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绕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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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战事将起
“要不,你去皇上面前求一求,昔日他也宠过你,兴许你往皇上跟前一跪,他就心软了呢?人心毕竟都是肉长的。我瞧着你这几日,清瘦了不少。”淑妃握住她白皙柔荑,眸底流露出浓浓的心疼。
“若圣意已决,岂有转圜之地。”
阮薇颔首,恭谨之下面色如常,仿佛那塌天祸事与她无关。
淑妃深深叹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想开些,目前只是在商议,尚未出兵,最后未必是那样的结果。”
阮薇道:“是啊,未必。”
虽说未必,可提出攻打垌楼的是徐太尉,这朝堂之上徐太尉本就如日中天,徐太尉之女徐颖成了贵妃,又得隆宠,徐家昌盛空前,百官趋炎附势得紧。
淑妃见她兴致缺缺回话敷衍,看也看过她了,能劝的也劝了,不便久留,自行离去。
阮薇望向窗外的君焦,片刻失神。
初入宫时豆蔻年华,初次侍寝后备蒙圣宠,短短半年便封嫔位,皇上还亲手为她栽下了她故乡的君焦。
他说,薇薇一笑殷似火,恰如君焦湿红妆。
好景不长,自颖贵妃入宫之后,阮薇就再没承宠的机会。
颖贵妃倒也不是不让皇上留宿别处,只是她阮薇不行。
因她阮薇是垌楼国献给启元圣上的公主。
而那颖贵妃的长兄,便是死在垌楼王宫之中。
有两回皇上是要过来阮薇这里的,每每这时,颖贵妃便总有事儿把皇上叫过去。
如今,朝堂之上众臣为这事争论的厉害,有少部分臣子认为出师无名乃大忌。
启元强,垌楼弱,这场仗兵马未行,气势上垌楼已输了一半。
一旦垌楼覆灭,她就成了亡国公主,在敌国苟合取容卑躬屈膝,甚至还得在仇人身下谄媚承欢,届时她就是没有尊严的苟且偷生之辈。
阮薇看着窗棂外亭亭玉立的君焦,随手在妆匣子里拿了颗珍珠,把玩了一会儿,碾碎在指腹中。
-
连下了多日大雨,这会儿终于天晴。
阮薇去向皇后请安,皇后扶起她,大概是见她气色不佳,温声道:“无论你母国如何,有本宫在,你不必过于忧心。”
除了颖贵妃,又有谁同她莫名过不去呢?
阮薇道:“娘娘放心,妾无事。”
皇后眼里是浓浓的怜惜,微微倾身,在她耳边说:“你不必逞强,我知你心境如何,皇上待我娘家何尝不凉薄?”
阮薇倒是没料到,皇后竟敢说这话,一时间有些错愕。
“他为太子之时,多次遭人挤兑陷害,无我娘家鼎力相护,他未必能有登基之日。可后来呢?不过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罢了。”皇后说着,神色间有了恨意。
阮薇抬手扶住皇后的手腕,“您依然是皇后。”
皇后哼了声:“他贬我父丞相之职,发配去荒凉之地做个闲官,我这个皇后不过是他怕世人指责他薄情寡义才留下的。”
阮薇听着她情绪起伏越来越大,再次提醒,“娘娘还在中宫之位上,更不可自暴自弃。”
“皇上对谁都凉情薄幸,颖贵妃当她能例外呢,你看她如今盛宠,早晚也得摔下来。”
皇后激动起来便没轻重,甩袖间,修长金甲刮过阮薇的手腕,留下一道浅浅割印。
阮薇是明白皇后心境的。
她大抵是心里委屈憋闷的久了,猛然有了相似遭遇的人,这才忍不住倾诉。
皇后的父亲本是丞相,是徐太尉告发丞相严重渎职,毁其仕途。皇后为父亲喊过冤枉,皇上却是一个字眼都听不进。如今徐太尉又想对垌楼动手,在皇后眼里,她们同病相怜。
阮薇双手垂下来,衣袖便落下遮住手腕。
她笑着说:“是啊,她得摔下来。娘娘,可愿陪妾去御花园里走走?”
久雨初晴,大家伙儿都爱往外跑。
颖贵妃在这时候,必然要去御花园里坐一坐的。
本聊得好好的,有说有笑遥遥望见颖贵妃那浩浩荡荡的架势,大伙儿都没了兴致。
“散了吧?”淑妃提议。
以往这时候,颖贵妃瞧见她们七八位嫔妃和皇后在一块儿,必要挤进来一通酸言酸语的显摆,让人恨不得今日没来过这处。
“散了。”
皇后一声令下,众人来不及散去,颖贵妃就朝她们这边看了过来。
“哟,这么多人?别走啊。”
颖贵妃盈盈上凉亭,给皇后浅浅一礼,不等皇后开口,便极自在的,坐在了皇后身旁。
皇后瞧不上她,也没给她多客套,只瞥了她一眼。
颖贵妃目光飘过众人,落在了阮薇身上。
她唇角扬起,不急不缓道:“先帝时有位外邦公主嫁入我朝,后来母国灭亡她悬梁自尽。这位公主叫什么来着?”
旁人都沉默不语。
阮薇道:“回贵妃,这位公主名为靳澜,先帝时封为靳妃。”
颖贵妃笑着说:“你觉得她如何?”
众人都听得明白,这哪是探讨前尘往事,只不过想过靳妃刚烈,随母国亡,要她效仿。
阮薇道:“妾以为,即入启元,生死便为启元之人,不应为外邦之事自扰。”
颖贵妃嗤笑:“苟且偷生之辈,向来伶牙俐齿。”
“宫中自戕为大晦,贵妃难不成提倡这般不吉之举?”
阮薇回怼过去,皇后有些意外,众嫔妃也很意外,难以置信的目光皆落在阮薇一人身上。
虽说皇后为尊,可皇后上头还有皇帝,有皇帝的宠爱,颖贵妃再如何嚣张跋扈都是情理之中。品阶低的妃子即使弄出了人命,也就不了了之。
以阮薇眼下的境遇,应该藏首掩尾才对。
颖贵妃当众失了颜面,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一巴掌扇过去。
“贱人,跟本宫顶嘴?”
阮薇挨了一耳光,雪白的脸颊登时泛红一片,火辣辣的疼。
她别正脸来,抬起下巴,唇角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娘娘想要妾如何作答?”
这话没问题,可这眉眼扬起的姿态却是实打实的挑衅。
颖贵妃卸下护甲,更重一耳光甩在她脸上。
“本宫怎么说,你便怎么听着。”
阮薇嘴里有了腥味,唇角的笑意却越浓。
颖贵妃会卸护甲,也是怕伤了脸,她到底是有所顾忌的。
只是这一巴掌下去,颖贵妃并未解气,手再次扬起。
皇后出声呵止:“够了,阮嫔何错之有?”
颖贵妃手是收回了,嘴上仍不罢休。
“皇后是该维持后宫,可皇后更是启元国母,如何能向着敌国妖孽?皇后莫非与垌楼有何牵扯不成?”
第二章 宫闱欲乱
皇后一贯不同她争论,可她这回脏水泼到自个儿身上来,她定是不会忍气吞声。
“启元打不打这仗尚未定论,怎你嘴里就这般笃定?你莫非以为朝堂是你家的朝堂,皇上也是你一人的皇上?那还朝议什么,就由贵妃去颁旨得了。”
有两位嫔妃忍不住笑出了声。
颖贵妃瞪过去,她们便即刻止住了嘴。
皇后率先起了身,“本宫要回去歇着了,诸位妹妹都散了吧。”
-
皇后陪着阮薇回瑶华殿,一直宽慰她。
“你莫怕,颖贵妃不能拿你如何,皇上一时宠她,可皇上也不喜恃宠而骄之辈,那颖贵妃骄纵至此,必不长久。”
皇后还小声对她说:“先前的睿敏皇贵妃还不是自持圣眷隆厚,到处不把人放眼里,侯府出了事儿,她相继难产而亡。你当是意外吗?并非,皇上日日让我给皇贵妃端药去,端的什么药我能不知?”
阮薇穿得严厚,脊背竟感到凉意。
皇后握着她的手,道:“你莫怕,睿敏皇贵妃那是不懂事,侯府出了事儿她仗着怀有皇嗣,跪在太极宫外苦求。皇上面上宽恕了她,实则看烦了她。阮嫔啊,你对垌楼之事不闻不问,是对的。”
阮薇抬眸看向皇后,感激得点了点头。
也幸而她不是承宠之时,否则她真有可能冲昏头脑,去求皇上改变主意。
阮薇摘下一株君焦,这秋日雨后,正是君焦绽盛最艳之时。
“烦请娘娘将它放在寝宫内。”
皇后让身后嬷嬷接过手,叮嘱小心些,别给碰坏了。
她看看这株异国花株,又看看阮薇,若有所思。
“本宫都忘了今儿是十五,是皇上留宿凤仪宫的日子。”
无论颖贵妃如何得宠,初一十五这两个日子,是必然属于中宫皇后的。
皇后挑了个精致的长颈瓷瓶,亲手把花插起来,放在寝宫里显眼的位置。
这位置确实不错,对着一面镂空的窗棂,晚上皎洁的月光洒下来,更衬得这花仙美脱俗。
“这样可合心意?”皇后笑着问。
阮薇端端正正向她行了一礼。
“谢娘娘。”
皇后扶起她,在她耳边说:“你决心要替母国求情?”
阮薇摇摇头。
她在这时候求情,势必会引起皇上的反感,她不会明着反其道而行。
她摇了头,皇后也松了口气,“我瞧着你故意惹恼颖贵妃,定是要顶着巴掌印去见皇上了。也料想着你不蠢笨,应当是个听劝的。”
“妾身有事拜托娘娘。”
“何事?”
皇后见她不开口,便先屏退了左右,再道:“你只管说。”
“烦请娘娘告诉皇上,未免阮嫔情绪过激,娘娘勒令后宫众人管好自己的嘴,因而启元要向垌楼出兵一事,阮嫔一无所知。”
她只有一无所知,皇上才会怀着愧意来见她。否则她不替母国求情是为不忠不孝,求了又是摸老虎屁股,落入两难境地。
皇后想了想,点头。
“本宫知道了。不过皇上对于任何一个女人的兴趣都不长久,他什么样的手段都见过,切不可操之过急。”
第三章 垌楼之礼
阮薇在镜前梳着妆。
小桃看着她白皙脸颊上依然刺目的掌印,劝说道:“娘娘多抹些胭脂,将它遮起来吧。”
阮薇没接受她提议,只是多拂了几根发丝在脸颊畔,若有似无的去遮那几道指印,显然是徒劳。
小梨进来,嗓音压抑着激动,道:“娘娘,皇上来了!”
这时辰,俨然是皇上下了早朝便往这里赶来。
从前她盛宠半年,也未有这样的时候。
两位婢女手忙脚乱的要给她上妆梳头,阮薇让她们停手。
正是要这样去见,才能显她见圣驾之心诚极盼极,也能显她落魄委屈。
皇上站在院中,一袭明黄色龙袍长身玉立,不怒自威。
院里寥寥无几的宫人皆避目垂首。
而他凝神看着那株艳红的君焦,如端详一件稀世珍宝。
“皇上。”
阮薇轻轻唤了他一声,如在家苦守的小媳妇终于等来远行的丈夫。
皇上闻声向她看来,一双湛明的双眼如云开雪霁一般,向她投来。
阮薇毫无规矩的,扑进他怀里。
皇上刚想搂她,她又如鱼滑下,蹲跪在他脚边,柔软轻薄的纱裙在地面散开,似初夏浅粉的荷叶绽开。
“妾身失了分寸罪该万死。”
阮薇眼中饱含着泪,泪在眶中打转却不曾落下,毕恭毕敬道:“皇上万福。”
皇上双手扶她。
“怎穿得如此单薄,快去屋里坐着。”
阮薇柔若无骨的身子任由他扶起,脸上苍白却尽力向他绽开微笑。
到了屋中,阮薇也未歇着,亲手烹茶递给他。
皇上注意到她的脸颊有几道痕迹,她皮肤白,这痕迹就很显眼,有一种凄惨的绝美。
“你的脸怎么了?”
阮薇抬起柔弱白皙的手腕,虚掩了脸颊,轻声道:“许是冻伤了。”
皇上当即把她搂在怀里,仔细看她的脸,“是被人打了?”
阮薇眸光偏向别处,有意避开话题。
“皇上先前说要教妾身画画,可还作数?”
她在风沙之地长大,从小习的是骑射,对于启元的文化原本一窍不通。
“朕难得过来,你却要画画。”
屋里的宫人很懂察言观色,即刻尽数退去,带上了屋门。
皇上指尖挑起她下颔,温声道:“朕看到皇后宫里的君焦花,便想起了你。”
君焦是异果花株,一年开一次,花期很短,它原本在风沙之地,而启元的潮湿气候本是不适合君焦生长的。
可它能顺利长到花期开出了花,对于皇帝而言,启元能纳万物,必是欢喜之事。
窗外微雨打君焦,屋内帐幔微摇。
完事儿阮薇伺候他穿衣,皇上再一次问她:“这脸怎么回事,是贵妃打的?”
阮薇在嫔位,宫里比她位份高的寥寥无几,只三妃一贵妃和皇后而已。
后宫除了贵妃格格不入,其他妃嫔在皇后的带领之下是一派和谐,皇后宫里既然有她院里的君焦,想必处得不错。
阮薇低头整理他的袖口,片刻的沉默便是默认。
这是皇上第二次发问,她也不好再避之不谈,只道:“是妾身那日言语冲撞了贵妃姐姐,受罚也是应当的。”
皇上摸了摸她的脸,怜爱且无奈。
“是她先为难你吧,她从小衿贵,难免跋扈了些,你姑且忍耐下,皇后会护着你,朕也会常来看你的。”
阮薇对他的反应没什么意外的,正是有他的宠,才会有贵妃的肆无忌惮。
只是,她难道不是生来衿贵?垌楼国虽小,她也是一国公主。
阮薇并未表现出什么,只是满眼憧憬,就像信徒期盼她的神明。
“皇上会常来吗?”
“会的。”
送走皇上之后,阮薇整理了妆容,去皇后那儿道谢。
皇后心情很不错,邀她去凉亭里下棋。身边只各自留了最亲近的人,其他宫人都站的很远。
“昨晚皇上看见君焦花,果然问起了你,我说宫里是有关于垌楼的传言,我给压下去了才不至于传到阮嫔妹妹的耳朵里。”
“这事儿多谢娘娘。”
“说来也奇怪,此事尚无定论,就已传得沸沸扬扬,跟板上钉钉似的。”
阮薇笑着说:“打垌楼是徐太尉的提议,在外人眼里可不就板上钉钉了。”
皇后月眉微挑,“本宫瞧着,皇上今日上了早朝就去你那边,是惦记着你,即使将来垌楼覆灭,他还是会善待你的亲人。”
阮薇娴静落下一子。
一定会覆灭么?那倒也未必。就像这棋局,不到最后一步,焉知不会起死回生?
“娘娘,能对付徐家的,只有皇上。”
皇后点了下头,“徐家树大招风,早晚会成为皇上的眼中钉,却不是现在,至少会物尽其用,等到打了垌楼国之后。”
这眼中钉恐怕早已入了皇上的眼。徐太尉过于顾盼自雄,颖贵妃又在后宫如此颐指气使,前朝后宫都成了徐家的,皇上怎能顺心。
阮薇不再落子,微微抬眸。
“垌楼国一灭,徐太尉又立大功,再削其势力恐难服众,因而,皇上近来未必会与他国交战,即使交战,也不会派徐太尉领军。”
皇后闻言愣了一下,思绪从棋局上收回,看着她道:“所以你不慌不乱,是因为你觉得皇上不会听了徐太尉的建议,不会对垌楼出兵?”
阮薇只说:“圣心难测。”
起初她并不确定皇上会怎么做,只是在这关口上,皇上一下早朝就往她那里去,真是迫不及待要见她么?
未必,皇上八成是被徐太尉烦得紧了,想通过这种方式表示,他并不同意出兵。毕竟阮薇不仅是嫔妃,亦代表的是垌楼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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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入夜,阮薇刚在妆镜前摘下珠钗,外头就传来给皇上的行礼声。
阮薇赶紧把珠钗插回去,盈盈走去外殿,看到他身着宝蓝色箭袖长袍,正向内室走来。
皇上扶住她下跪的身子,温声道:“你们垌楼的礼仪,也是这样见面就跪?”
阮薇在他脸颊边亲吻了一下。
“在垌楼,小娘子见了夫君,得亲吻示礼。”
“小娘子?夫君?”
皇上唇角微扬,将她拦腰抱起,大步往内室去。
第四章 所谓尊卑
皇上刚去上了早朝,颖贵妃就派人来请阮薇。
阮薇打扮得比见皇帝更隆重妖艳。
果然,颖贵妃一见她妆扮,人就浑身不得劲了,眼神里的厉光藏不住。
“本宫丢了一只镯子,你给本宫找找。”
阮薇平静道:“娘娘的宫里妾身不熟悉,找不了。”
“本宫让你去各个嫔妃的宫里去找。”颖贵妃不容置喙道,“本宫给你这个权力,让你代本宫去搜寻后宫。”
这不就是让她去得罪人吗?
无论先搜了哪个宫,都是把她阮薇的脸放在地上摩擦。
阮薇想了想,道:“这件事还是皇后娘娘下旨比较妥当。”
颖贵妃挑了挑眉,“你就只听皇后的,是这个意思?”
“贵妃娘娘的宫里,品阶低的妃子进不来,嫔位以上的宫殿,妾身去搜不妥,让皇上得知了,唯恐皇上不悦。”
“本宫使唤不得你了。”
颖贵妃由婢女搀扶着,一步步走近她,捏起她的脸儿,“本宫就是在这里打死你,皇上也不会拿本宫如何,你信么?”
信,怎么不信。
毕竟她父亲是皇上的得力干将,徐太尉宝刀未老,屡屡在战场上震启元雄风,而阮薇自知不过是个小国来的公主,就是死在了这里,皇上也只会对外昭告说她水土不服暴毙。
颖贵妃放了狠话,却未动手,只是以不敬犯上为由,让她跪在外头青石地上。
阮薇这一跪,就从巳时跪到了将近酉时。
期间贵妃宫里的人走来走去,贵妃还当着阮薇的面用了午膳。
她又饿又累腿痛,却不能起身。
皇上来颖贵妃这儿用晚膳,阮薇孤伶伶跪在那儿尤其显眼。
皇上目光在她身上一顿,笑着问颖贵妃,“阮嫔犯了什么错?”
“她呀,目中无人,仗着前几日有几分圣宠,对我不敬。”
颖贵妃轻飘飘的说了这话,就挽着皇上往里去,皇上不再问什么,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幸而阮薇心里也没有对皇上的期待,没有期待他会解救自己。
这一夜特别漫长。
她跪在寝殿前,能听到里头颖贵妃夸张的笑声,他们在屋里玩得挺高兴,皇上倒没出什么声。
只是那床摇的格外响。
看来纵使是贵妃的床,质量也就那么一般般。
天将亮时,皇上从里头整装走出,看了阮薇一眼,交代门口的李公公,“那药记得叮嘱贵妃喝下去。”
阮薇也听说过了,颖贵妃一直无孕,皇上很期待她能怀上皇子,一直在给她服用坐胎药,只是一直无果。
皇上从阮薇身边走过时,稍顿脚步。
“贵妃为尊你为卑,今后不可再以下犯上,回去吧。”
阮薇谢了恩,扶着膝盖站起来,却因跪得太久,眼前突然发昏,向一旁栽去。
皇上反应很快的拽住她一只胳膊,没让她摔在地上,李公公赶紧上前,皇上把她甩给了李公公,大步离开。
阮薇缓过来时皇上已经离开。
“谢公公。”
李公公笑了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皇上比平日里早起了半个时辰。”
阮薇一愣。
李公公又说:“小主心里明白便好。”
第五章 无中生有
阮薇是明白了李公公的意思,心里却无多大触动。
可她还是流露出一脸感恩,千言万语也只能在此时恭恭敬敬道一句:“谢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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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给阮薇膝盖上敷了药,心疼道:“您大可以去找皇后,为何非要在贵妃宫里跟她对着干?”
阮薇却一脸云淡风轻的,没多说什么。
皇后来得很快,本是众嫔妃往皇后那里去请安的时辰,她跑来安抚阮薇了。
阮薇欲起身行礼,皇后把她按回去。
“行什么礼,还没跪够?贵妃叫你去,你怎么不派人来同我通个气儿?我但凡知道这个事儿,就不能让你跪上这么久。”
“是我让她们别吭声的。”
阮薇使了个眼色,下人们就往外出去,她对皇后说:“皇上有意纵着颖贵妃,是把她宠成了靶子。”
皇后沉默了下,而后道:“当初皇上也是一边厚待我父亲,一边宠极了我,捧我做皇后,随后温水煮蛙一般对付了我父亲。”
当年于家,像极了如今的徐家。
阮薇点点头,“颖贵妃意识不到这点,那就让她狂去,她越狂妄,摔得就越狠。”
皇后之所以仍是皇后,是因于丞相当初也不过是渎职之罪,祸不及他人。再者对于皇后,皇上大概是有几分愧疚的,因而一向敬重于她。
皇上的生母当年不起眼,在后宫受尽欺辱,他是忍辱负重着登上帝位的,因而他向来照顾弱势群体,不喜嚣张跋扈之人。
而颖贵妃丝毫不懂收敛,咄咄逼人的性子,皆是在倒尽皇上的胃口。
皇后卸下护甲,撩开她被子,查看了她的膝盖伤。
“那你也没必要,拿自己的身体折腾。这样跪下去,腿会废的,万一腿废了,你做那些又有何意义?”
“贵妃针对我,我躲不过。”
阮薇并不是故意折腾自己的,只是在搜寻六宫和受罚这两者上,选择了受罚。换个说法,在得罪后宫众人和颖贵妃的事上,她选择得罪颖贵妃。
皇后叹息道:“我能猜到你想做什么,我们是同个立场的。阮嫔,你大可以信任我多一些,我会竭尽所能的助你。”
阮薇对她点点头。
有句话,非我本族其心必异,反之亦然。这世上最值得信任的并非人心,而是立场。
刚想再说些什么,外头传来给皇上行礼的声音。
阮薇刚要把被子盖起来遮住双腿,皇后却拦住她:“遮什么,就让皇上看到你的伤,他才能真切心疼你的委屈。”
话落,寝殿门被推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就这样走进来。
阮薇双臂一撑就要下床跟着皇后行礼,被皇上两步并作一步按住了她。
“免礼。”
阮薇便也没多客套,颔首静默着。
皇上的目光从她这儿,转移到皇后那里。
“朕方才去了凤仪宫,你不在,朕就找来了这里。皇后,贵妃丢了只金镯子,你帮忙找找。”
阮薇倒是没想到,颖贵妃那镯子的事还没完没了了。
皇后皱眉,“八成是自个儿放哪儿给忘了,皇上真有兴致搭理她,为了个镯子,要大搜六宫不成,不管谁家被搜了心里都不得劲。她是没见过稀罕镯子,还是那镯子里藏了绝世秘密,这点破事儿都要劳烦陛下跑一趟?”
阮薇对皇后肃然起敬。
就这样被拒绝了,皇帝脸上也有点儿挂不住。
“好歹丢了东西,宫里若真有贼人,不揪出来皇后住着也不顺心。”
“那就先搜颖贵妃那儿,”皇后当场下了决定,“我看八成是在某个犄角旮旯被她忘了,我去帮她仔细找找。”
皇后没再等皇上再说什么,就大步往外去。
皇上看着她背影,叹了口气,阮薇听出了些无奈的意味。
他目送皇后消失在视野里,再看向阮薇,问道:“你跟皇后走的近?”
阮薇颔首,“后宫中无论谁伤了病了,皇后娘娘都会关怀一番的。”
皇上坐在床边,拉过被子把她膝盖遮掩起来,温声细语的问:“贵妃有没有同你说别的?”
阮薇一咬唇,眼泪随之淌了下来。
“贵妃说,太尉大人要攻打垌楼,很快这世上就没有垌楼国了。”
皇上眸色一沉。
阮薇捕捉到他眼底不悦的神色。
估计在皇上的料想里,贵妃拿徐太尉的提议当圣裁,甚至不顾皇后懿旨,特意宣扬到她面前来,这样的行为太过自信,过于不可一世,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皇上握住她紧拽着被子的手,拇指温柔的摩挲了下。
“薇薇,不必听贵妃胡说,这天下不姓徐,不是太尉指哪儿打哪儿的。”
至此,阮薇吊在嗓子眼的心总算回归了原处。
对于打垌楼一事,皇上本就在犹豫中,如今算是尘埃落定了。
阮薇喜极而泣,不顾膝盖的肿痛,在床上给他跪了下来。
“皇上肯保垌楼国无恙,妾身愿为皇上做牛做马,报答皇上恩德。”
皇上让她躺好,给她掖了掖被角,“朕说了这仗不打,就一定不会打,你安心把伤养好,有什么事及时告诉皇后。”
阮薇听明白了,有事找皇后,却不是找他,可见他还不想跟贵妃明面上对着干,只能把这个麻烦事儿甩给皇后去解决。
“妾身明白了。”
-
另一边。
皇后风风火火的到了玉芙宫,往正殿主位上一坐,等着人奉上了茶,不紧不慢的问:“贵妃,你丢了怎么个镯子?”
颖贵妃坐在一边,压根没正眼看这位皇后。
“是一只青玉浮雕五蝠镯。”
皇后让人奉上纸笔,递到她面前。
颖贵妃一愣,“这是做什么?”
“让你画出来,”皇后说,“宫里的青玉浮雕五蝠镯太多了,谁知道哪个是你的,你把它画出来好找。”
颖贵妃的脸色立马沉黯。
她是武将世家出生,拿得动弓箭却拿不起墨笔,写得字尤其难看,更别提把一只镯子惟妙惟肖的画出来了。
颖贵妃给身边婢女使了个眼色,“你画。”
婢女身子一颤,哆哆嗦嗦道:“娘娘,奴婢没见过那个镯子。”
第六章 火中添薪
“你们谁见过了!”
颖贵妃这一吼,身边的贴身伺候梳洗的丫头竟然没一个敢站出来。
“都是死人吗!”
她怒从中来,猛地一拍桌子,婢女们颤栗着跪了一地。
婢女们也是委屈,本就是无中生有的一个镯子,从哪儿去画出来给个交代?
皇后饶有兴趣地磕起了瓜子。
“玉芙宫真是人才辈出,主子丢个镯子都不知丢了哪个的。”
颖贵妃气得呼吸都短促了起来,这些婢女都是蠢笨的,在这种时候随随便便画个出来不就得了?
眼下反而让皇后看了场笑话。
颖贵妃调整了下呼吸,“我这儿御赐的首饰实在太多,婢女们都是不识货的,也不敢多看,不晓得哪跟哪儿。”
“你这些婢女过于能干了些,不如都打发出宫,本宫挑几个识货的婢女给你?”
“我自会管教,”颖贵妃哼道:“说到底一个镯子而已,不劳皇后费心。”
皇后站起身来,轻飘飘的说:“不劳本宫费心的,就更不必去叨扰皇上了。”
颖贵妃不甘示弱道:“我不过随口提句丢了镯子,皇上就让皇后您帮着找,那是皇上乐意把我的事放心上,皇后您又怎会明白什么叫郎情妾意?”
皇后听着越发觉得可笑,看着这位自信满满的颖贵妃,不禁笑出了声,而后不再多说什么,盈盈走出玉芙宫。
春嬷嬷搀扶着皇后,走在漫长的宫道上,皇后久久无言。
凤仪宫前,皇后抬眸看了看那巍峨的门楣,笑道:“皇上哪是要我帮忙找镯子,他就是让我去趟玉芙宫,一方面杀杀贵妃的锐气。”
春嬷嬷颔首道:“圣心难测啊娘娘。”
-
淑妃是第三日来看阮薇的,还带来一个好消息。
“皇上把贵妃宫里的宫女换了个干干净净,从闺房跟着她进宫的那个也被换掉了!”
阮薇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贵妃宫里换人的事她早听说过,不过这会儿还是不想扫兴,便讶异道:“怎么突然换人。”
“说是这些宫女不得劲,连主子丢了个什么镯子都说不清楚,皇上知道了这事雷霆大怒,怒斥她们无用,便给换了去。”淑妃握着她的手,话锋骤转,“咱们下棋吧,你会下棋吗?”
阮薇点点头,便在刻着棋盘的石桌边坐下,让人去拿棋子来。
淑妃今日一直都是笑着的,打扮得也鲜艳亮丽,特别殷勤的给阮薇剥了个橘子。
阮薇笑着说:“你这是昨晚受宠幸了?这么高兴?”
“受宠幸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你是没见贵妃那个吃瘪样,皇上要给贵妃宫里换人,还把皇后叫了去,让皇后指几个人给贵妃,当时我正跟着皇后呢,就跟皇后一块儿去的。”
淑妃继续说:“贵妃说了好几遍,人没问题,没必要换,皇上愣是装作没听到,给换了个底朝天。皇后姐姐给安排的人,贵妃怎么可能顺心,她那脸跟吃了臭虫似的,难看得要命。”
颖贵妃原是想借由闹一闹阮薇,却阴差阳错的弄到这个地步,真是丢了夫人又折兵。
淑妃正在兴头上,滔滔不绝道:“前两日还在你面前嘚瑟呢,这就是报应,让她欺负人,姐妹们都不喜欢她,这两天大伙儿高兴地跟过年似的,皇后姐姐心情也不错。”
后宫一向是团结的,在颖贵妃到来之前,一直都是和煦一片,难得有争吵也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大伙儿在皇后的带领下处得都不错。
起初也没有人不欢迎颖贵妃,是她自己把自个儿摘出去,不屑与旁人为伍,她而且认定了自己是皇上的独宠,专宠,觉得大家都会嫉妒她,慢慢的,大伙儿也就统一站在她对立面了,都想看看她能嚣张到几时。
可笑得紧,毕竟当初阮薇盛宠的时候,后宫也没一人跟她过不去。
阮薇若有所思道:“这倒不见得是好事。”
淑妃一愣,“为何?”
皇上对颖贵妃这一不轻不重的敲打,徐太尉看在眼里自然也该明白,就此必得收敛一些。徐太尉收敛了,反而不是阮薇乐意看到的局面。
她想看到的,是徐太尉比贵妃更狂妄,狂妄到令天子震怒。
“下完棋,我去皇后那儿坐坐,淑妃姐姐去吗?”
淑妃打个哈欠:“你去吧,我今儿个起的太早,一会儿想去午睡。”
-
阮薇过去时,皇后正在给颖贵妃宫里换来的人安排去处。
“你来的正好,来一起拿拿主意。”
阮薇便同皇后一块儿,把这些人一一打发了,最后剩下一个娇小的丫头,独留她跪在殿中。
殿里突然安静下来,皇后迟迟不言语,这名婢女久而越发心慌。
阮薇仔细剥了个橘子,递到皇后手中,皇后这才缓缓开口。
“喜儿是吧,你跟了贵妃多久?”
喜儿不敢抬头,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十岁入徐府,跟在贵妃身边五个年头。”
皇后点点头,这宫女虽然慌张,但也从容不迫口齿,清晰且得体的回答她的话。
“素闻贵妃性格不好,对待下人不体贴,可有此事?”
喜儿轻声道:“奴婢不敢妄议主子,主子待奴婢如何,奴婢都是该受着的。”
这话虽未说什么,却也是默认了贵妃的苛待。
皇后笑道:“你家中有一位兄长,三个弟弟,原是湘西人,因湘西干旱迁来皇城,父母以乞讨为生。”
喜儿惊了惊,下意识的抬头,直视上皇后的眼睛,再猛然察觉失了礼,慌忙低下头来,颤颤栗栗的回答:“是。”
“你放心,他们都安然无恙,只要你乖乖听话,去太尉府送个信,你的家人,包括你自己,好日子都在后头。”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喜儿紊乱的呼吸声,在皇后的注视下,慢慢平复下来。
喜儿磕了个头。
“娘娘放心,奴婢会办好的。”她的回答是坚定的。
与其说信得过她的话,不如说信得过她对家人的在意。阮薇了解过,她每个月都要给家里人捎钱,她是个极有孝心的姑娘。
皇后一五一十交代好之后,喜儿被送出凤仪宫。
阮薇起身向皇后行礼。
“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伸手扶起她,拍了拍她的手背,“客气什么,说了不要多礼,我最不喜欢跪来跪去的了。再者,想要徐太尉落马的可不止你一个。”
第七章 深宫锁凰
正如颖贵妃在后宫“鹤立鸡群”,徐太尉在朝堂之上也是独树一帜。
明面上有无数追随者风光无限,暗处必有想把他拉踩入泥沼之人。
皇后留阮薇一块儿用晚膳。
菜肴丰盛,皇后突然问:“喝点儿酒吗?”
垌楼人在骆驼背上长大,随身带的是酒,不管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会喝酒,只是进宫以来阮薇再没尝过酒的滋味。
阮薇没有客气,甚至有了笑容,“喝。”
几杯酒下肚皇后脸上泛起红晕,她几下扯去了头上沉重珠翠,非要拿大碗喝酒。
阮薇把两只碗放在一块儿,认真比较了,谁也不能比谁少一点。
“干!”
皇后的手有点晃,几下就晃没了小半碗酒。
她刚要喝,阮薇拉过酒碗再给她倒满,“不兴耍赖的啊!一滴都不许漏!”
皇后豁出去了,喉咙咕噜几下,爽快的一饮而尽。
她身边的嬷嬷看着着急,“娘娘哎,凤体为重,少喝点吧。”
“去去去。”
皇后手臂一挥,挥散了她们,笑着对阮薇说:“呐,该你了。”
“好!”
阮薇拿起酒碗,一点儿都不含糊喝得干干净净。
皇后眯起眼看她,“你别晃啦,别晃。”
阮薇扶住皇后,让她坐在椅子上,喝酒时候痛快,真把她喝醉喝吐了出点什么事儿,阮薇也有些担待不起。
“娘娘,要不别喝了?”
皇后摇摇头,歪着脑袋看她,一双剪水双眸眨啊眨的,“阮嫔,皇上不打垌楼了,你有家,你跟我不一样了。”
阮薇看着她,道:“娘娘,你也有家的,只是跟我一样,家在很远的地方了。”
皇后还是摇头,“不一样了,皇上没有伤害你,你还是喜欢他,你不会跟我一样讨厌他,我们不一样了……”
李嬷嬷听得胆战心惊,急得不知所措,“娘娘啊,您这是在说什么呀,娘娘您喝多了呀。”
阮薇靠近皇后耳边,轻声细语的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到的话。
皇后嘴角原本拉垮的嘴角扬了起来,眉眼里也有了笑意。
“真的吗?”
阮薇对她点头。
皇后笑容越发灿烂,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拉住她的手,说:“那你要一直跟我玩的,我在这里好无趣。”
阮薇用哄人的语气说:“会一直跟你玩的。”
皇后的头垂了下来,额头枕在了她肩膀上,人已经迷迷糊糊的了。
阮薇听到她在耳边说:“爹,淮南好远,囡囡过不来……”
阮薇抱住了她,手掌轻轻拍在她背上,一下又一下安抚着她。
淮南远,垌楼更远,她们哪里有什么两样,不过都是任由皇帝拿捏的人。
皇上踏进凤仪宫正殿,看到的是喝醉的皇后满脸红晕,乖顺的靠在阮薇怀里。
阮薇抱着皇后不方便行礼,只能颔首恭恭敬敬唤了声:“皇上。”
皇上看向皇后的眼神是温柔的,阮薇发现他无论对谁,都可以有这样温柔的眼神。对她是这样,对颖贵妃如此,对现在的皇后也是如此。
他微微屈身,伸手去搂她。
“把她给朕吧。”
阮薇自然的,把皇后往皇上的怀里送,皇后迷迷糊糊中察觉到被推开有一点不高兴,不过很快又被抱紧,她紧皱的眉宇舒散了些。
皇上这才看向阮薇,“你眼睛怎么了?”
阮薇自从方才皇后说淮南好远的时候,眼睛便有些酸涩,她揉了揉眼睛,说:“只是有些想家了。”
皇上搂抱着皇后,对阮薇说:“有生之年,会让你回垌楼看看。”
阮薇面露欣喜,几乎是喜极而泣,跪下来谢恩。
谢恩之后再抬起头,看到李嬷嬷给她使了个眼色,阮薇也赶紧的,跟着李嬷嬷往外退出去。
只是出去之后,她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往里头看。
李嬷嬷在她身边小声说:“阮小主,娘娘醒来不会怪罪你的,谁能对皇上说个不字?”
阮薇并不觉得皇后会怪罪她,听了李嬷嬷这话,有些茅塞顿开,几乎是脱口而出,“皇后没同皇上圆房?”
李嬷嬷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怎么可能没同过房,只是相爷出事之后,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每回同过房,娘娘都要服用凉药避子,屡屡惹皇上大怒,再后来,皇上也就不碰娘娘了。”
阮薇倒是没想到,皇后心存怨怼就敢这样跟皇上反着来,换做她怕是万万做不到的。
李嬷嬷又道:“娘娘在宫里头孤单,也是信得过阮小主您,才会跟您说那么多,还望阮小主守口如瓶。”
“嬷嬷放心。”阮薇很恭敬的,对她说,“我心里感恩着娘娘,断不会做出对娘娘不利的事。”
这句话,阮薇是发自内心的,真心实地的这样说。
次日一大早,阮薇到皇后那里时,皇后正接过一碗汤药。
“娘娘,何苦呢?”
皇后顿了顿,对她说:“你知道这是什么?”
原本是猜不到的,正是李嬷嬷昨日说了,阮薇才能知晓。
“娘娘,有个子嗣傍身有何不好,等他将来做了太子,做了皇帝,也可以为您迎回国丈大人。”
皇后笑了笑,道:“你不知道咱们这个皇帝有多忌惮外戚干政,先前我父亲位在丞相之时,不让我生下孩子的可是皇上自己,我父亲一走,他就开始盼我有孕了,等我孩子大了,没准皇帝会为了防止死灰复燃,对我父亲斩草除根。你说我怎么能,让自己怀有身孕呢?”
阮薇哑口无言,惊愕的当下,皇后已经将汤药一口气灌进嘴里。
药苦得要命,身边李嬷嬷赶紧奉上方糖,让皇后含在嘴里。
皇后用帕子擦了擦嘴,拉过阮薇的手,对她说:“我也喜欢孩子的,你怀一个,到时候给我抱抱。”
当夜,皇上来了瑶华宫,闷闷不乐的坐了半晌。
阮薇不敢像皇后那样怠慢他,殷勤给他捏肩揉腿,说了两遍,“皇上,该歇了?”
皇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皇后这样倔,她再没有子嗣,朕要废了她。”
阮薇一边给他揉着腿,一边道:
“可皇后温懿恭淑,令后宫信服,别的地方从无错处。”
皇上锋眉稍拧,不悦道:“她哪里恭淑了?”
第八章 阖宫之宴(一)
阮薇愣了一下。
哪里恭淑?
在嫔妃们看来,皇后是挺不错了,人没脾气不摆谱,没有那么多规矩。
不过,皇后对个宫女的态度,都比对待皇帝强。
阮薇莞尔道:“皇上,每一个女人,只有在至亲之人面前才会显露自己最不体面的一面,皇后正是把皇上当作至亲,才会率性而为。”
皇上干巴巴的笑了笑。
“在你看来如此,在朕看来却不是。”
阮薇快聊不下去了。
当然不是,一个肱骨之臣负罪贬职,你毁的岂止是人家的官职,更是皇后父亲大半生的心血,满门清誉。
人家如何还能爱你信你?
阮薇当然不可能说出口,只是眨着迷惑的大眼睛,如同仰望日月星辰般仰望着皇上。
皇上扶她起来,搂在怀里,指腹摩挲她柔软的发丝,叹了口气:“她要有你一半温顺,就好了。”
“皇后和嫔妃一个样,皇上岂不是会觉得无趣,”阮薇的纤指顺着他胸膛一点点的上爬,“夫君,你说是吗?”
皇上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呼吸一紧:“你叫朕什么?”
阮薇慌忙抿住了嘴,这不留神说错了话可是要命的。
皇上笑着亲了亲她的樱唇,“朕喜欢你这么叫朕。”
阮薇脸红一片,似红梅绽开。
皇上把她抱到床榻上,手向后一拂,琥珀色幔帐如瀑泄下。
-
每月一次的阖宫嫔妃宴上,颖贵妃的眼色一如既往的高傲孤冷。
大家伙儿聊着宫里宫外那些有趣的事儿,没人搭理颖贵妃。
阮薇到时,淑妃大声说:“阮嫔,你听说那个好消息了吗,皇上明明白白的说了,不打垌楼国!”
阮薇在她身侧的位置落座,笑着说:“听说啦。”
“那徐太尉还真当自己说啥就是啥了,皇上才是一国之君,皇上宠你,垌楼怎么会有事!”
淑妃嗓门大得很,也有故意说给颖贵妃听的意思,毕竟之前颖贵妃那么嚣张,仿佛出兵垌楼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阮薇面露尴尬,浅笑着不说什么。
颖贵妃哼道:“那是本宫的父亲不想打垌楼了,本宫的父亲若执意要打,皇上也不会说什么的。”
皇上原是听从了阮薇的意见,悄然驾临这场宫宴,给嫔妃们一个惊喜的,却在从后门进入的时候,听到了颖贵妃这番言论,脸色顿时一冷,继而恢复如常,单手负在身后,很自然的踏进宴殿。
随着第一声“皇上”开始,皇后与嫔妃们纷纷离座向皇上行见礼。
颖贵妃惊愕住,每个月皇后都会办一次宫宴,只是以往皇上都不会出席,方才她心里憋着气,又被淑妃激了一下,才说出那样的话来。她心里也知道,那话有些过于自信了。
她愣怔了片刻,不知方才的话给皇上听见没有,随后,她也跟在皇后身后行礼,只是远不如平日里自在了。
“都免礼,就当家宴,不必拘束。”
皇上落座在皇后身侧,宫人迅速为皇上备上碗筷菜肴。
皇后亲自为他斟酒,嫣然一笑,“陛下今日怎么有闲心过来?”
“来看看皇后,”皇上目光柔和,嗓音淡淡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众嫔妃都听见了这话,淑妃是个乍乍乎乎的,当即就嚷嚷道:“对啊对啊,皇后姐姐最好了!”
皇上笑着对她说:“淑妃,朕瞧着,你喜欢皇后比喜欢朕多。”
淑妃说:“都喜欢都喜欢,帝后一体同心,喜欢皇上和喜欢皇后,不都一样吗?”
“巧舌如簧。”颖贵妃哼出这一句时,四下正安静着听淑妃同皇上说话,一片鸦雀无声,因而她这透着不满的四个字,大伙儿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于是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凝聚在贵妃脸上。
皇上也是笑着看她,目光却有些冷。
颖贵妃俨然不知自己有多扫兴,只是被皇上这样的目光看得不自在了,眼神也闪躲了起来。
阮薇的声音打破了冰面寂静:“皇上今儿个,是不是要宣布什么喜讯呀?”
皇上收回落在颖贵妃脸上的目光,看了皇后一眼,道:“今日大家都在,朕宣布个喜讯,叶常在有喜了。”
众人很一致的,看向位置偏后,一个很不起眼的,刚受封没两月的女子。
叶常在原是瑶华宫的宫女,两月前因阮薇来了月事,无法伴驾,她就有幸一夜承宠,还是在阮薇的恳请之下,受封常在。
这样“幸运”的宫女不在少数,也就没被人放在心上,叶常在虽有了品级,仍住在瑶华宫中,如今有了自己的偏殿,不过她平日里仍把自己当作阮薇的婢女,一直服侍着。
这骤然有孕,地位就大不相同了。
“恭喜皇上,”皇后笑着说,“叶常在立了大功,那妾身就做了主,晋封叶常在为贵人吧。”
皇上点了下头,叶贵人立刻出席谢恩。
阮薇又道:“娘娘,叶贵人有了孕,再屈居于我这瑶华宫就不太合适了,不如娘娘给她安排个更妥善的住处?”
“的确不合适,本宫这儿也不行,本宫没有照顾孕妇的经验。”皇后想了想,看向颖贵妃,“对了,听闻贵妃在闺中很是贤惠,从小便会伺候令慈坐月子?令慈又是极善于生养的,为太尉大人怀胎七回,想必贵妃对照顾孕妇是很擅长的了。”
颖贵妃下颔线一紧。
这照顾孕妇的活儿,阮薇要推开去,皇后也不接,却把球踢到了她这儿来。
她面露为难,“皇后娘娘,这传言有误,事实上……”
“事实上,你不如传言中那么孝顺贤惠?”皇后唇边带笑,轻飘飘的说,“这样啊,不知道的人还当是,你不愿为了皇上,照顾叶贵人呢。”
没等颖贵妃再开口,皇后扼腕道:“可惜了,你那儿吃穿用度一向是最好的,比本宫宫里还要优越一些,贞贵人是无福享受了。”
颖贵妃气得脸红,却只能忍气吞声的说:“并非嫔妾不愿意,实在是怕辜负了皇后娘娘的信任,没能照顾好叶贵人。叶贵人肚子里的,毕竟是皇长子,嫔妾实在担待不起。”
第九章 阖宫之宴(二)
“无妨,你尽心便可。”
皇后铁了心的要把人往贵妃宫里塞,不容置喙道:“就这样吧,你回去收拾个偏殿出来。”
她又转而对叶贵人道:“缺什么哪里不如意的,都跟贵妃说,贵妃会妥善照顾你的,你有孕了,定要处处顺心的。”
“是。”叶贵人低着头,唯唯诺诺的。
皇上看着皇后,唇瓣动了动,似是有什么意见,但终究没说出口,只是对颖贵妃说:“贵妃,叶贵人和朕的皇长子,就交给你了。”
颖贵妃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话已说上这份上,她也不好再推却,只能把人收了下来。
这事儿就这样办了,嫔妃们一个接一个的敬皇上酒,这宴上的气氛也渐渐热闹起来。
淑妃跟阮薇坐的近,凑在阮薇耳边说:“你还真是大度,这叶贞本来就是贵妃的人,害你这么久没身孕,你竟然还把她送给皇上,这下好了,母凭子贵,她要真生下了皇子,一路扶摇直上,踩在你头上也不一定。”
阮薇笑笑,“那是她的本事。”
淑妃讶异得看着她,“阮嫔,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我总是看不透你。”
“别多想了,总之我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阮薇道。
发现叶贞的问题,是个偶然。
叶贞原是宫里司珍坊分配给瑶华宫的宫女,主要给阮薇整理首饰,每日为其梳妆。她还有调香的工艺,擅长在首饰上弄些香料,微风拂来,空气中都有股淡淡香味,醉人心脾。
阮薇喜欢她这么弄,叶贞也总变着法子调香。
直到那日淑妃心血来潮,要同阮薇在瑶华宫里玩捉迷藏,淑妃偷偷摸摸的,藏进了叶贞的屋子里,还不嫌脏的猫进了衣柜里。
淑妃进了衣柜,察觉到不同寻常之处。这衣柜里,竟然没有一件衣服,这么大的柜子不放,叶贞偏偏把自己的衣物都放在了床上。
然后,她很仔细的,嗅到了柜子里一丝若有似无的香味。
这香味先前皇后让她闻过,告诫过她,想要坐胎就远离这味香料,而她竟然在当时觉得麝香的味道让她舒服,她也觉得自己还小,尚不想生养,就买了一些放在寝殿里熏着。
闻久了,她对这味道尤其的敏感。
她找到了散发这味道的小瓷瓶,抠了一点在手上,又放回原处。
阮薇听了淑妃的话,立刻佯装身子不适,把太医叫来,让太医一一查看她的首饰。
果然,她首饰里,无不例外的都抹了麝香。
叶贞调香的手段不错,她能在麝香中加入其它几味料,彻底将麝香的味道掩盖了去。
怪不得,阮薇承宠不少,却一直没有身孕。
阮薇并没有声张,只是去查了叶贞的底细,这才得知,叶贞的母亲在太尉府做活,她是出自太尉府的。
这样看来,在颖贵妃没有进宫之前,徐太尉就已经在为她铺路。
如今在这宴席中,颖贵妃脸色始终难看得紧,跟谁欠了她几万两银子似的。
往日里只要颖贵妃在,别的嫔妃兴致都不高,皇上对贵妃也会额外厚待些,今时今日却不然。
在阮薇剥了盘蟹肉给淑妃之后,皇上也亲手折下蟹脚,把肉剔出,放在精美的白玉盘中,再眼神示意,李公公很懂事的把白玉盘端起,呈在皇后面前。
皇后月眉微挑,道:“蟹肉是鲜美,只是本宫这几日有情况不能吃,这碗蟹肉还是端给贵妃,不枉费了陛下一片心意。”
皇上习惯了她如此,倒也没生气,只是道:
“朝堂上那群臣子就盯着皇后的肚子,指着皇后为朕诞下嫡皇子,皇后是该讲究些,处处留心着把身子养好。”
白玉盘被端到颖贵妃面前,这辗转由皇后施舍来的蟹肉,颖贵妃实在食难下咽。
可这,又是皇上亲手剥的,她总不能再转送于人,也不能搁置在旁。
她生硬的动了筷子。
皇后抚弄着修长金甲上镶嵌的红玛瑙,观赏贵妃吃完了蟹肉,浅笑道:“贵妃好像兴致不高。”
“没有的事,”颖贵妃绽出个浮夸的笑容来,“半个月没见着皇上了,怎能没有兴致。”
“贵妃这是埋怨皇上半个月不来看你不成?”淑妃嘴里啃着肉,嚷嚷着说,“皇上三个月都没来我这儿,我也没有不高兴。”
颖贵妃脸色一沉,“你恶意曲解本宫的意思。”
众人置若未闻,她这话如石沉海底一般,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皇上笑笑,对淑妃道:“朕是好久没来看淑妃,淑妃,朕今晚就去你那儿。”
“好啊好啊!”
