竟然就在北地, 就在棘原,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的长相。 那晚, 当她徐徐抬起头,露出真容, 萧元度难得愰神。 原来这就是琼枝,原来琼枝是这样的…… 关于樊家姐弟的大致样貌,在樊家村就已跟乡民探听过,并命人照着画了像。 三年过去,两人都有些微的变化,但基本特征并未大改。加之琼枝会弹的曲子中恰有他前世听过的——方方面面确认过,这就是樊家姐弟无疑。 不过萧元度很快便发现,这个琼枝与他记忆中的人不一样,很不一样。 但又一想,她不记得前尘、也没经历过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性情不同也是应当。 而且琼枝告诉他,她之所以会来北地,是因为有个声音冥冥中指引着她,让她一路往北走。 她说这是天意,天意让她与自己相遇。 萧元度试探过,樊琼枝的确没有前世记忆,那冥冥中的声音……难道真是命中注定? 心情复杂难言,不知为何, 竟还有一丝心虚之意。 她一介弱女子, 千辛万苦找来北地,可自己好像辜负了诺言, 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而每当对上她那双似曾相识的双眼,这心虚又会加重几分。 冲谁就不清楚了。因为这双眼睛与姜女实在太过相象,让他常生恍惚之感。 当初樊家姐弟的画像是粗粗勾勒,勉强形似,神韵却难具,打眼一看并不觉得与姜女有相似之处。 又或许是因为压根没把两人往一处想过。 谁料真人竟是如此的…… 方才看她抚琴,低眉抬眼,一颦一笑,无不像极了姜女,越看越像。 想到姜女,心潮翻涌,难以名状,愈发缠夹不清。 仰头将樽中酒一饮而尽,眼皮下耷,沉默无声。 樊琼枝有些忐忑,“可是妾说错了话?” 萧元度见她眼底隐有不安,敛了下情绪,道:“你说得甚有道理,不过,你自称家贫,那又是如何习得琴?如此好琴技,想必师者亦不凡。” “前番与五公子提起过,到了北地后,我与琼林流落到了秦州。他自幼体弱,耐不得寒,才到秦州就生了场重病,妾不得已,自卖自身,给一家富室为奴。元日将至,富室家要从侍女中挑选一批灵巧的出来培养为乐伎,妾侥幸中选,这才有了触碰乐器的机会。不知为何,妾见到琴就有种格外熟悉的感觉,手也不听使唤……仿佛那些曲子是前世里就会弹的。” 说这些话时,她脸上带了些茫然,自己似乎也很感困惑。 停下后,望了他一眼,抿唇一笑,臻首低垂:“很难相信罢?让五公子见笑了,公子就当我是痴人说梦好了。” 萧元度却清楚,这并非甚么痴人说梦。 前世她就抚得一手好琴,即便他听不甚懂,也知道她弹得极好。 因为那些饱受病痛折磨的病患,日夜啼哭的孩童也好,难以入眠的老人也罢,包括他自己,听了她的琴音都能很快安稳入睡。 没有前世的记忆,却承继了前世的琴技,这或许也是一种机缘。 不过,她的琴声虽然还和以往一样,但不知为何,他听了并不能立时获得平静,就好比今晚,越听越心浮气躁。 但是萧元度想,这应当是他的问题,而与琼枝的琴技无关。 是他自己心不静。 “对了五公子,妾有一事要请你宽宥,”樊琼枝抬起头,面露羞惭,“近日外间传言,可能是琼林不小心传出的。他少年心性,口无遮拦,只顾着高兴……给五公子添乱了。” “无事。” “那,少夫人会否误会?” “她?”萧元度扯了下嘴角,眼底无一丝笑意,“不会。” 她岂会在意这些。 “公子!公子!时候不早了。”休屠扯着脖子喊叫,声音隔着院墙清晰无比传了进来。 萧元度拳头一捏,深吸一口气,似在忍怒。 起身,将空酒樽搁回案几上,“你歇着罢,我先走了。” “五公子!”樊琼枝追至门口。 等他停步转身看来,一时又有些怯于开口,面颊羞红、低下了头。 萧元度尽量耐着性子,“何事?” “我姐弟二人飘零异地,饱尝辛苦心酸,幸而得遇五公子,不仅为我俩赎免,还妥善安置……”樊琼枝目光殷殷,咬了咬唇,“妾实在无以为报——” “无需相报。”萧元度飞快打断。 应当是领会了她话中深意,神情透着些不自在,负着手,顾视左右,止不看她。 “这是我该为你做的,你不必多想,更无需觉得负累。如有短缺,吩咐管事仆妇即可,他们不敢怠慢。”顿了顿,“就这样,夜冷霜寒,不必相送。” 留下这句,脚步匆匆出了院门。 樊琼枝倚门站着,目送他走远,这才回了屋室。 于妆镜前才将坐下,又进来一人。 “他今晚又未留宿?” 第360章 良机又至 樊琼枝回首,见他衣衫单薄,皱了皱眉。 “天一日日冷了,你身子不好,出来怎不多加件衣裳?” 樊琼林今年十三,农家孩子,十三四按说也算半个顶梁柱了, 但因体弱多病的缘故,他生得比同龄人瘦小得多,脸色也不济,一双眼倒是透着灵泛。 “我不冷。阿姊,五公子把你要来,又日日来看你,分明极重视于你, 那怎么一入夜就要走?” 对于这一点, 樊琼枝也很是不解。 萧五公子既跟何家讨了她来,她也做好了侍夜的准备,结果萧五公子却是从不留宿。 樊琼林走到她身旁坐下,双眼放光,揣测道:“该不会,五公子是想等到把阿姊迎进府中,而后再……” “应当不会,五公子从未提起过。” “怎就不会?”五公子待阿姊分明不同。 樊琼林环视一周,但见屋内,锦幔翠围、香簟软榻,陈设无不贵重精奢;再观阿姊,衣锦着绣、佩金饰玉,恍若神仙妃子一般。 “阿姊貌美非凡, 五公子常常看你看得失神, 他必是舍不得委屈你。” 樊琼枝轻抬手,触了触侧颊, 又半转过身去,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素齿朱唇,肌肤细润若好脂,三年仔细将养,已全然不见当年眼欺缩腮、面黄肌瘦模样。 手指逐渐移动,停留在上扬的眼尾。 这双眼,也不复当初的畏缩怯懦,多了几分淡然,又不乏柔情绰态。 她很满意如今的自己。 可见北地没有来错,这里是她的福地。 三年多以前,差不多上巳节前后,她于河边浣洗时不慎落水,被乡邻救上来后便开始频频发梦。 梦里什么也看不真切,醒来也全都不记得,唯有一股深深的恐惧,如蛆附骨,让她日夜不得安生。 阿父病故之后家中常有村赖寻衅,又添噩梦频发之事,被逼无奈,只好带着弟弟离了樊家村。 原打算投奔远嫁的姑母, 那也是阿父唯一的亲人。 跋涉多日,即将抵达之时, 望着陌生的村落,忽而激灵灵自脚心窜起一阵寒意。 那寒意让她望而止步。 直觉告诉她,投奔姑母不是个好选择,她会过得更惨,甚至会毁了她。 可天地茫茫,不往姑母处去,他们姐弟又该去往何处? 身无分文,糗粮也已用尽,只好沿途乞讨着往京陵走。心想国都所在,活命的机会总是多一些。 进城之日,正碰上姜氏嫁女。 缀玉联珠的婚车从面前辘辘驶过,灰头土脸的她隐在人群之中,艳羡地看着其内盛装端坐的新妇。 纱幔飘飞,掀起盖巾一角。偏就那么巧,落入她的眼中。 虽只窥见了半边脸,却让她好一阵恍惚。 心底突然有个很强烈的念头冒出来,驱使着她跟着婚车走,往北走。 于是她告诉阿弟:“往北,咱们也往北。” 为何往北,她也不清楚,只觉得无形中似乎有什么在吸引着她。 打听到新妇嫁往的是崇州,于是她把目标也定在了崇州。 他们既无钱也无过所,坐不起车亦搭不起船,只能混在流民中,靠两条腿硬走。 从初夏走到深秋,而后又入了冬……期间诸多坎坷不必提。 因为樊琼林的病,姐弟二人终究未能去成崇州。 后来听说扈家新妇被抢去了豳州棘原城,崇州也就没有了非去不可的理由。 时光荏苒,转眼三年已过,如今她也到了棘原,或许这便是天意。 樊琼林也觉得这北地没有来错。 前三年的日子已经是不敢想的了,没想到还能更好。 如此大的别苑,华冠丽服、珍馐美馔,更有婢仆成群、前呼后拥。 阿姊尚未进萧府就已然如此,倘若阿姊能为萧元度诞下一儿半女,那岂不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阿父也真是,既救过这般贵人,为何不早告知咱们,也免受那许多苦,阿父的病或也有得救。” 萧五公子找了他们姐弟多年,其中渊源,他的解释是曾经蒙受她阿父恩惠。 樊琼枝隐约记得阿父早些年是曾去过洛邑,止是跟车做些苦役,并不曾听闻搭救过什么人。 不过他既然如此说,姐弟俩自然也乐得认下,做恩人怎么不比作下人好? “五公子说他在洛邑时日子并不风光,阿父大抵不清楚自己救的是刺史公子,把他当作寻常人了。” 樊琼林点了点头,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惋惜,“好在良机又至,阿姊,这回千万要抓牢。” 樊琼枝心知他是害怕再过那种颠沛流离的苦日子,可,“五公子不肯留宿,我又能如何?” “五公子不肯留宿,许有他的顾虑,你却也不能干等着。下回他再来,你应当——”附到阿姊耳边嘀咕了一通。 樊琼枝听完,立时涨红了脸,不可置信地看他。 “这些,你都是从何处听来的?” 自家阿弟虽然身弱,脑子却活,自小便是如此。可男女之事上……他、他才多大? 也不知是不是只知其表不知其里,樊琼林的神情颇不以为意。 只道:“你是我阿姊,你的事,我自当上心。便是不懂,找人打听打听又有何难?今时可不同往日,有的是人等着巴结咱们,阿姊你听我的准没——呃!” 话说一半,忽而捂住腹部,脸皱成一团,似乎极为痛苦。 樊琼枝瞬间花容失色,扔掉才卸下的钗环扑上去抱住他,边为他顺背边急切问:“阿弟,阿弟,又疼了?” 樊琼林已是满头大汗,嘴唇隐隐发青。 无力地摇了摇头,“阿姊,我、我无事。我方才说的……” “快别说了,省些力气,阿姊扶你回去歇息。” “不,听我说完,我方才——” “我答应你便是!” 樊琼林这才顺从地倚着她的手臂起身,在她的搀扶下回了自己院中。 现成就有药,让从人煎了服下,看他脸色终于好转,樊琼枝替他掖了掖褥子,“你好生睡一觉,等你睡着我再走。” 阿母难产而亡,阿父要在外讨生,樊琼林可说是樊琼枝一手拉扯大的,这也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身体不适,必要阿姐哄着才能入睡。 樊琼林虚弱一笑,“阿姊,你也弹琴给我听。” 第361章 宛若陌路 樊琼枝笑了笑,她总是不忍拒绝阿弟的要求。尤其当他处于病痛中,弱着声气,眼带哀求地望着她时。 “好。” 从人取了琴来,夜色幽幽,琴音复又扬起。 樊琼林偏头望着端坐抚琴的阿姊,喃喃:“阿姊弹得真好。” “好么?”这句似是在问他, 又是问自己。 随即摇了摇头,不,还不够好。 在梦里,她曾听过更好的琴声。 那是真正的金石之音,轻悠韵长,让人如闻天籁,又似梵音涤灌心田。 琴案前时而一个独坐,时而并影成双。每当两个人时, 便会有喁喁私语声传来。 “右手拨弹琴弦,左手按弦取音……” “指法不对,该如此,我做给你看……” “细听两种弹法的区别,前者音色轻、薄、亮,后者则重、厚、实……” “不要气馁,谁说你笨?别听她们的,我就觉得你很聪明,一教就会……” “总有一天,你也会弹得和我一样好。别哭了,我们再来一遍……” 琴音美,声音亦美,若清风徐拂, 温柔而有耐心。让人忍不住想走近, 看看拥有这道声音的究竟是什么人。 只可惜,烟笼雾罩,始终看不清。 樊琼枝垂眸, 看着自己拨弦的手, 有一天, 自己也能弹的和她一样好吗? - 一路策马疾行到了潘家别业,下马后将缰绳抛给园中从人,萧元度沉着脸,大步流星进了客院。 休屠跟在后头,头耷拉着,甚是萎靡。 公子总算是心愿得偿了,心心念念的人终于是找到了,日日有美相伴,多香艳啊!带累了他,扶风院的人现在见了他都不带搭理的,菖蒲更是连话也不肯与他多说了。 今日找到似霓,想托她带样东西给菖蒲,谁料似霓鼻子一哼、眼皮一翻,“菖蒲姐姐才不要叛徒的东西!” 休屠简直有泪没地儿哭。 樊家女郎又不是他让五公子要的,闹得沸沸扬扬也怪不着他呀。 他也不是没尽力,夜夜严防死守,公子进去至多待半个时辰,琴音一停,他就会想方设法地把公子从琼芝别苑叫出来。 可是光他一个人使力有何用?五公子与少夫人不肯往一处走,谁使力也白瞎。 休屠越想越伤心, 五公子和少夫人若真就此分道扬镳了,那他和菖蒲,便再无希望了罢? 虽然菖蒲早断了他的念想,可只要五公子和少夫人好好的,他就能常见到菖蒲,偶尔再说上两句话,便也心满意足了。 现下,眼瞅着连这点心愿都将保不住…… “咦,今日怎地回来如此之早?” 眼见夜幕拉上,打扮齐妥正要再探软玉楼的潘玉,看见萧元度回来觉得有些奇怪。 萧元度停步侧身,森然瞥了眼休屠。 休屠嘿嘿一笑:“我、我去催庖室上些酒菜!” 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潘岳有些犯难,他还要去软玉楼呢。 又见好友心事满腹的样子,唉,罢了!晚会儿再去也不迟。 酒菜很快上齐,两人边饮边闲话。 萧五寻得樊女的事潘岳已经知晓,只没见过,今日才得知两人面容相似。 “看看!你那时还嘴硬,非说两人只是偶尔的感觉相似,现在怎么着,脸也相似!” 啧啧摇了会儿头,问他,“究竟是谁像谁?在你看来,是姜女像樊女,还是樊女像姜女?” 萧元度眉心纠起,这有甚区别? “区别大了!相貌天生,不可能一夜之间转变,你对樊女动心在先,对姜女起意在后。而你之所以对姜女动心,可能正如我当日在巫雄所说——” 萧元度一怔。 难道他对姜女……真是因为姜女与琼枝过于相似而移情? 不,必然不是。 他是先认识琼枝不假,但他此前并不知道琼枝是如此长相。还以为真就如她自己所说,“夜里平平无奇,日头底下惊心动魄”。 若说感觉,两人与前世的琼枝皆不相同。 而今的琼枝,性情柔善、细语轻声,倒更像姜女。初嫁进萧家时的姜女。 不过姜女那会儿多半是装出来的,对着外人娴雅有礼,对着他同样娴雅,内里却含针带刺,让他吃足了哑巴亏。 琼枝的温顺则是骨子里的,不似姜女那般“表里不一”…… 潘岳催促:“还未回答我,到底谁像谁?” 萧元度不是不答,而是不知如何答。 自把琼枝要来他还未回过萧府,不知见到姜女那张脸会否想到琼枝,但是这几日,他看着琼枝,神思倒是常常跑到姜女身上去。 琼枝的举止言笑,甚至衣饰妆扮,都与姜女有很大的共通处。 这世上竟有如此巧的事?两个毫无干系之人,不仅面貌相似,就连细节处也像了八九成。 还是,只是他私心作祟。 潘岳见他久久不语,干脆换了一问,“那你打算拿她俩怎么办?如何安置。” 萧元度也正处于矛盾中。 重生后一直想找到琼枝并娶她为妻,可面对眼前的樊琼枝,不知是年龄、阅历的差异还是怎么,他又丝毫找不到前世那种感觉。 何况他与姜六和离的事也很棘手,除非再等个几年…… 冷不丁被和离二字刺了下心,萧元度皱了下眉,不愿再想下去。 “没想好?我来给你出个主意。”潘岳托着下巴,“你觉得她俩谁最需要你?” 萧元度乜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毫无疑问,无所倚仗的樊琼枝才最需要他。 早日找到她、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保护、再不让她受人欺负,这些也正是他最初最想做的。 只是后来…… 相比之下,姜六似乎从来也不需要他。 有他没他,她都会很好。 “那,”潘岳眼珠一转,“你最需要,或者说最离不开的,又是她俩中的谁?” 萧元度一愣,这回沉默了更久。 最终也没给他答案,回屋倒头睡去了。 - 翌日傍晚,萧府家宴。 萧元度虽然姗姗来迟,到底是来了。 夫妇俩并肩而座、同案而食,却宛若陌路。 以往这种场合,即便是做做样子,姜佛桑也会为他搛搛菜斟斟酒,这次什么也没有。 从宴始到宴终,两人连眼神交汇都不曾。 第362章 不居侧室 席间众人可说“各怀鬼胎”,一道道目光经意或不经意,总会扫往他二人所在,有担忧,有关怀,当然也有乐祸幸灾。 譬如翟氏,一晚上眉欢眼笑, 过年也不见有这般兴头。 姜佛桑神态如常,并不受影响。 倒是萧元度,宴至中途,一张脸已是阴到滴水。 萧琥不是个多温情的人,家宴也并无多少家常,勉强聊了几句琐碎之事,话题还是转到了公务上。 先是肯定了他不在巫雄期间萧元胤代为打理州政的成效。自种马贩运案后,这还是萧琥头回对萧元胤有点好脸色。 萧元胤谦逊依旧,卞氏则明显松了口气, 笑也加深了几分。 接着话锋一转,萧琥对着萧元度道:“这阵子闲够了,也该闹够了,明日去州衙署报到,跟随治中从事观政一段时日。” 这话一出,堂上众人无不惊愕。 治中从事,主众曹文书,居中治事。其管的可不止是文书案卷,还掌管着州选署,一州选官任官、官员升迁调动,全要经其首肯——身分虽低,职权却极重。 若说别驾从事是朝廷的眼睛,那么治中从事就是萧琥的心腹, 可算是刺史府真正的佐贰官。现任此职者洪襄,萧元胤都要对其毕恭毕敬。 现在竟让萧元度跟着他观政…… 佟夫人敛去眸底驳杂, 勉强道了句:“主公如此器重五郎,也是五郎该当的。跟着洪治中, 五郎必将再做出一番事业来。” 萧元胤和卞氏同样送上祝贺。 “恭喜五弟。”就连萧元承也冲他举樽。 翟氏别提多不是滋味,却也只好跟着夫主举樽相敬。 只有萧元牟把不乐意明明白白挂在脸上,“我也要去!” 论逞凶斗狠,论粗莽愚顽,萧元度还要压他一头,他都能跟着洪治中观政,没道理自己不行! “你去?你去做甚?!笔杆子都握不牢,斗大的字识不得几个,让洪襄万事不理只教你认字?”萧琥满满地怒其不争,话说得也不客气,“平日里习武之余叫你好生读几本书,不要求吟诗作赋,至少能看懂军报文书,非不把老子的话当一回事!这会儿倒知道计较长短了。” 萧元牟就是不爱读书,打小就不爱,一看墨字就犯困。 当初在坞壁,长兄教萧元度习字,顺带也教他。 萧元度那时候跟个小傻子似的, 萧元胤让干嘛干嘛,一坐坐半天, 让写几张写几张, 从不叫苦叫累。 他就不行了,他一刻也闲不住,不惜打滚使赖甚至是装病,再不然就去找外祖公和外祖亲告状,为此没少挨长兄训斥。 这会儿当着众人的面又被父亲喝骂,难免觉得难堪。 更多的还是不服气,是以不顾郭氏劝阻,怒冲冲道:“阿父分明偏心!巡察三郡我也去了,我也辛苦,怎么好事只落到他头上?” “你也别存心气老子!”萧琥指着他,“这样,老五在巫雄待了三年,武安县那边最近有空缺,你也去待个两三年,干出个样来,回来纵是你要上天我绝无二话,还亲自为你扶梯,如何?” 一听武安那个穷僻地,萧元牟不甚情愿:“换个近些的也好,广平郡——”。 萧琥把筷箸往案上一拍,虎目圆瞪,顿作雷嗔电怒:“再废话一句明早就滚去武安!跟老子讨价还价。” 萧元牟见他真动了肝火,顿时闷头不吭声了。 “主公,”佟夫人低咳了一声,提醒他诸位儿妇都在,他一口一个老子,满嘴粗俗之言,实在不宜。 萧琥也意识到了,怒意微敛,看向萧元度,“你意下如何?” 萧元度却是并不领情,比起州衙署,他更想去军中。 尽管眼下并无战事,无法领兵征伐,统兵练兵也远比案牍文奏更对他胃口。 “实在不然,你把我指派给典军从事亦或武猛从事,两边都可。” 萧琥一摆手:“这些留到明年再论。洪襄对你在巫雄的一些举措,譬如培医商贸诸事,甚感兴趣,打算仿而行之推行全州。他为人沉稳、办事老练,你跟着他,多学学看看,没有坏处。” 萧元度一听,眼角余光向左瞥去,瞥到一半又停住。 原想说培医商贸这些应当找姜女,她可比他本事得多。 忆起从巫雄回来之前姜女曾再三嘱咐他,若果大人公垂问,不必归功于她,不然佟夫人定要问责,内宅妇人、插手夫主公务、不安于室之类。 见他虽不情愿,终究点头应下,萧琥便也没再说什么。 宴散之后,众人陆续离去。 萧元度不起身,姜佛桑便也坐着,等萧元度起身她才起。 两人到了廊下,菖蒲为她系上披风,姜佛桑扭头看向欲径自离去的萧元度:“夫主今晚是否回扶风院歇宿?” 萧元度本不想理会,脚步却已自觉停下。 咬了咬牙,揣测着姜女突然这般问的用意,嘴上道:“不回。” “既如此,”姜佛桑语声淡淡,“那妾就在此把话说了罢。” 萧元度侧转身,望着廊上翩然而立的她。 倒要听听她有何话要说。 “听闻夫主近来新得一美人,妾还未恭贺。” 姜佛桑先是一礼,而后半点也不迂回,开门见山。 “妾已把扶风院近旁的院落腾了出来,夫主看何时迎新人入住合适?或者夫主有别的要求,也只管道来,妾头回经手办这事,唯恐有不周到之处怠慢了新人,只要夫——” “够了!”萧元度怫然作色。 原来叫住他是为这事,好个贤德大度的姜女! 巫雄那时自己问她是否当真不介意那些姬妾,她说有不如没有。另外还诉了许多难处,自己也信以为真。 如今再回想,分明就是在敷衍。 她若真有心,三宫六院怕也难逢对手,几个媵妾又算得了什么? 相反,若是无意,自己有多少女人她也不会萦心。还会像今晚这般,主动张罗着迎新人进门。 萧元度返身一步步走回廊上,瞋目切齿盯着她。 “她不居侧室,你不必费心。” 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蹦出来的。 姜佛桑也不多说,澹然一笑,“那等大人公和阿家问起,便请夫主自拿主意,妾先回了。” 话落仍是一礼,而后转身下阶,朝院外走去。 她走得干脆利落,留下气急败坏的萧元度,满腹暗火无处可发,原地转了半圈,一脚踹向廊柱。 待要踹第二脚时,寂静的中庭冷不丁响起菖蒲拔高的声音:“女君当心!” 怒火煞时一熄,豁然转身朝姜女看去。 第363章 简帖一封 萧元度不想让那人居侧室之位,姜佛桑丝毫不觉意外。 眼下他估计正追悔,若果当初没有抢婚赐婚,这会儿说不定都和心上人双宿双栖了。 不过,天捅破一回就能捅破第二回,端看他能为心上人做到什么地步。 反正自己职责已尽,别的也爱莫能助。明里暗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佟夫人总不能再来寻她的不是…… 心里纷乱想着,没留意脚下,跨过门槛时不慎崴了一下。 “女君当心!”菖蒲见机得快,及时搀住了她。 似霓提灯照了照,“一块小石。女君有没有事,要不——” 姜佛桑摇头,脚上并无痛感, “并未伤到,走罢。” 萧元度眼看着一群人簇拥着姜女走远, 视线下垂,落在已然迈出的左脚之上,当下恨不得拿刀给砍了。 掌宴席的管事分派完活计出来,见他脸色难看至极,立在中庭一动不动,上前问询,被萧元度劈头盖脸训斥一通。 “院门处缘何会有碎石?眉毛底下那俩窟窿喘气用的!人来人往,谁若崴了脚,你担待得起?!” 得知五少夫人方才险些崴了脚,管事骇然躬身,“前后洒扫了数遍,老奴角角落落都查看了,想、想是谁不小心……” 宴前几个小公子小女郎在院门口玩耍了一阵,应是那时候遗落的。不过不管怎么说, 此事确是他的失职。 萧元度黑沉着脸:“那就再多洒扫几遍, 从这到扶风院,再有一处不平, 我拿你是问!” “诺、诺, 老奴即刻吩,不,老奴亲自来办!” 擦着汗抬头,萧元度已拂袖而去。 - “女君,你……”良媪得知宴后发生的事,欲言又止,“怎么也不该和五公子闹得如此之僵。” 赴宴前千叮咛万嘱咐,没想到还是不欢而散,五公子仍出了府,大约又去那什么琼芝别苑了。 姜佛桑只着寝衣坐于榻上,方才被硌的那只脚被良媪抱在膝头轻揉着。 “是他先僵的。”她不过借坡下驴。 “那女君也应当主动缓和,五公子或许只是需要一张梯子。” “这梯子我恐怕没法给,除非我不是姜六。” 只要她还是姜六,哪怕笑颜如花对他,萧元度大抵也不会多看一眼。 更何况他如今有美在怀,这个美人还是魂牵梦萦过的,自有人笑给他看,旁人还是别做无用功了。 良媪不禁有些发愁:“若依老奴的,早该把房给圆了, 有了子嗣, 还怕甚——” 姜佛桑垂眸一笑,她若真有了子嗣,别人先不提,萧琥就未必乐见。 “你以为这回的事真只是佟夫人有意为难?她显然也是得了大人公授意的。” 一来,萧元度金屋藏娇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于萧家声名确实不好。 二来,萧琥其人还算重恩,看郭氏就知道了——虽然郭氏未必觉得嫁进萧家是对自己的报答。萧元度的心上人恰巧也于萧元度有恩,萧家自当报这个恩。 至于三,处在萧琥的位置,儿子真专情一个女人、尤其专情于她,肯定不能算是好事。 姜佛桑始终记得萧琥那日的沉默。不管跟郑师的批语有无关系,还是因着别的什么,她目前能做的只有揣摩着行事,尽可能安萧琥的心。 良媪讶然极了,“怎会如此?” 整个萧家上下,最为维护女君的就是主公了。 姜佛桑叹了口气。 有些事,有些打算,她一直瞒着良媪。怕她跟着担惊,怕她不能理解,更怕她不能接受。 但,想到今后情势恐会更加难熬,她也不想应付完外面那些人还要应付自己人,决定还是实言相告。 “媪,你听着……” 这一夜,主室的灯亮了许久。 - “女君当心!” 菖蒲的声音才将响起,萧元度就一阵风似的走了过去,拨开围着的侍女,将姜女打横抱起。 一路沉默无声地回了扶风院,把人置于主室榻上,才发现姜女眼眶红红,望着他,似有无尽委屈。 萧元度本欲抽身离开,顿时僵住手脚,“怎……”怎么哭了? 姜女眨了下眼,晶莹的泪水潸然而落,“夫主为何突然如此?妾究竟做错了什么。” 积雪山之后,已经许久不曾见她如此哭过,萧元度的心蜷成一团,眼神躲闪,不敢与之相对。 你做错了什么呢?你什么也没做错。 初入萧家我对你那般态度,你投靠萧琥也是人之常情。 即便你帮他做事,待我诸般好皆有目的,终究也没有真地害我,我是得了益的。 你什么也没有做错,甚至连入萧家都是我抢来的。 可你是姜六娘,偏偏是姜六娘…… “我不是姜六娘,”姜女泪眼凝望着他,抬手抚上他的脸,“我是你的阿娪啊。” 萧元度愣了一下,按住那只手,四目相对:“你再说一遍。” 姜女浅浅笑开,眼底犹带水光:“我是阿娪,你的阿娪。” 阿娪,我的阿娪。 阴霾的天空突然被一道光柱穿透。 萧元度顿时有种醍醐灌顶之感,倾身将她紧紧抱住,手一再收紧,整个人欣喜若狂。 是了!这不是妖妃,不是姜六,只是他的阿娪! “阿娪……” “公子!公子!!!” 休屠把门擂得震天响,“今日要去衙署,你可千万别睡过头了。” 萧元度缓缓睁开眼,梦里散去的阴霾重又聚到了他脸上。 随手抄起一样东西狠狠朝墙壁砸去,伴随着一声狮吼:“滚!” 休屠识时务,飞快滚了。 留下瘫在榻上一脸懊恼的萧元度。不知是懊恼好梦被打断,还是懊恼梦中自己的反应。 姜女仅是掉几滴泪、稍微服个软而已,他就自欺欺人的将什么都抛到了脑后。 真不敢想,若是昨晚姜女真用此招,他会如何…… 还好是梦, 也只能是梦了。 姜女又怎会跟他服软? 当初因为申姬和素姬,两人僵持多日,最后还是他主动低头……认真说起来,除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姜女其实从未跟他服过软。 萧元度咬牙一捶床榻,恨自己脑中又被她充塞。 挺腰坐起,使劲揉了把脸。 罢了,闲则多思,找些事做也好! - “阿姊,五公子近几日怎地不来了?”樊琼林问。 “五公子让人传了话,他近来要在衙署任事,应是忙得脱不开身。” “再忙,夜里也是要歇睡的,就怕是被他夫人拦下了。他那个夫人……阿姊你也是知晓的,不容小觑。” 樊琼枝想起什么,蹙眉,面露忧色:“这可如何是好?” “我倒有一个注意……” 菖蒲手里拿着门吏才递来的简帖进了主室。 “谁的?”姜佛桑问。 菖蒲神情古怪,“琼芝别苑。” 第364章 恶毒如斯 菖蒲是真没想到,那位竟会主动求见女君。 而且是在她暂时不便来萧府的情况下,邀女君去琼芝别苑一见。 全无规矩,甚至有那么一丝丝挑衅。 “女君要不要一见?”菖蒲虽这样问,实则并不认为女君会同意。 对方若只是为了献媚讨好也便罢了,若真存了挑衅之心,谁知暗处有没有一些沟啊坎啊的等着? 再者女君也犯不着自降身份, 去见一个连五公子后房都算不上的人。 果然,姜佛桑微摇了摇头,未置一词,视线继续回到书卷上。 良媪进来,看了简帖,把脸一沉:“她是何等身份, 也敢叫女君去见她?好大的口气!把帖子送去给五公子, 叫他有闲还是请人教教这位樊姬规矩, 不然以后带在身边丢得可是他的脸面!” 自那日彻夜深谈之后,良媪痛哭了几场。 她一直盼着自己的女君能有人疼护,后半生安稳过活,再不要吃一星半点的苦。结果希望破灭,女君还是要颠沛,能保命已是造化,哪里还敢奢求安稳? 从不愿相信,到慢慢接受,其间内心不知历经了怎样的熬煎。 而接受了现状之后的良媪,圆房子嗣之事绝口不提,也再未劝过女君去缓和与五公子的关系,对萧元度以及他养在外面的那个自然也是另一种看法。 菖蒲忍笑,“婢子这便——” “等等!”姜佛桑抬头,直直盯着那份简贴,“她姓, 什么?” “姓樊,帖上有署名。” 初听琼芝别苑时只是微觉怪异,毕竟还有一字之差,是以也未多想。 那么再加上一个樊姓…… 轰地一声, 一道悍雷自屋顶滚过。 姜佛桑缓缓站起身,手中书卷啪嗒掉落在地。 - 马车在琼芝别苑大门前停下,姜佛桑踩着步梯下了车。 菖蒲看着前来引领的从人,不悦道:“樊姬竟未亲来迎候?” 从人跪地,颤声解释:“樊、樊姬今日晨起突感不适,现下正——” “无妨。”姜佛桑望着前方,“带路便是。” 从人见她身旁另有一抱剑侍女,身后还跟着数名部曲,欲将部曲拦下,反被先前开口说话的侍女呵斥。 “樊姬卧病,女君亲来探视,是给她天大的脸面,尔等还敢冲女君指手画脚,当真无半点规矩可言!” 从人觉得这五少夫人比五公子气势还足,再不敢开口,赶忙转身带路。 一路行来,雕檐映日, 画栋飞云, 不仅屋室华美, 还有穿山游廊, 更有偌大的后园……对待这个恩人之女、心上之人,萧元度出手果然阔绰。 姜佛桑目不斜视,看着越来越近的住院,心道,会是你么。 同一时间,如山案牍里埋了几日的萧元度被人叫出衙署。 “五公子,外面有人找,说是琼芝别苑的。” 出来一看,竟是樊琼林。 樊琼林身子一向不怎么好,能让他亲跑一趟必不是小事。 而他也确实一脸焦急,不待萧元度出声询问便急急道明原委:“近来到处都在传五少夫人因阿姊与五公子起了龃龉,阿姊听闻后心下难安,遂邀五少夫人至琼芝别苑一见,想要替五公子解释一番。孰料五少夫人她、她气势汹汹,还带了许多人,我怕阿姊——” 话未说完,萧元度面色就勃然一变。 抢了几步开外一个小吏的马,抛下一句“过后归还”,跃马扬鞭而去。 焦急之色淡去,樊琼林转身登上马车,让车夫加快速度,“跟上五公子。” 还未停稳萧元度就自马背一跃而下,直奔主院。 才入院心就凉了半截。 随从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婢女仆妇瑟瑟缩缩跪在门外,似乎在求情。 见他来,如见救星,“五公子,快些救救樊姬罢!” 姜女带的随嫁部曲拦在门口,没有女君吩咐,他们不能放任何人进去,五公子也不行。 萧元度忧心如焚,也懒怠废话,直接动手。 一番缠斗后萧元度终是顺利进了屋室,映入眼帘的情景让他瞳仁急剧收缩。 樊琼枝被春融反剪着双手,花容失色。而姜女,姜女手中握着一把匕首,贴在樊女颊侧。 刀锋已与面皮紧贴,稍有不慎即有破相之危。 稍晚一步赶来的樊琼林看到这一幕当即吓得腿一软,扶着门才没有倒下。 大叫一声:“阿姊!”已然破了音。 樊琼枝似乎吓傻了,没有任何反应,只直愣愣地看着姜佛桑。 樊琼林又慌又怕。 他是让阿姊想法子激怒五少夫人,譬如做些不敬之举,或者有意提起五公子待她的情意…… 即便无法激怒也无碍,待她走后来个装病,依然能让她百口莫辩。 孰料这五少夫人竟是不按常理行事,让从人动手不算,自己更是直接动起了刀! 这、这和他们了解到的不一样呀! 不是世家贵女吗?贵女们都端得好修养,行莫回头、语莫掀唇,笑不露齿、行不摆裙,即便气怒在心也不能让外人看出——那个老妇便是这样教阿姊的。 为何这个少夫人竟是无所顾忌? “你放了我阿姊!”他欲上前,又有所鸡蛋,不由惶急地看向萧元度,“五公子,你快让少夫人停手,救救我阿姊!” 萧元度从震惊中回神,怒火腾起:“住手!” 姜佛桑转过头来,凤目凝冰、玉面飞霜,无一丝表情。 不,她唇角綴着一丝笑意,讥诮的笑意。 萧元度一怔,这样的姜女让他感到分外陌生。 “你,”克制着,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放了她,不要伤害她。” 樊琼林急了:“五公子,你还与她废话作甚?这个毒妇,她嫉妒我阿姊得你宠爱,要划破我阿姊的脸!” 姜佛桑并未停下,匕首贴着樊琼枝苍白的脸不断移动,“我何止要划花她的脸,我还要毒哑她的嗓子,挑断她弹琴的这双手……” 轻声曼语,偏偏说得又是恶毒如斯的话,听者无不毛骨悚然。 萧元度一颗心悠悠下沉,怒睁着眼,再也压制不住火气:“姜佛桑!” 喝罢便欲去夺匕首。菖蒲自是拦不住她的,春融一只手制着樊琼枝,另只手去阻挡他接近女君。 三年勤练不辍,即便回到棘原,泰半时间也都在大丰园中苦练,春融如今的身手已不算弱,却也难敌萧元度,尤其一只手的情况下。 萧元度格开春融的同时擒住了姜女持刀的手腕,一阵钻心的疼,匕首脱手掉落,被他接在手里。 姜佛桑握着右手小臂连退数步,被春融扶住,“女君?” 姜佛桑摇了摇头,缓缓松开手,看向将樊琼枝牢牢挡在身后的萧元度。 他的眼神十分复杂,痛苦、愤怒不断交织。 姜佛桑却是忽而一笑:“夫主既赶来救美,妾也不好不给你这个脸面,今天便到此为止罢。” 第365章 蛇蝎观音 她是如此的轻描淡写,仿佛方才所为无半点不妥。 走得也极其干脆利落,眨眼之间已是人去屋空。 樊琼林跑过去扶起樊琼枝:“阿姊、阿姊……为何哭成这样?可是伤到了哪里?” 哭?樊琼枝如梦初醒。 抬手摸了摸面颊,触到一手水迹。 她竟然哭了,她自己都不知道…… 樊琼林一眼瞥到她颈侧的伤口,“血!阿姊,你流血了!” 樊琼枝不知是怕血还是由之想到了什么, 在樊琼林一递一声慌张地呼唤声中,眼一闭,软软倒了下去。 医官来了又走,萧元度抱臂站在榻边,面色沉黑,不知在想什么。 樊琼林守着樊琼枝寸步不肯离, 终于见她眼皮颤动, 欣喜叫道:“阿姊?” 听到这身叫喊,萧元度侧身看去, 也跟着松了口气。 樊琼林已经从医官那得知阿姊并无大碍,眼下人也醒了。放下心口大石,立即便将矛头对准了五少夫人。 “阿姊,”背对着萧元度,冲阿姊挤了下眼,“你本是一番好意,想要化解五公子与五少夫人之间的嫌怨,五少夫人她不领情也便罢了,为何还要这般对你?” 樊琼枝才醒来,本就有些恍惚,听到五少夫人,恍惚又加重了几分。 那张脸,她并不陌生,让樊琼枝惊骇的是她的声音,为何与梦里抚琴的女子如此相似? 不, 还是不一样的。 梦中女子的声音若风轻若水柔, 五少夫人的声音却掺冰杂雪,听起来刺心砭骨。 尤其她看自己的眼神,那种眼神…… 樊琼枝又开始抖了起来,不停喃喃着:“我、我不知道,她一进门就——” 紧紧抓住樊琼林的手,整个人惊惶又无助:“阿弟,我害怕!她那样看着我,我好怕……” 她的模样没有半分作假,是真得迷茫不解,也是真得发自内心的恐惧。 萧元度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 即便没有上一世的记忆,见了那个人,还是怕到了骨子里吗? 樊琼林见阿姊这样也不好受,当下更是恨极了姜佛桑:“那毒妇简直心如蛇蝎,还——” “住口!” 姐弟俩被这突然的一声厉喝俱吓了一跳,齐齐望向他。 萧元度面色僵冷,意识到自己失态,缓了一缓。 “她,”开口, 声音绷而涩,“她并非狠毒之人, 此间定有误会。” 说这些话时, 他避开了琼枝的视线。 想当初,京陵永安寺内初逢姜六,有一瞬间确实动过杀机。 之所以未动手,除了不想让她死得太便宜,再有就是想等找到琼枝,让她给琼枝磕头赔罪之后再取她性命。 而今,琼枝就在他面前,他却开始替姜六遮掩粉饰起来。 明明自己也曾以毒妇称之,当这两个字从旁人嘴里出来,却觉刺耳无比,难以忍受…… 注意到琼枝正以错愕的眼神注视着他,这感觉就像在被前世的琼枝质问一般。 萧元度如芒在背,愈发无颜以对,“今日之事是她不对,我代她跟你赔个不是。你,好生休息。” 又嘱咐了樊琼林几句,“好生照顾你阿姊,药煎好让她服下,若有不适,及时唤医官。” 话落匆匆离了琼芝别苑,飞马往北城而去。 樊琼林顿觉情况不妙。 今日情形虽有些失控,累得阿姊受惊又受伤,效果却是超乎预计的。 姜女当着萧元度的面恶行恶言皆犯,这不比任何暗戳戳地挑拨离间要好使? 正所谓眼见为实,萧元度哪怕对她情意再深,亲眼见到自己的夫人如此心狠手辣,不说休了她,自此也必将憎恶于她。 怎么他…… 瞧着是挺愤怒,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阿姊——” 扭过头,见阿姊面容苍白,仍处于一副失魂落魄的状态,樊琼林只好吞声。 罢了,且等等看,就不信今日之事对那两人一点影响没有。 - “五公子,女君说了,暂时谁都不——” 萧元度不顾似霓等人主拦,直入主室。 “姜六娘!” 如雷暴喝陡地响起,姜佛桑扯下衣袖,将右手遮住。 起身面向他,好整以暇:“夫主是来兴师问罪的?” 虽然她动作很快,萧元度还是瞥到了一截纱布,又看了眼一旁正在收药瓶的菖蒲。 方才在琼芝别苑,自己惊怒之下出手,即便刻意收了力道,却还是伤了她吗? 沉默片刻,待要问问她伤情,见她一副无事人的样子,怒从心头又起,开口也变成了质问:“为何那么做?” “在回答这个问题前,夫主先回答妾一个问题,你与樊琼枝何时相识的?樊琼枝又是何时救的你?” “此前我并未见过她,救我的是她的阿父,较为久远,在洛邑时……” 近来这个问题屡被人问起,谎话重复得多了也变成了真话。萧元度答得十分流畅,还有几分不耐烦。 姜佛桑仔细观察,并未从他脸上发现破绽。 可,就因为父辈的恩情,就将那人早早放在了心上,寻之还欲娶之? 又一想萧家人的惯例,倒也勉强说得通……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何故要伤她了?”萧元度目光微闪,同样留意着她的神情变化。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万一呢?万一姜六也保留着前世的记忆…… 不!未等姜佛桑开口,萧元度就对这个揣测予以了否认。 以她过往种种表现,尤其在巫雄期间,姜六绝不可能记着前世! 记着前世的姜六不会存任何仁慈之心,更别说那些关心民生之举! “不清楚,”姜佛桑偏头想了想,眸中带了几分疑惑,语气却又透着认真,“好像上辈子结了仇似的,见了她就控制不住自己。” 萧元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这俩人,初次相见,一个栗栗危惧如鼠见猫,一个却必欲取其性命…… 还能作何解释?眼前之姜六,就是前世之姜六。 “夫主为何这样看妾?觉得妾恶毒、心狠手辣?这一点夫主不是早就知晓么,永宁寺——”樱唇微微弯起,“观音也好、蛇蝎也罢,姜七也好、姜六也罢,不都是夫主你抢来的?那么又何必觉得意外呢。” “够了!”萧元度怒声打断,眉心已拧成了死结,“你为何……”为何变得如此。 “夫主也说过妾最擅伪饰,夫主喜欢什么样的我?善良的,柔弱的,情深一片的?”姜佛桑摇了摇头,“那都不是我,但也都可以是我,或者,今日所见之我才是真得我,夫主可还喜欢?” 萧元度久久看着她,陷入深深怀疑之中。怀疑自己,怀疑一切。 第366章 隐隐作痛 不想再就她如何恶毒说下去,话题又扯回樊琼枝身上:“就因为那样一个荒谬的理由,你就要置一个无辜之人于死地?” 姜佛桑垂眼笑了下,再抬眼,“或者夫主也可以当做是妾善妒,容不得夫主金屋藏娇。” 呼吸一滞。 萧元度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 怎么可能? “你以为我会信?九媵也不见你如此。” “妾不在乎九媵,是因为妾清楚夫主对她们无意。樊姬却不同,夫主待她很不一样,这让妾很不开心。” 姜佛桑走近他,抬起左手,轻按上他的胸膛, 感受掌心下起搏有力的心跳,倾身凑近他耳边,“这里,只允许有我一人。” 萧元度整个僵住,心跳逐渐加快。 旋即反应过来,眼神一凛!抓住她那只手,拿开。 咬着牙:“你又跟我来这一套?!” 姜佛桑挑眉,将手抽回:“不管用了吗?” 萧元度恼怒至极,憋着气问她:“你到底想如何?” “妾想要的很简单,她的命而已。” “你再敢动她试试!”萧元度脸色铁青。 姜佛桑反问:“你是护定她了?” 萧元度不答,只冷声道:“别逼我。” “那就没办法了。”姜佛桑神色转冷,后退一步,伸臂一指外面,“现在请你出去,我与你无话可说,也不想再见到你。” “姜六娘!你——”胸口急促起伏,良久,萧元度点了点头,“好, 我走。” 出门之际,侧身撂下一句:“今后你的人若胆敢靠近琼芝别苑一步,别怪我出手无情。” 姜佛桑毫无波动:“夫主可千万要把人看好了。” 砰地一声响,萧元度摔门而去。 菖蒲重回内室,见女君立于窗前,周身似被一层看不见的冷寂围绕。 “女君……”她其实也正处于惊骇之中。 惊骇于那个樊姬与女君之相似——若是遮住下半张脸,简直是麦穗两岐,直能够以假乱真。 更惊骇于女君见了樊姬后的一系列作为。 “女君,此事怕是瞒不住,若是落到主公和佟夫人耳里……” “一个善妒的儿妇,因夫主要纳新人而方寸大乱的儿妇,不是更能让人放心?” 冲动吗?冲动了。 不过冲动之后便是顺势而为。 那般试探,樊琼枝都没有露出马脚,应当确无前世记忆。 倒是探出了萧元度维护樊琼枝的决心。 同时也帮自己下了决心…… 菖蒲还要说些什么,姜佛桑撑额:“我乏了,你退下罢。” “诺。”菖蒲隐下眼底担忧,将帐幔垂下。 姜佛桑抱膝坐在榻上,心烦意乱,却又很想笑。 她到此时都难以置信,萧元度的心上人竟会是樊琼枝? 他们仨,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孽缘? 啼笑皆非之余,还是有些疑惑, 前世为何从未听樊琼枝提起过? 若果上一世她被萧元度找到过,应当就不会被姑母强嫁予屠户,后来更因久无所出而落到被贩卖的地步。 哦,是了,前世的萧元度被赶出了萧家,说不定早早就死了,又哪里去寻他的琼枝呢? 上天待他可真是不薄,今世命运轨迹已然改变,就连前世的缺憾也给补上了。 难怪曾经屡试不爽的那些招数在他身上再不起效用。 想起数日前萧元度得知她是姜六后后撤一步的举动,再加上今日……被纱布缠裹的右手又开始隐隐作痛。 姜佛桑一度以为,即便自己那一步走错了,也不能说是完全无效的。 她也曾以为,别人在萧元度心里留下的痕迹已被她抹除得差不多。 终究是自以为是了。 三载努力,因为一个人的出现,一朝退回原点。 承认自己的失败其实没那么难,难就难在那人是樊琼枝。 怪道当初良烁去樊家村扑了个空,樊琼枝竟也到了北地,并且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即便她已不记得前尘,总归不那么让人愉快。 - 樊琼枝喝了汤药后昏昏沉沉睡去。 这次梦中没了悦耳的琴音,场景也换了。 茫茫的江水,漆黑闷热的舱室,两道瘦弱的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分食一块发霉的饼饵。四周都是压抑的哭声,她们俩蜷缩在一角,互相安慰着…… 画面一转,凶恶的妇人,彪壮的大汉,无情挥下的鞭子,其中一个被鞭打的满地翻滚,另一个扑上去将她护在身下…… 画面再转,从来并肩站在一处的两人被一扇门隔外,房外的人木然站着,听着房内不断传出的声响,眼底有恨有怨,还有报复之后的痛快,然而等到那凄入肝脾的呼救变为撕心裂肺的痛喊,两行清泪却无声流下,流不尽似的…… 再后来,就是那么一双眼睛看着她,浮冰碎雪、刺骨锥心。 不要,不要这样看她,不要!!! 樊琼枝猛地睁开眼,紧紧揪住心口衣物,大口大口喘着气。 有种要窒息的感觉,好痛苦、好难过, 为何会如此? 梦里究竟是谁? 跟她有什么关系? 为何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如此熟悉。 - 不出所料,佟夫人很快听说了此事,把姜佛桑叫了去,不轻不重训斥了一通。 姜佛桑全程表现消极,似乎被伤透了心。 加之萧元度态度坚决,怎么也不肯把人往府中带,佟夫人也就没再催逼她继续展现为妻的贤德。 即便如此,还是难得消停,毕竟已经传得众人皆知。 有人惊诧于姜佛桑之悍妒。何必自降身份去与区区一个乐伎较真呢?她还是世家出身,白白惹人笑话。 也有人觉得樊女大有问题。还未入门就惹得大妇这般动怒,满院媵妾都容得下,独容不下她,必是个包藏祸心的!瞧把萧元度蛊惑的,家门名声、正妻脸面,全都不顾了,换谁谁能高兴? 话越传越广,萧琥把萧元度叫去厅房一通好骂。 之前才说过“不过一个女人,真对你有恩,纳了便纳了”的话,这次却是再没提起,只让他另思报恩之法。 萧元度如何回应的不清楚,处于风暴中心的姜佛桑以散心为由,请示了佟夫人,并得到萧琥准许后,打算搬去大丰园住些时候。 事先没有告知萧元度,直到萧元度有事自衙署回府,才得知此事。 扶风院里果然冷清了许多,姜女的近身女侍还有乳母全都不在。主室明明没少什么,却陡然空荡了起来。 萧元度怔立许久,一言不发离开。 当晚与潘岳畅饮,喝得酩酊大醉。 休屠把人扶上榻,听到一声醉语呢喃。 “我到底,爱上了一个什么玩意……” 第367章 钱恶如此 两人之间本就僵滞的关系自姜佛桑搬去大丰园后更是急转直下。 琼芝别苑如今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持刀护卫,十二时辰不间断巡逻,这般如临大敌阵势,足可见重视。 姜佛桑听后也只是一笑,萧元度是把她当成什么手眼通天的人物了不成? 笑归笑,心里也不是全然平静。 如此一番造势, 樊琼枝暂时应是进不了萧府了。 然而萧元度什么事做不出?当初明知有可能引起两州交恶乃至交战,婚他还是抢了。 如今为了心上人的正妻之位,指不定又会闹出什么。 真豁出去一闹,或者抓住姜家替嫁说事,未必不能和离成功。 那么,她也该提早打算一下…… 姜佛桑心里盘算着和离之后自己以萧家前儿妇的身份在棘原待上几年的可能有多大。 或者离开棘原, 在瀚水以北另觅他州居住, 等到长生教之乱以后再过瀚水南下。 可作为萧家前儿妇, 赴他州居住恐也免不了麻烦。 况且,萧琥会干脆放她走吗?连家也还未倒…… 如此情势,想脱身而后独善其身的希望太过微茫,最大的可能是两方都想她死。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再撑个几年,哪怕是相敬如冰。 现下显然是不行了。 即便她等得,萧元度怕也等不得。 以他对樊琼枝的维护,以往那些招数也不好再用…… 再想想郑师未明的批语,也不能再用。 左思右想,出路难明。 好在大丰园比萧府待着自在,湖光山色,有宠相伴,确是散心的佳地。 美中不足的是黑将军也在。 自巫雄回来,黑将军就不肯再待在潘岳的别苑。萧府稚子众多,怕吓了他们, 雪媚娘似乎在萧府待的也不开心, 索性将它俩一并送到了庄园这边。 雪媚娘最初不肯离她身,恰巧那阵子萧元度陪萧琥出巡, 姜佛桑便经常往返大丰园。