淑妃很高兴,可她想了想,又说:“可是皇上,今儿个是十五。”
初一与十五都是属于皇后的。
皇上这才想起来日子,看了皇后一眼,“差点给忘了,那明日,明日去淑妃那儿。”
淑妃年纪与阮薇相仿,却更像个孩子,她这会儿嘴咧到了耳根处。
阮薇小声问她:“你很喜欢皇上?”
淑妃也压低了声音,跟她说:“是喜欢男人,我是个女人呀,总有些需求的不是?”
这话一听,阮薇嘴里的一口果酒差点儿喷出来。
-
宴席结束,叶贞跟着阮薇回瑶华宫收拾东西。
她一直默默跟在阮薇身后,阮薇在一段鹅卵石路上,提醒她一句:“小心路滑。”
叶贞有些自暴自弃的说:“小心了又如何,这个孩子难道能生下来?”
阮薇停步,回眸打量着她:“你在说什么?”
“您不肯留我在瑶华宫,是为什么?”
叶贞即使晋为贵人,仍然尊卑有别,本不该这般直视着阮薇说话,或许是阮薇一向亲厚的缘故,也或许是仗着腹中皇子,她此刻看着阮薇,目光中竟有些质问的味道。
阮薇淡淡道:“贵妃的玉芙宫可比瑶华宫富丽堂皇得多,本宫念你有孕,为你寻个更好的住处罢了。”
叶贞又道:“可那贵妃不是个好相处的,您和皇后明明知道却……”
“你是觉得本宫和皇后同你过不去,非要让你羊入虎口?”
“难道不是?”
阮薇笑了,“让你落叶归根罢了,别不识好歹。”
说完,她扬长而去。
徒留叶贞愣怔在原地,一遍遍回想她这句落叶归根究竟是何意。
第十章 以彼之道(一)
叶贞收拾完东西,离开瑶华宫前,仍去见了阮薇一面。
阮薇坐在红漆圈椅上,舀着茶,静静地等她说话。
她跪着,两行泪兀然落下。
“我母亲虽是太尉夫人身边的人,可,可我没有做过一件害您的事,我一直尽心尽力服侍着您啊。”
每日兢兢业业的调香,可真当是没有害过。
阮薇不说话,只淡淡看着她。
叶贞被她看得有些心虚,目光躲闪道:“娘娘可曾,听了什么离间之言?”
“走吧。”阮薇仍然不去解释,站起身来。
阮薇亲自将叶贞送到玉芙宫。
玉芙宫中早已为她收拾好了一间偏殿,宽敞又精致,那陈设,那床和被褥,都比在瑶华宫用的好得多。
颖贵妃瞧着阮薇就不得劲,翻了她好几个白眼,至于叶贞,她瞧着叶贞那快委屈得要哭出来的样子,也心烦得很。
“做什么,本宫会亏待你不成?”
叶贞弱弱道:“妾身只是未曾住过这样好的屋子,一时,一时高兴。”
颖贵妃嗤笑:“不上台面。”
阮薇从进了玉芙宫,便亲昵搀扶着叶贞,在这时候又突然的,拥抱住了叶贞。
“贞儿,我会常来看你的,有什么不顺心的你告诉我。”
叶贞身子一颤,“娘娘……”
阮薇的手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等你平安生下皇子,我会求皇上晋你位份,你再晋一晋便是嫔,届时便会有自己的殿宇,能做一宫主位了。贞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叶贞没有感到丝毫温暖,她看到的,是颖贵妃越来越冷的眼色。
阮薇感受到叶贞的颤栗,握着她两边手臂,故作关怀道:“怎么了这是?”
她看了眼贵妃,又道:“怕什么,贵妃若待你不好,你就来找我,找皇后,我们会为你做主的,你别怕。”
颖贵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是近来受宠,不知天高地厚了,区区一个嫔,你拿什么来替她做主?”
“那自然是,求皇上来主持公道。”阮薇对她福了福礼,“嫔妾告退。”
走得倒是干脆。
这一走,颖贵妃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在胸腔里乱窜。
叶贞瑟缩着看向她时,颖贵妃咬了咬牙,逼近叶贞:“皇后和阮嫔派你过来,是不是来害我的?”
叶贞扑通跪下来:“娘娘,嫔妾不敢,嫔妾也是遭受皇后和阮嫔挤兑,才会来贵妃娘娘身边的。”
颖贵妃哼道:“阮嫔挤兑你?”
这话她是万万不会信的,阖宫皆知,叶贞能爬上龙床怀有龙嗣,皆是阮嫔一手促成的,叶贞应当对阮嫔感恩戴德死心塌地才对。
叶贞心里知道颖贵妃若思所想,病急乱投医的说道:“贵妃娘娘,我的母亲是在太尉府伺候徐夫人的,您可以问问太尉大人,我是替徐家做事的呀。贵妃娘娘,我是您这边的人,正是如此,阮嫔才要把我塞到玉芙宫来。”
颖贵妃信了她第一句话,这事不能胡编乱造。只是人是会被收买的,叶贞得了阮嫔那么大的恩惠,如何能保证她不被其所用?
再者,阮嫔要重用叶贞,断不会对她的底细不明不白,明知其有异心,还会助她爬龙床?
这如何也说不通。
“娘娘,阮嫔就是要我们两败俱伤啊,娘娘。”
颖贵妃瞧着叶贞这梨花带雨的样子,就说不出的烦躁,哪怕她所言不虚,也没必要哭成这样。
“你慌什么?你人在玉芙宫,本宫敢让你有事?怎么想的。你该去求皇后别对你下手,搁本宫这儿哭有什么用,本宫巴不得离你远点。”
说完,她转身离开这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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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中。
李嬷嬷嘟囔着:“那个阮嫔,她自己要把叶贞踢出去,却让娘娘您来开这个口。娘娘您也真是的,什么主都替她做,把叶贞踢给贵妃,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您这是跟贵妃过不去,皇上也会这样看的。”
“他爱怎么看便怎么看,”皇后对着铜镜正心情大好,不以为然道,“我就爱让贵妃吃瘪,又如何?当初参我父亲那一本可是徐太尉递的,我又不是个菩萨。”
“可是娘娘……”
“别可是了,阮嫔不过是个嫔,有些事只能我来做的。嬷嬷,你对她的偏见属实没必要。”
外头喊“皇上到”,李嬷嬷赶紧把嘴闭上。
没一会儿,皇后很快看到铜镜里,她的身后出现了那位人模狗样的九五至尊。
皇上拿起妆镜前的木梳,给她梳发。
“朕记得在东宫之时,常常给你梳头描眉。”
皇后看到铜镜里的自己,那脸色难以克制的,一寸寸冷了下来。
对曾经那个与她举案齐眉的太子,她没有动心过吗?
只是那短暂的动心,早已被他亲手扼杀,如今是不见他则已,一见他矫情做作的做出这番深情的样子来,她就有说不出的厌恶。
“大晚上的,妆都卸了梳什么头发。”皇后站起身,往那张拔步床走去。
她只着单薄的绸缎寝衣,衣料熨贴着她曼妙身姿,皇上盯着她背影看,视线紧锁在她那不堪一握的楚腰上。
“初初,”皇上声音微哑,跟在她身后,在她窝进被窝之后,坐在床边,看着她留给自己的后脑勺,道,“你要跟朕闹别扭到什么时候去,朕容忍你够多了,朕的耐心也有限的。”
“……”
“这两年朕待你如何,容忍你多少,你心里是一点感触也没有?”
“……”
“你父亲也是罪有因得,罪证昭昭,朕看在是你的份上,才从宽处理,你真是恩将仇报。”
皇后本来只是不想搭理他,可他偏偏要说父亲。
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转过头,眼中黯淡甚至有一些恼怒。
她强忍住了,深吸一口气来调整自己的呼吸。
“皇上就没有怀疑过,徐太尉捏造了罪证么?父亲当年与太尉政见屡屡相左,时常在朝堂上争锋相对,他是极有可能,陷害我父亲的。”
皇上面露难色,“可证据确凿,朕也很难办的,你就不能体谅朕一点?”
第十一章 以彼之道(二)
话虽如此,书信和人证皆全,书信难辨真伪,可人证不然,人证只要活着就能改口,她派人去追查人证,却正好撞见有人将证人杀人灭口,好巧不巧,认出了杀人灭口的正是皇上的亲卫林夏。
有什么必要,非得杀人灭口呢?
皇后烦躁的再次背过身去,看都不想看他那张伪善的脸。
她曾经的少年郎不是这样的,是聪睿,谦逊,礼贤下士,胸中有宏伟抱负的堂堂男子,不是卑劣的过河拆桥之辈。
如今的他,心中只有皇权最重,而非以家国百姓为先。正是如此,他那点胸襟才会被利用来挑唆君臣之谊。
“初初,”皇上的大手抚在她肩头,轻声细语的说,“于朕而言,你是朕的发妻,与别的女人是不同的。朕近来宠着阮嫔,也是她与你交好的缘故。”
皇后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幸而阮嫔是个清醒的,她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并不在意皇上对她有几分真心。
皇上靠近她,在她耳边说:“叶贵人有孕,朕很高兴,只是贵妃实在性躁,不适合照顾叶贵人,你过几日,把人安顿去淑妃那里吧。”
“淑妃还小,更不会照顾人。”皇后淡淡道,“皇上怕贵妃把叶贵人怎么着了?万一怎么着了,不正合皇上心意?”
皇上顿了顿,问:“皇后这话什么意思?”
皇后不再搭理他,打了个哈欠,浅浅睡去。
-
这几日皇上爱往凤仪宫去,没事儿还会去玉芙宫看看叶贵人,阮薇落得清闲,可也没能清闲几日。
这一夜,皇上更深露珠的过来了。
以往大半夜过来,都是皇上情绪不大好的时候。
阮薇赶紧起身伺候他更换寝衣,“皇上今日怎忙得这样晚,国务要紧,龙体更要紧。”
皇上叹了口气,沉声道:“徐成章这个老东西,跟朕作对。”
他这一开口,阮薇就明白皇上在烦心什么事儿了。
那回让喜儿转告徐太尉的话便是:皇上其实想打垌楼,奈何不忍伤阮嫔的心,才故作拒绝。只要徐太尉在朝堂之上一意孤行,坚持出兵,皇上必然松口。
徐太尉想必是信了这话,真在朝堂之上跟皇帝呛起来了。
皇帝是什么性子,最忌自恃功高之臣,徐太尉此举触了皇上逆鳞。皇上非但不可能让他如意,更会提前把铲除徐太尉的事儿提上日程。
他这会儿,往这儿来,是下意识的把阮薇当作同个立场的人。阮薇势必是整个启元朝,最不愿与垌楼交战的人。
说白了,他不肯出兵,是不愿让百官认为,这朝堂徐太尉说了算。
阮薇低着头,为皇上解开腰封,轻声细语的说:“皇上消消气,听闻太尉大人以国丈自称,这岳丈与女婿之间,言辞自然随意了些。”
皇上神色更冷,鼻子里哼了一声,“当年于继昌任丞相之时,女儿位在皇后,也未曾不敬藐上,更不及徐成章狂妄自大。”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打地洞,于大人的为人从皇后身上想必能看出一二。
阮薇对皇后的好感实在不是一朝一夕而就,能有这样的女儿,于大人会差到哪儿去?能位及文臣之首,也断不会是草莽之辈。
“性格所致,皇上也该了解,颖贵妃像极了太尉大人,性子虽浮躁了些,坏心眼儿却是没有的。”
阮薇为他穿上明黄色寝衣,一根根衣带有条不紊的系起来。
皇上搂住她,看着她温柔中透着几分妩媚的眼睛,问:“你分明不喜贵妃,为何为她说话?”
“徐太尉毕竟是贵妃的父亲,皇上虽然生气,也会看在贵妃的份上原谅他的。”
阮薇纤睫微垂,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的说:“皇上也是因为爱我,所以才不对垌楼出兵的对吗?”
皇上摸着她的脸,指腹细细的摩挲她柔如凝脂的肌肤,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阮薇没有抬头,也就没有看到皇上那飘忽不定的眼底,千丝万缕的杂绪。
-
冰凉锋利的匕首,鲜血飞溅,浓郁的血腥气……
男子捂着血流不止的喉咙,面色狰狞张牙舞爪的向她扑来,身后是尖叫惊恐衣衫不整的女子。
“薇薇,快跑!”
阮薇不能跑,这禽兽还没死透,她不能跑。
她高高举起匕首,又猛地向他胸膛刺去,她卯足了力气,扎得很深。
男子沾满污血的手掐住她纤细的脖子,狠狠掐住,他像头发狂的恶狼,要跟她拼个你死我活。
阮薇快透不过气来了,只能遥遥的,向身后的阮晴伸出手。
阮晴慌乱之下,举起一把黑漆圆椅,砸在了男子头上。
砰的一声,他终于松开手,两眼一翻倒在地上。
他胸膛上插着匕首,脖颈处一个狰狞的血窟窿,头下也有艳血不断晕开。
“薇薇,你走。”阮晴脸色煞白,强行镇定下来,催道。
阮薇摇摇头,拔出匕首,顷刻间鲜血飞溅,她握着匕首,又给他心口猛地插进去。
“你做什么?!”阮晴握住她手腕。
阮薇的手也在抖。
“怕他没死透,他必须死透了,否则他会报复我们的。”
阮晴抱住她,抱了会儿,伸手用力去擦她脖子间的血迹,徒劳无功,阮薇身上的血迹实在太多了。
阮晴站起来,双腿软得厉害,她几乎是连跑带摔得去柜子前,打开柜子,选了身深色的衣服,和一件能遮住脸和脖颈的宽大墨色斗篷。
她把衣服和斗篷塞到阮薇手里,“你快点换上,赶紧走,回去洗干净,脏衣服烧掉,把这件事给忘掉。”
阮薇问:“二姐你呢?”
阮晴道:“他的死,总要有人承担的。”
他的确不能就这样死去,毕竟他是启元朝太尉的长子。远道而来,只因听说晴公主美貌无双,便仗着启元国势与自己太尉嫡子的身份进入垌楼王宫。
他住在王宫中多日,垌楼以贵客之礼厚待于他,他却闯入公主寝宫欲行不轨。
这样的人,明明死有余辜,被他伤害的人却要为他付出代价?
阮薇摇头,“凭什么要给他赔命,二姐,我不许你给他赔命。”
“弱肉强食本就如此,他爹是启元朝的太尉,武将之首,启元铁骑是能踏平我们垌楼国的,薇薇,你明白吗?”
第十二章 一诺千金(一)
阮薇还是摇头,“启元铁骑又不是太尉说了算,他不过是个奉旨领军的,太尉上头还有皇帝不是?皇帝不下旨,他擅自出兵就是谋逆。”
阮晴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启元要对咱们出兵,就只缺个理由而已。”
“那我们就拿出诚意来,那他们无理由可寻。”
阮薇想了想,道:“我是垌楼国唯一的嫡公主,把我献给皇帝,足见垌楼诚意。”
她又说:“徐昌身死的消息先压下来,这里离金陵城千里之遥,我的花轿务必要比徐昌的消息早到金陵。”
“你要嫁皇帝?!”阮晴惊愕住,握紧她的双臂,“那霖怀呢,你跟他的婚约……”
阮薇对霖怀是有几分可惜的,他模样不错,医术也不错,身手更不错,只是性子不可一世了些,过于张扬不知分寸,散了也好。
“让他另娶吧,我这一去,除非皇帝看不上我,否则我不会再回来了。”
画面一转,又在瑶华宫的寝殿之中。
阮薇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上出了一层薄汗,衣襟也湿透了。
她抬起衣袖去擦额鬓,侧首,看到身侧熟睡的男子,稍稍安心了些。
阮薇伸手,轻轻抚上皇帝熟睡的脸庞。
皇权是个好东西,她从不曾忘记来启元朝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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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堆成不易,山塌却是一朝一夕便可溃崩而就。
徐太尉因几本有力的弹劾奏折,被暂时停职查办。
徐家的事还没等到查办结果,淮南爆发鼠疫的消息传进宫里,阮薇从婢女口中得知的那一瞬间,当即起身往凤仪宫中去。
皇后的父亲于大人任职淮南知府,身处疫区,便是在水深火热之中。
阮薇晚了一步,凤仪宫的婢女告知她,皇后去了太极宫,已去了好一会儿。
皇后身着凤袍跪在太极宫中。
李嬷嬷跪在其后,小声道:“娘娘,陛下不会答应的,生死皆由天命,娘娘,回去吧。”
皇后跪得笔挺,眼色淡淡的望着面前这扇紧闭的内室门。
她就不信玄玮他永远不出来。
他凭什么拒绝她身为女儿,在父亲身陷疫区时去尽一份孝道,又或者,她身为皇后与灾民共进退,那又如何?
皇后跪了很久,直到用晚膳的时辰,皇帝才从里头走出,在她面前停住脚步。
他说:“在鼠疫兴起之初,你父亲便下令封城。皇后,你即使去了,也进不去淮南城。”
皇后抬头直视着他,“我是皇后,他区区淮南知府,不能拦我。”
皇上淡淡道:“你去,不如朕多派几个大夫来的管用。”
“可我爹娘都在那里,”皇后几乎哽咽,“他们生我养我,到这种生死未卜的时候,我都不能陪在他们身侧,他们生我何用,我来这世上一遭,难道就害他们吗?!”
皇上抿着唇,定定看着她,“你害他们,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
皇后认为,他应当是最心知肚明的那个。若不是她位及皇后,他怕极了这天下成为于家的天下,也不至于如此着急对于家削权夺势,更不至于她双亲沦落疫地,身处险境。
所以是她害的。
父母年事已高,若死在他乡落得个烧尸的下场,身骨无存,她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上?
“于初梦。”皇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她的名字,随之语重心长道:“你父亲会如此顺从的接受贬职的处置,是不愿连累到你,也是因在你身上寄予厚望。你坐稳这个皇后,便是给了于氏最大的荣耀,也是对你父母最好的报答。”
皇后没有反驳他,可心里是特别的不认同他最后那句话。
何为荣耀,于氏最大的荣耀应该在于父亲凭本事挣下的成就,在于他曾多少次为民请命,创造利国利民的举措。
世人想起于氏,该是那个克己奉公的骨鲠之臣,而不是人人只知于氏出了个徒有虚名的皇后。
皇后额头磕在冰凉的地砖上,“皇上不允,我便长跪不起。”
她从未求过皇帝,这一件事,她既然开了口就势在必行。
皇上冷冷淡淡的看了她,负在身后的手一直揉搓着扳指,良久后,他道:“那你就跪着吧。”
阮薇在太极宫外,长长的叹了口气。
皇后劝她之时条理清晰,如今明知这跪求行不通,却执意如此。在皇后心里,父母亲在何处,家就在何处,眼下她归心似箭,什么也顾不上了。
启元对付疫情,向来都是封城烧尸,里头的人无论染病与否,都不能走出城来。只有少数命大的,能挺过去。
皇上从里走出,阮薇屈膝行礼。
他目光在阮薇身上一顿,淡淡道:“你同皇后交好,好好劝劝她。”
阮薇却道:“皇上,嫔妾懂一些医理,嫔妾自请去淮南。”
皇上沉默片刻,有几分不可置信得问:“为了皇后,你要进疫城?”
“不,是为了皇上。皇上心系百姓,嫔妾愿为皇上解忧。”
垌楼虽小,阮薇在垌楼却经历了数次鼠疫,每次鼠疫或多或少还有所不同。
能不能解决淮南的鼠疫未必,只是确保自己不被感染,如何更好的保护于大人夫妇及未染病的百姓,她还是有许多自信的。
阮薇懂一些医术之事,皇上也是知道的。正是如此,他许多时候哪里酸了痛了,会让阮薇揉捏一番。
可疫城风险不可估量,皇上皱着眉,迟迟不能答应。
“薇薇,你再考虑一下,再说不迟。”
阮薇没有犹豫,声音清丽却坚定,“嫔妾去意已决。”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平安回来,朕封你为妃。”
所料不差,他最终是不会拒绝的。她身为皇上爱妾,天下皆知阮嫔正蒙盛宠,她远赴疫城,便是皇上为百姓忍痛割爱,此德值得颂赞。去的若是皇后,世人只道皇后孝顺而已。
阮薇叩首谢恩。
皇上扶她起身,深深看了她一会儿,叹息道:“去吧,劝劝皇后。”
阮薇走进太极宫,宽阔的殿中,皇后身着凤袍脊梁笔直得跪在那里。
她一步步走过去,跪坐在皇后左手边身后侧。
“娘娘,您信我吗。”
皇后转眸看她,声音稍轻,“你怎么过来了?”
阮薇道:“娘娘,我们打个赌如何?”
第十三章 一诺千金(二)
凤仪宫中清静如常。
皇后的心却如何也安不下来,于是让人拿出笔墨纸砚,抄录起怡情养性的诗句来。
婢女们在身边擦擦花瓶,收拾东西,动作都很轻。
插在瓷瓶中的君焦花有败落之象,艳红花瓣边儿呈现枯萎的暗色,李嬷嬷正准备拿去扔了,皇后突然问道:“阮嫔走了有十天了吧。”
李嬷嬷动作一顿,又把君焦花插回去,道:“是啊,该到淮南了。”
皇后耐着性子写完了这副字,搁下墨笔,站起身,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腰,走到殿外。
这十天来天色都不错,日日晴空艳阳,照在身上暖阳阳的,挺舒服。只是她没什么兴致出门,嫔妃们日日都来请安,淑妃和静妃总会留下来陪她说会儿话。
淑妃虽然大大咧咧的,可一点不笨,专挑有趣的事说给她听,她有时也会跟着笑,只是总看着心事重重的,不大轻松。
她频繁问起淮南的信儿,那边传个消息过来便是十日,她们现在能打听到的,都是十日前的事儿。
在外头站了站,婢女们准备好了晚膳。
李嬷嬷娴熟为她布菜,皇后闻到了菜香,看了那丰盛的菜肴一眼,竟然毫无胃口。
“娘娘,皇上一会儿过来,您喝点酒吗?”李嬷嬷小声提议。
皇后明白她的意思,喝点酒助兴,不然她跟玄玮相处起来总是生硬的。
那她也得把自己彻底喝醉才好,否则半醉半醒之时,是她最讨厌玄玮的时候。
她也记着,阮嫔那一天,在太极殿中对她说的话。
“娘娘,皇上不会同意您去,我却能。我会把娘娘的话带去给于大人,劝于大人惜命。可我没有十全的把握,能同于大人于夫人平安挺过这道难关。”
“若我回不来,几件事斗胆拜托娘娘,请娘娘,替我看着徐太尉与颖贵妃彻底倾覆,另外,请娘娘诞下皇太子,来日登基称帝,娘娘亦是皇太后,必有庇护垌楼国之能。”
皇后也心知,阮嫔鲜少提起故土,可心心念念的,无一不是垌楼国的周全。
为了垌楼,挑唆皇上与徐太尉的君臣之谊,一步一步,让皇上厌透了跋扈的颖贵妃,又让皇上视狂妄的徐太尉为眼中钉。
当时,阮嫔跪在她身侧,平静的说:“娘娘一诺千金,我信。”
一句一诺千金,阮嫔就这样把垌楼的未来交托了。
皇后觉得,阮嫔高看了自己,纵使她愿意兑现承诺,愿意尽她所能的护住垌楼国,可她都不敢确信,自己会不会有一天到自身难保的地步。
皇后收回思绪,对李嬷嬷道:“去拿酒吧。”
也许是该生下皇太子,掌握一些主动权,否则,难道这一生都得被牵着走?连营救双亲都要假手他人。
自从她主动找了皇帝一回,还没喝避子汤,皇帝就日日往她这儿来,都没去过别的妃嫔那,甚至有孕的叶贵人他都没提起过了。
这菜刚上齐,皇上就来了。
皇上容光焕发,步子里都透着欢快,在桌前坐下了,笑着对皇后说:“朕给你说个好消息。”
皇后料想着,才十天过去,怎么都不可能是阮嫔回来了,也不可能是疫城脱困双亲确定无恙,其他,又有什么算得上好消息的呢?
她端庄一笑,配合着问:“是什么好事儿?”
“徐成章那个老东西,都被停职查办了,还惦记着打垌楼,私下联络了一批朝臣,这批朝臣一商量,把他给出卖了,联合上了奏折。”
徐太尉武将出身,战场上英勇,战功赫赫,却没有太多为官的头脑。
这是什么时候,阮嫔带着垌楼医术远赴疫城,正是朝臣对她赞不绝口得尽人心的时候,他还敢拉拢人动那门心思,实在是过于不明智。
朝臣们也会见风使舵的,最近徐太尉被停职,贵妃又受冷落,他们自然是看得懂形势,知道这时候做什么讨好皇帝。
皇后听了这消息,的确有些舒坦,不过这事儿算不得大,这些奏折看着喜庆,都是表立场表忠心而已,并不能给徐太尉实质性的打击。
她问:“徐太尉贪污军饷做假账的事儿查的如何了?”
皇上道:“阮嫔回来之前,会有结果的,证据确凿,涉及军饷多少还在核算,达到一定数目,抄斩也不为过。”
皇后眉眼间终于有了笑意,给自己倒满酒,给皇上也倒了一杯。
皇上掂起酒杯,饶有兴趣道:“朕想知道,那日阮嫔对你说了什么,你能想通。”
甘酒入喉,皇后笑了笑,道:“她说,皇上是因舍不得我,才不允我去淮南,劝我务必珍惜皇上真心。毕竟,皇上舍不得的,只我一人而已。”
瞎编谁不会呢?总不能告诉他,她答应阮嫔生下皇太子巩固地位,一切为了垌楼国?
皇上听了这番话,有些动容的说:“阮嫔说的不错,朕舍不得的,只你一人而已。”
皇后实在没忍住,条件反射的呕了下。
本身说那些矫情话已经很为难她了,现在又听他讲这种劳什子话,这耳朵听得进身子受不住。
她并不怀疑,玄玮是真喜欢她,但他的喜欢就好比孩子喜爱一个玩物,上手时兴致勃勃,脱手时随手一扔,感情是不存在的,而且他玩物很多。
皇上见她打恶心,欣喜道:“你这不会是……太医!快传太医!”
皇后摆摆手,“这才几日,不可能的,就是方才酒刺激了喉咙,没事的。”
皇上一想也是,才短短几日,即便怀上了也没这么快有反应的。
他目光灼灼的看了眼她纤细的腰围,上手捏了一把,“初初,那天得知你没用避子汤,朕就把咱们嫡皇子的名字想好了。”
“哦。”皇后又给自己添酒。
皇上双手握住她的腰,把她抱过来让她坐在腿上,圈在怀里。
“叫玄继,继往开来的继,继承的继,如何?”
皇后明白他在暗示自己什么,这是鼓励她积极怀孕,生下来会让他继承大统。嫡皇子,于情于理本就是皇太子,除非皇后嗣下没有皇子,或者嫡皇子犯了不可饶恕的大过,才轮得到别的皇子去争一争,所以皇后也没有太高兴的。
就名字而言,挺一般的。
第十四章 蛇打七寸
宫人们很懂事的退了出去。
皇后原本酒量很差,这些天日日喝上一些,到如今越来越不易醉了。
帐幔刚刚放下,李公公又火急火燎的进来,在屏风后道:“皇上,贵妃娘娘有孕了!”
“嗯?”
皇上眉头一皱,放开皇后,坐起身来满面的暗沉。
皇后喝了酒的缘故,脸颊红了一片,耳朵烫得厉害,嫣然一笑,“恭喜皇上啊。”
皇上却看不出一点喜色,掀开帐幔的动作有些用力,大步走去屏风之后,沉声问:“怎么回事。”
李公公声音压得很低,皇后隔着一道屏风,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这,奴才敢确保,每回娘娘都是喝了药的呀。”
皇上衣衫尚周整,只稍稍整理了下,便欲离开,离开之前,他回头隔着屏风对皇后说:“初初,朕去处理点事,你今晚自己睡吧。”
“嗯。”
随着门开门合的声音,皇后顿时舒坦了许多。
贵妃果然为了救父很努力,肚子也挺争气,只是福气就此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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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并未去见贵妃,而是召见了两位太医。
方太医俯首道:“皇上,避子不成的可能几乎是没有的,只是避子汤是短效的,若非发生在服用汤药期间的男女关系,仍是可以怀上的。”
另一位太医附和,“正是如此。”
皇上沉思片刻,语气沉冷,“此事不宜声张。”
随之对静候在身后的李公公道:“去查,近来有何人出入过玉芙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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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总是在吃瓜前线,皇上在玉芙宫里大发脾气,脚踹贵妃的事儿,她第一时间就跑凤仪宫来同皇后说了。
“先前看她不痛快,这会儿,我居然也有些同情她了。”
淑妃叹息,小声嘟囔道:“我是看明白了,皇上宠她完全是看在太尉的份上,太尉要落马了,贵妃跟着倒霉。皇后姐姐,我觉得咱们怎么对贵妃都不过分,可皇上这样,就挺让人心寒的。”
皇后轻摇团扇,眸光幽远道:“皇上一贯如此,不过贵妃这事儿,你又怎知不是她自己做错事了呢。”
“她要做了很大的错事,皇上会昭告六宫,在明面上罚她的,可是皇上哪里说她做错了什么事啊。”
淑妃噘着嘴,道,“而且叶贵人也在玉芙宫呢,皇上对贵妃一顿毒打,那叶贵人被吓得发了两日高烧。皇上这个样子,我也有些害怕了。”
昔日皇帝在嫔妃们面前,都是温柔的样子,几乎从未外露过自己暴戾的一面,所以淑妃一直都不怕皇帝。
更重要的原因是,淑妃的父亲在官场上也是要职,在朝廷中地位也颇高。
如此一来,淑妃难免会认为皇上待自己好,是不是有几分父亲的缘故,万一父亲有个什么过失,自己会不会成为今日的贵妃。
皇后拉过她的手,感受到一片冰凉。
安抚道:“妙蓉,不要担心得太多,皇上没有将贵妃的错处昭告后宫,或许是,有失皇家颜面的事呢?”
淑妃左思右想,不太明白,“贵妃能做什么有失皇家颜面的事?”
皇后本是不打算继续对贵妃落井下石的,她已然再无翻身的可能,只是淑妃被吓成这样,有些事,也该告诉她。
“妙蓉,你想啊,徐太尉出了事,贵妃会不会着急?”
“会。”
“那她会想什么办法,帮一帮太尉?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又能做到什么呢?”
淑妃想了想,说:“求皇上。”她恍然大悟道:“不会吧,她只是替太尉求个情,就……”
皇后摇了摇头,髻间的步摇轻晃,发出轻灵的声音。
“贵妃与叶贵人朝夕相处,耳濡目染的,自然深切体会到,皇上有多厚待怀了身孕的叶贵人。而她近来失宠,难免会急切的想要怀个孩子,以固恩宠。”
太尉定罪在即,贵妃必定心慌意乱,过于着急之下,难免想尽办法怀有身孕。她“不经意”的,听见婢女们议论皇上子嗣方面不太行,又听说了民间某夫人借种生子稳固地位的事迹,最终为了成效走上岔路。
这便是阮嫔把叶贵人塞给贵妃的原因,打蛇要捏七寸,身为后妃,没什么比私通企图混淆皇嗣更大的罪,至于叶贵人,阮嫔从来就没想对叶贵人做什么,她不过是个微不足道受制于人的棋子。
淑妃觉得皇后的话很在理。
“没错,她会想要个孩子,所以她该不会……”淑妃灵光乍现,激灵道,“她该不会给皇上下合欢药了吧!”
皇后止住了嘴,不想说更多了,知道得太多,对淑妃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
凭淑妃那个单纯的脑瓜子,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贵妃会干出借种的事儿来。
“都是猜测而已,当不得真,”皇后安抚她说,“你也不必太担心,贵妃她性子本就不好,你这么乖,皇上不会对你发脾气的。”
淑妃桃唇微撅,眼尾稍稍耸拉,模样看起来很有点可怜。
皇后捏了捏她粉粉的腮帮子,说:“好了,有我在呢,不怕。”
-
皇帝走到亭下,看到的是淑妃撒娇似的靠在皇后怀里,皇后低声哄着她。
岁月静好,姐妹情深。
他也搞不懂,为什么后宫里的女人都喜欢皇后,皇后跟他闹脾气那会儿,他在淑妃面前抱怨几句,淑妃还不高兴了,一口一个皇后姐姐很好的。阮嫔也是,一向奉着他说话的,很乖顺的女子,可他说皇后的不是,她就要下意识的反驳回去。
也挺奇怪的,他不爱被反驳,但如果对方是替皇后说话,他又不会真生气。
“嗯哼。”
他咳嗽了一声,淑妃像受惊的小猫儿猛地离开皇后,站起来着急跪下来给他行礼。
皇上反而愣了下,这姑娘平时里见了他,也不会这么慌,这反应,跟做了什么错事似的。
皇后倒是淡定,一如既往敷衍的福了个礼。
“起来吧。”
皇上探究的目光在淑妃脸上巡视了一番,而后淡淡道:“难得见淑妃不太高兴,在谁那里受委屈了?”
淑妃大眼睛眨巴了下,一时局促不知怎么回答。
难不成告诉他,被你吓到了?
“这丫头想家了,跟我这儿矫情呢。”皇后很自然的握住淑妃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后揽,“其实想家也不是什么错处,哪个出嫁的女人不想娘家呀?”
第十五章 帝王之情
“的确不是什么错处,”皇上点了下头,神色柔和了些,还带了点怜惜,对淑妃道:“让你母亲进宫几趟也不是什么难事。”
淑妃很好哄,立马就开心起来,眉眼笑成弯弯的,高高兴兴的对皇上福了福礼,“谢谢皇上。”
本气氛正融洽,皇上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事,突然看向皇后,神情有些不自在了。他勉强笑着对淑妃说:“别处玩去吧,朕同皇后有话说。”
“嗯!”
淑妃甜甜的答应,很听话的跑下亭子去。
皇后正想着他是不是要带点淮南的消息来,皇帝却只是坐下来,对她说:“连淑妃都会想家,宫里的确烦闷,要不要朕陪你出去逛逛?咱们穿个便服,不让人认出来。”
皇后对这不感兴趣,“天热,不去。”
皇帝本小心翼翼的态度,顿时变得有些泄气了,“皇后如今这么扫兴了。”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又补救道:“朕就是想让你高兴一点。”
他总是颠三倒四的,一会儿埋汰下,一会儿哄一哄,皇后不知他在想什么,也没把他这些言语当回事,团扇掩嘴打了个哈欠。
“这天热了就是容易困,皇上,我回去小憩一会儿。”
“去吧。”
皇上就陪着她,走回了凤仪宫。
他就在旁看着她,待她在榻上歇下了,他自己觉得热,便叮嘱宫人冰鉴拿近些,还极有耐心的,坐在榻边在一旁替她摇了会儿扇子。
风大怕她受凉,风小了她又怕热,于是他摇团扇的手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
她睡着了也一直皱着眉头,他便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在她眉间揉了揉,想把她眉稍揉散开。
皇后半梦半醒间,睁开沉重的眼皮看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迷迷糊糊自言自语的说:“不要梦见这个人。”
她打开了这只在她眉眼间的手,翻了个身,再次闭上眼睡去。
皇帝拿着团扇的手僵了一下,盯着她的后脑勺,保持这个姿势看了一会儿,她有些热了,把盖在身上的薄毯往下扯了扯,于是他又摇起了扇子。
直到手腕有些累了,他动作很轻的站起来,绕过冰鉴,出去关门的动作也很小心,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李嬷嬷毕恭毕敬的在门外候着。
他交代道:“皇后小憩醒来总要喝凉水,别由着她,对身子不好。”
“确实对身子不好,只是娘娘贪凉,有时不听劝,”李嬷嬷低着头,顿了顿,又说,“不过近来娘娘有意向怀个身孕,就没再喝过凉水。”
皇帝闻言,脸色多云转晴,嘴角愉悦的扬起,“她知道注意了就好,朕晚点再来看她。”
李嬷嬷恭送皇帝出去,皇帝在凤仪宫门口,撞见淑妃拿着着苹果,一边啃一边往这儿来。
皇帝提醒道:“皇后在小憩,别吵到她了。”
“不吵皇后姐姐,我等皇后姐姐醒过来再跟她说话,皇上慢走。”淑妃一笑就有两个酒窝,很甜美。
皇帝没再说什么,往太极宫的方向走去。
淑妃目送他走远,再进凤仪宫,看到李嬷嬷在寝宫门前呆呆站着,去她面前晃了晃,“嬷嬷,在想什么呢?”
李嬷嬷回过神来,对淑妃笑笑。
“淑妃娘娘,老奴原是不太喜欢阮嫔的,可近来倒是对阮嫔有点儿感激。”
淑妃啃着苹果,说:“阮嫔多好的人啊,就是太善良了,叶贵人害她不能怀孕,她还给叶贵人一个好前程,这样的活菩萨不多了。”
李嬷嬷看着淑妃,无奈的笑了笑,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淑妃对阮嫔的印象居然是“善良”,就李嬷嬷自己看来,阮嫔跟善良两个字完全搭不上边,甚至是另一个极端。
徐太尉不过是提议打垌楼,她就借皇上的手折他官途,颖贵妃为难了她两回,她便要颖贵妃不得好死。颖贵妃眼下不过是皇帝为了颜面暂留她性命堵住口舌,早晚是要借由赐死的。
这样睚眦必报的人,怎么会善良呢?
虽然李嬷嬷也不明白,徐太尉为何和垌楼过不去,颖贵妃又为何要跟阮嫔过不去。
只是阮嫔这样的人,李嬷嬷总担心她把心机耍到皇后头上来,便左劝右劝的想皇后不要跟她亲近。
皇后不听劝,她也就整日提心吊胆,对阮嫔虎视眈眈的。
不过她劝了皇后这么久,让皇后生个子嗣傍身,皇后都没答应,阮嫔却做到了。
淑妃嚼着苹果,往紧闭的门里看了眼,小声在李嬷嬷耳边说:“皇后姐姐近来跟皇上关系缓和了不少啊?是不是因为皇上为淮南的事费心费力的缘故?皇后姐姐原谅他了?”
皇后哪怕人前会给皇上面子,可任谁都看得出来,皇后不爱搭理皇上,皇上也是因这缘故不怎么凑上去贴冷屁股。不过近来皇上日日往凤仪宫跑,大家都猜测是皇后对他态度好了。
李嬷嬷不动声色道:“这老奴也不太清楚,或许是。”
淑妃满脸狐疑瞧着她,瞧了一会儿,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等皇后姐姐醒来,我自己问她。”
“哎呀,淑妃娘娘,他们好不就成了,您还要追问什么呢?”
就是她问了,皇后也不会说什么的。
淑妃撅了撅嘴角,突兀道:“有阮嫔以后,皇后姐姐好像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了。”
李嬷嬷也是不知该说什么了。这几个月来,皇后确实跟阮嫔走的更近,什么事都是两人一同商量的。从前皇后有时心里憋闷,会爱跟淑妃说一说,后来都是跟阮嫔说的了,同淑妃也就显得疏远了些。
李嬷嬷也只能很实在的说:“皇后娘娘还是惦记着您的。”
-
皇上在太医请脉之时,又问起皇后的身子。
方太医一五一十的回禀:“娘娘四年前的小产伤了身子,小月子里也没好生调养,后续又喝了不少避子凉药,确实很难再有身孕。”
“总这些话,用不着你一遍遍提醒朕当年的事,”皇上听得烦了,也生了怒气,“近来皇后不是肯调养了,没半点进展?”
方太医哪里受得住皇帝这样的质问,扑通跪下来,头磕在地上,诚惶诚恐道:“皇上,微臣竭尽所能治好娘娘。”
皇上的气场有些冷,脸色也比较沉闷,沉默了半晌。
他指尖一下又一下敲在案牍上,“当初你怎么不告诉朕,身子恢复这样困难。”
第十六章 道远知骥
方太医哪里没说过?
当初他就说了,小产是伤身的,也有可能会影响今后受孕,甚至可能危及性命,皇帝当时哪里把这话听了进去?
这如今是,不肯面对自己造下的孽,憋了一肚子火气,都发泄到他这个太医身上来了。
雷霆雨露皆是皇恩,方太医只能受着,“微臣罪该万死。”
皇上听了这话,面上的阴郁之色舒缓了些。都是这个太医的错,他是该死,犯下这么大的错,如今也没有补救的本事。
“去领二十个板子。”
方太医谢恩退下。
殿门打开,刺眼的光亮照入大殿,须臾之后随着紧闭的殿门消散无踪。
本不觉得灰暗,可那阳光短暂来过之后,怎么都觉得这殿里又暗又沉闷,手里的奏折看得费劲头疼。
捏了捏眉心,仍不能缓解头里的昏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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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鼠疫的情况在往好的方向走,丧生数百人,可新增染疫的情况几乎是没有了,已经染上的大部分也在好转,只有少数年迈体弱的终究熬不过。
皇后的双亲,皆安。
百姓们都称阮嫔为医仙,枯骨生肉,妙手回春,不外如是。
皇后从得到这些消息开始,心情便很不错,还寻思着把上个月的阖宫宴给补办一下,借着宴席跟大伙儿庆祝庆祝。
她本就喜欢设宴,只是前两个月没有兴致,如今是云开见日,没必要再心事重重的。
方太医开的药很苦,她也都乖乖喝下去了。
只是这方太医,瘸着腿来请脉的样子看着怪可怜的。
她顺口道:“既然伤了,就歇几日,换孟太医过来吧。”
方太医苦笑,“娘娘,皇上指名让微臣照料您的身子,明日微臣还是会来的。”
皇后忍不住问:“皇帝为什么罚你?”
“微臣冲撞了皇上。”
皇后拧眉,“说实话。”
身旁只有个李嬷嬷,再无旁人。方太医默了片刻,抬头看了皇后一眼,道:“微臣提了四年前的事,惹皇上龙颜大怒。”
皇后手一紧,指甲嵌进了掌心肉里不自知,直到李嬷嬷心疼焦急得去掰开她的手,她才慢慢松开。
玄玮有什么脸来迁怒别人?
她深深叹了口气,“你也是,旧事有什么好提的,今后别这样,本宫不需要你这么做。”
“娘娘,就是皇上赐死了微臣,微臣也不后悔。”说这话时,方太医低着头,虽谦卑,却透着视死如归的刚毅。
皇后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毅然。当年,他就是豁出去背叛了皇帝,将皇帝要他下药的事和盘托出,那时他就没想活。
只是皇后在斟酌过后,若无其事的去赴了那一场酒宴。
皇后当作什么都不知,孩子如玄玮所愿,死在那一场宴席上,方太医也就安然活了下来。
至今,玄玮都当她一无所知。
“方培良,本宫感激你,不过本宫真的不需要你做这些,”皇后平静下来,同他分析道,“若被皇上察觉了一二,认定你我有私情,那时该当如何?本宫如何洗脱清白?就当为了本宫,你也不能表现出对皇上丝毫不顺,明白吗?”
方太医卑躬着身子,哑声道:“微臣明白。”
皇后摆摆手,“退下吧。”
他走后,皇后有片刻的黯然。
她知道方太医为何会如此。
方培良初做太医时医术虽好,可年纪不大,面对宫里那些主子时不太自信,有些胆怯。
那回他给一位公主看诊,哆哆嗦嗦的挨了一顿骂,皇后那时是太子妃,因着地位和家世的原因,在很多场合都说得上话,看着他委屈,便帮方太医说了几句话,还宽慰了方太医一番,他就此记下了这份恩情。
之后,她也发现方太医和玄玮越走越近。许多主子都会有自己亲厚的太医,玄玮会选他做心腹太医,或许是旁人看不上方太医的缘故。
因着方太医常来东宫,她与这个人打了不少照面,有什么不适之时,她也会指名要方太医来看。
玄玮登基之后,理所当然的封她为后。
她头戴沉重凤冠,由他持着手立于大殿之上时,当真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女子。
她是丞相嫡女,娇生惯养金枝玉叶,夫君敬她爱她。
地位,感情,荣耀而美满的未来,她什么都有。
她也很顺利的,怀上了玄玮的孩子。玄玮很高兴,他那时就是很普通的,第一次当爹的男子,会把耳朵附在她肚子上听孩子的动静,会在夜里抱着她,手掌心一遍又一遍的抚过她的小腹,直到原本扁平的小腹,一点点的隆起。
她也特别期盼着这个孩子,亲手给孩子织衣裳,做玩物,乐此不彼。
一切都是美好的。
直到那一天,是瑾王的生辰宴,方太医跪在她面前,激动的说:“娘娘,您不要去,皇上让瑾王府的线人,把落子药放在您的菜肴里,娘娘,皇上要借这个皇子,除去瑾王!”
她不信,甚至骂方太医胡言乱语。
玄玮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这是他的骨肉,他那么喜爱期盼,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对亲骨肉下手?
方太医泪流满面,对她说:“皇上从来没有打算让您生下皇子,娘娘,皇上在您有身孕之初,就在找让您落胎的时机,瑾王的生辰宴正是一举两得。可是您这样期盼这个孩子,我不忍见您伤心。”
她强行稳了心神,沉思片刻,问他:“皇上哪怕有这打算,你也不过是个太医,只需奉旨备药,又如何知道皇上一定用在今日。”
方培良说:“因我说,娘娘腹中皇子已满六月,强行落胎恐有性命之危,皇上便让我今日备好医治娘娘的事务,他让我务必在今日保住娘娘性命……所以我斗胆猜测,皇上等了数月,等的就是这场生辰宴。”
她双腿疲软,手撑着桌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摸着隆起的肚子,很快就想明白了玄玮为什么不要这个孩子。
父亲身为文臣之首,在朝中一呼百应,他初登帝位皇权不稳,瑾王又占据不少人心……他怕的是,一旦皇子出生,这便是嫡皇长子,是太子的不二人选,而作为太子的亲外公,势必亲太子而远帝王。
第十七章 世伪知贤
于家有丞相,有皇后,有太子,这天下,便更像于家的天下。
如若这孩子强行保下来,玄玮或许会把瑾王放在一边,全力对付她的父亲。
“方培良,你就当今日没来过凤仪宫,没同本宫说过这些话。”
方太医很是不解的看着她。
她生硬的笑了笑,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皇帝与皇子,是父子也是君臣。
她不能忘记漫长碎骨般的绞痛,也不能忘记那从身体里生生剥离的,已成了人形的血肉。
玄玮在她身边痛心疾首,流着泪对她说:朕要杀了玄政,让他给咱们的孩子赔命。
她静静得看他演戏,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看他,又看看房梁,心想着虎毒不食子啊,杀子的人该有什么报应。
玄玮把她突然的冷淡归结于失子之痛,耐心哄了多日不见好转,便诏于夫人进宫陪伴她,想她的母亲能把她心结劝解开。
她在下人散去之后,紧紧握着于夫人的手,说:“让爹务必小心,谨言慎行,不留任何把柄,若是实力允许,谋反吧。”
于夫人大惊失色,惊愕道:“初初,你在说什么?”
“我怕让他先下了手,”她恳求着母亲,说,“娘,您要信我,他有这个心思,早晚会对父亲下手的。古来遭受帝王忌惮的权臣都没好下场,我们先下手为强,还有一线生机。”
于夫人震惊得看着她,在她焦急的目光下,于夫人终究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父亲没有反骨,皇帝要他死,他也只会去死。”
“那就让父亲辞官,他辞了官,玄玮就不会视他为眼中钉。”
于夫人仍是叹息,“你知道的,你父亲这个人有多倔,恐怕他不会同意。他要做他认为对的事,直到倒下的最后一刻。”
“他的固执会害了于氏全族。”
“那他也不会主动放弃于氏荣耀。”
皇后周身的力气尽被抽空,回落在床上。
在听到方培良那番话时她没有哭,经历落子之痛她也咬着牙熬过来了,可母亲的这句话,让她哇得一声撕心裂肺的哭了出来。
她拼了命的挺过来,就为了见到母亲,她必须要保全爹娘和尚且年幼的弟弟啊,他们不能有事。可是娘却告诉她,你爹爹就是这样一个脾气。
她怕极了玄玮对于家下手的那天,她又怎么能若无其事的等着那血淋淋的一天到来。
于夫人流着泪抱着她,哑声在她耳边说:“皇帝心里有你的,他舍不得你死,再怎么也不会牵连你,你好好的就行。听娘的话,今后就当没有爹娘,真到出事的那天,也不许替爹娘求情。坐稳皇后之位,好好的体面的活下去,这便是你尽孝了。”
爹娘生她养她,疼她入骨,又怎么能当没有爹娘。
她一直摇头,一直摇头。
直到寝殿门被推开,玄玮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走进来。
于夫人向他行礼。
玄玮亲手扶起她,“于夫人不必多礼,朕在外头听见皇后的哭声,便忍不住进来了。”
于夫人低着头,道:“皇上恕罪,毕竟是失子之痛,总要哭一哭的。”
“朕怎么会怪罪皇后,”玄玮坐在床边,把皇后的手揣进掌心里,付尽温柔看着她,“她前几日不言不语也不哭,朕看着心急,是该哭一哭的,有些痛苦得发泄出来,不该憋闷在心里。”
“娘,你回去吧。”
皇后开了口,嗓子哑得如沙砾磨过,晦涩难辨。
于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
“娘娘,臣妇告退。”
母亲走后,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可他握得很用力。
于是她任由握着,背过身去不看他。
“你心里痛,也可以抱着朕哭,为什么同朕就没有话说?”玄玮的声音很轻,很小心的顾及她的情绪,“朕也失去了孩子,朕心里的痛不比你少一点,你抱抱朕,好不好?”
她闭上眼睛,心想,如果没有方培良那些话,此刻,她是会抱着玄玮哭一场,甚至她可能故作坚强,反过来安慰他。
只是,脑子里有个声音一遍遍的在提醒她。
他在说谎,他在演戏,他杀了她的孩子,甚至很可能还会对她的家人下手。
“我没有孩子了,”她说,“这是我第一次失去亲人,痛得想死。”
“朕知道……”
“我这个人,没那么坚强的。”她凄凄一笑,道,“如果失去了爹娘,恐怕我会成为城墙下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玄玮的手僵了一下,缓过来时额间竟湿了一层薄汗,“怎么想这样悲观的事,于大人夫妇还年轻着,你就想这些事。不会的初初,你不会失去爹娘,也不会失去朕。”
她闭着眼睛,不想再说任何话。
他还在喋喋不休,“我们还会有孩子的,初初,太医说你休养一年,就可以再怀孩子,你等等朕,孩子会回来的。”
一年,他的意思是,一年之内要让于家倒台么?
皇后心想,他若真把她爹娘送上断头台,她就以死要挟,再或者,一刀捅进他胸膛,大家一了百了。
-
寝殿里那支君焦花彻底凋落了,皇后把它栽在了殿外的花坛里,竟然长出了新芽来。
皇后很高兴,“阮嫔说君焦花难存活,怕是她对这花有什么误解。”
李嬷嬷笑着说:“兴许是垌楼风沙多得缘故,这花更适合咱们皇城的气候,怎么都能活。”
“她也快回来了。”
皇后说这话时,眉眼间愈发明媚了些,“她都做到了,我答应她的事,不知道何时才能做到呢。”
她低头看了眼肚子,“不争气啊,两个月什么动静都没有。”
“才两月呢,”李嬷嬷看着皇后高兴,自个儿也高兴,“娘娘不要急,早晚会有的。”
“不然,她怀一个,咱们扶那孩子做皇太子,也是一样的。”皇后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这个主意好,“那也省得我日日被玄玮恶心了。”
李嬷嬷一怔,放下手里的事儿走到她身边,“娘娘您在想什么,怎么能这样想,您不能把那话挂嘴上呀。再者,您自己有个皇子最好,别人的那终究是别人的。”
第十八章 皇帝赠子
皇后不太喜欢她说这些,月眉一拧表示抗议。
李嬷嬷又道:“娘娘,您别嫌老奴唠叨,要是娘娘您能生下皇子,老奴死也值了。”
“好了好了,知道了,什么死不死的,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这不是在努力了吗?”
皇后把她安抚好了,才去洗漱入睡。
深夜里,她听到有人打开殿门,一个深浅不稳的脚步声往床这边来,这踉跄的脚步声,一听就是个醉鬼。
他蹒跚而来,如一滩烂泥栽在了她身上,浓郁的酒味扑鼻而来。
皇后推了推他,“你别吐我身上。”
玄玮隔着被子抱住她,口齿不清的说:“你不是想要孩子了,叶贵人那个孩子,生下来抱给你,嗯?”
皇后被他瘫软的身子压得有些恐惧,他身子沉得要命,推也推不开,只能再次提醒,“别吐我身上。”
这样的事他干过,把她恶心坏了,到现在心里还有很大的阴影。
“知道了。”
他答应下来,翻个身,脑袋遥遥搁在了床的边缘。
他离得远了,没挨到她了,她还是闻了满鼻子的酒气,受不了。
皇帝背对着她,还惦记着那事,“叶贵人那个孩子……”
“要不要沐浴醒酒?”她给了个建议,“去吧?我让人来伺候你。”
“嗯……你陪我。”他酒多大概忘记了自己是个皇帝,也不在意形象了,撒娇道,“要你陪我。”
皇后想着,不去拉倒,他很快就睡过去了,她再打个地铺睡在地上就是了,离远点就闻不到这个让人作呕的味道。
皇帝一会儿都没听到她出声,转头看了看她,撑起手臂爬起来。
“我去沐浴,去洗得干干净净的,初初,别不理我。”
他从前就是这样的,会撒娇,会服软,从前他做出这个样子,她会觉得自己是不是仗着他的偏爱欺负他了,会特别的心软。
可是现在,他再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来,她只会为曾经那个自己感到悲凉。
更觉得可恶。
他沐浴回来,人也清醒了不少,坐在床边,又提起那话,“初初,你想要个孩子?”
她“嗯”了一声。
“叶贵人再过四个月便生了,那个孩子先给你养。”
皇后挑了挑眉。他居然是认真的,这么看来……
“太医说我怀不上了?”
皇帝很吃力的说:“并非怀不上,只是有些困难,你当初小月子里一直哭,不吃药,身子没有养好。”
他说着说着,便有些抱怨,“你也太任性,自己身子都不好好顾着,半句话也不听劝,如今好了,咱们想要个孩子都……”
皇后冷冷的一眼扫过来。
他对上那凉寒的目光,抱怨戛然而止,不知所措颠三倒四的说:“朕也是心疼你,你想要个孩子了,朕就给你个孩子,想你高兴一点。不过朕还是更想要你生的孩子。”
皇后懒得理会他那些不要脸的话,认真考虑起叶贵人那个肚子。
实在怀不上,领养一个也是有必要的,亲自养大总是跟她亲近,能为她所用的,最好叶贵人能生个男孩,皇子总是比公主有价值。
于是,她承诺道:“那个孩子你抱给我,我便会视如己出。”
皇上松了口气,伸手过去摸了摸她的脸颊,不知想到了什么,情绪又莫名的消沉下来。
“你过于善良了,你甚至为了帮阮嫔,特地把君焦花插在那里。”
皇后人僵了一下。
原来他心里是一清二楚的。
他轻柔的抚摸她僵硬的下颔线,随之挑起她下巴,凑近她的唇,“你过于大度了些,哪有把夫君往别人那里推的。”
皇后近在咫尺的,看着这张人模狗样的脸,真想问问他清醒不清醒,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玩意儿。
“我是皇后,跟后宫佳丽三千共享一个男人,能不大度?”
她也早就没把他当作自己男人了,他就像一辆马车,哪个女人都能上,她又怎么会吝啬跟人分享马车呢?
皇帝看着她,循循善诱道:“你就没想过跟朕提要求,也许朕可以专宠你一个?”
“话说太满做不到,要遭雷劈的,”皇后好心提醒他,毕竟他也是个皇帝,皇帝被雷劈死,那会天下不安的,“玄玮,我是会老的。”
男人的本质就是,七老八十了仍想要年轻美丽的女子作陪,玄玮对她的兴趣早晚会消失的,或许在看到她臣服的那一刻起,他的兴致就会立刻淡去。
皇帝就这样近在咫尺面对面僵持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放开她的脸,靠着床背静静坐着。
半晌没动静,皇后当他大概是坐着睡着了,于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眼睛准备好好睡一觉。
他又突然出声,“都说徐颖跋扈,我看她远远不及你,徐颖什么时候敢给朕脸色看。”
皇后心想:她不敢给你脸色看,可她敢给你帽子戴呀,头顶都青青草原了,野种都是你亲自踹没了的,这才几天,就忘了?
“说起徐颖,我也不大明白,那夜分明听李公公说她有身孕了,皇上怎么还大动肝火对她动起了手?”
皇帝稳坐如钟,不动声色的说:“徐颖假孕,让朕空欢喜一场。”
“哦。”
皇后打了个哈欠懒得揭穿他。
死鸭子嘴硬,帽子藏得挺严实,一点儿都不外露。
片刻安静之下,她又想起了父母亲。父母亲去了淮南之后,为了避嫌,他们没有任何书信往来。这一回,她日日夜夜期待着都是阮嫔早日回来,阮嫔能给她带来双亲的消息。
想着想着,她就很困了。
“皇后,你到底要怎样?”
他一句话如平地惊雷,把半个人踏进梦里的她给劈醒过来。
她口齿不清,“什么怎么样。”
“朕是天子,都跟你服软了,你就一直那么冷淡。你到底在计较什么,怪朕依法处置了你父亲?可是初初,朕不能徇私枉法的你明白不明白。”他语气里带着质问,分明在说她不懂事。
困意都被他搅散了。
前两个月过于揪心一直没好好休息,难得有兴致睡个好觉,被他搅得细碎。
大半夜絮絮叨叨些什么东西?
第十九章 爱屋及乌
皇后干脆坐起来,好好跟他聊聊,“我作为你的妻子,已经在努力喝药助孕,作为皇后,你对我管理的后宫有哪里不满意?”
“作为妻子,应当爱戴敬重丈夫。”
“哦。”皇后点了下头,“知道了,还有呢?”
皇帝看着她那双困顿的、有些不耐烦的眼睛,相顾无言。
“嗯?”她眯着眼追问。
他扑过去,把她坐起的身子压在床上,堵住了她这张一点不肯服软的嘴。
她不会拒绝,也不给回应,就像刀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他给够了讨好和诚意,她还是冷冷淡淡的。
不管他怎么努力,她一点动容都没有,无论是其他方面还是床上。她就像块无法融化的冰山,给了再多温暖都无济于事。
这种挫败感,令他突然心生恼意,抓着她纤细的手臂,猛地推开了她。
还挺用力的,她被甩到床的另一边,手臂有些疼。
她心里骂了句疯子,也没同他计较,默默抓起脚边的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
虽然天气热,就想把自己盖严实一点。
他在那边不知经历了什么内心挣扎,没一会儿又挨过来,隔着被子抱住了她。
被裹出一身汗,这觉是没法睡了。
天未亮,上朝的时辰前,玄玮按时醒来,他起身动作很轻,她还是醒了一下,发现他这是要走,于是睡得更踏实了。
清早,刚用了早膳,那碗还有余温的药便被端来。
皇后闻到那味就受不了,不肯去接。
“没必要再折腾了。”
昨日听玄玮那意思,她是很难怀上了,何必再受罪喝这么苦的汤药?再者叶贵人肚子里的孩子,玄玮已经说给她了,要是没生下皇子,还可以再接再厉,叶贵人一次就中,想必是个易孕体质。
李嬷嬷急了,“娘娘,您可别自暴自弃啊,都喝了这么些时日了。”
皇后皱眉,“是药三分毒,不想喝了。”
李嬷嬷从婢女手里接过药碗,让人都退下去,再压低声音,道:“娘娘,您毕竟答应了阮嫔的,您实在尽力了,她也不会怪娘娘食言,可娘娘您连调养身子的药都不肯喝,阮嫔难免会觉得娘娘言而无信,您说是不是?”
皇后左思右想,还真不想让阮嫔觉得她言而无信,于是不再推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李嬷嬷松了口气,“如今这样多好,您肯生皇子了,皇上就没去过别的宫里,您要是对皇上好一些,他定是……”
“我对他还不够好?”
皇后纳闷了,玄玮是什么人,就他干的事,说是她的仇人还不为过,她忍气吞声到这地步,竟然还说她对玄玮不够好。
李嬷嬷苦口婆心的劝,“眼下是不会如何的,皇上他毕竟心里有娘娘,娘娘做什么他都忍得。可若今后娘娘容颜不在了,有新的佳丽入了皇上的眼,到时您……”
“你比我娘还唠叨,”皇后敷衍道,“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会尽力的。”
晚膳时分,皇帝过来用膳,他今日不同往常一样主动找话说,神色有些严肃,就一直沉默着吃菜。
皇后瞧着不对劲,心里七上八下了起来,也没胃口吃了,“淮南还好吧?”
皇帝看了她一眼,“淮南好着。”
那便好。
皇后一颗心便放下了,也不再去好奇他困扰些什么事儿。
她今日酒都不打算喝了,反正也难以受孕,就没什么积极性去做那码事。
皇上小酌一杯,沉着眼色,道:“你派人给阮嫔送信了。”
“嗯。”皇后想着这很正常,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便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皇上淡淡笑了一声,有些讽刺的意味,“我当你会给她写什么,竟然就两个字,早归。”
皇后闻言,月眉微蹙,放下玉筷看着他,纳闷道:“我给阮嫔送个私信,你也要过目?”
李嬷嬷立在她身后侧,听了皇后这话,三魂七魄飞了一半,小声提警,“娘娘啊,您同皇上说话……”
“出去。”
皇后的口气不容置喙,李嬷嬷心里担忧得要命,却也不敢违背,同另一位婢女退了出去。
皇后方才下意识的是有些气恼,她给阮嫔的信件,他都要拦截下来看看,做到这地步,她就像活在一个时时刻刻被监视之下的牢笼里,密不透风,可悲可气。
皇帝冷笑着,淡淡道:“朕不大明白,就这两个字,你有必要特地送一趟信,而且你署名是初梦。”
“我不能给阮嫔写信?”
皇后以为他因着什么政务闹心,竟然就为了一封信。真是越发不可理喻了,偷看也就罢了,他竟然还为此来质问。
他似是气着了,呼吸粗矿,“这几年,你都未曾给你双亲写过书信。”
这是事实,可皇后又怎么会不想给双亲写信。只是父母亲走前,非要让她记住,就当没了他们这对父母,不要企图联系,也别打探他们的消息,说这便是她能尽的孝道。
给阮嫔的信里,她何尝不想问问她的父母亲如何,可她不能写在信里,于是期待着阮嫔早日回来,好当面说一说她双亲如今是何模样,这两年又是如何过来的。
只是这些,又怎么同玄玮解释。
皇后不想跟他争论下去,只说:“你不让我给阮嫔写信,我不写便是了。”
她拿起筷子,胡乱吃起菜。
皇上面色沉闷看着她。
“那时,父皇派朕监军,你的信送来军营里,从信封到里头也就八个字。玄玮亲启,珍重,初梦。”
皇后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皇上自嘲般笑了声,“那时朕还不是太子,尚未娶你,可朕喜欢你,一封九个字的信,朕如视珍宝的在军营里随身带着。因你说过,只有给最亲的人写信,才会署名初梦,不然你会连名带姓的写于初梦。”
她总算听明白了他在生什么气,难为他记性这么好,也难为他吃自己妃子的醋。
皇后笑了笑,说:“阮嫔是个女人,而且是你的女人,你应当比我更清楚吧?”
皇帝拧着眉头,脸色依然不大好看。
皇后笑着给他倒了点酒,“我爱屋及乌,待她亲如姐妹,有什么问题?”
第二十章 阮薇升职
大概是“爱屋及乌”四个字见了效,皇帝的神色松动些许。
皇后又说:“后宫之中这些女人,我了解的可不比你少,贵妃心里没你,妙蓉对你是崇拜,阮嫔倒是实心实意的爱你。”
她说得煞有其事,“否则也不会,以去淮南为条件,让我答应不再喝避子汤。我生个皇子,阮嫔能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死心塌地爱着你,想让你高兴罢了。”
皇帝听得云里雾里的,顺着她的话思索了番,而后苦笑,“这倒是,阮嫔心思都在朕身上,她跟你不同,她对朕一片真心。”
这么想就对了。
皇后替阮嫔松了口气,短短的片刻间,她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这疯子,分明在提及那封信时迁怒了阮嫔。
幸好这三言两语的,让他想法转变过来了。
皇帝喝下了她倒的酒,兴致仍不大高,“那封信朕给撕了,你再另写一封。”
“也不必再写,不是多要紧的事,”皇后亲手舀了碗鱼汤,递给他,“说白了,也就是图她能给我带点爹娘的消息来。”
皇帝想想也是,这倒显得他小题大做了,接过她盛的鱼汤,浅尝了一口,面上终于有了笑意。
“你这里的鱼汤挺不错。”
“皇上喜欢,让做这道菜的去太极宫伺候。”
皇帝没有直接答复,顿了会儿后,意味深长道:“朕常来也是一样的。”
次日,一大早,皇帝上辇之前,对李公公道:“派人八百里加急,召阮嫔回来。”
李公公心想,召个嫔妃便用八百里加急,阮嫔近来的民间口碑极好,不至于被人说成妖妃,世人只会说皇帝荒唐。
皇帝看出他一脸小心思,解释道:“朕撕了皇后的信,她心里有气,把人召回来就当给她赔罪了。”
“奴才这就去办。”
-
阮薇回来必先去太极宫面见皇上。
“于继昌夫妇,可有让你给皇后带话。”
阮薇颔首道:“有的,于大人让娘娘务必与皇上同心,并让妾身告知娘娘,淮南一切安好,勿念。”
皇帝很满意,双手扶起她,道:“朕答应过你,淮南回来晋你为妃。”
对于妃位,阮薇自然不会去推辞的。
她最擅长在这种时候做出感恩高兴得无语凝噎的姿态,然而皇帝又补了句:“瑶华宫年久失修,你搬去昭纯宫吧。”
瑶华宫在凤仪宫的左后侧,挨得很近,因而以往阮薇往皇后那里去一趟不过片刻时间,特别方便。
而昭纯宫在太极宫右侧,中间还隔了个玉芙宫。
也就是说,从昭纯宫去凤仪宫,首先要经过玉芙宫,再绕过太极宫,然后才到皇后的宫殿。
阮薇就这样愣了一下。
皇帝敛眉:“怎么,不喜欢?”
阮薇哪里能拒绝,“昭纯宫是敏懿皇贵妃住过的地方,其奢华富丽妾身早有耳闻,皇上赐给妾身昭纯宫,妾身受宠若惊。”
“今日便可搬过去,朕前两日就吩咐宫人收拾过了,你的东西也都搬过去了,”皇帝顿了顿,道,“连同那株君焦,也移栽过去了。”
阮薇感恩戴德的谢了恩。
皇帝道:“去见见皇后,同皇后说说淮南的事,她望眼欲穿也就那两位。”
阮薇人还没走出太极宫,就撞见了匆匆赶来的皇后。
“免礼。”
皇后在她行礼之前,扶住了她。
皇帝在后头讪讪一笑,“皇后真是太极宫的稀客。”
阮薇听出了些讽刺的意味。的确皇后很少主动来太极宫,淑妃说过,没有必要皇后是绝不会踏入太极宫的。
皇后对于皇帝的话置所未闻,紧紧握着阮薇的手,发出感叹:“你瘦了。”
阮薇原本就不胖,这一趟回来更显清瘦,薄纱衣下似只剩了个骨架,手上的指节也嶙峋分明。足见淮南这趟差事有多累人。
“不过几两肉,在宫里呆上几日便长回来了。”阮薇笑着问,“娘娘是来找皇上的吗?”
皇后看出了她眼神里的提醒,无论过来的目的如何,此刻她必须是来找玄玮的。
也是太心急了,听说阮嫔被急召回宫,她下意识认为是那日的信件让玄玮起了歹心,要把阮嫔置于死地,这才急匆匆的赶来。
只是阮嫔看起来安然无恙。
皇后这才看向皇帝,编个理由还不容易?
“昨夜皇上没来凤仪宫,我寻思着不对劲儿,便来瞧瞧。原是阮嫔回了宫,这本宫便不意外了。”
皇帝听了她这话,没有丝毫高兴,反而神情更加古怪。
他冷笑一声,继而看向阮薇,目光骤变温柔胜雪,“还称阮嫔,朕同你说过,薇薇回来便要晋位份的。”
皇后有些自责的说:“这回事儿我竟然给忘了,也没交代准备妃制吉服,得赶制起来了。皇上让礼部拟好册封吉日没有?”
“尚未,”皇帝看着她,目光又冷了些,“朕今夜让薇薇来太极宫侍寝,就不过去凤仪宫了。”
皇后松了口气的当下,有些同情的看向阮薇,“辛苦阮妃妹妹。”
总算不用日日面对他那些不知所谓的操作了。
皇帝皮笑肉不笑道:“明日阮妃会起晚些,不能赶早向皇后请安。”
皇后对妃嫔们说过多次,不必赶早往她那儿跑,也省得她早起应付,她本就不是在意这些繁文缛节的人。
只是,她这回是期盼着明日阮薇来请安,好趁此机会聊聊。皇帝已经介意她们走得近了,她也得注意一下不能往来太密切,请安的由头是最理所当然的,可皇帝却让阮薇不必早起。
那也不要紧,晚点而已。
皇后正想大度的说不碍事,尽可以睡晚些再来——
皇帝又道:“薇薇今后都不必来向你请安。”
阮薇愣了一下。
这偏爱的有些刻意,刻意得让阮薇听着像是“薇薇今后都不必来凤仪宫见你”的意思。
离宫这近三个月的时日里,皇后究竟做了什么?她隐隐觉得,皇上让她去昭纯宫,没准还真是让她离皇后远一点。
正困惑着,皇帝已经走到她身边,亲昵搂她入怀,手在她腰上摩挲,嗓音诱惑道:“在想什么,嗯?”
阮薇在他怀里娇媚一笑,很为难的说:“可是皇上,妾刚封妃便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会落人口舌,宫人们会说阮妃恃宠而骄的。”
皇帝考虑了下,冷冷淡淡的对皇后道:“你下个令,让嫔妃们都不必向你请安,这样阮妃便不算例外。”
第二十一章 来日方长
“你当我没有正儿八经的下过这样的令?她们都还是会来。”
事实的确如此,嫔妃们愿意早起请安,她还想多睡会儿呢,懒得日日应付那么多人,便真心向大家伙儿提过别来请安,尤其冬日里她只想在被窝里藏着。
大家知道她贪睡,便合伙商量着把来请安的时辰后推,每日只是来晚些,仍雷打不动的来做规矩。
皇后对阮薇皱了下眉头,用御下的口吻道:“你最好别搞特殊,本宫最不喜有恃无恐的。”
阮薇小心恭维,“妾身不敢。”
皇后给了她一个深邃的眼色,也没同皇上说告退,自个儿转身就走。
皇帝看着她那傲慢的背影,目光追着她去,直至看不见人影,提了提嘴角,“她说你有恃无恐,分明她才是最有恃无恐的那个。”
阮薇抬眸看他。
这个狗皇帝,自己跟皇后闹别扭,把她推出来献祭,他看到皇后对她发脾气了,他才会有一点愉悦。
-
次日,阮薇到凤仪宫还是晚了些,其他嫔妃都已来过,就剩淑妃还留在这儿绕着皇后说个不停。
淑妃看到阮薇,很兴奋的打招呼:“你可算是来了。”
阮薇给皇后行礼,淑妃在旁叽叽喳喳的说:“你回宫头一日便过来这样晚,是不是皇上昨夜精力太好,你们半宿没睡啊?”
淑妃说话总这样不管不顾什么尺度都有,阮薇尴尬得不知该怎么回答,皇后给她指了座,招呼她坐下说话。
淑妃挪了挪屁股,嚷嚷道:“皇上果然最宠你,你一回来,皇上便撇下皇后姐姐了,要知道在你回来之前,他每一日都是歇在凤仪宫的。”
皇后纠正她的话:“你夸张了点,分明有好几日没过来,前日不就是。”
淑妃睁着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的说:“前日皇上也在凤仪宫呀,李嬷嬷那天早上还跟我聊呢,皇上是深夜来,很早很早就走了,大概没有吵醒皇后姐姐,可是李嬷嬷是知道的。”
皇后想起昨日跑太极宫,理所当然的同玄玮说:昨夜皇上没来凤仪宫,我瞧着不对劲便过来看看……
怪不得玄玮当时脸色难看,但凡她走点心,随口问个宫女,就知道他来过了。可她本就对这事毫不关心,所以随口编的谎言,他一眼便戳穿了,只是没说穿而已。
阮薇自然也想到了这处,神色有些不自在了。
淑妃是看不懂她两脸色难看个什么劲,还咋咋唬唬的说:“阮妃,你这样受宠,怀上皇子是早晚的事儿,封贵妃都指日可待。”
皇后开口道:“妙蓉,我有话同阮妃说,你别处去玩吧。”
淑妃有些不大高兴的看看阮妃,又看看皇后,两位也都看着她,都在等她走。
她站起来,说:“那我改日再来找皇后姐姐。”
淑妃一出去,李嬷嬷也跟着出去,站在门口,把门口的几个宫人支棱开去。
皇后看着阮薇,道:“皇帝可有为难你?”
阮薇轻轻摇头,“在娘娘走后便没有什么异处了,一如既往。他似乎并不打算对我做什么,只是想让娘娘讨厌我。”
“那条疯狗。”
皇后忍不住骂了句。就因为一封信,一个署名,他能吃上爱妃的醋,真是疯得没话说,“问题不大,他就是嫌我们走得近了,今后没有必要,我不会去你的昭纯宫。”
昨日她也看出来了,玄玮太过刻意的在她面前亲近阮薇,亲自下场唆使后妃宫斗,唯恐内廷不乱,真是个绝世奇葩。
皇后想起他就头疼,对阮薇说:“你心里有数便好,万事小心。薇薇,我父母亲有没有让你带话给我?”
阮薇从怀里拿出个信封,递给她,“于大人让我劝娘娘一句,放下过往纠葛,千万要对皇上顺从。”
李嬷嬷虽在门外守着,可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有人闯进来,皇后把信件藏进了怀里,像是揣了稀世珍宝一般。
“他们还好吗?是不是苍老了许多?”皇后问出这句话是无比艰难的。她忍不住想知道他们的现状,可又怕得知他们任何的不好,她实在无力孝顺。
阮薇道:“娘娘,我不知道他们过去是何模样,如今他们不显老,于小公子也机灵可爱得紧。他们唯一放不下的也就娘娘您,不过娘娘的消息天下皆知,他们得知娘娘安好,也就顺心了。”
皇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无语凝噎。
阮薇起身福了福礼,“娘娘,我不便久留。”
皇后点点头,有些无力的说:“太医说我很难怀上,我有努力去吃药调养,可效果是微乎其微的。不过皇上说把叶贵人的孩子给我,我来养也一样。”
她顿了顿,又道:“他日你生下来的,也能肖想皇太子之位。”
“外邦女子生的孩子,皇上不会立为储君的。”阮薇心知肚明这一点,便没在这上头抱过指望。
皇上会忌惮当初的皇后,也会忌惮后来的贵妃,却不会忌惮她一个区区小国来的外邦公主,所以会任由她怀孩子生孩子,可他不会容许皇太子有一半外邦血脉。
对皇上而言,皇后生下的皇子血脉尊贵,且没有外戚后顾之忧,作为嫡子继承大统更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的事。
皇后笑了笑,道:“他活着不会立,死了可由不得他做主。”
阮薇怔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的,抬眸望向她眼底。
皇后喝口茶,不急不缓的说:“来日方长。”
-
阮薇走出殿内,李嬷嬷唤她:“阮妃娘娘。”
“嬷嬷。”
虽身份上阮薇是主,李嬷嬷是仆,可阮薇始终对李嬷嬷很尊敬,说话时都是停步,很谦逊的姿态。
李嬷嬷面露感激,“多亏了您,娘娘才不再喝避子汤,只是娘娘福薄,难再有子嗣缘分。”
阮薇垂眸道:“我本意是想让娘娘和皇上关系缓和些,子嗣方面,娘娘心里不在意,我们也不必为此难过。”
“奴婢明白的,您去淮南,是为了娘娘,”李嬷嬷短促叹了一声,“否则娘娘那时在太极殿长跪下去,也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阮薇笑道:“那倒也不会有太重的后果,皇上不同意娘娘去,本就是顾及娘娘安危,不会让娘娘有事的。”
若没有阮薇替她去,最后的结果或许是皇上耗不过皇后的抵死坚持,放她前去,届时派去淮南的名医及兵卫估计得多上几倍。阮薇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去和皇后去的区别,只是再多的防护,也无法保证皇后的安危。
李嬷嬷忧虑道:“娘娘太倔,长期以往,只怕有一日磨完皇上的性子。”
阮薇点头,“娘娘实在不喜虚与委蛇,我们强迫太多也不好,反倒会让她不快活。皇上那边嬷嬷暂且不必忧虑,他喜欢的皇后,本就是这样的皇后。”
第二十二章 铤而走险
两个月后。
这一日,昭纯宫接到皇帝今晚要过来的消息,正殿里忙忙碌碌准备着晚膳。
阮薇在花圃前拿着把剪子,极有耐心的修剪残叶,小桃陪在她身侧,余光一瞟,瞧见一位稀客。
叶贵人单枪匹马的,捧着她那如今阖宫瞩目,无比金贵的大肚子,挺直腰杆过来了。
叶贞出身低,乍然翻身做了主子,恨不得把所有名贵的东西往身上堆,皇上赏了她不少名贵衣料,却没有赏她什么首饰。大概是首饰尖锐,不适合她这孕母。
于是她衣着华贵非常,头饰却极其简单,有种身重头轻的怪异感。
小桃在阮薇耳边说:“掐着这时辰过来,是想见皇上呢。”
阮薇压低声音道:“想见皇上也正常,咱们离她远点。”
按理,叶贵人身怀皇嗣,应当走哪儿都有人伺候,可她偏偏一个人来。
三言两语间,叶贵人已经走到阮薇面前,昂首挺着胸,全然不是数月前在阮薇身边唯唯诺诺的样子。
“阮薇娘娘。”叶贵人眉眼间毫无敬重,说话时扬着下巴,每个字都透着得意,“我这身子沉,不方便行礼呢。”
“身子沉便不要到处乱跑。你这会儿过来,有何贵干?”
叶贵人道:“我是为了娘娘您呢,您是后宫中承宠最多的,却至今没有身孕,听闻多跟身怀六甲的女子打交道,能沾上喜气,我便过来了。”
阮薇听得笑了,“大可不必。赶紧回去,我这儿招待不了你这矜贵身躯。”
“娘娘你这是赶我走么?”
“好言相劝罢了。”
阮薇离她三步之遥,没有对她冷眼,语气也没有多差。
叶贵人四下看了看,人都在正殿里忙着,这儿就只有小桃阮薇和她三人。
她突然的,捧着肚子屈膝跪了下来。
阮薇赶紧道:“你起来,你对本宫不必行跪礼。”
叶贵人这跪下就不肯起来,嚷嚷着道:“阮妃娘娘,求您看在我腹中皇嗣的份上,给我一条生路吧!”
阮薇心里咯噔一下。
她什么也没做啊,根本没想过再去动叶贵人,何况叶贵人肚子里的,可是皇后的孩子。可这架势,跟她有意为难了叶贵人似的。
这模样若是被皇帝撞见了,他又该怎么认为?
阮薇眼色一沉,“演的不错。”
叶贵人又哭又求,活脱脱就是个被欺负被恐吓到走投无路的可怜鬼。
“我到底哪里得罪了娘娘,娘娘就是不肯放过我啊!”
阮薇走近她,声音冷冷淡淡,“你在赌皇上会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对我如何?”
叶贵人置若未闻,哭得很大声,大有让昭纯宫外的人都听见的气势,“娘娘,我给您磕头了!您放过我吧!”
她沉重的身子费劲弯下腰去,重重磕了个头。
一下又一下,磕在地上发出一个又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
阮薇望向宫门口,皇帝还没有来,他若是看到了这一幕,断然会认为她在欺负人。
叶贵人这动静,立马把昭纯宫的宫人都吸引了来,阮薇一个眼色,两个宫女合力按住了叶贵人,不让她继续磕下去,可她额头上已然磕青了一块。
阮薇冷冷道:“你认为皇上会相信,我蠢到在自己的宫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这个随时会被皇上撞见的时辰,非要为难你这个怀有皇嗣的身贵之人?”
叶贵人唇角勾起,露出个阴测测的笑容。
阮薇突然想到,叶贵人给皇上的印象,便是柔柔弱弱低声下气,什么事都任由安排不会反抗。虽然她阮薇给皇上的印象也很听话,可是她位列妃位,叶贵人低了两个阶级,这对于宫里大部分女人来说,是一辈子不能跨越的鸿沟。
而世人下意识的本能,就是在任何场合偏向弱者。
所有人都会本能的,认为那个位高权重者在施暴,而可怜的弱者在被逼疯的边缘。
不能坐等下去。
眼下放开叶贵人,她又会继续磕头,直到头破血流,若是不放,皇上过来看到的,便会是昭纯宫的两位宫人死死按着叶贵人,如同按押囚犯一般。
那时阮薇又百口莫辩。
那就干脆,不让她有机会见到皇帝。
阮薇抓着小桃的手腕,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小桃不含糊,立刻往寝宫里跑去。
宫人左右架着叶贵人,把她控制得死死的。
叶贵人见小桃去拿东西了,她猜不到是什么,心里腾起恐慌,跟个疯婆子似的扯起嗓子哀嚎,激烈反抗着胳膊上的束缚。
阮薇两个耳光重重打下去,“别瞎折腾,伤了孩子本宫要你命。”
叶贵人被打懵了,她本仗着有孕,料想纵使是皇后也不敢在此时动她,可阮妃竟敢打她。
且这话说的,跟她在意这个孩子似的。
阮薇逼近她的脸,在她耳边说:“是我亲手把你送上龙床的,因我清楚启元皇室的规矩,嫔位以下的女人没资格养育皇子。你区区一个贵人,就算诞下了皇长子,也不属于你,他的成长跟你没有丝毫关系。所以我从未打算动你,你不过是,替我们生下孩子的工具,我还得谢谢你。”
叶贵人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唇瓣打颤,“你这个毒妇,你……”
“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阮薇眼尾一挑,唇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你给我下避子药,我大发慈悲不同你计较,只是借你肚子一用,如今你还想害我,我可不能放过你了。”
叶贵人始终是害怕她的,哪怕今日豁出去闯来这里闹事,终究轻易的在她三言两语之下吓得慌神失措,“你想怎样,我怀着龙嗣,你难道要在这里杀了我吗!”
小桃很快把东西拿来,阮薇掰开叶贵人的嘴,让她强行吞咽下去。
叶贵人想用手去抠喉咙,把这玩意儿给抠出来,可是手臂被控制得死死的,她被人死死按住跪在地上,只能张大嘴想把东西给呕出来,呕得满脸通红眼泪直流,也无济于事。
“放心,只是催产药。八个多月了,生下来可以存活,不用担心孩子。”阮薇在她耳边,用鼓励的口吻道,“辛苦你了,叶贵人。”
说完,她直起身子,大声道:“快把产婆和方太医叫来!叶贵人要生了!”
“阮妃!你给我吃了……”
小桃把帕子塞进叶贵人的嘴,“老实点吧你。”
第二十三章 声情并茂
皇帝被政务拖住了脚,听闻叶贵人要生产的消息,只是问:“通知皇后了?”
“派宫人去通知了。”
“她看着便好,朕忙完了过去。”
说完,他继续不慌不急的听几位大臣探讨政事。
叶贵人是捆起来塞在轿子里,嘴塞得严严实实,火急火燎的送回玉芙宫早已备好的产房里。路上她不断发出痛苦挣扎的唔唔声,外人听见了也不觉得奇怪,毕竟是即将生产的女人。
皇后赶到时,叶贵人已经被连拖带拽的拉进了产房里。
阮薇站在外头,神色紧绷着。
皇后走到她身侧,“怎么回事,叶贵人为什么去了昭纯宫?”
“她想害我,”这次事发突然,眼下又是铤而走险,阮薇多少有些不踏实,“她一向唯唯诺诺畏畏缩缩的,跑到我昭纯宫来发疯,皇上八成真有可能认为我在使坏,所以我让她提前生产。”
待母子分离,刚生下孩子的女人污秽,民间产妇都不能见丈夫,更何况皇上万金龙阳之躯。
叶贵人至少足足一个月不能求见皇上,一个月之后,她要见皇上也是难于登天的事。
-
正常来说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可若是昭纯宫里有人出卖她,再或者叶贵人留有什么后手,这都是难以预料的。
皇后握住她冰凉的手,压低声音道:“叶贞既然仍敢害人,就没必要活着出产房。”
阮薇眨了下眼睛,在想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怎么执行。
方太医隔一会儿,便出来向皇后回禀叶贵人状况。
孩子未足月,可胎位正,产道条件好,产程基本会是顺利的。
皇后道:“皇上说,叶贵人这个孩子是要养在本宫嗣下的。”
方太医低着头,道:“恭喜娘娘。”
“可本宫心里不踏实,生母毕竟在世,我这个养母,又怎会被孩子真心对待?”
方太医听了这话,顿了顿,平静道:“微臣愿为娘娘解忧。”
皇后点头,方太医便回进产房。
阮薇诧异得看着皇后,“方太医不是皇上的人吗,在产房里下手,万一皇上追究起来……”
“方太医信得过。万一追究起来,也是我的事。”皇后一脸坦然。
阮薇仍是有许多不放心,“娘娘,她生下孩子也见不着皇上,不过是个受制于人的角色。”
“你怎么妇人之仁?”皇后态度没有丝毫软化,甚至有些嫌弃她,“都有今日这一出了,你还当她是个能安分的人不成?前些日子她就来寻我投诚,字字句句都在挑拨你我关系,想借我手对付你。她生下孩子,可不会轻易罢休的。”
只是那时皇后只当她是个跳梁小丑,没放心上。
可就这位跳梁小丑,还真敢豁出去以卵击石。
“并非对她不忍心,”阮薇解释道,“只是这事闹太大,很难瞒得过皇上,本就是我和叶贞的事儿,没必要牵累娘娘。”
皇后嫌弃的瞧她一眼,“不是为了你,我的孩子,只能有一位母亲。”
阮薇还想说什么,皇后摆摆手,“行了,不喜欢听人唠叨,我决定的事就这么做。”
大概戌时,天已大黑,李嬷嬷劝着皇后回去休息,皇后却执意守在玉芙宫里,早早吃了些糕点填肚子。
皇上姗姗来迟。
他神色如常,平淡的往产房那里看了眼,便问阮薇:“叶贵人去了一趟昭纯宫,便早产了?”
阮薇颔首,面色坦然镇定自若的回答:“叶贵人是申时末到的昭纯宫,这说了没两句话,她肚子便疼起来了。”
“是吗?”
玄玮语气不轻不重,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提前生产是很正常的事,皇上的反应明摆着问责。这看来,是有人去皇上面前告了状。
阮薇跪了下来,“妾身不敢……”
“呵,”皇后笑了一声,打断阮薇的话,“这叶贵人仗着身怀龙种,对本宫不敬的事你怎么不说。”
阮薇唯唯诺诺低着头,一副犯错畏罪的模样,没有接话。
皇后继续道:“叶贵人有孕,大伙儿处处都照顾着她,生怕她有个什么闪失,她倒好,仗着皇上接连两月不来凤仪宫,把本宫都不放在眼里了。”
虽是刻意不去凤仪宫,在这时玄玮却下意识的反驳:“初一十五,哪次没过来。”
“也就初一十五了,谁不当皇上厌弃了我。叶贵人还在外头宣扬,她生下的要是男孩可是皇长子,是敢肖想皇太子之位的,拉拢后妃亲近她不说,还不必把我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皇后说得煞有其事,语气里流露出浓浓的不悦和嘲讽。
玄玮有些不信任,他近来冷落皇后,刻意去宠阮妃,可皇后到底是皇后,六宫之主,他的发妻,又受后宫众嫔妃敬重,怎会有人不把她放在眼里?
他冷声问:“阮妃,可有此事?”
阮薇头深深的垂着,轻声道:“叶贞或许是受了小人挑拨的缘故,有些口无遮拦。”
皇帝也挺滑稽,话是皇后说的,他这个质问的姿态却不敢向着皇后去,只会为难旁人。
她心里明白,这回答必须婉转,太直接了必会显得虚假,于是她看着在为叶贞说话,实则把叶贞和叶贞身边的人往死里捶。
皇后又冷冷“呵”了声,眼尾微微泛红,大有掉下眼泪的征兆,“我当年那个孩子也是男胎,若能生下来,便是嫡长皇子,轮得到她叶贞这样猖狂。”
这话直戳进了皇帝的心肺,他抿了下唇,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带着几分伤痛懊悔,软下声来:“朕说过,这个孩子归你,她不过是替你怀孕替你生,你也不必把她那些蠢话放心上。”
“我忍不下她,便同她说了,她的孩子生下来我替她养,她不乐意也不相信,便去昭纯宫找阮妃。”
皇后说得声情并茂,艴然不悦,“阮妃告诉她,她一个贵人,本就没资格养孩子,叶贞便连哭带闹的,把自己折腾到早产的地步。”
玄玮见她越说越生气,大有情绪不能自控的模样,赶紧劝道:“为这么个下等人,没必要动怒伤肝。”
第二十四章 去母留子
皇后的埋汰哪这么容易消停,正在气头上。
“这叶贞进产房前还在冲我嚷嚷,厉害得很呐,不知道的,以为我存心为难她。”
三言两语间,把叶贞发疯叫嚷的事都找了合理的解释。这下子,再有谁嚼什么舌根都无济于事了。
皇后质问的口吻对阮薇道:“这些你为什么不告诉皇上,叶贞是你宫里爬出来的,你就这样舍不得她有事?”
阮薇弱弱道:“娘娘,叶贵人也是一时糊涂,嫔妾指责她几句,她便急火攻心动了胎气,嫔妾心里头也是害怕……”
装无辜,装白莲,最简单不过。
玄玮说了句公道话,“糊涂的是你,一个贱婢敢对皇后不敬,赐死也不为过。”
阮薇不敢顶嘴,就踏踏实实跪在脚边。
皇帝虽然刻意去冷淡皇后,各种各种作给她看,但凡事只要皇后开了口,那什么都是对的。况且他心里极其在意尊卑,这世上之人若都没了规矩,首先遭殃的便是皇权。
皇后的声音在阮薇头顶不依不饶的响起,“你挺懂规矩的,怎么教养出这样的婢女?”
玄玮想起了什么,替阮薇说了句话,“这叶贞原先在瑶华宫也是个懂规矩的,去了徐颖身边开始变化的。”
难得他说话这么顺耳,皇后情绪总算慢慢平静下来,对于玄玮这话,她自然认可。
“这倒是,徐颖身边出不了好东西。”
玄玮见她脸色好转,松了口气,旁敲侧击的暗示她,“你对朕主动一点,宫人都不会觉得皇后无宠,就不至于到一个叶贵人都想爬到你头上去的地步。”
皇后置若未闻,瞧着地上的阮薇,月眉拧起:“怎么还跪着,里头生孩子呢,外头跟刑场似的。”
玄玮亲手把阮薇扶起来,语重心长的交代,“来龙去脉朕了解了,你也没多大错处。只是宫闱之中必须尊卑分明,对叶贞之类贱婢无须有恻隐之心。”
“妾身明白了。”她当然没什么错处,对叶贞也没有任何恻隐之心。
宫人搬来椅子,玄玮转身就座时,皇后俏皮得冲阮薇眨了下眼睛。
在皇帝看不到的那面,阮薇嘴角扬起,露出浅浅淡淡的梨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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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戌时叶贵人还没把孩子生下来,皇后提议让皇帝先回去歇息。
玄玮看了她一眼,正准备开口,皇后先道:“皇上是不是一大早就通知了阮妃那儿,今晚要去昭纯宫的?”
玄玮也就不同她说话了,起身,对李公公道:“摆驾昭纯宫。”
又回头对她说了句,“你也回去休息,生孩子这事急不来,一个晚上也未必能生好。”
皇后也没打算久留,她身为皇后守到这时已经挺不错了,再守下去,跟她图这个孩子似的。
深夜里,李公公扯起嗓子报喜,“恭喜皇上!皇上喜得皇子!”
孩子被抱来了昭纯宫,皇上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抱过手。
阮薇凑过去看,孩子皱巴巴的,好小一个。
“像不像朕?”
阮薇笑着说:“叶贵人没这般眉清目秀,当然是像皇上了。”
“你就会说奉承话。”
不过奉承话中听,玄玮当然是爱听的。
李公公在这时才说:“叶贵人生完状况不太好,太医正在抢救,很可能挺不过。”
玄玮神色一顿,唇瓣一动本是想说什么,可在看了眼身旁的阮薇后,道:“尽力吧,毕竟是小皇子生母,实在熬不过就把死讯压下来,遗体处理好。”
在民间有个说法,产子母亡,便是子克母,孩子的一生都会因此诟病。玄玮当然不想百姓妄议他的孩子。
阮薇察觉到,皇上原本一定是要同李公公说其他的事,却因为她在,把话咽了回去。
抱了小半个时辰,玄玮才把小皇子交到李公公手里。
“把小皇子抱去给皇后,让准备好的奶娘跟过去,今后就养在凤仪宫了。”
-
刚出生的孩子那么小那么软,皇后抱着他,心里始终安定不下,
总觉得哪里不靠谱。
她思来想去,又赶了趟玉芙宫。
“让方太医出来,同我说一说叶贵人的情况。”
方太医出来了,皇后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
方太医是主动去太极宫,告发皇后的。
“是皇后娘娘吩咐微臣,让叶贵人血崩而亡,事发在深夜,微臣没法请示皇上,只能依照娘娘的吩咐行事,皇上恕罪。”
皇上看着跪在殿中的方太医,并无恼怒之色,反而有几分愉悦,好似压在心里头多日的巨石被放下来。
“你可以听命于皇后,不过事无巨细,一一来回报给朕就是了。”
他摆摆手,“下去吧。”
自上回方太医提起四年前的事,惹他大怒至今,他心里始终有一种怀疑,这种怀疑带来的,是他不太能承受的后果。
若方太医没有忠心于他,那四年前的事,皇后很可能是知情的。
如今方太医出卖皇后,立场显然。
皇上坐了会儿,摆架凤仪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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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子刚出生哭声就很有劲,吃奶特别频繁,又初到凤仪宫,皇后被他折腾了半宿,刚刚被几个嫔妃请安完,想去床上睡会儿,玄玮来了。
皇后是崩溃的,瘫在床上不想起来,就让李嬷嬷诉说她身体不适,就不出去了,让皇上自行去看皇子。
李嬷嬷又得求她,“娘娘哎,皇上也不常来,这才刚给您送了个孩子,您还不去迎接,这不合规矩……”
还没把皇后劝动,寝殿门被打开,玄玮走了进来,让李嬷嬷退下去。
皇后只能起身行礼。
“皇上,去看过小皇子了?”