一来二去,雪媚娘知道自己没有被抛弃, 便开始了在庄园内优哉游哉称王称霸的生活。 不过只要姜佛桑一来,那必是要寸步不离黏着她的。黑将军想和雪媚娘玩,便也在院子外探头探脑。 尽管姜佛桑并不会因为萧元度而迁怒它,菖蒲等人还是尽量不让它出现在女君眼前,免得坏了心情。 除此之外,何瑱来了几次,萧元奚和钟媄更是日日过来。 萧元奚总免不了要为兄长赔罪一番,钟媄则必要痛骂萧元度一顿。 后来见姜佛桑貌似不大想提起这个名字,这才作罢,以陪她说话解闷为主。 这日,冯颢来回话。 钟媄若无其事起身,带着雪媚娘去找黑将军了。 冯颢拿出一枚铜币递上,姜佛桑接过,另只手伸向菖蒲,菖蒲把另一枚钱币置于她掌心。 姜佛桑先是掂了掂,又细细比对一番,而后让人取了盆水来。将两枚钱币掷入, 未能沉底,反而漂浮其上, 只是一块一慢。 摇了摇头:“有五铢之文, 无二铢之实,薄甚榆荚,风飘水浮,钱恶如此。” 去年西市几家店铺就陆续收到过这种钱币。 萧琥曾明令禁恶钱,若有人在市中使用,一经发现、严惩不贷。吉莲和晚晴当即便将此事报知给了市令,自那以后再未发现。 今年织锦会上又碰到了,是瀚水以南的商贾带来的,不知情的会以为是南地私铸流入。 总之,无论怎么看,都与佟氏一族无关。 不巧得是,自积雪山被掳事件之后,姜佛桑对佟氏一族的态度有所改变,不再止是防备——从佟家人利用她来对付萧元度那一刻起,就该做好被反击的准备。 然从何处反击? 种马贩运案让佟家伤了元气不假,却无损其根基。瞧,半年还未到,随着萧元胤的“复宠”,佟家又将扬眉吐气。 不过姜佛桑坚信一只鼠窝里不会只有一只鼠,佟家儿孙众多,枝繁叶茂,也不可能只靠军马这一桩财路,必然还有旁门左道。 五月间冯颢自巫雄返回棘原后,一直密切盯着佟氏一族动向,花费几个月,果然有所收获。 事情还要扯到武安的那座铜山。 萧琥得铜山之事本属机密,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这三年间豳州军面貌大改,器械坚利逾昔,甲胄无不精良,光靠军马之利以及后起的蚕桑之利,绝支撑不了如此的更新迭代。 明眼人已经揣测出了几分,萧琥显然也没打算长久瞒下去,这几年间应当也已思好了应对之策,譬如早早化为铜水、铸为铜器,而后尽可能多地转移至别处。 真等到瞒不住那日,再将“残山”捧出,分些肥给朝廷。 但这不代表除了朝廷之外萧琥还愿意分肥给别人。 偏偏钱山动人心,想染指的不是一个两个,自然也包括佟家人。 “萧刺史得铜山后,便在武安设了铸场,铸币师是谁尚无眉目,监铸官却是查到了,并非佟氏人,不过,”冯颢抬眼,“其曾受过佟氏现任家主的恩惠,这一点少有人知晓。再有就是,属下安排人跟了佟家长房大公子佟荫一些时日,其手下管事过瀚水采买,用的钱全为佟家私铸。” 菖蒲甚是诧异:“看上去虽与官铸无异,然轻薄至此,竟未引人起疑?” 冯颢道:“最初几可乱真,慢慢减重,约有四铢之实,再后便越来越轻,属下方才给女君的这枚是新铸。” “简直胆大包天!”菖蒲把那枚新钱捞上来,感觉稍使点力都能掰断,“这也能称之为钱?” 姜佛桑一笑:“人的胃口是一点点养大的,贪心一起,见利可忘生死,尝了甜头,刀口舔血又算什么。” 她最初也没把佟家私铸与武安铜山往一处联想,但其竟有源源不断的铜源,在朝廷明面禁铜的情况下,这不能不让人起疑。 再有就是,佟家那些铸币不仅成色好,铸造的水准也相当之高。未大幅减重之前的铜币,如冯颢所说,几可乱真,必是具有一定辨钢和雕刻技艺的人所为,寻常逐利之徒必不能为。 若果监铸官和佟家有私交,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把铸场的铸模偷拿一份给佟家,甚或者暗地里送一二铸师过去…… 第368章 我来接你 武安那边的铸师都是萧琥花重金搜寻的,据闻还有在朝廷的铸场做过多年铸工的老匠师,不然武安铸场所出钱币岂会与官铸大致相仿? 已是无本万利的买卖,怎奈佟家贪心不足,不然短时间还真没人能查到他们身上。 而佟家新铸的一批钱币之所以其轻若此,应当也与数月前的种马贩运案脱不了干系。 案发之后,佟家势焰受挫, 连萧元胤都受了牵累,监铸官再念救恩,想也不敢顶风作恶,铜源或许未完全断,但必然大幅收缩,佟家不愿减少数量, 就只好在重量上做手脚。 还不止是重量,因为翻印过于频繁,铸模的笔画已有许残损, 印边也稍微变形…… 佟家自己给自己埋雷,如此一来,也给了她可乘之机。 冯颢请示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姜佛桑却让按兵不动。 “暂时什么也不必做。” 打蛇打七寸,杀手锏自也要留到合适的时候祭出。 - 这日难得休沐,因萧元度经手的一份案牍出错,被洪襄叫回州衙署,让他重新着手办理。 萧元度近来心气不顺,正常人见了都绕道走,偏洪襄这老儿仗着有刺史撑腰,谁的情面都不卖,面冷手黑,便是对他这个刺史公子, 收拾起来也不留情面。 虽然巫雄时案牍文奏之类也没少经手,但多数能推给程平的都推给程平了。而且一县之案牍, 哪能跟一州比?洪襄还当真把他当小吏使唤了!每日塞过来的文奏成山成海, 他点灯熬油都处理不完,岂能不出错。 错是自己犯的,犯了就认,被说几句也掉不了肉,萧元度起先还耐着性子,奈何他唠叨起来没完没了。 忍到最后,多日来的火气一道爆发,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拍案一指洪襄:“尽管去找你的萧刺史告状,老子不伺候了!” “这——”一旁的书吏看看拂袖而去的五公子,又看向洪治中。 洪襄脸上却不见怒色,只让他把被萧元度弄乱的书案整理好。 “那这些交给谁来处理?”既然五公子撂挑子,肯定要找人接手。 洪襄摇头,还让给萧元度留着。 书吏:“……”五公子不像是还会回来的样子。 洪襄却是笑而不语。 通过这些天的接触,他也算摸透了这个五公子的脾性。冲动、暴躁,并不适合案牍劳形之事,倒更适合沙场征伐。 不过,即便不合适,也不妨碍他将巫雄治理得井井有条。可见他虽冲动,却并不任性, 更不是全无责任与担当之人, 相反,只要他愿意学、愿意做,往往能把事情处理得很好。 况且,主公把人交给他也不是想要一个文牍高手。除了深处的一些考量,未尝不是另一种“磨”性子。 “年轻人,火气常积于心可不好,发出来就好了。” 事实上才从州衙署出来,冷风一吹,萧元度就冷静了。 不过这会儿让他回去跟洪襄低头,不能够!他拉不下脸。 休屠牵着马,问:“公子,去哪?” 才从潘氏别业出来,总不能这就回去,日中还没到,回去做什么呢? 休屠偷瞄他一眼:“有阵子没见黑将军了……” 萧元度闻言,面色一僵。 休屠小心道:“只是去看看黑将军,大丰园那么大,不一定就能撞见什么人。” 见他沉着脸,一味不吭声,休屠急了,索性敞开了说。 “公子,你与少夫人还从未如此置气过,真要一直这样下去不成?夫妻吵架,总有一个要先低头,你去一趟大丰园,把少夫人接回来,这个槛指不定就过了。” 真要一直这样下去吗?萧元度也这样问过自己。 可是不这样,他与姜六之间又能如何? 那晚剑拔弩张的一场争吵过后,两人已是再无转圜。再加上那些前尘……没有过墙梯,也无涉河桥。 眼下这种情况,姜六从扶风院搬出去似乎才是最好的。 然而没了姜女的萧家,他一步也不想踏进。 去大丰园……且不说姜女还会不会跟他回来,便是能把人接回来,后面又当怎么处置?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姜女会就此放弃杀琼枝?他又能否过得去自己心里那关? 皆是未知。 休屠还欲再劝,被一道声音打断。 一辆马车在道旁停下,樊琼帘从车上下来,冷风一吹,脸色青紫。 实在说,萧元度对琼枝这个弟弟观感微妙。 心思活不是坏处,维护他阿姊的立场也能理解,那为何喜欢不起来?难道只是因为他屡屡出言诋毁姜六…… 然他毕竟只是个毛头小子,也不好与他多做计较。 “来此作何?” 樊琼林道:“五公子多日未去琼芝别苑,我阿姊郁郁不乐,总是暗自垂泪,今日连药也不肯吃了,不得已才来麻烦五公子……我先去的潘氏别业,得知五公子来了州衙署,这才往北城来,不想碰了个巧。” 萧元度听后皱眉,樊琼林竟然连他常住潘氏别业的事也知晓,看来别苑那些从人是该敲打一番了。 不过,自进衙署以来,连口闲气儿都没喘,每日累得牲口似的,回到潘家别苑倒头就睡。又经了姜六那事,心中怀愧,是有日子没去见琼枝了。 也不说话,点了点头。 樊琼林便笑起来:“阿姊知道五公子去,必然高兴。” 他们姐弟是高兴了!眼看着五公子翻身上马,休屠如丧考妣,然而他又能说什么呢?只能垂头丧气跟上。 一行人由北往南,道路另一旁,正有一辆宽敞精奢的马车由南自北。 这辆马车最终在刺史府门前停下,车上下来一位年轻侍从。 萧府门吏见他衣饰讲究,不像寻常仆役,且头颅高昂,一副矜贵之态。 又久不上前,只好主动询问,“来者何人?” 侍从扫了他一眼,这才奉上名刺,“我家郎君求见萧使君。” 说是求见,语气却仿若恩赐。 门吏有些不悦,却也猜出对方来头不小,赶忙让人去内府通报。 未久,萧府大门洞开。 姜佛桑带着雪媚娘溜达了小半日,才从雁回山上下来,听到有客来访,还以为是钟媄或何瑱。 直到看清从马车下来的那道濯濯如春月柳,又如玉树临风前的身影,不由怔住了神。 来人缓缓一笑,“六娘,我来接你。” 第369章 同乘一车 一飞骑在琼芝别苑门前停下,来人找到休屠,附耳私语一通。 休屠听罢大惊,紧忙入内寻萧元度。 “公子,公子,大事不妙!” 悦耳的琴音戛然而止。 萧元度近日难得来,樊琼枝服了药, 精神好转许多,便要似往常那般为他抚琴,萧元度阻拦不过,此刻正坐于案后饮酒静听,冷不丁被人打断,樊琼枝一脸讶然。 萧元度回神, 问:“何事?” “少夫人、少夫人她,她走了!”休屠手指着外面,急得语无伦次,“被裴家十七郎君给接走了!” 萧元度以为又是休屠有意作怪,直到听到后半句。 裴十七郎,裴迆?! “……六娘不如七娘有福,七娘能得夫主疼爱,六娘非但嫁不成心上人裴迆,还要被许家骗婚……” 久远的一段对话突然自脑中浮现,那是在巫雄时姜素有意给他的暗示。 这阵子一直纠结于姜六娘前世的恶名恶行,倒把这茬给忘了。 心、上、人。 这三个字仿佛带了钩子,逐字默念一遍,连皮带肉、血赤糊拉。 三年刚满未久,裴迆突然出现,要带姜六走——与前世的情形何其相似! 忍着满嘴血腥味, 萧元度握着酒樽的手一紧,酒樽变形, 被他重重掷向案前地衣, 吓了樊琼枝一跳。 “五公子……” 萧元度这会儿却没有再耐着性子敷衍她, 豁然起身下阶, 阔步出厅。 “走得哪座城门?” “西城门, 走得甚急,这会儿应当已经出——公子,你先别……听属下把话说完呀!” 休屠扬声喊着追出琼芝别苑,萧元度已带着一队府兵绝尘而去。 他啊呀一声,抱头跺了跺脚,不敢多耽搁,唯恐迟则生乱,急忙让人牵马来。 - 噌地一声响!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牢牢楔入为首那辆马车的顶部横梁。 行进中的车队被迫停下,府兵部曲纷纷抽刀警戒。 而就在车队前方,出现了一队人马,约有十余众,当先那人着一袭烟墨色窄袖圆领袍,手握铁弓,铁弓泛着冷光,而他的面容比之还要冷厉几分。 显然,方才那一箭正是他所射出。 车队中有一半是萧家府兵, 认出来人,皆错愕不已, “五公子?” 五公子这是做甚? 萧元度率人纵马追出城, 又抄了近道,总算把人截住。 他当然注意到护卫中约有一半是萧府府兵,但他眼下没心思理会。 想让姜六娘出来,忍了又忍,道:“闻听裴十七郎大驾光临北地,匆匆而来、匆匆而返,倒好似丧家之犬,缘何藏首露尾,不敢出来一见。” 话落,笑声起:“听闻北人热情好客,此言果然不虚。” 车厢前门推开,内里走出一人,玉冠束发,月白色大袖袍服,外罩大袖纱衫,即便是在天气日冷一日的北地,也无斗篷大氅之类衣物加身,在众人中尤显潇洒飘逸、卓然不群。 既有冠玉之貌,姿仪又如此出众,怪道有裴家玉郎之称,也难怪能被姜六放在心里。 握着铁弓的那只手紧了又紧,萧元度高踞马上,一扯嘴角,眼神冷蔑:“宾至当如归,我还未一尽地主之谊,尊驾又何必急着走?还是在棘原待些时日罢。” “五公子盛情,本不当辞,无奈急务在身,实在耽搁不得。改日路经贵宝地再做叨扰,今日的话,还请五公子行个方便。” “方便不是不能行,”萧元度目光一转,看向他身后几辆马车,眼尾微微眯起,“把人留下,你自行即是。” 裴迆淡淡一笑,笑声清越动听,“却是不行,六娘我必须带走。” 好个六娘,叫得倒是亲热! 萧元度强压的心火被他这一声叫得蹭地窜起,“那就试试,看你有没有本事把人从我手上带走。” 话落,从箭袋又抽出一支箭来,再次引弓、搭箭。 “小郎!” 裴迆的侍从骑在马上,见状顿时慌了。素闻北地民风彪悍,王侯亦可轻,不想这些伧夫竟然胆大至此! 他指着萧元度,色厉内荏地威胁,“你阿父见了我家郎君尚要以礼相待,你胆敢伤我家郎君一根汗毛!” 萧元度置若罔闻,手中弓弦逐渐拉开。 裴家部曲围拢在车前,萧元度身后带的那些护卫亦纷纷警戒。 真正的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住手。” 一道轻曼的声音响起,裴迆身后的车厢中再走出一人。 萧元度脸色先是一僵,继而切齿一笑。 好,甚好!光天化日,两人竟同乘一车! 尤其两人在服饰上又甚为相近,并肩而站,一个是烟云水雾般的飘逸仙姿,另一个是衣带当风的名士之感,谁看了不得赞一声相配? 偏萧元度被这一幕狠狠扎了眼,青筋暴起,眉宇间染上了一丝凶狠。 “下、车。”他怒目而视,逐字从齿缝蹦出。 “公子!”休屠慢了一步,终于赶上,驱马来到公子身侧,连忙将内情小声告知,“裴家郎君是接少夫人探病的。少夫人母亲早年间改嫁至江州西江郡,西江太守裴守谦正是少夫人继父,裴家郎君又是裴守谦堂侄,他与少夫人勉强也算是堂亲。少夫人母亲听说了替嫁之事,卧病不起,裴郎君来北地有事,恰巧经过豳州……” 姜六母亲改嫁的事萧元度已然从别处得知,但姜六与她那个阿母几乎断绝了往来,两次出嫁亲母都未能到场,如今突然母慈女孝,说要去探病? 而且谁来接不好,偏是裴迆! 还恰巧经过,萧元度一个字也不信! 对上姜女泛凉的目光,思绪更加翻腾难平。 一会儿觉得一切果然还如前世那般,而裴迆就是前世带姜七娘私奔之人;一会儿又反应过来姜女并非姜七…… 可那又如何?姜七有心上人,姜六同样有,而且同样的事也还是发生了——顶着他妻子的名头,姜六却要跟别人走! 内心处于一种极度的撕扯中,愤怒的最深处还有一层隐约的恐惧。他不知这恐惧从何而来,只愈发恼怒。 怒火平地而起,转眼万丈之高,逐渐烧毁了理智,让他听不进任何解释。 “我再问一遍,”他沉沉看着姜女,“跟不跟我回去?” 第370章 分道裂帛 “恕妾不能。” 姜佛桑的话掷地有声,解释之言与休屠那些相差无几。 重点强调了后半句:“妾已上禀大人公与阿家,获准之后才与裴家郎君同行。” 萧元度咬紧牙根:“你又将我这个夫主置于何地?” “未跟夫主请示,是妾之过。然,”姜佛桑顿了顿,抬眼看他,“夫主想必才从琼芝别苑过来, 妾的人连琼枝别苑也靠近不得,又如何相告呢?” 萧元度一噎,一时竟无话可说。 又见她主意已定,必不肯与自己回去的。然而想让自己就这般放她走,成全她与心上人,做梦! 也不再与她强辩, 箭尖直指裴迆。 冷箭慑人, 被箭指着的人却是从容不迫。 裴迆道:“萧五公子既已有娇娘相伴,又何必贪心?六娘虽挂怀生母, 却也不是一去不回——” 一去不回四个字正中萧元度心中那份难言的恐慌,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姜佛桑心里也是忍着暗气的,这暗气并非一日两日。 见他非但不肯放人,还一副必欲置其于死地的架势,双方部曲府兵也蠢蠢欲动,再这样下去出事是必然。 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将裴迆挡于身后,抬手,掩于长袖之下的手弩显露,箭道对准了萧元度,“让开。” 她持弩的姿势已十分稳当, 是他手把手所教。 所持手弩也是他专门为其打制,方方面面再契合不过。 她也不是第一次将手弩对准自己——上回是玩笑, 这回, 萧元度在她脸上看不到丝毫玩笑之意。 只不知铁镞有没有涂毒…… “早猜到会有这一日,”萧元度怒极反笑,“姜六娘, 你为了他,竟要置我于死地?” 回应他的是破空之声。 “公子小心!!” 姜佛桑扳动了机木,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迅疾如闪电的铁矢已深深嵌入萧元度半步开外的土里。 胯下坐骑受惊,不安地躁动起来,萧元度收紧缰绳,不可置信地看向姜佛桑。 任他怒火滔天,姜佛桑脸色愈发宁静无波。 重新抬起手弩对准他,“第一支只是警告,第二支——” 将眼底一抹伤色掩起,萧元度纵声大笑,反手戳点着自己胸膛,“可还记得我教你的?瞄准,朝这里,来啊!射啊!” 休屠急急挡在二人中间,“公子你千万冷静!” 又转向姜佛桑,“少夫人!你别跟公子一般见识, 开弓没有回头箭,真出了事对谁都不好。” 姜佛桑抿唇不语, 仍旧持弩相对,眼中的决绝令人触目惊心。 在她这般决绝的注视下,萧元度反而冷静了下来。 “你决定了,一定要跟他走?” 休屠想说,少夫人非要去江州探亲,五公子就可以相陪,用不着别人。 五公子应当也是此意,偏偏词不达意。 他有心相帮,奈何两人之间的气氛让人轻易不敢开口。 姜佛桑不答,只轻轻一笑:“夫主带这么多人从琼芝别苑出来,就不怕中了妾的调虎离山之计?你的琼枝,这会儿说不定……” 面色也如那颗跳动的心逐渐转冷,萧元度拧起眉头最后瞥了她一眼,缓缓抬起右手。 和来时一样,他连同他带来的那些人马风一般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走了。”裴迆开口。 姜佛桑放下持弩的那只手,向他致歉:“让你受惊了。” 萧元度在她身边布有耳目,离城的消息必然瞒不过他,早猜到他会有此一出,所以邀裴迆上了自己马车。 裴迆路远迢迢来接她,她当然不能让其出事。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层用意。 姜佛桑望着前方凌乱的蹄印和逐渐消弭的烟尘,眼神微显复杂。 你认定我居心险恶,我便把恶毒的嘴脸展现给你看…… 你认定我有心上人,我便与心上人同车而乘亲密无间…… 良媪曾言你需要一张梯子,那晚争吵何尝不是给你梯子,今日亦是。 梯子给你也是给我,各自搭梯下了,自此分道扬镳,或许才是最好的。 ——就当是为她那失败的一步彻底扫尾吧。 姜佛桑怔神的间隙,裴迆也在打量她。 三载不见,眼前人容光更胜从前。从前蒙了曾轻纱,总觉得美得不分明,而今那层轻纱撤去,真正担得上艳光四射。 即便裴迆阅美众多,目光也常忍不住流连,就像欣赏一副名家画作那样,不含分毫杂念。 当然,仅是外貌上的变化还不足以让他如此惊讶。 其实自见到她那一刻起裴迆就敏锐觉出她哪里不同以往,一时又说不上。 直到方才,她持手弩挡在自己身前,与萧元度对峙,那份沉着与冷肃,让裴迆恍然,这哪里还是无相山中声娇身柔的南地女郎,倒是多了几分敢爱敢恨的飒爽,只不知是水土改人,还是境遇催人。 姜佛桑注意到他的打量,以目光询问。 裴迆笑了笑,道:“六娘子变化甚大。” 姜佛桑亦笑,“人都会变的。” 车队重新出发,两人各乘一辆马车。 另一边,萧元度回城之后,先让人去琼芝别苑确认,自己则径自回了萧府。 直奔扶风院偏室,好一阵翻箱倒柜之后,找出一件宽袍大袖的素色深衣,配以玉冠玉带,正是当日葛姑庙之行姜女哄他换上的那件。 明明从哪里看都与他格格不入,他穿着浑身都不自在,姜女不让他换,他便就没换。 姜女还夸他“衣带当风、身姿颀然”…… 衣带当风的是谁?身姿颀然的又是谁? 分明是那裴迆! 这件衣袍与裴迆今日所穿何其相似,就连姜女为他梳的南地发式,也与裴迆一模一样。 回想那一整晚,自己穿着这件异装,扑卖、跳丸,只为博她一笑。 在姜女看来,他穿着这身翩翩若仙的服饰,做着那些滑稽之举,必定是沐猴而冠,可笑至极罢! “姜六、姜六,你欺我至此!辱我至此!” 越想越气,气得发狂,忽而抓起那件衣袍。 精致的面料在他掌中先是皱成一团,紧跟着便裂成了两半。 休屠在院内就听到裂帛声,进门一看,那件衣袍已经粉碎。 五公子站在一地碎衣之中,背影透出一丝颓然。 “公子,你……”休屠艰难道,“少夫人会回来的,菖蒲和良媪她们都没跟去。” 萧元度听后却无一丝情绪波动,面容甚至堪称平静,颓然也变成了漠然。 就在方才,他一边撕扯着那件袍服,一边在心里发誓,他要彻底放下姜六,要将这个女人从他心上彻底抹去。 张开手,最后一丝布料飘然落地,被他抬脚踏上。 “她最好永远不要回来。” 第371章 近乡情怯 裴迆在萧琥面前的说辞是,柏夫人自得知了亲女替嫁之事,颇受打击,一病不起,旬日之间竟至膏肓,裴守谦召集全郡名医皆束手无策…… 柏夫人唯一心愿便是能再见亲女一面,萧琥也不能不成全。 尽管途中已跟姜佛桑解释过, 他是有意言过其实。柏夫人的确病倒了,病情却远算不上危重。 姜佛桑还是不能放心,疑心他是有意宽慰自己。 这一世许多事都发生了改变,意料之内的,意料之外的。再难接受她也可以学着接受,唯独接受不了阿母因为她的事而…… 幸而天公作美,一路也未遇雨雪阻道,轻车简从、紧赶慢赶,不敢稍有停歇,终于十月下旬抵达了江州。 这时节北地已是一片肃杀,漳江以南竟还满目绿意,西江郡治所沅阳县沐浴在一片余晖之中,更添了几分暖意。 只是姜佛桑无暇欣赏,这暖意也暖不到她心里去。 事先谴人递了消息,太守府朱红大门开启,统一着装的仆妇侍女整齐排列两旁。 马车才停,早有人上前跪倒。姜佛桑出了车厢,惯性之下差点踩踏上去,好在收得及时。 春融和似霓及时命人搬来了步梯,姜佛桑踩着下了。 对于这一幕,同行一路的裴迆已是见惯不怪, 太守府的那些从人却是摸不着头脑。暗暗交换了眼神,觉得家主这位假女有些古怪。 若是前世的姜佛桑,履陌生之地,说不得还会察言观色,唯恐失礼于人前,更不想裴家的人轻看。 而今早已没了那种心态, 旁人如何想如何看,只要与切身利益无关,姜佛桑不介意当聋子瞎子。 目不斜视,在裴府大管事的引领下径直入府。 裴家祖地并不在西江郡,裴守谦严格来说算是“外任”,只是外任的时间有些久。他也不是家中长子,无需常年侍奉双亲跟前,是以府上除了他与柏夫人再无别的尊长。 按礼姜佛桑要先去拜见这位继父, 大管事道:“家主有言,柏夫人一直惦念六娘子,想必六娘子同样思母心切,又忧心了这一路,便不必拘泥那些虚礼,尽可先去探望你阿母。” 那样自是再好不过。 姜佛桑微颔首,跟着他去了内院。 太守府比不上许氏的宏伟显赫,但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别有一番清幽雅妙。 柏夫人所居也并非寻常院落,称得上一个小型园林了。 “耦园。”姜佛桑望着匾额上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 管事笑道:“这耦园是家主专为主母所建, 名字也是家主亲取亲题的。” 都闻裴府君爱重其夫人, 从这二字便可窥一斑。 姜佛桑垂下眼, 只不作声。 踏入耦园,似霓和春融都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过了漳江只是偶尔能见到些许绿意,这耦惜园之中却是将春光留住了一般。 满目姹紫嫣红,全部是外间一株也难求的奇珍异卉,有地栽、有盆栽,还专设了暖房。那些畏冷的花卉,晚间就可搬进去,免得冻着,白日再移到园子里晒晒太阳。 姜佛桑在花草方面一向不留心,不管是大丰园还是在巫雄……啊,巫雄时倒让人栽过几株红梅,栽下去就少问事了,是以似霓和春融还是头回见到养个花需要如此精细的。 一时间咋舌不已,直感叹自己还不如花会投胎。 不过她们深知在外的一言一行皆代表了女君,因而再惊异也没表露在面上。 管事乐呵呵介绍:“主母素喜莳弄花草,这些花花朵朵全是家主天南海北搜寻来的,有些人家不肯割爱,家主还亲自登门——欸,蔡媪!” 循声望去,一位头发半白的仆妇带着几个侍女正匆匆往这边走,见到姜佛桑,叫了声“六娘子”,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姜佛桑认得她,她是阿母的陪嫁仆妇。先随阿母嫁入姜家,后随阿母回了柏家,再后来又随阿母进了裴家,大半辈子都跟在阿母身边,阿母每次去京陵身边也都有她的影子。 蔡媪如今也是五十好几的人了,家主和柏夫人都免了她礼数,然而见了自家女郎生下的小女郎,蔡媪还是含着泪行了全礼。 姜佛桑亲自搀她起来:“蔡媪不必多礼。” “日盼夜盼,总算把六娘子盼来了,多怕——” 倒是不怕萧家不肯放人,就怕女郎仍不愿来见夫人,即使是十七郎君出面……好在,六娘子心软,终归还是念着母女情分的。 蔡媪拉住她的手,不住地端详,边端详边点头:“像,愈发像了,和你阿母小时候简直一个样。”语气又欣慰又难过。 一个看上去端稳和气的侍女上前搀住她,笑着开口,“六娘子才进门,连口水也没喝,好歹等她进去歇歇脚呢。” “就是,”另一个长相伶俐的侍女递上帛帕,叫蔡媪,“快把眼泪收收罢,别把六娘子的泪也惹出来了。” “对对,是我老糊涂了,”蔡媪把眼泪擦净,再看姜佛桑,老眼犹湿润着,“六娘子,随老奴去见见你阿母罢。” 姜佛桑嗯了一声,“劳蔡媪带路。” 又往东行了一截,再折往北,总算到了主院。 步入主室之前,姜佛桑脚步微滞。 即便很多事都已想通了,也释然了,猝然就要相见,心情却还是不能平静…… 或许这就是近乡情怯罢。 鼻端忽而闻到浓重的药味,姜佛桑醒过神,急步进了内室,走至母亲榻前。 柏夫人犹在沉睡中,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唇无一丝血色,整个人都透着憔悴。 蔡媪压低声道:“这些日子太过耗神,医官在药里加了利眠的东西,才将睡下……” 想着夫人睡去前千叮万嘱,阿娪来了务必把她叫醒,蔡媪犹豫了一下,待要开口,被姜佛桑制止了。 “不必,让她睡会儿。”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蔡媪就要先带她去偏室歇息:“夫人早早就把偏室收拾了出来,穿用之物全是她亲手准备的。” 姜佛桑摇了摇头,“我不累,就在这等她醒来。” 蔡媪对六娘子也是有几分了解的,知她性情虽软和,拧起来却是谁的话也不肯听。 当下也不再劝,让人上了些吃食茶点,便带着一众侍女退了下去,留她与柏夫人独处。 第372章 当年隐衷 从人退出去后,室内静了下来。 除了浓重的药味,还有一缕淡香萦绕。姜佛桑偏头看了看,才发现香炉还燃着。 应是为了冲淡药味,只是这样一来,反使得气味驳杂,窗子紧闭, 又无通风处,反不利于病人病情。 起身把香炉里正燃着的香灭了,窗子推开一道缝,重回榻边坐下,凝望着虽形容憔悴却难掩绝色的妇人出神。 这便是她的母亲了。 那样陌生,又那样熟悉。 陌生是因为, 前世今生, 自己好似从未好好看过她,更遑论这样不错眼的打量。 说起来,上回见她还是三年前的端午,隔着人山人海,远远望了一眼。那一眼又能撑多久呢?有意无意间,她的音容就像那些久阻的书信,早已变得渺茫。 然而这种陌生就像是初冬的冰层,一根手指便能戳破。底下默默流淌着的,是血液里天然自带的熟悉,是纵然不愿承认也无法忽视的羁绊。 这是给了她生命的人。 因为她,自己才得以来到这个世上——虽然最痛苦无望时宁肯她没有生过自己,但能一尝人世间的酸辛苦辣,终归还是感激的。 霞光渐暗, 日头一点点沉了下去。 蔡媪蹑步进来,发现六娘子背倚凭几, 单手托腮,阖眼睡着了。 知她这一路戴月披星仆仆风尘,必是累极了,犯了困。要还是她儿时,也就让人抱下去哄睡了, 现在却是不行。 “六娘子、六娘子……”蔡媪小声将她唤醒,“药性不知何时过,夫人不定什么时辰醒来,你这样干着等,夫人知道要心疼坏了,下去歇会儿,啊?” 姜佛桑闻言颔首,“也好。” 想着养精蓄锐再见阿母,然而打了个盹,出屋再一吹风,反倒没了困意。 姜佛桑便提出想沐浴一番。 蔡媪忙不迭让人去安排,还要亲自伺候。 姜佛桑婉拒了,只留了似霓近身服侍。春融不适合做这些细致活计,抱剑守在门口,唬的满院子侍女一愣一愣。 兰汤浸着,连日来的奔波劳累似都尽去了,沐浴罢,整个人都轻巧了许多。 似霓服侍她穿衣,虽然自带了更换的衣物,最终还是选择了蔡媪送来的。 丹霞橙的锦衣, 窄腰阔袖,病中人看见这般温暖明亮的颜色也会开心一些罢?毕竟是她亲手选的,包括内里穿的中衣…… 除了衣饰,偏室内的一案一几、一枕一褥,全都是照着她的喜好布置的,也不知哪里打听来的。 想起阿母拖着病体操心这些,姜佛桑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问蔡媪怎不拦着。 蔡媪提起也很是无奈,“七月底十七郎君过来,无意间说漏了嘴,夫人这才知晓于兴平清修的是七娘子。六娘子你替她嫁去了北地,后又遭遇……夫人痛悔之至,便就病倒了,病榻上央府君将你解救出来,府君自是无有不答应的,不久后十七郎君就去了豳州,夫人这才好一些。也只是一些,背人处还是以泪洗面,唯有给你布置屋室时才有些精神,老奴如何忍心再拦着。” 姜佛桑侧身坐于榻边,手抚着柔软的锦衾,一遍一遍。目光忽而被里侧的人偶吸引住。 人偶内里以丝绵填塞,身上穿着小巧的锦衣,圆圆的脑袋,绣着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黑色的丝线充作头发,还给梳了个发髻。 姜佛桑将之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又看,发现与自己儿时最爱的一个人偶有些相象。那个人偶是良媪给她的,说是市中所买,她很喜欢,连睡觉也抱着…… 再看手里这个,没错,这眯眯的笑眼,这弯弯的嘴唇…… 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姜佛桑握着人偶呆看良久。 蔡媪见状,将侍女全都屏退。 “六娘子,老奴知你心结所在。你多年来不愿见夫人,甚至连话也不愿与她多说一句,就连她的关心也全都拒之门外……你怨她当年抛下你,更怨她另嫁,是也不是?” 见她迟迟不语,蔡媪叹息一声后,语重心长道,“夫人她并非有意要抛下你,这里面实是有些隐衷。” 姜佛桑垂眼看着人偶,仍不言声,但显然也有在听。 “南渡之后,姜家辗转去了京陵安家,柏家则落脚于江州的连云郡。你五岁那年,柏家的苏老夫人,也就是你的外祖亲,突然称病,你阿母心急如焚,要带你回去探视,你祖亲怕过了病气,不肯同意,你阿母便自回了家,结果——” 结果苏老夫人的病是假,只是为了将女儿骗回,让女儿再嫁。 提亲的就是同在连云郡扎根的裴家四房的十三郎君,裴守谦。 “当年逃难途中,有一回,情况甚是危急。姜氏族人被冲散作几处,你叔父带着阿妙,你叔母跟着你祖亲,我也与你阿母走散了。你阿母抱着你,还要带着你那阿兄,不敢四处乱走,只好躲藏在一处山洞,没承想还是被人发现了。你阿母走投无路,只好把你塞给你阿兄,让你阿兄带着你躲好,她自己去引开那些人……” 即便事隔经年,再次提起,蔡媪还是止不住的泪,眼底写满了后怕。 “亏着遇见了府君,府君带着家奴将你阿母救下,否则……真不敢想啊。” 蔡媪口中的阿兄是父亲的元妻所生,时年也才七岁,不顶事的年纪,即便躲过了那一劫,一路连惊带吓,还是没能活着到京陵。 除了阿兄,她其实还有两位庶姊,皆是阿父姬妾所出,只可惜,都没能在那场动乱中活下命来。 那种情形下,阿母选择自己去引开那些强匪乱民,也是抱了必死之心罢? 很难想象她当时有多慌乱无助。 她那时也才十几岁。可她做了母亲,再是害怕也只能将恐惧留给自己,再是惶惶也唯有用纤弱的身子去抵挡洪水猛兽,因为身后有她的女儿。 幸而、幸而…… 姜佛桑头一回不再介意那个男人的出现。 如果没有他,或许她已经没有阿母了。 “他就是那时看上我阿母的?”姜佛桑问。 第373章 见不得光 究竟是英雄救美一见钟情,还是护送途中朝夕相处的心动,这个蔡媪也说不太清 “不过,府君他是守礼之人,一路护送你们母女与姜家人团聚,其间并无任何逾矩之言行。后来得知你阿母已是孀寡之身,体谅稚子难离, 等了两三年才敢向柏家求娶。” 对于柏家而言,能与裴氏结亲自是求之不得。 毕竟姜族遭受重创已是七零八落,很难东山再起,裴家却是仍旧受新帝重用。 “无论你外祖亲如何劝说,你阿母就是不同意,连夜闹着要回京陵。你外祖亲见说她不动, 便以死相逼——” 苏老夫人确是为了女儿着想, 年轻轻就守了寡, 后半生总要找个依靠。 同时也是为了柏家儿孙后代考虑。所以,豁出一条命去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未能死成,被抢救了过来。 柏夫人自幼也是被苏老夫人捧在手心疼大的,惦念女儿,却也不忍抛下自己的阿母不管。再者她一要走苏老夫人就寻死觅活,她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链子锁住了,只能寸步不离守在母亲榻前。 到了后来,她发现自己根本也就走不了了,即便能走出柏家,也走不出连云郡。 “另一边,你舅父派人去了京陵,直接告知姜家你阿母脱离姜门再不回去了, 姜柏两家自此反目成仇。然而这些你阿母却是全不知情的,她以及一干侍从全被柏家人看管了起来。 “硬捱了两年,改嫁之事你阿母始终不肯松口, 还是你外祖亲油尽灯枯之际, 撑着最后一口气逼她点的头……你阿母认定府君是害得你们母女分离的元凶,嫁进裴家后, 她与府君之间隔阂重重,最初几年并算不得美满。 “府君知晓内情后懊悔不已,指天发誓他绝无此意,还说只要你阿母肯,可以把你接来,他必视如亲女。然而姜家如何肯放人呢?你毕竟是你阿父唯一的骨血了……” 良媪说得没错,阿母果然是不得已。 其实稍想想也便能猜到,若真是心甘情愿,阿母回到连云郡后何必又拖了两年? 只是她那时被怨恨充斥,不愿深想……后来在先生的开导下方才看开,不过比起对阿母的理解,更多的还是自怜自艾。 “阿母为何,”姜佛桑轻声,近似自语,“不肯将这些告知于我?” 蔡媪就叹:“你那时还小,这些事哪好与你说的?也不知姜家人都教了你些什么,等你日渐长大,视夫人如仇,不肯见她, 便连她的书帛也不肯看。” 心底揪起, 姜佛桑自嘲一笑。 也是, 她何尝给过阿母自辩的机会呢? “六娘子不必自责,那些书帛其实你看了也无用。对夫人来讲,只要能见你一眼、与你说上一句话,便心满意足了,哪会拿那种事让你烦心?更不会拿来为自己辩解——在她看来,她也没有需要辩解的地方,千错万错,最大的错还是在她。对你,她有赎不完的罪。” 姜佛桑下意识摇头,“不……”却说不出更多。 “老奴是看着你阿母长大的,她终年悒悒不乐,除了六娘子你的消息,鲜少有什么事能让她露个笑脸的,老奴看在眼里,比锥子锥心还疼。老奴今日犯了忌讳,自作主张与六娘子说这些,是出于私心不假,但老奴明白一个道理,若想让夫人好,必要让六娘子好。有这桩旧事横在中间,你们母女俩谁都不能好。” 蔡媪枯皱的手拉着她,置于自己膝头,轻拍了拍。 “六娘子,心结不解,心怀怨恨,折磨了别人,终究也苛待了自己。饶了你自己,也饶了你阿母。时事多艰,生死离散不过都是须臾,你屈指数数,这一生母女俩还能得见几回?这回见完,下回不知在哪里,你就忍心让你阿母带着遗憾闭眼吗?” 喉间微哽,姜佛桑垂下眼帘,一只手轻轻掐着人偶的裙摆。 看着这张酷肖柏夫人年轻时的脸,蔡媪眼中涌起怜惜,“你阿母生你时,也就这般大。” 姜佛桑缓了缓神,抬头:“她与我阿父,感情如何?” 蔡媪脸上现出几分叹惋来:“你阿父也是位温文尔雅的端方君子,元妻死了数年,才由你祖亲做主续娶了你阿母。你阿母出嫁时懵懵懂懂,你阿父呢又年长她许多,两人话不投机,说不到一起,于是一个莳花弄草,一个醉心于经史子集,倒也没伤过和气。”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恩爱二字是无论如何也谈不上的。 所以,姜佛桑心道,阿母拖着不愿改嫁,从来都是因为她…… “蔡媪!六娘子!夫人醒了!”侍女趋步来禀。 姜佛桑抓着人偶起身,待要往外走,顿住脚,回身把人偶放下,便要去搀蔡媪起来。 蔡媪摆摆手,“快去快去,夫人见了六娘子不知怎么高兴——” 见有侍女去搀她,姜佛桑转身去了主室。 进去才知裴守谦竟也在,公服还未及脱下,手里端着一杯水,想喂柏夫人喝。 柏夫人偏首避开,“阿娪呢?不是说阿娪来了?她在哪,阿娪在哪……” 焦急溢于言表,掀开褥子就要下榻。 裴守谦按住她,好声好气劝说:“阿娪在偏室歇着,马上就来,你病着,不能吹风。” “别让她来,我去见她。”说着拂开他的手,罥烟眉轻轻蹙起,“说好这些日子你暂且别往耦园来,怎么又……快去避避,以免阿娪见了你不高兴。” 温婉多情的相貌,五官秀美柔和到了极致,便连音色也是柔婉的,即便作恼态,听在别人耳里也只是多了几分嗔意,唯有熟悉她的人清楚,她是真恼了。 裴守谦苦笑不已,在自己府中,自己倒成了见不得光的了。 见劝不住她,只好顺着她。 俯身为她把丝履穿上,“你总不能就这样去见她。” 柏夫人这才反应过来,抚了抚鬓发,就要侍女扶她去梳妆。 然而她已卧榻多日,哪来的力气折腾?没走几步就头晕目眩软软下滑,好在裴守谦目光一直紧随着她,及时伸臂接住,把人抱回了榻上。 “六娘子?”蔡媪入门来,见姜佛桑静静站在云母屏风的一侧,“怎不进去?” 第374章 一直一直 姜佛桑还未回应,柏夫人已闻声看来。 “阿娪……” 两眼惊怔,一声呼唤,泪水簌簌而落。 广袖中的手微微蜷起,深吸一口气,觉得情绪还算平稳,姜佛桑这才缓步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半蹲下。 “阿母。”嘴巴反复张阖几次,终是喊了出来。 柏夫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是喜悦,也是不敢置信。 双手颤抖地伸向她,先是触了触她的面颊,发现她没有排斥, 也没有躲避,慢慢贴近, 捧住她的脸,连连叫着阿娪。 姜佛桑嗯了一声,“是我,我是阿娪。” 思念愧疚,担惊受怕,多种情绪混合到一起,似惊涛拍岸,再无法压制,柏夫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大放悲声。 “是我的阿娪,阿娪!” 裴守谦直起身,抬了下手,满屋仆役尽皆褪去。 他看了哭成泪人的妻子一眼, 叹了口气,也跟着出去了。 姜佛桑依偎在母亲怀里, 僵冷了许久的一颗心像是泡进了热汤池。 记忆里模糊的怀抱, 梦里虚幻的怀抱,又哪里抵得上这个带着温度的,真真切切的怀抱呢? 她以为自己早过了需要母亲的年纪…… 她以为已经没了与过去和解的必要…… 她以为此去经年,相见怎如不见…… 被母亲揽进怀里的一刻她才知道,两世为人,原来这个怀抱,她一直是渴望着的。 一直一直,渴望着。 耳听着一声声热切地呼唤,僵直垂于身侧的双手缓缓抬起,回抱住柏夫人。姜佛桑闭上眼,两行热泪顺着粉颊滑落。 “阿娪……” 沉浸在见到女儿的喜悦中,这喜悦泼天,却难以一直持续。 想起三年间她经历的事,先是代嫁,再是被抢婚……桩桩件件都不该是她的女儿所应经受的。 柏夫人悔不当初,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怪我,都怪我,若非阿母把你扔下,你又怎会任人摆布欺凌?都是阿母的错, 是阿母没有护好你——” 姜佛桑摇头,拍抚着母亲的背, 轻声安抚:“我很好,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她越是如此轻描淡写,柏夫人越是心痛难当。 情绪过于激动,抱着女儿只是哭,眼见她喘息开始困难,姜佛桑忙与她分开,让她靠在隐枕上,扬声唤来蔡媪。 蔡媪早便猜到会如此,命人将才煎好的药送来。 柏夫人拉着姜佛桑不肯松,姜佛桑再三跟她保证自己不会离开、待她睁眼必能看到自己,柏夫人这才肯喝。 一碗药服下,不到天明都很难醒来,姜佛桑想一直守着蔡媪也不会同意,让人送她去偏室休息。 从主室出来,发现中庭立着一人,是裴守谦,他一直没走。 和三年前一样,身躯凛凛,留着短髭,还是那副儒雅不乏威仪的模样。 姜佛桑上前行礼,口称裴府君。 她不肯称继父,本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裴守谦面上并无不悦,颔首道:“六娘不必多礼。” 面对这个继女,他多少也有些跼蹐。但既照了面,又不好真的一走了之。 “你与你阿母确是很像。”对着这张面容,很难不想起初遇阿蕴时,裴守谦心中不禁升起些许感慨来。 姜佛桑澹然回道:“她是我阿母,相像也不稀奇。” 气氛有些冷,裴守谦觉得自己这话题找得不好。 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虚握成拳,抵在唇边佯咳了一声,又道:“按朝廷要求,每年八月各州刺史要巡视各部,近几日整好轮到西江郡……下半晌你到时我未在府中,不然定要亲迎。” 这个姜佛桑是清楚的,因为瀚水以北也是如此,只不过巡视的时间有早有晚。前些日子萧琥才巡查了豳州偏南的三郡,仍有七郡未巡,接下来直到年底都还有得忙。 她所不知道的是,江州刺史就出自裴氏一族,来西江郡也只是走个过场,根本用不着陪同,更用不着费心应酬。裴守谦之所以没出现,主要还是因为柏夫人让他“回避”。 不过这个当然是不好实说的,只能推说公务繁忙。 姜佛桑倒是不介意,真来个继父亲迎继女,成什么样子。 裴守谦见她并无不满,松了口气,问:“一应事宜我都吩咐了管事,他们可曾慢待于你?” 姜佛桑摇头,“贵府管事侍女都甚是周到妥帖。” “那就好、那就好,”抬手抚了抚短髭,“你阿母她……” 想说些什么,又怕弄巧成拙。 罢了,母女间的事,还是交给她们自己罢。 “多陪陪你阿母。” 姜佛桑颔首,“会的。” 两人之间便就无话了。 裴守谦看了看天,“时候不早了,你去歇着罢,我这便回了。” 再怎么说他也是长辈,姜佛桑自不可能先走的,施礼恭送:“府君慢走。” 裴守谦本还想进去看看妻子,如此一来不走也得走了。 望了望主室,一步三回头出了耦园。 待裴守谦身影消失,姜佛桑这才回了偏室。 锦衾软枕,怀里抱着儿时的人偶,一墙之隔是她的母亲,这一晚睡得难得安稳。 - 人逢喜事精神爽。 柏夫人见了心心念念的女儿,虽还未到不药而愈的地步,短短几日间却也有了很大的起色,很快就能下地行走了。 姜佛桑每日晨起过去,服侍她用了药,再陪她说会儿话。逢着日头好,又无风,便扶她去园中走走,看看那些绚烂如锦的名花。 有折枝自可佩、入室自成芳的兰花,有质傲清霜色、香寒秋露华的菊花,有绿丛又放数枝红的山茶,甚至还有千娇万态破朝霞的寒牡丹……每一类又有不同的品种,每一株都取了极美的名字。 “有些花时已过,有些还不到开花的时候,不过不要紧,错过这一茬,还有下一茬。” 柏夫人献宝一般,每一株前都要驻足片刻,细细为姜佛桑讲解。 譬如,有花中宰相之称的芍药更适宜什么样的土壤,该如何给花中娇客山茶施肥,美人蕉怎么种植,千日红怎么养护……病倒前这些花都由她亲手照料,因而说起来如数家珍。 姜佛桑静静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附和几句。 柏夫人后知后觉停下,语气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自责与忐忑:“瞧我,说起这个就没完,你听着想必很无趣罢?” “不会。”姜佛桑道,“以往观花,只知赏心悦目,不知内里还有这许多门道,听起来倒也甚有趣味。” 听她这样说,柏夫人紧绷的神情松缓了些许。 第375章 母女夜话 姜佛桑怕她多想,主动问她更喜欢哪种花。 柏夫人言说都喜欢。 “这些珍品多是你……他特意搜寻来的。最初这院子里尽是些寻常的花草,长于野外,受雷霆电击也无有庇护,我看着心有不忍,这才命人从山涧沟壑里移栽来,照样开得很好, 花开时也是一样的芬芳,不输那些名葩。” “不过,”柏夫人叹了一声,“花开花落无间断,春来春去不相关,或许才是最适宜它们的。如此,我倒是多此一举了,将它们困在这园中, 只为我一人盛开, 旁人想看也无从看,未免自私了些。” “能够自在生长是不错,但,凌寒独自开、花开无人赏,未尝不是一种遗憾。”姜佛桑道,“阿母怜惜它们,且懂得欣赏它们,这天下知音最难觅,又怎知它们留下不是心甘情愿呢?” “我的阿娪,总是这样贴心,这样善解人意。”柏夫人停步望着她,目光有被开解后的开心、为母的骄傲,再有就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太过懂事, 从来也算不得好事,她倒宁可阿娪任性一些。 姜佛桑见她面上又现出伤感来,无声叹息。接着便以起风了为由, 扶她回了内室。 入夜后, 姜佛桑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母女相见,最初的激动过后,日常相处虽如常,又总萦绕着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尴尬。 正如她曾经担心的那样,柏夫人在竭力弥补她多年的缺位与“失职”,她也只好尽力承接着母亲对自己的各种补偿,因为她清楚,只有这样才能让阿母心安。 两人都想装作那十数年的分离与隔阂不存在、想像寻常母女那般,然而越是如此,越不自然,问题也愈发凸显。 欲盖弥彰当如是。 万幸的是,母女之间并非徒留亏欠,母亲心里是有她的,她能感受到母亲对她浓浓的爱。 这世上爱她的人或许不止母亲一人。 大家都说祖公在世时,一众孙辈中最是疼爱她,可一岁之前的记忆她根本没有。 有时候忍不住会想,祖公疼她究竟是出去一片慈爱之心,还是仅仅因为那句“贵姜家者必在此女”? 祖亲无疑也是疼爱她的。 怎奈她人到晚年, 丧夫失子, 孙辈也亡散多半,心伤难愈,落得个青灯木鱼相伴。虽疼她,终归有心无力。 她得到的更多的关爱来自于良媪。 不过良媪终归是仆,她的关怀始终恪守着为奴的本分,无法满足她内心对于那种亲密无间的情感地渴求。 越是渴求,越是得不到,慢慢就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不配得到?