玄玮冷笑一声,“你如今倒是心狠手辣,去母留子的事也能做,她区区一个低阶妃嫔,能碍着你什么?”
皇后被他说得身子一怔,抿住唇,倒也没辩解什么,直直面对他质问的目光,理直气壮道:“你替叶贞打抱不平?要我以命抵命?”
“朕也不是……”
“她若尊我敬我,我杀她做甚,一个自持皇长子生母,不把我放在眼里的人,他日难保挑唆皇子做出对我这个嫡母大逆不道的事来,我岂能容她?你就当我杀了一个以下犯上的贱婢,我身为皇后,处置个贵人的权力都没有么?”
玄玮自知说不过她,于是很刁钻的,从另一个角度着手,“皇长子的早产,跟你有无关系?”
第二十五章 绿茶本茶
皇后嘲讽得笑了一声,“你这是没事找事吧,都平安降生了,你来给我这种莫须有的罪名,若是我蛮不讲理的,把我失去的孩子怪在你头上,你什么感受?岂不是很伤感情?”
玄玮被她一句话噎得嘴角抽搐。
莫须有的罪名?她还想蛮不讲理?
皇后揉了揉太阳穴,不耐烦道:“还怀疑什么,一并说出来。”
玄玮本是想借这件事唬她一下,磨磨她那性子,却被她三言两语的反客为主,化被动为主动,他倒成了理亏的那个。
见她揉太阳穴,他居然差点要问她是不是头疼。
总不能这样就算了吧。
玄玮想强硬点,说出的话却不由自主的带了讨好的意味:“也不是怀疑你,只是你从前那么单纯善良的一个姑娘,如今也会杀人了,朕有一点痛心。”
皇后语重心长道:“我们相识近二十年,你也该知道,我不会主动去害人,可也不会任由别人骑到我头上来。夫妻之间要有信任,比如你听信了徐太尉对我父亲的污蔑,我依然信你只是不辨是非不识人罢了,我什么时候怀疑过你?”
这话的意思很浅显:你虽然蠢,但心思不坏。
亏她一脸坦然的说出来,玄玮脸色变沉,声音暗冷,带着警告的意味唤了她一声:“皇后。”
他冷静的面容下是汹涌的怒火。她太口无遮拦了,又骂他愚蠢。每次她这样说,他都会在心里下决心,下次再这样藐视君威,非废了她不可,让她去冷宫里忏悔。
皇后轻掩着嘴打了个哈欠,云淡风轻的问:“皇长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玄玮明明很恼,恨不得让她见识下什么叫伴君如伴虎,可她开口问事儿,他又老老实实的回答。
“玄景。”
从小就是被她牵着鼻子走的,招招手就跑过去,还真就成了习惯,难不成这辈子都这样?
“不去看看景儿?”皇后已是哈欠连天,“我得睡了,晚上还要夜起抱景儿。”
逐客令都下了,皇上沉着脸走出寝殿。
这叫什么事儿?他好不容易揪住她小辫子,是去先发制人的,却仿佛被反过来教训了一顿,脸肿又疼。
皇后看着那扇敞开的殿门,特别受不了他。
出去又不关门!
她只能受累走两步,去关上寝殿的大门,再一头栽在柔软的被窝里,挨着枕头便踏踏实实的睡着了。
-
玄玮看到小皇子,这心境就立刻多云转晴了。
这小家伙到底是他如今唯一的孩子,刚出生的孩子弱弱小小的,极讨人怜爱。
他刚抱在怀里,淑妃便来了。
淑妃向来也不太拘泥于规矩,又很喜欢小孩子,抢着从他手里抱过去。
皇帝也由着她。淑妃模样长得跟她人一样可爱,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就像个大孩子,他是愿意宠着的。
淑妃抱着孩子,由衷道:“真羡慕皇后姐姐,我要有个孩子,一定会特别宝贝的!”
她本是个大孩子,却对一个婴孩流露出浓浓的母爱温情,这种强烈的反差让玄玮很有好感,有种今晚去宠幸她的念头。
“你努力,也给朕生一个。”
淑妃灿烂的笑了笑,低下头翘着嘴去亲小皇子,发出感叹:“皇后姐姐不用受痛就能有孩子,皇上对皇后姐姐真好!”
玄玮哑然失笑,“生孩子那痛,皇后是受过的。”
小产一样要阵痛,要经过产道把死胎分娩出来,痛不会少一点,之后便是身心俱焚。那个死胎,玄玮没有让她看,据说看了更放不下。
玄玮自己是看了眼的,还给那个孩子在心里取了名字。但是朝臣不同意他将死婴以皇长子的名义列入皇室宗谱。
他如何舍得,可是当时他得到消息,一旦皇长子出生,丞相便会企图谋反弑杀天子,拥年幼的皇子为帝。当时的条件不成熟,尚不敢动于相,只能暂时舍了孩子,顺便嫁祸瑾王。
无论如何,都是于继昌同他之间的事,初梦终究是无辜的,还无端经历了丧子之痛。
淑妃自然不知皇帝心里在想什么,顺势说道:“我昨天去昭纯宫找阮妃,正好碰到叶贵人肚子有了动静,在轿子里被送回玉芙宫。她叫的好惨!我想掀帘看一眼,阮妃不让我看,说怕吓到我!”
玄玮皱了下眉头,听出了哪儿不对劲。
“不让你看?”
“嗯呐,”淑妃说,“叶贵人那声音,跟被堵住了嘴似的,唔唔唔的。”
她还捂着嘴模仿了下那个声音。
玄玮的眉宇越拧越紧,眼色一点点的沉闷下来。
淑妃大大咧咧的继续说:“皇后姐姐也好贴心!我们想一同守在产房外面,皇后姐姐怕我们累着,让我们都回去休息,就留阮妃在那里!”
她瞄一眼皇帝的眼色,继续道:“我还听见皇后姐姐对阮妃说,辛苦你了。”
辛苦了。
能是什么事辛苦了阮妃呢?仅仅是指阮妃把人送回玉芙宫的事?
淑妃三言两语的,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暗示了,指引着他往某个方向去猜。
玄玮声音有些冷,“皇后怎么说,你们怎么做便是,她自然是为你们好。”
淑妃感觉到他的气场之下压抑的不悦,一脸迷茫的,似是想不明白自己哪儿错了。
她看看皇上,又看看孩子,道:“皇后姐姐是为了我们好,她对叶贵人也是极好的,昨日多次让方太医单独回话,特别关心……”
皇上眉头一敛,打断淑妃的话:“把孩子给奶娘,别总抱着,这孩子毕竟还在月子里,容易受惊,没事少来看他。”
淑妃忙把孩子抱给奶娘,嘟囔道:“我只是喜欢孩子,皇上不让抱,不抱就是了。”
“怪你自己不争气,肚子没动静,”玄玮面无表情,淡淡的说:“这毕竟是皇后的孩子,有个好歹,你也没法交代。”
淑妃撇了撇嘴,似还想再解释什么,可终究把话都咽了回去,低下头顺服道:“是。”
玄玮没再给她眼色,大步走出凤仪宫。
李公公跟着走在皇帝身后。
宫道之上,李公公听见皇帝突然冷声说了句:“想给皇后泼脏水,江家的女儿真有本事。”
第二十六章 肆意妄为
李公公道:“皇上会不会误会了,淑妃娘娘素来是与皇后娘娘交好的……”
玄玮听了这话,轻蔑道:“皇后还当她好妹妹,谁人对她真心或是虚情假意,她都分不清,她才是不辨是非不识人。”
“皇上对娘娘的苦心,娘娘早晚会明了的。”
李公公跟在玄玮身边那么多年,对这主子了解的透彻。主子自己可以说皇后的不是,旁人但凡附和一句,怎么死的都不知。
玄玮微不可闻的嗤笑一声,吩咐道:“叶贵人临产前的事再去查一查。”
淑妃的话,倒也不见得全是胡说。
-
阮薇在御花园里,被一双手拉进了山石间。
她对上这一双修长的眼睛,这一张熟悉的脸,阮薇闭上了嘴,眼中涌出惊讶的神色。
他一手撑在阮薇耳边的石壁上,唇边带笑,“五公主,好久不见。”
小桃匆匆跟进来:“大胆!你……”
阮薇一根纤长的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小桃反应过来,看了眼这位男子,“我在外头守着。”转身出去。
他的手到她脸畔,阮薇别了下脸,避开他的手,压低声音道:“赶紧出宫去,别害我。”
“真无情啊。”他眼尾飞起,带着戏谑的笑意,“我若是不肯出宫,你当如何?”
“会害人害己。”阮薇推开他逼近的胸膛,往侧挪了一步,同他保持两步的距离,“你要留在宫里也随意,但请不要再做今日这样的举动,就当互不相识。”
他唇边笑意未浅,眉眼间深邃了几分,轻佻道:“有过婚约的人,怎么不相识?”
阮薇是了解这个人的固执的,语气软化了些,劝解他:“我已经嫁过来了,我身后还有垌楼国,不能肆意妄为的。霖怀,放下吧。”
楚霖怀一步步逼近她,她一步步后退,直至后背撞上石壁。
她退无可退,楚霖怀指尖挑起她下巴,逼近她的脸,温热的呼吸灼在她耳边。
“你要么,把我藏在昭仁宫里,要么,我日日在这里等你。”
阮薇仿佛是已入猎网任由处置的兔子,力量悬殊,毫无反抗之力。
她干脆反客为主,吻住他近在咫尺的嘴。
楚霖怀看着浪荡却是个毫无经验的,显然有些招架不及,缓缓后才被她带着陷入缠绵之中,迎向她加深了这个吻。
阮薇双臂勾住他的脖子,一只手顺着他后颈暧昧向上。
吻的热烈之时,她的手摸上他的发髻,猛地拔出那只束发簪子,向他喉咙刺去。
他反应极快的,在簪子刺入肌肤之前扼住她手腕,用力的,把她捏着簪子的手一寸寸压下,扳到她身后。
她双腕被他一只手尽握扣在身后,人被抵在墙上,她手里还握着簪子却动弹不得。
楚霖怀头发松散如瀑泻下,面对她恼羞成怒的挣扎仍然从容不迫,另一只空闲的手游去她身前,轻易撩开她衣带,眉眼间勾起嘲讽的笑意:“还想杀我?就你?”
阮薇瞪着他,咬牙切齿道:“这里随时有人过来。”
楚霖怀轻描淡写的说:“有人来,杀了便是。”
阮薇知道他是真做得出来,闭了下眼睛,淡淡道:“去我宫里。”
“嗯?”
楚霖怀抬眸看她,挑了挑眉。
阮薇解释道:“皇帝子嗣方面不太行,我需要借个种。”
楚霖怀一双桃花眼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带着审视的意味,“不是有了皇子?”
“你看他嫔妃那么多,怀上的才几个。”
阮薇这可不是信口捏来,她自己懂点医术,借着别的由头给皇帝把过脉,也不是说皇帝完全不能生,就是相比正常男人虚一些。
这种事儿估计太医也不敢明说,万一皇帝恼羞成怒砍了太医脑袋,倒不如把嘴闭严实了,反正皇帝也不是完全没有那功能,总有运气好的能怀上。
也就是说,皇后怀不上,未必完全是皇后的问题。
叶贵人那运气,也是非常不得了了。
楚霖怀眼帘微漾,肆意打量她秋波流转的眼底,似是在考虑她的话有几分真假。
阮薇道:“我就在宫里,躲不掉逃不出,身边也有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和两小太监,能把你如何呢?”
说完,她坦然面对他的目光,甚至有点“即使他坚持要在这里,她也就范”的意思。
跟这个人实在不敢硬来。能追到启元皇宫足见他有多疯。
总算,楚霖怀手劲一松,放她双腕自由,却把她握着簪子的拳头握在手里,掰开她的手掌,拿过簪子,几下把头发束起。
阮薇不紧不慢的,把褪到臂弯处的纱衣提回肩上。
楚霖怀修长的身子靠着石壁,暧昧的目光看着她一根又一根的系起衣带。
阮薇确定了头饰没乱,再抬眸问他:“怎么进宫的?”
“进宫不是很容易么?”
楚霖怀向来不可一世,在垌楼没把谁放在眼里过,来了启元朝仍是不知天高地厚。
阮薇笑了笑,“你最好不是被谁利用了,不然,下了地狱我也没法放过你。”
她要走出去,楚霖怀又搂住她:“就这么急着想走。”
阮薇的手不轻不重的抵在他胸膛,“我还没活够呢。”
“真当我是来害你了?”他声音低醇诱惑,“公主,今晚子时,等着我。”
阮薇恨不能掐死他,却只有一句:
“小心点。”
-
阮薇正琢磨着今晚怎么应付,皇帝在用晚膳的半个时辰前到了昭纯宫。
一如既往的笑面相迎行蹲安礼,却迟迟没听到皇上让她起身。
阮薇抬眸看了眼,撞见他沉冷的眼底,立刻双膝落地跪了下来。
皇上这脸色,难免让她认为是不是白日里山石那一幕被人瞧见了,可是小桃很笃定的告诉她一定没被人瞧见……
即使有人瞧见了,去御前告了一状,这无凭无据的便算信口污蔑,她只要一口咬定什么都没有便是。
可若是楚霖怀已经被抓了呢?楚霖怀那德性,会不会争着抢着要说自己跟他有一腿呢?
那家伙的脑回路,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判断。
不管怎么说,见招拆招就是了。
阮薇这样想着,人已经慌到不行,面上却楚楚可怜的,小心翼翼的问皇上:“皇上,是哪里不顺心么?”
第二十七章 雷霆雨露
玄玮还是冷冷看着她,鹰隼的目光锁在她这张精致的容颜上。
阮薇的容颜即使在佳丽如云的后宫中,也算得上出众。玄玮见到她的第一眼,觉得很少有男人能拒绝这样的美貌,但可惜,她也只不过是好看罢了,入眼却不能入心。
阮薇一双眼如碧谭倒映着粼粼波光,浓密纤长的眼帘微微颤动,透着欲言又止的柔弱美,无辜又可怜。
可眼下她这模样,却没换来他冰冷的神色半分松动。
宫人们也都看出了情况不对,头都磕在了地上,大气不敢喘。
阮薇缓缓的,低下了头。
头一回见皇帝这样的眼色,这要是没事儿绝无可能。
玄玮看了她一会儿,忽而微不可闻的笑了一声,伸手给她,“这样经不起吓唬?给你委屈的。”
冰凉的柔荑放在他掌中,他一牵,带着她往里去。
阮薇在他身后一步,看着他端庄一丝不苟的后脑勺,仍不敢掉以轻心。
他牵她入寝殿,在踏入寝殿的门,就大力一甩,阮薇被甩在了冰凉坚硬的琉璃地上。
皇上身后的太监迅速把门带上,光线被阻隔在外。
阮薇在这寝殿里呆过好些时日了,可这会儿竟然觉得,这地方森暗得很。
她狼狈跌在地上,不敢抬头,挪了下身子跪好。
“朕给你个机会,你把叶贞如何早产的来龙去脉,给朕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原来是这事。
当这事已经过去了,究竟是什么,让皇上又揪着这事不放?
可皇上开口问,那大概是,只有捕风捉影的猜疑,没有真凭实据。
阮薇咬了下唇,道:“皇上这是将叶贵人早产的事迁怒嫔妾?”
玄玮冷冷道:“叶贞的住处,搜出一堆她的亲笔字迹。她畏惧于你,字字句句都在控诉你,又怎会在身怀六甲的时候,主动孤身前来你的昭纯宫,阮妃,你是用什么手段迫她前来?”
阮薇猛地抬头,他手一扬,一堆写满字的纸迎面扑来,砸在她脸上。
-
皇后睡得早,到夜里便睡醒了,精神也很不错,就去隔壁看看孩子。
李嬷嬷还在那,守在小皇子的摇篮旁,大概是深更半夜的缘故,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
“怎么不去休息?”
李嬷嬷听到皇后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自然的说:“娘娘,阮妃娘娘被禁足了。”
皇后去探孩子尿布的手顿住,看向她:“为的什么?”
“不知,皇上不让人议论。皇上傍晚去昭纯宫时发了好大的脾气,当即让阮妃禁足,不得踏出昭纯宫半步,吃穿用度降为贵人的标准,且……”
“且什么?”
“皇上特地交代,就是皇后娘娘您,也不许进昭纯宫去看阮妃娘娘。”
小皇子的尿布还是干燥的,皇后给他盖好小被子,在一旁的黑漆圈椅上坐下。
她端庄坐着,垂眸沉思,“会是因为什么?”
李嬷嬷急切道:“娘娘,无论因为什么,同您都没有关系。”
皇后知道李嬷嬷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她为了阮妃的事,去玄玮那儿作天作地的闹。
可她在不清楚事情的原委之前,实在不至于乱来。
皇后什么意见也没发表,娴坐了会儿,就回去睡了。
-
方太医给皇帝请脉结束时,提了句:“娘娘这几日身子抱恙,病程有点儿古怪。”
玄玮刚拿起墨笔的手顿住:“哪个娘娘。”
方太医回道:“皇后娘娘。”
“病了几日?”玄玮拧眉道,“怎无人来禀报。”
“病了六日,娘娘起初不召太医,到昨日才召见了微臣,娘娘严令微臣不准说出去,还问责了微臣前些日子背叛娘娘的事……可微臣自知欺君是死罪,不敢隐瞒。”
玄玮批复了手上这本奏折,放下墨笔,再抬眸问,“病程如何古怪?”
“像是中毒,是不会顷刻致人死亡的慢性毒。”方太医一五一十的回禀,“只是整个凤仪宫都搜遍了,也不见哪里沾染了毒物,正是古怪在这处,找不到毒源,对症下药便困难了许多。因而娘娘中毒不深,暂时无性命之忧。”
玄玮站起身,大步往外去。
凤仪宫里没找到人,宫女说皇后御花园去了。
御花园里,他遥遥就瞧见,皇后由李嬷嬷搀扶着走在鹅卵石道上,身子单薄如弱柳迎风,面上呈现病态的苍白。
她先前走路都是昂首挺胸,精气神儿十足,眼下却是恹恹的,仿佛李嬷嬷一撒手,她就要摔倒了去。
玄玮就在路的这边等她。
皇后看见他,顺口说道:“皇上今日挺有闲心啊。”
玄玮面无表情,“嗯。”
皇后很客气的说:“让让,我要过去。”
毕竟路窄,他和李公公往那一杵,都没法过人了。
玄玮修长挺拔的身姿挡在面前,毫无挪动的打算。
于是皇后很识趣的,转身折回去。
“皇后,”他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真行啊,被人下了毒还不找太医,也不告诉朕。”
皇后停住脚步,呵了声:“太医都是你的人。”
“整个启元朝都是朕的。”
玄玮压抑着怒气,那话换作旁人说出口,早已被拖下去乱棍打死了,她竟然这样不懂事,要怎么说她才明白:“皇后,你也是朕的人。”
皇后转过身,对他说:“找了太医,你知道了,然后呢?”
玄玮看着她眼睛,沉声道:“把害你之人找出来,碎尸万段。”
皇后笑了,笑得有点讽刺,“我怎么能料到,你最后会去信谁呢。反正总轻易的,你就认定我骗你了。”
这些天,除了初一十五,皇上也来过凤仪宫好几趟,但都是只去看小皇子,看完就走,以往他都会死皮赖脸去找下皇后,可自从阮妃被禁足,他对皇后也冷脸上了。
显然,这事牵连到她了。
玄玮沉着脸色走了两步到她身边。
他手臂伸出去,李嬷嬷很识趣的松开皇后,退后一步。
那薄弱纤瘦的身子被他单手搂住,到了怀里,他更感受到这女人的气若浮丝。
干脆把她打横抱起,顺着鹅卵石路向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皇后突然双脚悬空,本能的,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牢牢抱住了。
玄玮被她的举止愣住,呆呆的低头看了她一眼,再迈步时,嘴角咧到了耳根处。
第二十八章 必须深究
她挺轻巧,不过在走了一半路的时候,玄玮就感受到吃力了。
把人放下承认自己抱不动了是不可能的,是该好好锻炼一下,不能整日在那儿坐着了,体能跟不上了。
玄玮这样想着,低头跟她说了句:“还记得吗,有一回你腿抽筋,我把你抱回了东宫。父皇第二日就训了我,让我不要过于宠你一个,储君将来是要做天子的,不能专情于一人,不利社稷。”
皇后没注意听他在说什么,只是看到他下颔线紧绷,喉结不停地滚动,额边都被汗湿透了,看起来是抱不动在硬撑。
她什么也没说,若无其事的任由他抱着。累死这条疯狗有什么不好?
玄玮见她目光紧盯着自己,颇有几分当年你侬我侬时的灼热,他的声音也越发缠绵,“初梦,这么多年了,你模样都没变化。世人都说阮妃美,那是他们没见过皇后。”
皇后倒觉得世人的眼光没什么问题,阮妃的相貌艳而不妖,媚而不作,身为女人也喜欢看那张脸,赏心悦目。
玄玮终于把她抱回凤仪宫,等不及进去内室,就把她放在了小憩用的榻上。
他蹲下身捏着她脚踝,替她脱下鞋袜。
而后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他总算没把人扔在半路上。
玄玮说:“让人去搜宫了。你中的是慢性毒,得接触一阵子才会起效,总有蛛丝马迹可循的。”
皇后盘腿坐在榻上,道:“我没去过的地方就没必要搜了,浪费人精力。”
“嗯。”玄玮坐在她身旁伸了伸腰,心情大好,“你常去也就那么几处,让人去搜了。”
皇后顺口问道:“阮妃犯了什么事儿,怎么被禁足了,皇上什么也不说,弄得后宫人心惶惶的。”
于情于理,她问一句也正常。要真不闻不问,那才显得有蹊跷在里头,跟理亏似的。
玄玮看着她,说:“朕没有昭告六宫,是因跟你有关。皇后,你究竟为何要置叶贞于死地,应当心知肚明。”
“嗯?”
皇后面不改色的正视他的目光,反而站在身侧的李嬷嬷被皇上的质问吓了个哆嗦,险些碰到了紧挨着的落地瓷瓶,慌乱扶稳了。
玄玮云淡风轻道:“这点事朕不会同你计较,也不想让宫人置喙你。但朕不喜欢你为了阮妃欺骗朕。”
欺骗两字从皇帝口中说出已重如灭顶之灾。
李嬷嬷膝盖一软就跪了下来:“皇上,娘娘也是受了阮妃诓骗,娘娘的性子……”
“别说话,”皇后淡淡道,“出去。”
李嬷嬷还不想走,想再说点什么替主子求情。
玄玮也嫌这个人啰嗦,“皇后让你出去就出去。”
李嬷嬷这才忧心忡忡的退了出去。
皇后坦然看着玄玮,反问道:“那你说说,我将叶贞置于死地的真正缘由是什么?”
“给阮妃擦屁股。”玄玮一针见血,还补充说明,言简意赅道,“抹去她欺辱叶贞,致叶贞早产的事实。”
皇后像是听了个笑话,讪笑道:“她欺辱叶贞?所以把叶贞送上龙床,让叶贞从婢女做成主子?这要算欺辱,阖宫上下哪个宫女不愿意被这样欺辱一番?”
玄玮哼道:“她让叶贞上龙床,只是想多个臂力,把叶贞安排去玉芙宫,就是想让叶贞替她陷害徐颖的。只是叶贞不受控制,因而几个月时间里,阮妃不断以权势胁迫她。”
有理有据,煞有其事。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卸她的头饰,一件又一件的拿下来,直到一头墨发不再受束缚,尽数泄下,散落在她的肩上。
皇后提醒道:“安排叶贞去玉芙宫的不是阮妃,是我。”
“所以朕不想深究。”
玄玮表现得很大度,语气里满是饶恕她不跟她计较的意思。
同时他余光一瞟,看到边上叠着条海天霞色绣着牡丹的薄毯,拿来抖开,给她裹在身上。
她这身子瘦弱的,一看就很怕冷。
皇后手一拂,把毯子撩下来,凉声道:“你倒不如说,阮妃要谋害皇嗣,我包庇她,再或者,我才是主谋。”
玄玮固执的把毯子再拿起来,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看她尖锐得很,浅叹了声:“不说这个了,朕不是来同你吵架的。”
皇后却不依不饶的,声声质问:“你已经说了把叶贞肚子里的孩子给我,我还会跟叶贵人过不去不成?就算过不去,也得等她把孩子生下来!阮妃是知道皇子会归我养的,她若做出那等事来,岂非等同谋害我的孩子?我不仅容她,还包庇她替她擦屁股?”
她炮语连珠,一口气道:“就当阮妃非要跟叶贞过不去好了,叶贞动胎气是什么时候,是晚膳的时辰!那日你派人给昭纯宫传话的说要过去的,阮妃活腻了,非要在那个随时可能被你撞见的当下,在她自己的宫里,做出这等事来!玄玮,在你眼里,阮妃当真愚蠢鲁莽到了这地步?”
玄玮眉宇微蹙。
阮妃性子一向是柔顺的,因而在看到叶贞控诉的字迹时,他下意识的,觉得阮妃隐藏至深,内里是个极其阴狠歹毒的人,皇后这么单纯直率的人跟她打交道,难免要被骗了去。
但又不想让人过度议论此事,才只禁足了事,不听阮妃任何辩解,也并没有去深究里头逻辑上的一些不对劲。
这些话他无从反驳,却仍理直气壮。
“皇后,大理寺断案只看证据。”
她点点头,意味深长道:“大理寺是个好地方,多少被错杀几十年后才被翻案洗脱罪名的冤魂,当初只是没挺过大理寺的七十二道刑罚。”
“皇后,”玄玮脸色很不好看,“你在说朕冤枉了阮妃?”
皇后笑了笑,很坦然的说:“你冤枉人也不是头一次了,人非圣贤嘛,谁也没开天眼,断错案有什么的。阮妃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只是这事儿牵连到我了,我不认。”
她说完,手扶了下额头,眼睛有些虚弱的闭了一下。
玄玮握着她肩膀,让她躺下来,给她盖好了毯子,无奈道:“没人逼你认,你就是动了那心思,朕也不怪你。”
他下意识觉得,于初梦不是个会有那些心思的人,大概率是她过于善良,被阮妃利用了。
“你冤枉了我,我也没怪你。”皇后哼道。
玄玮被她的倔强气笑了,“若是哪天你给自己翻了案,朕给你道歉便是。”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再说话。
玄玮伸手揉了揉她后脑勺,把她发丝绕在指尖玩了会儿,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候才离开。
第二十九章 为了皇上?
负责搜宫的侍卫统领递上一只白玉瓷茶杯,“皇上,这是淑妃娘娘的庆福宫中找到的,杯璧上经太医检验,有无色无味的毒物残存。”
方太医在旁,紧跟着道:“这毒多次服用,便会慢慢浸入人体,出现像皇后娘娘那般病症。”
玄玮望着托盘中那一只精致的茶杯,放在案牍上的手,指尖一下又一下轻敲着桌面,眼底厉光渐冷。
李公公在他身边,低声道:“皇后娘娘从前是去阮妃那儿最多的,阮妃去了昭纯宫之后,离得远了,娘娘就此去淑妃的庆福宫更多了些,尤其是在阮妃禁足之后,娘娘几乎便只去庆福宫了。”
玄玮明白,于初梦是个闲不住的,之前跟阮妃玩得好,她一禁足,便只能去淑妃那里。
初梦有洁癖,出门在外都会带上专属的茶具,后宫之中都知道这点,便都会给皇后备上一套专用茶具。
玄玮很谨慎的问道:“这毒会不会是当即抹上去的。”
搜宫一次闹得很大,有人趁机陷害淑妃也有可能。
方太医条理很清晰的回禀:“若是当即抹上去,这毒是轻易能洗掉的。可是这毒因长期被涂抹在杯壁上,渗入瓷缝之中,才会无法洗净,以至于现下能够寻到蛛丝马迹。”
他又道:“若是不太懂医理的人,八成是不会想到,这毒会残存在杯壁上成为铁证,只当是,能够洗去的。”
有理有据铁证如山,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玄玮再问:“如今这毒找到了,也能对症下药了吧,皇后的身子能够好起来了?”
方太医闻言跪下来,谨小慎微道:“毒能解,娘娘的状况势必会比现在好一些。可这毒物长期侵蚀娘娘玉体,对五脏六腑已经造成的伤害是不可逆转的。”
玄玮一拍桌子,猛地立起。
“毒妇!”
-
江妙蓉头上的发饰是被强行扯去,身上的妃制服饰也是被强行扒下的。
她先是一个劲哭着喊冤,嗓子都哭哑了,拍门拍得手红肿不堪,到后来,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坐在空无一人的寝殿中,不叫不喊,也不动弹。
直到殿门打开,光线照入,皇后一只脚先踏进来。
江妙蓉瞧见那漫开的裙上金线绣的展翅凤凰,便跪着爬了过去,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向皇后猛扑过去。
只是在碰到皇后之前,被李嬷嬷抱了个满怀。
“皇后姐姐,我没有下毒,是有人害我的!我怎么会给你下毒!你相信我的,相信我的对不对!”
皇后看着她在李嬷嬷怀里流着泪挣扎,撕喊,为自己叫屈,就只静静看着她。
直到江妙蓉慢慢安静下来,李嬷嬷放开她,随之把门关上。
江妙蓉身形佝偻站在皇后面前,狼狈的,带着祈求的目光望着她:“皇后姐姐,我是被人陷害的,你救救我。”
皇后伸出手,在她耳朵旁顿了顿后,落在她发上,一点点轻柔的,替她整理乱糟糟的头发。
江妙蓉泪如泉涌,“姐姐你知道我不会的。”
她的头发依然柔顺,撩拨了几下就不再乱糟糟的,看上去就体面多了。
皇后满意的收回了手,后退一步,跟她保持个舒适的距离,淡淡道:“我知道有什么用,皇上不信你啊。”
江妙蓉发现她的神情过于淡然。
没有昔日作为姐妹,如今对她绝境的着急心疼,也没有对她的质问,问她为什么下毒。
哪怕是个局外人,听说了这事都该有几分惊愕,可是皇后没有,她似乎对这情况并不意外。
江妙蓉不敢去多想,只是不断流泪,姿态很低的恳求她:“姐姐你救救我,你帮我说句话,皇上他会听你的。”
皇后笑了笑,“那你告诉我,我和阮妃何处得罪了你,你要利用皇嗣害我们呢?”
江妙蓉一怔,单薄的身子哆嗦了一下。
皇后接过李嬷嬷给的手帕,擦了擦手,有条不紊的说:“你知道,玄玮对我很能容忍,不触及到他底线的事,怕是永远不会动我,所以你猜,皇嗣应当会是那个底线吧。”
江妙蓉仍企图为自己辩解:“姐姐,我没有。”
“叶贞那些留下来的字,都是你教她写的。让她挺着大肚子去昭仁宫闹事,也是你指使的。”
皇后扔了手帕,手往李嬷嬷面前一摊,李嬷嬷掏出一堆纸,放在皇后怀中。
江妙蓉一眼便认出了这些纸,本就苍白的脸上更加惨淡,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皇后道:“你不便时常出入玉芙宫,于是你同叶贞书信往来。只是你想不到,叶贞并没有听话焚烧了这些纸。她留下这东西,兴许是为了来日以此来胁迫你的。”
“你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些东西是我的,任何人都可能会去写。”事到临头,江妙蓉面上那层无辜的面具总算摘下来,露出那一副狰狞的真容。
皇后点点头,“的确没有证据,毕竟你不会亲自去书写这些东西。叶贵人难产而亡之后,你宫里死了个宫女,这位宫女大概便是,替你代笔的可怜人了。”
顿了顿,她又笑着补充,“当然也不需要证据,皇长子如今安然无恙,玄玮没有赐死阮妃,更不可能赐死你。”
同在妃位,江妙蓉的地位与阮妃仍然是不同的。阮妃在启元孤立无援,江妙蓉身后却是有个庞大的家族,因而先前江妙蓉面对徐颖也是不虚的。
玄玮在认定阮薇做了那般事的情境下,都没有动过杀了阮薇的念头,更别说做出这事的是江妙蓉。
她甚至没有谋害皇嗣,只是利用皇嗣,去陷害阮妃而已,罪不至死的。
江妙蓉终于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震惊的看着皇后。
皇后惋惜得看着她:“陷害阮妃不是多大的罪,那么陷害本宫,欲致本宫于死地呢?玄玮说,他把这个罪魁祸首找出来,是要碎尸万段的。妙蓉,你爱上的这个男人,他其实是可以杀了你的。”
闻言,江妙蓉笑了,笑得身子抖动不止。
“我猜,姐姐你不知道,我到底是为了谁。为了皇上?为了争宠?那我怎么费尽心思在阮妃身上,难道这几年我还看不懂,皇上真心在意的只有姐姐你吗。”
第三十章 竞拍皇帝一
江妙蓉哀怨得看着她,“阮妃跟你抢皇上,你还没心没肺同她那么好,你们说话还要支开我去……姐姐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跟我是最好的。你怎么就看不透她!她根本没有表面上那么善良!”
皇后懒得去理论这些。说真的,她从来不认为阮薇有多善良,阮薇没有在她面前隐藏过自己的心思,走的每一步路,她也都能明白。
真正看起来善良实则歹毒的,是江妙蓉自己。
江妙蓉越说越上头:“你也不知道我为你做了多少事,她那么得宠,为了不让她先生下皇子,我让叶贞给她放药……”
“是你做的?”
避子药的事,完全出乎了皇后的意料,她和阮妃都认为叶贞是徐颖的人。
江妙蓉笑了,“选中叶贞,也正是因为她母亲在徐府干活。后来我故意去把那东西翻出来,就是为了让阮妃去针对徐颖,让她俩斗个你死我活,你坐收渔翁之利不好吗?姐姐,我都是为了你,只是你居然对阮妃袒护到底。”
她近乎疯癫豁出去道:“阮妃一直都在利用你,踩着你往上爬啊!姐姐,你能不能长点心,宫里再怎么无趣,你也不应该跟她走一起!”
皇后很有耐心的听她说完,眼眸低垂,看不出神色。
李嬷嬷在这时候,很不忍的替江妙蓉说了句话:
“娘娘,淑妃确实是一心为你,她让叶贵人去昭纯宫闹事,只是针对阮妃去的,她如何能料到,您会为了阮妃把自己牵扯进去。尽管方式不对,可……”
“话说得可真漂亮,感人肺腑啊,”皇后低低笑了一声,鼓掌道,“妙蓉,无论谁先生下皇子,无论哪个皇子继位,我都是嫡母皇太后,需要你去画蛇添足的给人下什么避子药?你害人害己,到头来却说是为了我。而这一次,若不是你心急了,亲自去皇上面前挑拨离间,我还真不会想到,你会是在背后折腾的那个人。”
话已至此,言多无益,皇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江妙蓉哑声道:“所以,前些天你天天过来庆福宫,就是为了让我死。”
李嬷嬷打开门,皇后一脚迈了出去。
江妙蓉凄凄笑道:“那一天我心急了,是因为看到姐姐为阮妃做到那个地步,我甚至有点恨上姐姐了。但既然要我死的人是姐姐你,我死就是了。”
李嬷嬷关上了门,把那悲戚的声音隔绝在里头。
皇后站在门外,望着如今萧条的庆福宫景象,迟迟没有迈步。
只不过数日,枯叶零散落了一地。这庆福宫的宫人尽数被牵连,昔日江妙蓉身边的人,都被发卖了出去。
李嬷嬷小声说:“娘娘,前几日您病的时候,淑妃是真心实意的着急,她为您斋戒,还托人出宫去拜佛。淑妃对娘娘您,或许是太过在意了。”
这种在意哪怕是真的,也够病态的。不过她不想去纠结这个。
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若是为皇上,或许还能让她给阮薇翻个供,若真是为我,她是不可能帮阮薇翻供了。”
李嬷嬷一愣,嘟囔道:“阮妃只是被禁足,又死不了。”
-
次日便是初一。
玄玮早早的来了,还带来不少小孩子的玩意儿。
其乐融融的哄了会儿孩子,突然在孩子身上闻到了屎臭味。
皇后把孩子放在摇篮里,娴熟的去解襁褓。
玄玮有些嫌弃的退远一步,“让下人来就好,这种事不该你亲自动手,挺脏的。”
“哪有母亲嫌孩子脏的。”皇后一边挤眉弄眼的逗孩子,一边动作很快的,把尿布换了块新的。
弄完,她又把孩子抱起来,瞪着玄玮道:“也就你,认为我连孩子都害。”
玄玮忙说:“朕从来没那个意思。”
淑妃对给皇后下毒的事供认不讳,这事一出,玄玮更加怀疑当时淑妃那些挑拨离间的话,和阮妃的事是否另有隐情。
皇后知道他心里对阮妃已经松动,不过碍于颜面,他也不会主动提起那件事,皇后也不指望着他真能认个错,眼下就差一个让阮妃出来的契机了。
玄玮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就痴痴看着她抱着孩子,眉眼里都是欢喜的爱意,心里一亩三分地也滋润了。
看吧,她肯定是爱我的,否则不能爱我的孩子。玄玮是这么想的。
玄玮靠过去,在她侧脸上亲了一下。
皇后转了个身,把后脑勺对着他,道:“你打算怎么处置江妙蓉?”
玄玮没意识到她在刻意避开自己,还很自然的从后面抱住她的腰,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一手搂着她,一手去逗孩子。
他漫不经心的说:“等朕生辰一过,便赐她一杯毒酒。她都毒害皇后了,江家也没人敢替她求情。”
皇后顿了顿,道:“让她去永巷就好了,我不怎么想让她死。”
“你就是太善良,妇人之仁,江妙蓉可是想让你死的。”玄玮有些不满的说,“朕容不得她。”
江妙蓉到底和叶贞是不同的。她可以果决的送叶贞上路,江妙蓉这里,她还是有些做不到的。
毕竟为她的病求神拜佛的心意是真的,毕竟那些天日日去庆福宫,江妙蓉的欢喜也是真的。那时她大概欢喜的认为,阮妃再也不会出来了,姐姐是她一个人的姐姐了。
皇后坚持道:“让她去永巷吧,反正入了永巷,也永无翻身之日了,我们不必赶尽杀绝。”
玄玮考虑了会儿,终究道:“听你的。”
-
生辰前夕,玄玮听说皇后把多位嫔妃聚在一起,要商量个重大的事儿。
玄玮估计着这是不是皇后要给他惊喜,按耐不住的,突发奇想扮成了小太监去偷听。
凤仪宫正殿里热闹非凡,没有人注意到多了个小太监,个个都望着凤椅上的皇后。
皇后眉飞色舞的,激情高昂的说道:“老规矩,一百两起拍明日侍寝的机会,价高者得。”
玄玮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因几乎每日都要上朝,休沐日鲜少,他一年到头纵容自己喝酒的次数寥寥无几。生辰时他会放纵一些多喝点,且生辰那天他不会指定妃嫔侍寝,他其实是想同皇后过的。
可是每一年,皇后在这一天都会安排别的嫔妃来侍寝。
玄玮冷着脸,看几次哄抬之后,他被明妃出价到了八百两。
第三十一章 竞拍皇帝二
离他最近的几位妃嫔开始讨论。
“明妃可真有钱。”
“又不是一举肯定能怀上,有啥意思啊。”
“其实我底线在三百两,我早不说话了。”
“明妃该不会是皇后请的托吧!就想骗我们出钱的。”
“反正我不加了。”
“我也不加了。”
玄玮心态崩得一塌糊涂,他竟然连八百两都不值,宫里是克扣了她们月俸吗?是启元太穷了吗?是这几个女人娘家没给钱?还是自己在床第间的表现不够优秀?
在他的想象里,他至少应该被争着抢着抬到一万两,大家应该抢破头才对。
就八百了?没有更高了?!
大家伙儿都沉默下来,没有人再出比八百更高的价。
皇后对这个价格不是很满意,鼓动道:“妹妹们,一年只有一次,错过再等一年!赢得此次竞拍就能睡到启元朝九五至尊,皇上他这般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丰神俊朗,难道不值更高的价格吗?!”
四下仍然没有动静。
皇后又道:“叶贵人一次侍寝就中了皇子,这样的运气是真实存在的。”
部分人的神情开始松动。
皇后趁热打铁道:“各位可曾记得,前年方嫔侍寝之后,得了御赐赏银三千两!这是赚了多少,大家都忘了吗?”
果然,又有人举起了手,喊了个:“九百两!”
“一千两!”
“一千一百两!”
终于被加价了,可居然是因为那年赏银给多了的缘故,玄玮的心情很沉重。
前排的明妃寸步不让,再次豪放抬价:“一千五百两!”
皇后惊艳的目光落在明妃脸上,这个价格她很满意了,唇角不由得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一脸平静,“还有没有?”
玄玮这才仔细去看那个明妃,他从前都没注意过这个明妃,当初随口封了,以至于现在想不起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祖父是定国公,母亲丹阳长公主,他的皇姐,因而明妃是自己的外甥女。
昔日他同丹阳长公主并无深厚的姐弟情谊,对于这个外甥女,他也没心思照拂。
这样看来,明妃长得挺入眼的,怎么看都挺舒服,今后得对这个明妃好点。
或者是大殿里多株君焦花的缘故,他有那么一瞬想到,如果阮妃没被禁足,在这个场合,她会出多少价?
以阮妃对自己的爱慕痴恋,应当会抢破头。
竞价在一千五时尘埃落定,没有人再往一千五上面抬价。
等了片刻之后,皇后宣布:“恭喜明妃!”
事已至此,玄玮有一种自己是青楼花魁的即视感,明夜陪哪位恩客也已经有了眉目。他不想看下去了,跟着往外涌的人一块儿出去,离开了凤仪宫。
明妃走到皇后那里去交银票。
皇后喜滋滋的收了钱,感叹道:“你可真舍得啊,祝你好运。”
明妃说:“没办法,好一阵了月事不准,痘痘也疯长,听宫里老嬷嬷说,我这是缺房事的缘故,女人没有男人的宠爱,很快便会衰老的。所以这回哪怕是五千两,我也得加上去。”
皇后懊恼没请个托再抬下价,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啊,眼前这位果然是有钱的主儿。
人走前,皇后提醒道:“若是一举得子,我这儿可还要给大红包的。”
明妃笑着说:“这个规矩自然懂。”
-
玄玮回去后,怎么都心绪不定。
一般是对皇后的恼怒,另一边是方才凤仪宫中那株君焦的香气在鼻前飘忽不去。彼时斯人软香在怀,那绝美的娇颜,柔软的身段,和那如玉脂白皙柔腻的肌肤……
初次见识,他便感叹过,垌楼美人的绝色,到底名不虚传。
玄玮突然就下了个决定,去昭纯宫。
推开昭纯宫赤色大门,玄玮对着眼前惊讶的宫女,竖起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
奈何这位宫女宛若智障,尖叫了一声:“皇上来啦!”
玄玮眼色一沉,宫女这才跪下来闭住嘴。
“阮妃在何处?”
“回皇上,娘娘,娘娘在荷塘边。”
大晚上的,在荷塘边做甚?
于是玄玮在那盛开的荷塘边,看到一位足尖立于白玉栏上的女子,她赤着脚在白玉栏上翩翩起舞。
她雪白的纱衣飞扬,宛若与皎洁的月光混为一体,像是出尘仙子,不似凡间之物。
这女人被禁足近两月,竟无半点窘迫。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玄玮就这样看得挪不开眼。
直到有人惊呼了声,“皇上!”
那凌然世人的仙子顺着这声音目光寻来,顿时被惊到,失足从白玉栏上跌下。
玄玮疾步过去扶她。
阮薇被他搂进怀里,眼巴巴的看着他,双眸眨了又眨,像是不相信看到了眼前的人。
“薇薇,是朕。”
阮薇的双眸湿润,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挣扎着站起来。
脚踩在地上,锥心刺骨的痛,她忍不住啊了一声。
玄玮把她抱起来,往她寝殿的方向走去。
娇弱的女子靠在他胸膛,玉手轻轻揪着他衣襟,默默流泪。
这点路,跟从御花园到凤仪宫相比不值一提,玄玮很轻松的,把她放到昭仁宫寝殿那张檀木圆床上。
她在床上缩成一团,无任何修饰的头发散落遮住了脸。
“委屈了?”玄玮撩开她头发,露出那张娇艳的容颜,指腹碾去她眼角的泪,温声问,“当时怎么不为自己辩解?”
阮薇哽咽道:“皇上不信我,即使为自己洗脱了清白也毫无意义,还不如在这里抱憾终老。”
她心里想着,去你丫的,给我辩解的机会了?纸往我脸上一扔,走的那么快,我该追上来喊冤呗?你听么?有用么?
玄玮这会儿倒是有点心疼了。果然,只有阮薇是爱着他的,这女人不在乎别的,就只在乎他信不信她。但凡他不信,她就宁可喊冤而终,多么倔强的女子啊。
玄玮指腹摩挲着她的脸,温声细语的说:“朕没有不信你,朕不是来了么?乖不哭了。”
他的手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往下,指尖轻佻的剥开纱衣。
他跟阮薇在一起,一向迫切的直奔主题,她不会像皇后那样僵硬不给反应,更不会像皇后那样对他不耐烦,拒绝他。
阮薇是恰到好处的迎合他的,即使让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在这种时候,她仍然在讨好他。
纵使九五至尊,在这个位置上无尽的孤独寒凉,他内心里也是渴望被爱的。
第三十二章 红杏出墙一
阮薇大概就是如今唯一爱着他的女人了。
他这样想着,哄她说:“薇薇,朕赐你块免死金牌,如若下次再有人害你,即使朕不信你,你也不会有事的。”
阮薇心里一喜,皇上难得这么大方,这玩意儿不比真金白银有用的多。
面上却酸涩委屈娇滴滴的说:“皇上还要不信我吗?”
“朕都信你。”
玄玮满足得抱着她,在她身上释放自己的天性,结束后,久久的搂着她,在她耳边说:“薇薇,你说皇后她一点都不在意朕吗?”
这问题猝不及防,阮薇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玄玮又说:“她当真就,那么大方?”
阮薇在心里骂死这个人了。
有病,去你丫的,矫情。在我身上干完了事儿,再想着皇后她怎么不吃醋?
在意你?怎么在意?且不说你干的那些糟粕事儿,在意你,你就没有后宫三千了?
还不是见一个睡一个的灵敏玩意儿。
她做了你的妻子,不大方又能怎么办啊?
阮薇娇滴滴的说:“皇上,你有没有想过,皇后她或许是在强颜欢笑呢?有哪个女人会愿意看到夫君宠爱别人,可她却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悦,因为她是皇后啊。”
玄玮若有所思,“她在强颜欢笑?”
说太多也不合适,显得她跟皇后的托似的,于是她说:“皇后其实跟我话也不多,只是偶尔有一回跟我提起,在东宫的日子,她还挺怀念的。”
玄玮跟着感叹:“东宫的日子,朕也怀念,毕竟年少只有一回,发妻也只有一个。”
阮薇心想,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无耻,亲昵搂抱着另一个女人,却又表现出一腔对发妻刻骨铭心的深情。
一个人真的深爱另一个女人,会流连在别人的床上?会做出那些伤害她的事?
玄玮一低头,看到阮薇炯炯目光里的爱慕,在凤仪宫受的气一点点消融。
“皇上今日怎么想起了我?”阮薇问。
玄玮张口就来:“朕每日都想着你。”
骚话谁不会说呢?