不会有人给她全然的、无私的爱。 这或许是上一世中许家八年磋砣和南州十数年磨难所留下的病根,也可能从始至终就伴随着她。 然后突然之间,生命中有个全心全意爱她的人出现,怎不让人疑心是在梦中。 不求回报、不计代价,这世上,也只有母亲的爱能够如此了罢? 这份爱过于沉甸,常让她鼻腔酸涩、心腔发烫。她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明明虚与委蛇的事最为擅长,可当真正面对别人对她的爱意,又会变得笨拙、无措,甚至想要退缩。 姜佛桑有时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她的委屈,她的害怕,从来无法坦然地说给任何人听,即使是渴望已久的母亲的怀抱,也只是带给她片刻激荡,紧跟着理智便将倾诉的冲动紧紧压下 不单是不想阿母担心,也不单是出于本能的戒备,更多是觉得,没必要。 对,没必要。 很多时候她都是这样想,自己就能够消化的,自己就能够解决的,没必要告诉别人。 所以闺中时阿妙常说她什么东西都往肚里咽,太过无趣,有时也太过伤人。 可她就是这样,她长成了这样,有什么办法呢? 姜佛桑能够感受到这些天的相处中阿母言行间的忐忑与小心,显然,这样的她已经给阿母带去了困扰。 或许是她给的反馈不够,阿母想对她好,又无从对她好;又或许阿母印象中的她还停留在五岁那年,面对长大成人的她,同样无措。 横臂遮在眼睛上方,姜佛桑惆怅地叹了口气。 明明在良媪面前都能撒娇…… 良媪说过,哪怕一百岁,只要母亲尚在,就可以做稚子。 或许她也应该…… 姜佛桑正为母女关系犯难,突听吱呀一声。 似霓守夜,能让她这时给开门的,不作他想。 脚步声有意放得很轻,有人擎着灯盏绕过屏风朝这边来,姜佛桑把手放下,下意识闭上了眼。 柏夫人没让侍女跟着,到了榻前,把灯盏放到一旁的案上,于榻侧走下。 姜佛桑以为她会叫醒自己,结果没有。她将自己搁在外面的那只手臂轻柔地放进锦衾之下,又掖了掖其余几处被角,而后便再无动静。 眼睛闭着,感官却是敏锐的,姜佛桑能感受到一道复杂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忍不住屏住呼吸。 柏夫人静静凝望了她许久,手缓缓贴近,似乎想摸一摸她,到了颊侧又停下了,应是怕把她吵醒。 姜佛桑直挺挺躺着,骑虎难下,不知是该继续装睡还是该“自然”地醒来。 正纠结,忽闻一阵低低的啜泣。 只有两声,很快就被强忍了下去。 柏夫人仓促站起,端起灯盏,才将转过身去,突然听到一声阿母。 讶然回头,脸上的泪还未及擦拭,窘迫道,“阿娪,你、你还未睡?” “睡不着,”姜佛桑掀开锦衾,往里挪了挪,“阿母陪我说会儿话罢。” 母女同榻夜话,放在别家是多寻常的事,于她们这对母女而言却是从未有过。 一张榻上躺着,两人久久无话。 姜佛桑望着顶上承尘,察觉到身侧的轻微动静,锦衾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柏夫人的手轻碰了她一下,很快便收了回去。 姜佛桑笑了笑,忽而伸出手,把母亲的那只手紧握住。 柏夫人的确想拉女儿的手,只是几日相处下来,除了头一晚的那个拥抱,她发觉女儿似乎不太习惯肢体上的接触,便也不敢贸然,怕惹她生厌。 眼下突然被女儿主动握住,既惊且喜,渐渐红了眼眶。 “阿娪,”侧过身将人揽进怀里,轻轻拍抚着,“这些年,苦了你……” 第376章 生我劬劳 蔡媪把隐情告知了姜佛桑,柏夫人已经知晓。 纵然获得了女儿的谅解,她却怎么也过不了自己那关。 当年的事,夹在母亲与女儿之间固然是左右为难,可但凡她能更坚定一些,不受阿母要挟,阿母其实未必会再次寻短见, 她也未必不能回京陵与阿娪团聚。 偏偏当局者迷,很多年后回头再看才恍然大悟。然而已经太迟了。 “本以为即便我不在身边,你有祖亲庇佑,也不会受屈受苦。谁知你祖亲撒手那么早,还是怪我……” 先姑若还活着,骆氏怎么敢拿阿娪去替她的女儿堵窟窿? 柏夫人心性淡泊,平素与人为善, 从不与人结怨,如今却是恨极了这个前弟妇。 不过比起骆夫人, 她更恨的还是自己。说一千道一万,终归还是她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女儿。 骆氏为了亲女可以不择手段,她又为阿娪做了些什么呢?她连骆氏也不如。 “你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与许氏的定亲你也不是没有试图阻止过,若果当初我肯听你的,便也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了。”姜佛桑握了握母亲的手,“阿母,别再自责了,也再别说全是你的错、你不该改嫁这样的话,你没有错,我也并没有你想象中那般苦。” 怎么不苦?柏夫人美目含泪,抚着她的脸,“无父何怙?无母何恃?我可怜的阿娪。” 姜佛桑依偎在她怀里,微摇了摇头:“哀哀父母, 生我劬劳。棘心夭夭,母氏劬劳。阿母十月怀胎,九死一生,给了我生命,得知阿母不是有意弃我而去,我便再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能拥有阿母的牵挂与疼爱,也没有什么好可怜的。说起来,女儿其实也有不是之处,这些年没有试着去了解你的难处,非但不肯认你,还有意惹你伤心。” 回想起以往那一次次的漠视,甚至冷眼让侍从将她驱离,虽无半句难听之言,可这种行径与拿刀子往她心上捅又有何异呢? “不怪你,”柏夫人忙道,“这怎能怪你?你那时还小。” 果然,无论多大,在母亲眼里都是稚子,犯下的错都是可以轻易被原谅的。 有人这样无限地包容自己,无底线地纵容自己, 虽则未必是好事, 但这种感觉真是说不出的好。 “那好,我不怪自己,你也别怪自己了,行不行?”姜佛桑像跟良媪撒娇那样,抱着她的手臂晃了晃,“不然总这样怪来怪去,谁也难得开心。” 柏夫人自然是不想女儿不开心的,她也意识到了,若再执着于过去,她与女儿之间想亲近也难。 便就住了泪,点头,“好,不谈,苦尽甘来,阿娪的好日子都在后头。你祖公最擅观人,言儿孙辈中独你命数最好,我相信老天也不会再忍心磋磨我的阿娪。” 姜佛桑轻笑,想起自己前世的命,实在算不得好。 祖公必然没有料到他亲口断言命格极贵的孙女会沦落欢楼罢? “阿母,面相也好,命格也好,都决定不了一个人的命运。命数这东西,随波逐流,亦可随风云变幻,不到最后一刻,都都难定……” 话到嘴边,想了想,又吞了回去。 罢了,就让阿母以为自己的女儿命贵福厚又何妨?也少些担忧 然而对柏夫人来说,女儿若想苦尽甘来,首先需得从泥沼中脱身。 她定了定神,询问起替嫁的原委与抢婚的始末。 姜佛桑略去连皇后那一层,尽量删繁就简说与她听了。语气平平淡淡,半点也不显惊心动魄。 柏夫人却是不信的。替嫁倒也罢了,阿娪点了头的,那抢婚,阿娪怎么可能情愿?还不知受了多少罪。 “简直荒谬,荒唐。”想到阿娪经历了如此可怕的事,柏夫人仍是止不住身颤,愈发打定了主意,“阿娪,那萧家,你不必回了。” 姜佛桑愣住,“阿母……” “这次接你来,就没打算让你再回去。”柏夫人替她将鬓边乱发掖到耳后,“替嫁的事已然闹开,虽然萧扈二家都没有就此事深究,萧琥甚至上书天子,言错有错着、良缘天定……连皇后为了给两家交代,还是对姜家的胆大妄为小惩大诫,降了你叔父的职。不过他们想要就此轻飘飘揭过,却是不能,除非我是死的。” 柏夫人性情虽柔,终归是一个母亲,一个母亲的怒火是不可小觑的。 “那萧家五子抢的本是姜七娘,这是众所皆知的事,连皇后也已经认定了是姜家的错,既错了,自当拨乱反正,让骆氏把七娘送去豳州,换你回来——我知你们姐妹情深,但是阿娪,我是你的阿母,我首先只能顾你。你放心,由裴家出面来说和,皇室不会不顾。” 皇室的确不会不顾及裴家的颜面,以一女换一女对萧家而言也算不上吃亏——两边都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可问题在于,萧家那般情况,送阿妙过去,无异于羊入狼群。 再者说,阿妙连扈家都不愿嫁,何况是萧家?萧元度身边现今还有个樊琼枝…… 另外,姜佛桑也有自己的考量,以及她在大丰园的那些基业…… 最关键的是,替嫁从来不是最大的隐患,为间才是。 一个没能发挥作用还暴露了身份的间者,连皇后岂会让她活命? 还有萧琥。离开棘原之前,她去跟萧琥请示,萧琥虽没有二话,却另派了府兵给她,没让她带自己的随嫁部曲…… 然而这些又无从对阿母说起。 柏夫人无法理解女儿的沉默与拒绝。 “那萧家一介寒门,满门武夫,如何堪配我的阿娪?便连扈家也是不配的。还有那萧家五子,最是可恨,他抢了你,不知珍惜,竟还敢养外室。” 就说这回,萧府只派了一队府兵护送阿娪,还有一个管事代萧琥表示问候,礼不算薄,礼节也算周到,可那萧元度在哪里? 那管事给的说辞是衙署公事缠身,这岂是理由?他但凡把阿娪放在心上,即便目中无她这个岳母,难道会不跟来?分明心思就不在阿娪身上。 与裴迆同去豳州的人中就有太守府的仆役,姜佛桑并不意外阿母会知道这些。 偏前阵子是她与萧元度闹得最凶的时候,想美饰几句都无从美饰…… 姜佛桑一时有些犯难,想着该怎么说服母亲。 见她凝眉不语,柏夫人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阿娪,你……你该不会是?” 姜佛桑抿唇,点了点头。 柏夫人两眼一黑。 第377章 要不要他 “阿娪,休要犯傻,抛开门第且不论,单凭他对你做的那些……他心上还有人,那个人不是你。” 柏夫人看着自己的女儿。这般好的阿娪,合该嫁这世上最好的郎君,待她一心一意的郎君, 岂能受如此委屈与轻贱? 姜佛桑却很淡然:“阿母,无论侧室还是外室,他心上有没有人、那人又是谁,我从未在意过。我若看上了他,自有办法让他只属于我。我若看不上他,他心上有谁还重要么?区别只在于,我要不要他。” 柏夫人糊涂了, 这到底是看上还是没看上? “那, 那你和他怎还会到如今地步?” “有些小误会,不打紧,女儿回去后就能处置。” 不痛不痒的语气,其实也只是为了宽阿母的心,她和萧元度早已没了可能。或者说,从未有过可能。 阿母想把她留在江州、留在身边的心姜佛桑感受的到,可她不能留,也不想留。 除了不想引祸给阿母,再有就是,倚着母亲过活,等同于倚着裴氏过活,即便她这个继父心胸宽广,本质上还是寄人篱下。姜佛桑厌倦了寄人篱下。 本不欲在这个问题上欺骗阿母,也明白这种说辞会让阿母更加悬心, 但也唯有让阿母相信萧元度是爱她的、她也放不下萧元度,阿母才会真正放心。 柏夫人一时无言。 她已从仆从那听说了与萧元度有关的一切,自然是她特意嘱咐了打听来的。 任凭她穷尽想象,也想象不到阿娪会嫁给这种人。 浑鲁霸道、凶顽躁进……早些年逞凶斗狠的事层出不穷, 近两年虽有些长进, 可老话说得好,禀性难移。 这等浑人,柏夫人实在无法相信会入得阿娪的眼。 思来想去,觉得定是女儿在闺中时接触的人少了,婚嫁之事上又没人给她操心拿主意,所以轻易被人哄骗了去。 “阿娪,便是你不同意阿母方才说得那些,也不必急着回萧家,就留在沅阳,待到明春。行简他打算举办一场诗画雅集——” 这是夫妻俩早便商量好的。 一旦姜佛桑脱离萧家,未免她伤怀,干脆举办一场雅集,将江州世家子弟青年才俊召集到一处。以阿娪容姿,再加以裴氏继女、太守府唯一女郎的身份,想再挑个合意的郎君并不难。 乱花迷人眼,见得多了,指不定也就把那个萧元度抛到脑后了。 姜佛桑听后,一时啼笑皆非。 难为阿母, 为了她连这种昏招都能想出。 也难为裴守谦, 如此荒唐提议竟也答应。 “心意我领了, 但是阿母,不必了。” 见她意定如磐,柏夫人迟疑了一下,道:“阿娪,若你实在喜欢十七郎……” 姜佛桑无力一叹,她喜欢裴迆的事究竟还有多少人知晓?亏她自以为心思藏得很好。 “阿母,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怎么听说你们这一路相谈甚欢,还时常对弈?十七郎也对你照拂有加。” 柏夫人也算是病急乱投医了。 其实她并不觉得裴迆会是个好的归宿,一则是出身,再就是性情。 作为同辈中的佼佼者,裴迆外表虽随和,骨子里却难免一股世家熏染的傲气。虽家训方严、动循礼度,不曾有过荒诞怪肆之举,然这些年悠游山水之间、迟迟不肯入仕,何尝不是纵情任性的表现? 作为不相干的人来看,没什么不好,甚至觉得他潇洒恣意、别有风骨。 可若作为夫婿,那他的夫人必要付出很多,首要就是会包容、懂妥协,万事以他为中心。 私心来讲,柏夫人不希望自家女儿那般辛苦。与其对别人忍之让之,她更希望阿娪能找个愿意包容她、懂得为她而妥协的人——这个人怎么看都不会是萧元度。 罢了,只要女儿不回北地,只要她肯迷途知返,谁都好,裴迆也好。 “一路同行,难免有些接触,行程枯燥,谈天对弈也只是为了解闷。” 也就是这一路同行,让姜佛桑愈发笃定,她对裴迆的确没有了那些旖旎情思。 毫无疑问,裴迆是天之骄子、高不可攀,令前世的她只能仰望,仰望了多年。 然而多了一世阅历的好处就在于可以透过一个人的表象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她与裴迆,说白了,是同一类人,都把心藏得很好,对人对事看得都很透彻。 但有时候太过透彻就没意思了,尤其是在儿女情是上。所以他们这类人注定很难相爱,不然彼此都会很累。 一段婚姻中,一个工于心计或许没有影响,两个都如此,结果必然是各怀鬼胎,亦或闭门墐户、把对方当宿敌来防备。 若因利益而结合,那自然无妨,甚至还可强上加强。 但姜佛桑不觉得自己会与裴迆利益一致,即便裴家门庭煊赫,后宅也仍旧是那方后宅,那里面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再者,尽管连云裴氏与京陵裴氏只是同一个高祖,终归也还是一个裴,她们母女俩若都嫁入,配得还是堂叔侄,外间不知当作何议论。她是没所谓,但她不能毁了阿母来之不易的幸福,让阿母在裴氏一族难做人。 柏夫人多少也猜到她的顾虑,就道:“你无需为我想,我和行简这些年什么没经历过?不会受影响。多想想你自己,只要你还喜欢他,阿母总有法子成全你。” 姜佛桑想了想,问她:“阿母嫁进裴家后,其实也并不如表面轻松,是不是?” 这个柏夫人无法否认,沉默良久,叹了一声:“他为我牺牲良多。” 当年,裴守谦求娶之事并不顺利,毕竟是被家族寄予厚望的晚辈,却要娶一个离异再醮之妇,受到的阻力可想而知。 她与阿母和兄长抗争的那两年,他何尝不也在抗争?不过,他比她要坚定得多,也要决绝得多,与家里几近闹翻,被发配到一个偏远小县做县吏也在所不惜。 他这种出身的人,若要入仕,基本是著作郎、秘书郎这种清要之职起步。区区地方小吏,可以说是一种侮辱了。 第378章 不太正常 婚后,意料之中,柏夫人很不得裴家待见。 裴守谦大大方方带她给双亲磕了头、敬了茶,而后就携她去了任上,不曾委屈了她。 任上条件再清苦,也从来不会苦了她。 即便她对他心存误解,他也还是耐心等着, 没有一句怨言。 日常挂在嘴边的一句便是,“阿蕴,我这辈子能把你娶回来,怎么都值了。” 他也曾是掷果盈车的风流人物,成婚后硬是收心正干了起来,从一介小吏做到太守, 不能说全无裴氏子弟身份的影响, 但也离不开他为政有方。 裴家见她不是那等“狐媚祸水”, 慢慢也对她有所改观。几年后她又生下了阿护,境况彻底好转。 不过改不改观、好不好转的,这些柏夫人从未萦心过也就是了。全是裴守谦居中调和周旋,未让她劳心劳力半分。 至于阿护……是醉酒后的意外,亦是她与裴守谦之间的柳暗花明,本也不是为了得到裴家地认可。 “所以阿母,世家宗妇也并不轻松。”多得是山重水复,却不是人人都有柳暗花明。 京陵裴氏比连云裴氏的门第还要高、还要难进,以姜佛桑先前种种经历,脱层皮都未必能进去,得脱胎换骨才行。 裴守谦能为阿母做到那般地步,裴迆却未必。 同样的,若要她为了裴迆“忍辱负重”,多年后再靠子嗣或者别的什么功绩让裴氏接纳,她亦是不愿的。 那种为儿女情长豁出一切的热情与冲动, 她早就没有了。 柏夫人本就不认为裴迆是良配, 眼下确认女儿当真无意于他, 虽有些遗憾, 却也松了半口气。 想想豳州那个女婿, 另半口却是怎么也松不下来。认定了这是一场孽缘,必要及时斩断了才好。 姜佛桑不想她累心,便挑了些两人在巫雄期间的琐事说给她听。 末了道:“他毛病虽多,待我却是很好的。” 柏夫人听得将信将疑。 姜佛桑就问:“阿母看我可是那不理智、轻易便被情爱冲昏头的人?” 柏夫人一想,也是,以阿娪的心智,没道理吃亏的,要昏头也该是那萧五郎昏头。 可感情这种事,谁又说得准?尤其女人在这方面天生弱势。 “阿娪,你……唉,罢了。” 连蔡媪都知六娘是个拧的,自己的女儿,柏夫人又何尝不清楚? 今夜难得好氛围,她也不想闹得不愉快,阿娪也不是一两日就要走,再找时机就是了。 接下来母女俩又聊了些别的,难免涉及到柏家。 柏夫人没有问女儿要不要去外祖家走走, 她清楚女儿必是不愿的。 “你外祖亲她……纵有不对,儿女也不能言父母的不是。但对你大舅父我确是记恨了许多年, 不过他如今也已不再人世, 人死灯灭,也就罢了。好在你余下几个舅父以及儿孙辈都还算争气。” 姜佛桑却清楚,争气未必,亏了士族的身份,说不得还借了裴氏的光。 朝廷在各州郡设立了专管官吏选拔、考评的中正官,中正官根据“品”、“状”、“薄阀”三方面来选才、定品,之后报请大司徒,朝廷再根据所定之乡品来决定是否给以官职以及所给官职的高低。至于那些已经为官者,这些则会决定他们是升是黜。 不巧的是,江州的中正官担任者正是裴氏族人,朝中的大司徒又恰是裴迆之伯父,亦是裴氏一族。 不独江州如此,南地他州也差不多皆是这般情况。 中正官无一例外出自门阀士族,他们当然更乐意推荐自家子弟为官,评定时把家世、资历放在第一位,德与才反倒成了次要。 一个人,只要出身士族高门,便能得上品,品高者不为卑官亦是必然。而寒族子弟,纵是再有才干,除非立下特殊功勋,否则一辈子也难以爬上高官显位。 久而久之,“公门有公,卿门有卿”,能据上品者非公侯之子孙亦当涂之昆弟,寒门庶族想都不要想。 用这种方法选出来的不乏德充才盛之人,更多的却还是上不能为君王解忧、下不能安黎民社稷之辈。 弊端如此明显,为何还能牢固不破? 因为它捍卫了世家的利益,世家一日不倒,九品中正一日难绝。反过来亦是同理。 然而正所谓物不平则鸣,谁甘心被出身限定一生?谁又甘心一直被压在底层? 长久的不公正,让人们渐渐意识到,任你再肯拼命、再有才干、再有忧国忧民之心,没有一个好出身什么都是白搭。 可出身天定,怎么更改?君不见多少富户豪族汲汲营营数辈都跨不过那道门槛。 有人甚至希望爆发动乱,借以来改变自己的出身、提高自家的门第。 长生教之乱,揭竿而起的信众中除了被占去田地的农户,还有很大一部分就是被杜绝了上升途径、看不见出头之日的庶族…… 这些却不好与母亲说,只好将话题再次扯开。 夜渐渐深了,笑语声很久才停。 - 少夫人离开的第一天,公子云淡风轻。 少夫人离开的第二天,公子神清气爽。 少夫人离开的第三天,公子开始暴躁。 少夫人离开的第不知道多少天,公子一天比一天暴躁…… 在巫雄时,五公子与少夫人每次分离,这么个过程都要经上一遍,休屠早已烂熟于心。 以为这回必然也是如此,结果他失算了。 少夫人已经走了个把月,公子非但没有暴躁,反而甚是平静。 但就是太平静了,反而显得有些不太正常。 休屠忍不住揣测,难道五公子的心真被琼芝别苑的那个拢了去,当真没有少夫人了? 可少夫人走后,也不见他怎么去琼芝别苑啊? 连潘岳的别苑都少回了,多半时候都在衙署值房。 今日也不例外。 也怪洪襄,那些文牍成筐成担没完没了的往五公子这边送,第二日他还要过来抽看。看还不算,还要评点,遇到错处或处置不当之处,从不给五公子留面子。 五公子掀了几次书案后,似也懒得与之较劲了,洪襄爱怎么说便怎么说,他至多抬抬眼皮,有时连个眼皮也不抬。 天渐渐黑了,看样子今晚又要歇在吏舍。 第379章 有美同游 休屠坐在门槛上,半回身看了眼屋内书案后挥笔疾书的五公子。 突然没头没脑来了句:“公子,西曹书佐近日告了假。” 没人搭理他,休屠自顾自往下说。 “他夫人的阿母病倒了,病得还挺严重,他陪夫人回母家探病去了。属下就问他,让他夫人回去也就是了, 他又不是医官,跟去能做甚?西曹书佐言——” 又回头看了眼,刻意加大了声,“所谓爱屋及乌,他爱重夫人,自当把她的家人放在心上。再者他与夫人正置气,若不跟去, 夫人怕是年都不肯回来过了。” 游走的笔锋倏地顿住,墨色在纸面浅浅晕染开。 休屠将他的怔神看在眼里, 悬着的心放下大半。五公子果然还是那个五公子。 忍不住又开始偷偷嘀咕:每回都是这样,先是说少夫人走得好,后又怨少夫人不肯回。 就像最开始总是嫌少夫人心眼多,后来看谁心眼都比少夫人多,譬如钟媄,再譬如兴平的那个“姜六娘”,生怕她们把少夫人带坏。 公子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心?总这样折腾也不嫌累。 前番还放话说“她最好永远别回来”,少夫人真要是不回来了,悔得还不知是谁! 休屠不想看五公子追悔无门,他也怕五公子与少夫人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少夫人会带着菖蒲回南地,只能壮着胆子劝说。 “柏夫人与少夫人以往的情分再淡薄,那也是她阿母,得知阿母病重, 少夫人五内俱焚, 所以才会拿手弩…… “属下觉得, 那日来接她的即便不是裴十七郎,她也会跟着走…… “公子, 你真不去趟江州?那毕竟也是你岳母,女婿若半子,你好歹表表心意。顺便接少夫人回来过年——” 萧元度抬头,总算肯看他了。 不知是不是烛火不够明亮,眼神冷幽幽的,“你无事可做了?” 休屠摸了摸冷飕飕的后脖颈,讪讪起身,道:“属下去膳房看看,让他们送些饭食过来。” 休屠走后,萧元度垂眼看着那份毁了的文奏,大手一抓,团成一团。 待要掷出,眉头紧紧皱起,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 将纸团展开,铺纸、蘸墨,深吸一口气,重新誊写。 他不会再被姜六影响, 他为什么要被姜六影响? 夜浓如墨, 一片漆黑。 突然之间,浓墨似乎被谁一丝一缕抽了去,天空渐渐明亮起来。 视野所及,天朗气清。转过身,他看见了姜女。 姜女挡在裴迆身前,持手弩对着他。 他听到自己怒极的质问声:“你心里究竟有没有过我?还是和你的身份一样,从始至终都是作伪!” 回应他的是一声充满蔑意的冷笑。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真得爱上一个强匪?” 话落,纤长的手指扳动机木。 弩箭离弦,穿透他的身体,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心脏处蔓延开—— 萧元度一个震颤醒了过来。 重重喘息着,抬手按上心口位置,痛苦犹存,只不知是因弩箭贯穿,还是持弩的人。 也说不清第几回了。 自姜女离开,他频频做这个梦,梦回那一日,梦到姜女为了维护别的男人与自己白刃相向。 梦的最后,要么是姜女和裴迆离开,要么是他倒在姜女冷箭之下。 只有一回,姜女选择了留下,两人一道去了江州…… 许是噩梦才醒的缘故,思绪有些飘散。 禁不住想,姜女在江州都做些什么?会否吃睡不惯。 不对,她本就是南人,怎会吃睡不惯? 自嘲一笑。 忽而又反应过来,抬手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说好要放下她,说好再不受她影响,为何还要屡屡想起。 萧元度火冒三丈,霍地起身,单手撑在腰胯间,在榻前来回踱着步。 心绪还是难平,走到窗前重重把窗子推开。 北风呼啸着卷入,单薄的寝衣迎风鼓荡着,风里还夹着零星雪片,纵是铜皮铁骨也感受到了侵骨的凉意。 雪? 今年的雪来得是迟了点,但年是真得快要到了。 猛地记起,从姜女嫁进萧家起,每年的除夕两人好似都是一起守的夜。 这是头一回,分隔两地…… 怒火渐消,深深的无力感又涌上心头,倒退几步,颓然坐回榻上。 - 自进入十一月,天气愈发转冷,便是南地也是呵气成霜。 这冷和北地还不同,北地是干冷,南地应属湿冷,姜佛桑一时竟有些不惯,好在今时不同以为往,她也并不曾生病招赖。 这日,冬阳暖照,姜佛桑与裴迆同游播云潭。 播云潭位于沅阳东郊,湖面辽阔,潭水澄澈。一年四季,晨昏早晚,皆有引人驻足之处。 环湖重峦叠峰,湖中心还有一座小岛,岛的西畔有百兽园,姜佛桑无甚兴趣,两人便没有登岛。 播云潭以东另有栖霞山,山势不算险峻,景色却分外秀美,听说山中还有座紫金寺。 两人沿湖东行,一路上了栖霞山,打算去紫金寺一观。侍从们不远不近綴在后面。 “小心脚下。” 蜿蜒的石阶上,披着鹤羽长衣的裴迆走在前,逢着陡峭处会回身提醒两句。 这次不仅是提醒,还朝她伸出了手。 姜佛桑所着藕荷色锦绣袍服乃柏夫人亲手挑选,粉衣粉面,肌骨莹润,既端庄贵气又不失少女的娇柔俏丽。 她的目光先是从修长如玉的这只手,移到面前长身玉立的人,又看了看前方,确实有些难行。 从人离得还远,就势搭手借一下力也不会被人看见,姜佛桑却是微提裙摆,三两步便把最难行的那段越过了,反而走到了裴迆前面。 裴迆垂眸一笑,把手收回,并不见尴尬之色。 接下来的路便平坦得多了,两人并肩而行。 “让你费神了。” 那次夜谈并没有打消柏夫人的疑虑,这些天千方百计总想着让她“迷途知返”。 见她油盐不进,铁了心不肯留在江州,柏夫人亦不忍强逼,唯恐才修复的母女情再生裂痕。 不过显然,柏夫人也并没有死心,这两日以怕她总待在太守府会生闷为由,由裴守谦出面委托裴迆伴她游览一下沅阳的风景名胜。 这里面打的什么主意,姜佛桑一眼看穿,何况是裴迆。 这句致歉为的也是此事。她不想给裴迆多添困扰,又实在拗不过阿母再三催促,才有了今日之行。 裴迆却似并不觉困扰:“播云潭我虽来过,冬日之景确是初见,况有美同游,何来费神之说?” 姜佛桑微微一笑,便也不再多言。 第380章 斯人已远 又行了一段,裴迆忽而道:“栖霞山景虽美,远不及兴平的青屏山。” 说这话时他是望着姜佛桑的,仍是那双多情眼,一片湖光水色潋滟其中。 三年间裴迆往返兴平多回的事姜佛桑已从阿母那里知晓。 若是前世那个心里装满裴迆的她,必然感怀之至。 便是今世,也不能说没有丝毫触动。 但这份触动就好似方才在播云潭边被一顽童丢进湖里的石子, 咚一声便沉了底,漾起的几圈微纹也很快消失不见。 她想起了裴迆上一世的妻子,庆海公主。 庆海公主乃哀帝幺女,元帝之从姪,当今天子之从妹,早年曾被人掠卖为奴, 后才为燕皇室赎回。皇室为示对哀帝一脉的拳拳之心,待其甚厚,礼遇甚隆。 又因早年间的坎坷遭际, 庆海公主的性情养得颇有些跋扈,出嫁仅一年便用鞭子抽残了夫郎。夫家告到天子跟前,天子维护侄女,训斥了几句,仅判了和离。 和离后的庆海公主于一次宫廷聚宴上看上了才华惊人、风采夺目的裴家玉郎。 痴缠了两三年,见无法打动其心,便请了天子做主。 裴家也是念着哀帝旧恩的,至少表面得念。南渡后能荣耀不堕,多少也与先帝以及天子的倚重有关,这个颜面也不能拂。 于是婚事便就这么定下了。 裴迆却不肯认,拖着不肯成婚。 庆海公主奈何他不得,闻说哪家女郎与他有所交集,便就拿那些女郎撒气, 为此还出了人命。 闹得实在不成体统,天子只好出面相逼……终于,庆海公主如愿嫁进了裴家。 成婚后的裴迆却似乎销声匿迹了一般, 京陵城中再难见他身影, 听闻他到处周游,一年之中难得回府。 裴府之中经常传出庆海公主又打死了府中姬妾女侍的消息,如此又过了两年,又听闻庆海公主蓄起了面首……之后再如何便就不清楚了。 强扭的瓜,终归是做成了一对怨偶。 姜佛桑此时想起旧事,并非是为裴迆惋惜。 裴迆与庆海公主凤翔七年也即明年定婚,凤翔九年完婚。据此推算,过去两三年间正是庆海公主开始痴缠他的时候。 他往兴平,留恋风光也好,为求清静也罢,独独不可能只是冲着她。 万幸裴迆还算个守礼的君子,行事不似时下郎君那般不羁。倘若他堂皇昭告自己看上了清屏山中的“姜六娘”,传到庆海公主耳里,阿妙危矣。 然而即便他不昭告,庆海公主若是自己发现了蛛丝马迹,又当如何?这些裴迆却是没有考虑过的。 洒脱行事,率性而为,也确是他的作风。正如他授意吕氏新妇在佟夫人跟前揭穿她姜六娘的身份一般。 “替嫁之事,一味捂着,你便永远只能是姜七娘,唯有捅出, 方能破局。以萧扈两家各自的立场,不会把事情闹太大,连皇后为息风波,必然会归罪姜氏,届时我以裴氏继女的身份接你回江州探亲,那么再怎么归罪也与你无关,裴家必能护你周全……” 只没料到萧琥早已知晓此事,还把她写入了族谱——这一意外打乱了裴迆的计划,好在紧跟着便发生了萧元度金屋藏娇之事,他观望了一阵,在闹得满城风雨之时出现,顺理成章接走了她。 这些在南下途中姜佛桑找他求证时裴迆便如实相告。 其实他谋算的不可谓不周全,也料定了有赐婚之实萧家不会把她如何,裴氏继女的身份也必然能助她从风浪中脱身。 但凡事都有个万一,若真是挚爱之人,会舍得拿她的处境与安危去赌那个万一?姜佛桑不确定。 她也并不在意。 毕竟裴迆确是帮了她的,责全求备,未免失之仁义。 “天下之大,山川之广,强于青屏山者多如牛毛,郎君放眼四顾,必能再寻得令你流连忘返之所。” 裴迆听出她的弦外之意,笑意微淡,“你当真确定了要回?” 姜佛桑颔首,“要回的。” 裴迆面上显出几分复杂来。 同行这一路,有意无意间,两人接触的机会不算少。 他们曾一个屋檐下躲过雨,野外露宿时也曾并肩观过星,甲板上望川畅谈,船舱内执棋对弈…… 试探有,推拒也有,都是聪明人,姜佛桑是何态度,裴迆心知肚明。 他也做不来放低姿态去挽留一个人。 然而他也清楚,姜佛桑这一回北地,两人之间便真就再无一丝可能了。 或许,骄傲放下一时,也没什么。 “六娘,”裴迆敛了笑意,踟躇着开口,带了几分郑重,“若你肯,脱离萧家之后,我——” “十七郎君,”姜佛桑打断他,笑容柔和而平静。 既然他已把话挑明,姜佛桑索性也便直言:“郎君许是某一时刻对我动心过,但那不是全部的我,我也不会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候。” 裴迆一怔之后,先是想到了无相山中的她。虽侃侃而谈,却柔婉可心,并不扎手。 接着是棘原城外通身凛冽、满目肃杀的她…… 裴迆确定自己那时应当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 左思右想,想到了那声“六娘子”。 那一瞬的迟疑,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竟早已被她透。 忽而一笑,半自嘲,半怅然:“只是一个恍神,六妹妹便成了隔岸花,再也采撷不到了。” 姜佛桑亦笑:“曾经我视十七兄为云间月,而今十七兄视我为隔岸花,终归是无缘也无份。不过话说回来,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缘分?” 一个六妹妹,一个十七兄,尘埃既定。 紫金寺业已在望,两人却并不曾踏足。兴起而至,兴尽自当返。 下山的路,姜佛桑走在前。 裴迆望着她婀娜娉婷的身影渐去渐远。 想起那一日两人于船舱听雨对弈,曾问过她替嫁之事是否出于自愿。 她答,这世上能完全如愿者有几人? 裴迆回味着她的话,点头表示赞许:“生于樊笼里,哪得自在身。” 她却是反问:“君之樊笼是天地,亦或是家门?” 不待他开口,又自顾笑道:“心自在,天地皆宽,其他也不算什么了。” 随之落下一子,干脆利落,截断了他的所有生机。 裴迆看着一片败局,不合时宜忆起了那封散发着淡香的信笺——曾被他遗忘于一角,后来每一个字都谙熟于心,然而写信人却似乎已非昨日之人。 “六娘果真拿得起放得下。”他佯叹。 她则笑言:“既拿得起,自当放得下。若拿不起,更该放下。” 自回忆中抽离,裴迆摇头一笑,这一笑已带了几分释然。 只悔无相山中不曾开口相留,而今香味已淡,斯人已远,确实该放下了。 往前走了几步,想起什么,扬声问:“全部的你,那个他又能否接受?” 那个他指的是谁,毋需明言。 “不重要。” 姜佛桑并未驻足,也未回头,认真走着自己的路。 第381章 你是裴臻 播云潭北侧也是一片山麓,回程时经过,见到许多头戴赭色头巾的人往山中去。 跟人一打听,才知里面有长生教设的道场,长生教的信众偶尔会聚集此处修行学道。 “只是近来格外频繁些。” 裴迆见她神色微凝,“何事?” 姜佛桑回神一笑,“些许好奇。” “董太后六旬寿诞在即, 天子是孝子,打算隆重庆祝,已早早颁下诏令,自元日到上元期间宴游无禁。董太后笃信长生教,有朝中大臣献策,从各地长生教信众中选取一些修道有成之人赴京陵为太后祈福献寿,已为天子采纳。” “原来如此。”姜佛桑颔首。 瀚水以北不常见到长生教踪迹, 陡然之间碰上, 或许她是太过紧张了。 距离凤翔十一年还早……不过,姜佛桑眉头一皱。 许多事都发生了改变,焉知长生教之乱不会提前? 心下到底有些不安。 没有凭据的事,又不好说与别人,倒是可以隐晦地告诉给阿母,借由她来给裴守谦提个醒也好。 裴迆并不住太守府,把姜佛桑送还后,马车便调头去了他在沅阳的别业。 才踏入府门,府中的管事就笑着来禀:“六娘子,萧家的管事求见。” 萧府大小管事不少,萧琥身边就有四五个,总管事姓曹,分管钱账的姓陶,至于外事方面,则由一位姓焦的管事负责。 听说当年萧元度进京陵便是由这位焦管事陪同。 其人貌忠实滑, 八面见光、左右逢源,倒是很适合这项差事。 而他这套人情练达的本事在府中几位公子间也同样施展得很好, 见谁都是满脸笑,轻易绝不得罪哪一个, 似乎也不偏帮哪一个。 然而当真没有偏向么? 上个月,棘原城外,萧元度率人拦堵裴迆。焦管事的马车当时就在后方不远,他应该比谁都清楚双方真若发生冲突结果会有多严重,却从始至终未露面阻拦。 事后解释说那两日身体微恙,出发前喝了盅药,登车不久就昏沉睡去…… 姜佛桑却觉得,他更像是乐于见到萧元度闯祸,最好是闯下泼天大祸。 他若是想害萧元度,其实三年前去京陵就可以下手,休屠却说那一路上公子闯祸不断都是焦管事善的后,焦管事还对公子多方提点和约束。 缘何态度会有如此大转变? 说到底,还是萧琥对萧元度的重用惹得一些人不安了罢。 不过,不管焦管事偏向哪位公子,他首先忠的是萧琥,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他这次来代表的也是萧琥,自然不好怠慢。 姜佛桑让把人请至花厅,看座, 上茶。 焦管事照例询问了柏夫人病情后,笑言:“吉人天佑,上天必也是感念五少夫人的一片孝心,让柏夫人转危为安,想来很快便能无恙。” 姜佛桑亦笑:“托焦管事吉言。” 焦管事迟疑了一下,道:“柏夫人既已好转,少夫人你看,咱们是否……再不动身的话,元日前怕是回不到豳州。莫非少夫人有意留在沅阳过年?” 他一脸犯难,“少夫人担忧母亲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老奴来时忘了请示主公,无令不好私留南地。不然老奴先回,五少夫人留下?待来年再——” 姜佛桑放下茶盏,看向他,“岂能让焦管事独回?我是萧家儿妇,也没有在外过节的道理。就这两日罢。” “既如此,老奴就先准备起来,不打扰少夫人与柏夫人共聚天伦了。”焦管事连连笑着,告辞而出。 姜佛桑目送他出了花厅,静坐片刻才起身。 通往耦园的路上,她忽而驻足,看向右侧假山群。 春融和似霓随之停步。 “女君?” 入太守府之前春融和似霓就被交代过,除了与女君相关之事,其余闲言莫听、闲事莫理。所以即便春融早察觉到假山后藏着人也并没有理会。 眼下见女君如此反应,心想难道这是与女君相关的?就要去把人揪出来。 姜佛桑伸臂拦住她,朝着那边道,“出来罢。”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假山后转出一个小郎君来。 约有七八岁光景,头顶扎着双髻,眉眼玉雕的一般精致,隐约能窥出几分柏夫人的影子,身上穿着琥珀色宝相花纹的锦袍,似乎怕冷,外面又给加了件白狐裘,瞧着愈发像个善财童子了。 和三年前见到的那个酣睡醒来只知哭喊着找寻阿母的小童相比,变化甚大,也长高了不少,已是个小小少年了。 小郎君低垂着头,似乎做错了事,偶尔抬起瞟她一眼,却并无忐忑,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反而写满了好奇。 “小郎,小郎……” 仍旧躲在假山后的青衣女婢冲他直招手,小郎君只不理。 青衣女婢跺了跺脚,暗悔不该心软,听任小郎往这边来。 急步走出,冲姜佛桑一礼:“六娘子,这是、这是……” 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要把人拉走。 小郎君甩手不肯跟她走。 青衣女婢急出一头的汗,小声央求:“……若是夫人知晓,小郎可别害婢子……” 小郎君犹豫了一下,又看了姜佛桑一眼,似乎有些不舍。 正要跟青衣女婢离开,忽见姜佛桑冲他招了招手。 小郎君眼睛一亮,挣开女婢的手小跑向她。 到了跟前,仰头看着她。 “你是裴臻?”姜佛桑问。 他点了点头,又瞅了她一眼:“阿母唤我阿护。” “阿护。”姜佛桑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我为何叫阿护?” 姜佛桑摇头。 “阿母说,我要快快长大,长大了要保护我阿姊。” 姜佛桑怔住。 “你是我阿姊吗?”裴臻问,大眼睛忽闪忽闪,眼底的光是那么纯澈。 纯澈到让姜佛桑自惭形秽。 三年前,不,甚至更早,在得知这个世上有他的存在的时候,她是嫉妒过他的。 嫉妒他父母俱在,能得到双份的疼宠。 嫉妒他随时都能被阿母揽进怀里,温柔安抚…… 那也是她的阿母。 那些陪伴和疼爱本该是她的。 可是全被他占了去…… 如今再回想,真觉那时的想法幼稚得可笑。 然而这又确曾是属于她的心思,否认不得。 柏夫人不让裴守谦往耦园来,姜佛桑在耦园同样没见过裴臻,柏夫人不提,她也不问。 她与母亲相处的机会不多,也想多陪陪母亲,再有就是不知该以何种心情面对这个弟弟。 不想今日竟是见着了。 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 姜佛桑微微俯下身,眨了眨眼,对上他的视线,“没错,我是你阿姊。” 第382章 临行前夜 裴臻咧嘴,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 不知想起什么,笑容很快又淡了下去,“阿姊是否讨厌我?” 姜佛桑顿了顿,摇头,“我不讨厌你。” 裴臻重又开心起来,随即歪着头, 目露疑惑:“那阿母为何不让我见你?” 又指着青衣女婢:“她们也是,这些天总不肯让我往耦园来。” “阿母大约是怕把病气过给你,她也甚是想你,”姜佛桑问他,“要不要跟我去见阿母?” 裴臻重重点头。 一行人继续往耦园走,裴臻自觉走在姜佛桑身侧,小手自来熟地牵住了她。 姜佛桑垂眼看去,对上他灿烂的笑脸,便没有挣开, 由他牵着。 没想到他竟是如此话多,一路问东问西,嘴没停过。 譬如阿姊从哪里来、北地冷不冷?听说他还有个姊夫、姊夫为何没来…… 姜佛桑耐着性子答他。 裴臻越说越兴奋,直到听闻她很快便要走,小脸瞬间变得黯淡。 “这里不也是阿姊的家?阿姊为何从不来,来了又要走?” “因为阿姊已经长大了,应当离开家了。” 裴臻是不理解这个道理的,他很是沮丧。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有个阿姊,阿母总跟他说起阿姊如何如何,他一直很想见见,总也见不着。 他也想不通, 既是他的亲阿姊,为何不在家中住,反而住在别处? 每每问阿母,阿母就背过身去, 默默垂泪,他也就不敢多问了。 “阿姊就不能多住些时日?你一离开, 阿母又要伤心。” 姜佛桑沉默了好一会儿, 道:“是阿姊不好,总让阿母哭,所以你要让阿母多笑,好吗阿护?” “那是自然!我答应了阿父,也要保护阿母的。”小脸一派认真。 姜佛桑叹气,想说小小年纪,也是真够忙的。 最终只是轻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好阿护。” - 姜佛桑多留了几日,日日被裴臻缠着。 看着自己所出的一双孩子相处如此融合,柏夫人放下了先前的担忧,别提多欣慰。 回豳州的事她也没再阻拦。 阿娪心意如此坚决,且断了跟裴迆之间的任何可能,想必是当真钟情那个萧五郎。 只要她喜欢,柏夫人也愿意试着去相信一下……或许萧五郎真有过人之处? 至于萧家,如阿娪所说,乱世不知何时又来,萧家手握重兵,未必不是个好归宿。 既然阿娪还要在萧家过下去, 那就不能与萧家撕破脸——女儿在人手中,可不就是处处受牵制? 而且出嫁的女儿在母家过年,于礼不合, 也怕会惹得夫家不悦。做母亲的不能不思量多一些,因而心中哪怕再是不舍,也不能多做挽留。 柏夫人还命人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回礼,亲自过目,唯恐有疏漏之处。 临行前一夜,母女俩仍是同榻而眠。 姜佛桑侧枕着手臂,盯着阿母看。 阿母的善良都写在脸上,眉眼间又总是笼着一种淡淡的清愁,我见犹怜。 想起从蔡媪处得知的,裴府君原来比阿母还小了两岁。她很感意外,因为表面看上去裴府君是要年长阿母的。 蔡媪笑道,“你阿母当初为了不肯嫁他,诸般挑剔,其中一桩就是他年岁比自己小。不想府君记到了心里,就以为你阿母心悦的是稳重成熟的男子,早早蓄须不说,人前人后都端着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最初瞧着四不像的,慢慢还真持重了起来。” 姜佛桑:“……”所以她所见的什么威仪都是假相? “何况你阿母天生好骨相,属于岁月也难败的美人,”蔡媪看了看她,道,“六娘子你也是。” 姜佛桑想起前世临死之时,那般年岁还能被认作女郎,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不过她有这副皮囊,的确是阿母所赐。遗憾的是眼睛不像她。 阿母生了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她则是丹凤眼。 先生说她的这双眼有一种独特的韵味,很神秘,让人想要探究。 “丹凤眼好啊!很多人错把吊眼当做丹凤眼,殊不知错谬之至。丹凤眼的上眼睑会微微下垂,外眼角则适当上翘,眼尾稍向外扩展,内眼角微微下勾,常给人一种猜不透的感觉,显得扑朔迷离。吊眼的眼尾上翘幅度过大,正面看呈乏味的倒八字型,而且只是简单的眼尾上翘,上眼睑尾部没有下垂,内眼角也不是尖细内勾的。虽显得灵敏机智,有时也显得冷淡严厉,更有甚者会给人一种奸诈之感。有人将之误认为丹凤眼,所以才会觉很丹凤眼难看。” 说着又气忿起来,“我还不就是被你这双眼给坑了?万紫千红,独独挑了个厨艺不精的!” 姜佛桑自己对着铜镜却看不出有何独特之处,除了疏淡还是疏淡,不似阿母的眼神,那般温柔、慈悲。 柏夫人见她不错眼地看自己,笑问:“可是阿母老了?” 虽则这样问,她的语气里并不见半点慌态以及对衰老的恐惧,从从容容,仿佛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姜佛桑也没有说一些阿母永远不会老的话,只道:“阿母得天独厚,岁月的痕迹在你身上只会变得更加动人。” 柏夫人抬手揉了揉她的脸颊,“我的阿娪才是得天独厚,你现在还小,再过几年,便是阿母年轻时也不及你。” 母亲眼里是没有丑孩子的,姜佛桑自也不会把这话当真。 转而问道:“阿母,你喜欢他吗?” 柏夫人一愣,和女儿谈自己的……难免有些羞臊之意。 却还是含羞点了下头。 姜佛桑又问:“那他可有别的后房?” 据她所知府中是没有的,只不知别处有没有。 “早先有两个房中女侍,后来各给了一笔银钱,让她们在外头另挑了合意的人成了家。” 便是他不打发,柏夫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偏偏他做了,而且多年来除了她确实再无旁的女人…… 其实姜佛桑多少也看得出来,裴守谦的深情没有丝毫作假。 且不提他看阿母时的眼神——只要阿母在,他的眼睛是一直跟着阿母转的,心里眼里好似只有阿母。 阿母不让他来耦园,他人虽不至,但每隔一会儿都要送点东西进来。或是吃食,或是新寻来的奇花异草,亦或只是让人带几句话。非等到阿母恼了才肯消停。 姜佛桑很难不怀疑他是有意找存在感。 不过,三年前龙舟竞渡的高台上他似乎也是如此。万众瞩目之下目光也不曾稍离阿母片刻,更不忘以言语逗阿母,最后还惹得阿母嗔了他一眼…… 曾经刺心刺眼的画面,如今再回想,只为阿母感到欣慰。 第383章 天总要变 不得不承认,裴守谦确是个不错的夫婿,至少他兑现了诺言。他也把阿母呵护得极好,抚去了世道动乱留在她心上的伤痕,至今仍一派纯然。 姜佛桑只希望阿母后半生安稳,虽然这安稳在她看来是不安稳的,但她是她, 阿母是阿母。 她们遇见的人不同,要走的路也不一样。 “阿母,你心中有他,他也值得你托付,那么你也该放下心里的包袱,好好享受你的新生活了。别再为了我委屈了别人,更不要为了我委屈你自己。再别为我忧心, 你的阿娪已经长大了。”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柏夫人怎么能够不忧心? 不过,阿娪确是长大了,如今已经反过来为她操心了。 “可是阿娪……”体贴的夫君、懂事的孩子,她宁愿拥有这一切的是她的阿娪啊。 柏夫人看着她,眼底泪光浮动,“我只求漫天神佛保佑我的阿娪,如意顺遂、得遇良人,我愿拿毕生的福气来——” “阿母。”姜佛桑没让她说下去,笑了笑,“适宜阿母的,未必适宜我,我或许没有阿母的福气, 但我一定一定会走好自己的那条路。” 柏夫人清楚女儿已经不需要自己了,她如今能做的唯有放手,让她往前。 只是阿娪要走的那条路是怎样一条路呢? 难道不是回到棘原, 与萧家五郎将矛盾化解, 而后恩爱和满、生儿育女? 忽而想起她带给自己的那满满一车的锦绣绫绮。 近几年豳州锦风靡南地, 沅阳自也不例外, 柏夫人也很是喜欢。 还有这张几乎铺满大半个屋室的紫地折枝花栽绒毯,同样让她爱不释手。 只没想到这些全出自阿娪的缭作。 难道她口中的路指的是这个? 柏夫人虽觉操商贾之业不太妥当,但若是阿娪喜欢…… “只要阿娪高兴便好。”柏夫人柔声道。 姜佛桑倾身搂住她的脖颈,“我好,阿母便好;同样的,阿母好,我才会好。所以,我一定会好好的,阿母也要好好的。” “……阿母答应你。”柏夫人紧紧回拥住女儿。 过了好一会儿,姜佛桑从她怀里退开些,为她拭了拭泪。 母亲含泪的眼更美了,美得让人心碎,不过她还是更喜欢母亲的笑眼。 故意道:“阿母快笑一笑罢,哭肿了眼睛有人该心疼了,那我岂不是更要落埋怨。” 柏夫人拿手点了点她额头,随即一叹,“你明日就走,咱们娘俩难得说会儿话, 瞧我。” 嘴角弯起,虽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 到底是笑了。 怕再惹她伤怀,姜佛桑有意把话题往别处引。 讲完了她在北地的经历,又细聊了阿母在裴家的这些年,最后不免绕到姜家。 若果时间充足,姜佛桑原是想见见堂妹再回的。替嫁之事已然大白,叔母应当也把阿妙从兴平接回了京陵…… 柏夫人心有芥蒂,不欲女儿再与骆氏母女往来,怕阿娪再遭算计。 可阿娪姓姜,这一点无可更改。她又与七娘交好,让她断了往来怕是不能。 便道:“经此一遭,七娘恢复了身份,于她也算好事一桩。只是姜家刚受了惩处,眼下怕是正乱,你回去瞧了也是堵心。你们姊妹总有再相见的机会,何急于一时?若实在想得慌,笔墨勤些也就是了。” 姜佛桑颔首,“阿母所言极是。” 说起来阿妙上回来信还是在四五月间。从巫雄返棘原之前她往兴平又去过一封书信,至今未有回音。 或是回信已至棘原,只是自己来江州,两下错开了?没准这次回去就能看到。 既提起骆氏,柏夫人倒是想起一事,淡眉似蹙非蹙,问她:“我最初得的消息是你要去棠棣观清修,后又改成了白云观,骆氏打得什么主意?你祖公祖亲都信佛,为何偏把你往道观里送?” “阿母也知一朝天子一朝臣了,祖公祖亲虽崇佛,骆氏入的却是道家门。祖公和祖亲在时怕惹他们不高兴,只能偷偷拜三清,他们不在了,姜家由她掌管,自然要变一变旧规矩。” 柏夫人摇头,“你们小辈的名字还都带个佛字呢,包括她那几个儿女。你祖公祖亲泉下有知该多寒心?你叔父就不管管。” “叔父两边都不信,没甚所谓,一心守着他那些古籍字画悠游度日。” 柏夫人就道:“这么多年了,姜家也遭逢了大变,你叔父的性情竟是半点未改。” 若抛开个人恩怨,比起亲叔父,姜佛桑反而觉得为姜家出力更多的是骆氏。 即便有私心,即便东奔西走、左右串联、使尽浑身解数的姿态不那么好看,至少她有在试着撑起姜家的门庭,心心念念让姜家恢复昔日容光。 俗话说得好,做得多便错得多。叔父是个老好人,老好人万事不理,自也不容易落埋怨。 “阿母,天总是要变的。” 佛也好,道也好,长生教也—— 姜佛桑忽而想起白天事。 “对了阿母,府中可有人信奉长生教?”其实她想问的是裴府君。 “行简不喜这些。” 至于柏夫人自己,因为女儿得名与佛有关,她便也随了先舅先姑。 “那就好。”姜佛桑附到母亲耳边嘀咕了一通。 柏夫人虽有疑惑,见女儿很是严肃,当即便答应了下来。 “他若问起……”姜佛桑不想引人起疑。 “我就称是自己遇梦所见。” 姜佛桑点了点头。 只要平安度过长生教之乱,阿母在裴家便可保无忧,因为裴氏一族真正的风光还未到来。 连许才败,羊氏继起,继而是裴氏,而后才有萧扈争锋……应当是这样。 这些毕竟都发生在姜佛桑被卖之后。 她在南州,耳目闭塞,认真算来也只得了半年自由。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还是从那些流人口中拼凑出来的。 不知确不确切,也不清楚具体过程如何,更不确定今世会不会有所变化。 但裴氏一向审慎,最懂明哲保身之理,不然也不会有常青树之称。 这样她将来离开也能少些担心。 若是阿母在裴家过的不好,她倒是想带着阿母一起……不过显然没这个必要了。 阿母如今过得很好,总比跟着她踏上未卜之途强,何况她还不一定能够顺利脱身……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后半夜。 强打的精神终还是挡不住汹涌袭来的睡意。 阖眼前,柏夫人最后问了句:“阿娪,你当真心系那萧元度?” 没人应声。 柏夫人拍了拍她的背,叹了口气,“阿娪,他若是欺负了你,千万告知阿母,阿母接你走。” 姜佛桑微微偏首,半边脸埋进了软枕里。 第384章 大功既成 翌日,冬阳高照,只是风有些大。 柏夫人含着泪替姜佛桑把暖裘系好,而后握住她的手,有千万句话要嘱咐,偏喉间梗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裴守谦走过来, 揽着她的肩,“好了,宜早不宜迟,阿娪该登车了。” 而后看了姜佛桑一眼。 姜佛桑会意,缓缓挣开母亲的手,“风大, 阿母回罢。” 柏夫人心如刀割, 泪落楚楚, 终还是一点点松开了手。 眼泪汪汪的裴臻抱着她的手臂却不肯松,“我不让阿姊走!阿姊再多待几日,上元节咱们一起看灯,阿姊……” 姜佛桑轻哄了几句,无济于事。 直到裴守谦沉声叫了声阿护,裴臻才退开一步。 “阿护,记得答应阿姊的话。” 裴臻抽噎着,重重点头。 看她踏上步梯,甩开婢女的手,急急又跟上前:“阿姊何时再来?” 姜佛桑回身,抚了抚他的脑门,笑了笑:“后会有期。” 车队辘辘行驶起来,姜佛桑透过车窗冲阿母与阿弟挥了挥手。 “阿娪, 阿娪……” 柏夫人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追上那辆载走自己女儿的马车,被裴守谦好歹劝住了。 车队渐渐远去, 柏夫人偏过脸,埋在夫主肩头, 泪水再止不住。 裴守谦安慰着夫人, 望着长街尽头,回想起临行前一刻与姜佛桑的那场对话。 “这世上事,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别人我管不着,你若有负我阿母,天涯海角我总也不能让你逍遥。” 裴守谦心道,他是错眼了,这个继女的确不似她阿母。 阿蕴柔似春江水,她生的这个女儿表面是水,这水却能够眨眼之间凝成冰刃,锋利、冷峻,足可以取人性命。 “不过阿娪,听了你这番话,我心甚慰。” 出了沅阳城后,情绪略略平复的姜佛桑拿出一封信笺交给似霓放好。 这是裴守谦给她的,确切地说是给萧琥的,由她转交。 除了信笺,裴守谦还安排了府中的副管事率领一队部曲相送。 姜佛桑当然明白这些都是为给她撑腰…… “女君。” 笃笃两声响,似霓将车窗推开一道缝。 春融骑在马上, 脸被吹得通红,她也不怕冷,甚有精神。 示意似霓往前看,“有人要见女君。” 来者是裴迆的近侍,双手捧着一个细长锦盒,似乎等了许久。 待马车到了近前,侍从将锦盒奉上,道了句珍重后就登车离开了,无一句多余的话。 将锦盒打开,内里是一截柳枝,枝上竟还残留着几片枯黄中泛着些许疏淡绿意的柳叶。 如此季节,也就是南地了,北地定然是寻不到的。 姜佛桑垂眼一笑。 依依惜别的场面的确不适合裴迆。 一截柳枝,一声珍重,这才是裴迆啊。 - 樊琼枝今日颇有些心神不定,最拿手的曲子也弹错了几个音。 停下来,朝上首看去。 那人歪斜坐在圈椅里,神色淡淡,眼神也并未看此处,对于错音的事自然也不在意。 从人端了新温的酒进来,似有深意地瞥了她一眼:“樊姬。” 樊琼枝眼皮一跳,起身接过,却没有立即给萧元度端去。 双手紧紧攥着漆盘两侧,心里不停争斗着。 阿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阿姊,咱们已是吃够了苦头,难道你还想再过回以前那种日子?倚上萧五公子这座靠山,进萧家是早晚的事,只要能进萧家,咱们便再不必担惊受怕……” 凭心说,樊琼枝也不想再过苦日子。 他们姐弟俩孤苦无依,能有个靠山怎么不好呢? 更难得的是,萧元度不似传闻那般凶恶不堪,尤其待她们姐弟……尤其是她,温柔或许谈不上,耐心却还是有的,跟别人比的话这份耐心尤显珍贵。 谁不希望自己是独特的?樊琼枝也不例外。 更何况,阿弟提醒得没错,这本就是他们的任务。 樊琼枝也想要早点完成……其实已经完成一半了罢?那个少夫人不是已经归了母家? 阿弟叮嘱她要抓紧时机,趁虚而入。 樊琼枝之前也被教导过,没有男人能抵挡住温香软玉的投怀送抱。 然自五少夫人离了棘原,五公子更不怎么往琼芝别苑来了。 阿弟绞尽脑汁把人找来几次,樊琼枝忍羞暗示,不知是话说得太含蓄了还是怎的,他都不为所动。 阿弟借机提了几句与姜女有关的流言,他却是立时黑脸。 五少夫人来琼芝别苑那回,他还只是不甚有底气的将她所作所为归为误会,而今是根本提都不许提了。 这让樊琼枝意识到,两人的关系恐怕并不如外界所传已至决裂之地,想要撼动五少夫人的地位怕是没那么容易…… 不愧是传闻中的姜女。 想起她,樊琼枝又是一阵恍惚。 初次相见之后,她便做了个更为光怪陆离的梦,再之后就再未发过梦。 脑中那片灰雾似是被一只手强压了下去,只余一片空白。 困扰了自己好几年的问题就这么解决了,樊琼枝松了一口气,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怅然若失。 尤其梦里那双眼睛,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樊琼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当下,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想赢姜女许是不容易,但再难,她也不会放弃。 也不能放弃。 “五公子,”樊琼枝跪坐在案侧,斟了一杯酒递过去,“今日天寒,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见他一径盯着自己,也辨不出究竟是何意,樊琼枝有些忐忑。 抬手碰了碰面颊,羞怯道:“可是妾有何不妥?” 萧元度没言声,支颐的手放下,接过酒樽,垂眸看着樽中酒,忽而扯了下嘴角。 樊琼枝的心一点点提起,提到了嗓子眼。 就见他举樽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那颗心荡悠悠又落回了原处。 接下来闲聊着问了些近来是否很忙、是否劳累、何时年假之类的话,又连着斟了几樽递过去。 萧元度不咸不淡应着,酒倒是如数喝了。 樊琼枝一直留意着他,见瓯中酒去了一半,他的眼神也不复方才清明,面上不由浮出一丝欣喜来,大功既成的欣喜。 倾身贴近他,头缓缓靠在他肩上,声柔如丝:“五公子,今夜留下可好?让妾伺候你……” 见他默然不语,樊琼枝胆子愈发大了些,手缓缓抚上他的衣襟。 第385章 挥刀断琴 那只手游蛇一般,到了襟口,继续往上。 待要去抚他的侧脸,手腕却被捉住。 萧元度低下头,对上她隐带媚色的双眼,的确有片刻恍神。 目光随即移向别处,语气极淡:“我已有妻室, 你不在意?” 樊琼枝满含柔情地望着他:“妾身份卑微,蒙五公子不弃,但求一席之位,岂敢有争宠之心?” 话无可挑剔,姿态也足够乖顺。 不介意他把心掰作几瓣,也不强求他的全心全意…… 但是这样的她,后来又怎会说出“娶我可以但只能有我一个”、“两个和一百个没有不同”那样的话? 就像今日这酒,前世的琼枝想来不会、也不屑为之。今世的琼枝非但知情,还亲手奉上。 萧元度也说不上什么感觉,失望吗?似乎也不算。 证实了这一点也并没有多少愤怒。 只是疑惑,人的性情会随着年龄与阅历地增长而改变,难道行事与底线也会? 樊琼枝见他神色变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 怕迟则生变,也来不及多想,偎紧他的同时,心一横,仰首朝着他棱角分明的薄唇吻去。 温香软玉在怀,馨香袭面而来,天时地利占尽,毫厘之差,萧元度却偏首避了开。 樊琼枝扑了个空,喃喃,“五公子……” 萧元度捏着她的手腕将她从怀里推开来, 人也站了起来。 未发一言, 只是绕案而出,走向一旁的兰锜,从上取下佩刀。 樊琼枝满眼错愕地看着他踩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 边走边拔刀而出,刀鞘被他随手丢置一边。 那寒芒闪闪,虽不是向着自己,也禁不住有些胆颤。 樊琼枝不明他意欲何为,也不解他为何饮了酒却无事,硬着头皮又叫了声五公子。 萧元度止步。 仍旧背对着她,耷着眼皮,偏头瞥向右侧。 那里置着琴案,琴案上是樊琼枝常抚的那把琴。 萧元度握着剑柄的手一点点收紧,内心的纠结挣扎让他的面容有片刻扭曲。 樊琼枝颤巍巍站起,心想,五公子莫非是想听琴?可这架势也不像是…… 正犹豫要不要走下去为他抚上一曲,就见他一咬牙关,猛地挥刀劈了下去! 轰然一声巨响,琴与案断成两截。 “啊!!”樊琼枝捂耳尖叫,重又跌坐了回去。 萧元度看着被毁掉的琴,却似放下了什么包袱, 手里提着刀,回身看向樊琼枝。 樊琼枝被他突然的暴戾吓到, 深怕他下一个要砍的是自己,捂着耳朵的手改为紧紧捂住嘴。 萧元度平静对她道:“我从来不喜听琴,以后也不会再听。” 樊琼枝满眼惊恐,浑身止不住地轻颤,已经无暇去体会他话中之意,只想逃,奈何双腿发软。 樊琼林正在焦急等消息,听到阿姊尖叫声紧忙跑了进来。 室内的情形让他为之一愣,心道莫非事情败露了? “阿姊,这——” 又看向持刀站着的萧元度,下意识退后一步,“五公子,可,可是我阿姊惹了你不高兴?” “来得正好,”萧元度哼笑一声,“是有人惹了我不高兴。” 樊琼林眼珠咕噜噜转着,挤出个笑来,“阿姊她也是太在乎五公子了,关心则乱,所为若有不当之处,必是一时糊涂所致,还望五公子见谅。” 萧元度瞥他一眼,直让人毛骨悚然:“你怎知是你阿姊惹了我不高兴?” 方才屋室里只有他们俩,除了阿姊还能是谁? 樊琼林直觉不好,又叫了声阿姊,语声更加急切。 接收到阿弟求救的眼神,三魂没了气魄的樊琼枝强忍惧意起身。 “五公子,可是妾做错了什么?”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可怜极了,也像极了姜女。 “你哪里会做错?” 萧元度看着她,目光有一瞬间的复杂,旋即便归于平静,再不起一丝波澜。 倒转刀柄,忽地向樊琼林掷去! 在姐弟俩惊恐地注视下,刀身擦着樊琼林的右耳嵌入了他侧后方的雕花木门上,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樊琼林甚至都来不及叫喊一声就软倒在地。 樊琼枝大叫了一声阿弟,飞扑过去将他搀起:“阿弟,有没有事?阿弟?” 萧元度重回长案后坐定,看向下方互相搀扶着的两人,一字一顿道:“你、你们,做得极好。” 樊琼枝心神都在弟弟身上,闻言目露疑惑。 萧元度也懒得再打哑谜,开门见山:“说罢,谁送你们来的?” 这话不啻于晴天一声霹雳!樊琼枝震惊地张着嘴,整个人明显慌乱了起来。 生死攸关时刻,樊琼林反而从濒死的威吓中率先回过了神。 他强自镇定下来,给姐姐使了个眼神。 樊琼枝接收到,勉强定了定神:“不,不是五公子将妾从何家——” “那我不妨再把话说明白些,”萧元度大马金刀坐着,双手撑着案沿,“在入何府以前,谁将你们送来的棘原?谁指使你们接近的我?” 这下再无侥幸。 姐弟俩对视一眼,脸色齐齐一白。 可是不能承认,承认了焉有命活? “五公子说的话,妾听不懂……” 萧元度点点头,没有逼她,而是另问了一句不相干的,“知道我这阵子为何不往这来?” 樊琼枝咬了咬唇,“妾,不知。” “因为你太过像她。” 樊琼枝垂头,“能与五少夫人有几分相像,是上天赐予妾的福气。” “究竟是天赐的福气,还是刻意而为之?” 樊琼枝心惊声颤,慌乱支吾:“妾、妾……” 萧元度抬手阻断她语无伦次的辩解。 “曾有人问过我,究竟是你像她,还是她像你。我当时不懂其中区别,但我现在可以回答——” 与姜女在一起,不管处于任何一种情绪中,失望亦或愤怒,理智的亦或不理智的,他从不会往樊琼枝身上想,他的心神只为姜女牵动。 但是面对樊琼枝,他却难以控制,频频跑神,总是想起姜女。 “你确有几分像她,尤其这双眼睛。还有你的言行举止、妆扮衣饰,哭、笑,就连一些小喜恶也像。” 然所谓过犹不及,巧合太多,就不能称之为巧合了。 萧元度抬眼,目光投向她,“经年累月,刻意仿效一个人,岂能不像?” 第386章 一滴不剩 细想来,他之所以总是从樊琼枝的身上看到姜女的影子,除了私心的投射,以及她二人间固有的让人无法忽视的相似之处,这种联想何尝不是有人刻意在引导。 那人却忽略了一点,这种后天习得的“像”或可入木三分,却难以达到十成, 因为骨子里的一些东西是仿不来的。 迷惑得了一时,经不住细琢磨。 尤其他与姜女朝夕相处了三年有余,即便很多时候看不透她,那也是比外人了解多一些的。 或许对方没有忽略,只是觉得应付他已绰绰有余。 萧元度也承认,自己很多时候, 在很多事上,是有些欠考量。但他还不至于蠢到任人愚……即便有,那也是上辈子的事了。 往事不必再提。 与樊琼枝几番接触下来,萧元度就发现,樊琼枝从来不是在做自己,她是在做别人的影子,那个人无疑就是姜女。 而且,他们姐弟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 背后设局之人应当清楚他在寻找樊琼枝,也清楚他对姜女动了心。待他和姜女因矛盾而闹翻之际,便把精心调教过的樊琼枝推到他面前来…… 一个曾苦苦找寻之人,又像足了姜女,真是再适合不过的替代人选。 一旦他真陷入这个温柔乡中,以姜女性情,她或许会大度地接纳樊琼枝进门,却也绝了他们之间的所有可能。 甚至都不需姜女来绝。 在那人的设想中,得了一个“双全”之人的他,顺理成章地不会再在意姜女,甚至闹着休妻也不是没可能…… 只是那人料错了一点, 他与姜女之间并非寻常矛盾。 在他难以将今世的姜六与前世那个妖妃区分开的情况下, 在他极力想将姜女从心上抹去的时候,一个举手投足无处不像她的人,只会让他避而远之。 更何况,这种手段未免太熟悉了些。 伎乐也好,百技也好,同样的事他也不是没做过,虽是借助潘岳之手…… “现在可以告诉我,甘于下这么大功夫、花费如此多苦心来给我布这个迷阵的,是谁了?” 樊琼枝脸色灰败,嗫嚅着说不出一句整话。 樊琼林把慌乱藏在眼底,还在试图抵赖:“我和阿姊无依无靠,哪里有人会在我们身上下功夫,五公子实在多虑了。” 小小年纪,竟是如此嘴硬心刁。 萧元度冷笑,“休屠!” 休屠应声而来,身后跟着个医官。 萧元度抬手一指:“给他看看。” 樊琼林吓得直往姐姐身后缩,被休屠拎鸡崽似的拎了出来。 “阿姊,救我!”樊琼林挣扎求救。 见他还不老实,休屠另只手拍了拍腰间挎着的配刀,“当心着点,刀剑可不长眼!” “别!”樊琼枝清楚这个叫休屠的侍不待见自己,只好向上首的萧元度求救, “五公子,求你放了琼林,他还小,他——” “别急,只是为他看看病。” 看病?樊琼枝愣住。 另一边,医官已开始诊脉。 樊琼林缩脖坐着,面色如土,汗出如浆。 好一会儿,医官诊毕,拱手回话,“此子止略有些不足之症,胎里带的,体弱气虚,受不得劳累,慢慢调理或可缓解。除此之外并无他恙。” 萧元度挑眉,似有些意外。 樊琼林腹部绞痛的毛病频频发作,他还以为…… 比他更意外的是樊琼枝。 “阿弟,”她扭头,愕然看着自己的阿弟,震惊到几近失语,“你,你没有中毒?” “不可能!”樊琼林下意识反驳,“那人明明喂了我一粒药丸——” 虽说那药丸服用之后不痛也不痒,他却始终提着心吊着胆。 也不敢私自求医,因为那人说了,一旦被人查出这种毒,他与阿姊的身份就会暴露。届时他们姐弟俩非但进不了萧府,也得不到解药,唯有等死。 怎么…… “这么说,你的绞痛症也是假的?” “我,我……” 绞痛症确是假的,因为萧元度迟迟不上钩,他着急,他知道唯有这样阿姊才会拼尽全力。 自己带大的阿弟,本该比任何人都了解,只不过先前一心担心他生死,被蒙蔽了眼睛,这会儿抽身再看,还有甚不明白的? 樊琼枝摇头,不愿相信阿弟竟然骗自己,眼底尽是受伤与痛心之色。 樊琼林急了:“阿姊,我确是吃了药丸,没准是很厉害的毒药,只是这医官诊断不出——” 医官瞬时火气,“某专研各类毒症多年,岂是你随口就能侮蔑的!欸我说你这小儿,没中毒岂非好事?竟如此不知好歹!” 休屠看了眼公子,命人把气咻咻的医官请了出去。 堂上,姐弟俩神色各异。 樊琼枝默默垂泪,再不看自家弟弟一眼。 樊琼林又慌又怕,慌的是身陷险境随时可能丧命,怕的是阿姊因为此事不要他。 萧元度猛一拍长案,震得两人一哆嗦,“还不交代!” 事已至此,的确没什么不能交代的。 萧元度显然已把他们的底细都查清了,方才那番话又等同于不打自招,再嘴硬下去只会受刑,眼下又没了毒药的威胁…… 但他们实在也交代不出什么。 北上之后,姐弟俩一路流落到了秦州,樊琼林病倒,樊琼枝为了救他自卖自身。 一个风雪天,有人将他们从人侩手中买下。 姐弟俩先是被带去了一座山脚下的别苑,不久就被送去了那个富户家,从侍女到乐伎的过程也都是实话。只不过私下里另有人与他们接触。 年长的仆妇负责教导樊琼枝仪态举止,日常就是为她讲述姜女的性情喜好,让她仿而行之。 还有一个年轻的侍从,偶尔出现嘱咐他们一些事,只是从未露过真容。那个所谓的毒丸也是年轻侍从给樊琼林喂下的。 至于背后设局之人,她们从未见过。 “公子?”休屠请示地看向萧元度。 樊琼林心眼虽多,年岁在这摆着,有没有隐瞒一眼便能看穿。 萧元度眯了下眼,哼笑一声,“倒是乖觉,赏。” 休屠会意,一拍手掌,又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侍女端着漆盘,漆盘上是一壶酒。 侍女身后是两个护卫,护卫押着一个仆妇,正是方才送来暖酒的那个。 樊琼林瞳孔一缩,原来、原来他准备的酒早已被替换。难怪…… 仆妇噗通跪倒,涕泗横流地磕头求饶:“五公子饶命!老奴是财迷心窍,老奴不是有意要害公子的,那酒也没毒啊!” “既没毒,便给准备这壶酒的人尝尝,”萧元度扫了眼缩成一团的樊琼林,抬了抬下巴,“给他灌进去,一滴不许剩。” 第387章 你是好人 樊琼林大惊!还未来得及反应,双手已被其中一个护卫从背后锁住。 又见休屠提着酒壶朝他走来,直接吓得面无人色。 “五公子,你不能如此待我!”他仗着最后一张底牌,对萧元度大喊,“你忘了?我阿父救过你,我们一家于你有恩!” “恩?”萧元度嗤一声笑出来。 忘恩之辈, 竟还真把他当成知恩图报之人了? “这恩我说有便有,我说没有便没有。” 樊琼林万没想到会得到如此回复。 既然他视恩情如纸薄,缘何先前待阿姊那般上心? 余光瞥见休屠到了近前,樊琼林彻底慌神,拼命晃着脑袋,眼睛哀求地看着樊琼芝:“阿姊救我,救——唔!” 休屠手似铁钳,掐住他下颌两侧, 迫使他仰起头、张开嘴, 而后提壶猛灌。 樊琼枝虽伤心阿弟瞒骗自己,终归不忍心见他受罪。 那酒是无毒,可他还小…… 扑过去试图阻挡,休屠根本不买账,她也撼动不了休屠分毫。 只好看向上首的萧元度,“五公子,妾求你!就饶了他这一回罢。我只有这一个阿弟,他自小体弱,经不起这番折腾的……” 说着跪倒在地。 萧元度却道:“他若不是你阿弟,早死八百回了。” 樊琼枝还要张口,一壶酒眨眼便已灌完。护卫松开了牵制,像丢一块烂布一样把樊琼林丢在地上。 樊琼林趴伏在地衣上, 不停呛咳着。 药是他弄来的,也是他下进酒里的, 他比谁都清楚药性。心下骇然,试图去抠嗓子, 手却被休屠抬脚踩住。 “啊!!”樊琼林痛的龇牙咧嘴。 看着弟弟狼狈痛苦的模样,樊琼芝泪水涟涟, 想着被灌进去的那壶酒,更是揪心不已。 “五公子你宽宏大量,求你放过他罢!” “樊姬可知,令弟骗你的可不止绞痛症一桩,他近来还与佟家人接触过几回,这事可有告知你?” 樊琼枝茫然地问:“佟家?” 樊琼林倒吸着气,辩解道:“那只是佟家的一个从人,于市中偶遇,闲谈了几句……” 萧元度微哂,“偶遇了好几回?这缘分可不小。” 休屠就在他手背上又碾了一下。 樊琼林嚎啕出声,再不敢嘴硬:“那人是别有所图,想要笼络我——不过五公子,我对天发誓,绝没起别的心思,也没有帮佟家做任何事!” 他的确没起旁的心思,因为还指望让阿姊进萧家。 佟家人就是许他再大的好处,那好处也有限。他可不是短视之人。 不过他也没有一口回绝也就是了。阿姊若是久迈不进萧府门槛, 他总得做两手打算。 萧元度粗莽之名在外,樊琼林自以为足够谨慎,没想到还是落了他的眼。他竟是一直找人盯着自己不成? 那……樊琼林想起别苑里花钱买通的那些人,除了今日送酒的这个老妇,究竟有几个真心为他做事? “你是没来得及为佟家做事罢?”休屠低头啐了他一口,“如若不然你已是个死人了!” 樊琼枝手脚冰凉,她不知道阿弟究竟还瞒了自己多少事。 休屠终于大发慈悲抬起了脚。 樊琼林得了自由,扑跪上前,紧紧抱住樊琼枝的手臂,一脸可怜相:“阿姊、阿姊,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不敢骗你,你别生我的气……” 樊琼枝垂着眼,没再似以往那般轻易便谅解他的错,而后再说上一些安慰他的话。 樊琼林还要再说什么,突然揪紧胸口,脸皱成一团,似乎很难受。 青白的脸色眨眼间涨得通红,那红一直往下蔓延,脖颈、胸膛……热汗不停地冒,樊琼林开始伸手去扯衣襟。 休屠哬了一声,“药没少放啊!” 樊琼枝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管他,但这毕竟是她的阿弟,她唯一的亲人,还能如何? 碰了碰他的脸,触手滚烫:“你、你怎么样?” “阿姊,我,”樊琼林紧紧抓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好热,阿姊,我好热……” 撕扯衣襟的那只手改成了拽,脸贴在自家阿姊的手上磨蹭。 樊琼枝惊慌又失措,怎么也抽不开手,目露哀求地向萧元度看去,“五公子,求你请个医官救救琼林,我们都是被逼的,不是有意要害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愿意替他受罚……” 耳听着苦苦哀求声,萧元度垂眼片刻,再抬起,见樊琼林愈加失态,嫌恶地摆了下手。 护卫当即上前,将樊琼林拖了下去。 “阿弟!阿弟!” 樊琼枝欲要去追,被休屠伸臂拦下。 “医官救不了他,这你应当清楚。”萧元度无甚情绪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樊琼枝蓦地止步,忽而想起弟弟嘱咐过的那些话,又想起一同被拖下去的那个仆妇,面上红红白白。 “琼林他还小,万一……” “自食其果,是生是死就看他造化了。” 樊琼枝慢慢冷静了下来。 酒已入腹,再说什么也晚了。而且以琼林所为,五公子这般其实已算是网开一面。 回身,重新跪了下去:“多谢五公子开恩。” 萧元度神情平淡,“他是你阿弟,这恩我可以开一回,再有下次,谁也救不了他的命。” “妾一定多加约束他。” 萧元度起身,踱步到樊琼枝跟前,垂眼看她。 她的确是关梧县樊家村的樊琼枝,除了被威胁以及被弟弟蒙蔽做的那些事,她也的确称的上性情柔善,至少无主动害人之心。 包括今晚端给他的酒,也只是为了救弟弟的命。 因为她是樊琼枝,所以萧元度不会把她如何。 不过他由此也愈发清楚了一件事,他或许会为十多年后的琼枝动心,却不会为眼前人起丝毫波澜。 “起来罢。” 樊琼枝战战兢兢起身。 萧元度负着手,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中庭:“明日我让人送你们离开棘原。” 樊琼枝猛松了一口气。 他们姐弟是别人安排的棋子,怀着目的而来,居心不良。五公子不仅没有追究,还肯给他们一条生路…… 愧疚感激之外,还掺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五公子,妾能否一问?”看了眼他英隽的侧脸,大着胆子问出了那句一直想问的话,“五少夫人她,就那么好?” 萧元度摇头,“她没有那么好。” 顿了顿,又道:“我也没那么好。” 他与姜六前世里都不是好人,这一世纠缠到一起,就当是命里该有一劫,他认了。 该说得说完,萧元度便离开了琼芝别苑。 独留樊琼枝站在原地,想着萧元度那句“你是好人,应当离我们远些”,一脸迷茫。 第388章 雨过天晴 什么时候才会意识自己是真正爱上了一个人? 可能是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也可能是在永远见不到她之后。 姜女两种都不算,因为无论哪个意义上的第一眼两人之间都算不上愉快。而且,她只是回江州探个亲而已。 萧元度最初还希望她永远别回来,清醒时倒还能硬下心肠,把她当做一个不相干的人。梦深处,理智无法作主的时候, 又总是沉浸在她一去不回的恐慌之中,日甚一日。 反复的折磨来折磨去,非但无法把那个人的身影抹去,反而愈发深刻。 干脆就有些自暴自弃。 如此这般反倒促使他想明白了,他之所以对着樊琼枝再找不到前世的感觉,或许根本就不是因为年龄也不是因为阅历,什么都不是, 就是因为姜女这个变数! 一切的借口不过是自欺欺人,可心中日渐堆积的苦闷让他连自欺也做不到。 潘岳曾问过他最离不开的是谁?答案其实早便有了。 他离不开姜女,他放不下姜女,他不能没有姜女。 他希望共度余生的那个,是姜女。 即便她是姜六。 可,她是姜六又如何?她没有心又如何? 她罪行累累、恶名昭彰,罄竹难书,又如何? 蛊惑人心也好,心狠手辣也好,他就是忘不了她! 何况,那些毕竟都是前世的事了。这一世什么都还未发生。 姜六现如今是他的妻子,不会沦落欢楼,不会成为什么国主的宠妃,更不是口蜜腹剑、蛇蝎心肠的妖妃。 他也不会让她再有伤害琼枝的机会。他会把樊琼枝送走, 而后约束好姜六…… 这样,总可以了罢? 挥刀断琴,等同于彻底斩断了前世的执念,那份不知所起的情愫至此而终。 放过樊家姐弟, 因为他变心违誓,于心有愧…… 反正, 他本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守约践诺,也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公子,你可算认清自己的心了!” 送走了樊家姐弟,最高兴的莫过于休屠。 “咱们去接少夫人罢!” 琼芝别苑已空,五公子和少夫人之间再无阻碍,五公子到时再跟少夫人好好陪个罪,很快就能雨过天晴了。 “不急,”萧元度道。 他的确认清了自己的心,也认准了姜女。 同时他也认清了一件事——即便他肯抛开前世那些,他与姜女之间还有一个结待解。 “办完这一桩,咱们就去江州。” - 萧元度率了一队人马,日夜兼程,将行程缩短了大半,抵达沅阳之时也已是十一月底。 一路上都在琢磨该怎么跟姜女解释前阵子的事。对她的疏远、对樊琼枝的优待…… 该如何告诉她,自己之所以一时难以接受她姜六的身份,并非是因为她对付许晏的手段而对她有成见。 他对樊琼枝更不是甚么金屋藏娇…… 太守府的人接了名刺, 不久, 管事出来,恭敬将他迎至正厅,命人上了茶。 “不知五公子今日来,家主还在郡衙,已谴人去传话,烦劳五公子稍坐片刻。” 萧元度其实一点也坐不住,恨不得抬脚就去见姜女。却也知道这是岳家,他已失礼于前,不好再乱来,唯有耐着性子静等。 谁知这一等小半日就这么过去了,茶也喝了几盏,除了廊下垂手侍立的从人,鬼影子也未见一个。 萧元度哪还能不清楚自己这是被晾着了。 休屠见公子浓眉紧锁,脸色有些不好,怕他又像在萧府那般拂袖而去,毕竟他平日里连主公都不愿多等。 可这毕竟不是萧府,他要见的也不是主公。 小声道:“公子,脾气收收——” 萧元度横了他一眼,这还用他提醒? 被人有意冷落的确窝火,但谁让他理亏。岳母病重,夫人回母家探亲,于情于理他都该陪同。 但他当时心情一团糟,心思也还没理好,尚且不知怎么面对姜女,何况是她的阿母。 惹得岳母不悦也是必然。 萧元度倒是不太在意这个,他只担心姜女,姜女会不会不愿跟他回去? 搁在膝头的手无意识攥了攥,手心冒汗,竟是有些紧张起来。 恰逢侍女又奉上新茶,萧元度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微一停顿,才把茶水咽下去。 接着若无其事喝了半盏。 裴臻踩着侍从的背趴在窗上看了他多时,见状小眉头疑惑地曲了曲。 实在忍不住好奇,从侍从背上下来,沿着长廊走了几步,绕进正厅,到了萧元度面前。 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后,歪着脑袋问:“你就是我姊夫?” 萧元度听他叫姊夫,又瞧他眉眼与姜女有几分相似,扬了扬眉毛:“不错。” “那你怎么不与我阿姊一道来?” 跟个小童他自然用不着多做解释:“我有事要忙。” 裴臻眼珠子咕噜噜转着,又问:“方才那茶好喝么?” 嘴角微微勾起,萧元度故意道:“甚好。” 裴臻愈发疑惑了,小眼神总往茶盏上飘。 察觉到萧元度在看自己,他板了板脸,收回视线,小大人似的问他:“你从棘原来?你做甚么的?” 萧元度不愿意说自己目前只是个管案牍的小吏,便称自己是领兵打仗的。 裴臻眼睛一亮,“那你一定也会打架?” 萧元度丝毫不以为耻地点头,“至今没逢着敌手。” 裴臻把替阿姊出气的事暂时抛在了脑后,围着他问东问西起来。 廊下,一个侍女悄悄离开,径直去了耦园。 “如何?”蔡媪问。 侍女正是温夫人身边伺候的,闻言笑道:“姑婿器宇轩昂、一表人才,虽不似咱们南地郎君潇洒飘逸,却也英武有神。” 蔡媪点了点头,“总算没有太屈了六娘子。” 柏夫人就道:“别把人干晾着了,请进来罢。” 蔡媪不赞成地看着她:“这才到哪,夫人就心疼了。” 柏夫人叹道:“我是心疼阿娪。他虽与阿娪置气,总算还知道低头,可见也不是个无可救药的。只要他对阿娪好,我还有甚么所求?” 蔡媪无法,只得让人去请萧元度。 第389章 紊乱不堪 侍女重回正厅,发现不过才一会儿工夫,小郎对这个姊夫的态度已大大转变。 裴臻正缠着萧元度给自己讲水战之事,双眼放光,满脸都透着崇拜。 阿母谴人来请,他不好不放人,切切叮嘱:“姊夫, 你见完阿母,记得接着给我讲。” 萧元度心不在焉地想,能不能接着往下讲,还得视见了你阿姊之后的情况而定。 等萧元度随侍女离开,裴臻才想起剩下那半盏茶。 迟疑着尝了一小口,立时呸呸连声,小脸苦得皱成了一团。 “这他都能喝下半盏去……”还眼也不眨,非人哉? 萧元度在去耦园的路上还在想这个岳母等会儿会如何刁难他。 不管怎么刁难他都得忍着。 姜女要是不愿意回就不回, 大不了自己陪她在江州过年。反正他脸皮厚,岳母再不待见还能短他一碗饭吃? 到了花厅,见了柏夫人,饶是萧元度准备充足也不免一愣,始知姜女的好颜色承自于谁。 想象中的刁难也并没有。 柏夫人眉目温婉,言语含笑,只问了他一些家常事,而后便关怀起他一路上是否劳累。 至于他与姜女之间的那个所谓的小误会,只字未提。 如此反弄得萧元度不自在起来,清了清喉,道:“先前是小婿犯浑,惹阿娪气怒伤心, 此番前来,愿领任何责罚。” 柏夫人摇头:“阿娪处处护着你,提起你总有说不尽的好话, 我哪里好责罚你?倒要招她心疼, 说不得还要怨我。” 看柏夫人语气真诚,不似作假,姜女真说他好话了? 萧元度没想到, 两人先前闹到那步田地,姜女竟还这般袒护他。 虽然她这么做可能只是不想让阿母担心,但萧元度就是控制不住飘飘若飞的心情,愈发想要见到她。 前后左右并不见姜女身影,就问:“阿娪何在?” 柏夫人怔住,“阿娪早已返程,你竟不知?” 萧元度眉心一皱:“她何时返程的?” “月初时就已动身,已走了大半个月了。我想着北地风雪大,没好多留她……” 柏夫人也猜到了他此行不单是为赔罪,应当是来接阿娪的。只当两人路上岔开了。 “我以为你已知晓——” 虽有些失望,但姜女自己回了棘原,萧元度多少松了口气。 但不知怎地,他总觉得心里不大安稳。 待问明姜女回程路线,眉心更是打成了死结。 早便猜到,姜女若要回去,过漳江以后必然取道北行,抵达瀚水后再乘船东去,这样被大雪困在路上的可能就会减少很多。 怕与她岔开,沿途车马船只也都有让人留意,根本不曾见过姜女一行。 才飘起来的心哐当砸进了深坑。 不过, 他看了眼柏夫人犹带病容的面庞,到底没有多说,附和着点了下头:“应是岔开了。” 裴守谦回来,于书房见了萧元度。 而后神色凝重地唤来管事,让他调拨些部曲过来,不忘嘱咐,“此事暂勿让夫人知晓,免她忧心。” “老奴晓得。”管事领命而去。 中晌方过,萧元度带着自己的人马以及从裴府借来的部曲呼啸着出了沅阳城,一路北去。 - 一场雨过,山峦如洗,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姜佛桑小憩醒来,推窗而视,庭院静悄悄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清静,清静的有些孤寂。 她没有唤人,独身出了屋室。 细雨如雾,青石小径被冲刷的光可鉴人,倒映着她模糊的身影。 该回去撑把伞,姜佛桑想。 但她最终没有回去,而是沿着小径慢慢地踱,一块石板一块石板数着踏过。 鬓发很快被打湿了,不时有雨水自脸颊滑落,她也不着急,偶尔还停下来望一望天,甚至希望雨再大些,最好能把眼前的混沌全都冲走。 忽而一阵天旋地转,她忙低下头,闭上眼,踉跄着扶住左手边的廊柱,待那股眩晕过去才重新睁开。 缓了缓,继续往前。路并不算远,她却走得格外缓慢。 一路走走停停,总算到了后院。 这时节也没有园景可赏,不过山石枯木,还有一方小池。 姜佛桑便立在廊下望着雨中的小池出神,眼神空茫,氤氲着水汽,和灰蒙蒙的天空有些相似。 雨渐渐大了些,檐下水线成串,姜佛桑看着看着,禁不住伸出手去接。 雨珠砸在掌心,冰得人哆嗦,她却没有丝毫反应。 身后有脚步声接近,姜佛桑回身,看见来人,浅浅笑开,“夫主。” 被她唤作夫主的男人长身玉立、面目清俊,一身雪青色直裾,外穿紫色大氅,走近了,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隐隐夹杂着草药的清苦。 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却并不难闻,反而十分清心醒神,让人觉得分外妥帖。 扈长蘅在长廊另一端看着她,纤细秀挺的身姿,素色的衣裙,如瀑的长发松松绾了个发髻,只插了一支玉簪。简朴到了极致,如诗亦如画。 “冷不冷?”走到近前,拿出帛帕为她擦拭发间和脸上的水痕,而后将她的双手拢进掌心,凑到嘴边呵了呵气。 这手冻如冰坨,不待她答,扈长蘅就要解下大氅为她披上。 姜佛桑抓住他解衣的手,摇了摇头:“妾无碍,夫主别受了寒。” 扈长蘅稍作犹豫,接着便张开大敞将人纳入了怀里,“这样便好了。” 姜佛桑偎在他怀里,他的气息有些许陌生,却并不让她讨厌。 身上很快回暖,两人就这样相拥着赏了会儿雨。 察觉到大氅下她伸出双臂回抱住了自己,扈长蘅闭上眼,面上浮现出百种情绪。 侧脸贴上她的发顶,轻声问:“怎么想起往后院来?便是来,也该叫个人陪着,你才好一些,淋了冷雨如何使得?” 姜佛桑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低落:“我总也想不起咱们的过去。” 医官说她的头部因受到过剧烈撞击遗忘了一些前事。 醒来的最初几日,记忆的确紊乱不堪,像是被人用力摇散了,七零八落怎么也拼凑不到一起。 过了好几日才稍稍好转。 她记得自己是姜氏女,家住京陵,正在备嫁。 可她要嫁的人应当是许家八郎,并不是扈长蘅。 扈长蘅应该是阿妙的未婚夫婿,怎么就成了她的夫主? 扈长蘅便把替嫁的事说了。 对此,姜佛桑并不怀疑。 一来,这确像是叔母能做出的事。 再者…… 她还记得自己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扈长蘅。 他一声声唤着六娘,看她醒来,喜极而泣,抓着她的手紧贴在脸上,泪水沾湿了她的手背,滚烫且灼热。 还有他眼底的深情,姜佛桑相信,这个人是爱着自己的,很爱很爱。 所以她深信不疑,扈长蘅就是自己的夫主。 可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嫁给他三年,他们应当有过许多共同的回忆,她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 第390章 失而复得 “某行医多年,这种症状倒也见过一些,脑部受到剧烈撞击亦或震荡特别严重,是会导致伤者遗忘一些事情。不过遗忘的多是近期之事,比如不能够清晰的记起受伤时的情景,或是受伤前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 “但是伤者记忆并不会完全丧失,更不至于忘记自我。对于远期的一些, 譬如自己姓甚名甚、父母家居何处,这种自小就有的记忆,很少会消失。 “似少夫人这种遗忘了好几年的,少见。七公子也不必太过担心,失去的这部分记忆是可以慢慢恢复的,只是会受到多方面的影响, 时间也不固定。 “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两个月,也有长达半年甚或一两年之久的, 更有甚者可能终生都无法恢复……具体还要看伤者的身体状况、受损程度,以及自身的修复情况。 “静养是必需的,再辅以药物缓解,伤者的情绪稳定也至关重要。需要特别注意的是,由于头脑受损,记忆恢复期间,伤者可能头痛频发,且伴有眩晕、呕吐等症状……” 扈长蘅想起医官的话,心情五味陈杂,手臂缓缓收紧:“六娘,不必勉强自己。” 姜佛桑醒来的这些天, 他几乎每日都活在心疼与煎熬之中。 其实那声夫主还是姜佛桑先叫出口的。 她醒来那日,医官和侍人皆高兴地喊着:“公子,少夫人醒了!” 这或许给了她误解,她躺在榻上, 怔怔地看着自己, 虚弱地叫了声“夫主”。 扈长蘅无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 仿佛天地都亮了。 后来才知晓…… 他决定将错就错。 不,哪里是错? 他们本就是夫妻,他本就是她的夫主。 扈长蘅禁不住想,或许这是佛祖给他的机会,彻底抹掉那个人存在过得痕迹…… 姜佛桑抿了下唇。尽管夫主总安慰她说不要紧,以前想不起,他们还有以后。 可,两个人生活的痕迹却只有一个人记得,该是很寂寞的罢?所以姜佛桑才想要快点想起。 而且她总觉得,她不止遗忘了三年。脑中空荡荡的,心也空荡荡的,像是缺失了很多,缺失了极重要的东西…… 不过夫主说得也没错,强求不来,反而让身边的人担心,顺其自然便好。 姜佛桑弯了弯唇,“雨大了,咱们回去罢。” 扈长蘅松了口气,微微一笑, “好。” - 到底淋了雨, 回去后泡了热汤池,又喝了姜汤。 下半晌,两人在书室消磨,或观书,或下棋。 姜佛桑自醒来一直嗜睡,精力不济,过于耗费心神的事持续不了多久,但她又不想一直在榻上躺着。 扈长蘅便在书室置了张美人榻,让她拥裘在上头小歇,他则在书案后,陪她说着话,手下亦作着画。 炭火融融,一室静谧与温馨。 扈长蘅停笔,目不转睛地看着几步开外肤光胜雪风致楚楚的人儿,眸里的深情一点点复苏。明明是寒冬腊月,他却觉春回大地。 三年前她初嫁给自己时,脸上还有些许青涩稚嫩,那时就已美得不可方物。而今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更若仙姝神女一般,举手投足,一颦一笑,自有一段天然的风韵灵巧。 颠倒众生许未必,但她若是鸩酒,扈长蘅甘愿饮下这剧毒。 犹记得当日从侍从手里接过她时,他的双手一直在颤抖,脑中一片空白。失而复得的狂喜,没有护她周全的愤怒,还有她再醒不来的恐惧…… 好在,她醒了过来。 他的妻子,曾经只属于他的珍宝,终于又回到了他的怀抱。 “夫主,”姜佛桑的视线从半开的窗牖处收回,“下雪了。” 扈长蘅搁下笔,走过去,从背后将她半拥在怀。 “从昨日起天色就不对,果然有雪。” 姜佛桑偏过头,眸光熠熠地望着他,“我听桃穰说山里有红梅。” 桃穰是她的侍女,至于原本一直伺候她的皎杏,因为替嫁的缘故,并没有随嫁来北地。 扈长蘅焉能看不出她的暗示? 顾虑她的身体,不欲答应。又见她难得精神,也不忍拂她的意…… 想了想,叫来南全,让他去询问医官 南全很快来回话:“医官说只要做好相应调理,出去走走没有坏处,可以放松心情,”意有所指看了自家公子一眼,“对记忆的恢复也有一定帮助。” 扈长蘅却似未听到他后半句,面向姜佛桑,作沉吟状:“踏雪寻梅倒也是一件雅事。” 姜佛桑便知他是答应了,半回身圈住他颈项,开心道:“多谢夫主!” 虽只是浅浅一抱便松了开,扈长蘅微有些苍白的面容还是晕红了起来。 姜佛桑也发现了,愈发盯着他不放。 真是奇怪,他们成婚时日已不短,他为何还如此羞涩? 心里觉得好笑,有意逗他一逗,便道:“郎君羞赧,让人爱不释手。” 果然,扈长蘅一怔之后,脸色更是红欲滴血,视线几不敢与她相对,圈抱住她的手臂也有些僵。 姜佛桑见他如此,促狭之意淡去,心里有股别样的感觉,伸手抚上他的脸。 四目相对,扈长蘅慢慢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侧脸紧贴着她的掌心。 本该是旖旎暧昧的氛围,姜佛桑却看见了他眼底藏着的哀伤,哀伤地让人心碎。 是她让他如此的吗? 是因为她忘了他们的过去吗? 南全扎手站着,有些尴尬。 此种情况,实在不适宜留下,他也不是没有眼色的,但他还有事…… “公、公子,这次出来的急,没有带药,你已多日不曾服用,奴得安排人去抓药。” “我写给你。”扈长蘅松开姜佛桑的手,敛去些微的不自在,重新回到书案后,提笔蘸墨。 姜佛桑知道夫主的身体不甚好,也有些好奇他吃得什么药,便也从美人榻上下来,走过去看了几眼。 “川穹、龙脑香……” 最初扈长蘅并未发觉异样,直到姜佛桑又接连念出几味药材,是他还不曾写上去的。 扈长蘅骤然停笔。 南全错愕不已,“少夫人怎么知道这药方?” 姜佛桑愣住,是啊,她怎么会知道? 她不曾涉猎过医书,也不懂医理,为何能如此顺畅地把药方背出? 扈长蘅缓缓直起身,搁下笔。 “夫主?” 疑惑中的姜佛桑被他重重拉进了怀里。 