阮薇依偎在他胸膛,情意绵绵的说:“我也每日想着皇上,每个时辰都想,好怕皇上再也不来了。”
“那朕就允你,随时出入太极宫,随时来御书房,无需通报。”
玄玮欣赏着她受宠若惊的模样,把她的纤指捏在手里把玩,顺口说道:“这两年,朕宠幸你是最多的,怎么就没动静。”
阮薇勾起唇角,道:“大概是缘分没到。”
“那朕就争取在你生辰之前,给你个孩子做生辰礼。”
玄玮说完,俯身亲了下去。
-
大清早玄玮一走,阮薇刚把门关上,一道身影从梁上窜了下来。
阮薇剜他一眼,“你嫌命长了,今晚别躲在我寝宫里。”
楚霖怀顶着黑眼圈,咬牙切齿的说:“我看你跟狗皇帝上床,看你们一夜四次,我都忍了,你就对我这态度?”
“知道你不好受叫你别看,把你气出个好歹,我也很心疼的不是?”阮薇哄着他说。
楚霖怀哼了一声:“心疼我?没看出来。”
阮薇把他人拉到内室里去,避开有人推开门撞见他,把人拉到屏风后面,再道:“你别这么沉不住气啊,我跟皇帝都是逢场作戏,我心里的人是谁你还不清楚吗?”
楚霖怀语气更加寒凉:“你还说每个时辰都想着狗皇帝。”
阮薇轻佻笑道:“哪个妃子不这样讨好他,这你也当真?”
“我也不知道,你现在对我说的话是真是假。”楚霖怀眼眸里透着一股嗜血的阴霾,逼近她的脸,“我要杀了他。”
阮薇心头一颤,这个疯子留不得了,既然已经物尽其用,是该……
这想法刚刚萌芽,楚霖怀一拳砸在柱子上。
“我为了你,这种事都他娘的忍下去了!”
阮薇被他的行为吓了一跳,“小点声别让人听见……”
“你只怕被人听见,就没看到我受伤了吗!”
楚霖怀吼着,对她挥了挥血淋淋的拳头,狰目欲裂,“你有没有试过,亲眼看着爱的人跟别人上床!一夜啊,老子从来不觉得一夜这么长!”
阮薇心惊肉跳的,手在他胸口一下又一下的轻抚,讨好的说道:“你要记得,我只是想给咱们孩子找个好爹。咱们不是说好的吗?做完这件事你就回去,现在已经……”
“我不走。”
楚霖怀揪住她的头发,浑浊的气息吐在她脸上,“别想甩掉我,我要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
-
当日皇上生辰,宫里热闹的很。
皇后亲自将一位身子突发不适的王妃送出宫,宫门口自然不敢阻拦,放任通行。
出去一趟回来,立刻赶去设宴的大明宫。
除了生辰的正主皇帝,其余都到得差不多了。
众人给皇后行礼之后,依然谈笑风生,并无拘束。
皇后走到脸色不大好看的阮薇面前,朝她点了下头,再上台阶入座。
这个点头示意恰似一颗定心丸,让阮薇不安的心平定了些许。
大殿之中欢声笑语的,阮薇静坐在座位上,思绪有片刻的离神。
“阮妃妹妹?”明妃的位置离她是最近的,见她出神,搭讪道:“在想什么呢?”
阮薇转眸应道:“没呢,兴许是禁足的久了,出来不适应,有些木讷了。”
明妃稍稍侧身,靠近她一些,“你今早去皇后那儿,是坐轿子的?”
平日里阮薇没那么娇贵,也唯有今日坐了回轿子,落在别人眼里是有些意外的。
阮薇娇羞得偏了下头,有些难以启齿,“还不是皇上昨夜太过折腾,今早实在走不动路。”
明妃听言,尴尬一笑,“皇上对你的宠爱果然无人能及。你被禁足这么些天里,皇上让后妃侍寝的日子寥寥无几。”
阮薇轻笑着默认了她的话。
的确在很多人的眼里,最受宠是她阮薇无疑了,以至于她被禁足的缘由,今日被各种各样旁敲侧击的打听。她只能告诉他们,那日恰好皇上不顺心,没多大的事。
明妃又道:“阮妃妹妹,你突然被禁足的事儿可急坏我们,就怕你跟当初的颖贵妃一样,莫名其妙的被禁足,而后被打入永巷,又在永巷里暴毙……”
阮薇挑了挑眉,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明妃反而不说了,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出来了就好。”
第三十三章 红杏出墙二
阮薇对明妃的印象就是,人端庄,待人不够热情,却也不冷漠。相貌尚可,在美人如云的后宫中,也是站得住脚跟的。
定国公的孙女,母亲是丹阳长公主,父亲永康侯夏定逸,论辈分,明妃是皇上的外甥女。只是丹阳长公主是先帝的二公主,皇上排行第九,中间差了十来岁,明妃又是丹阳长公主的幼女,因而这个外甥女比皇上小不了几岁。
阮薇尽管对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不太想聊这个,可难得她主动找自己说话,总不能不理人。
“陪王伴驾,总有承受雷霆雨露的时候,这点儿风雨都承受不住,如何陪伴皇上更久呢?”
明妃端庄一笑:“那就祝阮妃妹妹容颜不老,盛宠不衰。”
分明是好话,不知怎的阮薇心里不太自在,却笑着道:“姐姐也是,容颜永驻。”
玄玮来的有些晚,他一踏进大殿,阮薇跟着大家行跪礼,在起身之后,才敢看向他。
这位今日生辰的正主脸色很不好看。
阮薇看着他从大殿中走过,迈上三步台阶,没有迈向他的那把龙椅,反而在皇后的席位面前站定。
他死死看着皇后,周身似渡了层寒霜,气场极冷,眼里是呼之欲出的暴戾。
阮薇心头一怔,不由得抓紧了面前的酒杯。
皇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她也察觉到不对劲,开口问:“皇上,怎么?”
玄玮低低笑了一声,有些自嘲的意味,随之收回视线,迈向他的龙椅。
皇后被这变故弄得心头不安,她低头沉思片刻,转眸对李嬷嬷招了下手。
李嬷嬷凑到她身边。
皇后低声道:“今日无论发生什么,闭紧你的嘴,什么都不要说。放心,我会没事的。”
李嬷嬷喉间一哽,“娘娘,您可不能什么事都认啊,这……”
“你若忠心,就听我的话。”皇后不容置喙道,“否则今后不要留在我身边了。”
李嬷嬷万般艰难之下,最终点了头。
皇后短促的往阮薇那儿看了一眼,阮薇的手在抖。
这场宴席有了这样一个开端,就全然变了味道,大家都看出了皇上心情不好,都小心翼翼得很,献生辰礼时也特别拘束。
皇上全程没有喝什么酒,甚至没动筷子,就冷着一张脸直到结束。
阮薇从未见过皇上对皇后有这样的怒气,哪怕皇后当众不给他面子,哪怕皇后涉嫌杀害皇子生母,皇上都没有动过怒。
可这一次,阮薇竟然在他脸上看到了杀意。
宴席结束时她听到皇上冷冷说了句:“皇后你随朕来。”
阮薇站起身,腿软的不行。
小桃忙扶稳她,在她耳边宽慰道:“您别急,或许是因别的事……”
阮薇摇摇头。
基本不可能是因别的事了。
-
皇后跟着玄玮进入太极宫,全程他只给了她背影,不发一言。
宫人都被勒令留在外头,李公公李嬷嬷也不例外。
到了正殿之中,玄玮停步,转过身来问她:“皇后,今日送出去了什么?”
话既然问到此处,皇后心里已经明了,这时候再死不承认,更显得心虚,她便坦然认下了。
“是个男人。”
“男人?”玄玮一步步逼近她。
她一脸坦白,毫无惧色。
“嗯,男人。”
玄玮笑了,“那你说说,这男人怎么在你宫里。”
皇后看着他的眼睛,迟迟给不出答案。
她想了整个宴席的时间,他也给了她一顿宴席的时间,可她仍然想不到有什么完美无缺的理由,能解释她把一个男人弄死了之后,偷运了出去。
不过,理由总是得找的。
“他是替我办事的,”皇后说,“我身为皇后,也有一些私事要办,身边有几个用的人很正常,只是这个人不听话,我就给他杀了。这点事不想让人知道,所以暗自运出去。”
玄玮伸手捏住她下颔,手劲逐渐增大,嗓子森寒,“替你办什么私事?”
皇后别了下脸,摆脱不了他手的控制,下颔被他捏得生疼,骨头似要被生生捏碎了一般。
她放弃挣扎,不耐烦道:“替我查我父亲的冤案。”
“所以?用你的皇后凤体,让他替你办事?”
皇后对上他骇人的目光,倔强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堂堂皇后,就到了必须出卖身体才能……”
“那具尸体上有口脂唇印,还不少,”玄玮捏着她下颔的手指因过于用力而指节分明,他额边青筋暴粗,狰目欲裂:“那口脂异常名贵,是西域进贡的,朕只赐给了妃位以上的妃嫔,还有你。”
皇后痛得难以忍受,伸手去掰他的手。
玄玮用力一甩,她重重摔在地上,凤冠掉落珠翠碎了一地,发髻松散狼狈。
“你给朕解释解释,是你把口脂给宫女用了?哪个宫女?”
皇后摔到了尾椎骨,爬不起身。
他伸手抓住她纤细的胳膊,粗暴的把她拎起来。
“朕也想给你找借口,所以在朕去宴殿之前,让人把凤仪宫的宫女通通验了身,全部,全部都尚是处子!”
她薄弱的身子在玄玮手里,脆如蝉翼,仿佛轻易就能被撕碎。
玄玮把她抵在柱子上,大手掐住了她雪白的脖颈。
这只手颤栗着,却在慢慢收紧。
他要她死啊。
她用尽力气摇头,在他眼里都是无意义的狡辩。
此时,一个女子推开门闯入了大殿。
阮薇冲进来,跪在皇上脚边,大声道:“皇上不要啊!不是皇后,是……”
在她冲进来时,玄玮手劲一松。
皇后咳嗽了两声,对阮薇吼道:“滚!滚出去!”
阮薇仍跪在那里,她既然来了,就不打算活着出去,“皇上,我……”
“玄玮,你也不想让别人看我们这种丑事吧,”皇后打断她的话,不让她有开口的机会,指着阮薇说,“让她滚!”
玄玮把皇后弄到这里来,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此事,这毕竟是极难看的事。
他对阮薇道:“薇薇,你出去。”
阮薇摇头,“我……”
皇后一巴掌打过去,“什么事都想来插一手,你不过想在皇上面前表现你的心肠,你这个贱人我也是看够了,我不会让你看到我难堪的,滚!”
这一巴掌是极重的,阮薇却知道,皇后只想让她听到那一句“我不会难堪的”,皇后是想说她不会有事,让她放心的走。
可是怎么能没有事?她又怎么能让皇后替她担这种罪名?
第三十四章 红杏出墙三
玄玮拽住皇后的手,对阮薇的口气也有些不耐烦了,“跟你没关系,你出去。”
皇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喊:“滚!”
阮薇终于出去了。
皇后松了口气,拭了下眼泪,端端正正的站在他面前,开口道:“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当年小产之后,我对你就不复从前了吗。”
玄玮冷眼看着她,咬牙道:“是在那时候,你就背叛朕了?”
皇后笑了,“你自己做了什么,你不知吗?你杀了我的孩子啊玄玮,你杀了我肚子里六个月大的孩子!”
玄玮一怔,抓着她玉臂的手不自觉的收紧。这是他想带进墓里去的秘密,纵使这个女人背叛了她,他依然不想让她知道的事。
可是她眼里这样笃定,她眼里彻骨的恨意,是已经给他定了罪判了刑。
他很快冷静下来,凉声道:“你莫不是得了臆想症。”
“你敢对着神明发誓吗,你没有毒杀过我的孩子,如若有,你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曝尸荒野!”
话落,外头一声巨响,玄玮身子颤了下。
是他庆生的焰火。
玄玮看着她的眼睛,她这双再也没有隐藏恨意的眼睛,讪讪笑出声来,“就因为这个误会,你就要这样报复朕?”
“那也不是,这只是我烦你的原因,我在临死前告诉你,是想你别不明不白的,还当我对不起你。”
皇后到了这时,已经很平静了,以至于她说出口的话,一点儿也不像气话:“找别的男人是因为,你也有别的女人啊,为什么我不可以?”
啪——
玄玮怒不可遏,大手往她脸扇去,只一耳光,她就再次摔在了地上。
“朕有后宫是为绵延子嗣!是为启元社稷!一女事二夫的那叫无耻荡妇!你是皇后啊!”
皇后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揉着腰,爬起来,手伸到头上去摸发簪。
玄玮眼睁睁的,看着她拔出发簪,凄惨讽刺的对他笑了笑,然后猛地向自己的心口刺去。
他反应很快的握住她的手腕。
皇后笑着说:“怎么,怕我脏了你的太极宫?那我死外面去好了。”
她要往外走,玄玮死死拽着她不放手,还从她手里夺过发簪,扔得老远。
皇后有点疑惑的回头看他。
玄玮沉着一张脸,咬牙切齿的说:“朕不会让你轻易死去。你生来尊贵,朕要你尝尝卑贱如泥的滋味。”
她听明白了,这是不杀她,只是要废了她,打入永巷,或者发卖出去为奴为婢。
这对于她这个生来千金之躯,曾贵为皇后的人来说,确实是莫大的折辱。
“脱。”玄玮冷冷的下令,“你身上属于皇后的东西,全部脱下来。”
她脱下了凤袍,脱下了绣着凤凰的鞋子,可她连里衣都绣着百鸟朝凤,普天之下只有皇后能用的图样。
她也没有迟疑,把里衣都脱了下来。
玄玮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骨子里那股欲望开始作祟。又想到她的身体在别人身下承欢过,他就恨不得把那个男人鞭尸,碎尸万段。
“然后呢?”她问。
她被蛮横推在地上,那具装在明黄色龙袍里的躯体压了上来。
身下是冰凉地砖。
不远处有道紧闭的殿门,可这道殿门,是随时会有人进来的。
一旦门被推开,她就只剩下跳城楼这条路。
他粗暴对待着她,很快,他察觉到她盯着那扇门在害怕什么。
玄玮笑了,“你也怕被人看?”
她面无表情道:“我怕你到时候滥杀无辜。我再怎么不清白,也是你的女人啊。”
玄玮恨透了她这一脸冷淡,狠狠掐住她的下颔,“你还有什么可端着的?你不是皇后,不是相府千金,只是个贱妇。”
是啊,她什么都不是了。
-
被折腾出一身青紫,她皮肤白,那些痕迹在身上尤为狰狞。
玄玮发泄了一场,火气也没那么大了,好心把她拖到了屏风后,再让人拿身宫女服饰进来。
于初梦穿上宫女装,把自己头发利索得打理了下,扎成宫女的发髻。
玄玮冷眼看着她,突然问道:“你对那个野男人有没有动心。”
于初梦嗤笑:“动心了,还能杀了他吗?”
“没动心,你就让他睡?”
“后宫那么多女人,你都动心了?你不也睡得很快活?”
于初梦回怼过去,青紫的唇角勾着一抹嘲笑:“玄玮你记不记得,你还是承王的时候我就跟了你,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玄玮沉着脸色没说话。
“你说你这辈子有我一人足矣,我那么信你,义无反顾的跟了你,”于初梦不知怎的,说起那时他的承诺,依然难免泪目,“你说争太子之位是局势所逼,你说有三宫六院是我对你冷淡的缘故,行,我都能理解,那你又为什么杀了我的孩子啊?”
玄玮眼底颤动了下。
“那已经是个完完整整的孩子了,你在杀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他的生身父亲啊?你又有没有想过,我这辈子都不会有亲生骨肉了?你也杀死了我心里那个,爱我敬我,同我青梅竹马的丈夫,他从此不复存在。”
她泪如雨下,哼笑道:“你当我对这人世有多少留恋吗,我连父母的面都见不到,这辈子都见不到。我跟你的女人们做姐妹,听她们如何被我的男人宠幸,听你如何疼爱她们,你当我这个皇后做得有多风光快活吗?!”
从最初的心如刀割,到最后的心如止水,她就这样走过来了。
“我早就活腻了。”于初梦是笑着的,眼里却都是绝望的光,“不如你来告诉我,这人世有什么值得我活下去的?”
玄玮抿着唇,迟迟说不出话。
她转身,向殿门走去。
在她手触到门的时候,身后那个人追了上来,握住她的手腕。
“再试试吧,”他哑着声说,“太医的意思不是你一定生不了,还是有希望的。我们……再试试吧。”
于初梦一愣,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他低着头,嗓子嘶哑,“你别走到绝路上去,朕没想逼死你。还有你的父母,除夕可以把他们接来皇城,让你见见。”
于初梦瞪大眼睛。
玄玮无力道:“只要你活着,朕可以跟你保证,你双亲不会有事。”
第三十五章 红杏出墙四
话已至此,她也不可能傻到继续强硬的跟他对着干。
憋了半天,憋出了句:“好的。”
玄玮虽然说了那样的话,脸色仍不太好看,看向她的眼睛里也没有昔日的温情了。
“把你的凤袍穿回去,朕不想生辰这种日子跟废后联系在一起,缓几日再说。”
于初梦很听话的过去换衣服。
她顺便问一下:“今日这么忙,还有空派人追踪我的马车?”
“朕没那个闲心。后宫之中,多的是想要你这位置的。”
这话的暗示意味很浓,于初梦穿好凤袍,整理袖口的手一顿。
“谁?”
玄玮并不打算告诉她,嘲弄的笑了笑,道:“今晚不是安排了明妃,去把人叫来。”
她又是一愣,“你知道?”
玄玮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
“滚。”
于初梦手忙脚乱的把凤冠往头上胡乱一套,发髻不对没套上,又发现这玩意儿破损的不像话了,干脆随手一扔。
她巴不得赶紧走,这太极宫她本就不爱来。
人走了,玄玮的目光凝滞在凤冠上,半晌后,他蹲下身把它捡起来。
他这一生怕过很多事。小时候怕被欺负,后来怕死在战场上,再是怕初梦嫁给别人。
又怕丞相功高盖主,还怕亲生骨肉成为自己的障碍。再然后,这几年的时间里,他怕极了初梦知道真相。
只是这么久了,他才知道,这个噩梦早就实现了。
他用绣着龙纹的袖口擦了擦凤冠上的灰尘。
可是上头滚落的珠翠,断裂的金枝,恰如他们的夫妻情分,早已支离破碎,不堪回首。
他蹲在那里如同石雕,又在某一刻恍然回神,他站起来,把这只凤冠重重砸在地上,不去理会。
-
于初梦披头散发的走出去。
阮薇在那里等着,一脸惨白,三魂没了七魄的样儿,可怜得要命。
于初梦走到她面前,挤了下眼睛,“走吧。”
还不忘吩咐李嬷嬷,“去把明妃叫来,皇上召她侍寝。”
阮薇跟在她身后,直到太极宫外的宫道小路上。
这条道狭窄,两边是宽厚比人高的花丛,断没有外人会瞧见她们听见她们说话,阮薇才开口:“他打你了。”
“我也打了你,”于初梦这才觉得脸有些疼,嘴角也疼,她转眸去看阮薇,有些惭愧的问,“疼吗?”
阮薇摇了摇头。
于初梦道:“你傻吗,这事换你去担,你就没命了。皇上对我有愧,无论如何会留我命在,最多丢个皇后之位,那东西,我也不在意的。”
阮薇实在觉得她在逞强。
冲进去是因为,听到了她挣扎透不过气来的声音,当时皇上一气之下,真有可能掐死她。
但是在她咳嗽的时候,阮薇又看到了皇上盛怒之下那一瞬的紧张,像是怕她真的一口气缓不过来人没了。
在那一刻阮薇也明白,如果出事的自己,一定会没命,在皇帝那里,只有皇后是例外。
“不管什么事,只要能交给我的,你都不要出面。”于初梦很郑重的告知她,“放心吧,他不会杀了我,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阮薇这一天太过慌乱。弄死楚霖怀之后,她不敢继续把人藏在寝宫里,时间久了尸体会发臭,这个事任谁都无法解决。
而皇后也认为生辰这一日宫里热闹,是进进出出最合理最能掩人耳目的时候,才趁乱把尸体送了出去。
百密一疏,都不知是哪里出了错,皇上这么快就来问责了。
阮薇心里堵得厉害。直到现在,皇后明明满身窘迫了,还让自己安心。
她从来认为自己是个自私唯利是图的人,在启元皇宫她不会有任何软肋,这凡尘俗世,不过是人不犯我相安无事,人若犯我提刀诛之。
又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妹,为什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可是阮薇在这时候觉得,为了值得的人,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也可以豁出去,哪怕刀山油锅。
“你别哭啊,”于初梦捏起袖子擦了擦她的脸,对她绽开俏皮的笑容,“这不都过去了吗?什么事儿也没有啊。”
于初梦的脸受着伤,笑起来仍特别明媚,眼眸里都是闪烁的星星。
阮薇点点头,“嗯,没事了。”
于初梦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她勾了勾手。
“跟我来。”
阮薇跟着她,穿过一片盖过头顶的花丛,视野豁然开朗之时,她们来到了一块位于花丛和高墙之间的荒地。
月光之下,这块荒地杂草丛生,实在与这奢华的皇宫格格不入。
于初梦拉着她,坐在了同一块石头上。
“小时候,我跟着父亲进宫,在御花园里乱跑,不知怎的找到了这里。”
“那时,玄玮就坐在这块石头上,孤零零的在这里发呆。”
“他看见我,就像禁地被人闯入了似的,脸一板,特别的不高兴。”
“我那时候也很欠,看出来他不高兴,我就偏要反其道而行,去靠近他,跟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还把我手里的糖强行塞给他吃。”
“他脸越臭,我就越开心,更加过分的逗他。”
“所以他开始是烦我的。”
“后来我进宫就往这里跑,连续几次都没看到他,第四次钻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抱着膝盖坐在这里,把头埋在怀里,他这个人哭是不会发出声音的。”
“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还让我滚蛋。”
“我就不依不饶的烦着他,他出去的时候我还跟着他。然后我看到了,锦王身边的太监欺负他。”
“不受宠的皇子,好歹也是主子,却连几个太监都敢欺负他,把他推来攘去的。”
“于是我很生气,站在他面前,把那几个太监怒斥了一番,还要拉着他们去见太后。”
说到这儿,于初梦顿了顿,道:“当时的太后,是我母亲的姑母,也就是我的姑奶奶,她比较疼我,我去告状,她肯定会放在心上的。”
“然后他们就求饶,我让他们跪着跟玄玮保证,不会再惹他。”
“那次玄玮终于开口问我,你是不是于相的女儿,你叫什么。”
“之后每一次,我都能在这里见到他,他跟我说的话越来越多,甚至还亲手做了竹蜻蜓送给我。”
第三十六章 过往荒芜
玄玮不是个热忱的性子,身边处得好的同龄人不多,不像于初梦,跟她玩的姑娘少年很多。
她总会在人多的场合顾及玄玮一点,因为玄玮的孤僻总让她觉得,她不陪这个人玩,就没人陪他玩了,很可怜的。
也大概因为玄玮跟她在一块儿笑容会多一点,她就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立志要让这个男孩开朗起来。
她让他融入自己的生活,参与自己的快乐,到后来,玄玮面对别人也没那么冷冰冰的了,会主动跟人打交道了。
可是有一回她骑在别的男孩肩上去摘果子,玄玮看见了,就在那沉着脸看,等到她摘好果子从人家肩膀上爬下来,玄玮冲上去把人揍了一顿,往死里揍的。
她拉不开人,生了好大的气,最后对玄玮大吼:“你打人!我不跟你玩了!”
玄玮这才罢手,却还不认错。
她很多天都不理这个人,玄玮就坚持不懈的找她,到后来低着头跟她保证,再也不会打她的朋友了,只有那么一次。
她当时很烦,就说:“你为什么非要跟我玩啊,你去找别人行不行!”
玄玮在她面前不知所措的红了眼睛。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毕竟他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之后,玄玮再没有离开她的生活。
十三岁时,大家打趣喊她九皇妃,玄玮红了耳朵,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她才有点明白玄玮的心思了。
那时候她也还不大,很迷茫,只知道不排斥玄玮,别的她不懂怎么回应,也不敢回应。
“父亲义正严辞地告诉我,我会嫁给别人,那个人不会是玄玮,我答应父亲,婚嫁任由他安排。”
尽管玄玮当时是皇子,可先皇膝下的子嗣太多了,这样一个皇子在丞相面前,显然是不起眼的。
官至于相这样的地步,都想让自家女儿做皇后的,哪怕要嫁别的皇子,也不该是空有皇子之位,后面什么背景都没有的玄玮。
“他十四岁那年,上了战场,我托人给他送了封信。十五岁他立了战功回来,那封信他还完好无损的带在身上。”
“到我十五岁时,父亲要把我许配给当时最风光的瑾王。”
“玄玮知道了这个消息,深夜翻墙进了我院子里,闯我的闺房,求我不要嫁给别人。”
“他说,他喜欢了我很久很久,每一年生辰的心愿,都是和初梦岁岁年年。”
于初梦说到这里,讪笑道,“他说这辈子就只要我一人,妾室通房外室他都不会有,今生今世绝不会辜负我,会把我放在心里,捧在手上,比我爹娘更疼我。”
阮薇张了张嘴,还是没有插什么话。渣人的承诺真是张口就来,而这样的承诺对于当时不经世事的小姑娘而言,是最动听的情话了。
或许他当初是真那么想的,可时至今日想起他的辜负,不知是否有一刻愧疚?
“我父亲看不上玄玮,不答应我们,把我罚跪在祠堂,说我答应嫁给瑾王了,再出去。”
“玄玮溜进祠堂里来找我,他哭着对我说,如果家里实在不同意,就算了,他孤寡一生,也不会有别的女人。而我为了能嫁给他……在祠堂里,我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把自己的清白给了他。”
于初梦像是在说一个笑话,自嘲的意味很浓,“那是我父亲唯一一次打我,打了我一个耳光,玄玮挡在我面前,求我父亲相信他一回,相信他会给我圆满尊贵的一生。”
“然后,太后姑奶奶下了懿旨,我嫁给了玄玮。”
“玄玮没有个高地位的母亲,我们于家成了他的后盾,他自己也争气,慢慢的出头了,终于入了先皇的眼。”
“他还对我说,即使做了太子,做了皇帝,我依然是他唯一的珍宝。我信他的话,毕竟在东宫时,他连个良妾都没有。”
“后来,他登基了,我有了身孕……”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阮薇握住她冰凉的手,关键时候嘴笨的要命,不知说什么才能安抚她。
于初梦回握住她,缓了缓呼吸,继续道:“后来的事,我同你说过。”
劝慰的话都听过,大道理也都懂。
“你不知道这些年,与他的每一次相处,都让我恶心。今日同他都说出来了,我这心里舒坦了许多。我早就想跟他撕破脸皮,不想再装下去了。”
说到这里,于初梦有些如释重负。
她歪着头,笑了笑:“所以薇薇,我很好,这么多年,我都没像今天这么痛快过。”
阮薇注意到她的手腕,那双手泛着失血的惨白,腕处的淤青发紫。阮薇撩起她的衣袖,她纤细的玉臂上,是一道道惨烈的痕迹。
于初梦感觉到她的手在抖,呼吸也在抖,故作轻松的笑笑,“我的皮肤就这样,碰一下就会跟被毒打了似的,没什么。”
阮薇抬起她的手腕,放在唇边轻轻的吹。听人说过,这样吹伤口就不疼了。
她低声说:“昨夜皇上允了我一块免死金牌,我也能保住自己的命。”
于初梦很果断的把她的念头掐死在摇篮里,不容置喙道:“省着用吧,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了。”
阮薇深吸一口气,眼里无比干涩,“我欠你的还不清了。”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寂。
于初梦突然想起什么,问她:“你对他动心了吗?”
阮薇很严谨,“哪个?”
于初梦道:“那两个,你有没有对谁动心过?”
阮薇顿了顿,苦笑了一下:“那个人叫楚霖怀,在垌楼的时候,他在一群世家子弟间是挺出众的,他身手好,医术精湛,我见过他锄强扶弱,也见过他救死扶伤。于是在一些追求者中,我选了他做我的未婚夫婿。”
“选他,只因为觉得他配得上我,可是在定下婚约之后,他对我就开始死缠烂打,言语上也不太尊重我了。我提醒过他,大婚之前要有分寸,可他却没有改变,甚至在大庭广众对我动手动脚,这让我感到厌烦。”
第三十七章 那会是谁?
垌楼的民风跟启元有些不同。垌楼的女子可以抛头露面,男子可以去追求女子,女子也能选择心仪的男子。
但有一点到哪儿都一样,没有大婚之前,男女之间必须止乎于礼。
大概是婚约的存在,让楚霖怀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错误的认知。他会当着别人的面就要搂抱她,四下无人时甚至强吻。
先前楚霖怀的我行我素,在阮薇看来是男人的洒脱,可后来他的不知分寸,落在她眼里就是个令人作呕的莽夫。
“我提出解除婚约,他说要跟我同归于尽,于是我把婚期一拖再拖。后来我主动来了启元,也有那么一点原因,是为了摆脱楚霖怀。”
于初梦很能理解她当时的处境,这个男人突然出现在宫里,对她而言就是噩梦以另一种更惊险的方式重演,这个男人只有死了,才会让噩梦终止。
如今总算是摆脱了。
于初梦替她松了口气,继续问:“玄玮呢,你对他动过心吗?”
阮薇扯了下嘴角,不屑道:“对他动心?凭他女人无数,还是凭他蹩脚的技术?”
于初梦噗哧笑出声,笑着笑着,眼角挤出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滑过她的脸颊淌到嘴角。
阮薇赶紧侧身抱住她,手轻轻拍在她后背上,轻声哄着她说:“你那么好……是他不配,他是最不配的那一个。”
初入后宫时,阮薇有察觉到淑妃对皇后的依赖,也察觉到皇帝对皇后的例外。她想过啊,皇后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在他们那里都是特殊的。
她也不解,皇后这样和善的人为什么偏偏对皇帝那么不耐烦,她曾经还想过这是不是皇帝特殊的喜好。
后来,阮薇越来越觉得皇后辛苦。尊荣加身,凤冠沉重,世人只有艳羡,又有几人明白她承受的,失去的……
于初梦靠在她肩膀上,点点头:“如果能回到当初,只想跟他不复相识,我们所有的错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阮薇顺着她的话畅想道:“如果不跟他相识,那你应该嫁给瑾王,登基的也很有可能是瑾王,你仍是皇后。我仍然会入启元皇宫,还是可以认识你。就怕瑾王娶了你之后不务正业,一心只有娇妻,放弃太子之位?那么你就是瑾王妃,照常理我们还是能相见,就是不能这么熟悉了。可是……如果那样你能过得好……我宁愿你过得好。”
这大概就是世事两难全。
于初梦被她一本正经的分析逗笑了,“你怕换个开始,不能再跟我做姐妹?”
阮薇安抚她背的手一顿,缓缓后,点了下头,微不可闻的说:“我怕。”
“好了,不说那些不高兴的了。”于初梦离开她的怀抱,打趣她道:“你够火辣的,怎么把人身上亲的到处都是口脂,留下这样的把柄,我就百口难辩了。”
阮薇一愣,先是反应不过来她说了什么,而后猛地瞪直了双眼。
“我没有,我提心吊胆的日日怕他给人发现了,怎么会去给人身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于初梦也是一怔。
“不是你……那会是谁?”
-
玄玮是在几日后下旨的。
皇后被收凤印宝册的事,在后宫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没了皇后凤印和立后宝册,又算什么皇后?这岂不是要废后的意思?
御花园里,阮妃偶遇了余贵人和方嫔,被她两拉去凉亭里闲聊。
“只有淑妃是被废得明明白白,这颖贵妃究竟犯了什么事儿咱们到底是猜不出,连个信儿没有。皇后干了啥啊,皇上也是半句不透露。”说话的是方嫔。
余贵人说:“这会儿皇后遭殃了,淑妃给皇后下毒的事,是不是就不算事儿了,不会被放出来吧?”
阮薇淡淡道:“我被禁足那会儿,也有不少人觉得我遭殃了吧?”
余贵人尴尬赔笑道:“阮妃娘娘如何能一样呢,皇上跟阮妃娘娘是打情骂俏着玩儿,算不得真的。对皇后那是动了真格儿。”
阮薇怼道:“再怎么,皇上没有明言废黜,咱们还得称一声皇后不是?”
余贵人被她的语气吓得身子一僵。
阮薇没心情再多说,自个儿下了凉亭。
亭上那两人待她走远之后,面面相觑得出一个结论。
“阮妃来月事了?”
“这什么脾气?”
-
明妃自皇上生辰宴之后便得了宠,五日里皇上召了她两回侍寝。
就连今日十五,本该属于皇后的日子,皇上也要去明妃的宫里用晚膳,一大早就应允明妃了。
阮薇收拾了下自己,带上亲手煮的莲子汤往太极宫去。
皇上允过她随时出入太极宫,可是皇上忘了交代宫人,以至于她仍然站在外头等着,直到李公公亲自出来迎接她。
“阮妃娘娘,您进去伺候可要小心着点,皇上这几日有些……”
李公公不便多说,阮薇很感激的跟他道谢。
玄玮的样子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些,看到阮薇,唇边扯起一抹笑意,“薇薇,过来。”
阮薇坐到他腿上,被他搂在怀里。
玄玮放下墨笔,让她横坐在腿上,把她圈搂在怀里,玩她精心涂过蔻丹的手指甲。
“皇后被收了金印,有没有闹?”
阮薇被他身上的酒味熏了一脸,心里是真无语。
皇后这样端庄的人,怎会为这点事儿闹难堪?阮薇觉得,皇后哪怕上断头台,都会是优雅从容不迫的。难道皇后的性子,皇帝不应该更清楚吗,再说了,凤仪宫的线人不够使,还要问到她头上来?
阮薇靠着他胸膛,软软糯糯的说:“妾身不知道。”
她的声音够挠人的,某只不老实的手已经伸进她衣摆里,在她耳边问:“皇后带你去那里,同你说了什么?”
阮薇很快反应过来,那里,指的是花丛后的那一小块荒地。
见她没有立刻回话,玄玮滚烫的气息游到她颈边,声音低醇,追问道:“嗯?”
阮薇半真半假的回答:“皇后说,那是她初遇皇上的地方。很多时候她痛苦了,想不开了,都会去那里,想起跟皇上的从前,就一切都舍不得了。”
玄玮的呼吸顿住,“她这么说的。”
第三十八章 她不配么
玄玮继续问:“她为什么带你去那里?”
他肯定发现不对劲,皇后在殿里打了她,骂她贱人又叫她滚,转眼就拉去了那个地方,说了挺久的话,又跟很亲厚似的,怎么看都觉得互相矛盾。
阮薇柔若无骨的抱住他,绵绵道:
“皇后那天就是怕我卷入这件事来,所以用很偏激的方式赶我走。皇后出来便跟我解释了,她说她跟皇上只是夫妻间的争吵,很快便没事的,然后带我去了那里,跟我讲了许多她跟皇上过去的甜蜜。”
“过去的甜蜜?”玄玮神色有些恍惚。
“多年青梅竹马的陪伴,皇上的执意求娶,皇后的毅然相嫁,原来皇上和皇后有过那么多的曾经。”
阮薇说完,抬眸看他,他眼底涌出无数复杂的神绪。
玄玮陷入回忆,嗓音黯哑道:“她曾经跟你一样,会同朕撒娇,会主动亲朕,会在朕心情烦闷的时候,逗朕开心。她像是,永远没有烦恼一般,还能把快乐感染给朕。”
她其实是这世上第一个对他那么好的人。他生母身份低微不配养他,他被养在德妃嗣下,生母从来不敢探望他。
德妃有了自己的十一皇子之后,便早早将他弃如敝履,为了逗十一皇子,德妃会让他扮狗让人骑,会让他学狗吃地上的食物。
没有人在意他过得如何。宫人们是趋炎附势的,都跟着欺负他。他受了委屈没人说,只能躲起来一个人哭。
第一个在他哭的时候抱住他的人是初梦。那天很丢脸,他想让这个女孩滚蛋的,不要看他这么狼狈的样子,可她跟牛皮糖似的黏着他,抱住他的脑袋,用她风铃一样好听的声音,不厌其烦的哄他。
第一个为她出头的人是初梦,她小小的身躯站在她面前,为他呵斥宫人,她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以后我来保护你。
第一个在很多人面前牵着他手,把他拉进孩子堆里一起玩的人是初梦,她教会他玩,教会他笑,让他领略到这世间还可以这样美好。
这是照进他深渊里的太阳,让他荒芜的旱地发芽开花。
当初梦第一次不理他的时候,他怕极了,怕他的太阳没有了,他死缠烂打的找她,卑微的求她,只要她还允许他呆在身边。
得知她要嫁给别人的时候,他天都塌了。面对迷茫的初梦,他给了很多很多的承诺,提了很多瑾王绝不可能为她做到的事,他的优势就在于他的心,他只有许了唯一,她才能心动。
她在于家祠堂里把自己给他的时候,他觉得老天待他其实也不薄,赐给他这样的珍宝,于是他一遍遍的在她耳边说:这辈子我绝不辜负你,绝不。
这世上哪里还有别的女人,值得让他对不起初梦?
可他那得来不易的太阳,却变成一座冰山,永远只把最冷的一面给他,怎么都融化不了。
到了如今,她把热情的那一面给了别人,还亲了别人满身口脂。
玄玮最恼的是,在那方面,她已经多久没有给回应了,每次一动不动,想亲吻她连嘴都不肯张开,却这样去亲别人。
想到这里,他冷笑:“皇后心都不在了,还有脸怀念过往。”
阮薇指尖撩拨他衣襟,轻声道:“我瞧着,皇后是舍不得皇上的,不然也不会总去和皇上初遇的地方。”
于初梦以为那个地方是他们初遇的地方,其实不是的,从前他早就注意到丞相的女儿,她那么耀眼,他早就见过她了。只是他太黯淡了,才会让她觉得没有见过他。
玄玮微不可闻的哼了声,继而温柔得看向她,大手揉捏着她不堪一握的腰,在她娇羞的抱住他之后,贴着她的脸,低醇问:“就在这里,嗯?”
阮薇下意识的望了眼正对着的殿门,身子僵了一下,揪住了他衣襟,对他做了前所未有的反抗。
“皇上,不要……”
这扇门是随时会有人推开进来的,没有任何遮挡,他就要在这里?
这个皇帝莫不是被绿之后,心理开始变态了,有了那个什么绿自己的癖好了?看他身上酒味这么浓,多少是有些冲动在身上的。
阮薇可怜兮兮眼巴巴得看着他,想他心软一点做个人。
玄玮刮了下她的鼻梁,笑着说:“吓唬你的,朕舍不得这么对你。”
阮薇砰砰乱跳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幸好人没彻底疯掉,不过拿这种事吓唬人,也够恶心的。
他抱着她,悠悠道:“朕那日就这么对皇后的,她当时怕极了,怕得整张脸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拼命要往朕怀里躲。朕不给她挡,把她手臂扣在身后,让她跪着面对那扇门。”
阮薇心跳停了下,浑身滚烫的血液逆流涌入脑袋,顿时头昏脑热。
你去死吧,你去死吧。她心里有个声音这么叫嚣着。
怪不得皇后手臂上都是淤青,都是挣扎出来的,当时她承受的,该是多大的绝望恐惧。
他凉薄道:“朕就是要折辱她,打碎她的傲骨,可她怕成那样了,还不肯跟朕求饶一句。薇薇,你说,朕要怎么才能治好她的臭脾气?她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倔。”什么时候才能变回从前的样子啊。
没等到她开口说话,玄玮握住她的手,温声问:“怎么手这么冷?”
阮薇娇羞得窝在他怀里,“皇上真坏,吓到我了。”
“朕什么时候这样对过你?”玄玮指尖挑起她下巴,在她鲜艳的唇上亲了一下,“你不必怕朕,你跟皇后不一样,她不配朕对她好。”
阮薇眼中空洞了片刻。
皇后不配么?只有从前那个一心一意对你好的于初梦才配是么?
你又哪里配得上她?你个死王八蛋臭人渣,当年先帝就该把你射墙上。
玄玮抱起她,向内室走去。
阮薇搂着他脖颈,酸溜溜的说:“皇上这些天,就只宠过明妃。”
“所以你找上来了,”玄玮满眼都是笑意,“那朕今日就好好宠你。”
直到日落时分,李公公来提醒皇上,今日应允过去明妃那儿用晚膳的事。
阮薇勾着他的脖子,就是不肯放手。
第三十九章 稀客登门
玄玮拒绝不了女人撒娇,就让李公公去回了明妃,今日不过去了。
“小妖精,你给朕灌迷魂药了吧。”
玄玮笑着去挠她痒痒,又陷入一场缠绵之中。
深夜里,阮薇突然被他缠在腰上的手臂给勒醒过来。
他大概是做了噩梦,用双臂紧紧禁锢着她,呼吸粗重,随着一声溢出口的“初初”,他惊醒过来,满目混沌的看向怀里的女人。
阮薇睁着大眼睛看着他,“皇上?”
玄玮还在喘着粗气,看清怀里的女人后眸光黯淡了下,缓缓后,干巴巴的问:“今日是不是十五?”
“是十五,”阮薇回答之后,又纠正道,“不对,是十六了,已经过了子时。”
“怎么没人提醒朕。”他的声音里有了怒气。
阮薇被他这一凶,双眸就变得水润,不知所措道:“我也是才想起来……皇上原本不是要去明妃那里吗,我就也以为是寻常日子……”
狗东西,这会儿想起十五了,明妃也是贱得很,明知道十五什么日子,还敢缠着皇上去她那里。
玄玮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哦,无碍,皇后那里不必去。”
阮薇想着他这是什么意思,梦里还喊皇后的名字,现在又不必去了,变化可真快。
玄玮换了个姿势搂抱她,平和询问,“薇薇,你觉得,谁更适合做皇后?”
阮薇双眸一缩,倚靠着他,慎重道:“皇上,妾身认为,皇后德高望重,与皇上相濡以沫多年,是皇上的发妻,没有人比她更配与皇上并肩而立。”
玄玮喃喃:“没有人比她更配?”
“妾身是这样想的。”
不止她,朝臣大概也都是这么想的。
废后是失德之举,是顶天的大事,皇帝不说出个所以然来,绝对会有大臣反对。
阮薇知道,替皇后说话很可能会惹皇上雷霆大怒,可她绝不能顺着他意,这时候任何一个人鼓动一句,都会推进废后的流程。
玄玮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从怀里不轻不重的推开了,背过身去。
好一会儿他都没出声,没多久,他发出轻微均匀的鼾声。
阮薇再无睡意,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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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生辰当日,明妃在去宴殿之前,一直留在翠微宫中妆扮,换了几个时辰的头饰和衣裳。”
听了宫人回禀的这话,阮薇才想到,当时明妃准备着当夜侍寝,一心打扮自己,正常情况下,是没有闲心去顾及皇后出宫去做了什么的。
可楚霖怀尸体上的口脂,皇上只赐给了妃位以上的人。如今妃位以上的,只有明妃和她,以及皇后。
又是谁有这样的本事,利用这个口脂嫁祸于人?
阮薇陷在沉思中,小桃来禀报:“明妃娘娘过来了。”
明妃是个体面的人,难得过来便带了不少礼。
她这样客客气气阮薇也不好怠慢,赶紧让婢女奉上最好的茶,礼遇周全的招待着。
明妃也不多弯弯绕绕,很快切入主题。
“昨日皇上本是要来我翠薇宫的,话都派人来传过了,阮妃妹妹大概不知。”
她是笑着说的,阮薇自然也不会跟她硬怼,故作惊讶道:“是这样吗?我还真不知道。”
明妃很大方抿了口茶,开玩笑的口吻道:“我们这无冤无仇的,昔日也处得不错,如今有了这码事,后宫那些姐妹们都议论咱们不合呢。”
“她们还议论你害了皇后呢,何必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阮薇淡笑着说。
明妃瞪直了眼:“什么?”
阮薇端茶慢慢抿了一口,没有及时回她。
明妃怒道:“谁在背后嚼这种舌根子,这种话怎么能乱说呢?!”
“是啊,怎么能乱说呢。”阮薇附和着。
明妃坐不住了,一拍桌子,恼道:“你觉得,我可能害了皇后吗?”
“怎么会呢?妹妹自然是不信那些话的。”
明妃在那儿气得胸膛此起彼伏的,“是哪几个嚼舌根,看我不拔了她们的舌头。”
“姐姐消消气,人言就是如此,咱们管不到别人说什么的。”
阮薇安抚了她一会儿,话锋一转,道,“姐姐,你口脂颜色不错呀,挺衬姐姐你肤色的,真好看。”
女人就是有再大的不痛快,被这么一夸,心情总能好转许多。
明妃杏唇一勾,道:“我宫里有个婢女手巧,她给调出来的。”
“也是姐姐肤白长得好看,不然这口脂给别人用了也是白瞎,只有姐姐配得上。”
阮薇专捡好听的夸,眼见着明妃暗喜得眉毛都挑起来了,顺势问道,“好像没见姐姐用过那个桃粉色的口脂,是姐姐不喜欢吗?”
“桃粉色的?”明妃眼帘微微一沉,似的是在思索阮薇说的是哪个。
“西域的那个,皇上只赏了我们几个人。”
明妃想起来,说:“那个呀,那个不适合我,齐嫔喜欢,我就送给她了。”
齐嫔。
阮薇迅速的想起了她,刑部侍郎齐远征之女,齐玥。
明妃见她脸色一变,敏锐道:“妹妹不喜欢齐嫔?”
阮薇笑着说:“只是觉得姐姐真大方,那是皇上赏的,异常名贵,姐姐就这样送人了。”
“我一向手松,不合适的东西留着也没用,还不如送人赚个人情,”明妃十分亲昵握住她的手,“妹妹你若是喜欢什么,姐姐有的都能送给你。”
阮薇仍在想着口脂的事儿,“齐嫔那边收了姐姐你的口脂,却也没见她用过。”
明妃还当她稀罕那东西,“我没注意过呢。妹妹你喜欢那个?只是她用还是不用,我都没有要回来的道理。妹妹若是喜欢得紧,不如你去找齐嫔要,她也是个好说话的。”
“那也不是,随意聊聊而已。”
阮薇没再问口脂的事儿,满脑子想着皇上生辰那日齐嫔在干什么,只是那天她过于紧张,也没有去留心旁人,这会儿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心不在焉,对于明妃说的话有一句没一句的应付着。
明妃察觉到她的敷衍,这有些聊不下去了,便不打算久留。
出于礼貌,阮薇送了明妃一段路。
分别时,明妃对她说:“阮妃妹妹,如今皇后大势已去,你不该再同她走得近了。”
第四十章 白日做梦
言词像是在为阮薇设想考虑,可明妃眼底里都是试探的神色,话语之间,是要阮薇选一个立场。
阮薇皮笑肉不笑道:“不劳姐姐费心。”
明妃听出了她的态度,眉头一敛,语气有些强硬了,“妹妹,你执迷不悟没什么好处。”
这口气,阮薇就感觉不大舒服了。
什么叫执迷不悟,她执迷不悟那又如何?明妃这是迫不及待的拉帮结派,对皇后落井下石,巴不得皇后众叛亲离,孤立无援才好。
或许是,在明妃看来,皇后一废,她就是位份最高的那个。阮薇虽同在妃位,却可以不被当回事,皇上断不会封外邦女子为后。那她明妃,就是最可能登上后位的。
真是太阳地里望星星,白日做梦。
“无论如何,她在后位一日,我们都该记着尊卑守着规矩不是?”阮薇轻勾唇角,道,“像昨日那种日子,不劳姐姐惦记,即便皇上不去皇后那儿,也不会轮到姐姐你的。”
“你!”明妃总算看明白了她的态度,瞪着眼睛道:“昨日你果然是故意的,方才还不承认。”
“承认什么?承认皇上昨日应该去宠幸你?”