眼中一抹水光闪过,百感交集的扈长蘅闭上了眼,紧紧抱着她,似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六娘……” 第391章 红梅朱堇 一夜北风紧,到了翌日,已是一片银妆素裹天地,不知名的鸟儿自庭院上空掠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俟风雪稍停,扈长蘅携着姜佛桑的手往山中去寻梅。 “当心。”山道事先已让人清扫过,还是难免湿滑, 扈长蘅让她走在里侧,时时帮她留意着脚下。 怕她冻着,过一会儿总要问一声冷不冷。 姜佛桑身穿貂裘,头戴兜帽,帽沿还有一圈浓而密的风毛,行走间偶尔露出薄梅色的裙摆。 “裹得再严实不过,哪里还能冷着?”双眸晶亮,兴致盎然。 扈长蘅便就放下心来, 牵着她继续往山中走。 “哟, 日头出来了!”缀在后头的南全指着天上。 他旁边的桃穰拍手笑道:“天公作美,知道咱们七公子和少夫人要来赏梅,哪好再阴沉着脸。” 姜佛桑和扈长蘅也相视一笑。 雪后天空放晴,日光先还有些薄,慢慢便盛了起来。湛蓝的天被映照的愈发蓝了,山峦、树木全都裹着厚厚一层银白,白得晃眼睛。 俯瞰远处,千里冰封,连绵的山脉仿若一个玉砌成的世界,莽莽林海、雾凇脉脉,有如披了曾剔透的纱衣,美好不似人间。 一行人沿着人工凿成的石阶边走边感受冬日山景的壮丽,过不久,觉得热了, 姜佛桑便推下了兜帽。 出来走走的确没有坏处,本就病恹恹的,这些日子总待在山院内, 容易胡思乱想,又想不出个头绪,少不得积郁于心。 才出来这么一会儿,就感觉心底的郁气被涤荡了干净,看什么眉眼都是弯着的。 扈长蘅瞧她笑颜明媚,便也遗忘了所有愁烦,只想让她日日都能如此。 听她微有些气喘,“别走太急,头可还疼?要不要停下歇歇?” 南全闻言,回身招了招手,随行的府卫携了简便的胡床。 “不必。”沉压压的感觉不再,姜佛桑今日甚感清明。不止头脑清明,更觉身轻似燕。 恰巧起了阵风,她晃了晃与扈长蘅交握的那只手,笑盈盈道:“夫主可要把妾牵好了,免得妾乘风而去,飞走了。” 扈长蘅笑容一顿,握着她的那只手下意识紧了紧, “好。” 原为寻梅而来,谁承想沿途尽是可观之景, 不时停下来观望一阵, 等抵达梅林已是日上中天。 向阳处一片开阔地,万树寒无色,唯有凌寒逞艳的红梅,放眼望去一望无际,仿佛苍茫天地间唯一的一抹亮采。 这些梅树也不知年纪,生在野外,无人修剪,自在随心地生长,经年累月下来,根系粗壮、枝条虬结,很有种古朴韵味。 穿梭在林间,宜人的幽香萦绕鼻端,仰头而视,朱砂色的花瓣绽放枝头,晶莹的雪温柔地堆积在花瓣和条干上,那般的冰清玉洁。 红梅不似白梅冷清,它娇柔,也艳丽,似含羞的爱侣,藏着美丽的心事,诸般动人。 姜佛桑看看红梅,目光又移到身畔长眉秀目、端凝静雅的男人身上,只笑不语。 果然,不一会儿便看到熟悉的红晕浮起。 扈长蘅避开视线,伸手摘了一朵下来,轻轻掸去上面细碎的冰凌,转过身,为她戴在鬓边。 云鬓斜簪,红梅雪面,一时看呆了眼。 姜佛桑歪了歪头,眼中波光点点,问他,“妾与花孰美?” 扈长蘅微红了脸,垂眸片刻,复又抬起:“人比花更美。” 两人脉脉相视,一个含羞,一个带笑。后头的南全与桃穰自发停下脚步,一个仰头看天,一个低头踢雪。 景赏了,梅也寻着了,时辰不早,也有些累了,便打算打道回府。 桃穰在南全的帮衬下挑了些含苞待放的枝条剪下,“少夫人不便出来,带些回去插在梅瓶里,想看时时都能看。” 姜佛桑觉着就是要野天野地开了才好看,不过桃穰已剪下不少,她也的确不可能日日都来,也就没再拦着。 扈长蘅看到一枝开得好的,走过去顺手折下,欲要递给她。 姜佛桑笑着,正要伸手去接,忽而怔住。 这一幕似有些熟悉。 仰起头,恍惚间,满树红变成了层层雪。 月影朦胧中,有道轩昂的身影抬手折了一枝下来,漫不经心递给了她,“折都折了。” 闭眼晃了晃,再睁开,哪里是白色,哪里有月影?更无人说话。 “六娘?”扈长蘅见她神态不对,询问,“可是哪里不适?” “没。”姜佛桑否认。 接过花枝,无意识转动着。 枝上的花瓣仍是鲜红的,可是慢慢地,鲜红变成了火红,点点汇作硕大的一朵,重重叠叠,如血般绚烂。 压得瘪瘪的,似乎还带着谁的体温。 “朱堇……”姜佛桑喃喃,嘴角轻轻勾起。 “六娘?”扈长蘅心下一紧,上前一步。 姜佛桑茫然抬头,对上他的双眼。 这双眼似一汪碧波,清清润润,不带丝毫攻击性,唯有对她的担忧。 可是为何,她的脑中会浮现出另一双眼睛,肆意嚣张,炽烈坦荡…… 是谁?是以前的扈长蘅么? 似乎又不太一样。 姜佛桑还没想明白,这双眼陡然变了。 变得凶恶、狠戾,满满恶意,冷蔑狰狞地盯着她:“你若是死了,我抱着你牌位拜堂……” 火红的花似乎真得着了火,变得烫手起来。 扈长蘅就见那梅枝倏地掉落在地,又见她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自己每往前一步,她就往后退,“不、不,别过来……” 扈长蘅尽管悬着心,也不得不停下脚步,放轻声音,“六娘,是我——” 姜佛桑只看到他嘴唇翕动,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 扈长蘅缓缓伸出手去,欲要拉她过来。 脸上突地溅起一阵温热,腥气让人作呕,再看他时,他的脸上也多了一抹斜红,可怖非常…… 姜佛桑打了个寒噤,转身就往回跑,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没跑两步,眼前蓦地一黑,一阵眩晕袭来,头重脚轻着向后倒去。 “六娘!”扈长蘅急步上前将人接住。 姜佛桑倒在他怀里,扶着头,意识还在,听得见焦急的呼唤声,只没有力气回应,整个人轻飘飘的。 过了一会儿,缓缓睁开眼,发现天还在旋转,重又闭上。 扈长蘅握着她的手,焦心不已,“六娘,告诉我,哪里难受?” “……好昏。”头好昏。 胃里一阵阵的痉挛,猛地推开扈长蘅,头偏向一侧,哇一声吐了出来。 将养多日终于红润了些的面色瞬间比这雪地还白,不知是怕的还是冷的,缩在他怀里,浑身直颤。 扈长蘅再不敢耽搁,一把抱起她往回走。 南全和桃穰跑了过来要接手,扈长蘅没让,声色少见得急厉:“快叫医官去内院候着!” 第392章 镜中女子 那日之后,一连好几天姜佛桑都打不起精神,吃食少入口,歇睡难安枕。 她甚至开始害怕入夜,因为一闭上眼,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人与事往脑子里挤。 不知从哪里来,不知与自己什么关系…… 她以为是梦, 可为何翻翻覆覆总是那些情景? 说陌生,又透着诡异的熟悉,仿佛是切身经历过的。 然怎么可能呢?梦里的人皆穿着奇怪的服饰,不像是大燕人,而她在嫁人之前连京陵都未离开过。 梦境零零碎碎,一点也不连贯,让人摸不着头脑, 还给人以很不愉快的感觉。她本能地排斥,并不是很想梦到那些。 扈长蘅把医官叫至书室。 “内子先前多有好转, 那日梅林回来,你诊后也说无碍,近几日瞧着一日比一日不济,却是为何?” 医官笑呵呵道,“公子把少夫人照料得无微不至,这是病情有起色的征兆啊。内热瞀闷、失眠多梦也不怕,我再给开个——” “你是指,”南全瞠目,打断他,“少夫人的记忆要恢复了?” 医官并未把话说死,只道是有这个苗头。 送走医官,南全看向自家公子,“公子方才也都听到了?” 见公子迟迟不语,南全试探道,“少夫人身子调理的也差不多了,那什么血府逐瘀的药, 公子看, 要不要给停了?” 少夫人身上除了些轻微擦伤,并没有很严重的外伤,医官说她脑中或有瘀血内阻,所以开的药方主要是行气止痛和活血化瘀的。 现在看还真是颇有效用。 只是若再继续下去,少夫人恢复记忆是必然,所以南全才有此一问,他不确定公子究竟想不想让少夫人忆起过往。 扈长蘅没说话,而是想起了另一桩事。 今日午后,他喂六娘喝药时,不小心洒了一滴在手背上。 六娘拿过帛帕给他擦拭,擦着擦着,忽而抚着他的掌心冒出一句,“这里有道疤的,怎么没了?” 问完,她自己先就愣了。 看完他的右手,又拉过他的左手瞧了瞧,确定两只都完好,没有丝毫伤过的痕迹, 她再次陷入迷惘:“我又记错了?” 扈长蘅望着她,一颗心悠悠下沉。 梅林里她那副惊恐情状,分明是萧元度曾对她做过什么。 他有多心疼她, 就有多痛恨自己。若非嫁给他,她也不会遭此劫难,自己却没有护她周全…… 对于始作俑者萧五,更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他以为六娘必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现在,他不确定了。 转头望向窗外,心下黯然一叹:“六娘,你对他,究竟——” “公子!”桃穰出现在门外,“少夫人醒了,在找公子。” 扈长蘅回神,手撑书案而起,随她去了内院。 留下南全在原地干着急,药到底停还是不停? - 夕食有鱼,这时节也不知哪里弄来的。扈长蘅把刺都给挑了,姜佛桑难得多吃了些。 饭后,又陪她在后院走了走才送她回内室。 姜佛桑洗漱罢,不是没有困意,却硬睁着眼睛不想肯。 扈长蘅便给她念了半卷《都水志》。 这书听着煞是无趣,不一会儿姜佛桑便阖上了眼,呼吸渐趋平稳。 扈长蘅放下书册,笑了笑。 伸手掖好被角,手指碰了碰她的面颊,笑容又逐渐淡去,一抹哀色跃然眼底。 夜渐深了,榻上的人突然颤了一下,眉心颦起,满脸写着浓重的不安。 姜佛桑又做起那个与己无关的梦,这次却是逐渐连贯了起来。 满目疮痍、满耳哀嚎,无穷尽的身心折磨,尊严被践踏脚下,挣扎求存却横生变故,相依为命却反目成仇…… 火盆可真烫啊,她的脸好疼啊,那被黥在脸上的名字,那被灌了一半的哑药…… 像蝼蚁一样苟活着,活在暗无天日处,以为这一生也就如此了。 可是有一天,有一个人指着她,“就是她了。” 于是她被送进了一个小院。 仍未得自由,仍被人监禁,可是在那里,她走出了梦魇,获得了新生。 她重新开口说话,她重新学会笑…… 冬去春来,数年过去,那个拉她出深渊的人却轰然倒下了。 “不要为我难过,我不是死,我是回去了,回到我的家乡……” 弥留之际,枯瘦如柴的手抚着她满是疤痕的脸叹息,“阿丑,我走了你可怎么办?唯一放不下的也就是你了。” “那你带我走好不好?去你的家乡,去哪里都行。”她无声落着泪,小声哀求着,像一个怕被抛弃的丧家之犬。 “不好。”榻上的人无力摇头,水光一闪没入鬓角,嘴角却是笑着的,“人欲虽污浊,但这世间本是美好的,好好活着,总有一日能找到你的快乐。” 她摇头,不停摇头。人生无片刻欢愉,哪里还有快乐可寻呢。 “你忘了怎么答应我的?我还有事交代你做……”抚着她脸的那只手终是无力垂落。 不久,她走出了那座小院,跪在了一个盛装华服的丽人跟前,机械地叩首,磕到头破血流。 “……想要我答应你?除非你以那人的魂魄起誓……” 她缓缓举起手:“我发誓……” 最终换得让死者入土为安。 姜佛桑感觉自己像个游魂,被剥离了身体,飘荡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成为一个旁观者,旁观了一个女子的半生。 好累啊,好痛啊,她为何还活着?为何要那么狼狈污浊的活着?死了不就一了百了了吗?姜佛桑想不明白。 更想不明白的是,那些分明与她无关,为何她竟也有种切肤之痛。痛得魂体打颤,喘息都疼。 她紧紧闭上眼,不想再看。 胸腔处却一阵窒息般的难受,里面似是封印了一个可怕的怪物,日夜捶打着,嘶吼着想要出来。 姜佛桑垂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缓缓裂开一道缝隙,有双手从里面探出,没有一丝血肉,只剩白骨。 长而尖利的指甲蓦地嵌进跳动的心脏,任鲜血迸溅,那只手还在拼尽全力往两边撕扯,要撕开一个更大的口子,怪物要出来了—— 不,不要出来! 不要!! 姜佛桑蓦地坐起身。 烛影昏昏,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 她无暇顾及,掀开垂幔,赤脚下榻,扑到妆台前。 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她长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虚惊一场。 她还是她,没有变成梦里那个恶鬼。 “只是一个梦而已……” 姜佛桑笑了笑,正要起身回榻,目光忽而定住。 铜镜里的她笑容一点点敛去,光滑无痕的右半边脸衍生出可怖的痕迹,那痕迹不断延伸,一直延伸到脖颈。 与此同时,左边脸颊也慢慢浮现出三个字…… 不,她下意识摇头。 抬手胡乱抚触着自己的脸与脖颈。 这不是她,不是她。 “我就是你。”镜中女子忽而开口,“你在害怕什么?你在逃避什么?为何不敢面对,我就是你。” “不,你不是我!” 她不要变成那个人,她不要带着一身伤疤生不如死地活着。 可是镜子里的人不肯放过她,冷涔涔的目光似在嘲笑她的懦弱,口吐之言更是尖锐如刀…… 她不想听,她一点也不想听! 姜佛桑捂着耳朵,却怎么也隔不断那个声音。 无边的恐惧似那只白骨一样的手爪攫住了她,她急欲摆脱。 仓促四顾,摇摇晃晃站起,从旁侧的案几上搬起铜制香炉重重向铜镜砸去! 第393章 明珠步摇 巨大的声响,响彻暗夜。 一墙之隔的扈长蘅披衣而起,匆匆赶来。 绕过屏风就见桃穰跪在地衣上,朝着一角急得直哭。 “少夫人,你别吓婢子,好歹应婢子一声——” 扈长蘅走过去,先是看见一裂为二歪扭变形的铜镜, 而后是只着寝衣环膝抱坐着缩在角落里的姜佛桑,眼神空洞,惊魂未定。 “公子!婢子醒来少夫人就这样了,该是魇着……” 扈长蘅摆了下手。 桃穰息声,与南全一道退了出去。 “六娘。”扈长蘅走上前,蹲身下去。 还未来得及开口,姜佛桑忽而扑进他怀里, 紧紧环着他的脖颈,像坠江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什么也说不出,只一个劲儿地抖,眼里有一种深刻入骨的恐惧,仿佛遇上了极为可怕的事。 扈长蘅理所当然以为这是豳州三年对她造成的影响,心一阵阵揪着疼。 托住她的背,把她抱回榻上,柔声道:“别怕,六娘,有我在。那些都是梦,梦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的安抚下,姜佛桑终于区分了梦境与现实,渐趋平静。 却还是不愿从扈长蘅怀里退出来,搂着他脖颈的手改抱住他一侧手臂,偏首靠在他肩头,一径沉默着。 桃穰把煎好的药送来她也不肯喝,这是头一回如此。 “听话, 咱们把药喝了,喝了就能安生——”扈长蘅哄劝道。 “不喝了行不行?”姜佛桑语带哀求。 直觉告诉她,她最近的异常与这药脱不了干系,她不想再喝了。 扈长蘅沉默良久,抚着她的发,道,“药不能不喝,知你怕苦,我让桃穰备了饴蜜……” 在他一而再地劝服之下,姜佛桑终还是把药喝了下去。 扈长蘅另让人打来热水,为她擦拭了脸颊和双手,而后哄她睡下。 一番折腾下来,姜佛桑也确是困倦不已,起先还盯着扈长蘅,慢慢地,上下眼皮便黏在了一起。 扈长蘅握住她锦衾之下的细手,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一动不动。在榻边守了半柱香时间,见她睡得还算安稳, 方才起身。 不料手腕却被反握住。 原以为熟睡之人此刻正睁着一双秋水明眸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我们既是夫妻, 为何夫主从不肯留宿?” 扈长蘅被问住。 垂眸,赧赧道:“等你好些……” “妾已经好了。” 她这种情况, 不同房本属正常。姜佛桑也说不清为何,心里就是有些怨念,似乎这个问题困扰了她许久。 既为夫妻,同房合寝难道不应该?为何总是—— 总是?她怎么会如此想? 莫非过去三年他们一直分居两室? 可,桃穰与南全都说她与夫主感情甚好。而且这种事也用不着旁人告知,她自己就能感受得到。 或许真是顾虑她的身体罢? 然而经了方才那场梦魇后,姜佛桑不想一人独处,她希望自己的夫主能陪伴在身边。 美目秋波转,巧笑最动人,这样堪爱堪怜的人儿出声挽留,任你再好定力,又怎么拒绝得了? 被她攥主的那只手渐渐冒出微汗。 扈长蘅定定看着她,忍不住一阵心旌摇曳,恍然间似回到了青庐之夜,他们那被迫中断的洞房花烛。 垂下的眼帘遮住眼底挣扎,扈长蘅道:“我不想你日后怨我。” 姜佛桑却未多想,“岂会?” “六娘,”扈长蘅叹息一声,艰涩道,“再等等……” 他还是坚持要走。 姜佛桑缓缓松了手,失望之色明显。 扈长蘅不敢多看,转身匆匆朝外就走。 门扉一开,冷风吹拂,倏尔止步。 午后她在自己掌心翻找那道疤痕的事重新冒了出来。 双眸浸入夜色,握住门框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本就是我的妻子,本就是,我的…… 南全在外面候着,听见房门打开,正要转身去迎公子。 房门突然又闭合上了。 不多久,灯也熄了,屋室内一片漆黑。 南全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了什么,自己呵手呵脚地离开了。 - “公子!找到这个!” 休屠抓着绳索从崖底攀爬上来,疾奔到萧元度跟前,掌心躺着一支毁损了的明珠步摇。 萧元度一眼便认出这是姜女日常插戴的那支。 伸出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将步摇拿了过来。 休屠见他只盯着看,也没个反应,有些担心。 离了沅阳后,人马不歇,沿途搜寻,一路打听着往北。 抵达湑河边的一座村落时终于从一个樵夫处得了些消息。 樵夫上月中旬外出砍柴,那一带荒山荒林多,只不甚太平,他本想早早去早早回,结果连冻带饿,上山没多久就人事不知昏了过去。 等再醒来,天已黑透,山底下传来激烈的打杀声。 他偷偷探出头,借着月色看到下方人影晃动、刀兵闪闪……心知遇上大祸了,樵夫再不敢多看一眼,又缩了回去。 许久之后,等动静终于消失了,他才拖着发软的双腿从另一条小径下了山。 “……我听到那些人在喊啥子护好女君?还瞄到远处一辆马车被绳索绊住,翻滚了好几下,那边也是个山崖,半个车身都掉下去……” 休屠心底暗道不好。 “而后呢?!”他逼问樵夫。 樵夫摇头,其余他是真不知道了。 由樵夫带着到了当日混战之地,只可惜连日来雨雪交替,便是有个痕迹也被掩盖了。 一番搜找,只找到这个损坏了的明珠步摇,还是在崖底乱石堆中发现的。 马车却是不见了,不知是不是附近的村民捡拾了去——这是常有的事,若非明珠步摇掉落在石缝中,说不定也被捡走了。 其实休屠宁可没找到这支步摇,那样至少可以安慰自己,出事的并非少夫人一行。 奇怪,夜袭者会是谁? 车队既打着萧家旗帜又打着裴家旗帜,对方竟是丝毫不惧。而且看样子还是有备而来,几十个人竟是全军覆没不成? 那尸体又何在? 还有少夫人…… “公子,”休屠舔了舔干裂的唇,道,“正所谓活要见人,死——” 萧元度眼风斜扫,冷厉非常。 他赶忙住嘴,自打了两个嘴巴,“属下是想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指不定少夫人被人救走了,亦或藏在何处避难也未可知。” 萧元度收回视线,将明珠步摇攥于掌心,凛眉看向四周:“你不觉得这一带有些熟悉?” 熟悉?休屠并无这种感觉。 直到看见远处一片荒林,才后知后觉一拍脑勺:“这是当年公子你劫、不对,这是当年公子你救下少夫人之地?!” 第394章 这样很好 三年前,他们尾随扈家迎亲车队到此,夜间遇山匪袭杀,公子“出手相助”,并且顺走了扈家的令牌…… 事发之地虽不是此处,相距亦不远。 “难道是同一伙人?” 若果真是,袭击一次还可说凑巧, 两次……难不成这群人与少夫人有仇? 不管有没有仇,总算是有了眉目。 “那公子,咱们接下来就摸排一下附近的山头,看看究竟是何方势力。” 如此胆大包天,必不是一般匪类! 萧元度却没应,从怀里掏出信物抛给他:“着人递话给申屠竞。” 休屠听罢,连连点头,“此处离平州甚近,原也属平州管辖,交给申屠竞来查比咱们更方便。” 正说着,见公子翻身上马。 休屠一愣,“公子要去何处?” “留下一队人在附近继续搜找,剩下的跟我往北。” 休屠不解,少夫人就在此间出的事,为何还要往北?去哪里。 朔风刮骨,萧元度的脸上亦是一片冷硬。 “过湑河,渡瀚水……”他半眯着眼,最后吐出的两个字是秦州。 休屠迟疑道,“要不歇一宿,待到明日——” 连日来不眠不休,公子仪容不整、眼窝深陷, 眼底布满了血丝,休屠很是担心。 萧元度何尝不想歇,然他一闭上眼就是姜女,浑身是血的姜女、奄奄一息的姜女, 还有……越走越远的姜女。 深吸一口气, 强自按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与躁郁。 “少废话!” 一甩马鞭, 绝尘而去。 休屠只能赶紧吩咐下去,而后带着剩下的人跟上。 - 南全匆匆进了内院,到了主室门前,脚步一停。 室内传出一阵琴音,似泉水叮咚,如鸣佩环。是少夫人再抚琴。 公子赞少夫人琴音清峻,高拔出尘,虽少了些女儿家的绮丽温婉,却别有一番落拓气概,让人听后顿觉天宽地广。 南全不懂这些,只觉得悦耳又静心。 再观琴案后并肩共坐亲密无间的两人。 一个温润谦和,一个盈盈动人;一个妙解音律,一个擅于抚琴……哪哪看都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还不止如此。 这些天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不是书室静处,就是后院徜徉,偶尔也会出去走走,谈论的话题无外乎诗赋、绘画……不拘什么都能谈到一起。 便是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说,仅是相视一笑,都有一种难言的默契在其中。 这样相配的两人,偏偏…… “公子。” 琴音戛然而止。 姜佛桑观南全神色,猜到有要紧事,偏首看向扈长蘅,“扈郎。” 夫主这个称呼总让她恍神,近来便改称了扈郎。 扈长蘅低头对她耳语了几句,随南全去了书室。 恰逢桃穰送药过来,姜佛桑也从琴案后起身。 “少夫人,公子吩咐,等他回来再——” “不必,”姜佛桑伸手接过青玉药碗,欲饮又停下,道,“我不喜饴蜜,你去为我寻些蜜饯来。” 桃穰不疑有它,直接去了庖室。 她前脚刚离开,姜佛桑便推开了后窗。 药碗缓缓一倾,墙角的积雪立时融化了一小片,边缘染上黄褐色的痕迹。 姜佛桑静静看着,内心无丝毫波澜。 她知道这些药能助她更快恢复。 她也清楚,唯有把丢失的记忆找回,填补上心里的空洞和脑里的空白,她才会是完整的她。 她不是没试过。 然而每当她试图往深处挖时,总是会被铺天盖地的痛苦席卷包裹。 这痛苦让她止步。 最初她以为遗忘是不幸的,但没准,遗忘才是幸运的? 直觉告诉她,那些被忘记的部分未必就是珍贵的,也有可能是不堪的,不然扈郎不会总欲言又止。 既如此,又何必自寻烦恼? 梦境里那个被称做先生的人不是也让她忘记、忘干净……不,不是对她说,是对另一个人说。 这不重要,道理都是共通的。逃避并不可耻,她也有遗忘的权利不是么? 这几日的药她一口也未喝,然后她再未做过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她的心里获得了平静。 这样就很好。 安宁的生活,知心的夫主,一切都让她满意。 一生还很漫长,丢失的那三年微不足道,如扈郎所言,她们还会有更多个三年…… “六娘,”扈长蘅回来,看着案上空空的药碗,道,“我还想着回来陪你。” “一勺勺喂,更显得苦了,不若一气儿喝完。” “也是,那这会儿苦不苦?” 姜佛桑颦眉,惨兮兮道:“你说呢?” 扈长蘅忍着笑意,待桃穰端了蜜饯进来,牵袖执箸搛了一颗送进她嘴里。 等她咀嚼完,又问,“甜不甜?” 姜佛桑道:“甜的。” 扈长蘅笑了笑,伸手将她带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桃穰识趣退下。 过了一会儿,扈长蘅方才开口:“六娘,我要离开几日。” 姜佛桑以为他要回刺史府,之前提过。 自己因病受不得嘈杂,要在山中静养,扈郎一直陪着她,可马上就到元日了,也是该回去一趟。 “那夫主何时回?” “过几日便回。” 姜佛桑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便也不再多问。 “六娘……” 扈长蘅握住她肩膀,缓缓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等我回来。” - 位于出云山脚下的别苑,此时院门大开。 缓带轻裘的扈长蘅方踏进院中,邵伯就匆忙迎上前,“萧五公子非要入内,别苑内总也没几个人看护,阻拦不住——” “邵伯,”扈长蘅打断他,“不怪你,萧五公子现下何在?” “在书室。” 书室所在院落已被围住,见了他来,那群人噌啷拔刀。 扈长蘅身后带的一队府卫也不甘示弱,纷纷亮出武器。 两相对峙着,休屠走出来:“请七公子入内。” 萧家府兵收刀入鞘,分列两旁,让出一条道来。 扈长蘅微抬手,扈家府卫也只好偃旗息鼓。 扈长蘅只带了南全以及一个近身侍从便进了书室。 书室内已是一片狼藉。 扈长蘅视若无睹,目光投向书架前身着玄金鹤氅的男人。 “萧五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萧元度闻声回身,将手中书册随手抛掉。 环臂盯了他一会儿,一笑:“还活着啊!” 第395章 夺妻之恨 “你!”南全忍无可忍。 此人三年前抢婚在先,三年后还敢打上门来! 不仅反客为主,出言还如此不逊,笑得更是不阴不阳,嘴脸实在可恶! “南全。”扈长蘅以眼神制止了他,转头看向萧元度,语态谦和, “蒙五公子挂记,尚健在。” “不仅健在,活得还有声有色。才过秦州,还未踏足泾州郡,就听闻七公子于佛山脚下金屋藏娇,”萧元度一挑眉, “素闻扈家七郎是彬彬文质一君子,竟也干出这等荒唐事来,可见比我离谱得多。” 扈长蘅仍旧不疾不徐:“一个姬侍而已, 旁人以讹传讹,不足为信。” “绮罗绫绸、珍宝玉器,流水似的送来,我怎么瞧着这姬侍并不一般?” “后院五公子也已探过,人想必也该见过了。” 萧元度点头:“是见过了。” 半点不见闯人家后宅见人家女眷的歉意,还摆出一副不敢苟同之态,“你眼光实在不怎么样。” 扈长蘅也不恼:“红颜枯骨,何敌蕙质兰心?总归是各花入各眼。” 萧元度拊掌:“不愧是寺庙里待过的,境界果然非凡。” “不过,”笑容忽而一收,“还是有点六根不净。” “五公子必是误会了,我只是借出云寺养病,非佛家弟子, 还是俗世之人, 儿女情长舍不了,爱恨贪嗔也放不下,六根不净不足为奇。” 两人相对而立,一个目光渐冷, 一个始终温水一潭。 室内的气氛却逐渐紧张起来。 休屠的视线一直不离扈长蘅身后那个干瘦老者。 对方其貌不扬,也无甚存在感,休屠却不敢轻敌,直觉此人深不可测。 “五公子此来究竟所为何事?”扈长蘅打破了沉寂。 萧元度哦了一声,“我与你二兄是老相识,听闻他近来喜得贵子,特来相贺。途径泾州,听闻你在此静养,一想,咱们也算老朋友了,便来找你叙叙旧,顺便谢你前番那份厚礼。” 南全脸都气青了。 老朋友?叙旧?真亏他说得出口! 扈长蘅无动于衷,只显出几分诧异:“何来此说?” 萧元度也不兜圈子,直接点出了樊琼枝姐弟的名字。 “调教他们姐弟的那家富室虽为秦州商户,祖籍却在崇州,现居之地紧邻泾州郡,与七公子想必是有些渊源的。” 扈长蘅轻缓摇头:“这三年我从未离开过出云山,病榻缠绵,亦没有心神理会外间事, 五公子大抵是谢错人了。若依五公子所言,那对姐弟本就是你要寻之人,富室无心之举倒也算是成人之美,五公子当谢之人是他。” “有道理。”萧元度扯了下嘴角,也不在此事上纠缠,“我这声谢就先省了,你却是还欠我一声谢。” 扈长蘅淡淡道:“这话更不知从何谈起了。” 萧元度松开手臂,往前走了两步。 南全立时戒备起来,他旁边那位瘦小老叟浑浊的眼底亦是精光闪动。 萧元度嗤一声,双手举起冲他晃了晃,而后负在了身后。 “你与姜女命里无缘,若非我把她抢走,你未必有今日的寿数——”上身稍稍前倾,惋惜地对扈长蘅道,“说起来,当初若肯听我的再娶一房,何至于如今孑然一身,长日与一群秃驴相伴。” 他语气轻佻,字字挑衅,似乎有意激怒扈长蘅。 轻裘下的手缓缓收紧,扈长蘅望着他,温润的眼底渐覆冰霜。 “君可闻世上有两大仇?一为杀父之仇,二乃夺妻之恨。” 萧元度答得干脆,“恨可命偿,妻不可还。项上人头在此,有本事,自来取便是。” “妻?” “不错,”萧元度抬了抬下巴,字字铿锵,“我凭本事抢的夫人,自然是我的妻。” 扈长蘅垂眸,唇边一抹嘲讽:“有名无实,也算夫妻?” 萧元度面色一变,眸底波翻浪涌。 不过很快,这汹涌的暗潮便被压了下去,平静的似未听到这话。 “论名,我也与她拜过天地;论——”扈长蘅似还想说些什么,却忍下了。 “一步之差亦算不得数。”萧元度面无表情道。 “没错,一步之差,算不得数。”扈长蘅就此打住,讳莫如深。 “不过那个谢字恕我无法吐口。”他旋即敛容正色,“五公子当日所为,于我是辱,于六、于新妇的侮辱与伤害更甚百倍,没想到,五公子至今竟无丝毫悔意。” 萧元度重重一哼。 这话姜女说倒也罢了,他在姜女跟前也的确不敢提起这茬。 但是面对旁人,别指望萧元度有半分愧悔,尤其是对扈长蘅。 “你也是北地生北地长的,劫夺婚之俗还用我告知你?” “存在便是合理,便可以为你所用,所以你是这样认为的?”扈长蘅颔首,“只不知她是否也这般想?若然如此,你们早该儿女绕膝了才是。” 萧元度神色一滞,若无其事道:“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不劳外人操心,儿女绕膝也是早晚。” 扈长蘅闻言一笑,“但愿你能得偿所愿。” “那是必然。” 谈话陷入僵局,该叙的旧也已叙完,萧元度看了眼外面天色,道,“就此告辞。” 扈长蘅亦无相留之意,“南全,送客。” 错肩而过,即将跨过门槛之际,萧元度脚步一转,却是走到了西墙边。 南全心下一惊。 原本这间书室的四壁挂满了画轴,而今空空荡荡,板壁上的漆色就显得不甚均匀。 果然,就见萧元度伸手抚了抚板壁,问道:“悬画痕迹宛在,画却是何处去了?” 扈长蘅面不改色,“画得不好,烧了。” 萧元度半回头,眯眼盯了他片刻,森然一笑,再未说什么,扬长而去。 “公子,就这样放他们走?” 南全又急又恨又不甘。 “他们虽人众,咱们也带了府兵。那萧五再是厉害,汶叟亦能一敌,何不将其击杀在此,也免了后患!” 汶叟便是干瘦老者,扈家死侍,战力了得,专为守护扈长蘅安危。 扈长蘅望着萧元度离开的方向,良久才道:“佛门净地,杀生不祥。再等等。” 这时,一个衣锦着绣的女子进了书室,请示道:“公子,属下是否还要继续扮——” “继续。” “诺。” 从别苑出来,一行人翻身上马。 休屠迟疑道:“这别苑里里外外都翻遍了,地窖冰室亦没放过,并无少夫人痕迹。会不会——” 会不会弄错了? 没准扈长蘅早便放下了,身边还养着女人呢,哪像是对少夫人念念不忘的样子。 萧元度一言不发,最后看了眼别苑所在,转头目视前方,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第396章 旧岁已过 姜佛桑酣睡醒来,发现身侧多了一人。 扈长蘅支颐侧卧着,手上缠绕着一缕她的乌发,“醒了。” “扈郎何时回的?” 扈长蘅说了大致时辰,而后略带歉然道:“没成想多耽搁了些天。” 姜佛桑摇头,“无碍,还有两天才到元日, 回来了便好。” 又问,“此行可是遇到了麻烦?” 扈长蘅点头,“是有些麻烦,不过不要紧,已应付了过去。” 姜佛桑眉心蹙起,“是大人公与阿家不满……” 这样大的节日, 身为儿妇, 不能亲至跟前拜贺, 仅托夫主送上问候怎么够呢?何况夫主为了陪她,这个年也不能在家中过,大人公与阿家有微词也是应当。 “扈郎应当留在府中过完元日……” “约定好要一起守岁,我岂能抛下你一人。” “可——” “他们你无需在意,谁都不必在意,六娘,这个年,就我们俩,以后年年岁岁,也只有我们俩,可好?” 如此温存之语,听了固然开心,只是,“那别人?” “没有别人,”扈长蘅顿了顿, 问, “六娘, 元日之后, 待你身体养好, 咱们去南边走走如何?” “南边?京陵么?” “或许,比京陵还要远。” “去多久呢。” “若碰到个世外桃源、宜居之地,许就不回来了。” 姜佛桑不知他是认真还是玩笑。 抛家舍族,就他们俩,这怎么能行? 见她迟疑,扈长蘅笑了下,道:“先不说这个,最近好么,药有没有按时喝?” 姜佛桑颔首,心下却还在想着他方才的提议。 明知不可行,也不知为何,她心里还是忍不住一动,似乎正契合了她深藏于心、藏了许久的的某个想法…… 奇怪,她为何会有这种荒唐念头? 姜佛桑怔神间隙,扈长蘅贪恋地注视着她。 午歇方醒,她的面庞被暖意熏染上了一层薄红,唇色也较往日艳上几分。多日未见, 又是这般氛围,不免就有些意动。 “六娘……”声音不自觉低沉下去。 伸手抚上她脸颊,替她将颊畔黏着的几根青丝拂去,缓缓低下头。 姜佛桑回过神,便对上他逐渐贴近的脸,以及陡然变得幽暗的双眸,里面浓情如许,几乎满溢…… 秉住呼吸,眼睫待要垂落之时,忽而一晃,清润含情的眼眸又变作梅林见到的那双。 克制与隐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地渴求,让人感到舒缓的柔波也成了湍急的漩涡。漩涡是黑色的,急速旋转着,越转越大,像是要把人吞噬—— 姜佛桑心口一阵急跳,双手猛地撑住他胸膛,头瞥向了另一边。 咫尺之遥,扈长蘅被迫停下。 见她神情恍惚,喘息急促,眸中微有些复杂,“我吓到你了,六娘?” 姜佛桑摇头,垂着眼,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方才忽有些头晕。” 扈长蘅一听,就要下榻去让人叫医官来。 姜佛桑拉住他,深吸一口气,待心绪平稳,才敢直视他双眼。好在,漩涡又变回了澄澈的碧波。 笑了笑,“就那一阵,医官也说了是常事。” 扈长蘅是心急则乱,这会儿想起了医官的嘱咐,也暗怪自己方才太过忘情。 看着她泛白的面孔,还是不甚放心道:“若不适加重,还是当唤医官。” 姜佛桑乖巧颔首,“妾明白。” 被打断的事也无法继续了,扈长蘅把她从榻上拉起,牵着她的手一直到妆镜前,将她按坐在圈椅中。 之前那面铜镜被她砸坏,已是不能用了,又换了一面新的。 姜佛桑浑身紧绷,不敢往铜镜里瞧,侧着身子看向扈长蘅,不知他要做何。 扈长蘅让她闭眼,她依言闭上,而后感觉到他的十指在发间穿梭,虽有些笨拙,却十分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道:“睁眼看看。” 姜佛桑不得不正对铜镜中的自己。 这一下却是把别的都忘了,笑弯了眉眼:“扈郎哪学的手艺。” 扈长蘅略有些赧然,他发髻梳得实在不好,全靠六娘一张脸撑着。 放下手中玉梳,轻咳一声,问她:“可还喜欢?” 姜佛桑抬手抚了抚侧髻上插着的明珠步摇,点了点头,而后担忧道,“扈郎又咳了?” “呛了点风,不碍事。回来得急,只为你带了这个,喜欢便好。” 姜佛桑往铜镜中看了第二眼,匆忙移开,面向扈长蘅,精神才松缓些。 “原本觉得扈郎梳得发髻已是极好,却有些衬不上这步摇了,罚你重给我梳。” 扈长蘅轻笑,“乐意为夫人效命。” 一下午,两人挽髻画眉、说说笑笑,姜佛桑还道除夕那晚她要戴上这支步摇。 - 除夕眨眼便至。 因为她要静养,山院中从人甚少,除了贴身伺候的,再有就是些粗使仆役,想热闹也热闹不起来。 不过为了让姜佛桑开心,扈长蘅还是叫大肆备办了一番。 夜宴之后,到后园看南全他们放了会儿爆竹。 连日来都是晴日,前番下的那场雪已经化没影了,倒也不如何冷。 姜佛桑看着从人们闹腾,自己也跟着开心,只可惜她不能跑动,扈长蘅也不肯让她在夜风中久站,两人不多久便相携着回了前院。 兴致好,进了主室,姜佛桑解下斗篷,到琴案后坐下:“今日新谱一曲,我弹给扈郎听?” 扈长蘅是最好的听客,伸手作请状:“愿闻夫人雅奏。” 琴音流泄,似行云映流水,娓娓低诉来,飘荡在山院的上空。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自高墙鹘落而下。 站定之后,脚步微顿,循着琴音而去,转瞬没入夜色之中。 夜渐深了。 仆役各自回屋,亦或聚在某一处嬉闹,偌大的山院陷入一片静谧。 除夕当守岁,扈长蘅因赶路得急,这两日身体微有些不适,终夜不眠到底有些不妥。 姜佛桑不欲坚守到天明,扈长蘅却不肯,“六娘,这是咱们相守的第……旧岁已过,我想与你共迎新的一年。” 姜佛桑只好依他,左右白日里她睡得多,眼下并无困倦之意。 两人便摆出棋枰手谈了几局。 “扈郎,该你——” 再抬眼,发现扈长蘅单手支颐,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覆在清隽的面容上。 姜佛桑笑了笑,欲要扶他去榻上,又恐他醒后仍坚持守夜,便拿来暖裘为他披上。 直起身,抚了抚发髻,忽而一顿,明珠步摇怎不见了? 仔细回想,很可能掉在了后园,亦或者通往后园的路上。 扈长蘅与她同处时不喜人打扰,桃穰已被打发走了,现下应和别的侍女嬉戏守岁。 姜佛桑便提着灯打算自己去寻。 第397章 何其不同 四下阒寂,不见人踪,廊上檐下虽多处悬着灯笼,光亮所照却有限,往远处看仍是黑漆漆一片。 姜佛桑回忆着与扈长蘅所经之处,沿着青石小径仔细寻找。 其实明日让侍女寻也是可以的,她却不想。那是扈长蘅送她的, 才没两日,而且除夕丢物,总觉得不甚吉利,还是快快找到为好。 这般想着,愈发不敢错眼,半弯着腰,深怕漏过了某处。 大风突起, 绢面的灯笼禁不住, 有几盏已被吹熄,赶忙直起身将手里提着的那盏稳住。 这阵疾风很快便盘旋着游荡去了远处,风尾掠过时似乎从心尖扫了一下,姜佛桑一激灵,抱着灯笼豁然回头。 身后一片空旷,并无人跟踪。 毕竟很晚了,虽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却也不敢多呆。绕着小池和假山找了一圈,仍不见,便转上了游廊。 随即双眸一亮,先前她与扈长蘅并肩所站之地,果然有明珠生辉。 走上前将之捡起,细看了看, 并无毁损。姜佛桑露出一抹笑,转身往回走。 游廊尽头, 折向外廊时,倏尔顿住脚, 偏头往左侧看去。 一处拐角, 乌漆嘛黑,什么也没有。 姜佛桑蹙眉,感觉不甚对。 提灯朝那边又走了几步,视野中逐渐映入一株挺拔的孤松。 不,不是孤松,是一个人的身影,肩背平直,高硕如山。 姜佛桑先是觉得这背影有几分熟悉,而后悚然一惊。 此时此地,此人行踪鬼祟,若是仆役之流倒也罢了,若是夜潜的宵小之辈,岂不危险? 她应当赶紧走,亦或喊人,而不是主动上前…… 迈出的脚才将收回,不小心踩断一截枯枝。 细微的声响在幽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姜佛桑头皮一麻。 心里正祈祷没有惊动那人,那人已转过身来。 低着头,一步步朝她走近, 步伐扎实。 姜佛桑屏住呼吸, 眼睛一眨不眨。 终于,他整个人都显露在灯笼的淡光之下。 一身武袍,十分高大,黑巾遮面。 “你——” 这幅装扮毫无疑问是宵小之辈了。 可是为何,那种熟悉的感觉更强烈了? 姜佛桑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以至于忘记逃脱,也忘记呼救,呆站着,一动不动。 那人步步紧逼,携着极强的压迫感到了跟前,缓缓抬眼,眼神如鹰隼一般。 对上他的视线,姜佛桑一点点瞠目。 这双眼睛,这双眼睛…… “是你!” 脱口而出,愈发笃定。 没错,就是这双眼睛! 除了那个稀奇古怪的梦,连日来困扰着她的还有这双眼,总是不合时宜的出现,尤其当她注视扈长蘅之时。 原来这双眼睛的主人真的另有其人,他是谁? 对方身形一滞,微俯下身子,与她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说不上是忿恨还是失望,亦或两种都有,还有几分……思念? 姜佛桑看不透。 待要再看时,什么都没了,只余下一片冷意。 而后这双眼睛半眯起,带出浓浓的危险来,“姜、六、娘!” 三个字,缓且重,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在齿间嚼碎了,内里透出的恨意让人心惊。 手一颤,灯笼掉落在地,光灭了。 那人的身影融入夜色,面容也变得模糊,看不清表情,看不清眼神,危险的感觉却更甚。 姜佛桑下意识后退着,仓皇四顾。 寂夜、长廊,疾奔的新妇,迎面撞上的宛若煞神一般的男人…… 凌厉的视线,轻蔑的语气…… 就是眼前人! 姜佛桑愕然且惊骇,脚下一绊,扶住身后廊柱才没跌倒。 撑着身子一点点站起,看着那人步步紧随而至,脑中只一个字:“跑!” 转身飞奔,甚至不敢回望。 不知是受惊的缘故还是这番跑动所致,头又开始痛了,她顾不上,只知道往前跑。 奈何这次发作比之以往更甚,似有人拿着凿子于她头顶凿刻。 姜佛桑扶着头,脚步不得不慢下来,“救——” 才张口手腕就被那人一把擒住。 萧元度已经无法用言语描述自己的心境。 才入泾州郡就闻听扈长蘅金屋藏娇之事,他以为是姜女,怒火攻心之下差点带人把那座别苑给掀翻。 虽然藏的娇证实了另有其人,但萧元度不信。 尤其与扈长蘅一番周旋下来,心中愈加起疑。 又或者说,从得知姜女出事的那一刻起,他就认定了此事跟扈长蘅脱不了干系。 扈、长、蘅! 再提起这三个字,萧元度胸口憋起一口老血。 过去三年,他几乎也已经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 若非樊琼枝姐弟,顺藤摸瓜之下……没准姜六的身份被揭穿也是他的手笔。 如此苦心孤诣,图谋非在一时,又岂会不留后招? 扈长蘅足够谨慎,在他诈离之后,没有任何异常举措,还真就在出云山别苑住下了,一住十来日。 休屠劝他别再空等,少夫人失踪的事必然跟扈七郎君没关系…… 萧元度还是咬牙等着。 眼看元日即到,扈长蘅终于离开了出云山别苑。 出云山位置特殊,分南北二峰,南峰属于秦州,北峰则在崇州境内。 二峰之间的明路虽已封堵,自还有一些不为外人知晓的幽道。 难怪那日扈长蘅从出云寺下来…… 七拐八绕,一路尾随下来,终于让他找到了这建于深山之中的一座小院。 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准,恐又是扈长蘅疑兵之计,还是决定夜探一番。 隔窗听到姜女声音时有多惊讶与狂喜,之后的场景就有多让他如置冰窟 抚琴、夜话,对弈、私语…… 他知道姜六在她面前从来谈不上以真面目相对,正因如此,他才无比清楚,此时此刻的姜六没有半分防备与伪装。 温柔,婉顺,脉脉含情…… 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萧元度都意外自己竟能忍下来,而不是提刀杀入。 找到人之前其实他有过诸般猜测。 譬如姜六是扈长蘅劫来的,她定是不情愿的,定然在等着自己前来营救…… 结果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凭什么?扈长蘅他凭什么?! 自己从不曾放在眼里的一个人,姜六竟心甘情愿被他藏在这深山野院?还笑靥如花对之,温存细语慰之…… 萧元度想不通,也无法接受。 理智告诉他暂不宜妄动,却抵不过心中冲动。 想冲进去将二人分开,想当面质问姜六,想杀了扈长蘅! 天人交战之际,姜女提灯从主室出来,孤身朝后园去了。 多好的把人带走的机会! 他却未急着现身,一路跟在她后头,想要找出她“被迫”的证据。 哪里找得到? 她的笑是那般轻快欢欣,比明珠都要耀眼。 又怎会是被逼? 萧元度心神大乱。 一时未想好如何应对当下局面,在她转身朝这边走来时,下意识后撤一步,隐入黑暗…… 不料还是被她发现了。 她也认出了自己。 那么惊讶,惊恐。 试图逃离,甚至是呼救—— 第398章 请君入瓮 自己的妻子果然被扈长蘅藏了起来。 而姜六这副惊弓之鸟如遇虎狼的神情更令萧元度险些气炸! 她明明认出了自己,却不愿跟自己走。 萧元度别提心里是什么滋味, 气恨到了极致,脑子一片空白,嫉恨、愤怒、恐惧……也分不清是什么了,只想杀人。 眸色沉了又沉,二话不说, 拽着她的手腕就朝长廊另一头走。 他长腿阔步,步子迈得极大,姜佛桑小跑着才能跟上。 她当然不想跟,可是身不由己。 瞅着机会半抱住一根廊柱,待要呼救,到了嘴边的两个字被他回身那一下狠狠地瞪视又给吓了回去。 “姜六,你喊一声试试?最好把那病秧子引来, 我今晚便送他归西!” 话是咬着牙说的, 胸中的怒气倾泻而出, 话音自然带了几分凶狠。 姜佛桑想问他怎么知道自己是姜六,被他眼中的阴戾骇住,一时结舌。 威逼的话撂下,萧元度懒得再看她,扯着她继续往前。 手腕的痛意让姜佛桑险险回神。 被陌生的男人一路拖拽,这熟悉的一幕,还有粗蛮的动作,让她头愈疼,心中的恐慌也攀升到了顶点。 开始挣扎:“你放开我!放开,我不要跟你走——” 无论她怎么捶打,那双手铁钳一般,非但不松, 反而攥得更紧。 她这点力气也根本不敌对方,情急之下,趴在他手背上狠咬了一口。 萧元度嘶了一声, 然这点痛算得什么?远抵不上他心里的。 “姜六!”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低吼,“你识相就消停些,别逼我动手。” 说着话,另一只手抬起,欲以掌作刃,将人打晕带走。 对上她悚然的视线,微一滞,又收了回去。 转过身不再看她,手上的动作愈发强硬。 方才还有些浑浑噩噩,这会儿眼看就要被带走,姜佛桑真得了,身子使劲往后坠,双脚蹬着地不肯往前,同时扭头大喊:“救命!扈郎救我,救——” “住口!” 这一声扈郎直喊得萧元度发指眦裂、杀意四起。 直接将人扛起就走,准备她再喊一声就再不留情面。 头朝下,随着他迈步的动作不断晃荡,姜佛桑晕得难受,不敢睁眼。 一句话也喊不出了,虚弱地拍着他的后背, “头疼,我, 头疼——” 萧元度只当她耍花招。 往前走了两步, 听她喘气声不对,停下,“真疼?” 才把人放下,姜佛桑就侧身趴在侧旁的扶拦上一阵作呕。 萧元度眉心紧锁,“你——” 伸手欲替她拍抚一下背,被姜佛桑胡乱挥手推开。 萧元度也不想管她了,抱臂冷眼看着,任由她吐。 吐了好一阵,姜佛桑趴着不动了。 她只是干呕,并未吐出什么,萧元度更认定了她是有意拖延,这次也不打算扛了,俯下身欲要把人抱起。 才握住她的肩,眼前寒芒一闪。 萧元度下意识后撤—— 姜佛桑抓住机会,跌跌撞撞往回跑。 萧元度怔站着,心口泛起阵阵冷意。方才,她那锐器再近三分,就会刺进他的眼…… 姜佛桑边跑边呼救:“来人,快来人——” 萧元度回神,待要迈步追上去,眼神一凛,周身气势陡变。 脚步声从四处朝长廊聚拢,黑暗中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姜佛桑先是一愣,继而看到前方正朝自己疾步走来的扈长蘅,心下一松。 “六娘!”扈长蘅迎上前,把人拥进怀里,焦急不已,“为何深夜来此?” 也怪他,服了药竟是如此渴睡,连她外出都不知。 姜佛桑有些脱力,半倚着他的肩,说不出话。 扈长蘅的目光投向五丈开外站着的男人:“你果然还是来了。” 萧元度把脸绷得紧紧的,死死盯着偎依在扈长蘅怀里的姜佛桑,双手紧攥成拳,隐隐作响。 伸手扯下遮面的黑巾,一哂:“以为那点小把戏能瞒得住我?” 扈长蘅淡声道:“焉知我不是要请君入瓮呢。” 萧元度冷笑一声,目光再次投向姜佛桑,声音沉沉:“阿娪,过来。” 姜佛桑一颤,他怎么连自己小名也—— 火把将后院映得一片通明,视物更清晰了些。扭过头去,飞快看了他一眼。 剑眉星目,高鼻薄唇,五官锋锐,面上覆了些风霜之色,显出些疲惫与憔悴来,衣袍也能看出风尘仆仆的迹象。 这个宵小与想象中有所不同,虽锋芒毕露显得侵略性极强,看上去却也不是那么十恶不赦。 再次对上他那双眼,没了肆意嚣张,也没了赤诚热烈,唯有压抑后的漠然,就那样直白犀利地看着她…… 姜佛桑迷茫转向扈长蘅,“他、他怎么?” “夜潜之徒,居心叵测,六娘不必理会。” 扈长蘅揽着她的肩后撤一步,南全一声令下,数道人影朝萧元度扑去。 萧元度腾空而起,旋身跃出长廊,到了院中开阔之地。 一个跨步加闪身,冲在最前的府兵砍了个空。萧元度已然来到了他的左手边,一手捉住的他的武器,另一只抓住他的臂膀,用力一扭,只听咔嚓一声,府卫惨叫声随之响起。 察觉到后方异动,萧元度飞快回身,狠狠?拳打在偷袭者的腹部,对方直直飞了出去,接连撞倒好几个同伴。 与他独挑无异于找死,这回是数人齐扑而上。 场上一时间刀光闪烁、剑影翻飞,姜佛桑愣愣看着,才意识到平静的山院中竟藏了这么多人。 到处都是人影晃动,萧元度横刀在手,出招又快又狠,颇有所向披靡之势。倒地者越来越多,无不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又有人从侧方袭来,手持双铜锤。他身形一闪,一拖一拽,将对方拉到自己方才所站之处,铜锤脱手,他接过,狠狠砸向对方脑袋,顿时血花四溅。 姜佛桑被这血腥残暴的一幕惊得一哆嗦,扈长蘅忙把她的脸转向自己,轻声道:“六娘,贼人留给他们收拾,咱们先回。” 萧元度正好扫到这一幕,心下一窒,怒火熊熊燃起。 分神间被人钻了空子,闪电般踢出?脚,赶紧后撤两步。 这一退,退到了水池边。 突然,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池里竟跃出七八个人来。 姜佛桑本要随扈长蘅走了,闻声回身。 这么冷的天,水池里竟然藏有人!果然是请君入瓮么? 姜佛桑仰起头,眼睁睁看那些人跃至半空,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喊了声:“当心!” 第399章 一夜乱梦 凛冽的罡风刮来,萧元度应付完前面,旋即回身,抬臂架开朝他当头劈下的各式武器,后撤两步,在对方以为他不敌之时一个反攻,化解了杀身之厄, 右臂却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姜佛桑心意提,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 萧元度无暇顾及伤处,朝姜六处瞥了一眼,继续挥刀迎战。 水中跃出的这些人黑衣黑甲,明显不同于方才那些府兵,招式似乎也凌厉狠辣得多。姜佛桑虽看不懂,也能分辨出那人已不似方才游刃有余。 “公子!” 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杀入阵中, 环首刀横切过来,替他格开了侧后方的袭杀。 多了相助之人,场面重又变得可控。 眼看己方纷纷倒下,余下的也露出不敌之相,南全急道:“汶叟!” 汶叟只负责保护扈长蘅,除非扈长蘅亲自开口,他不听任何人吩咐。 扈长蘅低头,怀中人哪里还记得跟他走,正目不转睛看着场中,神情透出一丝不易察觉得紧张。 圈住她肩膀的手臂紧了紧,扈长蘅微点了一下头。 就见汶叟手中突然多了把剑,手腕急转,剑光霹雳一般疾飞向萧元度。 萧元度才斩杀两个黑衣死士, 就感到一阵强劲的剑气袭来,忙竖刀于后背, 虽格挡住了对方的攻势,持刀的虎口却被震得发麻。 落地站定, 认出这老叟是出云山别苑见过的。 发觉此人内功深厚,剑法奇幻,出得还尽是玉石俱焚之招,当下也不敢小觑。 一个使刀,一个使剑,一时间,场中尽是两人上下翻飞打斗的身影。 森然的杀气将两人笼罩,外人根本近身不得,稍靠近一些,非死也是重伤。 休屠知道老叟深不可测,虽忧心也无可奈何,只有全力替公子扫平其余障碍,让他不至腹背受敌。 汶叟原本不慌不忙,几个回合之后却露出骇然之色! 此子年纪轻轻,竟似是积聚了几十年功力,静如山岳,动如闪电,势雄力猛,难破难防, 可说是老辣至极。 那他方才……糟糕, 轻敌! 萧元度扯了下嘴角, 抓住汶叟露出的破绽, 一番急攻。 汶叟避开了刀光,却被他飞起一脚踹中心腹,腾地跪倒在地,喷出一口血来,当即露了败像。 萧元度待要乘胜追击,眼角捕捉到一抹流光直冲长廊而去,目标正是…… 眸光一缩,再顾不得旁的,飞身朝姜佛桑奔去。 姜佛桑见他打着打着突然朝自己扑来,刀锋还滴着血,以为他要杀自己。 扈长蘅伸臂欲将她挡在身后,奈何萧元度速度太快,已到了近前。 迎面对上,姜佛桑面色煞白。 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他身形一滞,嘴里逸出一声闷哼,最终停在了一步开外。 鲜血蜿蜒顺着他唇角而下,扈长蘅意识到什么,神情豁变。 有血迹溅在姜佛桑雪白的面容上,不知是刀上的还是身上的。 萧元度伸手,欲替她拂去。 姜佛桑呆立着,眼中是震撼,是不解。 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何要来救自己?他明明不怀好意,方才还要劫走她。 仰头与之对视,心底有什么东西漫了出来。 最开始只是一汩,随即便似江河溃堤,汹涌而至,挡也挡不住。 洪流漫卷,倒灌进脑海,巨大的冲击之下,脑袋似要裂开。 姜佛桑不停倒吸气,打斗声湮没了她气若游丝的呻吟。 萧元度只看到泪水自她眼中夺眶而出,她无助又害怕的缩进了扈长蘅怀里。 手停在半空,缓缓垂落。 再抬眼,眸底的担忧变作森冷,怨恨在胸中滋生。 “公子!”休屠挡住还欲卷土重来的汶叟,“咱们得撤了!” 怕打草惊蛇,公子亲自尾随,他带着一众府兵殿后,循着公子沿途留下的暗记跟上。 说好今夜只是夜探,公子入潜,他放风,待有了确切消息再做进一步打算。 结果可好!公子见了少夫人就不管不顾了。 休屠闻声赶来相助,被数个府兵缠住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他和公子是着了扈长蘅的道了。 出云山脚下,双方势均力敌,扈长蘅没有出手。 他知道公子起了疑,欲盖弥彰,故布迷阵,就是要引公子孤身深入。 怕是他们刚踏上南峰扈长蘅就得了消息。 这山院看似布局简单,鲜少藏人处,谁能想到小池下亦有人? 还有扈长蘅身边的那个极难对付的老叟。 眼下他们人单力薄,公子又受了伤,实在不宜再恋战…… 见公子不语,只恶狠狠盯着抱头颤颤的少夫人,休屠扯着他,强硬将他带离。 “六娘!”扈长蘅回过神,也顾不上去管逃离的那俩人,抱起姜佛桑就朝内院走,“快叫医官——” 姜佛桑模糊看到两道身影消失在高墙之上,接着便没了知觉。 - 一夜乱梦之后,再睁开眼,天色将明未明。 姜佛桑躺在榻上,偏过头,看向应当是守了她一夜神情透着几分憔悴的扈长蘅。 “春融、似霓,她们呢?” 扈长蘅一怔,一叹,“你全都记起了?” 姜佛桑颔首。看着他,双目一片澄净,再无半分柔婉与依恋。 扈长蘅笑了笑,笑中苦涩唯自知。 “春融力战匪寇,中了一剑,受伤较重;马车侧翻,似霓为了护你全身多处骨折,伤得亦不轻——” 姜佛桑心下一紧,半坐起身。 扈长蘅按住她肩膀,没让她下榻,“无需担心,我已将他们送至秦州城,找了擅治外伤的医官医治,早已没了性命危险。” 姜佛桑吁出一口气,“其他人?” 扈长蘅摇头,“我只救了你的侍女。” 也即是说,那些人,全都死了?扈家的,裴家的…… 姜佛桑的手缓缓揪紧锦衾,记忆回到事发之时。 那日错过了宿头,眼看又要露宿野外。 马车内衾褥炭盆全都有,姜佛桑是不怕的,考虑到府兵部曲无多少御寒之物,还是提议继续往前行进一程,或可碰到村舍借宿。 一路上食宿都由焦管事安排,裴家人只是送行,不好越俎代庖。焦管事打听了前方是祸乱多发地带,出于谨慎,还是决定就地驻扎。 姜佛桑想起出嫁时夜间遇袭那回,好像就在前方一带,虽迟疑,也没再坚持。 第400章 不能甘心 越往北天气愈冷,这寒冷有时是要命的。 出门在外,尤其夜宿于野这种情形,要想驱寒,单靠篝火远远不够,最好再来几口酒。 行路时饮酒是大忌,但只要不是行军, 少饮几口也误不了大事。焦管事是个老练的,心里自有准头,也用不着人多吩咐。 尽管如此,姜佛桑还是让似霓去给提了个醒。大意是少饮些酒,再有就是下半晌从城郭邸店买的那几坛酒水来路不明,还是小心为上。 焦管事笑着应了, 道:“少夫人久处内宅, 外出得少,多有顾虑也正常。还请少夫人放心, 咱们这些爷们都是见惯了风浪的的,必不会出纰漏。至于那酒,喝下半日也不见有事——” 语气算不上轻慢,至少没指着鼻子笑她“女人家胆子小”。 姜佛桑不清楚他跟随萧元度外出时是否也是这般态度,又或者只是不满别人质疑他能力。 毕竟是萧琥的人,姜佛桑笑笑,“焦管事心中有数那是再好不过。” “有数、有数。” 结果还是坏在了那几坛酒上。 姜佛桑也觉奇怪,买下那几坛酒时焦管事找人验看过,并无毒,府兵部曲在邸店喝的是同一种,的确没出问题。 或者问题处在酒坛的封口上? 验看时拍开泥封,证明酒水无人动过, 后来封口之物谁又能确定? 不管错在哪里,总之当那些强匪从四处杀来时,府兵部曲无不手软脚软, 唯有没沾那酒的女眷不受影响。 结果可想而知,勉力拼杀, 死伤惨重…… “似霓,护好女君!” 车夫也中了招,春融亲自执辔,驾车从包围中冲杀而出,没想到对方还设了绊马索。 人仰马翻,车厢滚动,剧烈的震荡中,似霓紧紧把她护在怀里。 然而又哪里护得了万全? 马车滚下山崖之际,姜佛桑的后脑重重磕在了硬木上,而后嗡地一声,打杀声、呼喊声,都消失了,眼前一阵金星乱冒,那金色又一点点归于黯淡,她的眼也渐渐阖上——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还在想,是谁,暗杀她的会是谁? 连皇后,佟氏,还是萧琥…… 扈长蘅从下属手中接过她时,她浑身是血,气血微弱。那一刻真是肝胆俱裂, 差点以为要活不成了。 幸而,那些血迹多半是别人的。 姜佛桑看着他。 经了昨晚那场混乱,又守了她一夜,他的仪容不似平日整肃,发间偶露出几缕银白。 难怪平日要为他梳发他总是不让。 “多谢。” 没有扈长蘅及时赶至,她这会儿大抵已经成了孤魂野鬼,毕竟对方那阵势,瞧着是必要置她于死地的。 “你就不怀疑此事是我一手布局?” 姜佛桑摇头:“你不会。” “可我的确那么想过。六娘,”扈长蘅抬起眼,直视她,“当年错失你,让你遭遇那种事——” “那事不能怪你,你亦是受害者。” 当年她被抢后,扈长蘅急怒攻心,几度病至垂危,这些姜佛桑是知晓的。还怕他挺不过去,因自己这个变数,这一世便连三年寿数都没了。 扈长蘅眼神微有些复杂,“你不怪我,我却不能原谅自己,亦不能甘心。” 当年青庐之中眼睁睁看着她被萧元度抢去,阻拦不得,那一幕几乎成了扈长蘅的心魔。 一病不起、昏昏醒醒,直到腊月方才勉强下得榻。然而什么都晚了,她已经成了萧家妇。 尘埃落定,万念俱灰。 既然都说他与佛有缘,便就皈依了佛门罢。 只可惜,心魔不除,执念尚在,慈航法师亦不肯为他剃度。 扈长蘅的确是不能甘心,让他怎么甘心? 三书六礼、正正经经迎进门的妻子,拜了天地神明,却硬生生被人抢了去。 病情好转之后,他想过要还以颜色,想过要再将她夺回。 却从慈航法师那得知自己还有一生死之劫未过。 两人成婚,是因婚约所系,违拗不得——即便他无意瞒娶,即便她亦是替嫁。 若他终归是个短命的,再把她抢回来,又能如何?还是害了她一辈子。 那样的话,倒不若这苦果他自己咽了。只要她过得好便好。 然而她过得并不好。 新郎青庐缺席,久不肯与她合寝,这些对一个新妇而言极尽屈辱之事,甚至都不需打听,棘原城人尽皆知,且津津乐道。 扈长蘅无法想象那些时日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即便她随他去了巫雄那等苦寒之地,两人仍是各居一室,萧元度还是对她诸般冷待…… 他从自己手中抢了她去,却又不知珍惜! 这样的人,如何能让六娘将终生托付? 扈长蘅终日忧心如酲,作为最知他心事的近侍,南全为了让他开怀,并且绝了他出家之念,主动派人去京陵搜罗与新妇有关的一切。 替嫁之事也是那时知晓的。 除此,南全还为他寻来一味灵药。 樊琼枝有几分像六娘,终归不是六娘,自欺欺人的事扈长蘅做不出,谁都不能替代她。 却也没有弃之不用,而是另有用法。尤其是在调查萧元度的过程中得知此人正是萧元度久寻之人,一个计划便悄然在心中形成。 不过并没有立即施行,他想再等等,等到自己生死之劫过去。 若是过不去,死之前他会把樊家姐弟送到姜佛桑手里,由她来决定。 不管她是想继续留在萧元度身边,还是离开萧家另觅良缘,这俩人或多或少都能起些作用。 他以为这一劫自己是过不去的,所以做得都是最坏的打算。 今年八月初,慈航法师却告诉他,生死之关已经过了。 他轻舒出一口气,道了两个字:“终于。” 终于可以无所顾忌,终于可以再把她找回…… 即便当时情形已经有所变化——六娘与萧元度的关系改善许多,萧元度终于察觉到六娘的好,不意外地爱上了六娘。 可是三年里,他虽未陪伴在六娘身边,六娘的消息他却从无遗漏,她的成就、她的改变……了解的越多,情根越是深种。 若说三年前他不愿放手,三年后就更不愿放手了。 “为此,我做了许多事——” 第401章 事已至此 既无意间得知了她是姜六娘,要打听她的过往,自然也包括她与许晏那段维持甚短的婚姻。 而这段婚姻的转折,或者说破裂,永宁寺又是个绕不开的节点。 若三年来他没有更进一步了解六娘其人,必不会多想;了解了,就难免不多想。 闺中妇人谋算亲夫, 实乃大逆不道之事。这于他而言却算不上什么,许晏本就罪有应得。 亦或者仅是因为心偏?人心偏向是没道理可讲的,他当然偏向六娘。 京陵城中有本流传甚广的《龙·阳秘史》,据说就是以许晏之亲身经历编成,乃连氏手笔。真假不知,不过许晏的确被那卷书逼至疯癫地步,成了整个京陵的笑柄, 成日鬼缩在府, 不敢见天日。 扈长蘅本想出手替六娘收拾了此人, 见其生不如死之状也便作罢。 刘凌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撞上来的。 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兄长惨死的消息,从外郡潜回京陵,找了与刘安往来密切的一名许府仆役打听了内情。情知无法找许氏报仇,便把一腔仇恨全都倾泻到了六娘身上。 “姜六娘”在兴平清修是人尽皆知的事,他去了兴平,蹲伏数月之后,没能杀了姜六娘,却意外发现了姜家姐妹替嫁的惊天秘密。 就在他欲要北上找六娘寻仇时,南全安排的人适时出现,以理说服他:“她现有萧家庇护,你杀之不易,北地龙潭虎穴, 也不是好闯的。不若先练两年本事, 而后……” 与樊家姐弟是同样的道理, 先养着,或许有用着的一日,若用不着, 他自会替六娘清理掉这个麻烦。 刘凌苦等两载, 终于北上,事先得了授意的他没有直接将替嫁之事宣扬开,而是选择密见萧元度。 “……你只需将实情相告,萧元度必会厌憎于她。待他将姜六娘休弃,脱离了萧家,你便可……” 扈长蘅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婚是萧家抢的,不管是姜六娘还是姜七娘,他们都没立场发难。即便这中间有什么隐晦内情,以萧家与连氏的关系,萧琥也不会借题发挥,那么六娘便是安全的——若有万一,他也已事先安排了人手,准备随时将六娘救走。 再者,萧元度知晓了六娘的“真面目”,若是难以接受,那么他与六娘之间必生龃龉。若然再由他捅出替嫁之事, 那么等于亲手斩断了他与六娘之间所有可能…… 刘凌照做了,萧元度也意料之中的发了雷霆震怒, 却并没有休妻或者和离之举。 与此同时萧家人竟也得知了替嫁之事。 替嫁不再是秘密,有惊无险地渡过了。六娘用自己的办法早已于无形中化解了这场危机。 那么那个心心念念要杀六娘的刘凌也便没有留着的必要了。他本就只是探路石,而非杀手锏。 刘凌死后,被推出的第二枚棋子是樊家姐弟。 长久以来,他让人刻意教导樊女模仿六娘,防的就是有朝一日萧元度会为六娘心动进而不愿放人。 再爱,能有多深呢?尤其是在发生了替嫁风波之后。 这个时候萧元度与六娘的关系已陷入僵持,是樊女现身最佳时机——一个遍寻不见的人,身上又有着姜女的特质,萧元度会不沦陷? 一切都很顺利。 琼芝别苑,他每日必至。他与六娘的关系也日益紧绷,几近决裂,六娘甚至搬离了萧府,搬去了城郊的庄园…… 就在此时,枝节横生,裴迆突然出现接走了六娘。 而她走后,樊女不仅未能趁虚而入,不久后还暴露了自身,被萧元度送离了棘原。 那一刻扈长蘅就清楚,指望他与六娘和离是没甚可能了,需再图他计。 打听了六娘行程、带人候在六娘回程必经之地,除了想远远见上一面,未必没动过就此把人拦下带走的心思—— 而后就亲眼见证了那场袭杀。 本欲等鹬蚌相争,最后关头才出现,不成想萧裴两家护卫出了状况,形势几乎一边倒,现场情况堪称惨烈。 千钧一发之际,南全带人止住了正往山崖滚落的马车。才将人从车厢内救出,马车就轰然坠落崖底。 扈长蘅急着带命悬一线的六娘回去救治。 因为清楚她对身边人有多重视,她那两个侍女也一并救下带走了。至于那些护卫,且不说他与萧家的关系,即便他有心相救,也已然来不及了。 他自己带的人手也有伤亡,很一番拼杀才将那群人杀退。 至于崖底那个明珠步摇,是他从昏迷的六娘发髻间拿下,让人藏到崖底的。 把人抱在怀里那一刻他就打定主意,既然上天再次把她送回自己身边,他绝不会再松开手。 姜佛桑静静听完,并不算意外。 当日陈武奉她之命潜入刘凌寄身的酒肆,发现他已经身亡,萧元度的质问证明人非是他杀的,她那时就觉得奇怪。 也曾以为刘凌是裴迆的手笔,后来得知并不是,裴迆只安排了吕氏新妇,没必要多此一举。 而后便是突然出现的樊家姐弟,萧元度能查到秦州,她自然也能。查到之后也就不难联想了。 见她神色平静,并无怒色,扈长蘅长睫垂落,隐于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再有就是这山院岁月——” 失忆是意料之外的事。 在他心里,她也的确是他的妻子,问题在于六娘心里还是不是这样认为? 他不欲强逼六娘,然而当她迷迷糊糊对自己喊出那声“夫主”之时,妄念一生,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先是默认了自己就是她的夫主,而后吩咐山院中的从人不得露出马脚,更在她让自己留下时顺水推舟…… 行迹不可谓不卑鄙。 室内沉寂下去。 姜佛桑知道当下情势对自己有多不利。 若然萧元度没有找来也便罢了,他不仅找上了门,昨晚还…… 事情有些棘手,姜佛桑也的确有些头疼。 却还是摇了摇头:“初醒那日的情形我尚记得,这段时日的记忆亦不曾消失,不能全怪你,我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你当时状况不佳,本不能以常人待之,是我——” “七公子,”姜佛桑截住他的话,“事已至此,就让它过去吧。” 扈长蘅一愣,为她这声七公子。 继而苦涩一笑,“六娘为何待我如此宽容?” 他宁可六娘不要如此宽容。 是啊。 若换一个人,便是救了自己性命,让自己陷入如此困局,姜佛桑也难以平常心相待。 可这人是扈长蘅。 姜佛桑抬眼,看着眼前端凝静雅的男子。 她待他宽容自然有宽容的道理。 第402章 已逝之水 若说是因抢婚之事害他险些丧命的愧疚,也不尽然。 扈长蘅是受害者,她亦是受害者,何况自己早在三年前就力所能及地做了补救。 她觉得自己和扈长蘅是两不相欠的。 但还有上一世…… 上一世,佛茵被迫嫁入扈家,所嫁非所爱,又因大婚前扈家九公子夭亡之事而被指为不吉, 心里存了气,自然而然迁怒到扈长蘅身上,以致两人成婚三载、有名无实。 佛茵视扈家人为仇敌,扈长蘅自也包含在内。这一切在与她的通信中展露无遗。 但慢慢的,她的来信有了些变化,虽仍有诉不尽的苦闷,提起扈长蘅时憎厌之情却渐少了。从偶有褒赞之词, 后来甚至说出“七公子是好人”这种话。 细问才知, 她因着世家女的傲气,待人接物上一向强硬,遇事也不肯低头,与扈家上下闹得都很僵,大家劝慰她缓和关系的话她也不屑一顾。有次不慎闯了大祸,遭几位妯娌落井下石,阿家要依规矩重罚她,她才知道怕了,最后是扈长蘅出面说的情。 扈长蘅远不止一次替她居中转圜、帮她收拾烂摊子,桩桩件件姜佛桑都知晓。 她以为这是一个契机,便劝佛茵放下执念,试着接受眼前人。 哪知佛茵夸归夸,心意仍然无改。 她说扈长蘅待她同样无意,她是心有所属, 扈长蘅是心向佛门,即便不讨厌,两人也根本过不到一起, 只能被迫绑在一起。 扈长蘅对佛茵无意,还肯那样帮她,这里面或许有扈家隐瞒他病情的愧意,但也说明此人心怀仁厚。 这样的人,是堪为良配的,只可惜…… 佛茵虽好哄,却也有执拗不肯听劝的一面,尤其在感情上格外一根筋,外嫁三年竟还放不下心底那个人。 后来有一日,佛茵突然来信询问那人是否安好。 姜佛桑很是意外,那人的确生了场重病,连氏正重金悬赏,延请各方名医……可她远在北地又是如何知晓的? 急忙写信去问,却再未等来回信,只等来佛茵失踪以及扈七郎身亡的消息。 随后不久,得知佛茵并非失踪,而是死在了回京陵的路上,惨死于草寇之手。 叔母亲赴北地讨说法。姜佛桑以为凭她不依不饶的性子,必不能善罢甘休,结果却是悄然而归、再不敢声张…… 不得不让人怀疑这里面大有蹊跷。 首先,扈长蘅刚刚亡故, 佛茵为何火急火燎地回京陵? 姜佛桑猜测应当与她最后一封信中提到的那人的病情有关。 那么问题来了,是谁告知她的,又是谁怂恿她在母家无人去接的情况下私离崇州的? 必不可能是她身边的侍女与乳母,会不会是扈府中人?那这人居心何在? 而且偏就那么巧,扈长蘅死、崇州生乱、佛茵返京…… 姜佛桑一直怀疑扈长蘅的死与佛茵有关。 然以佛茵心性,以及她对扈长蘅态度上的转变,姜佛桑不信她会有害死扈长蘅之意。 但正因她生性单纯,难保她不会被有心人给利用。尤其对方拿那人作饵,她很难不上钩…… 不管直接还是间接,若果扈长蘅的死真与佛茵有关,那么佛茵遭遇流民的事也必然不会是意外。 也不知扈长蘅弥留之际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亦或只字片言?譬如放过佛茵、放过姜族之类…… 爱子身死,扈成梁焉肯放过最大嫌疑人佛茵?却没再继续报复姜氏一族,很难说没有扈长蘅的缘故,不然实在找不出扈家高抬贵手的理由。 以上,种种,也使得姜佛桑对扈长蘅本人有种莫名的信任与好感。因为早在两人谋面之前,她就已经熟知了此人的品性。 为着佛茵的那份亏欠也好,为着他放过姜氏一族的恩情也罢,姜佛桑愿意给予这份宽容。 然而这些又无法跟他提起,只好道:“谈不上宽不宽容。已逝之水,挽留是徒劳,回首亦是徒劳,唯有向前看。” 扈长蘅面色一白。已逝之水,就像已失之人么? “我欲致萧元度于死地,你也不恨我?” “为何要恨你?”姜佛桑笑了笑,“站在你的立场,你与萧元度有夺妻之仇,不死不休也是应当。你们都是北人,劫夺婚之俗不就是如此么,彼此都该习惯才是,这里面又有我什么事呢?那是你们之间的事。就像我不能要求他不抢婚一样,我也不能要求你必须放下仇恨,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他抢婚,他复仇,谁都有选择,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人问过她的意见,也无需问她的意见。 只是后果却需她来承受。 若萧扈两家结为死仇,二州之地再起战火,届时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是她,什么样的人路过都可以朝她吐一口唾沫,再骂一句红颜祸水。 棘原城里至今都有人如此称呼她,包括与萧家有往来的那些大族,明面上尊称一声“少夫人”,背地里“呸!狐媚祸水!” 抢婚的萧元度不会被议论一句,即便谈起,赋予他的也是荣耀与夸赞,因为他抢了崇州刺史的儿妇,他比一般人都厉害。 可她又祸在哪里?被抢之前,她甚至都没见过萧元度。 回过神,顿了顿,“只希望七公子明白一件事,不管萧元度是生还是死,咱们之间都没了可能。这一点想必你也是清楚的,首先,尊君尊堂就不会接受我,不是么?” 若然能够接受,就不会有昨夜那枚趁乱奔她而来的暗器了。 “那人已经处置……” “他们也只是听命行事。” 扈长蘅哑然片刻。其实他心里何尝不清楚? 一直以来南全为他遍寻“灵药”的事双亲都是知晓的,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干涉。那时对于他们而言,用什么药不要紧,只要儿子能活下来、不出家便好。 然而当他真得活了下来,也不打算出家,有些事就变得复杂了。 “若是我脱离扈家,咱们一道南下——” 这话扈长蘅先前便说过,待她身体养好,他们就去比京陵还远的地方,寻一处世外桃源定居。 愿景很美好,跟姜佛桑的打算也有不谋而合之处。 不同在于,她很清楚,这乱世之中是没有世外桃源的。 第403章 新的一年 而且,“脱离了扈家,七公子,咱们又该如何存身呢?甚至要面对的危险中最大一股可能就来自你的家人。其次,我若与你走了,这与当初抢婚又是两样,萧家必不肯忍下此辱, 两州必然发生战乱,届时我可真就成祸水了,七公子必也不忍见生灵涂炭。” 扈长蘅的确不愿因一己之私而引起两州纷争,更不想六娘被冠以祸水之名。 不然出云山别苑早早设伏也是一样,何必费心把人往南峰引。 南峰人迹罕至,各处早已设好了陷阱,料准了萧元度会孤军深入,只要拿下他,他那些属下便不足为虑。 萧元度死在南峰, 神不知鬼不觉,把尸体运到六娘当日“坠崖”之处,再将矛头指向袭杀六娘的那批人…… 孰料还是被他给逃脱了。 眼下形势,萧元度必不肯干休,阿父阿母也不会同意自己再娶六娘,远走亦不可取…… 两人之间的困境就这样被她直截了当地点出,扈长蘅便是想自欺欺人也不能了。 六娘说得没错,他们没可能了。 其实心里隐隐约约是知道的罢?所以才将失忆之事看作是佛祖给自己的机会……这短短时日竟是他唯一所能拥有的。 理智也知道该放手了,心里却还在做着最后地挣扎。 “六娘,若果当初抢婚之事没有发生,你会否——”你在意更多的那个人会否是我? 扪心自问,有前世的信任与好感,青庐却扇初见也并不让她讨厌,这本是个好的开始。 也仅仅只是开始。 可惜, 太迟了。 没有回答他的话,只道,“我并非是与你有婚约之人。” “可与我共拜天地之人就是你。” 萧元度可以将错就错,他为何不能?姜六娘姜七娘有何不一样, 是她便好。 姜佛桑低眉,“光风霁月的七公子,不必为了我如此……” 扈长蘅自嘲,“我远没有你想得那般好。除了先前所为,南全提出给你断药之时我也犹豫过,我甚至希望你永远不要想起——” “论迹不论心,七公子终究没那么做,不是么?” 反倒是她,自己给自己断了药。 “六娘……” “七公子可知我当日为何同意替嫁?”姜佛桑突然冒出这句。 不待他张口,接着道:“正是因为我听人说你命不长久。” 扈长蘅怔住。 姜佛桑心有不忍,垂眼不再看他。 横了横心,继续道:“既然你寿数有限,等你死后我便可重归京陵,最多熬个三两年,替嫁也就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扈长蘅摇头:“当日青庐之中,你与我说得那些——” “当日青庐之中,我曾自比为江上随波逐流小舟。既是随波逐流, 自可随遇而安,不管嫁与谁都一样,你, 或者萧元度,亦或其他任何人,于我来说没有半分区别,只是一个暂时栖息之地。” “所以,”姜佛桑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明白了么七公子?” 你面前这人,看似多情,实则最是无情,她没有心,她不值得。 扈长蘅却问她,“既如此,为何还要出手救我?”那两张仙方,那个游医。 姜佛桑道:“因为愧疚,再者我那时已不是你的妻子。” 换言之,她若还是他的妻子,未必肯救。 扈长蘅轻笑,“你以为我会信吗?六娘,你无需如此。” 姜佛桑亦笑:“信不信随你。” 两人皆沉默了下去。 好一会儿,扈长蘅才开口:“即便如此,即便我们……” 停了一下,道:“我还是不建议你再回豳州。撇开这次的事,六娘,将来连氏一倒,萧琥岂会放过你?” 姜佛桑愣住,“你?” “皇室一直不放心我们扈家,当初欲要赐宗室女,我阿父以我有婚约为由拒了。即便新妇来自姜氏,阿父也是有所防备的。后来替嫁事发,加之连皇后的态度,我隐约猜到一点……” 扈长蘅看向她,神色认真:“若真如我所猜,六娘,你不宜再回萧家,大可借此次机会死遁。便是不想和我——我也可送你离开。” 姜佛桑敛起眼底复杂情绪,片刻后,摇了摇头。 这次出行,萧琥没让她用随嫁部曲,而是另派了府兵护送,意思再明白不过。 即便她抛得开那些身外之物,乳母、菖蒲等人都留在豳州,她怎么能甩手走? 走了之后呢,难道余生都活在追杀中?南地会爆发长生教之乱,南州此时也一片混乱…… 见她不语,扈长蘅也便知道了她的答案。 “你必然要回?无论如何都不会更改?” 姜佛桑道:“是。” 扈长蘅闭了闭眼,再睁开,眸底水光浮现出熟悉的哀色。 “好,这既是你的选择,那么六娘,我放手。” 姜佛桑抬眼看他,笑容浅浅勾起,又渐渐隐去。 两人各自别开了头。 既然要回,就不得不考虑回去之后将要面对的麻烦。 “南峰有座婺霞岭,岭西有座尼庵,这座山院便在尼庵名下,对外可称是在尼庵养伤——” 这是原本的打算。 现在萧元度已然知情,显然行不通了,除非萧元度愿意配合。 姜佛桑没想到他为自己想得竟是如此周全。 “你与他的仇?” “我是与她有夺妻之仇,但你比仇恨重要。” 再多痛悔说来也是空白。 他的不甘与仇恨皆是因六娘而起,对六娘都已然放手,那么还有何仇恨下去的必要? 萧元度活着,好歹能护她一护…… 扈长蘅转头看向东边窗牖。 天亮了,新的一年终是到了。 原本的欣悦荡然无存,到了分别之时。 他即将再次失去她,这次是永远。 - 山间的清晨一片寂静,然而这寂静很快便被杂沓的步伐声打破。 萧元度带着一队府兵出现,在山院正门前停下。 右臂竖起,府兵持械四散开,将山院前后门俱围住。 萧元度盯着门匾上“良栖山院”四个字,满眼阴郁,虚白的脸色冷得结冰。 大门开启,南全带人出来,双方剑拔弩张。 萧元度并没有即刻下杀令。 挫齿冷笑,一字一顿道:“夫人遇袭,蒙人搭救,在此间滞留多日,我特来迎夫人还府。” 第404章 终有尽头 姜佛桑虽已恢复了记忆,眩晕症却还要持续一阵子。 医官嘱咐:“养得不好,持续几个月也是有的,眼下还是宜静养,不宜颠簸,更不宜忧思耗神。” 扈长蘅便想让她在山院再休养些时日。 “我离开。让他,”顿了顿, “让他在此处陪你。若然他不愿,或者你们在秦州另觅一处——” 姜佛桑摇了摇头。 萧元度这会儿估计杀了她的心都有,哪里还肯因她而拖延行程? 她去江州之前两人之间就已岌岌可危,这回该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再差还能差到哪去? 另有值得她费神之事。 元日未归,焦管事以及那些府兵尽皆……她得尽快赶回, 还需想想怎么跟萧琥交代。 正沉思,就听萧元度带人把山院各出口围堵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 扈长蘅缓缓起身,叫桃穰进来, 服侍姜佛桑梳洗,自己出了屋室,等候在外。 房门再次打开,扈长蘅回身—— 经过一夜折腾,气色不是很好,于是略施了薄妆,浅描了眉黛,绮容玉貌丝毫无损,风髻雾鬓,端的璧琢一般的美人,并看不出病态来。 “六娘,”扈长蘅眼眶泛红, 强睁着,深吸一口气,似笑似哀道, “我送你一程。” 姜佛桑无言, 颔首。 从主院到正门,路不算短,却终有尽头。 看着扈长蘅和姜佛桑联袂出来,萧元度紧紧攥着拳,一双眼杀气四溢。 “拜别七公子。”姜佛桑回身一礼。 “珍重。”扈长蘅还以一礼,而后目送姜佛桑走向萧元度。 红妆娥娥,款步姗姗,人还未至,熟悉的馨香先到了近前。 萧元度并不看她,冷声吩咐:“扶夫人登车。” 马车是休屠连夜弄来的,车旁还跟了个侍女,年岁甚小,应当也是临时找的,大约是没见过这般阵仗,僵手僵脚,瞧着不甚灵光。 至于原本跟在她身后的桃穰与医官,已被得了萧元度授意的休屠伸臂拦下。 小侍女终于反应过来,急忙要来扶她,姜佛桑道了句不必。 偏头看向萧元度,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他若出事, 你便等着给我收尸。” 留下这句, 径自登车。 “公子?”休屠请示。 公子先前那番说辞不过是为了给少夫人吃个定心丸,等少夫人上了马车,便要把这处山院夷为平地。既为雪耻,也是灭口。 萧元度闭了闭眼,忍着嗓子眼里的血腥气,“收!” 休屠虽有些意外,到底松了口气。 昨夜一战,山院护卫死伤惨重,余下的不是萧家府兵的对手。但这里毕竟算是崇州地界,真把扈长蘅杀了,远的且不说,回豳州的这一路上怕是会危机重重、不得安宁。 而且公子的情况……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暂忍一时之怒,总有雪恨之日。 将这样想,就见扈长蘅缓步下了石阶,身后照旧跟着那个汶叟。 休屠心道,这个扈七郎该不会还想挑衅公子罢?那可真是嫌命太长。 朝一旁的府兵使了个眼色,众人已经做好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扈长蘅并无挑衅之意,他只是想让萧元度准许,暂时带上桃穰与医官。 “六——”顿了顿,改口,“尊夫人有伤在身,尚未痊愈,方医官专治脑疾相关之疑难杂症,家传渊源,桃穰伺候惯了,使了也顺手,路上有他俩在旁照应,可免许多麻烦,尊夫人也少受些罪。等到了棘原,再让他二人回来便是。” 南全在一旁气得跺脚。 跟这伙贼人,公子何必好声好气! 他又哪里知道投鼠忌器的道理。 在意的人伴在仇敌身侧,有所顾忌,不敢下手。若再想这仇敌待她好些,慢说好声好气,低声下气也使得。 萧元度却不买账。 侍女也就罢了,医官? 若是昨夜不曾亲眼见到他二人相处时的情况,那等闲情雅致……还真就信了。 更何况去后园的路上他就跟在姜六身后,姜六什么情况他不清楚?面色红润,能跑能跳,还能咬人、刺人,像是离不开医官的样子? 而且捉住她之后他就细细打量过,姜六根本没伤着。 只当是她为保名节之举。 虽然萧元度本意也是如此,但见她就这般借梯下墙,方才还说出那番话来,心里不免郁气翻涌。 “萧家还不至于缺人到要你扈家的人照应。” 扈长蘅知道,有些事三言两语很难说清,而萧元度心里有疙瘩也是必然,若然借此为难六娘,那六娘这一路…… 遂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道:“前番所言,多有置气怀忿之辞,还盼五公子不要往心里去。尊夫人的确是在此间养伤——” 他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个,萧元度脸色愈沉。 嘲讽道:“可真是豁得出去啊。” 扈长蘅皱了下眉,再要开口,车厢内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七公子,药方我已记下,就不必劳烦了。” 扈长蘅看了紧闭的车门一眼,叹了一声,后撤站定:“二位一路好走。” 视线从车门处收回,萧元度眉弓压得极低,眼底的戾气几乎收不住。 死死剜了扈长蘅一眼,翻身上马。 扈长蘅伫立原处,眼睁睁看着车队载着她走远,久久未动一动。 南全也顾不得气愤了。 慈航法师说过七情六欲侵神蚀骨,唯有不悲不喜方可安稳度过余生,公子这骤得骤失、大悲大喜的,他只忧心公子安危。 扈长蘅却很平静,异乎寻常的平静。 半柱香之后,他转身进了山院,入书室之前吩咐南全:“谴人给主公和夫人带句话,无论何种情形,姜六娘若然出事,我绝不独活。” 南全正诧异他的称呼,就被后半句分走了心神。 “公子……” “去罢。” 打发走了南全,扈长蘅把自己关在书室。 这是另一间书室,姜佛桑也未曾进过的,出云山别苑的那些画全都悬于此处。 案上还有一幅未完成的。 扈长蘅执起笔,蘸水点染,开始为其上色。 冰天雪地、晴日当空,携手穿梭于梅林的男女、含羞带笑…… 轮到点缀花纹的时候,手一颤,一阵闷咳,而后点点红痕落于绢布之上,恰化作枝头红梅,灼然而开。 南全把事情吩咐下去,来寻公子回话。 远远闻到火燎味,心下一惊,疾奔进书室。 哪里还有公子身影? 四壁空空荡荡,那些画—— 视线下移,炭盆里已满是灰烬,只抢出一个残片来。 上面只余寥寥几行字:“恨姻缘错转、物换星移,叹情深缘浅、无言可对……” 第405章 实在难办 出云山,出云寺,某间禅房内。 一身素服的扈长蘅散发趺坐于明锦蒲团之上,他面前是须眉皆白的慈航法师。 数月前曾有过同样的场景,那时他问的是生死,而这回问的是舍得。 慈航法师闭目拨动念珠,“有舍有得, 大舍大得,欲求有得,先学施舍。” “都说舍便是得,若是舍而不得呢?” “好向枝头采春色,不知春色在篮中。” “是这样么?”扈长蘅垂眼,片刻后复又抬起,“弟子不明白, 此婚此情若注定不属于我,上天又为何要让我遇上她,这对我难道不是太残忍了吗?” “情想合离,更相变易,因业而转,皆是定数。” 也即是说,这世间事,万般皆是缘法,因缘而生,缘尽故灭,相逢离散皆有定数,半点强求不来? 扈长蘅凄笑:“那萧元度又是何德何能。” 慈航法师道:“各人有个人的坎坷,各人亦有各人的修行。” 扈长蘅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弟子宁可他少些坎坷。”若果他的坎坷俱与六娘相关的话。 慈航法师睁开眼,目露欣慰之色,接着徐徐为他讲述了一则佛典。 “阿难尊者原是释迦牟尼佛的从弟,为佛陀坐下十大弟子之一,远离爱欲, 诸根清净。但其年轻时也曾动过凡心—— “有一回, 参加完佛陀举行的法会, 阿难尊者前去城中化缘,走了许久都没有化到吃食,疲累交加。这时,他遇到了一个打水的女郎,便想上前讨口水喝。 “女郎却道自己生而卑微,不配给阿难尊者这样的高僧供养一碗水。阿难则说众生皆平等,女郎便端水给她。这一过程中,阿难尊者的手碰到了女郎的手…… “察觉自己动了凡心,阿难尊者如实禀告了佛陀, “他说:‘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子’。 “佛陀便问:‘你有多喜欢这女子’。 “阿难答:‘我愿化身石桥,受那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她从桥上经过’。 “佛陀言:‘某日等那女子从桥上经过,那也便只是经过了,你已化身成了石桥,注定只与风雨厮守。这一切你都明白, 仍旧只为那场遇见而舍身弃道、甘受造化之苦’?” 扈长蘅听至此,动容且震惊。 会有多喜欢?一见钟情便倾心一世, 不问回报而付出等待…… 相较而言, 自己至少是相逢过了、拥有过了,虽然时日极短,短得像一场幻梦。 扈长蘅没有追问阿难尊者与那位女郎最后结果如何。 凡心万千,有人因爱而偏执,有人因爱而坚持,有人因爱而隐忍,有人因爱而放手…… 是啊,这时间百种爱,从来不止是独占一种。 心里忽然有了些明悟。 他也愿学阿难尊者,愿接受世间所有艰辛、痛苦与磨砺…… 随即又有些惭愧,到底凡心未净,所谓的明悟也是由她而起。 慈航法师却道这又何妨:“修成正果,度化世人,她亦是世人。” 扈长蘅并无此宏愿,他尚且无法自渡,又哪里有普渡世人的心怀。 “弟子凡心未净,尚未看破红尘,佛门能容?” 慈航法师道:“苦非苦,乐非乐,只是一时的执念。执于一念,将受困于一念;一念放下,会自在于心间。你肯放下执念,便是尘缘尽了之时……” 夕阳晚照,斜晖透过木楞窗铺洒到跟前。 扈长蘅掬了一捧在手。 攥紧,两手空空;松开,斑斓的霞光跃然于掌心。 沉甸甸的心在片耀目的光辉中变得一轻再轻,他垂眼看着,忽而一笑。 - 铅云沉沉,朔风愈紧,瞧着像是风雪将至。 将暮之时,终于逢着一处邸店。 马车停下好一会儿,带着帏帽的姜佛桑下来,在店佣的引领下径直去了二楼客舍,侍女小环抱着行囊手忙脚乱地跟上。 萧元度抱臂站在几步开外,听到动静,朝那边瞥去一眼,只看到一个背影。 无一丝表情的脸上渐生几分气怒,这气怒却不知该冲谁发泄,狠踹了旁边的木柱一角。 这时候休屠可不敢近前,宁可同热情洋溢的店主一道把马牵去饲草。 边忙活心里边哀叹,离了良栖山院也有三日了,这三天,五公子和少夫人一句话也不曾说,连眼神都没有交汇过。 少夫人是非必要不下马车,下来也带着帏帽,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不管是宿于野还是借宿村舍,两人都离得远远的…… 想当初从巫雄回棘原的时候,五公子可是逮着机会就往少夫人马车里钻。还不到半年,谁承想就物是人非了呢? 也难怪,替嫁、樊姬、裴迆,现在又来了个扈长蘅,事情一桩接一桩。 前面的闹再凶,好歹都挺过来了,这一回…… 休屠想破脑袋也想不透少夫人怎么会和扈长蘅扯上关系。 噢,他们原本就是夫妻。 可,都已经抢走三年了,哪里料到还会有这个前夫的事。 这前夫还挺有手段,一环扣一环,公子险些栽跟头。 他若是想找公子报夺妻之仇也便罢了,偏偏比起报仇他好似更想要夺回少夫人。 把人藏起来不说,两人还过得如夫妻一般,还让公子撞个正着…… 休屠挠了挠头,觉得难办,实在难办。 姜佛桑进了客舍,取下帏帽,暖裘未解脸也未洗便躺在了榻上。眉心紧蹙,面色煞白。 “少夫人,你、你要不要紧?”小环在一旁怯生生的问。 姜佛桑没力气说话,摆了下手。 见她还杵在榻前,强打着精神道:“我困了,歇一会儿,你自去用点饭食,回来若见我睡下,不必叫醒,我不饿。” 得了她的吩咐,想到又有饭食可吃,小环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姜佛桑并睡不着。 客舍内与外面的寒天冻地别无二致,炭盆才送进来,还未来得及发挥作用。 冷是其一,再就是难受。 方医官的嘱咐她原也没当回事,因为元日之前的那段日子她感觉已好了很多,眩晕并不常发,头也不如何疼了。 谁知上了路完全是两种情况,马车一路颠簸,失衡感极重,睁着眼睛晕,闭着眼睛也晕,唯有躺下会好上一些,若要下地需缓上许久,否则根本难以直立。 她什么也不想,就只想这么躺着。 小环下到楼梯最后几层,去路便被人挡住了。 抬头一看,吓得立马贴墙站:“五、五公子……” 休屠这两天都不敢沾萧元度的边,别人更不敢了。 萧元度眼望着二楼,沉声问:“她呢?” 第406章 周而复始 元日期间不是没有奔波在外的,不过比之以往还是要少上很多,这家位于城郊的邸店生意就更是冷清了,在他们入住之前只有寥寥两三行客。 冷清有冷清得好,清静。 屋外北方一阵紧似一阵,狂风吼叫着像是要把屋顶掀翻。屋内炭盆越烧越旺,总算有了点暖意。 这种地方显然也难寻到好炭, 浓烈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姜佛桑辗转难眠,索性撑着起身。 精神多少缓和一些,恰有店佣从廊下经过,便让其送了热水来,打算洗漱了好早些歇下。 店佣很快把热水送来, 一并送来的还有饭食。 除了髓饼和豚皮饼, 另呈上一碗蒸粟米、一碗葵菜羹。素菜倒无甚可称道处,倒是荤菜, 有五味脯腊、清蒸鹿心、油焖油豚,还有一道胡炮肉。 中午在车中吃的几块饼饵感觉还积在胃中,加之身体上的不适,姜佛桑这会儿是当真不饿,便让店佣撤下,送去其他人处,也免得浪费。 店佣却不肯,只笑:“这些都是庖室特意为夫人精心准备的,那鹿心还是夫人的夫主亲自猎来,还有——” 店佣似想起什么,赶忙打住,一脸为难道:“夫人好歹用上几口, 也免得我们落埋怨。” 姜佛桑也便不好再说什么,心道等会儿小环来让小环吃也是一样。 说起小环, 她确是休屠临时让人买来的, 只因时间仓促,来不及细挑细选,撞到哪个就是哪个了。 小环家就在南峰山脚下不远的一个村落, 父母早年亡故后田宅俱被大伯一家占去,却并未善待她,今年堂兄要娶妇,缺财礼,便要卖了她凑数。 小环却说自己是行了大运,若还在大伯家,哪里能吃上肉呢?跟了少夫人,顿顿都有肉吃。 就好比今日中晌,车队暂停休整时,萧元度也让人猎了些野物,烤制后让人送进车厢,姜佛桑吃不进,全给小环吃了。 别看小环瘦瘦小小,食量却甚大,比春融不输。 不过春融是细嚼慢咽,很珍惜,生怕吃了上顿没下顿,还喜欢藏食;小环则不同, 她是大口吃大口咽, 有股贪劲,只管眼前肚饱,并不想后面的事。 奇怪的是小环下楼有一会儿了,竟还没上来……再等等看,不然就让店佣去叫。 姜佛桑想着,解下暖裘,洗漱罢坐到铜镜前,拆下簪环,开始梳理发髻。 天色暗了下来,如豆的油灯让室内昏昏的,镜子里的人也是。 恍惚间,那些狰狞的痕迹又爬满了右半边脸。 姜佛桑静静看着,并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失措、尖叫。 