阮薇眼尾轻挑,淡淡道:“我只知道,初一十五都是皇后的日子。平日里想怎么争宠没人来妨碍你,可你不该妄图踩到皇后头上去。你敢动这个心思,我就会让你难堪。”
从出手截胡明妃的事儿开始,阮薇就没想同她保持友善的关系,这明妃也是对她心存忌惮的,才不敢明言,只会旁敲侧击的试探。
明妃要演,阮薇可以陪她演,但明妃眼下唆使她远离皇后,也会同样去唆使别人,这是阮薇不能忍的。
阮薇走近她一步,逼视着她,道:“皇上真想废后,早废了,只是收了凤印宝册,皇长子仍在皇后膝下,太医每日都在往凤仪宫送调养身子的药,这说明什么?说明某些人,永远也别妄想染指配不上的东西。”
她相貌是妩媚明艳的那种,可眼神冷起来,会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威慑力。
明妃气势上弱了下来,眸光颤动了一下,理直气壮道:“皇上处置徐颖和江妙蓉的时候,也是先禁足,过了些时日才打入永巷的。”
“皇后没被禁足,”阮薇好心提醒她,“奉劝你一句,你跟皇上相处得少,一无所知,千万别过于自以为是。”
或许是皇上童年的缘故,他最怕孤独,所以动怒时最喜欢罚人禁足。徐颖,江妙蓉,包括阮薇自己都被禁足过。
可偏偏皇后没有。
皇上是考虑过废后,但无论如何,都会将于初梦留在身边的,不会苛待了她。
更何况废后这件事,皇上并没有下定决心。
跟皇上相处不多的明妃,以及大多数的宫嫔,都以为阮妃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也只有寥寥无几的人知道,皇上宠过的不在少数,可唯一舍不得放不下的,只有皇后一人。
话说到了这份上,明妃气呼呼道:“你真是皇后的一条好狗!懒得跟你多费口舌,滚开!”
她好好说,阮薇肯定会让路,既然被骂成是狗,阮薇干脆就站在她面前,仗着比她高一点儿,云淡风轻的睨视着她。
僵持了一会儿后,明妃哼了声,绕过她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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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妃一走,阮薇去了一趟凤仪宫。
于初梦正抱着小玄景晒太阳,阮薇笑着过去,小玄景就张开小小的手臂要她抱。
阮薇正想接过手,于初梦把孩子给了奶娘,看了眼阮薇的肚子,提醒她道:“你不方便抱孩子,给忘了?”
“忘了有这回事了,”阮薇收回手,遗憾道,“小皇子这么可爱,我却不能抱。”
“打算什么时候让宫里知道这喜事?”
“晚点。”
阮薇是想再过一个月,再让太医把脉的。
因怀孕一个月和两个月的脉搏差得有些明显,但两个月和三个月的脉相差别就不大,她再谎报个最后的月事日子,太医就能顺其自然的把她怀孕月份,从三个月记录成两个月。
于初梦知道她做事总有缘由,没有多问,便领着她去了凤仪宫的凉亭上。
宫人们和李嬷嬷都在亭下候着,她们说话声音轻,没有旁人听得到。
“齐嫔跟你有没有过节?”阮薇已经好一阵没管皇后叫娘娘了。那个称呼显得太疏离,她不喜欢,皇后也不喜欢。
至于齐嫔,齐嫔无宠地位也不高,没有肖想皇后之位的条件,陷害皇后的事若真是她做的,要么出于私仇,要么是被人利用,再或者,单方面的嫉恨也有可能。
“齐玥?”于初梦愣了一下,道,“除了玄玮,我跟谁都没过节。”
阮薇道:“那个口脂,明妃送给了齐嫔,说是一早就送了,却从未见齐嫔用过。”
于初梦这才去想齐嫔这个人,究竟有什么异常之处。
想来想去,没什么奇怪的地方,更没哪里跟她产生过什么摩擦。
“齐嫔给我的印象还可以,不怎么爱出风头的姑娘。”于初梦又道,“你有没有问过李公公,那天谁出入过太极宫?究竟是谁向皇上告的状,李公公准知道。”
“李公公会透露?”
阮薇觉得,李公公是最忠心于皇上的人了,有些事但凡皇上没有透露的意思,李公公是绝不会说的。
于初梦道:“试试呗。当初江妙蓉在玄玮面前挑话,就是李公公告诉我的。”
她坐在亭边,捏了点鱼食往塘里洒,鲤鱼群涌来,争着抢食,原本安静的塘面登时变得热闹。
阮薇看着她兴致勃勃赏鱼的侧颜,脸上的痕迹早已消退,此刻只有岁月静好坦然自若,丝毫没有被收金印的事儿和外头的流言影响。
反而太极宫中那位日日美人在怀的九五之尊,却是满身酒味,把自己折腾得憔悴消瘦,噩梦缠身。
阮薇绷紧多日的心弦,看到她如今若无其事的模样,也自在了些,有些话,她也该说:
“皇上没有让你禁足,会不会想着你主动去太极宫低个头呢?皇上他其实,做梦都在喊你的名字。”
于初梦若有所思,“先把口脂的事弄清楚吧。”
第四十一章 从未用过
阮薇去太极宫,听到里头摔东西的声音。
李公公和宫人们在门外战战兢兢的候着,都不敢进去。
“这是?”阮薇问。
李公公见阮薇过来,引她到一边,道:“皇上发脾气呢,您这时候还是别进去了,等皇上泄了火便好了。”
阮薇惊讶道:“皇上这是怎么了?”
李公公叹了口气,“太医说,皇后今日没喝调理身子的药,皇上就摔起东西了,奴才也被赶了出来。阮妃娘娘,您跟皇后走得近,劝劝她,来给皇上服个软吧,好歹,药还是得好好喝,皇上他对娘娘还是有指望的。”
阮薇对皇上这个发怒的理由一脸懵。估计皇后也不会想到,她只是不喝药,这边皇帝就发了疯。
李公公压低声音道:“皇上一直期盼皇后娘娘有孕,那会儿娘娘不喝凉药了,皇上高兴的不得了,奴才从未见皇上那么高兴过,却听方太医说娘娘不好怀,皇上又酗了两日酒。哪怕是如今这个局面,皇上仍想让娘娘怀个皇子的。”
阮薇心里面有点想笑。
这个皇帝,真是把渣烂又深情两个极端做到了极致。却也不知道,执着的想让皇后生孩子,究竟是为了跟皇后破镜重圆,还是为了弥补他曾经做过的孽?
“李公公,我有一事想问你。”
“阮妃娘娘但说无妨。”
“皇上生辰那日,有谁来过太极宫?”
李公公顿了顿,道:“那日是皇上的生辰,来太极宫祝贺的人很多。”
阮薇眸色一黯。果然,他不肯说什么。
李公公压低了声音,又道:“不过,皇上那日怒气冲冲下令搜寻凤仪宫前,来的人是正留守都督指挥使,齐睿。”
正留守都督指挥使这个官职是负责皇城治安的,追踪皇后的马车,在皇后离开后动手搜寻符合常理。
齐睿还有另一个身份,齐嫔的堂兄。
阮薇略一颔首,“多谢公公相告。”
李公公又道:“阮妃娘娘,您可以追查此事,但您务必记住,不可擅扰齐嫔。”
阮薇有些听不懂,为何就不可擅扰,齐嫔位份不高,论背景不及江妙蓉,更不及当初的徐颖,为什么偏偏不能动她?
但看到李公公笃定的眼神,阮薇应道:“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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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睿当天带着大箱子进宫直奔太极宫,离开太极宫后,也是径直离开了皇宫。
没有跟齐嫔产生任何交集。
不过他们之间要产生联络,完全可以通过下人联系。
下人你来我往的,便没有人会注意到。
阮薇把自己关在寝殿里想了一天,日落时分,涂抹上桃粉色的口脂,把自己打扮得清纯脱俗,突出唇色的娇艳,反复照了铜镜后,带上几盒胭脂前去翠微宫。
玄玮为了弥补那天对明妃的爽约,今日留在明妃的翠微宫里用晚膳。
翠微宫里正在用膳,明妃瞧见赶来的阮薇,脸色微微一变,继而灿若桃花道:“妹妹真是稀客,莫不是知道皇上在这儿,过来找皇上的?”
“碰到皇上真是巧合,妹妹这是得了几盒好胭脂,来送给姐姐的。”阮薇笑着说。
往常玄玮见阮薇过来,定会叫她来身边坐,可这一眼便看到了阮薇的唇色,玄玮一下子兴致全无,冷哼了声:“口脂不错。”
明妃见皇上口气不善,心里暗喜,顺口说道:“这口脂,你莫不是真问齐嫔去要来了?”
玄玮一听,再抬头看了阮薇一眼,拧眉道:“这个口脂齐嫔没有,朕只赏了你和阮妃,还有皇后。”
明妃莞尔道:“皇上赎罪,齐嫔问妾身要这个口脂,妾身不好回绝,便将它送了齐嫔。”
话到这里,玄玮还没有半点疑惑,只觉得寻常,又一杯闷酒喝下去。
阮薇来时是不能料到明妃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这样配合的,如此一来,每句话都在她想要的点上,接下来,她就能顺利带出关键的话了。
“明妃姐姐,你送给齐嫔那个,齐嫔用得所剩无几,我这是皇后那儿要的,皇后那盒口脂从未用过,还是崭新的。”
玄玮愣了一下,再次抬头,有些难以置信的问:“没有用过?”
“皇上几时见过皇后娘娘用那个口脂?”阮薇反问,“大概是皇上赏赐的缘故,皇后娘娘舍不得用吧。”
皇后确实没用过那盒口脂,原因也的确是皇上赏赐的缘故,可,皇后只是厌弃皇上,顺带着厌弃他送的东西而已,哪怕再合适,都会变得不合适,所以她没到必要的地步,不会碰皇上亲赏的东西来打扮自己。
玄玮大概也是想到了这处,握着酒杯的手过于用力而指节泛白,一时片刻没再说出什么话来。
明妃恰到好处的补了句:“齐嫔不是也没用过那个口脂,怎么会,所剩无几了呢?”
这话原本阮薇就要说的,被明妃说出来了,她便笑而不语,将带来的礼交给翠微宫的婢女,静静看着皇上,等他的反应。
皇上比任何人心里都清楚,告发者是齐睿,如今那口脂跟齐嫔的关系如此浅显的摆在皇上面前,他但凡不是个傻子,就会去怀疑齐嫔,怀疑皇后是否被陷害。更何况,皇上本是个那么多疑的人。
玄玮神色久久滞住。
回过神来时,他竟然不自觉的笑了下,随之放下酒杯,对阮薇道:“你陪明妃用膳吧,朕出去走走。”
明妃急了,挽上他的手臂,“皇上答应过,今晚一定陪我的。”
玄玮肉眼可见的犹豫了下。
阮薇赶紧劝道:“妾身用过晚膳了,头也有些疼,不能陪明妃姐姐了呢,皇上还是陪着明妃姐姐吧。”
倒不是怕明妃迁怒自己,只是现在,皇后还不适合见皇上。受了这么大的冤枉,总得设计个特别点的见面方式,更加深刻的激起皇帝那一点愧疚。
再者,关于口脂的事儿他总是还得去查一查的,也不至于这三言两语的,他就彻底信了。
不出所料,玄玮拗不过明妃的纠缠,还是留在了翠微宫。
阮薇走出翠微宫,宫道的那一端,是橙红的落日余晖,染艳了半边天空。
有点像她初次见到皇后的那天傍晚,也是这样的漫天晚霞,她跪在宫道上有些局促的抬头,看到的是一双澄明美丽的眼睛,对她充满好奇。
“垌楼女子果然好看。”
她听到皇后的由衷感叹,随之,皇后亲手扶起了她,笑着说:“其艳若何,霞映澄塘,你不外如是。”
她当时心想,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皇后也当之无愧。
第四十二章 不准你死
玄玮迟迟不能入睡,子时前,起身穿起了衣服。
明妃在床上娇声唤他:“皇上,您要去哪儿?”
“朕出去走走,你睡。”
“皇上……”明妃赤着脚跑下床来抱住他,“皇上别走嘛,妾身不喜欢一个人睡。”
玄玮方才还愿意应付她一下,这样纠缠不休的,他就有些不耐烦了,“不喜欢一个人睡就找个婢女陪你,朕不是你一个人的,就算是皇后朕也没日日陪着她。”
提及皇后,他脑中突然有个想法,若是初梦缠着他要他日日陪呢?
估计只要她开这个口,他是没本事拒绝的,只要她开口。
再没管明妃怎么变着法子喊“皇上”,玄玮推开这个女人,麻溜的收拾好自己,阔步走出了翠微宫。
宫人见状,赶紧拿上御用披风,跟在皇上身后。
玄玮径直去了凤仪宫。
凤仪宫中乱成一团,玄玮询问了,李嬷嬷才颤颤栗栗的告诉他:“晚膳过后皇后娘娘就说出去走走,不让奴婢们跟着,结果到这会儿都没回来,奴婢们找了许久……”
李嬷嬷头重重磕在地上,“奴婢罪该万死!”
玄玮忽而想起阮薇说过的,皇后不高兴的时候经常去那个地方……于是他没有犹豫,阔步往外去。
他笃定了什么一般,走到了那一片茂盛的花丛间。
勒令宫人们不许跟着,随之只身拨开花丛钻了进去。
豁然开朗时,那片记忆里的老地方,跃然入眼底。小时候觉得这里挺大,现在看来,这里原来是那么小的地方。
那块一成不变的石头上,有个女子坐在那里,衣衫单薄抱着膝盖,脑袋埋在怀里。
她果然在这里。
从幼时起,近二十年的相处,他凭个后脑勺,凭那纤瘦的身型,一眼就能认出来她。只是这个女子此时一身素色,发无点缀披散在肩上,在这荒芜之处更显窘迫落寞。
玄玮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他有点懊恼方才没把披风带上,她穿得这样单薄。
女子慢慢的,抬起头,双眸迷茫的看向他,她眼里的光逐渐变得清明,神情却迅速的黯淡下去。
玄玮被她惨白的唇色怔了一下,再垂眸,看到她藏在怀里的,被血浸透的手腕。
那血从她腕上淌出,在她胸前,衣裙上,蔓延出一片惨烈的艳色。
玄玮猛地抓起她的手腕,握在掌心里捏紧了,脑中一片混沌的血色,愣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不知所措的呆了片刻后,才把她人打横抱了起来,慌乱的往来时的方向去。
只是花丛太密,他一个人尚且好进出,抱着人就特别麻烦,他一急,被脚下东西绊住,带着她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地上。
他没有抱住,于初梦从他怀里摔了出去。
玄玮跪在她面前慌乱得把人重新抱起来,用力握住她流血不止的手腕,惊惧急迫的叫喊:“来人!来人!”
头顶花丛太密,他站不起来,寸步难行,只能牢牢把人抱着。
在她头顶,他声音颤抖着喃喃:“没事的,不怕,会没事的。”
他更像是在安抚自己。
周身的力气都随着她不断外淌的血被抽空了。他是从来不敢去想,有一天她死了会怎么样。
“呵,”于初梦在他怀里,有气无力的嗤笑,“不是要掐死我么。”
“没有要你死!”玄玮嘶喊道,“不准你死!朕不准!”
宫人们听见皇上的声音,挤开花丛寻着方向而来,很快到了他们面前。
玄玮让宫人们开路,强稳了心神,抱着她,站起来。
这里离太极宫最近,玄玮把人抱进太极宫,等不及太医赶来,玄玮顾不上洗手,自己撕了件柔软的里衣先把她手腕包扎起来。
他人在颤抖,包个手腕的时间,他问了宫人无数遍,太医怎么还不到。
于初梦看着他着急的样子,气若浮丝道:“你这样,是做什么呢?”
玄玮把怒气撒在她身上,冲她大吼,“朕说过,你不死朕保你双亲安度晚年,你是不顾他们了吗!”
“除夕太远了。”她喃喃。
他说过,除夕会把她爹娘召回皇城。
玄玮怔了一怔,握着她的手说:“朕让他们现在就回,可好?”
于初梦双眸一亮,继而黯淡下去,“他们还是要走的,这一面就不见了吧。”
她的声音很绝望,像是对什么都放弃了。
玄玮病急乱投医的说道:“那……朕不让他们走了,以后你想见,就能见到他们。你活下来,你给朕活下来,好不好?”
这个变化真的不在于初梦料想之中,她还真没想借这个事,实现那么多。
然而他提了,傻子才不答应。
于初梦变本加厉的说:“不了……在皇城做个闲人,父亲恐怕情愿留在淮南……不必回来了……”
“朕会给你父亲官职的。”
在这关头上,玄玮也不是半点思虑都没有瞎应允。一来只是给个官职,却未必是重职。二来即使给了重职,初梦难以有孕,于家没有皇太子,于继昌又远离朝堂数年,难以再翻出天大的浪头。
于初梦闭上眼睛,不再说什么。
玄玮当她晕过去了,又一声大吼,“太医呢?!还不来!!”
阮薇先太医一步,抱着药箱跑进来。
玄玮看到她,才想起来她也懂点医术,赶紧让开位置。
阮薇一边喊宫人打热水,一边解开绑在皇后手腕上的布料,查看了伤口。
“皇后如何?”玄玮焦急询问。
“幸好皇上止血及时,皇后娘娘才性命无碍,若再晚一些,恐怕回天乏术。”阮薇信口就来,尽可能的把事情说得严重。
听了这话,玄玮顾不上高兴的,只觉得惊险万分。
等到宫人把水拿来,阮薇很小心的给她擦洗伤口,上药的时候,于初梦嘶了一声。
玄玮摸着她的脸安抚她,眉头随着她吃痛皱得更紧:“薇薇,你轻点,皇后怕疼的。”
阮薇嘴上应得很好,心里想着,你也知道她怕疼啊?你这狗东西把她伤成什么样了。
于初梦接下来再痛也不吭声了,生怕玄玮迁怒阮薇。
方太医和其他几位太医的赶到的时候,阮薇已经给伤口包扎好了,于初梦虚弱靠在玄玮的怀里。
第四十三章 护命符啊
玄玮迟迟不去洗漱,手上身上都是血,他却不肯走,固执的陪在皇后身边,似乎是生怕再一个闪失,她又想不开了。
阮薇对皇上说:“皇后已无大碍,皇上若是不放心,可以再让太医看看。”
玄玮不是信不过阮薇,为了保守起见,他还是让方太医给皇后查看了下,确认没事了,这口气才松懈下来。
喂她喝完了药,玄玮坐在床上,抱着人,保持这个姿势很久没动,直到手臂僵得生疼,才去拿了她的寝衣来,亲手给她把带血的衣服换下来。
于初梦任由他折腾,双眼无神得看着那厚重的明黄色帐幔,突然道:“这张床,很多年没躺过了。”
上一回躺在这张床上,还是很多年前怀着孩子的时候。
如今她躺在这里,又无法克制的想起那时的光景,想起那个趴在她肚子上一脸父爱的玄玮,当真是胆汁都想吐出来了。
“五年。”
玄玮说着,很小心把她衣袖脱下来,怕碰到伤口,动作就有些慢。然后再扶起她,很细致的把她把寝衣一丝不苟的穿好。
完成这件事后,他把初梦抱到一边椅子上,娴熟的换了被单,被褥。再然后,他才给自己换了个干净的寝衣。
于初梦皱了下眉头,“你去洗洗。”
她自己身上有血腥味不要紧,这个男人身上有任何味道她就会觉得恶心。
玄玮道:“将就一夜吧,朕今天不离开你,怕你再想不开,朕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于初梦对着他背翻了个白眼。
她看起来真的像会寻死的人?真到要死的那地步,好歹得把他带走。
玄玮把她再抱回床上,让她睡在内侧,盖好被子,自己躺在她身边,深深看着她侧颜,商量的口吻道:“五年了,让过去的都过去了吧?”
如何过去啊,哪怕父亲或许能在将来某一天官复原职,这笔账可以勾销,那么死去的孩子呢,能死而复生吗?
于初梦闭着眼睛,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玄玮握起她完好的那只手,用脸蹭了蹭:“初初,朕不想再跟你较劲了,你把过去放下,朕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是你如今心里更偏向我是被冤枉的,你怀疑我被人陷害了,但你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还想装作大度,以原谅我为条件让我也选择一笔勾销。
于初梦对他这个态度是嗤之以鼻的,更加搞不懂从前到底看上他什么。
不过还是嗯了一声,道:“我累了,想睡。”
她人有点虚弱,说话声音就也软了些,玄玮往她身边挪了挪,侧身搂住她。
于初梦又觉得浑身不舒服了,“我要洗澡。”
玄玮起身去寝宫门外吩咐宫人烧水,再回来拿了件披风,把她裹住后抱起来。
“朕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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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血放多了的缘故,于初梦睡的有点沉,只知道有什么软软的在她唇上点了一下,这个人就离开了。
再然后,醒过来是因为有人在动她的手腕。
于初梦下意识的抽回。
阮薇急道:“别动。”
于初梦就不动了,乖乖让她折腾。
阮薇蹲在床边,把缠在她手腕上的绷带一圈圈解下来,沉声道:“你没必要割腕的,你为什么要割腕?”
于初梦不以为然,“我查过医书,之前也问过方太医,这样死不掉的。而且我很注意,是听到他过来的声音,才割的。”
绷带被解开,露出那一道正在结痂的伤口。
阮薇深吸一口气:“这么深,你怎么下得去手。”
于初梦俏皮得笑了笑,说:“你能看了心疼,玄玮看了才会急呀。”
阮薇心里很不舒服。
“万一,我说万一,伤口感染也会要人命的,若是那么不幸,你让我们活着的人怎么办?”
于初梦云淡风轻道:“我若是这样死了,他会对我家人善待一些。你跟我走得近,他也会对你好的,我会成为你的护命符。”
谁要她成为护命符啊。
阮薇嘴角撇了撇,哑声道:“以后不可以再做这样的事了。”
本在昭纯宫里等着帝后和好的消息,却乍然听说皇后受伤,阮薇完全反应不过来,吓得手忙脚乱的,越慌越耽搁。
于初梦伸手捏了下她生气的脸,解释道:“即使他怀疑上了齐嫔,可我运人出去也是事实。他昨天来找我,并不是来与我彻底和解的。但是我死给他看,他就成了被动的那个。”
阮薇洒药在她伤口上,有点儿泪目,“也幸好,他对你有那么点良心在,同样的招数一次就够,下次再也不要这样做了,不然我情愿告诉皇上,偷人的是我。”
于初梦咬唇忍着痛,把嘴唇咬得发白。
阮薇头一次不忍心给人上药,伸出手,送到她嘴边:“咬着我,别咬自己。”
于初梦抽出她袖里的手帕,叠了下咬在嘴里。
阮薇收回手,继续上药。
玄玮下朝第一件事就是赶回寝宫看看,还没走进去,他在门外就听到了于初梦风铃一般的笑声。
这些年,他不是没见于初梦笑,她本就是个爱笑的,别人能轻易逗笑她,可他就算使劲浑身解数,都看不到她对自己这个样子。
玄玮推开门进去,她的笑声随着开门声戛然而止,他走近时,只看到于初梦坐在床上靠着枕,目光淡淡的看向了他。
她面对他,神情总是这样淡如止水,这还算她心情好,态度也很不错才会如此,有时干脆冷得跟冰一样。
玄玮想起她方才那开怀的样,心里越发的不痛快。
于是视线不动声色的,转移到行着蹲礼的阮薇身上,亲自扶起她,温声问:“薇薇这么早便过来了?”
阮薇把手放在他掌心里,柔荑留有药香,颔首道:“娘娘的伤口要勤换药,太医都是男子多有不便,妾身便一早过来了。”
玄玮顺势把她往怀里一搂,目光却紧锁在皇后的脸上。
她一脸淡然,端庄如旧。
于初梦见他美人在怀,还脸色沉闷得盯着她看,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想了想,怀疑是不是自己占着床,妨碍他办正经事的缘故,于是很懂事的,被子一掀下床来。
“我回凤仪宫。”
她这里没有外衣,就拿起御用披风把自己裹了起来,套上鞋袜就走。
同他们擦肩而过时,玄玮握住她手臂,命令的口吻,“留下来。”
那看来他也不像她料想中的,随时随地兴起,估计是暂时没有办事的打算。
“好。”
于初梦又很坦然的解开披风丢在一旁,往床上一坐。
第四十四章 狗一样的
阮薇感受到了皇上那点期待落空的愤怒。
以皇后情感上的逻辑,是无法理解皇上这种,在这种好端端的情况下,突然通过利用另一个女人,企图激怒她的心思。她完全想不到皇上的目的,因而,面对皇上此刻的恼怒,她是充满困惑的。
玄玮视线一转,在看向阮薇时,眸光又变得缱绻缠绵,随之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暧昧的吻落在她唇上,另一只手在她腰间暧昧的摩挲。
于初梦就这么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跟狗一样突然发情,甚至抱着阮薇滚到了床上。
玄玮压在女子的身上,滚烫的吻从她唇间啃到脖颈间,一手伸进她衣摆里作乱,一手去扯她的衣服。
于初梦有那么片刻,大脑里是空荡荡的。她从来不去想象,这个男人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是什么模样,也懒得去计较他曾经是怎么承诺的,去在意这样一个人,本就是自讨苦吃。
可是这一幕赤裸裸的呈现在眼前的时候,她心里压下许久的恨意,在胸膛里熊熊燃烧了起来。
就因为她信了一个承诺,毁了自己,也毁了父亲的仕途,于家的清誉。
婚事是命运的转折点,她众星捧月着长大,却因为没有听父亲的话,在这个男人身上孤注一掷,输得一败涂地。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阮薇很僵硬,阮薇手揪着被单,脸色很差,对于玄玮野兽一样的行为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皇帝有表演活春宫的癖好,阮薇却没有,尤其当着皇后的面,她对这件事膈应抗拒得不行,甚至想拔出发簪刺死身上这个狗东西。
于初梦对上她眸光的那一眼,赶紧下了床,飞快套上鞋袜,再次裹起那条披风,一心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玄玮动作一停,大声命令她站住。
于初梦头也不回的跑了。
再不走,阮薇就要惹恼皇帝了,她知道阮薇本不会那样不自在的,是因为她在。
玄玮喊了好几声站住,最后连名带姓暴躁得喊她的名字,于初梦跟完全没听见似的,跑得贼快,出去把门一关,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气得不行,放开阮薇,站起身,对着床脚狠狠踢了一下。
阮薇脸色有些惨白,幸而,皇帝所有的心思都在皇后那里,根本就没注意到她的反常状态。
她深呼吸缓了缓,道:“皇上,皇后爱着你,肯定没法眼睁睁看着这种事的,她接受不了。”
玄玮这才转眸看她,恼道:“接受不了,怎么不对朕好点,朕看她那张冷脸看够了,不肯对朕笑,那朕就让她哭。”
果然变态了。
狗东西,你杀人骨肉,害人亲爹,还想让人对着你笑,皇后但凡面对你有一分真心的喜悦,她就对不起胎死腹中的孩子,也对不起远在淮南的亲爹。
阮薇在心里骂了一大圈之后,忐忐忑忑的提醒道:“娘娘昨日才寻死过,这要是再想不开了,可怎么办?”
玄玮怔了怔,豁然清醒一般,脸色一变追了出去。
-
于初梦出太极宫没多少路,就遇见迎面而来的明妃。
“皇后娘娘,”明妃浅浅行了一礼,关切道,“听说您受了重伤,皇上怎么让您一个人出来了?”
皇后素面朝天,看起来实在有些窘迫,不足以让人正视。可她身上披的,又是皇上的披风,金线绣着龙纹的。
明妃很快便意识到,哪个即将被废的皇后,能把龙纹披在身上?
于初梦有什么就说什么了:“皇上兴致正浓,跟阮妃办正经事儿呢,本宫就先回了凤仪宫。你也懂事点,别去打扰。”
明妃惊讶道:“这大白天的,阮妃也真是不知分寸。”
“大白天的怎么了,你大白天没被皇上宠幸过?”于初梦随口一问。
明妃羞恼得红了脸,黯声道:“妾身没在白日里承宠过。”
“听说这些天皇上很宠你,我还当是真的,竟然是谣言。”
于初梦发自内心的感叹,没有故意嘲讽她的意思。玄玮确实有大白天那啥的爱好,如果一个女人让他大白天没有冲动,那他很可能是对那张脸和身材没有多大兴趣。
明妃低下头,扭扭捏捏的倔强道:“这些时日,皇上确实挺喜欢我的。”
于初梦看着她满脸红晕,不太自信的说出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姑娘啊,也没阮薇说得那么讨厌,还挺好玩的。
于初梦走近她,在她耳边说:“你若把他放心上,那么接下来,你会有很多苦要受的。”
明妃愣住。
皇后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哪天撞了南墙,想回头了,本宫还能容你。”
说完,她大步离去。
明妃还没从她的话里回过神,就瞧见皇上阔步过来。
“皇上!”
明妃大概是被前些日子的宠幸冲昏了头脑,见着皇上便喜出望外的挽住他,都忘了行礼。
玄玮望着那抹远去的身影,皱着眉头问明妃:“皇后同你说了什么?”
明妃楚目盈盈,“妾身不敢说。”
“朕命你说。”
明妃很为难的,有些胆怯的说出口:“娘娘说,皇上并不喜欢妾身。”
“哦?”玄玮对这很感兴趣,“皇后还说了什么?”
明妃自作聪明道:“娘娘还说,让妾身离皇上远一点,否则会让妾身吃尽苦头。”
身为六宫之主,皇后绝不可善妒,善妒乃是失德。大多男人都盼后宅安生,要求夫人有容人之量,方可安享齐人之福,何况他是皇帝。
明妃偷偷的瞄一眼皇上,等待着他的发怒,却看到皇上望着皇后消失的方向,竟然愉悦的勾起了唇角。
-
“皇后确实未曾涂抹过那盒口脂。”
“齐府附近,找到了被丢弃的红木精雕口脂盒。”
这两个消息,一是从他安排在凤仪宫中的婢女口中得知,二是玄玮派人搜寻来的,足以证明,皇后的确被仿造了私通的证据,皇后是被冤枉的。
那她当日为什么认下来?
玄玮很快想明白了,初梦是什么性子,她说过她没有,可他不信,一气之下她真有可能干脆认了下来,顺便把他气个半死。
另外,他还收到消息,皇后的确秘密在查当年父亲的冤案。
这么说来,是他武断了。
第四十五章 才想到啊?
玄玮想得很好,他跟初梦的生辰相差一个多月,眼下日子就快到了,他要在初梦生辰的那天,给她办个盛大的庆生宴,规模可以跟自己的生辰宴相当,再当众把凤印宝册还给她。
还有她的双亲,在她生辰那天出现,她也会很惊喜。
道歉认错是不可能的,但他身为天子能当众做到如此,也是一种低头示好,她应该能明白。
他捏着墨笔,对着奏折,想着初梦的生辰还得送点什么,李公公进来道:“皇上,齐嫔娘娘到了。”
闻言,玄玮眸光一冷,“让她进来。”
齐嫔见圣驾的次数寥寥无几,侍寝也就初入宫时有几次,那时皇上还想得起她,很快阮薇入宫,她就再也没有被召去侍寝过,同众多宫嫔一般被遗忘在深宫中。
大白天的突然被召见,还是来御书房,齐嫔的举止有些拘束忐忑,向皇上行跪礼的声音腼腆得很。
玄玮没理她,当作她不存在任由她跪着,什么话都没给她。
齐嫔跪了半晌,心情忐忑到极点,鼓起勇气问:“皇上,是嫔妾做错了什么吗?”
玄玮没有抬眸看她,批着奏折,淡淡道:“齐承什么都好,就是有你这么个妹妹,败笔。”
一句话把齐嫔评得一无是处。
齐嫔咬唇道:“皇上是不是对嫔妾有什么误会?”
玄玮手摸到案牍上的一只精雕红木口脂盒,砸在跪着的女子身上。
西域的雕工与启元有很大区别,齐嫔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盒子,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
这东西不该存在的,明明已经烧成一把灰的东西,怎会出现在这里?
不对,这不是她从明妃那里讨来的那个,绝对不是。
皇上拿它出来,是要做什么?
可是她该怎么说,怎么告诉皇上她已经烧毁那个盒子,眼前这个绝不是她的?
她在反复斟酌过后,问:“皇上,这是何意?”
玄玮已经从她惊慌失措迂回的神情中,了解了大概,冷冷道:“想不起来?”
齐嫔怔忪的脸上,大片的茫然。
她想了又想,摇了摇头。
玄玮收回目光,继续批他的奏折,就让她跪在殿中慢慢想。
等到用晚膳的时辰,玄玮准备回太极宫,不冷不淡的开口:“用膳去。”
这是叫她一起。
齐嫔腿跪麻了,起身的时候站不稳,玄玮扶了她一把,齐嫔顺势挽住他手臂,软绵绵的贴在他身上。
玄玮等了一会儿没见她站直,不耐烦得甩开她,大步离开。
齐嫔赶紧跟上去。
太极宫内,面对这满桌珍馐,齐嫔不敢擅自入座,同下人们一块儿站在皇上身后侧。
玄玮看她一眼:“坐。”
声音短促得让齐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看到李公公的眼神示意,她才确定自己没听错,皇上真的让她坐。
齐嫔坐下来,却仍不敢动筷子。
玄玮吃了会儿,见她仍局促坐在那里,冷哼了一声,给她夹了个鸡翅。
齐嫔忙谢恩,这才敢吃东西,吃一口,就偷偷瞄他一眼。
玄玮没有看她,就专心吃自己的东西。
齐嫔突然说:“哥哥最喜欢吃鸡翅的。”
玄玮看向那盆鸡翅,眸光一滞,顿了顿后又夹了一个在她碗里。
-
皇上召了齐嫔的消息,很快六宫皆知。
阮薇以为会发生些什么,没成想,齐嫔在太极宫陪着皇上用晚膳,还在太极宫里过了一夜,大清早才离开的。甚至彤史上记了一笔,也就是说,皇上亲口认了昨晚宠幸过齐嫔。
“想不通?”于初梦看着她百思不得其解的脸色,若无其事的啃了口甘蔗,“你以为玄玮一定会为我出这口恶气?”
阮薇的确以为皇上不会轻易放过齐嫔的,毕竟陷害皇后,比肩于毒害皇后的罪,皇上把江妙蓉打入永巷,怎么会轻而易举的放过了齐嫔?
于初梦解释道:“齐玥有个兄长,名唤齐承,齐承为护玄玮,死在了战场上。”
阮薇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等事,“齐承?”
于初梦继续道:“玄玮立了战功回来被册立为王,皇上允他讨个恩典,他只为自己讨了个封号。”
“所以,是承王。”
于初梦点头,“他心里感念齐承,又无以为报。齐家子女众多,可唯有齐玥是齐承同母所出的亲妹妹。在齐玥到了适婚的年纪时,玄玮就迎齐玥入宫,封为齐嫔。”
阮薇总算明白了,齐玥长得一般,是如何从众美人中脱颖而出成为嫔妃的。也怪不得,李公公会提醒她不可擅扰齐嫔。
“皇上这是报恩?”
报仇还差不多,他真当成为他的女人是天大的恩典。
于初梦剥了个荔枝,喂给阮薇,“齐承就是齐玥的一道免罪符,我们要对付她,难着呢。”
荔枝甘甜,阮薇却没有品尝的闲心。
“难道就这样算了?她有一就有二,我们就坐等着她再次出手?”
于初梦心事重重道:“薇薇,我更担心的是,他们那天对楚霖怀的尸体做出反应太过迅速,像早有预料一般。你说会不会,他们要对付的原本就是你,只是尸体由我送出去,他们转念一想,用来针对我更好。可是如今我安然无恙,那么,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呢?”
阮薇顺着她的话去思索,的确,楚霖怀入宫怎会如此轻易,她考虑过其中的蹊跷,也问过楚霖怀,可他什么都不说。
若楚霖怀本就是他人棋子,对方一旦发现这枚棋子对付不了皇后,那么很有可能,这枚棋子会再次被用来针对阮薇。
要针对阮薇可太容易了,只需要寻几个垌楼的人证,证实楚霖怀的身份,证明他们当年的婚约,到时候,阮薇百口莫辩。
想到此处,阮薇脊背生寒,手不自觉的抚上小腹,小腹因过于紧张而发紧。
她一筹莫展之时,于初梦轻轻笑出声。
“才想到啊?”于初梦让她坐下来,手搭在她肩膀上,道,“再将尸体送出去之前,我就觉得不太妥,于是我让人刮花了楚霖怀的脸。哪怕齐睿再把他弄进宫,皇上看到的,是一副毁得彻底的面容。”
所以没有人可以把死去的那个人,跟她远在垌楼的未婚夫扯上关系。
阮薇睁大眼睛,面对她如沐春风的眉眼,一时做不出什么反应。
于初梦捏了捏她脸,“你看你那天慌成什么样了,我当然得替你多想着点。”
第四十六章 众目睽睽
轻松不过须臾,很快,阮薇想到了什么,视线下移,看向自己的肚子,与此同时,于初梦也看向她那尚且窄细的腰身,带着几分惋惜。
阮薇深吸了一口气,下了个决定:“不能留了。”
如果楚霖怀那里做不了文章,那么,她肚子里的肉,是让她死无葬身之地最好的证据。
-
齐嫔这些天频繁的碰见阮薇。不管是她常去的亭子,还是她往来比较多的几个妃嫔的宫里。
她一贯跟方嫔关系最近,可最近她跟方嫔都说不上话了。
连着好几次,去方嫔那儿时阮妃都在,没等她把屁股坐热乎,阮妃就拉着方嫔去了别处。
一而再,再而三的,齐嫔自然明白到自己被排挤,心里也生了恼怒。
这一回,她刚到御花园里刚喝茶的凉亭中,阮薇又招呼着大家散了。
齐嫔实在气不过,斟酌过后,主动上去问她:“阮妃姐姐,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你?”
阮薇看了眼四下还没走远的嫔妃们,挪动了下身位,以便从亭下看上来,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而齐嫔大部分身子都被她挡住了。
“这话得我问你呀,齐玥,本宫哪里得罪了你?”阮薇淡淡道,“都到这地步了,还有必要装傻吗?”
齐嫔面不改色,“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阮薇唇角微勾眼尾飞起,妩媚无边。
“莫不是因为,当初我入宫之后皇上就把你抛在一边,你因此怨上了我?”
这种毫无根据的话,哪怕说中了,齐嫔也不会承认的。
齐嫔笑得有些生硬:“阮妃姐姐,你莫不是听了什么离间之言。”
阮薇道:“嫉妒,也是人之常情,可是你什么姿色,没点自知之明?无宠这能赖我?”
她笑着说出最刻薄的话,也如愿的看到齐嫔嘴角抽搐,面皮有些绷不住了。
阮薇再接再厉,“你就仗着你有个好哥哥了,哪怕你有这么好的哥哥,皇上依然不会宠爱你。”
齐嫔终于气急败坏,忍不住怼道:“你也不过有个好皮囊!”
她为什么要忍下去呢?皇后那事,皇上都可以睁一眼闭一眼的放过她了,一个阮妃又算什么?她何必顾忌?
阮薇歪了下头,继续挑衅:“可惜你连个好皮囊都没有。”
齐嫔忍无可忍,大声道:
“皇上早晚会发现你是个贱人的!你别以为你那点事……”
她说着,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像是怕什么事败露一般。
阮薇这才确定,皇后的猜测没有错,楚霖怀出现在皇宫或许根本不是偶然。或许,他就是齐嫔千里迢迢专门去请来的。
齐嫔鱼死网破道:“你说的也没错我就是有个好哥哥,你在妃位又怎样,你有副好皮囊又如何?我跟你之间有什么事儿,皇上一定会偏袒我。你跟我过不去,没什么好下场。”
阮薇笑着后退一步,后脚跟在踩空的边缘。
“那若是,你把我推下去呢?”
齐嫔看到了她脚的动作,脸色一变,下意识的要伸手拉住她。
与此同时,阮薇尖叫出声。
“啊——”
亭下没走远的众人向亭上望去,看到的是齐嫔身子前倾,向阮妃伸出了手,阮妃被她那么一推,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台阶上摔滚下来。
众人匆忙向阮妃涌了过去。
齐嫔惨白着脸,看了看自己那只根本没有碰到她的手,竟然说不出话来。
阮薇的在台阶上被人围拢了询问状况,她浑身都痛,腹部更痛,一股热流从身下涓涓流出。
有人惊叫:“血!”
-
“阮妃娘娘有孕约摸两月,保不住了。”
听闻方太医向赶来的皇上这样禀报,阮薇情绪瞬间失控,“我有孕了?!”
看着阮薇悲痛的模样,于初梦也难过的掉了泪:“跟这孩子没有缘分,你冷静点,别激动。”
阮薇抓起被子捂住脸,在被子里痛哭出声。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玄玮心里一团乱麻,难得有妃嫔怀上孩子,可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
两个月大,大概是阮妃刚解禁足那会儿,自己宠幸她格外频繁的那几日。
阮妃哭得厉害,初梦大概也是触景伤情,在她床边默默流着泪。
玄玮心里又能好受多少,他恼怒的看向跪在脚边的齐嫔,冷冷道:“齐玥,你近来挺安分啊。”
齐嫔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急急的为自己喊冤:“皇上我没有推她,她自己摔下去的!”
小桃听了这话,不顾尊卑的嚷嚷道:“御花园里那么多妃嫔都瞧见了,就是你推了阮妃!那么高的台阶上推下来,你是要我们娘娘的命啊!”
“闭嘴。”玄玮一声呵斥,小桃和齐嫔便一时都不敢出声。
玄玮扫视跪在其后的一众嫔妃,问道:“今日到底怎么回事?哪些人看见了。”
出了这么大事,后宫嫔妃基本都到齐了,明妃一无所知,就茫然跪在那里,其他好几位嫔妃低着头,也是不敢开口的模样。
小桃虽被呵斥闭嘴,这会儿,她再不开口这些人就都墨迹下去了。
“方嫔娘娘,余贵人,你们不都看见了吗?”
于初梦闻言,点名道:“方嫔,余贵人,你们说。”
方嫔和余贵人跪到前面来。
方嫔低着头道:“嫔妾没有看清。”
她跟齐嫔关系好,能这么说也不意外。
另外一方面是,方嫔跟齐嫔走得近,肯定知晓齐嫔哥哥的救驾之功,因而知道皇帝未必会处置齐嫔。这要是出面做了证,来日被齐嫔记恨,划不来。还不如装没看见,都不得罪。
余贵人却没怎么犹豫,一五一十道:“妾身听到齐嫔在亭上冲着阮妃娘娘吵闹,阮妃娘娘没怎么理会,然后妾身听见阮妃娘娘的尖叫,就抬头往上看,正好瞧见齐嫔将阮妃娘娘推了下来。”
“因何事吵闹?”玄玮问。
余贵人颔首道:“妾身离得远,只听到齐嫔骂阮妃娘娘是贱人。”
齐嫔确实在恼极的当下,对阮薇破口大骂了一句,旁人听不清她们具体说了什么,那一声尖锐的“贱人”倒是分外清晰。
齐嫔急出一身冷汗:“是阮妃,阮妃先骂我的!”
于初梦的声音不冷不淡的传来:“哪怕是阮妃先教训的你,你是嫔她是妃,训你你也该受着,怎能以下犯上?若都像你这般目无尊卑,这宫里就乱套了。”
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阮妃的好脾性有目共睹,从来不与人过不去。”
跪在前排的明妃抬头想说点什么,可撞上皇后警告的目光,很不情愿的把话憋了回去。
皇后都说阮妃好脾性了,谁敢站出来质疑?
第四十七章 明目张胆
虽说皇后被收了凤印宝册,可前些天皇后受伤之时,皇上急成什么模样是有目共睹的,谁敢不把皇后放在眼里?谁还敢说皇上意欲废后?
皇后明摆着站在阮妃这边,一位是六宫之主,另一位阮妃正当宠,眼下又是可怜的受害者。
有几人还能那么不识趣,敢向着齐嫔?
齐嫔心里凉了大半截,无助跪在皇帝脚边,抓住他明黄色的裙袍:“皇上,妾身真的没有推阮妃,妾身不敢的呀。”
玄玮本是想一脚踹开她,可面对这张像了齐承七八分的脸,又有些不忍。
他局促得叹了口气,看向跪着的这一众花红柳绿的嫔妃,厉声道:“事发之时御花园里热闹着,哪几个看见了装聋作哑的,朕查出来绝不轻饶。”
这话一出,孟贵人率先出声:“皇上,妾身看见了,是齐嫔推了阮妃娘娘!”
接下来,一个又一个的,都争先恐后的站了出来。
众口一词,都说听到了齐嫔单方面对阮妃的辱骂,也个个都看得清楚,敢笃定是齐嫔把阮妃推了下来。
甚至还有人添油加醋的说,阮妃面对齐嫔的大不敬,还好言相劝大度退让。
墙倒众人推啊。
齐嫔吓得小脸惨白,拼命的摇头:“你们都看错了,是阮妃故意的,她拿孩子害我,她……”
玄玮忍无可忍,一巴掌重扇过去,厉声道:“拿皇嗣害你个无足轻重的东西?!”
旁人害皇后是图位,害阮妃是因她受宠,而齐嫔算个什么,值得阮妃拿皇嗣去害她,孰轻孰重旁人心里自有衡量。
齐嫔被扇趴在地上,发髻上斜插的步摇摔落,她不顾乱掉的发饰,爬起来跪好,指着阮薇道:
“她肚子里的不是皇嗣!是野种!”
于初梦两三步迈到她身前,打了她清脆的一耳光。
“敢把皇嗣说成野种,谁给你的胆子!你是亲自把人送到阮妃床上了,亲眼看见她怎么受孕的,竟敢说出这样笃定的话来!还是你以为反咬阮妃一口,就能洗脱你的罪孽了?!”
齐嫔被帝后各打了一耳光,她捂着脸,脸上火辣辣的痛逼着她强硬冷静下来。
“阮妃在垌楼国有个两情相悦的未婚夫,垌楼把这样的公主送来启元,岂非对皇上不敬!”
阮薇在被子里痛哭,听到齐嫔这话,哭得更委屈更大声了。
于初梦冷笑,“垌楼离这里千里之遥,你竟然连千里之外的旧事都知道。往后皇上有什么不需要问军机处,问你就是了。”
齐嫔咬得嘴唇发白,“总之我所言属实,皇上可以派人去查证。”
“这也说不通,她有过未婚夫,你就要弄死她腹中皇嗣?”
“我不知她腹中有孩子!我也没有……”
于初梦轻蔑道:“你根本不知,却笃定她腹中孩子是野种,你该不会认定皇上没那个能力,让别人怀上皇嗣吧?”
齐嫔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面向皇上慌忙解释:“妾身没有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说不明白,那就听本宫说。”于初梦睨视着她,说道,“以下犯上不敬高位此为罪一,残害阮妃致其小产此为罪二,信口雌黄污蔑阮妃此为罪三,皇嗣未能出世仍然是皇嗣,血统尊贵,你造谣皇嗣身世其心歹毒,此为罪四。齐嫔,本宫哪一句说得不对?”
玄玮见皇后教训人的兴致正浓,就由着她去,自己坐到阮薇的床边,温声细语得说:
“薇薇,是朕。”
关于那个未婚夫的事,玄玮很早就听阮薇坦白过了。那个婚约是王命难违,并非阮薇所愿。而她前来启元,却是她见了帝王画像,一见倾心的缘故。
阮薇来时清清白白,他比任何人清楚,一个没有实质关系的未婚夫,有什么要紧?他也不是那么迂腐的人。
阮薇从被子里探出头,抱住玄玮,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我没能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玄玮抱着她,心境仿佛回了五年前,那个失去孩子的初梦都不肯抱他一下。如今这个依赖他的怀抱,算是弥补了当时的遗憾。
他安抚着说:“不能怪你,孩子会回来的,你把身子养好,朕会再给你个孩子的。”
阮薇在他怀里抽泣着,哭湿了他的衣襟,“齐嫔血口喷人,这是皇上的骨血,怎么会是野种……齐嫔污蔑我也就罢了,孩子是无辜的,为什么要污蔑他!”
“朕知道的,是朕的孩子。”玄玮抱着她,哄着她说。
玄玮对这点深信不疑。宠幸阮妃那么频繁,有孕再正常不过,况且阮妃那么爱他,绝对干不出私通的事。齐玥显然是闯了祸狗急跳墙,故技重施脏水乱泼,她不就这样诬陷过皇后么?
阮薇揪着他的衣襟,怨恨的目光望向齐嫔,凄声质问:“你为何这样歹毒!”
齐嫔大吼,“我没有!”
阮薇狰目欲裂,控诉道:“你拉拢我对皇后倒戈相向,我不同意,指责了你几句,你便把我从亭上推下去!”