梳理的动作越来越慢,放下木梳,抬手抚上铜镜,动若柔而缓。 很多情绪都是迟迟的。 除夕夜的混乱,紧跟着便是路上的难熬,让她无暇他想。 然而有些东西就压在心底,只需一个触发,便会翻过身来晾晒在日头底下,让人避无可避。 重生以来,一心要去南州之地寻先生,也是这个目标一直支撑着她…… 但其实,她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坚定。 她怕极了那种天地茫茫孤身无靠的感觉,她甚至希望造化之神能将属于前世的记忆全都抹除。 她不是没有过迟疑,心里也不是没有遗憾。 她想过捧一颗真心换回一颗真心,也想过投以木瓜换以琼琚以结永好。 她憧憬过爱情,亦憧憬过婚姻。 然而事实却是,前世今生,三段姻缘,没有一段实现过。要么不得善终,要么无疾而终…… 就拿许家那八年来讲,八年独守空闺,受尽冷嘲热讽,她那时其实也没甚所谓,但又不可否认,隐形的影响还是有的,带来的打击不说毁灭性,却也磨损了某些方面的自信。 后来看穿了一些,又经过先生开解,始知女人的自信无需建立在那些事情上,甚至觉得受困于流言蜚语的那个自己愚不可及。 她一度不愿承认那个自己。 孰料重活一回,有些事却是周而复始…… 所经的婚姻没有一段正常,很难不让人自我怀疑。开始觉得,有些事是遥不可及的,至少于是她遥不可及的。 却原来不是,原来她其实也是可以得到那些的。 原来婚姻并不都是咬牙苦撑、无限地忍耐,并不都需要削足适履,是存在一拍即合心有灵犀的感情的。 只是要遇见对的人。 尤其这次江州之行,母亲和继父让她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爱与被爱,什么是真正的美满婚姻。不得不承认,她心里其实是有那么几许羡慕的。 再结合良栖山院度过的那些日子,不禁想,如果当年没有节外生枝,真和扈长蘅做了夫妻,或许某一日她会放弃去南州也说不定…… 就像当初她没有试着把申姬推出屋檐下,若有片瓦可遮身、有人给予她无尽疼护,那么她也不是非要走出屋檐,去孤身直面那些风雨,不是么? “世道艰难,糊涂也好,好好活着便好……” 所以先生会谅解的罢?这就是她曾经想要的人生啊。 偏偏阴差阳错…… 但其实,即便没有萧元度,有些事也是早晚。 而且,那些是她曾经想要的人生不假,却还是如今的她所想要的吗? 若然是的,失忆期间,夜夜梦魇缠身,那些惶恐和不安是为着什么?食不下咽睡不安枕又是为何? 姜佛桑很清楚,不是因为记不起,恰恰是怕记起。 一方面告诉自己逃避并不可耻,却又不敢清醒着面对。 以为蒙着眼睛、捂着耳朵就可以往下走,矛盾,自欺欺人…… 除夕夜,自乱梦中醒来,那一刻,她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留恋,不舍。 庆幸,却又恐惧。 庆幸是庆幸自己最终醒了过来。 恐惧则是恐惧自己的险些沉溺。 沉溺一样美好的事物本无可厚非,却也有可能是滑向深渊的开始……尤其身处于那种危机四伏的境地,甚至不需等到滑向深渊,可能就死于非命了。 最关键的是,她不甘心,她无颜以对。 第407章 替天行道 另一只手抬起,按住心口。 仍能感觉到内心地撕扯,仿佛有两个姜佛桑,一个想沿着原本的轨迹走,另一个却想要走另一条路。 “是你在逃避?还是我们。” 她看着铜镜中时而一脸清冷时而泫然欲泣的女人,低低问,轻轻笑, 而后摇了摇头。 “你以为重生就真是新生?那些疤不在脸上,却在心上。回不到过去了……” 如她所说,这是全新的一生,如若嫁给扈长蘅,婚姻顺遂、恩爱美满,天长日久,她未必不会放弃去寻找先生。那么前世就真只是一场梦了。 只可惜前世那些伤疤已烙印在心底, 烙印到了灵魂深处, 重生也改变不了。 不管客观还是主观,她都做不回原本那个姜六娘了。 良栖山院这一个多月,弥补了她的遗憾,也让她看清了,她从来都是没有后路的。 “所以,不要再想了,也别再眷念了。跟着我往前走罢,我们只能往前……” 砰! 房门突然被推开,萧元度阔步进来。 视线先是落在案几上的杯盘碗盏,而后移向铜镜前坐着的人。 “你到底在闹什么?”萧元度忍着火气问。 姜佛桑捡起木梳继续梳理头发,“妾何曾闹过。” 自离了良栖山院,不言不语, 饭也不好好吃,这还叫没闹? 糗粮的确不好入口,所经地方偏僻也难寻像样吃食, 若只是因为如此倒也罢了, 打来的那些野物她尝也不愿尝, 倒是全喂给了侍女。 今日难得逢着个邸店, 让人准备了这些,她仍是一口未动。 萧元度几步走过去,抓着她梳头的那只手腕将她提了起来,“那你这脸色又是摆给谁看?” 形容憔悴、失魂落魄,她就这么不愿跟自己走?还是……离开扈长蘅就让她这么难过。 姜佛桑强忍着乍一起身带来的眩晕,停了停,笑:“女为悦己者容,是以李夫人病中不欲见武帝。妾这般是有些失礼,要不夫主且出去,等妾装扮好了再——” “姜六娘!”对别人就笑靥如花,对他就不便相见! 萧元度怒目横眉,气怒难忍。 气恨中又掺杂了些委屈。 天知道这些天他是怎么过来的! 虽然心里笃定与扈长蘅有关,却也不是没想过万一真地出了事…… 不敢往更坏处想,宁可相信她是被扈长蘅劫走藏了起来。一路不眠不休,只想着把人赶紧找回。 找是找回了,却横了根刺。 他忘不了姜佛桑与扈长蘅相处时的画面。 姜佛桑为扈长蘅抚琴、挽着扈长蘅手臂甜笑的样子…… 每每想起都要发疯! 姜佛桑理解他的愤怒。 世间男子可拥有无数女人,家里的、家外的,欢楼更似百花园一般等着他们采撷。而自己的女人, 哪怕是并不放在心上的, 也要牢牢锁在后院, 不许旁人惦记。劣根性如此,难有例外。 可他委屈什么? 姜佛桑简直怀疑,究竟失忆的是自己,还是他? “夫主莫非忘了,去江州之前——” 难以接受姜六身份、避她如蛇蝎、表现得好似她罪无可赦的是他。 别苑藏娇、藏的还是樊琼枝、闹得满城风雨的还是他。 姜佛桑十分费解,当日棘原城外,彼此顺着梯子下了也便下了,他为何还要如此反反复复? “是否在夫主看来,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得留在原地等你,等你折腾够了,勾一勾手指,我便要软着骨头凑过去,端茶递水、软语温存,任你为所欲为?” 萧元度一下噎住,“我——” 这事细算来确是他理亏在先。 姜六不知前世那些乱七八糟的纠葛,在她看来,两人原本好好的,她甚至答应了圆房之事,自己却突然翻脸、疏远并自此冷落了她,还弄了个琼芝别苑出来。 可他一腔苦闷又向谁诉?更不知从何述起。 只知道在他游移不定之时,她跟人走了。 等他终于认清自己的心,她又跟扈长蘅…… 心里一万个懊悔,懊悔无极。 倘若当初不折腾那一场该有多好。 那么陪她去江州的就是自己,归程不会遇袭,更不会让她有机会—— 说什么也晚了。 正想解释已将樊家姐弟送走的事,姜佛桑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盯着眼前人,心里也渐生几分气怒出来:“许你金屋藏娇,怎就不许别人金屋藏娇了?男人更该理解男人,不是么?别的女人可以被你藏,自己的女人被别人藏,这才是天道轮——” 话至一半,倏地打住。 前额一跳一跳地,这钝疼提醒了姜佛桑,她此刻情绪不太稳定。这些气话虽也是心里话,却无说出的必要,只会火上浇油。 遂别开眼,“你出去,我累了。” 萧元度的脸色已然铁青,“说啊,怎么不接着说了?” “我今日不想说这些。” “是不想说,还是不想与我说?又或是只想与扈长蘅说?” 瞥到她眉心一抹隐忍,心底被刺了一下,愈发口不择言起来:“你们确有许多话说,‘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丹青着明誓,永世不相忘’,可是出自他口?哼!倒是情深,没想到如此快便劳燕分飞了罢!” 劳燕分飞?亏他敢提! 前世渴求的,今生本有机会得到的,被他横插一杠子进来,什么都成了泡影。 一而再、再而三…… 气冲上头,忽而一阵头晕,姜佛桑闭了闭眼,脸色又白了几分。 再睁开,眼眸深处一簇火苗陡地窜起,所有的冷静克制全都化作了飞灰,积压的情绪蓦地爆发出来。 “萧元度!我倒想问问你,我是上一世掘了你祖坟,还是哪一世里欠了你什么,我原本的生活,我想要的平静,为何总是被你搅乱,一次两次,为何总是毁在你手上?!” 若果这一世是上天对她的弥补,为何要让她碰上这个人?! 姜佛桑想不透,忍着内心的翻江倒海,咬牙切齿地问他、问自己:“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孽?” “作孽?”萧元度哈哈大笑。 “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也是这样想的。焉知不是你上辈子作孽太多,所以让你碰到我,恶人自有恶人磨!” 萧元度一直想不通自己缘何会有这重活一遭的机会 眼下却突然了悟过来—— 上天让他重生,又让他遇上姜六,没准儿就是让他替天行道呢?! 姜佛桑被他前面的话激得头眼昏昏,听了“替天行道”更是气得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滚!” 第408章 早知如此 萧元度没闪没避,大掌一抬包住她那只手,没让她打着。 姜佛桑使劲挣,他也不松,反而细细端详起来:“我早该想到的,这么好看的一双手,怎么可能不会抚琴?” 话落, 厉喝一声:“休屠!寻一张琴来!公子我兴致好,请夫人为我弹奏一曲。” 这莫名的吩咐可把门外的休屠难为坏了。 这种地方,这个时候,他去哪里找琴?只好求助店主。 店主也很为难,邸店内没有,歇宿的几位行客也不像是有的。 这时一个店佣提醒道:“去岁有位乐师病死在咱们这, 留下一张琴来……” 店主一拍脑袋, 想起来了,连忙让人去仓房取。 取来一看, “有点旧损……” 火烧眉毛了,还计较甚旧不旧、损不损的,休屠让赶紧擦干净了,便挟着那张琴噔噔噔上了二楼。 琴摆在长案上,休屠看了眼相持的公子与少夫人,嘴唇动了动。相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滚出去!”萧元度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把门带上,谁也不许进来。” 等噤若寒蝉的休屠出去,萧元度把姜佛桑扯到长案旁,让她弹给自己听。 姜佛桑微垂着眼, 死咬着唇,碰也不愿碰那琴一下。 “又要说你不擅抚琴?”萧元度冷笑,“究竟是不擅抚琴, 还是不喜为我抚琴?!回答我。” 下颌被掐住, 姜佛桑被迫抬眼, 仍不吭声,就那样带着几分冷意地看着他。 这目光彻底激怒了萧元度,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积压了多日的怒气再无法遏制,从脚底心直冲到顶门。 一脚踹翻长案,手上使力,将姜佛桑扯的整个身子几乎都贴紧了他,“那你告诉我,为何就肯给扈长蘅弹?你跟他——” 姜佛桑终于忍无可忍:“你不就是想知道我与他有无苟且之事?何不直白相问。你心中怎么想的就怎么是,这个回答可还满意?” 萧元度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发踊冲冠:“你知道我在乎的不是那个!” “是么?” 见他脸色涨红,进而发青,颈上暴起道道青筋,不知为何,姜佛桑心里畅快许多,连身体上的难受都减轻了。 “在乎也好,不在乎也好,此刻,是不是觉得很痛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当日抢婚之时, 可有想过你强加给别人的痛苦?啊, 又要拿婚俗说事对不对?” 她扯出一抹讥笑, “就算全北地都认可这个可笑的婚俗,即便全天下都觉得你抢了我我便该是你的,我不认,你又能如何?真指望我贤良淑德、以你为天、甚至为你守贞不成?滑天下之大滑!不妨告诉你,我宁可做个人尽可夫的**,也不要做你这个强匪的贞妇!贤妇!” 脑中嗡的一声—— 眼前的姜六与梦中持弩射向他的姜六突然就重合了。 连眼神都一样,甚至说出的话:“……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真得爱上一个强匪……” 攥着她的那只手蓦地松开,萧元度后退几步。忽又定住。 他一直期待看到一个真实的姜女,他也清楚那样必然要面对真实的姜女对他可能没有那么用心甚至还在憎恨着他的事实。 眼前这些不都是意料之中的? 为何他还是那么愤怒? 怒不可遏,以至心底掀起了难以平复的惊涛怒浪。 “你不是早就认命了?不是你总把夫妇一体挂在嘴边?怎么忽然就变了样了?” 剧烈的情绪冲击之下,姜佛桑心潮同样起伏地厉害。 闻言呵笑一声:“低头低的太久,低的我脖子都要断掉了,偶尔也想抬头做个人,怎么,不允许?” 停下喘息了几口,而后了然地看着他,“真话是刺耳的罢?那又何必自找不痛快。咱们俩,得过且过便就过,过不了便就休了我,多简单的事。” 休?! 萧元度怒睁着眼,额角青筋一鼓一张,“因为他,是不是?因为扈长蘅。” “咱们之间的事,你为何总是要扯上别人!” 这话在萧元度而里与维护扈长蘅没两样。 怒气填胸,双目猩红,死死盯了她一眼,提着剑就要走。 姜佛桑扯住他的衣袖:“我说过,要杀他,先杀我。” “你就那么心疼他?那个病秧子!” 姜佛桑实在受够了。 不欲争吵还是吵得天翻地覆,双方皆不冷静不理智的情况下,所有的情绪无所遁形,所有愤怒与怨赠无限放大,只想拿刀子朝彼此心上捅。 疼吗?疼就对了。 “我也觉奇怪,为何我总忍不住为他心疼,这是为什么呢?” “你是我的妻子!”萧元度豁然返身,面红筋暴,一字一顿质问她,“你还记不记得谁才是你的夫主?” “我不记得!事实上我也想问问谁才应是我的夫主?!”姜佛桑反唇相讥,“如若不是你,扈长蘅本该是我的夫主,我也本该是他的妻子,我们已经拜了天地——” “我们同样拜了天地!” “与我拜天地的不是你,与我行大礼的也不是你,是萧彰!” 萧元度一愣,继而脸色沉黑。 姜佛桑仰头与他对视,寸步不让:“是你一手造成今日之局面,你怨不了别人。要怨就怨你眼光不好,没有抢一个听话顺从由你摆布,不仅不计前嫌还任劳任怨伺候你的女人。不过,现在后悔还不晚。” “后悔?”萧元度冷笑。 他是后悔过抢亲之举,但是现在,他半点也不后悔了。 如若不然,他和姜女将毫无交集。 只是早知如此,他会更早,早在京陵时…… 可是哪来那么多早知道! 谁能猜到他会和姜六纠缠到一起? 为何如此?为何会闹成如今这般模样? 为何重活一回还是如行泥沼…… 也罢! 既是孽缘,那就这么纠缠着好了。 不死不休! “以为我会上你的当,休了你,让你与扈长蘅双宿双飞?” 萧元度逼视着她的双眼,“死心吧姜六,不管你承不承认,你就在萧家的族谱上,与我的名字在一处。” 姜佛桑却忽而转怒为笑。 她笑萧元度的天真。族谱上的名字是人写的,既能写上,就能抹除,届时他阻挡的了么? 第410章 只差一步 软玉温香让人迷醉,痛苦却似要满溢。 萧元度承认,他嫉妒,他疯狂地嫉妒。 他嫉妒扈长蘅,轻而易举便得到了他梦寐以求、求也求不来的。 他也恨姜六,轻而易举便将那颗心给了别人…… 愈是苦闷愈是暴躁,浑身都处于一种紧绷中, 气怒无处宣泄,哪里都不满足…… 她是他的! 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有气无力。姜佛桑起先还挣扎几下,慢慢便不动了。 火辣辣的疼,心口也隐隐作痛,不自觉落下泪来。 察觉她突然没了动静, 上方的人渐渐停下。 萧元度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平静冷酷的像是一座冰窖。 泪眼已干涸,目光越过他看着房顶,姜佛桑木然道:“你也就差这一步了。” 就差一步…… 只差一步他就真成了汪造牛二之流! 似冷水天降浇了个透心凉,又似轰然一道雷响,浑身的热汗变成了冷汗,本就不甚好的面色愈发灰败。 伸手将褥子扯过来,而后僵硬站起,不敢再看榻上人,转身踉跄而去,近似落荒而逃。 房门关阖的声音传来,紧跟着隔壁又传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脱力的姜佛桑蜷缩进被褥里,紧紧捂住耳朵、闭上了眼。 桌屏案几,屋里能砸的都砸了, 好一阵之后,萧元度重重倒在榻上, 想使自己平静下来。 可是平静不了。 痛恨, 痛恨自己所为。 为何会做出那种事来?就像是被人掌控了一般,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可这话多像是借口,分明就是他做下的。 恶劣、卑鄙、龌龊…… 气恨上头, 挺腰坐起,左右开弓,狠甩了自己两巴掌。 手在发颤,心也在发颤。 姜六对他本就有心结,口称着夫主,实则视他为强匪,再经了今日之事……他在她眼里更要不堪了罢? 弓着身体,双肘拄在膝头,脸埋于掌心,茫然地揉搓着。 突然就有些心灰意冷。 姜六已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两人之间隔着天堑鸿沟,她永不会看上他,和他在一起也无一日开心。 他纵有不死不休之心,心到底也不是铁打的。 求而不得,必生不甘,不甘再化为怨恨,这回未酿成大祸,焉知下次还会做出甚么事来…… 狂风怒号, 后半夜果然下起雪来。这一夜不知几人无眠。 到了翌日,雪已拥到邸店门前,纷纷扬扬仍不见停,且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这种天气实不宜上路,休屠便去询问要不要淹留一日。 萧元度无可无不可,休屠便又去了隔壁知会。 姜佛桑闷咳两声,道:“今日可以不走,但我需要一位医官。” 一夜过去,她面色和精力愈发不济,头也愈发昏沉。早起小环叫她,她连眼皮都快睁不开,直觉不好。 想起昨夜,原本掉几滴泪、说几句软话就可以过去的事,不知为何就是不愿再那样虚与委蛇。 其实忍了这么久,一年两年三年……又何必一夕撕破脸,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平白叫人觉得自己不可理喻。 定然有人这样觉得吧?昨夜小环回来就一脸不解。 她觉得男主人对少夫人已是极好得了,变着花样给少夫人弄吃食,怕少夫人的吃食又进了她腹中,特意让人把她留在庖室,还说少夫人不吃完不许她回去。 少夫人为何不知道惜福呢? 五公子发火就让他发嘛,让她弹琴就弹嘛,能有多大仇呢?多念着他的好,等他气头过去不就好了。 再者说了,妇人家哪好跟男人反嘴的?伯父对伯母动辄打骂,伯母就不敢还一句嘴,只懂得磕头求饶。她一求饶,伯父就打得轻了,这才是聪明的做法。 “听人说伯母是伯父早年抢回去的,那时候伯父对她可好啦,就像宝贝自己的眼珠子,可她不识好,总想着逃跑,伯父一次喝醉酒不小心打了她,从那以后就一直打……” 姜佛桑闻言只是笑,“是我不知好歹了。我在回嘴之前,应当把前三年后三年全都想想清楚,恨与恩坏与好全都秤称尺量过了再——或者我也应该给他磕个头,谢他不打兼且厚待之恩。” 只恨她还不是圣人,人性的弱点她一样不少。 忍让只能换来别人的苛责,忍得久了,就连自己也觉得忍受便该是人生的常态。 殊不知,百忍之下,不成钢,便成魔…… 萧元度的情义摆在明面,又有谁会在乎暗处她的心魔。 这还只是争吵,要是哪日真把萧元度如何了,她是不是该被凌迟问死? 可见后宅妇人的身份有多要不得。 它会让很多忍受变成理所应当,它会让合理的反抗乃至偶尔的情绪发泄都变成别人眼里的不合时宜…… 小环还在给她出主意,譬如跟五公子赔个不是之类,“就说你下回再不敢……少夫人,你笑甚?” “我笑,”姜佛桑笑容渐淡,“我是不行了,我终究不够聪明。只希望萧元度将来能碰到个像你这样心胸宽广不记仇的女子,不会开端便成死局,没有恩怨情仇纠缠,门当户对、明媒正娶,夫唱妇随、生儿育女——” 这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大的宽容了。 “少夫人?少夫人?” 休屠打断她的思绪,急问她是否哪里不适。 姜佛桑便把失忆的事告诉了他,另让小环将事先写好的药方递过去。 “逢着元日,又是这等天气,医官找不到也便罢了,只是若果可能,还请一定要给我抓些药来。” 她甚至用上了“请”字。 没办法,此等处境,她得识相。不管是对萧元度,还是萧元度身边的人。 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调养好身体,再这样闹下去,她怕自己都撑不到豳州。 且不提休屠如何震惊,出去后就去了隔壁,把事情告知了公子。 “原来少夫人不是有意与扈……她是头部受了伤,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萧元度扯了下嘴角,眼底却无一丝笑意。 良栖山院她见到自己时的反应可不像不记得。 还有自己对占黑甲死士时她脱口而出的那句“当心”,难不成是对陌生人的关怀。 而且偏就那么巧,单只遗忘了那三年,他一寻去就想起了…… 萧元度枕着手躺在榻上,望着房顶,没甚表情道:“她说是便就是罢。” “那——”医官和药? “如她所愿。” 第411章 真真假假 休屠当即便将请医抓药之事吩咐了下去。 此处地处秦州边境,小地方,无甚叫得上名号的医官,只能凑合着找了一个。药铺也甚是简陋,照着方子跑了好几家,最后还是缺了两味药材。 风雪甚大,行路艰难, 被派出去的几个府兵下半晌才返回邸店。 休屠将情况如实禀明,“不然少夫人且等等?等咱们到了下处城邑——” 姜佛桑却道不妨碍,“少的两味药虽会降低疗效,并无大的影响。”眼下有药喝便好,哪还顾得上挑剔。 二人说话这会儿,医官正在隔壁被萧元度问话。 “尊夫人思虑过重、郁结于心, ”医官捋了捋山羊须, 摇头晃脑道,“思发于脾而成于心, 思虑太过,不但伤脾,且耗伤心血,使心血亏虚、神失所养,必致心悸不宁……” 他拉拉杂杂说个没完,尽是片汤话。 萧元度不耐烦打断:“她之不适皆是多思所致?” 医官颔首,“思则成疾、思则气结,中焦气滞,水谷不化,歇睡又不足,身子难免就撑不住。” “你开个方来。”顿了顿,又问,“还有何要注意的?” 医官道:“首忌多思多虑, 静心调养为上。千万避免情绪激动,尤其不要再惹她生气,否则——” 以姜六的心眼性情, 让她不多思多虑,除非拿药把她灌傻了。 这个显然不可行。 她既不想看自己, 自己再不往她跟前去,不惹她生气也就是了。 医官开好方,正要出去。 “等等。” 萧元度叫住他,却又不说话,单手撑胯在新换的长案后来回踱着步。 医官眼都快被晃花了,才听他迟疑出声:“她头部的伤……如何了?” “尊夫人后脑确曾受过重击,看情况伤得还不轻,好在肿包已自行吸收,眼下已不甚明显。不过,”医官曲指戳了戳自己的脑袋,“疾在此处最是难办,有时看着好了,颅内或尚存瘀血未清尽,偶尔恶心呕吐、疼痛眩晕,乃至留下更严重的后患都不稀奇。” 萧元度想起长廊之上扛起姜女时,她就是一副头疼欲呕之态。 竟是真得伤了?不是花招,也并非托词? “……尊夫人有伤在身,尚未痊愈, 方医官专治脑疾相关之疑难杂症, 家传渊源……” 扈长蘅那日说得也是真的。 只是他先入为主,因除夕夜所见姜六好模好样,便认定了两人串通一气。 难怪一路上姜六寡语少言、食欲不振,甚少下马车也极少出客舍……或许并非离情难忍,病容也不是相思所致,纯粹是因为身体不适。 扈长蘅所谓的“少受些罪”指的便是这个。 他却因嫉妒作祟加之私心揣度,又因医官跟扈家沾点关系而不愿将其带上,姜六该受的罪到底还是都受了,甚至还有昨晚自己亲自施加的…… 双手负于身后,缓缓收紧,萧元度神色来回变幻着。 “此种情形,会否导致人忘却前尘,亦或遗忘近事?” “这个……”医官摇了摇头,“某还未曾见到过。如此离奇之事,大约是不常有的。” 随即又道:“某不精研脑科,对这方面知之甚少,全因早年间救助过一位曾于宫中任职的医令,从他那了解了一些皮毛——” 萧元度摆了下手,让他退下了。 刚从休屠那得知姜六失忆之事时只有种羞怒感,甚至想去问问姜六,她是不是觉得胡乱扯些什么自己都会信? 其实又何必大费周章。 他并不关心良栖山院具体都发生了什么,他只在乎姜六有没有把心遗落在那。 只要姜六告诉他,她是被迫的,她心里没有扈长蘅,那么一切翻篇。 可姜六宁可借失忆作幌,也不肯辱蔑那人半句,更不肯给他半点希望…… 好,她既说自己不记得了,那就让医官来证实。 结果只证实了她脑部有伤,并无确凿证据能证明她确曾失忆。 萧元度烦躁地耙了耙头发,走到长案后坐下,面色烦乱。 他也不想纠结在这上头。大约是被姜六骗的多了,愈是难以分辨,心下愈是难安,才会急于求证。 但细想想,姜六虽极擅糊弄、擅给他灌迷魂汤,但多是为了让他上进。不管是为了讨好萧琥还是因着别的什么目的……总之没有害他。 她想来也不屑用这种手段为自己开脱。 算了,真真假假,就这样罢。 哪怕又是她敷衍的借口呢? 至少她还愿意敷衍自己。 萧元度怎么想的,姜佛桑并非不清楚。 常听人说那些渐行渐远的感情很多并非输给了时间,而是疑心、冷漠与不了解。 她与萧元度之间虽不能以感情论,后三样却是都占全了。 那有什么办法。要有多信任才能把整个自己剖给别人看?前世的她都未必能做到,今生就更不可能了。 同样的,她也无法剖开自己的脑子来自证自己的失忆。 这种事怎么证实呢?便是方医官在怕也无能为力。 除非时光倒流,除非开天眼。 萧元度没有天眼,却是亲眼所见自己与扈长蘅的相处。 刺已扎下,所有解释都是徒劳,说不定在别人看来只是为保名节的抵赖狡辩…… 所以姜佛桑从一开始就放弃了费心巴力地解释,前几日她也的确打不起那个精神。 这次不得已,也只是因为她需要尽快好起来。而想要好起来,除了看医吃药,还需要安抚住萧元度。 不管他信不信,原因她给了。 也不求他谅解,只希望接下来的路两人能相安无事。 翌日,风雪稍停,休屠过来问她身子是否好一些,方不方便上路? 姜佛桑知道这是萧元度的意思。 不知是错觉还是另有缘故,萧元度似乎很急着赶回棘原。 春融和似霓就在秦州养伤,只不过在秦州南郡,她本想让车队绕道接上二人,萧元度却没同意,而是另安排了人去接,他们则沿着秦州北境直往东行。 莫非棘原发生了什么事? 问休屠,休屠打马虎眼:“能有什么事,什么事也没有,我们离开棘原时风平浪静的。” 姜佛桑便也不再刨根问题,只点了点头:“昨晚和今晨俱服了药,已无大碍。” 休屠便就安排去了。 车队整装待发,又来唤姜佛桑下楼。 姜佛桑早已收拾好,闻言带着小环出了屋室。 小环还不懂得许多规矩,挎着行囊轻快利落的走在前头,下楼时更是脚步飞快。 姜佛桑笑看着,正想让她慢一些,眼前突然一片模糊。 天旋地转的感觉又来了,她凭着最后的意识抓住了身边的扶拦。 心下不由庆幸,幸而是在廊下不是在楼梯,不然一头栽下去真就要命了。 小环双脚才将挨到地面,回头,就看到少夫人摇摇晃晃着倒了下去。 顿时慌了神。 正要呼救,眼前人影一闪,像刮了场飓风。 第412章 一个准话 终究没能走成。 昨日那位医官又被请了过来。 萧元度虽觉此人无多少实才,奈何这鬼地方除了他也找不到更好的,专擅脑科的就更难寻了。他好歹懂些皮毛,只能将就着用。 医官诊后,话与昨日无差,气得萧元度瞋目擂案。 想起隔壁,握紧拳, 硬忍下了。 声音也尽量压低,却还是怒意浓重,“你一口一个正常,正常人岂会如此?!” “某昨日就说过,尊夫人颅内或有未清尽的瘀血,偶尔恶心呕吐、疼痛眩晕都不稀奇……” “怎么叫不稀奇?我要她好好的, 我要她安然无恙!” 医官苦巴着脸,这、这不是难为人么?他又不是大罗金仙。 话出口, 萧元度也觉自己无理取闹。 重重吐出一口郁气,指着他,“你昨日给开的是宁神解郁的,这头晕之症再给开一个方子来。” 医官忙道:“尊夫人那张药方某已看过,甚是精妙,某所不及,长期煎服必大有效用,无需再多此一举。” 是了,那方子出自那位方医官之手,对方又是世代精研一科,一般医官确也难敌。 姜六又一向不喜他威言恐吓医官…… 想至此,萧元度便也没再多加为难,另派人赴城邑去寻缺少的那两味药材。 屋内干转了半日, 抬脚去了隔壁。 榻上的人面白似纸,再不复从前的红润。 其实见医官之前萧元度就来过一次。 那会儿她睡得并不安稳, 额上一直布着细汗,眉心皱成川字,时不时发出哼吟声, 显见难受得厉害。 萧元度干看着,束手无策,不知该怎么减轻她的疼痛,悔恨交加,恨不得再甩自己两巴掌才好。 此刻,阖着眼,呼吸轻微,没甚么动静,反而更让人忧心。 直到走近些,确定气息的确还在,心下才稍稍安稳些。 屈膝坐于榻侧,双肘撑于膝头,垂眼看着地面。 想起她已许久不曾生过病,他也几乎忘记了她病恹恹的模样。 上回还是,哦,将她从积雪山救出的当晚。 那时还恨不得以身代偿,这回便连代偿的话也没资格出口了。 心知姜六会如此,多半是他的缘故。 确认她曾受过重伤之后, 再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 扈长蘅将她照顾得极好, 所以她在良栖山院时瞧着才像没事人一样。没有忧思, 吃睡都好,病自然好得也快。 可,才跟他离开几日,就消瘦羸弱成了这样,甚至郁结于心…… 在邸店门口看到她倒下的那一刻,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什么也不及想,飞奔上楼,还是没来得及。 把人从地上抱起时,她尚有些意识,闭眼皱眉,手无力推搡着…… 那种情况下还那般排斥他的接近,是本能的厌恶了罢? 厌恶也应当。 自己强硬接走她,却又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没有把人照顾好,更险些铸下大错…… 这些都是明明白白的,却还是窝火憋气得厉害。难受又委屈。 他是冲动了、鲁莽了,没有细问端详。 然那种情形下,他又该怎么做到不冲动、不鲁莽、不受情绪所左右? 若然他与姜女两心相印、心意相通,他有足够的底气,便能有足够的信任。 正因没有。樊琼枝出现以前就没有,樊琼枝出现以后闹了那一出就更没有了。 没有底气,便总忍不住去疑心。 希望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证明一切都是自己胡思乱想。 希望她给自己一个准话…… 结果全弄砸了。 偏过头,视线再次落在这张惨白的面容上。 尽量克制着,手指轻轻碰上她的面颊,“阿娪……” 天光一点点黯淡下来,休屠进来掌灯。 “公子,药已煎好——”他压着嗓子,几乎气声说话。 萧元度想起医官嘱咐,当下休息重于药补,她难得睡安稳,“等醒了再说。” “那属下让人在庖室盯着,细火煨着,夫人随醒随喝。” 顿了顿,又问要不要送些夕食过来。 见公子拿着干净的葛巾给少夫人擦拭额头两颊,休屠没得到回应,只好蹑步退了下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榻上人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一直不错目盯着她的萧元度先是一愣,继而大喜:“你醒了?!” 也不知她有没有听清,眼神没有聚焦,废了好大劲儿,挤出一个字:“水……” 水与药很快送来。 萧元度小心翼翼把她扶起,从休屠手中接过陶碗,自己尝了尝,不烫,正宜入口,这才喂给她。 中间喝得急,呛了两口,萧元度赶忙把碗递还给休屠,腾出一只手来拍抚着她的背。 水好喂,喂药就有些吃力了。 姜佛桑眼不怎么睁得开,递到唇边以为又是水,喝进去是苦的,眉眼皱成一团,再不肯张口。 萧元度哄人的功夫不行,这会儿又不敢强逼,弄得满头大汗,一碗药才浅浅去了一层。 见怀里人眼皮软耷着,竟是又睡着了,只好作罢,扶着她重新躺回去,把褥子掖紧了。 “公子,那这药……” “继续看着。” 夜色褪去,天色将明。 萧元度打了个盹醒来,习惯性去探她额头。 还好,没起热,没有雪上加霜。 松了口气,那只手却没有即刻收回,沿着额头往下,贴上她的面颊。 相贴那一刻,榻上人别开了脸。 她的眼睛仍是闭着的,萧元度却知道,她醒了。 缓缓收回手,站起身,静默站了片刻,一言不发离开了屋室。 他走之后,姜佛桑睁开眼,看着内侧板壁,苍白的面庞浮现一抹痛苦之色。 后脑持续性的钝痛,到了后来像是套了个紧箍,整个头都开始痛起来。 不止痛,还有眩晕,先是外物在旋转,而后觉得自己也在旋转。甚至出现了耳鸣…… 就像是压抑之后的一个反弹,这次发作来势凶猛。 心慌气短、头胀眼花,一阵接着一阵的恶心,一直持续到失去意识。 姜佛桑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昏睡还是自然入睡。 梦中虽光怪陆离,但总算好受些,只是口渴得厉害,她一直在找水,后来有人喂了她一些水。 或者不是梦?她的确中途醒来过一次? 这么说,萧元度应当守了她一夜…… 那么,她觉得冷,总也捂不热,有人将她的脚拢进怀里,也不是梦了? 看了一下衾褥,两边压得板板正正严严实实,只有那头有些凌乱……萧元度应当并未进来。 扶额的手拿下,姜佛桑叹了口气,脸往褥子里埋了埋。 第413章 不解善恶 门扉又响,却是离开不久的萧元度去而复返,手里端着药碗,冉冉冒着热气。 姜佛桑愣了一下,手撑着榻尝试着坐起。 头上像是顶了一摞砖石,沉重无比,身上也没什么力气, 移动起来有些费劲。 萧元度疾步上前,人还未至榻前空着的那只手臂已经伸出。 快要触到时,蓦地想起方才她避开那一下,身形定住,手默默收回。 姜佛桑终于坐好,背靠着隐枕, 眉头微微蹙起,微有些气喘。 闭目轻轻吐纳了几下,稍缓和一些后,睁开眼看向萧元度,伸手要接药碗:“有劳夫主。” 萧元度并没有依言照做,脸上也看不出甚么情绪:“你眼下情形不甚好,需要人服侍。” 姜佛桑也不打算强撑,从善如流道:“不若夫主帮妾把小环唤来?” 萧元度没应声,未听到似的,径自撩袍坐下,舀起一勺、吹拂两下,递到她唇边。 姜佛桑静静看着他,他也平静回视。 怕再起争端,情知在这种小事上较劲实没必要,也没心力较劲, 姜佛桑垂下眼帘, 张口喝下。 萧元度紧绷的面容微松,就这样一勺勺地把一碗药喂完了,期间两人再未有过眼神对视,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调羹与陶碗的轻微的碰撞声。 汤药苦涩, 姜佛桑表面若无其事,眉心还是渗出一丝苦意。 休屠及时送来一碗甜粥,萧元度喂了她几口,苦意终于压下去一些,姜佛桑就再不肯喝了,实在喝不下。 萧元度把碗递给休屠,道了句:“已让人去买果脯。”请医官那会儿把这事漏下了。 “不必如此麻烦。”姜佛桑道。 萧元度没接腔。 姜佛桑又问:“小环呢?” 萧元度知道绕不过去了,皱了下眉:“那小奴贪吃又蠢笨,我让人再给你换一个。” 同时扫了眼休屠。 休屠垂头。 南峰那等偏僻地,又是乡野人家,想挑出个懂规矩会服侍人的实在也不易,何况公子催得又急。 不过这个小环也真是,不懂规矩不会服侍也便罢了,心眼比网眼还大。 前几日赶路中途,私下把她叫去问话,问她少夫人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她只摇头,说少夫人除了贪睡些, 哪里都好。 少夫人明明犯了晕症,在她眼里却是贪睡, 少夫人说无事,她便信了无事。但凡多留点意,五公子也不至于…… 就像这回,她要是伴随在少夫人身侧,也不至于那等惊险。 幸而是在廊上出的事,不然她小命都难保。 姜佛桑也猜出一些,就道:“她年岁小,不知事,我又没有告知她,这事不能怪她。” “她难道没长眼睛?还要别人告——”话戛然而止。 他也长了眼睛,还不是一样没看出。 露出些讪讪之色。 过了一会儿,问:“非要留下她?” “夫主方才也说了,妾需要人服侍。” 顿了顿,补充:“现在就需要。” “你有什么想做的?”萧元度想说小环能做的他也能做。 姜佛桑道:“洗漱、更衣——” 萧元度便不说话了。 看了眼休屠,休屠会意出去。 应是叫小环去了,看样子小环还在邸店。 室内静了下来,两人相对无话。 萧元度搁在膝头的手松了又紧,想说些什么,偏嗓子眼堵着,一个字也出不来。 正纠结,听她道:“妾这般情况,只会拖夫主后腿,夫主若有急事,不妨先行,留几个府兵给妾就好。” 所有的翻涌尽皆冷却,萧元度眼望她,心想,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谁跟你说我有急事?” 不待她再开口,站起身,背对着她硬声道:“我不急,你好好养病。” 撂下这句,便出了屋室,步子迈得很大,心境显然不平静。 姜佛桑那句话其实并未多想。 她清楚与萧元度一道会更安全些,却也知道自己经不住折腾,她总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那萧元度若有急事,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分作两路…… 就在这时,小环走了进来。蜡黄的脸哭花了,又变成初见时的那副怯怯模样。 到了跟前,噗通趴地上连给她磕了好几个头:“少夫人,只要你别卖婢子,婢子什么都听你的!” 在此之前,小环眼中的主人是五公子,因为是五公子让人将她买回的。谁买的她,她就给谁办事,服侍少夫人、汇报少夫人的情况就是她要办的事。 可惜没办好,五公子让人今日把她送去城中人市,另换一个机灵些的来。 小环不想再被卖,她才吃了几天饱饭,谁知道还会不会再碰到这么阔绰的主家。 幸而少夫人醒了,少夫人把她留了下来…… 小环现在知道了谁才是说话算话的那个,她想好好跟着少夫人。 虽然她懂得不多,隐约也知道表忠心的意思。 “以后少夫人要婢子做甚,婢子就做甚!婢子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姜佛桑本来只觉好笑,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稚嫩的脸上一片坚定,漆黑的瞳仁隐隐透出些义无反顾来,不由一怔。 “当真?我让你做什么你都肯?” 小环重重点头。 “若是……杀人呢?” 小环愣住,抬头看她,见她唇角綴着轻笑,似是玩笑却又透着认真。 她迟疑着问:“能一直有肉吃吗?” 笑意淡去,姜佛桑看着她,没说话。 小环慢慢垂下头,忽又抬起,眼底燃起两簇火苗:“婢子愿意!” 姜佛桑静静打量着她。 和小环相处不到半日她就发现了,小环有一种不分黑白不解善恶的“淳朴”,言辞间常透出些天真的残忍,而她本人却不自知。 或许跟她的遭际分不开,又或者天性如此。 这种性情,自有坏处,也有其好处。 姜佛桑想了想,道,“你之前说过,你不喜欢原本的名姓,那以后便叫重环罢。” 小环高兴道:“谢少夫人赐名!” 小环自此改名重环。 经了这番风波,头脑较之以往反而灵活了,做事也更加用心。 姜佛桑待她却不似先前宽和,但有做错的地方,会毫不留情指出。 错着错着也便不怎么错了。 姜佛桑身边有了重环服侍,自然不再需要别人,萧元度也再没来过。 如是又过了两三日,车队重新出发。 尽管姜佛桑说了无碍,车内也铺上了厚厚的垫褥,路上行进还是十分缓慢。 行了七八日,才到秦州东部边境。 这夜不得已露宿荒郊,恰逢上元节。 姜佛桑已准备歇下,休屠突然来找:“少夫人,属下有话要说……” 第414章 看得清楚 自那场让人心惊胆战的争执过后,五公子和少夫人就处于一种冷淡僵持之中。 原以为少夫人的失忆和突发的病情能让这僵持有所缓和,结果也并没有,重新上路后,两人仍处于一种别扭之中,或者是五公子单方面在别扭。 眼看就要到豳州边郡了,休屠有些着急, 也没绕弯子,上来就把樊琼枝姐弟已被送走的事和盘托出。 姜佛桑闻言,面色一凝,“他把人送到何处了?” 休屠纳闷,少夫人这反应不对呀?公子把人送走,少夫人不应当高兴么? “这个……”休屠一脸为难,“恕属下不便告知。还请少夫人放心, 他二人的落脚之地公子也并不知晓。” “他此时不想知晓, 等有一日想知晓了, 还不是张张口的事,你们可敢违逆他的意思?” 休屠就差指天发誓了:“公子绝非出尔反尔之人,他这回是下定决心要和那姐弟俩斩断纠葛,属下听他亲口承认的,他离不开你、放不下你,不管你是姜家六娘还是七娘,他不能没有你——少夫人,你再信他一回,公子他是真地认清自己的心了,不然也不会急吼吼去江州接你……” 姜佛桑眉心微动,细密的眼睫适时垂下, 遮挡了浮动的思绪。 休屠窥不透,压低声道:“良栖山院的事少夫人也无需忧心。这次带来的都是自己人,公子早已发下话去, 他们不敢往外泄露一个字。对外,少夫人就是遭人劫杀,而后在尼庵养伤——” 见她仍无反应, 休屠急得挠头。 “少夫人, 此次虽属意外,并非你的过失,到底损失了那些人,主公跟前也不好交差。公子他又……你和公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该相互倚助才是,总这样,对谁都不好。” 休屠看得清楚,两人眼下闹得虽凶,但只要少夫人想和好,那就是瞬息间的事。五公子根本就是只纸糊的老虎,禁不住少夫人一根手指头。 可他现在被架在高墙上,少夫人不仅把梯子撤了,还把院门给锁了,他退又不想退,进又无门路,只能在那干折腾。原本是折腾少夫人也折腾他自己,现在不敢折腾少夫人了,就只剩下折腾他自己。 姜佛桑终于抬眼,目光平静:“我们如今这样就挺好的。” 至少比去江州之前好。那时剑拔弩张, 她都已经在绸缪后路了。 若是余下几年都能像现在这样不咸不淡、不温不火, 倒也不错。 “少夫人,你就别拿属下逗闷了!”两个人都不痛快,这样怎么能算是好? 姜佛桑却道:“一时的不痛快总比一世的不痛快要强,不定你将来还要感谢我。”谢她今日的冷漠无情、高抬贵手。 休屠还是不解。 姜佛桑也没多做解释,过了一会儿,似才想起一般,问:“他那伤……如何了?” 也没有说手臂还是后背。 休屠愁眉一锁,他今日就是为此事来的。 “别处的伤都还好,后背那处也没有很重,但那暗器上淬了毒——” 见她面色稍变,知她眼下情形不能忧思,更不宜情绪激动,忙又道,“带了解毒丸的,这都是小阵仗,经得多了,早有准备。” 姜佛桑垂眼,点了点头,“那就好。” 起先是被眩晕症折磨的没心力管旁的,心里其实还记着他挡下的那枚暗器。 但见他初一就去堵山院大门,一路上乘马也不坐车,还有精力跟她争吵以及…… 既有解毒丸,想来也无甚大碍。面色不好大约也只是因为她。 孰料休屠话锋一转,“解毒丸也不是万能的,需按时用药,还要忌酒。公子他总不配合,不让别人给换药,也不知他自己换没换,方才没拦住还让他多饮了几口。余毒久不清,属下实在担心。” 姜佛桑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意识到后,又一点点展平。 神情和语气一样平淡:“他自己约摸是有数的,想来也无须旁人操心。” 这一路上无论两人再如何起冲突矛盾,她都有好好喝药,这事原不需人交代,萧元度又非稚童,岂能不懂? 他自己的身体,他若不爱惜,他若想糟践,还指望谁心疼。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公子他以往受伤虽也只当家常便饭,却也不会如此不当回事。少夫人,你去劝劝,只要是你说的,他肯定听。少夫人——” 休屠连连作揖,哀求个不住。 姜佛桑叹了一声,看着他道:“他身边有你,可真是一大幸。” 休屠摸着后脑,憨笑,“遇见公子才是属下之大幸,属下命都是公子救得。” “是在洛邑时?”姜佛桑问。 “是在北凉旧都。公子在那里待了几年的,虽是为质,但北凉人生性粗蛮,从来不懂何谓以礼相待,公子那时和我们这些被掳去的汉奴过得并无差别。又在刚去时咬掉了北凉小王子的一只耳朵,原因未知,反正是闯了大祸,自此后一直被针对。”休屠话锋一转,“北凉人素喜驯养烈犬,少夫人可知是何驯养法?” 姜佛桑点头,几年前去巫雄的路上她还跟菖蒲与春融提起过“九犬一獒”。 “少夫人懂得可真多,没错,分组、厮杀,投放少量的食物和水……而为了保持这些犬只的野性同时激发他们的凶性,投放的食物往往不止是生肉,还有活人。”休屠呵呵一笑,“我们这些汉奴就常常被充作犬食,人越来越少,终于轮到了属下。属下和五公子也就是这般认识的。” “他?”姜佛桑微愣。 “五公子一直被那个小王子伺机报复,千防万防还是不慎着了道,被人套布袋充作‘犬食’扔进了犬舍。任他喊什么也没人听,好在他靴子里藏了匕首,沿途也留下了线索……靠着那把匕首,五公子搏杀了数只恶犬,但是还剩下十多只,他已筋疲力竭,若非身边人沿着线索及时赶到,真就要葬身犬腹了。” 姜佛桑沉默了下去。 她知道为质生涯不会轻易,却也没想过会如此艰困、险恶、险象环生。 第415章 全城狂欢 “五公子当时好像也还不到十岁,自己都吓得面白如金、浑身颤颤,却还是持匕首挡在前头,让余下的‘犬食'往后躲。” 休屠也是那时就认定了,五公子心底不坏。只是见惯了人心险恶,又长期处在那样一种环境下,才会性情大变, 回棘原后又被各方刺激,所以越来越暴戾…… 但是比起其他那些大坞主送去的质子,或死、或残、或疯……公子好歹全须全尾活了下来,还在逃出北凉的当晚手刃了那个北凉小王子。 除了公子以外,再就是崇州刺史的二公子了,那也是个狠人。 不过他比公子命好, 听说返回崇州后阖家都视他为功臣,父母家人也都很疼护。 公子若然有这福分,何至于呢。 - 风雪几日前就停了,今晚月色甚好。 驻扎地不远有处小溪,萧元度抱臂站在溪边,不只在想什么。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身形微僵,没有转身。 姜佛桑最终没有拗过休屠的恳求。 更深的暂时也不欲去想,但休屠有一点没说错,回到棘原后还有难关要过,届时萧元度肯站在她这边最好,即便不肯,也不能把他激到对面。 再有就是,他这样糟践自己,万一中途倒下,他们回棘原还不知要拖到何时…… 走到他身侧站定, 垂眸,借着稀薄月色,发现他指骨间尽是血迹,又不知是捶打了何物发泄所致。 察觉到她视线所在,萧元度把抱臂的手放了下去,唇线平且直,还是没说话。 姜佛桑转过身,又走近了一些,几乎正对着他。两只手一起伸过去,握住了他垂于身侧的右手,一只手覆于他的手背,另一只手攥住他的拇指。 就像往薄薄的冰层上投下一块巨石,萧元度维持的镇定瞬间龟裂出千万条缝。 他怔怔看着眼前人,缓慢低头,视线落在两人交握……不,是她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上。