这个思路灵感来源于明妃。
明妃跪在后面,听了这话,身子颤了颤。
“你胡说!”齐嫔气得面红耳赤,想据理力争,却词穷力薄,“我从来……没有!”
于初梦厌烦道:“从前是叶贵人仗着腹中皇子不敬本宫,如今连你都仗着本宫没了凤印,也想爬上来试试?”
齐嫔瞪着皇后,道:“是你吧皇后,你指使阮妃陷害我!”
她骨子里其实并没把这个皇后太当回事。皇上对口脂的内情已经了解,仍然并无深究,甚至还在那夜宠幸了她,足以证明,在皇上那里,哥哥的救命之恩比皇后重要。
于初梦不由得愣住。这女人战斗力这么强,比当初的颖贵妃还厉害。颖贵妃私下虽然也狂,却从来不敢当着皇上的面同她呛声。
这个齐嫔,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
阮薇偷偷瞄着皇上。
玄玮沉了下眼帘,看向齐嫔的目光冷如利刃,凉凉的呵了一声,发出疑问:
“齐玥,你是个什么东西?”
第四十八章 处置不公
阮薇见缝插针,声音惨淡:“齐嫔!你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推我,还敢攀咬皇后,到底倚仗的是什么?!”
她想起身据理力争,却被玄玮温声制止:“你眼下不可激动,躺下来休息,齐玥也是无心之失。”
他这话一出,阮薇心凉了大半截。
“无心之失”这就把齐嫔的罪过尽数抹去,这是不打算处置齐嫔。不然,齐嫔哪里有敢怼皇后的底气,这底气正是皇帝给的。
白让他做这个便宜爹了,啥也不是。
于初梦对着跪在后头的众嫔妃道:“今日的事皇上已经了解了,你们都回去。”
嫔妃们腿都跪麻了,谁也不想留在这个是非之地,纷纷谢恩起身。
齐嫔总不能这样就认了,证人都走了,这证词岂非被敲定。
“不是的!你们都看错了,我没有推阮妃!我是要拉住她!”
“齐玥,”玄玮听得心烦,冷淡道,“滚回去,下次再惹事生非,朕绝不饶你。”
一句呵斥,就算是交代了。
阮薇在他怀里仰脸看着他,呜得一声又哭出来,拼力挣脱了他的怀抱,把自己埋进被褥里小声抽泣。
玄玮头一次被阮薇推开,只是也不生气,反而有点愧疚。毕竟她孩子因为齐嫔没了,他却就这样放过了齐嫔。
“薇薇,你也是太不小心,若你早日察觉自己的身孕,昭告了六宫,今日齐玥不会推你,这孩子也不至于无辜丧命。”
这是为了不让阮薇追究,强行说成她的错了。
于初梦听得愤愤不平,口气也不大好:
“皇上这样处置不公。那么多人都看见了齐嫔行恶,皇上却轻易饶了,即使阮妃能理解皇上,我身为皇后又怎么向后宫众人交代?”
玄玮道:“你如今没有金印,不能行使皇后权力,这后宫你不必管,无需你给人交代。”
于初梦磕了下眼睛,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阮薇闷在被褥里,深深皱了下眉头。
这齐嫔拥有的,果然是这世上最大的一张免罪符,可免一切罪责。这张免罪符的效用,甚至超过了皇上对皇后的依恋。
当初先帝问皇上要什么恩典,他只为自己讨了承王的封号,而不是求娶丞相之女。足可见皇上是将齐承摆在前头,皇后在后头。
可当初他千难万难的做了太子,若没有于家的庇护,他早就不知死在哪次算计里了,能稳稳当当的登基为帝,他真当是他天生龙命?
没有于家,他算什么,他的回报呢?
大概他觉得,他立了皇后,给了她爱,已是初梦沾了他的福分,更遑论什么回报。
阮薇越想越觉得皇后委屈,越想越气。
玄玮避开于初梦难以置信的目光,对齐嫔道:“齐玥,你先回去。”
齐嫔心有不甘的起身退下。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当众挨了两个耳光,扛了一口大锅,可那阮妃却在那里痛哭,整得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只是话已至此,皇上都已经把皇后没有金印的事拿出来说嘴,她再喊冤就更惹皇上厌烦了。
人走后,于初梦向他确认道:“我不能行使皇后权力?不必给六宫交代?”
玄玮带着几分无奈的说:“皇后,朕打了齐玥,你也打了,这事不必再提。”
“所以你要废后?”于初梦问。
玄玮立马说:“不会,朕答应过你,你永远是朕的皇后。”
“你答应的事太多了。”
于初梦瞥了他一眼,坐到阮薇床边,对她说:“阮妃,咱们以后见着齐嫔一定要躲着走,齐嫔是咱们惹不起的人。”
阮薇把那被褥掀开一点儿,露出泪流满面的脸,密长的眼睫都浸在水润中,咬着唇点了点头。
玄玮面露不悦,“皇后,你何必这样火上浇油的,薇薇心里不好受,你还同她说这些。”
“我当然知道她不好受,我感同身受,”于初梦瞪着他,语气有点冷,“不懂这种痛的人是你。”
玄玮知道她这是在说什么,这一击有点重,他哑然道:“你怎知朕不痛?”
多说无益,于初梦给阮薇擦了擦泪痕,温声细语的说:“你不要放在心上,伤了身吃亏的只有你自己,把身子养好,孩子还会有的。”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很消极道:“再怀也担惊受怕的,那齐玥再来推你,一点办法都没有,还更伤身。罢了,咱们一起喝避子汤。”
“皇后!”
玄玮的声音里有点压抑的恼怒。
“怎么?”于初梦一脸无辜,“你不知道小产也很危险吗,为了避免小产,不怀孕有什么错?孩子留不住,好歹把命留住。”
玄玮被她气得脸色铁青,抓着她手腕就往外拽。
昭纯宫的宫人们目瞪口呆的,看着皇上把皇后从阮妃的寝殿里拽出来,拽进一间偏房里。
砰得一声,门关上了。
这间偏房是宫人住的,不向阳,灰暗的空间中,玄玮脸上的强硬之色尽数褪去,态度软了许多。
“薇薇方才小产,你说话别那么刺,对她没好处。”
玄玮握着她双肩,把她抵在门上,用商量的口吻道,“你知道的,没有齐承,朕活不到现在。当初你不也跟朕说,我们一起记住他的吗?”
当初尚是“我们”,她自然会那样。可如今他的救命之恩,跟她丝毫不相关。她甚至觉得,当初齐承就不应该救玄玮。
于初梦面无表情,“所以呢,齐玥就能为所欲为,没人奈何得了她?”
玄玮道:“朕不是当众责骂她了吗?若再有下次,朕不会轻饶她。你也知道,朕对她无半分偏爱,全凭她是齐承的妹妹而已,又长得像齐承。”
于初梦不太懂,偏袒跟偏爱有什么区别?结果不都一样?
玄玮想像从前那样揉她发顶,却只摸到满头冰凉的珠翠,于是他轻抚过那支皇后才能佩戴的凤尾钗,叹息道:“不许拿喝凉药说事,朕不准你喝的,朕想要一个属于你我的孩子。”
于初梦淡淡道:“无论哪个妃嫔生下孩子都管我叫一声母后,都是你我的孩子。”
“那不一样。朕要的是,你我的骨血融合在一起,世代绵延,千百年后仍生生不息。”
玄玮似乎不曾想到,这些话落在她心里是如何刺痛,继续道:“朕这一生什么都有了,就缺一个我们的孩子,一个就够。哪怕不是皇子,公主也好,只要是你生的,长得像你,又有几分像朕,朕就知足了。”
于初梦不耐烦的皱了下眉头,实在不想听他讲这些鬼话,言归正传:“降为贵人吧,一点不处置实在说不过去,后宫要乱套的。”
第四十九章 夏氏养女
贵人和嫔之间,只差一步,地位待遇却是天壤之别。
嫔是一宫主位,是可以被称作娘娘的,贵人却只能寄人篱下,生下孩子都不配抚养。
玄玮勉为其难,“朕不能让齐承的妹妹落到这境地。禁足三个月,就当罚过了吧,如何?”
只是禁足?
于初梦眸光趋冷:“皇上既然已有主张,问我做什么,我就是个住在凤仪宫的废后罢了。”
玄玮对她的态度很不满意,“你是在逼朕处置她。”
“你一贯不把胎儿当人命的,我还能左右你么?”
她伸手推远他的胸膛,转身打开门,头也不回的离开。
玄玮在原地站着,他的神色隐在暗处,晦暗不明。一会儿后,若无其事的走出去,再次踏进阮薇的寝宫。
阮薇蜷着身子,面向里,虽然她没出声,玄玮也能猜到她仍在流泪。
遭遇了这种事,是该哭一哭的。
玄玮揉了揉她的后脑勺,道:“朕降齐玥位分,贬她做贵人,你可解气一点?”
解气,怎么不解气。一开始阮薇就没想置人于死地,没报这个指望。估计降为贵人的决定,就已经把皇帝为难得要命。
阮薇不敢跟他多闹别扭,转过身来,主动去勾住他的手,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妾身谢过皇上……”
她无语凝噎,眼里流露浓浓的感激。
玄玮握住她的柔荑,他最喜欢玩她的手,十指白皙细长柔软如柳,指甲盖上清爽的月白也很好看。
一根根拨拂过她的手指,温声道:“你劝劝皇后,人总要往前看的,不该深陷在过去,只会让她痛苦。”
“过去什么?”阮薇一脸迷茫的样子。
他弄错了,皇后并没有深陷在过去,更没有沉溺在痛苦中,她不会拿别人的无耻去惩罚自己。只要不面对皇帝,她就是自在开朗的。
至少阮薇看到的,都是她美好的样子,她在这深宫高墙之中,从未自怨自艾,她像月光一般皎洁明媚,又像火一样温暖炙热。
只是偶尔酒过三巡,她会缠着阮薇,反反复复的要听她爹娘在淮南的经历。
玄玮顿了顿,道:“她大概想起她失去的孩子,过于感同身受,因而恨极了齐玥。你劝劝她,有时宽容别人也是放过自己,她该放下了。”
阮薇突然怀疑他放过齐玥,究竟是因为恩情,还是他潜意识的,想要原谅他自己?所以他原谅了同样害死孩子的齐玥。
她装作听不太懂,一惊一乍道:“皇后的孩子,也是被人推没了?”
玄玮嘴角一蹙,“不是。”
“齐嫔害的?!”
“不是,”玄玮眼色一沉,道,“皇后的孩子,是瑾王玄隶毒害致死的。”
阮薇追问:“那瑾王,伏诛了吗?”
“谋害嫡长皇子和皇后,朕当然将他碎尸万段。”
阮薇愕然,继而,她杏唇一抿,眼泪如断线珍珠掉了下来:“害嫡皇子的罪魁祸首伏诛了,害我孩子的人却……”
她单薄的身子因情绪激动而颤动起来。
玄玮也有些乱套,解释道:“嫡皇子自然是要贵重许多的,嫡庶之分,天差地别。”
他又想起自己亦是庶皇子,顺着这话,把自己给说难堪了,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阮薇咬着唇,楚楚可怜,“嫔妾懂的,如今这样的处置已经是对妾身的恩赐。”
玄玮很满意她的懂事,她跟初梦全然不同,初梦跟刺猬似的,随时随地要扎他,薇薇就是只柔软的兔子,以至于被齐玥这样欺负。
他怜惜得揉揉她的头发,道:“好好养身子,朕改日过来看你。”
在他走后,阮薇把小桃叫起来,让她帮忙换个被单被褥,自己也换了身衣服。
她还想洗个手,小桃却不让,“您这是小月子里,不能碰水的。”
行吧行吧。
小桃动作很迅速,阮薇重新躺好,摸了摸小腹上隐隐作痛的位置,闭上眼睛。
-
阮薇虽躺在床上数日,对宫里宫外一些消息倒是灵通。日日有好几个妃嫔来看望她,尤其是余贵人,往昭纯宫跑得最勤。
“听闻夏侯爷要进献个养女给皇上。”
余贵人在阮薇床边,兴致勃勃的说给她听,“请了好几个乐师,还请了摘星搂的花魁,就为了把这姑娘培养成能歌善舞的,要在皇后娘娘的生辰宴上大放异彩。”
永康侯夏定逸,是明妃的亲爹。
阮薇好奇道:“送个养女进宫,跟亲闺女争宠?”
余贵人道:“明妃跟家里闹了几遭,在翠微宫里哭了好几回了。夏侯爷估计是觉得明妃不起作用,甭管养女亲闺女,能真正受宠才是好的。那养女估计是个倾国倾城的姿色,让夏侯爷废了好大的功夫。”
“相貌肯定不俗。”阮薇有点感兴趣。
皇上见惯了天仙,明妃也长得不赖,这养女究竟能美成什么样?值得夏侯爷跟明妃大吵也要执意把人送给皇上?
余贵人又提起齐玥,“齐贵人近来在为您失去的孩子抄经礼佛,皇上去看了她一回。”
这么做,肯定不是真心忏悔,只是到了这时候她再喊冤屈没有半分用处,反而会让人觉得她死不悔改,倒不如做个戏,让旁人觉得她也是无心弄出这样的局面。
阮薇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直到于初梦过来陪她解闷时说了句:“这齐玥,怎么有时聪明,有时又看不出机灵样?”
利用口脂嫁祸一事,做的还算高明。皇后被皇帝质问的当下,不能找阮薇去对供,被这证据逼得,上赶着承认自己偷人了。
这口脂,她若不认,就是把嫌疑推到了同样拥有口脂的阮薇那边去,她只能认。
当然,皇后也很可能不认,那么皇后会把阮妃给推出来,用她来保自己的清白。
于是皇后和阮薇之中,总会有一个要折在那件事里。
或许早早的,在齐玥问明妃要那盒口脂的时候,心里就有了策划。
这样的人,却在凉亭上与阮薇单独相对,面对皇上问责的时候,齐玥又是章法全无,全凭哥哥那一张免罪符相安无事。
阮薇若有所思,“她身旁有人给她出谋划策,再或者,她就是个被利用的。”
于初梦道:“我倾向于后者。”
阮薇点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这人若是真心为齐玥着想,该给她设计几个争宠讨皇上喜欢的手段。可现状看起来更像是拿她当刀使,这把刀的处境下场如何,也并不被顾及。
第五十章 物归原主
皇帝亲自参与了皇后生辰宴的布置,各方面的规格,媲美于他自己的生辰。
于初梦很有兴致,有几位赴宴的大臣从前与她父亲关系不错,她从小喊叔伯的。便一早去宴殿里,同人谈笑风生聊得挺自在。
阮薇到得不早不晚。
明妃第一个拥了上来,笑靥如花:“阮妃妹妹,出小月子啦?”
阮薇面对明妃有点无语。出小月子不等同于出月子,一件是喜事,一件是伤心事,明妃这样说出来,是唯恐她把伤心事忘了,唯恐她高兴。她就是截胡之仇记到了现在,再浅显不过。
来者不善,没必要搭理,阮薇视若无睹的向自己的席位走去。
按位分,明妃本就坐在她身侧,于是紧跟着阮薇,惋惜道:“阮妃妹妹,你也太不小心了,多可惜啊,不然如今妹妹这肚子也该有起色了。”
于初梦在人群簇拥之间,听闻一声又一声茶里茶气的“阮妃妹妹”,便示意身边的人让让,往那里走去。
阮薇仍然不想搭理明妃。她到自己的席位前就发现,她比旁人的茶点多了一盅燕窝,坐椅上还铺了层薄毯。
她刚出小月子不宜受凉,也不宜喝酒吃生冷的食物,布宴的人有心了。
明妃自然也发现了,杵在阮薇席位面前,说道:“阮妃妹妹,你是该好好补补身子,小产最伤身了。”
阮薇忍无可忍,刚准备开怼,皇后一身华服出现在明妃身旁,笑着说:“阮妃毕竟是皇上的心头肉,不会被亏待,你可以少操点心呢。”
明妃那幸灾乐祸的姿态立刻收敛了点,颔首道:“妾身也是关心阮妃妹妹。”
“关心关心自己吧,皇上近来想起你的日子是越来越少。”
于初梦所在之处,便是殿中众人目光汇集之处,她口气平和的这句话,落在大多数人耳中,无疑是对明妃的埋汰。
人都是趋炎附势的,皇后当众如此,便是告知所有人她跟明妃过不去。
明妃要针对的也就阮妃而已,哪敢跟皇后在明面上对着干,皇后嘲弄她,她只能受着。
明妃赔笑道:“娘娘,妾身承宠确实不多,远远不及阮妃妹妹讨皇上喜欢的。”
她眼神很诚恳,用面部表情和语气来表现自己的低姿态。
只可惜于初梦不买帐,调笑道:“一口一个阮妃妹妹,夏侯爷今日要献个美人,那才是你的好妹妹。听闻你这些天日日盼望着妹妹来陪你,常常喜极而泣,今日可算是盼到头了。”
在座皆是显赫之人,都能控制自己的仪态,可有些人还是架不住笑出了声。
明妃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
于初梦不再瞧她,对阮薇轻轻说了句:“燕窝趁热喝。”
转身向台阶之上的凤位走去,宽大的金缕裙摆扫过琉璃地面,上头的金绣凤凰灼灼生辉。
阮薇欣赏着明妃那拉垮的脸色,嘴里的燕窝也甜了几分。
“明妃姐姐,你坐呀,别杵着了,尝尝这茶点。”阮薇笑着说。
明妃在阮薇身侧的席位上坐下后,众人的注意力也从他们这里散去。
阮薇心情很好的应付了几个过来打招呼的嫔妃。她还看到齐玥跟方嫔一同进来,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落座。没人去理齐玥,只有方嫔同她说几句话。
时辰差不多了,大伙儿都在自己席位上落座。
明妃突然嘟囔了句:“且等着吧,皇后见了我父亲送的美人,没准比我还生气。”
阮薇侧首,蹙眉问:“为何?”
“你一会儿看到不就知道了。”明妃冷哼。
阮薇下意识的想,莫非那女子,跟皇后有旧怨?否则,何至于皇后生气的地步?
她抬眸往上座看了眼,皇后端坐着,微微侧首同身后的李嬷嬷在说些什么。
阮薇收回目光,刚拿起勺子,听闻殿外一声高呼:“皇上到!”
离开宴还远着,尚是点心的时辰,有几位臣子都未到,皇上来得过早了点。
宽广殿中立即噤声,众人起身跪于大殿两侧,于初梦走下台阶相迎。
在玄玮踏进大殿的那刻,于初梦的目光在他身后的那人身上凝滞。
玄玮一步步走向她,站在她身侧,面向众人道:“朕已查明,当年于爱卿渎职一案另有隐情,特召于爱卿回京,不日于爱卿将重回朝堂,为启元效力。”
于初梦看向面前颔首行礼的父亲,五年未见,父亲鬓边已有白发,身子微躬,举止间拘束谨慎,全然没了当初意气风发的模样。
她记忆里的父亲,仍是那个,走到哪里都受尽追捧的丞相,他的腰杆永远是笔直的。
双眼有些酸涩,于初梦眨了下眼睛,把那些不适感憋了回去。
她走到于继昌面前,亲手扶起他,温声道:“于大人,淮南山高水远,您安好。”
从她做了太子妃那一刻起,人前就不能再喊他为父亲。
于继昌颔首,声音沉哑:“一切安好,谢娘娘挂念。”
玄玮能看出她在强忍眼泪,强行的,把自己复杂的情绪都压抑了下去。
再到他身边时,于初梦主动向他伸出了手。
玄玮是喜出望外的,持着她的手,一同走向他们的龙椅凤座。
松开她的手前,玄玮指腹摩挲了下她的手背,轻声道:“喜欢吗?这个生辰礼。”
于初梦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让众人平身入座后,紧跟着,李公公端着两件东西,在众目睽睽之下,递到皇后席前。
这两物明晃晃的,众人未必见过却都识得,是皇后的金印金册。
“物归原主。”
玄玮轻飘飘的四个字,殿中众人心里头是一片哗然。
只是物归原主,可这架势,却像是再度封后一般,这唯恐世人不知的宣告,也似乎是并不在意旁人会如何议论此事。
皇后被没收这两件东西,总得是出了事,总得有人错了。
皇帝这般作为,无疑是告诉所有人,皇后无错当之无愧。那么错的便是他了。
世人也许会说他性情不稳情绪用事,会说他枉顾发妻情谊委屈了皇后,甚至会揣测他把于继昌召回皇城,也是对皇后的歉意所致。这些,他都担了。
于初梦笑纳:“谢皇上。”
从进来到现在,玄玮看见了她眼底久未见父亲的喜悦,也看到她的确心情不错,可这里面,却似乎没有半点对他的动容。
见过她从前的样子,便知道,这一笑,仍然疏远如隔山海。
阮薇望着上座,她看到皇后很克制的,不去看于继昌的方向,哪怕她很克制,紧绷的脸颊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第五十一章 她很像你
五年不见父亲,皇后心里一定是高兴的。可唯一让她感到会对父母产生威胁的,就是皇上。只要皇上和她父亲同在一处,皇后心里就会没来由的特别不踏实,特别焦躁。
玄玮的目光从皇后脸上挪开之后,便闷饮了一杯酒。
歌舞之前,宫女们鱼贯而出,将琳琅的珍馐依次摆放在各种妃嫔权贵席前。每一道名珍稀肴,都置于圣莲盘踞的葱绿色琉璃盏中,玉筷搁置在旁。
众人自然发现,这菜色的奢华,相比一个月前皇上的生辰宴,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宴席若是皇后置办的,这便是逾越冒犯了皇上,可是皇上的意思,谁还能有异议。
到了送礼的时候。
瞧了几幅名画绝迹的墨宝,又见几件价值连城的宝贝,阮薇忽而觉得自己手里这朵以玉雕琢的君焦花特别拿不出手。
可这是她自己亲手雕的,准备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她总觉得皇后是喜欢君焦花的,凤仪宫中那么多花草,皇后对待那株君焦最为用心。
因而,阮薇弄了好几块玉,废了好多料,一旦有瑕疵便重新雕琢,才有了现在手中的这支精巧完美的君焦花。枝干微曲,殷艳的花朵在枝头摇摇欲坠,葱绿色的叶衬在其侧,恰到好处捧起花朵。
这是她故乡的君焦,也是她最爱的花。
等到旁人都争先恐后的送完了宝贝,阮薇才姗姗而出。
“娘娘,花会枯萎,玉却不会。妾身愿娘娘如此花,国色常驻,永不凋零。”
于初梦莞尔:“阮妃有心了。”
她让李嬷嬷去拿,还吩咐了句:“玉易碎,要千万小心,不能有失。”
旁的礼物不管多贵重,都是由殿中侍女挪放到一旁,放在一起。只有阮薇的这支不起眼的花,于初梦让李嬷嬷亲自去拿,这是格外看重,不容埋没,生怕磕着碰着的意思。
玄玮稍稍皱了下眉头。
从前于初梦对待他送的东西,也曾这样的珍惜过。可是后来他无论送什么,不管多贵重多费心,只要是他送的,她都不放在眼里。
习惯了这个女人对他不屑一顾,再看她温柔对待别人的心意,心里怎么都不自在。
玄玮又闷饮了一口酒。
多可笑啊,明明那个送花的是自己的爱妃,明知道她们只是姐妹情谊,他却不痛快了。
诸位依次送完了礼,歌舞迫不及待的进献。
乐声起,一群衣着暴露的女子踩着舞步翩然入殿,她们围绕着一位女子起舞,粉色水袖飞扬在殿中。
正中那位女子在簇拥中绽放,她遮面的水袖挥开之后,露出艳丽的容颜。
整个殿中的人几乎同时一惊,继而不约而同的望向了凤椅上的皇后。
阮薇看清了舞姬的容颜,也不由得瞪直了眼睛。
这舞姬,同皇后像了七八成,五官神似。
这舞姬看起来约摸十六岁,容颜要娇嫩一些,就像少女时期的皇后。
明妃看到了阮薇的惊愕,冷笑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那么抗拒这个女子入宫?瞧瞧,她这是什么模样。父亲送这样一个美人,我觉得丢人。”
阮薇眼色一点点沉下去。在皇后的生辰宴上,送个这样的美人,不仅是入皇帝的眼,同时会让众人下意识的去比较这位女子和皇后的容颜。
一朵是盛开的牡丹,一朵是含苞待放的初蕾,各有千秋,虽说皇后的端庄高贵,是搔首弄姿的舞姬远远不可比的,架不住总有人会认为舞姬胜在年嫩。
这可是皇后的生辰宴,不该有任何人盖过皇后的风华,且下贱的舞姬又怎配肖似皇后?
夏侯,礼部,教坊司,所有参与安排这场歌舞的人,可恶可恨,其心可诛。
玄玮紧握酒杯,目光紧随着殿中翩然起舞的女子。
于初梦淡淡的看向他,他眸中的欣喜与惊艳毫不掩饰。
显然,他没有意识到让这样一位女子出现,是对皇后的侮辱,并且他喜欢这张脸,这张脸让他目不转睛心旷神怡,中意得很。
一舞妩媚妖娆的水袖舞作罢,女子跪在殿中,玄玮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出声,尤其的悦耳动听,“回皇上,民女夏秋灵。”
玄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会儿,转眸意味深长得看向皇后。
于初梦没有去管身侧那道灼灼目光,落落大方道:“舞得不错,赏。”
夏秋灵谢恩,玄玮的视线紧随着她,直到她退出宴殿。
身段容貌,像了九成有余,这世上竟然有如此相像的两人。
他稳了稳心神,身子向皇后那里微倾,温声道:“皇后,她很像你从前,像你刚嫁给朕的时候。”
十六岁嫁给他,正是那副模样。那段时光,是最圆满不过的了。
于初梦不带语气道:“嗯。”
玄玮抿了下唇,不再同她说话。
-
观赏台上,漫天的焰火下,玄玮自然而然的把于初梦搂在怀里。
在这里能看到大半个皇城的面貌。
而他们站在世人之颠,欣赏着这繁华的皇城在焰火下亮如白昼。
玄玮握住她肩膀,把她转过身来面对自己,低头轻咬她的耳朵。
“初初,生辰快乐。”
于初梦低垂眼帘,淡淡嗯了一声。
焰火照得她脸颊红彤彤的,让她清冷的容颜多了几分生动。玄玮情不自禁的,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他记得她是喜欢焰火的,从小就喜欢,她看焰火,他看她。
身旁身后的众人从观赏焰火,到观赏帝后,众人鸦雀无声,也不敢多看,只敢偷偷的瞄几眼。
五年之前,帝后的恩爱众所周知,这五年过来,鲜少有人还认为皇上心爱皇后。
方嫔的声音在阮薇身侧响起:“皇上没亲过我。”
明妃沉闷道:“我也没有。”
她们就这么讨论了起来。
有人偷偷问阮薇:“皇上亲过阮妃姐姐吗?”
这么一问,阮薇才发现好像是没有,亲脸亲脖子是不少,亲嘴没有,狗皇帝一向直奔目的,没有太多弯弯绕绕。
又好像有那么一次,是在太极宫他刻意做给皇后看的那次,他像狗一样乱啃一通。
“不记得了。”阮薇说。
这话落在旁人眼里,是阮妃死要面子罢了,其实也就是没被皇上吻过的意思。
第五十二章 请辞让官
不知有谁说了句:“皇后娘娘应该是喜欢皇上的吧?毕竟青梅竹马,从小就两情相悦的。”
还有人说:“你们不知道吗?当初皇后娘娘为了嫁给皇上,违抗父命,那叫爱得一个轰轰烈烈。”
她们聊得起劲,方嫔看着阮薇,关心道:“阮妃姐姐,你脸色不太好看。”
“有吗?”
阮薇扯起嘴角,笑得有些勉强。
她们口中津津乐道的帝后情谊,恰恰是插在皇后心里最深的那把刀啊。
众目睽睽之下,玄玮捧着初梦的脸,轻捻慢揉的吻了许久,一如既往没在她唇齿间得到任何回应。任凭他如何诱导,她不抗拒,不迎合。
玄玮放开她,指腹捻去了她唇边的痕迹,在她耳边说:“当年于继昌不愿将你许给朕,朕头一回有了做太子的念头。站到这个位置上来,便不会有人说朕配不上你。朕也从未计较当初于继昌对朕的傲慢轻视,因他是你唯一的父亲。朕为你做的妥协,你能明白吗?”
于初梦听得一脸懵。这个意思是,他没有记着当初被轻视的仇,没有杀了她父亲,已算仁至义尽?
他居然只记得父亲对他的轻视,却不记得在他成为女婿之后,父亲是如何帮持他的。
这就是他的心胸,他的气度。
于初梦口是心非的说:“明白。”
玄玮再次靠近她的唇时,她下意识后仰躲避。
他身子一僵,顿了顿后放开她,侧身望向这漫天焰火,唇边扯起一抹自嘲。
-
原以为后宫要多个女人,只是宴席过去几日,玄玮都不曾提及夏秋灵。
大伙儿都调笑着说,看来那姑娘只是昙花一现,明妃犯不上再为此忧心。
不过就凭玄玮当时看着夏秋灵的眼神,于初梦敢断定,这个女子进宫是早晚的事。
阮薇更担心的是于继昌的事,在众人散去之后,她特地留在凤仪宫,问道:“你为于大人在皇城的境遇忧虑,又为何默认皇上召于大人回京的决定?”
过去的于继昌有多风光,暗处便有多少嫉恨,他在官场那么多年,多的是曾经被他打压,如今生怕他重振雄风的人。重回朝堂,必不是件容易的事。
于初梦不曾想隐瞒阮薇什么,如实道:“那封信里,父亲说他想回来。”
阮薇愣了一下,那封信,于大人是当着她面写的,她看过,信上也就是说些淮南的风土人情,她是半点没读出来那个意思。
于初梦解释道:“父亲在信中反复提及淮南的狗乳草长得好,小时候父亲告诉过我,狗乳草被风吹散在各地,若是人同狗乳草一般流落他乡,必然想回到故土,哪怕是死,也情愿死在故土。所以当玄玮说起让父亲回来时,我同意了。”
说到这里,于初梦觉得有些疲惫,还有些头疼,伸手捏了捏眉心。
阮薇走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两侧太阳穴,一圈一圈的揉,低声道:“在淮南的时候,于大人问我,皇后待皇上如何。我说帝后同心,于大人不信。他说,皇后的性子最倔,像他,刀架在脖子上也很难低头。”
脑袋里的昏胀被她揉散了些许,于初梦轻笑道:“是啊,我像父亲。”
阮薇是带着皇后的信物去淮南的,于大人对她没有半分怀疑,同她几乎无话不说。于夫人也待她亲如闺女,那些时日里,于夫人亲手煲汤给她喝,还会做各式各样的糕点,让她忙时填肚子。这对夫妇人特别好,这是阮薇的印象。
于初梦闭上眼睛,道:“淮南并不安全,与其在那里坐以待毙,不如迎刃而上,五年前就该反了他的。”
先前阮薇也提过,淮南的鼠疫不似天灾。淮南的气候环境不应发生鼠疫,这场疫病来得蹊跷,很有可能事在人为。
可天辽地阔,究竟是谁做的却无从得知。只是于继昌已沦落到这地步,还要赶尽杀绝的,恐怕不仅仅为利,而是有些不死不休的旧怨。
即有旧怨,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绝不能再留在淮南坐等对方再一次出手。
当初她就劝过父亲谋反,皇权握在自己手里才靠谱,兵败也能死个痛快,如今这算什么?
阮薇心里一惊,手跟着停顿。
于初梦察觉到她的担忧,轻描淡写的说:“凭咱们现在的实力,远着呢。父亲并非莽撞之辈,他的为官之道为人处世,不需要我们去操心。”
她看上去云淡风轻的,也不过是为了不让旁人替她担心,强作镇定罢了。她会头疼,也正是这些天里操心太多的缘故。
明知操心无用,可事关重大,她又怎能不去多思多虑。
阮薇轻轻嗯了声,手指耐心匀力按摩着她的太阳穴,道:“恰逢户部尚书屠大人年老身衰,请辞官职,多位大臣提议让于大人暂代户部尚书一职。”
于初梦闭着眼享受她的按摩,她的手法很好,几经扭捏后人舒服了许多,莞尔道:
“你当是恰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玄玮只想给我父亲一个闲职,屠大人这才寻了借口请辞。我父亲当年任丞相之前,便是户部尚书,屠大人一走,这职位除了我父亲没有更好的人选。”
这些,屠大人当然也没有明言。
只是在她生辰宴之时,屠大人对她说了一句话:“臣的满门荣耀是于大人给的,皇后娘娘若有用得着臣下之处,臣必定尽股肱之力,肝脑涂地。”
-
夏秋灵是在十几天后,某一夜突然被皇帝想起,召进宫的。
一朝承宠,第二日,就成了夏贵人。
大清早凤仪宫里热闹着,众嫔妃来给皇后请安,各个都往明妃那儿瞧,明妃铁青着一张脸,脸色很难看。
方嫔忍不住开口问:“明妃姐姐,这夏侯爷究竟是去哪儿找来了这么个人?”
明妃很不耐烦:“想知道,问我爹去。”
她说话口气很差,旁人也没法问下去了。
照规矩,夏贵人刚受封,是一定要尽快来凤仪宫见过皇后的,可这都快到了巳时,不见半个人影。
大家伙儿本早该散去的,今儿个都想留在这里等夏贵人,便没有离开。
于初梦端坐在凤椅上,打了个哈欠,“本宫瞧着,今日是等不到夏贵人了,各位妹妹都散了吧。”
阮薇本想再留会儿,看皇后挺困的样子,就也同大伙儿一起退出了凤仪宫。
宫道上,明妃喊住了她。
“阮妃,我们之间是不是有误会。”
第五十三章 主动求和
阮薇停步,正视她道:“明妃姐姐指的是?”
她俩关系不好的谣言早被传遍了,明妃在这儿叫住阮薇,周遭那些人难免纷纷不约而同停驻在不近不远处,打量着这里。
明妃察觉到了那些看好戏的目光,便说:“妹妹,借一步说话。”
阮薇跟她也无大仇,闲着也是闲着,便随她去了御花园清净的一处亭阁中。
不紧不慢的坐下来,明妃才开口:“我们之间,无非是那回妹妹截胡我侍寝起的因。后来我才想明白,妹妹是当我故意对皇后落井下石呢?”
阮薇没有否认,莞尔一笑:“我是为了姐姐你,帝后之间毕竟是小误会,事后皇上想起来因你没去皇后那里,难免会迁怒你,那日皇上果真迁怒了我呢。”
说得天花乱坠,明妃自然也不会把这话当真,她也明白,阮薇既然已经在说漂亮话,就是在接受她的示好,给彼此台阶下。
明妃故作惊讶:“皇上迁怒你了?”
“可不是嘛,”阮薇夸张道,“大半夜的皇上想起来日子了,给我好一顿训。”
明妃憋住了笑,继续道:“那日我根本不知是十五,更无心针对皇后,我若是知道,哪里敢缠着皇上呀。”
阮薇不大信的,这在宫里日日数着砖过日子,谁能不知今夕何日。包括皇帝,那天是真不知十五么?也并不是,他惦记着的,只是刻意不提。
他真不知道,就不会在半夜醒来之时,第一句话就是问今日是不是十五。
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阮薇恍然大悟带点愧意的说:“这样说来都是误会一场,妹妹不敬之处,还望姐姐勿放在心上。”
“都是姐妹,没有隔夜仇的,”明妃亲昵握起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你觉得我不敬皇后,可我哪一日请安落下过。”
这是在暗讽夏贵人,受封第一天就不来请安。
阮薇顺着她意,说道:“是啊,姐姐礼数周全,不似这夏贵人。明妃姐姐,夏贵人毕竟同你是自家人,有什么规矩你得教她。”
明妃皱眉,嫌弃得很:“哪门子的自家人啊,一个下贱的舞姬,也配跟我自家人。”
阮薇虽然不认可明妃的为人,可明妃平日里也未曾苛待下人,不像是瞧不起旁人出身的人。
瞧着她神色,对夏秋灵也不像是简单的排斥,似乎是跟这夏秋灵从前就有旧怨。
明妃这回急着示软,部分原因是皇后的生辰宴上,她意识到了皇后的袒护,再者是夏秋灵的出现,这个只做了贵人的舞姬,却是明妃的眼中钉,让她恨得牙痒痒。
“你和夏秋灵,之前认识吗?”阮薇问。
“认识,”明妃承认的很干脆,“她在夏府待了两三年了,进宫就是奔着我来的,她爱抢我的东西。”
“抢过你什么?”
阮薇觉得明妃有点天真了,夏秋灵没那个本事想进宫就进宫,更妄论进宫来抢明妃的东西了。她无非成了件礼物,又或者是一杆枪而已。
仔细想来,宫里女人那么多,不缺人争宠,明妃为何对夏秋灵这样抗拒?里头一定有点名堂。
可一个养女而已,哪怕夏侯领养了她好些时日,怎么能有本事抢嫡小姐的东西呢?
明妃神色顿了顿,掩饰道:“也没什么,总之她就是个贱人。”
阮薇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再感兴趣,也撬不开她的嘴,知晓不了更多了。
明妃有些坐不住了,由衷告诫:“宫里的妃嫔都出自名门,你也是一国公主,自然不会领略到舞姬的下作本事。她狐媚手段多得很,你们……千万别让她太好过了。”
阮薇诱导道:“姐姐若是能说出些她的下作事迹,咱们也好商量容易对付些。”
明妃眼帘微垂,想了又想,面上犹犹豫豫的为难得很,最终叹了口气:“罢了,家丑不可外扬。”
这话阮薇听出了不少信息。
明妃可从没把夏秋灵当作自家人,所谓的家丑,要么涉及到她几位哥哥,要么,涉及到她爹……
这也不好瞎猜。
明妃没有多说的意思,阮薇也就没有追问。
阮薇没有直接回昭纯宫,而是去了趟御书房,主动去找一下皇帝。尽管今日是休沐日,可皇帝习惯早起处理政务,这时辰一般都在御书房。
结果御书房外,宫人告知她皇上不在。
阮薇又转而去太极宫。
皇帝的寝宫门口,李公公赔着笑脸把她拦了下来。
“皇上还未起身呢。”
“这时辰?”阮薇有些惊讶,哪怕是昨晚喝多了,皇上都不至于这时辰还未起身的。
李公公姿态恭谨:“夏贵人在里头,皇上吩咐了不许打扰。”
阮薇尴尬笑道:“夏贵人颇得圣心呐。”
封贵人的消息是今早传出来的,因而大家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是夏贵人侍寝结束,皇上起身后下的旨意。
没成想,这皇帝是起早封个贵人,又继续抱着美人上榻销魂了。
哪怕是阮薇初入宫,皇帝兴致最浓的时候,也不曾如此爱不释手过。可见这夏秋灵,是对极了皇帝的胃口。
李公公走到一边,压低声音对阮薇说:“皇上昨夜去了凤仪宫,没坐一会儿就出来了,回来发了好大的脾气,然后才召的夏贵人。阮妃娘娘,您劝劝皇后吧。”
这是又在皇后那儿吃了瘪,便想起找替身安慰自己了。
这日上三竿还在缠绵床榻,不知是真流连不舍,还是刻意跟皇后过不去。
-
阮薇转而去了凤仪宫。
于初梦在逗小皇子玩儿,招呼她道:“你过来看,小景儿会翻身了。”
那奶胖的小胳膊小腿儿,那么一配合,小小的身子就从仰着变成趴着了,虎头虎脑的小脑袋抬了起来,核桃般的大眼睛看见阮薇,笑成了月牙儿。
阮薇把孩子抱在怀里,忍不住亲了一口,问皇后:“昨晚皇上来过了?”
于初梦拿着拨浪鼓逗孩子笑,不以为然的回了句:“来过了。”
李嬷嬷在一旁恨铁不成钢的说道:“阮妃娘娘,昨儿个是帝后当年大婚的日子,可娘娘没给皇上好脸色看,皇上就……”
“哪儿没给他好脸色看?”于初梦对她这话一点都不认同,“我很耐心听他说话了,他在那儿一个劲的说过去的事儿,还要问我话,我有什么可说的?”
“您就是没什么可说也该陪皇上说一说呀,”李嬷嬷叹息道,“不然哪儿有夏贵人的事儿?”
于初梦有点儿无奈,“我尽力了。”
第五十四章 其心可诛
她真的尽力了,没什么争议的时候,她都克制自己的厌恶,好言好语面对玄玮。
只是近来的玄玮对她要求越来越离谱,有时候就那么好端端的,他会突然不耐烦,突然暴躁的发一通脾气。
昨晚更是冤枉,他一直问当初如果不是他的执着,她是不是就嫁给瑾王了,还有那回祠堂里如果他没有来,那她会不会向父亲妥协。
于初梦被问得满脑子嗡嗡的,难忍不耐烦道:“没发生的事都说不准。”
都成亲这么多年了,问这些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就这回答还是修饰过的呢。事实上当年若不是他摆出那副没了她就活不好的模样,她肯定会嫁给别人,没有例外。
玄玮得到了这个回答,脸色蓦然一冷,淡淡的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后,就甩袖一言不发的走了。
这能怪她态度不好么?她态度够可以了,只是跟不上他疯狗一样的逻辑啊。
阮薇叹了口气,道:“是皇上他不敢面对你,也没耐心了。”
是这样的。先前只要皇后对他稍微好点,他就能跟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可自从知道小产那事败露之后,他面对皇后,会时常用强硬的姿态来掩饰自己,实则他是没底气了,也不敢面对了。
狗皇帝从小过得仰人鼻息,骨子里是敏感自卑的。
皇后不经意的一个动作一句话,他都会滋生挫败感,觉得这个女人恨他,瞧不起他,随之没来由的动怒。
如今是彻底选择逃避。
他召夏秋灵进宫,便是已经做出选择,他放弃皇后,选择利用替身来寄托情感。
这个月份的孩子很贪睡,小景儿在阮薇怀里睡了过去,阮薇小心翼翼的把孩子交给了奶娘,李嬷嬷也跟了过去。
正殿里就剩了阮薇和于初梦。
于初梦如释重负,“你不知道养孩子有多累,昨儿个大半夜的哭,非要我抱,这小家伙越来越黏我了。”
她话在抱怨,口气却是喜滋滋甜丝丝的。
阮薇心思却在别处:“这个夏贵人,绝不能纵由她得宠。夏侯在你的生辰宴上奉送这样一个女人,礼部那边竟然也同意这样的安排,说明夏侯和礼部都不敬于你。夏贵人一旦得了宠,势必要与你作对的。”
哪怕夏秋灵出身很一般,可只要皇帝宠她,她能发挥的作用就是不可估量的。
于初梦听她说完,点了点头。
“宴上的歌舞是教坊司全权负责的,崔尚书没有过问,教坊司新任奉銮没有见过我,不知夏秋灵像我,安排了这样的歌舞大约是无心之失。”
阮薇强调道:“哪怕崔尚书和教坊司蒙在其中,夏侯总是心知肚明的,其心可诛。”
要给皇帝送女人,可以选的日子很多,却偏偏要在那日,这算是明目张胆的挑衅皇后了。
那天宴席上阮薇盯着夏侯好一阵,他的目光在皇帝和皇后之间巡回,就差把得意两个字写脸上了。
于初梦道:“宴席散去后,玄玮允我同父亲单独说几句话,我就问了父亲同夏侯可有旧怨,父亲说并无,夏侯只有爵位而无官职,昔日同父亲并没有打过交道。”
不过夏侯此举,断然是不对劲的。
身为皇后,她若追究这等事,也显得她无容人之量,只能暂时不了了之。
阮薇皱眉:“所以呢,随她去了?”
于初梦看着她,说道:“玄玮在生辰宴当天就想纳夏秋灵进宫,还想我来开口,我装作看不懂他的意思,给打发了。他当时扫兴得很,一直心心念念着呢,我如何也拦不住的。”
那天玄玮盯着夏秋灵那赤裸裸的眼神,还主动询问了这个舞姬的名字,任谁都看得出他很感兴趣。
也正是因皇帝如此对夏秋灵充满兴趣,旁人更加会揣测皇后是不是不再年嫩,才会遭受皇上冷弃。
玄玮能在离开凤仪宫后立刻急召夏秋灵,这个念头恐怕在他心里早已涌现过数次,这回,不过是借着被皇后惹恼的由头把这事给实现了。
他心里面由此还能自我安慰,并不是他要找替身,都是她逼的。
于初梦看着阮薇一脸愁容,对她扯起嘴角轻松的笑了笑,握起她微凉的手,道:“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还是皇后啊。”
阮薇刻意的低下头,可于初梦还是看见了,她眼底在渐渐泛红。
于初梦无所谓道:“你当我稀罕他的心意?他不来打扰我才好,看见他就烦的。”
阮薇摇摇头,头越垂越低。
若不是为了替自己扛私通的罪,皇后不会把那事说出来的。
狗皇帝的遮羞布被揭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究竟干了什么人畜不分的事,以这样的面貌去面对皇后,对他来说也是折磨。
他也企图挽回弥补,却在乍然发现有了一个完美的替身之时,最终选择了不再面对那个,让他依恋又让他难堪的女人。
阮薇没办法去忽略,这一切的开端就在于皇后替她顶罪,就在于她。
“好了,”于初梦张开手臂抱了抱她,软声哄道,“什么事儿都还没有呢,别想那么多了。总之,我不会有事的,你也不会。”
事到如今,还要被她安慰。
阮薇下巴枕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她身上有淡淡兰花香,特别好闻。很奇怪,她明明这样纤瘦薄弱的身躯,却能让阮薇觉得很安心。
哪怕这里有再多的算计薄情,可只要她在,还是可以有家的感觉。
于初梦轻轻拍她的背,安抚道:“别胡思乱想了,我还是皇后,没什么好怕的。景儿是我们的孩子,会向着我们的。”
阮薇吸了吸鼻子,点头。
-
玄玮一身明黄色寝衣坐在床边,看向软在绸被里娇艳玲珑的女子,伸手捏住她的琼鼻。
“小懒猪,该起来了。”语气宠溺。
夏秋灵双眸慵懒得睁开一条缝,双臂直挺挺的伸向他,撒娇道:“抱。”
玄玮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怀里,明黄色绸被盖着她双腿,他温柔至极得问:“还没睡够,嗯?”
夏秋灵软软糯糯的猫在他怀里,抱着他说:“睡够了就得起来,起来就得走,走了会被皇上忘记的,不想走。”
玄玮很喜欢她这个耍赖的样子,特别受用,手臂伸到她腿膝下把她打横抱起,抱到妆镜前让她坐下来。
在她身后,附在她耳边说:
“不叫你走,朕一会儿去御书房,你陪着朕。”
夏秋灵看着妆镜前这些装在各式精雕匣子里的胭脂水粉和琳琅满目的珠翠,轻声问:“皇上是为谁,在寝宫里备下这些?”
纵使在侯府中见惯了世面,这太极宫中的每一物,仍足以令她惊艳。
玄玮对着镜子里的容颜,温声道:“为你。”
桥桥有一些话想说呀
某位小可爱提到让皇帝不举,有一点我大概还没写出来:狗皇帝子嗣能力不强,是方太医下的药。
大概有小可爱会想,为什么不直接毒死他。
唯一的皇子太过年幼,她们朝中的势力薄弱,皇帝在这时候死,朝局会动荡得厉害,阮薇和初初未必能安然无恙。
所以皇帝会死在,她们能把持朝政之后。
阮薇会让他死得很惨。
不是下毒,不是刺杀,光明正大乱棍打死那种。
所以小可爱们不要太生气哈,放心,阮薇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初初的人。
我有那么点厌男情节(不是讨厌所有男性,只是在情感上排斥男性,勿喷,喷了我跟你对喷)所以无形之中会写出多个令人厌恶的男性角色。
之前写的都是男女言情,体感很不好,所以这回就干脆让所有的男人做配做炮灰做踏板,只有两位女主配并肩而立。
结局圆满。家,权,天下,她们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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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谁胁迫你
夏秋灵进宫的第五日,妃嫔们就对之避之不谈了。
不是没啥兴致,是一说起这个舞姬就上头,难免会言辞之间,影射皇帝荒谬。
宠一个女人也要有个限度,可皇帝除了上朝的时候,几乎无时不刻的把夏秋灵带在了身边。
这夏秋灵进宫五日,也从未见皇后一面。这般不守规矩,史无前例。
皇帝可以荒谬,她身为皇后不闻不问,同样也会被人评判不贤,规劝皇帝及肃清后宫,是皇后的职责所在。
于是于初梦在第五日,趁着玄玮正在上朝,浩浩荡荡的去了趟太极宫,二话不说让人架住了夏秋灵,押着带回凤仪宫。
夏秋灵被押着跪在青石地上,戴满珠翠的头抬起来,不甘道:“皇后娘娘,我做错了什么?”