震惊,不可置信。 眼帘重又掀起,再次望向眼前人。眼中尽是苦闷,不解。 这些天,他窝着火、憋着气,怕自己的怒气不小心再次施加到她身上,也怕她见了自己更添郁闷、更不利于康复, 不敢再往她跟前去。 然而他心里的郁闷何尝不像山一样沉重, 明明就一墙之隔,明明就想见她,明明就想亲手照顾她…… 于是不停回想之前那场争吵,把她说过的那些锥心刺骨的话,逐字逐句、翻来复去,想要刻进脑子里,想让自己记牢。 只要心冷一些,硬一些,这样就会好受一些…… 可她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虽然什么也没说,只是这么轻轻一握,就让他这些天的努力瞬间溃不成军。 萧元度唾弃自己,心却还是无法自控地软了下来。 想问问她,不是不想见他?那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然他不敢开口,怕打破了什么,就再也拼凑不起来。 被握住的那只手也僵成了石头,别说回握,动也不敢一动。 姜佛桑缓缓抬眼,对上他的视线,道:“上点伤药罢。” 萧元度紧紧盯着她,还是没吭声。 姜佛桑松开手,转身就走。 萧元度心下一慌,再顾不得什么,扯着她的手腕将人拽了回来。 姜佛桑一个旋身,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六娘,阿娪,我、我……”他缓缓收紧手臂,“是我的错,我被嫉恨冲昏了头,不该气你,不该那样对你——” 愈想解释,愈语无伦次。 姜佛桑下巴搁在他肩上,望着月色映照的溪面,夜色茫茫,月色茫茫,心境也茫茫。 轻声道:“我只是回去拿伤药而已。” 萧元度一愣,而后缓缓松开手臂。 眼神有些微的躲闪,过一会儿才敢与她对上,“这点小伤,无碍。” 还将那只手抬起晃了晃。 “此处无碍,别处呢?” 萧元度还在逞强,明明脸色和唇色都是暗沉的。 “有些冷,夫主吹了这会儿风也该够了,咱们回去罢。” 萧元度虽不怕冷,想起她是不宜吹风的,连忙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回走,没走几步,萧元度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休屠和几个值夜的府兵围在篝火前,正往里添柴,就见公子和少夫人手拉手回来了。 少夫人如常,倒是公子脸上聚了多日的阴云散开了。 “把伤药送来罢。”上马车之前姜佛桑转头吩咐。 萧元度站在她身侧,眼睛只盯着她,一句话不说。 休屠笑眯了眼:“欸!” - 翌日起程,天朗气清。 休屠骑在马上,看了眼身侧的马车,比过节还高兴。 五公子终于意识到自己也是个伤患,不骑马改乘车了,马车不够,自然要和少夫人挤一辆。 下半晌经过一处城邑,怕再错过宿头,就找了间邸店入住。 姜佛桑歇了一觉醒来,发现萧元度就守在塌边。 “城内有庆会,要不要去看看?” “这时侯?”都已入夜了。 “上元节,全城狂欢三日,今天整好是第三日。夜里才有看头。” 路途乏闷,睡得久了,也确想出去看看,姜佛桑稍作犹豫便就同意了。 身体已是好转许多,也无需重环服侍,自己就梳洗了。没有如何妆扮,加上厚厚的暖裘就随等候在外的萧元度一道出了门。 秦州这边上元节的习俗与豳州没差,和南地却是很不同了。 南地其实也不尽相同,有的地方祠门祭户顶重要,有的地方需用白膏粥祭蚕神,京陵那边则要礼节隆重迎紫姑。 用箕帚、草木这些充作神木,请紫姑降附。女郎们便可向其诉说心事、潜心祷祝…… 至于观灯、放灯的习俗,也是近些年才兴起的,最开始并没有。 相较而言,北地的庆祝方式则更为热烈、奔放。 他们会在上元节当夜全城狂欢跳舞,还是戴着面具跳舞。 人戴兽面,男为女服,倡优杂技,诡状异形。 姜佛桑最初身临时还觉惊异莫名,在巫雄待了三年便也习惯了。 这处边邑虽不算大,但百戏喧闹、充街塞陌,肴醑肆陈、丝竹繁会,热闹程度并不输那些大城邑。 但就是太热闹了些。 萧元度觉得自己考虑不周,只想着让她散心了,“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咱们即刻就回。” 入乡随俗,两人也待了面具,包括远远缀在后头的休屠几人。 姜佛桑戴了张玄兔的,萧元度戴了张牛头的,看上去格外滑稽。 正常说话根本听不见,姜佛桑凑近他耳边,尽量大声道:“我还好。” 萧元度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往前。 斜刺里突然窜出个戴着兽面的,青面獠牙,冷不丁撞上甚是吓人。 萧元度反应的快,张开鹤氅把她揽进怀里。 那人晃了晃脑袋,又去别处吓唬别人去了。所过之处惊叫声一片,引来一阵哈哈大乐。 第416章 不祥之感 欢快的气氛格外能感染人,即便隔着面具,似乎也能看到那一张张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尤其当鼓乐之声四起,开始有大批的人跟着节拍起舞,气氛更是到达了顶峰。 场中央是个四四方方的火坑,熊熊火焰照彻黑夜。四周尽是起舞之人,悠扬的乐音, 翩翩的舞姿,既为传达情感、讴歌生命,同时也是驱鬼逐疫、欢庆太平。 前面的两支舞明显是官方编排,齐整也悦目,有点近似于祭仪。 再之后就百无禁忌了。会的不会的全都涌入场中,手舞足蹈、不成章法, 颇有点群魔乱舞的味道, 让人观之捧腹。 但更多是被这样的热情所鼓动, 忍不住跃跃欲试。 不过姜佛桑清楚自己的斤两,萧元度也负伤在身,这个乐子没法凑,纵然有不少人盛情邀请,两人也只能摆手相拒,老老实实站在外围当个看客。 做看客的人也不少,很快,静止的人群也不甘寂寞,似波浪一般涌动起来。 夹在人群中,萧元度紧紧攥住姜佛桑的手,姜佛桑另一边拉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跟着人群转动起来。 好在转的慢,只是随便舞动两下,并不累人,反倒让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沉闷情绪一扫而空,暂时抛却烦忧,得这片刻开怀。 萧元度不甚放心, 时刻盯着姜佛桑, 还好, 没出状况。 多少也感知到了她的情绪,忍不住会心一笑,只觉这一趟出来得值了。 若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交握的手再次收紧了些,姜佛桑察觉到,转头看他。 萧元度微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现场实在太吵,姜佛桑没听清。 萧元度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姜佛桑便又转头看向远处。 庆会从昏达旦,姜佛桑可没那么好的精力,感觉到脑门两侧开始发胀,就拽了拽萧元度。 萧元度会意,护着她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那些精彩的百戏表演也无心再看,两人逆着人群缓步朝邸店方向走,休屠他们仍不远不近缀着。 姜佛桑忽而想起阿母,以及裴臻。 离开江州时裴臻眼泪汪汪请她多留些时日,还说上元节一起看灯…… 眼下他想必正和阿母看着呢罢,还有继父裴守谦,一家三口, 欢乐必不输此处。 继而想起佛茵。 替嫁掀起的风波也该淡了, 她这会儿是否正和家中姊妹亦或闺中密友共拜紫姑呢? “在想甚?”萧元度问。 “在想,”姜佛桑回神,道,“京陵想必也很热闹,逢董太后寿诞,天子诏令自元日到上元期间宴游无禁。” “百姓热不热闹不知道,皇室必是热闹的,北地各州该送的寿礼也都送了,这寿诞过得——” 萧元度打住,又品了品她的话,以为她是想家了。 京陵毕竟是她成长之地,她远嫁来北地已是第四个年头,思念故土也是人之常情。 迟疑了一下,问:“想不想回去?想的话,等找个机会我陪……” 姜佛桑摇头:“偶尔想想,但并无回去的必要。” 思及她在京陵经历的那些糟心事,萧元度也深以为然。 “不回也罢,去江州也行。”顿了顿,“我已安排人往裴家报平安,岳母她并不知晓此事,裴守谦倒是出了不少力。” 这个姜佛桑已从休屠处得知。 损失的那些人中还有裴家的十数部曲,她想着自己也该去封信致歉,顺便帮忙安顿一下那些部曲的家人。 萧元度道:“这个你无需操心,我已吩咐了。萧家那些府兵以及焦管事,他们的家人将同样抚优厚恤,阿父不会刁难你,万事有我在。” 姜佛桑静默片刻,而后嗯了一声。 安静走了一阵,萧元度便指着天边的月亮让她看,“比昨晚的还大。”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不是没有道理的。 今晚的月亮银盆一般,高悬于夜幕之上,的确比昨晚的要大。 只是最该圆满明亮的时候,月色却不甚正,似是蒙了一层暗影,洒下的清辉隐隐泛着暗红,给人一种不详之感。 道旁有两个老叟驻足仰头,和他们看向同一个方向。 其中一个嘀咕道:“瞧着像是血月呐,昨夜瞧着就不对头。” 同行者赶紧打断他:“可不兴瞎说的!” 血月,刀兵之灾,不祥之兆,节日里提这个,不是触霉头吗。 “要说血月,二十多年前我也见过一回,活似血染就的,其后不久果然……这哪是血月,不是,绝对不是!” 先开口那个也连声附和:“对对!我是老眼昏花了!太平日子,哪里会有甚么灾祸。” 说话的人蹒跚着走远了。 姜佛桑又往天边看了一眼,不知为何,心底微微发沉。 四日之后,预感便被证实了。 刚踏上豳州边郡,萧元度派去给申屠竞递话的府兵寻着暗记追了上来。 开口就是石破天惊之语:“公子!南边生乱了!” 南地生乱了。 上元之夜,天子为示与民同乐之意,在皇城端门前的广场上摆出御酒,邀百姓同饮。 天子与连皇后驾登御楼、亲自劝酒,百姓感恩戴德,诸色伎人倾情表演,一派其乐融融之景。 城内更是人流如织,皆是夜游赏灯者,嘻笑之声相闻,都打算彻夜不归、尽兴游赏,这祥和却被一声惨叫打破。 也不知具体是从何处开始的,只知道那一声之后,尖叫声四起,周围的摊贩也好、行客也好,陡然间都换了面貌,人人抽刀在手,凡见锦衣华服者,二话不说,尽皆砍杀。 满市游客先是被吓得惊慌失措,反应过来便开始抱头逃窜。人山人海,都变成了无头之蝇,踩踏事故顺理成章发生了,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哀嚎声呼救声响彻夜空。 天子把平乱之事交给了大司马羊簇,而后便与连皇后在禁军和百僚的护送下匆忙返回了皇城。 大司马羊簇急令关闭四方城门,同时令京陵宿卫和巡城兵士尽快擒贼。 就在此时,东城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受邀共登御楼、走之不及的世族高门纷纷傻了眼,火烧之处分明是他们的宅邸所在! “瀚水以南各州郡,上元夜当晚皆是同等情形,似是约好了的。公子那位义弟探查了,起事的是长生教的教众——” 第417章 冰火两重 才从马车下来的姜佛桑听到这句,脑中一阵轰鸣,呆立原地。 “……董太后笃信长生教,有朝中大臣献策,从各地长生教信众中选取修道有成者赴京陵为太后祈福献寿,已为天子采纳……” 当日听了裴迆之言隐隐觉得不安,还以为是自己太过紧张的缘故, 没想到—— 长生教之乱竟真地提前了? 本该是凤翔十一年发生的事,竟提前到了凤翔七年? 同样不可置信的还有萧元度。 他紧锁眉心,先是有些怀疑自己的记性,余光瞥到姜佛桑,旋即又展开了眉头。 他都娶了姜六,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早发生、晚发生, 早晚发生。 他是无所谓,只怕姜女不这么想。 萧元度摆了下手,府兵退下,迈步走到姜佛桑跟前。 姜佛桑也已从震惊中回神,“我阿母……” 虽然离开江州前已给阿母提了醒,却不能确定她有没有及时转达给裴守谦,裴守谦又放没放心上、有没有采取相应措施。 毕竟这么短的时间,谁能想到? 萧元度就怕她因此再起忧思:“先别着急,我这就让人去知会申屠竞,让他带些人手往江州去探探情况,顺带也可支援一二。” 姜佛桑勉强定了定神,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 她该做的都做了,旁得也无能为力,“多谢夫主。” 除了阿母,其实她还担心佛茵。 不早不晚,佛茵偏偏年前回了京陵,这下可好, 正撞刀口上。 萧元度迟疑了一下, 道:“你那堂妹未必就在京陵。” 姜佛桑一愣, “夫主如何知晓的?” 萧元度咳了一声,又不好说自己一直让人在兴平盯着“姜六娘”。 替嫁之事揭开后,发现真正的姜六娘就在身畔,那些人手自然也就没有留在兴平的必要,于十一月底返回了棘原。 尾指挠了挠额心,“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就让人查了查。也查了兴平那边,恰巧撞见你那堂妹被情郎接走——” 姜佛桑如遭雷击。 也顾不得去管他查自己的事——姜七变姜六,他不查才怪。 “情郎?!” 萧元度点头:“应是连氏子弟。” 连氏子弟?姜佛桑面色一白。 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阿妙糊涂! 且不管连玠如何知晓她在兴平的,她就这么跟人走了,算怎么一回事? “我叔母派去的人不曾拦着?” “两人私会了一阵子,被接走也无人知晓。那些人倒是也曾找过——” 姜佛桑心下一凉,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亏连玠还是世家子,更是连氏默认的下一任家主,人人称其端方雅正,竟做下如此龌龊之事。 他行此举,分明没替阿妙考虑分毫。 他倒是逞了一时风流,却要害苦阿妙一世。 而且没记错的话,长生教之乱中连氏首当其冲, 连玠恐怕自身都难保, 又如何护得住被他藏起来的阿妙。 萧元度见她这样子,不禁暗暗后悔。 若非他嘱咐过手下那些人,“姜六娘”只要不出兴平,其他一概不必管…… 姜六娘不是姜六娘,手下人就更不会管了。姜七娘才跟连玠走,他们就撤出了兴平,眼下也确实不知其去向。 萧元度掰开她紧攥的右手,抚了抚掌心印痕:“或许人还在兴平,兴平离京陵不近,不定会安全些。” 姜佛桑心知他这话是在宽慰自己,南地各州郡皆起了祸事,兴平又如何能逃得过。 回过神,注意到他的举动,姜佛桑微愣神,忽而把手抽了回去。 造化总是这样弄人,一而再、再而三。原以为两人至少还有几年光阴共处,谁知…… 心里突然生起一股悲凉之意,而后是啼笑皆非之感。 萧元度的手僵在半空,望着她。 姜佛桑别开脸,道了句:“妾乏了。” 折身回了马车。 - 外面暴雨如注,姜佛桑侧躺在榻上,似是睡着了。 重环见萧元度进来,叫了声五公子,行礼的姿势还是有些笨拙。 “出去。” 萧元度没看她,目光只盯着榻上人。 重环也往那边看了眼,而后便低头走了出去。 脚步还未至榻前,先闻到一阵冲鼻的酒气。 姜佛桑侧身躺平,望着他:“夫主又饮酒了?虽然伤好的差不多了,酒水还是该忌上一阵子。” 萧元度置若罔闻,走到塌边坐下,目光直愣愣看着她,似乎有千万个难题,不得其解。 前些天,他以为两人之间出现了转机。 他也想妥协、想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只要两人还能回到过去—— 可突然之间,姜女又缩了回去,连同她的关心一并收回。又变得冷淡疏离,无论他怎么试图接近,都被她找尽借口拒之门外。 “阿娪,”萧元度含混叫了她一声,俯身下来,隔着被褥拥住她,脸埋在她颈间,带着些醉意道,“说你心悦于我,哪怕——”哪怕是假得也好。 他不想再这样冰火两重天里无尽揣度,他想要的那个准话,现在就要。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室沉寂。 许久之后,听到姜女清冷有礼的声音:“夫主醉了。” 夫主,又是夫主,见鬼的夫主! 她从不肯唤他阿钊,也不肯对他诉说爱意。 是因为只有虚情、没有爱意罢? 她不是没有心,她心里那个人不是自己…… 萧元度心如刀绞。 发现自己又陷入了猜疑的怪圈,逼迫自己停下。 抬手抹了把脸,撑起上半身,垂下眉眼,盯着她终于有了点气色却无半分情绪的粉面,嗤笑一声:“你说得没错,我是醉了。” 摇摇晃晃起身,退了一步,再退一步,渐渐离得远了,低不可闻道了句:“你睡吧,我走……” 踉跄转身,背影黯然,像一头受伤的兽。 姜佛桑怔怔盯着房顶。 心底一角,那层动摇过的一角,微微蜷起,窒闷得疼。 吁出一口气,逼着自己硬下心肠。 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东西,既不能视而不见,便唯有快刀斩之。 因为,时候到了。 - 长生教之乱已经传开,所经郡县皆一副紧急防卫之态。 好在他们已经踏上豳州地界,一路畅通无阻,只是行进仍然缓慢,一月底才总算到达棘原。 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就发现棘原城外聚集了很多百姓,城内也已乱做一团。 姜佛桑耸然而惊,心道不应该,棘原城并无长生教据点,岂会受长生教之乱波及? 透过半开的车窗看向高踞马上的萧元度,发现他只是沉了脸,却似乎并不意外。 正纳罕,“劫夺婚”三个字钻进耳里。 人群中有人在喊:“劫夺婚由来已久,各州都有,凭什么咱们豳州说废除便废除?!” 第418章 破局之法 萧府之内,萧琥正大发雷霆。 “逆子!一日不给老子闯祸他就不抻坦!” 在场的濮阳涓和洪襄俱没出声,因为都知晓这次的祸非同小可。 年前,也即萧元度去江州前,以州衙的名义往各郡县下达了废除劫夺婚之令。 当其时萧琥在外巡视各部,不在棘原,吴别驾代行刺史职权。吴别驾是个识趣的, 虽担着名头却甚少插手州务,实际掌事者还是治中从事洪襄。 萧元度那阵子跟着洪襄观政,近水楼台,趁洪襄不备便用了印。命令下达时还特意嘱咐吏卒先行绕开他正巡视之地…… 各郡太守收到这份命令后别提有多惊诧,然而刺史大印就盖在上头,还能有假? 碍于萧琥威权极重, 无人敢置喙, 一肚子官司也只能忍着。 心里也清楚此令会引发何等的轩然大波, 已经是年下,既然言明是从凤翔七年开始,那就干脆年后再办,好好过个元日再说。 元日之后还有上元,上元一过,眼看是没法再拖了,只好以告示的形式张贴公布晓谕各县。 何止是轩然大波,简直是滔天巨浪。 那些平日里见了官吏连屁也不敢放一个的庶民,一个个就像跟天借了胆子!不仅撕了告示,还三五成群的到县衙、郡衙讨公道。 若是十个百个,直接下狱了事。怎奈人太多,且不说法不责众,就是责,他也责不过来呀! 各郡太守还有下头的县令俱被此事闹得焦头烂额, 想掩, 实在掩不住,终于捅到了州里。 其实即便下面不捅上来,棘原周边村邑也已经闹了起来, 城里也一样。 百姓命如草芥,也的确怕官怕死,可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是敢豁出去闹上一闹的。 什么算走投无路?至少在他们看来,无粮食果腹、无婆娘暖屋,那就是走投无路。 以前烽火连天朝不保夕,有没有婆娘也就不计较了。这都太平多少年了,还不准抢婆娘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有人要捅他们的天,还怕个甚?! 如此一来可不就乱了套了? 而且不知何处走漏了消息,百姓竟然得知了此事是萧元度一手推进,这下更如火上浇油。 洪襄拱手道:“此事全赖下官疏忽,没有拦住五公子,请主公降罪。” 萧琥正烦着,闻言瞥了他一眼,也没说治不治罪的事,只问他:“此令现下废止,你看是否可行?” 洪襄摇头:“令出刺史府,加盖了刺史大印, 若是没有颁布告示,尚有回撤余地, 而今令出既行, 若然朝行夕废,岂不成了笑话?有损主公威严,也不利于今后各项政令地推行。” “这话不老实,若是不好的政令,也不能废?也要硬着头皮推行?”萧琥冷笑,一语道破,“此事你也是赞成的罢。” 他洪襄浑身上下都是心眼,老五纵是再大的本事,没有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把事情办成也难。 萧琥怒而拍案:“我把儿子交给你,不是给你当枪使的!” 洪襄不慌不忙:“主公容禀,下官的确认为劫夺婚不当存,不过五公子所为确非下官授意、更非下官怂恿,下官得知后拦截已不及……” “所以你就想来个顺水推舟?” 洪襄这下倒没再辩驳。 萧琥耸起眉毛、怒目圆睁,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左侧的濮阳涓笑道:“主公消消怒,事情已然发生,当思解决之策。洪治中既赞成五公子所为,必有其理由,也必已想好了破局之法,是也不是?” 萧琥重哼一声,盯着洪襄:“我倒想听听你的理由。” “主公可知南人如何称呼咱们?北伧、虏夫。驱走了北凉人,咱们倒成了他们口中的野蛮之辈。 “其中最为人诟病的就是劫夺婚之俗,其存在一日,咱们就是蛮虏,不为南人所融,甚至被他们视为异类、妖魔。 “北凉不知爱民、只知劫掠,即便是在他们占领的土地上,也从来不把占领地的百姓当作他们的子民,而是可以任意搜刮、奴役、残虐的牲口。所以他们纵容劫夺婚的存在,即便因此导致械斗成风、血案连连也无关痛痒,甚至正合他们的心意。 “不知爱民,必失民心,也注定他们的统治不能长久。若主公只想守牧一方,自可不在意别处的看法,劫夺婚废不废止也不是那么要紧。但若然……” 洪襄点到为止,另呈了一份簿册上去。 “宣和之乱后,北地人口锐减过半,或死于战乱,或流亡南地。自永熙九年驱走北凉人,这十余年间在主公宵衣旰食地治理之下,豳州虽恢复了勃勃生机,百姓生活也殷实安泰,然在册人口却增长不多。除了战乱、流亡以及被大家豪族收为田奴的缘故,劫夺婚也是缘由之一。 “每年死于劫夺婚的青壮男丁不知凡几,若是积为世仇,引发聚族殴杀,伤亡更要惨重。除了青壮男丁,还有适龄女子,被掠婚的女子不堪受辱,自戕者甚众。 “乱世乱相,谁也无法,但太平日子下,尤其得知并非所有地方都存在劫夺婚,自然就有人不愿再忍受。近几年,越来越多的年轻女子,宁可自卖自身过瀚水为奴作婢……人口流失、新生儿减少,长此以往,只剩老弱妇孺,更要青黄不接。” 萧琥逐页翻看着簿册,怒火渐消,面色逐渐凝重。 盏茶之后,他将簿册合上:“为何早不报于我知晓。” “兹事体大,下官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觉得眼下这时机合适?” “……”时机原本只能说不好不坏,谁想到就碰上了长生教之乱。 “除了时机,再有就是,”萧琥脸色愈沉,“老五的妻室也是抢来的,你莫非忘记了。” 其身不正,连他这当老子的跟着身影也歪,这种情形下废除劫夺婚,不是把脸伸出去让人打? 洪襄却道:“正因五公子亦是,正所谓风险里藏着机遇,破局之法也正在五公子身上。” 萧琥神色一动。 第419章 最坏最好 洪襄走后,厅房内只剩下萧琥和濮阳涓。 濮阳涓摇头失笑:“洪治中样样能耐,独独不解风情。” 在洪襄看来,五公子与五少夫人本身感情就不好,年前闹到那份上,就差决裂了。 牵扯到天子赐婚,和离休弃都难办, 但若是因为废除劫夺婚之事“被逼”和离,那便是可谅解的…… 他却不知,有些事不能光看表面,尤其男女情事上。 原本濮阳涓也被流言所惑,认为两人琴瑟不调,出了这事反而看出点苗头——五公子不是在意少夫人,而是很在意少夫人,为此不惜闯下塌天大祸。 就不知这般任情任性之举会让主公如何想? 濮阳涓感慨的同时不免有些唏嘘,到底还是年轻啊,没有为人父母,自然不懂父母之心…… “你怎么看?”书案之后,萧琥开口。 关节处洪襄都已道出,濮阳涓并无可补充的,他也清楚萧琥问得并非劫夺婚。 长生教信徒遍地,事发又突然,官军竟毫无招架之力,且还发生了军中哗变之事。 大将军许晁被连夜起复,醉醺醺赶往京郊驻营,却遭麾下一小卒偷袭身死,那小卒竟也是长生教之人…… 上元之夜,京陵城内一片惨状,各世家皆遭血洗。 京陵之外同样不容乐观, 瀚水以南各州郡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各路属官被吓破了胆, 不仅抵抗无力, 还多有弃城逃跑者。 事发至今,半个月过去,叛乱不仅没被镇压,声势反而愈发高涨。 南地民众不满皇室或者说世家的压迫与盘剥已久,他们平素也大多以长生教为精神寄托,见有人领头造了朝廷的反,纷纷群起响应;又见长生教如此声势,更视为神人天降、救苦救难,可以带领他们获得美好新生,追随者据闻已增至十万之多,攻城略地如入无人之境。 而朝廷如此软弱无力的应对,不仅让“乱贼”信心暴涨,也让北地人心骚动。 “长生教一众虽看似势如破竹,某却觉得,昙花一现也未可知。” “何讲?” “其首领袁达、彭恩打着‘燕祚将终、为民请命’的旗号,却滥杀不止,每到一处,凡有不肯依从者便屠杀殆尽。这般狠厉手段,百姓怎能不惧?所以追随者中也不全是真心的,多有被胁迫者。散兵游勇,人心再不齐, 眼下势头又能维持多久?且其之后的筹划破绽颇多——” 濮阳涓是不看好的。 “再者,朝廷至今也未有从北地各州调兵平叛之意。除了怕前门拒狼后门迎虎,大约也还未到真正危急地步,在朝廷看来北地的威胁说不定还要大于长生教。若然真是燕祚将终也就罢了,若气数未尽,待叛乱平定,最先被收拾的便是先有异动者。” 非有令,刺史不得出境,否则视同谋反,何况是调动军队?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毕竟还有吴别驾这双眼睛在。 萧琥怒哼:“就怕我沉得住气,朝廷也沉不住。” 头些年派了别驾下来,去年竟开始要求上计薄。 军政、赋税、刑事、盗贼、灾荒……分项分类,逐年呈报。美其名曰是作为评定各州的政绩,实际与直接插手各州州政有何区别。 萧琥心中早有不满,也疑心是朝廷得知了铜山之事而有意试探。 但这计簿北地六州皆要上,听说还是新太宰连昶的主意……金山银山张手要,该捅刀子半点也不手软。 濮阳涓道:“左右主公也没真拿连氏做靠山,如今连阗已倒,连昶志大才疏,待这场风波过去,也是时候该另谋‘友军’了。经此叛乱,朝廷元气必伤,纵使疑心又能如何?” 萧琥又怎会听不出,他话里话外,还是不建议蹚这趟浑水。 负手在书案后来回踱步半晌,狠狠一咬牙,“行,老子就暂且隔案观这把火,看能否送掉——” 濮阳涓赞道:“主公英明。如洪治中所言,劫夺婚早晚要废除,若是常时,既要顾虑朝廷,还要顾虑老邻居会不会趁虚生事,反而左右掣肘。长生教之乱确在意料之外,但正因此乱,皇室自顾不暇,北地各州也都虎视眈眈盯着南地……所以说,最坏的时机,没准也是最好的时机。剜疮当及时,眼下就再合适不过。” 门外,曹管事禀道:“主公,五公子已回城。” - 姜佛桑粗略得知了事情经过,震惊,骇然。 巫雄时她虽想过借萧元度之手向劫夺婚开刀,却也知晓要根除这种根深蒂固的陋俗绝非一日之功,还当徐徐图之。 譬如,先以教化引之,引导百姓进行正常的婚嫁丧娶本也属县令之责;再辅以银钱上的奖励,凡经媒妁之言而嫁娶者皆可赴衙领取。 又或者明处暗处设些门槛,门槛内是各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与好处,唯有正经婚嫁者方可入,而劫夺成婚者不可入…… 当然,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而且见效缓慢。其主要作用是开凿出一片“试验田”,而后借以说服萧琥。 就从他最在乎的入手,民心、人口…… 人无礼则不立,事无礼则不成,国无礼则不宁——婚合以礼是必然。 或者再想些别的办法…… 但不管是哪一种办法,都不该是这一种。 这简直就是生吞火炭,堤溃坝决所带来的冲击岂是单独的某个人承受得了的? 且不提这样一来等同于直接把自己推到了那些劫夺婚者的对立面,萧府之中包括佟家那些人更要抓着把柄…… 萧元度却道:“我岂不知徐徐图之,若图个十年八年——”那我和你得耗到什么时候。 后半句终究没说出口,让人送她回了萧府,他则径自去了州衙。 菖蒲和良媪早得了消息,已经在扶风院侯着了,吉莲、晚晴和幽草自然也在。 她们还不知遇袭之事,只当五公子去江州接女君,而后陪女君在江州过了个年。 “女君这气色……”良媪一眼看出她消瘦许多。 “无碍。”姜佛桑边接过葛巾擦手边对菖蒲道,“为我更衣,我要去见——” “女君,”吉莲匆匆进来,“主公要见你。” 姜佛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出扶风院前,脚步忽而顿住。 回身四顾,眼神缓慢扫视着院中一草一木,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女君?”菖蒲询问。 姜佛桑摇了摇头,“走罢。” 第420章 各还本道 州衙门前,群情汹汹,鼓噪不休。 萧元度归来的消息被城中百姓得知后,纷纷从四面八方聚拢来,要求他给个说法。 来的多半是青壮男子,皆咬牙切齿一脸愤恨欲绝之色,显然萧元度捅得就是这些人的天。 单纯看热闹的也不少, 怕打起来误伤了自己,只远远缀在后头。 倒也有那实心巴望劫夺婚当真废除的,不过眼下这情景,谁敢开口呢?也只好充当个看客。 人越聚越多,衙役驱逐不尽,只好让人去请上官。 没寻着洪治中,萧元胤打算亲自出面。 出门前叮嘱萧元度:“你暂且不要露面——” “不必。”萧元度越过他径直朝外走去, “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萧元胤快走几步堵住门口, 少见地动了怒:“你的事?闹到如今地步你以为还是你一个人的事?!” 觉得话重了, 又缓了缓声气:“五郎,你也不小了,做事不能总这样毫无顾忌,稍有差池,这回谁也保不了你。切记,不管谁问起,对外只说是我拿的主意,不然你和弟妇——” 萧元度懒听他说教,伸手欲将他拨开,哪知萧元胤疾退几步,命侍从将门反锁了起来。 “我不发话,不许放他出来。” 萧元度硬扯了几下扯不开,气怒至极:“萧元胤!我敢做就敢当, 何需要你在这充好人!” 端着一副大义凛然之貌,巴不得落井下石呢罢! “此事若成便是大功一件, 也必将美名流传,你就当我是为了沽名钓誉。”留下这句,萧元胤头也不回走了。 萧元度咬牙狠踹了一脚房门。 到了府衙门口,面对那些质问废除劫夺婚之事是否是萧五公子之意的声音,萧元胤一概予以否认。 “令出刺史府,岂是他一人便能拿得了主意的?何况刺史巡视期间,一应州务皆由我——” “五公子来了!” 萧元胤一惊,回身,果见萧元度携着怒气阔步而来。 一道锁而已,想关住他! 萧元度乜了萧元胤一眼,转身厉喝:“休屠!” 休屠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公子,都看仔细了。” “那还等什么?给我拿人!” 休屠手一抬,数十军卒从两侧齐步而出,将闹事的那些人团团围了起来,而其中闹得最凶的几个更是直接被擒住,送到了萧元度跟前。 萧元胤这下是既惊且怒:“五郎!” 由于这些军卒都佩着刀,现场短暂沉寂了片刻 萧元度目光扫过被反剪着双手摁倒在地的几个青壮。 那几人眼神躲闪,神色透着慌张,全没了方才叫嚣的底气。 萧元度一声哼笑, 道:“都云劫夺婚由来一久?有多久?是开天辟地便存在的不成?提起北凉人, 个个恨不得寝其皮饮其血食其肉,怎么北凉带来的臭毛病烂风俗反倒抱着不肯撒手了?!” 视线投向远处,扫视一圈,笑容瞬收,脸色陡沉:“不当存便废!告示既贴,照着遵行便是,哪来那么多废话?!谁敢不遵,直接下狱!自告示张贴之日,若仍有违令掠婚者,全部处以流刑!” 他如此果决、悍然,倒把在场的人都镇住了。 “五郎,不可胡来!”萧元度面色凝重,走过来小声道,“你以为是在巫雄时惩罚那些参与械斗的刁民,靠强力镇压便可以的?劫夺婚牵扯太广、干系太大,矛盾极易激化。你镇压的了眼前这些,城外的,下面那些郡县的,怎么镇?真闹将起来,出乱子是必然。” 萧元度冷哂:“你,还有洪襄,你们个个心里都明镜似的,偏偏行起事来前怕狼后怕虎,这也不敢、那也不敢。那就好生在后头躲着,有什么罪责过后我一力承担便是。” 巫雄为官三载,的确让他深知了百姓不易。但百姓在他眼里也并非都是一视同仁的,他也做不到对谁都怀着满腔仁爱。 在他看来,刁民劣风,手段该强硬时就要强硬!哪怕杀鸡儆猴也在所不惜。 一味退让,不停示软、示弱,只会让那些人登鼻子上脸,最后骑到头上去。 那还能办成什么事?这州衙干脆关了罢了! 萧元胤跌脚直叹! 他承认,五郎话说得是有理的,只是不当在此时说,更不当由他来说! 果然,被摁在地上的那排人中,其中一个就梗着脖子道:“你自己的妻夫人都是抢来的!凭啥不许咱们掠婚?” 这一声惊醒亦或提醒了其他闹事者,一时间场上掀起了对萧元度的讨伐。 “看样子传言不假,废除劫夺婚就是他做的……” “绝人生路!亏前些时候对他有所改观,竟满腹坏水……” “只许他放火不许老百姓点灯……” “谁让人是刺史公子……” 这些话倒是无关痛痒,冷不防却插进一句:“不让我们抢,那你自己抢来的夫人又怎么算?听闻五少夫人可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你若是愿意与之和离,我们不抢便不抢!” 萧元度冷眼扫去,人太多,也不知具体从何处传出的。 其他人听了这话纷纷跟着起哄,“你愿意把抢到手的夫人送回去,我们便愿意遵令。” 也有人觉得这导向不对,萧元度万一真来个休妻,那他们还能真就不抢了? 不过能理智想这些的毕竟是少数,反倒是催着萧元度表态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萧元度怒目横眉、满眼阴郁,欲要再让军卒拿人。 军卒却不知从何拿起,都在喊,都抓起来不成? 就在此时,一辆马车缓缓驶近,停在哄闹的人群外。 车上下来一个美人,远看觉其雍容娇丽,走得近了,愈觉容光逼人。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五少夫人,众人扭头看去,纷纷哑口。 人群自觉让出一条道,在府兵的护卫下,姜佛桑踩着石阶到了萧元度面前。 早在她出现的一刻萧元度就皱起了眉:“你来此作甚?” 姜佛桑看着他,轻笑了笑:“妾也很好奇,夫主既力主废除劫夺婚,妾若决定离开,夫主可愿放行?” 声音极轻,近似耳语。 旁人只见萧元度蓦地变了脸色,并听不到两人说了什么。 “你——”萧元度攥住她手腕。 待要开口,余光瞥到她另只手上拿着一份帛书,心下一惊。 姜佛桑却已挣脱手腕,手举帛书面向众人。 “……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冤家,故来相对。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 这、这,这分明是加盖了刺史大印的和离书! 第421章 两份告示 正当群情沸腾之时,姜佛桑手持和离书出现,上盖着刺史大印。 这是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场上一度陷入死寂。 迷茫,震惊,难以置信。 继而便是轩然大波平地起—— 被浪头拍晕的众人满脑子只剩下一句:“和离了?真得和离了?” 萧元度当真与姜氏女……和离了? “姜六娘!”萧元度赤红着眼,劈手去夺帛书。 姜佛桑自不可能争得过他, 轻易被他夺到了手。 和离二字映入眼中,萧元度瞳仁骤缩,二话不说便欲将之撕碎。 “你若真想逼死我,尽管撕。”姜佛桑轻飘飘一句。 她非是置气,也不是有意以死相逼,她陈述的是事实。 废除劫夺婚既开了口子,又正契合了萧琥心中所想或者说时势所需, 那么推进下去便是势在必行的。萧琥也是必要保下萧元度的, 若没有这纸和离书,最后恐怕真就要拿她的命来平众怒了。 萧元度被迫停手,眼望着她:“六娘……” 姜佛桑不去看他眼底惊痛,拿回帛书,转向萧元胤,“烦请兄……” 顿了下,改口:“烦请大公子验看。” 萧元胤心情虽万分复杂,到底松了口气。 他知道弟妇的出现以及这份和离书意味着什么,眼下形势,若想五弟少受牵连,似乎也唯有如此了。 接过帛书,过目后,高举过顶,扬声道:“此乃刺史亲笔,何人有疑?” 人群中响起一阵接着一阵的惊呼。 道道视线先是投向那份帛书, 继而转向平平静静的姜女以及整副心神都系在姜女身上的萧元度。 难怪萧元度瞧着像是不情愿,原来竟是刺史亲笔。 看样子废除劫夺婚之令的确是萧刺史定下的, 并非萧元度一意孤行…… 也是, 泼天大事,他怎么敢的? 躁动的人群渐渐冷静下来。 亲子千辛万苦抢来的夫人,天姿国色,还是天子赐婚,说和离就和离。 如此看来,萧刺史是铁了心要废除劫夺婚了? 萧琥在豳州百姓心中的威信并不亚于天子,他的决定无人敢随意置喙。也没法再针对萧元度,毕竟人都“以身作则”了。 闹事者一时缄口,心里却仍有不服。 刚刚口口声声喊着只要萧元度愿意和离他们便不再抢婚的人也总算回过味来。 萧元度是刺史公子,他便是没了这个夫人,再娶一房又有何难?再娶十房都不难。 反倒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本就无钱娶妇,再不许掠婚,难不成要打一辈子光棍?! 不免就想到南地。 南地黎庶听闻要富庶得多,然而那又如何? 士族高门互结秦晋之好,一掷千金、奢靡无比。民间却多得是连一场普通婚事都难负担得起的小民。 无余力举办婚嫁之事,南地又无劫夺婚之俗,以致迟婚现象越来越严重。先帝为了变此风气, 强制设了早嫁之令,这才稍微扭转一些。 也只是一些。 爱护子女的父母碍于早嫁之令,固然会让子女早早地成家,以免自家受罚、儿女再被朝廷强制婚配。但除非走投无路,否则谁会挑那些原本就娶不起新妇的人家结亲? 早先谈及此他们还哈哈大乐,庆幸比那些南人多了条门道。这下可好,全给堵死了! “我家四儿已二十有五,正打算今年豁出去抢……唉,这可如何是好?” “谁想到会突然变天?莫非是天子之意……” “天子也不能单管咱豳州,他州也不曾听闻……” “你阿姊不是嫁去了相州?托人打听打听……” 正议论,洪襄姗姗来迟。 拾阶上来,逐一见礼:“大公子、五公子,少——姜娘子。” 这个姜娘子的称呼让萧元度眉眼一煞。 洪襄视若未睹,一手拈须一手负后,转身面向民众站定,示意身侧书吏宣读新出的刺史令。 前头是例行的官话,而后才是重点。 “……自凤翔七年始,豳州严禁劫夺婚之制,如有违禁,一律重刑……先前劫夺成婚,三年无子反目成怨,而今自愿放妻者,可赴当地衙署领一份安家钱;若夫妇感情和满不愿相离,亦不相迫……令出之日,各郡县遵照执行,不得有违……” 书吏念诵时,萧元胤低声问洪襄:“父亲当真决定了?” 洪襄道:“这份刺史令已命人抄录下来飞马送往各郡。” 萧元胤彻底放下心来。 书吏念罢,命人将之张贴于道旁显眼处,方便百姓观看。不识字不要紧,自有人一遍遍念给他们听,并逐句解释。 人群瞬间都涌去了告示张贴处。 萧刺史要禁劫夺婚先前就已猜到,令人意外的是已经劫夺成婚的,三年无子,放妻还能领钱,竟有这等好事? “里吏成天催着多生多育,三年无子,夫妇俩指不定谁有毛病,与其绑在一起做仇人,不若分开各自嫁娶,没准儿还能再生呢?” “有理有理!我家左邻的小女就是这般情况,出嫁多年,因无所出被休,又找了一个,结果转年就有了。” “且不提生不生养的,三年,天仙也看腻了!领了钱再娶一房岂不美哉。” “说来说去,还是咱们这些打算抢却没来得及抢的吃亏!” “依我看,不若咱们先抢,抢了再放,看能不能也领一份安家钱?” “你脖子上长几个脑袋敢顶风作案?我是不敢。” “那真就打光棍了……” “嘘!还有一份……” 书吏紧跟着又宣读了第二份告示,正是先帝颁行于南地的那份有关早婚的诏令。 “……男子二十而冠,有为人父之端,女子十五许嫁,有适人之道。于此而往,则自婚矣,以时嫁娶……女子十七不嫁,家人坐之,再使长吏配之……” 先帝在位时,朝廷对于婚嫁十分看重,强制民间早婚早嫁,就连达官贵族和王室也未能避免。 直到当今天子即位后才稍微宽松些许,不过女子十七不嫁的仍少见,高门大族心疼自家女郎或许会多留几年,民间却鲜有,多是十四五便嫁了人的。 不过对眼前这些尚无妻室的青壮来说,勉强倒也算得上是个好消息——不定就有那逾时未嫁的被官府指给了自己呢? 希望虽小,总好过全无希望。 而洪襄选择此时搬出这份诏令的原因正在于此。 第422章 没有将来 方才那些闹事者此刻全都聚集在告示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一脸愁容,有人发出猥琐的大笑。 姜佛桑静静看着,脸冷,心更冷。 安家钱这一项应当是洪襄早就定下的,除了从生育角度考虑, 再就是为了从内部分化。 先将一部分青壮拉拢过来——不愿放妻的不强迫,愿意放妻的有钱拿,这些人都不会与官府作对,那么潜在的威胁就会大大减少。 姜佛桑顺势提出女方是否也可领一份安身钱?还刻意加了限制条件,“女方双亲俱已亡故”。 没有任何一项政令是只有利而无弊的。废除劫夺婚从长远来看能救许多人,但这个过程中又必然会有人成为其牺牲者。 被掠三年而无子的应当不少,又岂能皆是恩爱和满的?若男方已然厌倦,再加上安身钱的诱引,执意放妻,女子是无法说不的,就像她们当初被抢时那样。 既不是明媒正娶,自然无需考量有所娶无所归这种情况。倘女方父母尚在,女方有所归自是最好。若像珍娘那样父母俱亡,有份安身钱也能勉强立足。 最怕的是父母不在,无处归依,又无钱财傍身…… 意料之中,她的提议并没有获得准许。 萧琥身边的曹管事笑言:“安家钱是为了起安稳人心之用,以防那些莽汉闹事。女子都是温顺的,她们不足为惧。” 温顺?不如说是逆来顺受罢。 逆来顺受惯了,痛苦、需求,都被人忽视得理所应当、彻彻底底。 抢婚者得钱, 被抢者什么也落不着,这便是所谓的世道。 姜佛桑相信,萧琥、濮阳涓、洪襄,乃至大燕所有的为官为吏者,他们定然都是这么想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多方面的考量, 而柔弱无力的女人是最不需被考量的。 劫夺婚废止了,迎来了早婚令。一道槛接着一道槛,好了一点,只好了一点。 姜佛桑闭了闭眼,忽而有些乏力,也有些厌倦。 南地也好,北地也好,她只想逃离这一切…… 不过也快了,很快就能去找先生了。 脑中忽而想起先生曾自嘲过的话:“有时候就是这样,任你再怎么挣扎也没用……几千年后的人要清醒现实的多,他们会告诉你,大环境如此,不是一两个人就能改变的……我当初也是这般想的,所以,你看,我变成了现在这样。” 偶尔会觉得先生是个极其矛盾的人。 毫无疑问,先生教了她很多惊世骇俗的东西。可先生自己似乎也困在一个笼子里,除了看得见的那个, 还有看不见的一个…… 关于这两份告示, 民众褒贬参半, 但这场风波总算是暂时得以平息了。 萧元度甚至等不及回到萧府,脸色铁青地将姜佛桑拽进州衙一间空置的廊屋,命休屠把守院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你的主意?”重重甩上房门,萧元度咬牙质问。 “安身钱?并非我的提议,不过我也并无异议,自古利益动人心——” “我说的是和离书!” 姜佛桑顿了顿,颔首:“是。” 萧元度笑,大笑。 “姜六娘!姜六娘!” 笑声既悲且愤,仿佛被人往心口狠狠捅了一刀,痛楚又不甘。 姜佛桑则云淡风轻得多。 她问:“夫主做下决定时,难道猜不到会有这般后果?” 萧元度猜到会有人拿此说事,但他绝不会松口就是了! 年前下达的那份废除劫夺婚之令中特意没有触及已经劫夺成婚者,除了实际上的考量,不能说没有他的私心。 他看了那份新增丁口的簿册,清楚洪襄一直以来的盘算,他也料定了萧琥不会坐视不理。 以州衙之力,就没有贯彻不了的政令,何况只是废除一个劫夺婚。 铁腕强权若还不够,大不了就见点血,不信还真有人不怕死。 若到最后非要推一个人出来给百姓一个交代,大不了再将他贬到某个犄角旮旯待几年。 想让他放妻,断不能够! 去江州之前他就已经想得很清楚,经了扈长蘅的事,更不会放手。 从秦州回棘原的路上确有过心灰意冷之时。 那时虽觉愤懑、无望,更多还是怕自己做出不理智的事伤害了姜女。 但若真让他放手,只有两个字,不放! 即便她永远看不上他,即便她一直疏离冷漠相对,那又如何? 总比放手之后再也见不到她的好。 诸般谋划,万没料到她会手捧和离书出现。 萧元度做好了应对一切困境的准备,却被这份和离书轻易击垮了防线。 他折腾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赎罪也好,将功补过也好,本意还不是为了解开两人之间的心结。 若是因此失去了她,那他、那他…… “六娘,”萧元度强忍怒火,握住她的肩膀,“你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劫夺婚之俗残酷且丑陋,夫主可怜那些被掠婚的女子……” “不是!”萧元度否认,“我是意识到劫夺婚不该存在,被掠婚的女子之惨状我也同情,但我终归是自私的,若无足够好处,我才不愿自讨苦吃。促使我最终做下决定,不计代价也要——” “论迹不论心。”姜佛桑抬首相望。 这句话她曾经说给扈长蘅,而今也同样说给萧元度。 “不管夫主心里怎么想的,夫主所行确是英雄之举,此举既能正风俗,也必将救无数女子于水火,会挨一时骂名,也会受万世景仰。” “我不要万世敬仰!”萧元度打断她的话,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隐隐透出哀肯,“我只希望和你能有将来。” 将来?姜佛桑失笑,摇头,“不,没有将来。” 抢婚者和被抢者,不应当有将来。 即便如今解除了这种关系,也还是没有将来。 早在她向萧琥投诚的那天,她就已经断送了他们的将来。 她的神情是如此平静,态度又是如此决绝。决绝到让萧元度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笑话。 或许她一直就在等这一天。 摆脱了自己,自这段婚姻中彻底解脱。 她会头也不回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