于初梦伸手拔出夏秋灵发髻上的十二尾金凤步摇,这步摇只有妃位以上才配饰戴,这夏秋灵只是个贵人,远远不够格。
玄玮大概是疯了,他自己若不清楚这些,身边总有人会提醒他几句。
于初梦命人把这步摇收拾好,目光在她身上这件奢华的缕金曳地裙上凝滞,裙上金绣的孔雀在阳光下灼灼生辉,耀眼得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人靠衣装这话还真不夸张,夏秋灵身着舞衣氏风骚得很,穿上这件衣服,也勉强撑起了几分贵重的模样。
只是何为孔雀?百鸟之首,世间罕有。
光天化日之下扒衣服不太雅观,于初梦吩咐道:“拖进去,给她换了衣服再出来。”
两位嬷嬷立刻上手,这夏秋灵力气单薄,毫无反抗的能力,只能任由着人往里头拖拽。
“我自己走!不用拖!我自己走!”
夏秋灵的话没被她们当回事,两位嬷嬷就像拖个待宰的小羊羔一般,毫无怜惜的往里拽,很快就被拖到内阁里头,夏秋灵的尖叫声从里头传出。
“你们敢!放开我!皇上知道了不会放过你们的!”
“不要!放开我!”
李嬷嬷忐忐忑忑在皇后身边说:“这,要不还是留点情面,夏贵人正当宠,万一皇上发怒……”
于初梦不以为然。
“这衣服她敢穿上去,我就该给她扒下来,这是我身为皇后的职责。”
玄玮若因这事跟她过不去,百官和天下人都会说他昏聩,都会为皇后叫屈。何况,只是换个衣服罢了。
这事皇后本就在理,李嬷嬷说不过皇后,便闭嘴不言。
很快,夏秋灵换好了一身简朴许多的衣服被带出来,大概是换衣服的过程有些粗暴,她头发都散乱了,狼狈不堪。
夏秋灵跌跪在皇后面前,委屈道:“步摇和衣服都是皇上赏的,娘娘觉得不合适也该同皇上去说,我何错之有?”
“在本宫面前,你得自称为贱妾。”于初梦好声好气的说:“夏侯没教你规矩,本宫可以慢慢教你。”
她平常不是个在意规矩的人,后宫里一大堆同她说话时自称“我”的,这不是个事儿。
问题就在于,夏秋灵太离谱了。玄玮并没有把她软禁在太极宫里,她但凡有半点尊重皇后的意思,就该挑个日子来凤仪宫请安受训。
可这整整五日过去,夏秋灵怕是觉得她可以一辈子躲在太极宫,有皇帝庇护她便足够了。
于初梦甚至怀疑,夏侯该不会认为,像她的精髓就在于“不守规矩”吧?因而特地把夏秋灵培养成这幅不知天高地厚,只知道依靠男人的模样。
“就从行礼开始教吧。”
皇后一声令下,夏秋灵自知反抗无用,在宫人们的注视下,生硬站起来再跪下,反复几十次。
宫人搬来宽大的雕凤檀木椅,于初梦端坐着,一边品茶,一边欣赏她的姿态。
于初梦眼色微微一挑,教习嬷嬷就明白她的意思,厉声呵斥夏贵人重来。
这跪礼是不难,败在夏秋灵神情不够恭谨虔诚,有太多闪烁敷衍。她频繁瞟向凤仪宫那巍峨的朱门口,盼着皇帝下朝来解救她,神情自然是专注不起来。
于初梦不轻不重道:“再跪不好,就拖下去杖毙。”
区区贵人在皇后面前失仪,杖毙也并不为过。
夏秋灵闻言猛地一哆嗦,头发丝里冒冷汗,急得满脸通红,颤声叫嚷:“你……你就不怕皇上问责吗?!”
话音刚落,身旁的教习嬷嬷一耳光抽过去。
“贱婢!竟敢不敬皇后!”
夏秋灵捂住脸,怒瞪教习嬷嬷,豁出去威胁道:“我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伤了我这张脸,看皇上会不会放过你!”
教习嬷嬷抬起的手,第二个巴掌迟迟不敢再落下去。
“本宫真是被你吓到了,”于初梦放下茶杯,对教习嬷嬷说道:“左右脸各掌嘴五十,不必手软。”
皇后有命岂敢不从,教习嬷嬷掌立刻执行,巴掌一下又一下打在夏秋灵的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和夏秋灵的闷哼声,在凤仪宫这一片空气上格外惨烈清晰。
宫人们眼见着夏贵人的脸被打得红肿,嘴角都渗出了血,好好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变得有些狰狞难辨,李嬷嬷有些心惊的劝道:“娘娘,皇上会动怒的呀,还是停手吧。”
“停。”于初梦如她所愿的叫停了这场刑罚。
夏秋灵刚喘口气,于初梦又道:“嬷嬷手累了,换个人。”
夏秋灵再也挺不住了,她比任何人清楚自己这张脸有多重要,没了脸,皇帝即使会对皇后动怒一时,可她的恩宠从此往后就没了。
在另一位嬷嬷动手之前,夏秋灵顶着鼻青脸肿的脸,慌忙跪着爬到了皇后的脚边,大声求饶。
“娘娘,娘娘是不是怨妾身在您的生辰宴上出风头,妾身是被迫的呀,妾身不是自愿的!妾身哪里敢跟娘娘您过不去呀!”
宫人上前来欲将她拖开,于初梦摆手,示意她们退去一边。
于初梦俯视着这一张惨烈的脸,勾唇道:“谁胁迫你了?”
夏秋灵对上她那双淡笑着的眼睛,浑身的骨头似被打碎了一般瘫软在地上,唇瓣张了又张,犹豫着不能开口。
“哑巴了?”于初梦拨弄了下修长的护甲,不耐烦道,“给过你机会,不中用啊。嬷嬷,继续打。”
第五十六章 请君入瓮(一)
夏秋灵一怔,脱口欲出:“娘娘,我……”
“谁敢!”
皇帝一声厉斥传来。
正欲将夏贵人拽起来的宫人赶紧松手,顿时跪了一地。
夏秋灵瞧见靠山来了,爬得贼快,想往皇帝怀里冲过去,却被皇后拽了一下,猛地往后摔在了地上。
玄玮要上前去扶她,于初梦挪了一步,挡住了他去路。
夏秋灵干脆也不起了,倒在地上小声抽泣,那模样委屈无助极了。
玄玮一手负在身后,看着于初梦,沉声问:“皇后,你这是做什么?”
“皇宫乃礼法森严之地,皇上更是万金之躯肩负社稷,我身为皇后,任由这等不知礼数的下贱之人媚上惑主,便是我这皇后的失职。”于初梦面不改色道。
玄玮笑道:“眼下你已尽力,是朕不听劝告不由你做主,怪不得你。好了,朕现在要把秋儿带走。”
凤仪宫众人都吓得不敢抬头。
于初梦却寸步不曾退让,挡在皇帝身前,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说道:“今日皇上要么废后,要么让我处置了夏贵人。”
夏秋灵听言,在地上柔弱无力的唤了声“皇上”,那拉长的尾音娇媚婉转无比,于初梦听得特别难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至于吗,这么多人在,她就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玄玮没去管夏秋灵,目光直直得看着于初梦,对着她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秋儿不知礼数?你知礼数?”
于初梦道:“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她从小就如此,有太后姑奶奶的庇护,她在宫里比大多公主还要恣意。且先帝器重她父亲,她又是父亲的独女,先帝也是允她不必太讲究礼数的。
玄玮当初立她为后时,也是口口声声这世上再没有任何条条框框束缚住她。
如今却来指责她的礼数?
玄玮点了下头,神情寡淡凉薄:“你既然提到礼数,那朕告诉你什么叫礼数。普天之下以朕为尊,没有人可以逼朕做个选择。朕说一,你不能说二,朕要庇护秋儿,你便不能动她分毫。”
夏秋灵看着这一幕,得意的勾了勾唇角。
于初梦抬起下巴望着他,望进他眼底,他竟然没有丝毫心虚。
“那就踩着我的尸体,带走你的秋儿吧,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她淡淡开口,玄玮眸光滞了一下,脸色迅速的沉暗下去,气场比方才明显冷了许多。
他们这样僵持着,玄玮迟迟没有再开口。
夏秋灵察觉不对劲,凄切楚楚得又唤了声皇上。
玄玮往她那儿看了眼,目光又回到于初梦脸上,生硬道:“秋儿出身薄寒,难免礼数有缺。只是皇后统辖六宫,事务繁忙,教导秋儿的事就交给阮妃,皇后觉得如何?”
夏秋灵心里暗喜,却不知皇上这话看似是在给她找后路,实则是保全他自己脸面的情况下,变相在给皇后服软。
阮妃跟皇后是什么关系,人交给了阮妃,也就等于交给了皇后。
只是夏秋灵不知,还觉得皇上对他袒护的厉害,她甚至寻思着,皇上既然这样说了,阮妃肯定是能护住她的人,她还听说过阮妃是个异国公主,先前也算得宠,其他就不得知了。
说到这份上,于初梦也无意做的太极端,针对夏秋灵也只是为了撬开她的嘴而已。
于初梦淡淡“嗯”了一声:“李嬷嬷,把夏贵人送去昭纯宫。”
李嬷嬷和另一位宫女搀扶夏秋灵起身,夏秋灵走到皇上身边时,楚楚可怜含情脉脉的望了他一眼,才跟着李嬷嬷离开。
玄玮在于初梦面前站着,谁也没挪步。
半晌后,他质问:“为何偏偏针对她?”
于初梦回道:“她不知礼数,媚上惑主。”
玄玮半个字都不信:“你不必糊弄朕,这个女人入不了你的眼,你要么跟朕过不去,要么是跟夏秋灵背后的人过不去。”
于初梦很惊讶他转变之快。方才夏秋灵在的时候,他一口一个秋儿,唤的那个甜腻。眼下人走了,立马成了“这个女人”,又或者连名带姓的“夏秋灵”。
这位皇帝的变脸艺术真是无论对谁都一丝不苟。
“你想多了,”于初梦解释道,“你宠个舞姬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朝臣忧心不安,自然会有人劝着我对夏贵人动手,也只有我能直接处置她了,这是我身为皇后职责所在。”
玄玮有些好笑得看着她:“朕只是与她同吃同住住形影不离了五日而已,何曾废寝忘食?你认为,朕会为了一个女人荒废朝政?”
“你会不会是一回事,旁人怎么看又是另一回事,你是皇帝,一举一动天下瞩目,我得替你着想。”
“替朕着想?”玄玮短促笑了一声,“你真会替朕着想?”
于初梦眸色淡淡,面不改色道:“你我是夫妻,若连我都不为你着想,这世上便无人再为你着想。”
事实上,她这是大发慈悲给他提了个醒。
真有人真心待玄玮吗?李公公?方太医?还是阮薇?大臣们也都是老狐狸,哪怕个别大臣原先同父亲不对付,可玄玮是怎么对父亲过河拆桥的,大家心里都是心知肚明,焉知自己不会被如此对待?
贤臣忠良主,显然玄玮并非良主。
玄玮对她口中的这句“夫妻”很满意,面色愉悦了不少,口气也软和了些,试探性的说道:“朕今夜尚未安排,既然已经到这儿了,不如……”
于初梦静静的等他把这句话说完,谁知他到“不如”就戛然而止,迟迟没了下文。
她很有耐心的等着。
玄玮唇抿成直线,看了她一会儿,说:“朕去昭纯宫。”随之转身迈腿离开。
于初梦恭送他的背影,他走路气匆匆的,跟谁惹恼了他似的,分明方才说得好好的?
这个人,是越来越阴晴不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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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嬷嬷把夏秋灵送到昭纯宫,便对阮薇说:“是皇上的意思,劳烦娘娘您照顾夏贵人,老奴告退了。”
阮薇瞧着面前这位夏贵人,目光在她惨烈脸上停留。
夏秋灵刚在凤仪宫受了罪,是想来同阮妃好好相处的,可不敢再同她闹翻,便姿态谦卑的行了扶簪礼。却迟迟没被告知起身,还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正打量着自己。
她被这道视线看得有些不自在了,好一会儿后,小心翼翼的问:“阮妃娘娘,妾身出身卑贱,礼数不周全,有哪里做的不合娘娘心意的,还望娘娘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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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请君入瓮(二)
阮薇嫣然一笑,声如银铃:“你这脸变成这模样,本宫差点儿认不出来是谁。”
挨打到底是件丢人的事儿,脸又是女人最在意的,夏秋灵难免会觉得羞惭,头垂得更低了:“让娘娘见笑了,妾身不知何处得罪了皇后,横遭锅事。兴许是妾身不配得到皇上宠爱吧。”
这语气委屈的,生怕旁人听不出她受宠遭妒,无端被皇后毒打的意思。
阮妃笑着说:“你多心了,怎么会不配。”
皇帝又不是个多香的饽饽,算不上好东西,被他宠爱有啥配不配的。也就是舞姬出身低微,才会这样自卑。
夏秋灵听她语气和善,便知是个好说话的主,顺杆道:“妾身听说过娘娘医术了得,有颗仁善之心,还有着倾世容颜,妾身仰慕已久。”
阮薇谦虚道:“都是流言罢了。”
医术有,却是一般般,没有百姓说的那么神,也就恰好会治个鼠疫,会看些寻常的病症,谁让垌楼是个常发鼠疫之地呢?
夏秋灵有些蹲不住了,方才被皇后罚跪几十遍,腿膝被这般折腾早就有了伤处,这会儿阮薇迟迟不开口让她起身,她哪里受得了。
夏秋灵怀疑这阮妃是不是故意给她下马威,又或者,阮妃也嫉妒她受宠。
她已经摆出低姿态了,却遭遇这样的对待,夏秋灵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了。
有些话是该提醒这个阮妃。
“也多亏了皇上特地去凤仪宫解救妾身,皇上呵斥了皇后娘娘,还亲口安排妾身来昭纯宫住在娘娘您身边,否则今日妾身凶多吉少了。”
言语之间,充分暗示了阮薇,她在皇上那里是多重要。潜台词也就是,识趣点就不要针对她。
阮薇眯了下眼:“皇上为你呵斥了皇后?”
夏秋灵扭扭捏捏道:“皇上对妾身如此偏爱,妾身惶恐不安。”
你是应该惶恐,小东西,真是让我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
阮薇这么想着,笑着把她扶起来,亲切道:“你即来了昭纯宫,本宫会庇护你的。你放心,有本宫在,本宫会把你当亲妹妹对待的。”
这才刚扶起来,让她坐到了椅子上,外头就高呼“皇上到”。
玄玮直奔向夏秋灵,慌慌张张捧起她的脸,大吼道:“传太医!”
宫人赶紧照做。
玄玮紧盯着她这张脸,捧稀世珍宝一般,心疼紧张的要命。
夏秋灵泪眼楚楚道:“皇上,我这张脸若是毁了……”
“不会,”玄玮斩钉截铁的说,“脸不会有事。”
阮薇站在一边,心想着,只是被打肿,都没外伤,指定能恢复,急个什么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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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玮看着方太医给夏秋灵上了药,得到了这张脸一定不会毁掉的答案,便松了口气。
夏秋灵乖巧道:“皇上,您不要怪罪皇后娘娘,是我笨拙,不知哪里惹恼了皇后。”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玄玮眼看着她的泪珠划过脸蛋,心急起来,“刚上好的药,你别给哭没了。”
夏秋灵赶紧把眼泪憋了回去,口齿也不太顺溜了,“我只是,只是想让皇上不要迁怒皇后娘娘。”
玄玮转眸问阮薇:“偏殿收拾好了?”
阮薇道:“夏贵人来的突然,这会儿应该收拾得差不多了。”
“那就去躺着。”
玄玮寻思着只要躺着,她哪怕流下来眼泪也是往侧淌的,不会把药给弄没了,脸就能早日长好。
夏秋灵躺在了偏殿的床上,再次提起那话:“皇上,娘娘或许是这些天有些烦心事,才会拿我撒气,皇上不要怪罪皇后娘娘。”
玄玮盯着她脸看,随口道:“不会怪罪皇后的。”
这显然不是夏秋灵想要的答案,她又说:“兴许是妾身这张脸惹皇后生气了。”
玄玮立刻否认了她的话:“别胡思乱想,皇后不是那样小气的人。”
“那或许是,这些天皇上太宠妾身,娘娘不高兴了?”夏秋灵娇声娇气的说。
玄玮神色一顿。
他刚就在想皇后为何针对夏秋灵,想了好些原因,却从未往这处去考虑。
夏秋灵见他陷入思索,纤手去勾他的衣袖:“今晚要委屈皇上住在这偏殿了。”
玄玮看着她这张惨烈毫无美感的脸,提不起半点儿兴致,对她温煦的笑笑,道:“你好好休养,朕今晚去阮妃那儿。”
他走前,突然想起了什么,提醒夏秋灵道:“你跟阮妃处好些,皇后非要动你,朕也没法子,估计也就阮妃能在皇后手底下护住你了。”
夏秋灵听得一头雾水。
皇上说他也没法子?那凭何阮妃就能护住她,阮妃的荣华不都靠皇上的恩宠吗?这是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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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秋灵只是脸伤了,却不是腿断了,这也不是住在太极宫的时候,照理是得大清早跟着阮妃去凤仪宫请安的。
她扭捏了半天,迟迟画不好妆容。
阮薇屈尊坐在偏殿里耐心等着,见她实在墨迹,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不敢去?”
夏秋灵委屈得双眼能滴出水来:“娘娘,皇后那日的架势是要打死我。”
“你最好还是去。”阮薇道,“有皇上护着你,你怕什么。”
夏秋灵仍在别扭:“皇上还没下朝。”
阮薇“哦”了声:“那本宫过去了。”随之抬步往外走。
她就这么走了。
夏秋灵呆愣着看她离开,一时片刻做不出反应。
小梨叹息道:“小主,您想阮妃娘娘帮您一回吧?可您什么都不表示,阮妃娘娘哪能把您当自己人呀。”
夏秋灵原没有婢女,在太极宫都是皇上身边的人伺候着,到了这儿,皇后没有下令给她分配婢女,阮薇便指派了小梨和小苹照顾她。
话在理,可是夏秋灵哪有什么东西能拿出来“表示”的?
小梨善解人意道:“小主,已经到了这地步您也不要多思多虑了,出去走走散散心吧。”
一直在屋子里也闷得很,这左思右想的脑袋都快给愁炸了,是还不如出去走走晒晒阳光。
夏秋灵戴上面纱,又好好逛逛这昭纯宫。
传闻后妃的住处中,昭纯宫是最为奢华的,相较皇后的凤仪宫也并不会逊色多少,果然处处富丽堂皇。
小梨和小苹左右搀扶着夏秋灵,陪她绕着昭纯宫的荷塘散步。
第五十八章 请君入瓮(三)
转角处,夏秋灵兀然听到几个婢女的议论声。
“听说啊,皇后娘娘是受了齐贵人的撺掇,才去教训夏贵人的。”
“可不是嘛,齐贵人日日都在皇后面前嚼舌根子呢。”
“这齐贵人心眼可真够多的,先前咱们阮妃娘娘的皇子,不就被她推没了么?”
“如今还不老实呢,夏贵人遭她惹她了?”
“幸好夏贵人来的是咱们宫里,也只有咱们阮妃娘娘能护住她了。”
几个婢女义愤填膺,说得情绪高昂,又嘟嘟囔囔的说了些无关紧要的,才各自散去。
夏秋灵听着,拳头一点点握了起来。
这齐贵人是什么人,为何要同她过不去?怪不得皇后这般对她,竟然受了贱人撺掇的缘故。
夏秋灵问身旁的小梨小苹,“听她们说,这齐贵人,推过阮妃娘娘?”
小梨惊讶道:“这么大的事儿,小主您没听说过?阮妃娘娘哭了好些时日呢,也就因那事,齐贵人才被降了位,她原本是嫔位。”
这事儿的消息大概被谁压了下来,宫外确实都没听说过阮妃怀过身孕,齐嫔被降为贵人的事也无人议论,因而夏秋灵一时都不知这齐嫔是谁。
不过说到先前为嫔,夏秋灵就知道了,宫里妃位嫔位的不多,那可不就是刑部侍郎家的闺女,齐玥。
这贱人,害她如此,又害过阮妃,实在歹毒。
小梨扶着她,道:“小主,您有什么事儿都可以同阮妃娘娘商量,娘娘人很好的呢。”
夏秋灵问:“阮妃娘娘同皇后关系如何?”
小苹抢着回答:“您见过哪个皇后能跟得宠的嫔妃关系好的?咱们阮妃那么得宠,跟皇后哪能亲近呀。”
“就是就是,都是面上和善一些罢了。”小梨附和,“您看齐贵人跟皇后交好,齐贵人又将咱们娘娘推得小产,咱们娘娘能不记恨吗?”
夏秋灵心想,这么看来,她的确同阮妃有共同的敌人啊。
可是要怎么才能让阮妃接受信任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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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的相处下来,夏秋灵发现阮妃待她挺热情的,可就是有那么些疏离距离,显然没把她当自己人。
夏秋灵有些夜不能寐,她也不是不怕死,日日怕着皇后来找自己麻烦,又转念想到皇后的另一个眼中钉阮妃,阮妃就能活得好好的,恣意得很,看来这个大腿必须得抱上。
小梨给她剥核桃的时候,无意间说了句:“阮妃娘娘最信得过小桃了,昭纯宫里那么多人,娘娘就对小桃最好。”
小苹附和道:“娘娘小产那会儿,小桃当众指着齐贵人骂,多勇啊。娘娘最恨齐贵人了,小桃做到如此,娘娘还能不对她好么?”
小梨得意道:“那齐贵人,有皇后保着又如何,还不是被降了位,阮妃娘娘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夏秋灵若有所思。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如果也对齐贵人动了手,阮妃不就会把她当盟友了?
她已经得罪皇后了,还怕多个齐贵人么?
小梨又道:“那齐贵人真不是个省心的玩意儿,又娇贵得很,对杏花粉还过敏。那会儿有个婢女不小心把杏花粉洒她胳膊上了,起了一片疹子,她就变着法子把那婢女给逼死了。”
“不就留个疤,至于吗?”小苹指了指殿门外几棵杏花树,“这季节都是杏花,齐贵人别出门得了。”
小梨噗嗤笑道:“她哪能不出来?她最闲不住了,每日都要去御花园的千鹤亭里去坐坐呢。”
夏秋灵看向门外盛开杏花树,眸光闪烁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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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夏贵人摘了一篮子杏花,费了几个时辰磨出一堆粉来,精心打扮过后,由小梨陪着去了御花园。
小桃感慨道:“这就是明妃所说,手段了得的夏贵人?”
阮薇仔细涂着指甲上的寇丹,笑着说:“全凭夏贵人对宫里的情形几乎一无所知,这至少能确定,夏贵人跟明妃是真关系不合。”
夏贵人并不是蠢,是被现状逼得没法子了,她脸伤未愈,皇上看都不想多看她一眼。直到昨日这张脸恢复得差不多了,皇上才对她有了笑容,等不及的宠幸了她。
皇后依然是皇后,哪怕把夏秋灵成这样,依然日日受着所有嫔妃的臣服请安。
夏贵人被迫的认清如今的局面,若再不找个粗壮的盟友庇护,或许这脸还没好两日,就又被皇后找事儿了。
对齐玥动手,她也是在赌,赌自己刚好的这张脸,会让皇上宽容她,也赌阮薇会护着她这个盟友。
“娘娘怀疑过明妃?”小桃惊讶道。
怎么能不怀疑呢,口脂毕竟从明妃那儿出去的。尽管那天在皇帝面前给皇后洗脱清白时,明妃句句都是助攻,可也有那么一种可能,便是她知晓事情败露,于是彻底撇清自己。
夏贵人再怎么都是夏侯身边出来的人,夏贵人作为一杆枪,若在主子的指示下出了事儿,明妃也容易被牵连。因而明妃也很有可能,刻意制造出同夏贵人交恶的假象,这假象对她有利无弊。
所以阮薇先前,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明妃的怀疑。
然而夏贵人真的对齐玥动了手,那绝对能说明,夏贵人和明妃确实没有通气儿,否则夏贵人绝干不出这样的事儿。
阮薇涂好了最后一个指甲,静然放置之时,外头宫女大喊道:“娘娘!出事儿啦!”
“齐贵人的脸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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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玥自从降位之后,住在方嫔的永宁宫中。
这会儿齐玥在永宁宫的偏殿里大声哭着,太医在她身侧,该用的药都用了,其他再想不出更好的法子能保证不留痕迹,便有些束手无策。
偏殿外头,夏秋灵跪在那里,愧疚的留下了眼泪:“妾身只是喜欢杏花粉的香气,想同齐贵人一同分享的,哪知不小心洒了,妾身实在不是故意的呀!”
于初梦和颜悦色道:“既然是无心的,本宫也不会怪罪于你。”
夏秋灵愣了一下,不可思议的抬起头。
于初梦笑着说:“起来吧,跪在地上多凉啊。”
她有什么好怪罪的呢,这事自然有玄玮来处理,她做个和稀泥的和事佬看看戏得了,口舌都不必浪费。
夏秋灵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更不敢从地上起来。
第五十九章 请君入瓮(三)
于初梦频频往永宁宫门口看,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
这么好几年了,她头一次期待玄玮赶紧出来面对一下这个局面。
一个他的“偏袒”,一个他的“偏爱”,这会儿伤一个罚一个,他得多难办多揪心。
阮薇来得挺快,她一来,先向皇后行了礼,再一脸关切的进去探望了齐贵人。
齐玥本就在崩溃的边缘,看到阮薇,更是失控尖叫:“你来看我笑话!你把我害成这样!你得意了吧!你出去!”
阮薇停步,不再走近她,无辜道:“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害了你?”
“你!”齐玥面目狰狞的吼道:“我有没有推你,我有没有推你!”
“不可理喻,”阮薇对静守一旁的方太医道,“你帮齐贵人看看,她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该吃的药就让吃,这病吓到本宫了。”
方太医颔首:“微臣会给齐贵人开方子的。”
齐玥闻言更是恼怒,指着阮薇大吼道:“贱人!你还想害我!贱——”
她的声音在看到门口踏进来的皇上时,戛然而止,随后慌忙捂起自己的脸。
阮薇被她吼得委屈的掉了泪,转身看见皇上,顾不上擦眼泪的赶紧颔首行蹲礼。
玄玮扶住她,温声细语:“不必。”
阮薇便直起身子,捏着手帕拭了下眼泪。
玄玮有些怜惜的握住她手,哄着她道:“齐玥大抵是真得了失心疯,朕瞧她这模样真是难看至极。”
阮薇面色动容,齐玥却是气愤到了极致,双肩抖动得厉害,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阮薇,似恨不得生吃活剥了她。
玄玮本是来宽慰齐玥的,可一过来就听到齐玥大骂贱人,心中对她的怜惜荡然全无。
“你害阮妃没了孩子,朕也不曾重罚于你,眼下她好心来看你,你还作出这姿态来,真叫人嫌恶。”
玄玮眼色冷淡,字字凉薄:“好好养着吧,没事别出这偏殿,便也出不了今日这遭事。”
齐玥哪里受得了皇上这样说,她本身委屈至极了,眼下出事的也是她,竟还被这样指责。
她急道:“皇上!若是哥哥在……”
“若是你哥在,你也不过是伤了脸,没天大的事,”玄玮不耐烦道,“行了,好好休养,夏贵人那里朕会问责的。”
他迈出偏殿,阮薇紧随其后。
瞧他对齐玥那嫌弃的样儿,阮薇差点以为玄玮不会管齐玥了,却还是对她承诺“会对夏贵人问责”。
夏秋灵楚楚可怜的跪在地上,在皇帝开口之前,她先磕了个头:“皇上!妾身是无心的,妾身愿意拿自己的脸给齐贵人赔罪!”
这话一出,阮薇想给她拍手叫好。夏贵人挺清楚玄玮舍不得她这张脸,断不会让她用脸去赔的。
玄玮也的确压根没考虑这样处置,很草率的说道:“纵是无心,毕竟伤了人,就降为常在吧。”
阮薇皱起了眉头。
齐玥“推人”致小产,害死一个“皇子”,只是降位。夏贵人洒个花粉,顶多伤脸,也是降位?
夏贵人顶着皇后的脸,面对齐玥到底还是没分量。这哪是夏贵人跟齐玥的事儿,这已经是皇后的脸面问题了。
于初梦冷笑一声。
玄玮淡淡看着她,道:“怎么,皇后还想为这点事置秋儿于死地?”
于初梦没说话。她还真不觉得罚轻了,只是感慨同样“无心之失”,这待遇差别还挺大。
她居然以为玄玮会向着夏贵人一点,至少会为难一下。她更想看齐玥吃瘪的,毕竟齐玥当初参与的事儿,是要置她和阮薇于死地的。
阮薇凑热闹道:“妾身觉得这处罚够重了呢,夏贵人只是洒了花粉,当初齐玥可是把妾身从高亭上推下来的。”
夏秋灵感激的目光投了过来。
玄玮能理解阮薇这会儿向着夏秋灵,毕竟齐玥对她的伤害不轻,她能说出什么都在情理之中。
再让这几个女人搅合下去,一个要逼他处置齐玥,一个要把夏秋灵往死里整,到头来两个女人都不能善了。
“行了,这事就到此为止,不准再提。”
皇上大步离开的背影果决极了,跟等不及要摆脱什么似的。
而皇帝一走,阮薇自然的迈了一步,站到了皇后身侧。
夏秋灵愣住。
阮妃这一步,如何都不像是立场相对的两人能做出来的动作。
于初梦亲手扶起了夏秋灵,说道:“你既已身在后宫,就该清楚,能保住你的只有你自己,和本宫。”
而非狗皇帝,更不是皇宫之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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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秋灵变成了惊弓之鸟。
她这样大费周章,就为了给阮妃看到她的诚意,结果,她只不过是人执在手中的一颗棋子,顺着别人的意愿,乖顺的走出了一步而已。
先前认为后宫就分皇后阮妃两个阵营,真是大错特错。
就连她身边的小梨小苹,伺候得这样贴心,日以继夜照顾着她,却是一言一行,都是遵从阮妃的授意而已。
以为进宫来就成了人上人,分明夏侯也是这样告诉她的,有皇帝的宠爱便有了一切,尊荣,财富,权势,她什么都会拥有。
住在太极宫与皇帝同榻而眠的时候,她觉得他们就是夫妻,东珠戴在耳上,她甚至觉得来日做皇后也不是不可能。
可她伤了脸,皇帝便把她搁在一旁。今日皇帝又是轻飘飘的一句话,降了她位分。
皇上不去深究她和齐玥有什么过节,更没有过问她究竟有意还是无心,就这么草率的给出了处置,他根本不在意前因后果。
她的荣华富贵,不过一场随时随地都能被抹去虚空而已。
婢女都被支开了去,阮薇亲手提壶给她泡了杯雪顶含翠,推到夏秋灵面前。
“你有亲人吗?”
夏秋灵摇了摇头。
阮薇笑着说:“那再好不过,你孑然一生,可以考虑再选个立场。”
夏秋灵怔怔看着她,不太相信的问:“你们真的能容我……”
又想起用错了称谓,急忙改正:“娘娘,妾身……”
阮薇道:“不到这个地步,你还以为皇上真能被你的美貌牵着走呢。我和皇后从未把你当作敌人,只是有些道理得你自己想明白。”
夏秋灵低下头,抿紧了唇。
没把她当作敌人,却是给足了她下马威,这哪里是让她想明白,这是在逼她,她有拒绝的余地吗?
“茶要趁热喝,”阮薇提醒道,“茶凉了,便会被废弃的。”
人识时务也要及时,晚了,成了废子,谁还有余力去看她一眼呢?
第六十章 请君入瓮(四)
夏秋灵没有做太多考虑,直接投诚,关于阮薇的问话,她也是毫不犹豫的回答。
“侯爷同于大人自然是有旧怨的,因侯爷的夫人,丹阳长公主,当年与于大人可是有过一段儿女情长。”
夏秋灵言出,阮薇一口茶给喝呛了。
阮薇的见识不算短浅,可这个内幕,当真让她有些瞠目结舌了。
那可是皇后的爹,明妃的娘?
于大人夫妇伉俪情深,纵使于夫人迟迟无所出,于大人也不离不弃,从未纳过妾室。
阮薇也是亲眼见证过他们有多恩爱的,实在不太相信,有些怀疑的看着夏秋灵,企图从她脸上找到些说谎的痕迹。
夏秋灵详说道:“他们互生情愫,可先帝却给丹阳长公主和夏侯赐了婚,丹阳长公主只能遵从圣意嫁了人。”
“起初这对新婚夫妇相处虽然生疏,但也还算相敬如宾。”
“直到,皇上给于大人赐了婚。”
“丹阳长公主去于府大闹了一场,于大人答应她,同夫人只是遵从圣意成个亲,不会有夫妻之实,丹阳长公主这才消停。”
听到此处,阮薇突然想起于夫人曾多年无所出,迟迟才有了一个闺女,这难道是,未曾践行夫妻之实的缘故?
夏秋灵继续道:“可是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于大人终究接纳了夫人,他们孕育了皇后,数年之后还生了于小公子。”
阮薇不解:“纵使如此,夏侯也怨不到于大人头上去。”
夏秋灵点点头:“在于夫人有了身孕之后,丹阳长公主就成了疯妇,她寻死觅活,不让侯爷过安生日子,动辄打骂侯爷,还数次寻于夫人的麻烦,都被于大人拦下来了。”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当时很多人都知道,侯爷心里憋闷,觉得丢脸,却不能拿丹阳长公主如何,久而久之心里生了浓厚的怨气。”
“这些,毕竟是皇家的丑事,大家知道,却都不敢往外传。”
“甚至于淮南鼠疫那会儿,丹阳长公主竟然在府中收拾了行囊,要奔赴淮南去,侯爷设计让她病了一场,这才没去成。如今丹阳长公主大概还病着呢。”
夏秋灵怕她不信,继续道:“那些事,娘娘您要往二十年前的老臣那里去打听,总能打听到的。”
阮薇若有所思:“若是如此,于大人心里准有数,可他为什么告诉皇后,他同侯爷并无旧怨呢?”
夏秋灵倒不觉得奇怪:“这不是多光彩的事,尤其皇后是于夫人所出,于大人如何愿意把自己同别的女人的过往,去说给女儿听?”
这倒是。说出这些内情并无多大必要,于大人自然是觉得,他自己心里有数,皇后也有警觉,这便够了。
夏秋灵补充道:“侯爷说过,他那么恨于大人,是因为于大人也并不无辜。远去淮南前夕,于大人主动见了丹阳长公主一面。就这件事,让侯爷认为,那些年里是于大人若有似无的勾引,才会让丹阳长公主迟迟放不下。”
阮薇张了张嘴,下意识的想反驳,终还是闭上了嘴。
不像,于大人不像那种人。
吊着个发疯的女人有什么好处?并没有,只会臭他自己名声,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于大人应当做不出来。
若是于大人见丹阳长公主,恐怕不是为了叙旧,而是说些其他的要紧事。
可又是什么要紧事,必须当面说呢?
也未必是于大人主动相约,这谁约的谁,夏侯如何能清楚?
这些并非苦思冥想就能有答案的,阮薇抽回神绪,审视着她道:“侯爷为何同你说这些?”
夏秋灵双眸一缩:“侯爷信得过妾身。”
“信得过你,也没必要同你说这些的,”阮薇探究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是听侯府下人们说的。”夏秋灵又改了口。
阮薇笑了笑,道:“这等既伤夏侯脸面,又抹黑长公主的事迹,哪个不要命的下人来告诉你?”
夏秋灵被她问的呼吸一停。
阮薇歪了下脑袋,试探着问:“是夏侯的大公子告诉你的?”
明妃描述夏秋灵时,说家丑不可外扬,何为家丑?涉及到家人了。
夏侯同丹阳长公主孕有二子一女。
大公子放浪形骸名声在外,二公子温文尔雅循规蹈矩,与一个舞姬能产生点情愫的,大概率是大公子夏庸了。
阮薇听说过明妃很依赖两位哥哥,先前没往那处去想,如今却是,自然而然的往那处想了。
明妃有一个这样的母亲,父亲又活得如此憋屈烦闷,对他们几个孩子势必关心不到哪里去。
缺失了父母疼爱的明妃,从小承受两位哥哥的照顾,习惯了他们的爱,也只有他们的爱,便把哥哥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若是哥哥乍然被别的女人迷了心窍,明妃会有一种,被抢了哥哥的感觉。
所以,明妃才会说抢走哥哥的夏秋灵是贱人。
当然,这都是天马行空的大胆猜测。
可夏秋灵在听到“大公子”三个字时,神情明显的一怔,那种惊慌溢于颜表。
怕什么呢,不过是怕自己曾经与别人谈情说爱的经历,落到皇帝耳中。
阮薇是有素养的,可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慌什么,我会守口如瓶的。”
谁还没绿过皇帝呢?
阮薇瞧着她忐忑不安的脸色,话锋骤转,追问道:“所以夏侯将恨意转嫁到皇后身上,派你来同皇后争宠,就只是争宠么,他还让你做什么?”
夏秋灵摇了摇头:“侯爷只让妾身取悦皇帝,旁的什么都没吩咐。”
阮薇寻思着,这也不是不可能。夏秋灵不算蠢笨,能机灵的捕捉道听途说的信息,从而充分利用,可她也算不上机灵。
最浅显的一点是,夏秋灵顶着这样一张脸,却似乎不知道她受宠凭的是什么,还敢不敬皇后,跟皇后叫嚣。
莫非她真的认为,皇上只是厌弃皇后不再少女。那她夏秋灵难道永远十六了?
夏秋灵突然想起了什么,坦白道:“侯爷还说过,皇上喜欢明媚张扬的、会得寸进尺反抗他、还不守规矩的那种女子,因而……妾身才养肥了胆子,并非有意不敬皇后的。”
第六十一章 请君入瓮(五)
阮薇被夏侯逗笑了。
怪不得只有爵位而无官职,夏侯过于急功近利,却不想想皇后的傲骨是浑然天成的,她生来尊贵,明媚张扬亦是理所当然。
而把一个舞姬如此培养,只会显得这位舞姬的粗鄙不堪,更难在后宫立足。
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特色,夏秋灵那股风尘女子独有的韵味,在后宫中并不多见,皇帝也会喜欢。
可夏侯偏偏要做些画虎类狗的事儿。
夏秋灵见阮薇笑出了声,当她是不信,急着证明自己,“娘娘不信,可以去问明妃!我真的句句属实!”
又忘了自称,急切的改口:“妾身……”
阮薇莞尔:“不必太拘泥于称谓,礼敬是放在心里的,你到底有几分诚心,我们看得明白。”
言辞和善柔软,夏秋灵却听出了些压迫的意味,似是在警告她不要有别的心思,会被看穿。
茶已微凉,夏秋灵仍然捧起来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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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薇不知到底该不该将夏秋灵的供词,原原本本的告诉皇后,毕竟事关她最敬重的父亲。
知道了这样的内幕,她多多少少总会有些失望的。
可是瞒着也不是办法,她会一直心存疑虑,她自己也会追查下去的。
阮薇摘了一朵雏菊,一片片的把花瓣撕下来。
“告诉她,不告诉她,告诉她,不告诉她……告诉她。”
最后一片花瓣落了地,阮薇捏着光秃秃的枝干,仍然迟疑了下,随之起身去凤仪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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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初梦不方便约见父亲,只能召了母亲。
五年了,母亲回来皇城之后,于初梦也没有见过她,不同于父亲的苍老,母亲倒是没什么变化,依然是五年前的模样,风韵犹存。
“母亲,你都知道的是么?”
一上来便是这话,于夫人听不太明白:“娘娘,您是指什么?”
于初梦迟迟未开口,下人们都挺机灵,一看形势不对都退了出去。
“丹阳长公主。”于初梦道。
于夫人愣了一下,随之轻笑:“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有什么可说的呢?你也知道,你父亲在你出生之后,心思都在我们母女身上。”
人可以掩饰一时,却不能伪装一世。
父亲对她们母女的在意,渗透了过往的点点滴滴,不会是假的。
于初梦哑然失声,她这会儿不知如何询问母亲,知不知道当年远去淮南之前,父亲跟长公主见了一面。
两两相对一时无言。
沉默了半晌,于初梦扶着母亲坐下来,问道:“父亲还顺利吗?”
于夫人倒是很坦然,“还行,屠大人病得急,户部一时无人管辖,有些乱套。提议让你父亲暂任户部尚书的官员很多,皇上有些不乐意,还想方设法拖着呢,只是这终究没法拖太久的。”
于初梦扯起嘴角,发现自己这表情有些勉强后,她也不笑了,扯开了话,问:“瑞儿的功课还好吗?”
“瑞儿读书都是过目不忘的,像你父亲。”
于夫人慈爱的看着她,如沐春风道:“你们姐弟两都特别好,娘当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如今还能回来,也算是死而无憾。”
于初梦握着母亲的手,情不自禁的用劲儿,直到母亲皱了眉头,于初梦才恍然清醒般松开手,坐在一旁。
于夫人清明的双眸看着她,良久后,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吗?”
于初梦茫然的摇了摇头。
于夫人道:“丹阳眼见着你父亲在朝中如日中天,女婿又做了太子,心生歹意,在先帝那里千方百计构陷你父亲联合太子谋反。先帝自然是宁可信其有,要对你父亲斩草除根。”
于初梦惊愕道:“丹阳长公主构陷父亲?”
丹阳长公主诓骗先帝,利用的是她昔日同父亲的情谊,她声泪俱下一番,在先帝面前摆出大义灭亲的姿态,先帝必然动摇。
于夫人点点头:“那个女人恨惨了你父亲,见不得你父亲过得好。那事儿她原本能成,可她偏偏要凭着这事儿来威胁你父亲,让你父亲同她去亡命天涯。她赌你父亲会贪生怕死,别无选择。”
这真是个疯婆子。
于初梦回想起丹阳长公主的模样,虽然如今已不再年轻,可轮廓之间依稀能看到她当年风姿绰约的风华,谁知竟是这样一个疯妇。
于夫人大概也觉得可笑,不由得笑出了声:“可惜,先帝在五日后死于暴毙,还是死于瑾王之手。”
“太后指使人给瑾王传了个消息,说先帝为稳固太子地位,将对瑾王下杀手。瑾王痛心绝望之下,又得到了先帝深夜密召他的消息。于是,瑾王弑杀了先帝。其实先帝深夜密召他,只是想告诉他改立太子的意向。”
于初梦震惊的看着母亲。
先帝欲改立太子的想法应当是同太后商量过,也是太后指使了人给瑾王传递了假消息。
虽先帝并非太后亲生,可几十年的养育,太后就这样舍弃了先帝?
于初梦想到了景儿,看着长大的孩子啊,如何舍得?
太后姑奶奶看起来那样慈祥,竟也是……
于夫人静看着女儿,等她把这些事儿慢慢的消化了,才继续开口:“你父亲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可偏偏对丹阳,他狠不下心来,还劝我也别追究,说是他辜负了丹阳。”
何为辜负?
于初梦被气笑了:“父亲就该守活寡一世,丹阳就能生儿育女?她的长子比我还大上两岁,究竟是谁先辜负了谁?”
于夫人神色却无多大波动,继续道:“后来皇帝登基,丹阳故技重施。这一回,她让皇帝认为,在你腹中皇子出生之后,你父亲就会企图谋反,弑杀天子,拥立幼子为帝,彻底把持朝政。”
于初梦脸色惨白。
玄玮终于坐上那把龙椅,是如何也容不下会威胁到他皇位的人,包括他的孩子。
于夫人握住她冰凉的手,深深叹了口气:“那可怜的孩子,走的冤枉。”
于初梦咬紧了唇,心里痛的厉害。
几回深呼吸后,于初梦才缓过劲来,问道:“母亲是如何知道,这事是丹阳所为?”
第六十三章 请君入瓮(七)
于夫人道:“丹阳想把你父亲逼到绝境,可皇帝并不赶尽杀绝。于是丹阳在我们远赴淮南的前夕,又来找你父亲,她亲口告诉你父亲她的所作所为,你父亲拒绝受她胁迫,只是依然不想同她计较,指望着她事到如今就别再疯下去了。”
于初梦越听越生气,不仅生气,还有些痛心:“父亲真是糊涂了,对她不忍,便是对我们的残忍。”
父亲宁愿被贬,也不愿去戳穿丹阳的面目,可这后果是许多人在承担啊。
于夫人点头,并不替他做任何辩解。
若不是初梦主动问及,这些她是永远不会说出口的。
于夫人叹了口气,深深看着女儿,嗓音微哑:“别怪你父亲,阮妃来淮南的那些日子,他眼巴巴的就想听阮妃说你的事,阮妃总说你过得好,可后妃那么多,我们远在淮南也能听说这个受宠那个受宠的,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你父亲心疼的,总喝得伶仃大醉说是对不起你。”
于初梦眼前晃过父亲大醉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她眨了下眼睛,把酸涩都憋了回去。
“谁受宠都不妨碍我什么。我毕竟是皇后,日子差不到哪儿去,只是委屈了母亲您。”
于夫人伸手摸她的脸颊,对她绽开温暖的笑容:“不委屈,初初,你不要把娘想得太脆弱,很多苦你都受得住,娘有什么放不下的?”
于初梦用脸蹭了蹭母亲的掌心。
突然觉得,自己并不像父亲。她怎么可能拉着一家人的荣辱去还情债?
敬崇了父亲那么多年,可仔细想来,父亲所有的伟岸,她都是从母亲那里听说的。
-
母亲走后,李嬷嬷进殿来。
李嬷嬷提及小皇子胃口依然不好,恹恹的,于初梦说让太医来看看。
李嬷嬷正要出去,于初梦叫住她,问:“你在母亲身边那么多年,你是知道的,对吗?”
“娘娘是指什么?”李嬷嬷迟疑了下,再问。
于初梦想着她是下人也不能知道太多,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
李嬷嬷却突然老泪纵横,双膝落地跪在了她面前。“娘娘啊,老奴也替夫人委屈,那都叫什么事儿,丹阳长公主是真歹毒啊,偏偏要在夫人临盆的时候找上门来说那档子事,要不是夫人和娘娘您命大,没准当时就双双殒了呀!”
临盆?
于初梦一怔,呆呆的看着她。
李嬷嬷抹泪道:“既然侯府大公子就是老爷和丹阳长公主私通的证据,夫人大可一状告到御前,丹阳可是有夫之妇啊!可夫人偏不!夫人在相府受尽了委屈……”
于初梦已然呆滞:“夏庸是丹阳和父亲私通的证据,这是何意?”
李嬷嬷一愣,结结巴巴道:“夫,夫人没说吗?那夫人说了,说了什么?”
于初梦瞪大了眼睛,重复道:“夏庸是丹阳和父亲私通的证据,这是何意?!”
李嬷嬷哑然好一会儿,才开口:
“……当年,夫人怀着娘娘您,即将临盆之时,那丹阳长公主寻上门来,说夏庸大公子……是老爷的骨肉。夫人在相府被置之不理的那些时日里,老爷一直同丹阳长公主暗通款曲……”
于初梦忽而喘不过气来,伸手揪住了隐隐发痛的胸口。
她似乎体会到了当时母亲怀着自己,被丹阳挑衅的羞愤无助,母亲当时该多痛苦?可母亲从来没有说过,从小到大,为了让她能快乐的成长,母亲从来都只给她看这个家最好的一面。
她的父母夫妻恩爱,伉俪情深,她做了多年的掌上明珠,在她十三岁的时候母亲怀上弟弟,可这个家给她的爱并没有少一点。
竟然都是假象么?
李嬷嬷哽咽道:“夫人是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有了您之后,老爷对夫人确实好了许多,处处哄着念着夫人,旧事便无人再提了。”
于初梦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了。
-
齐贵人的脸还没痊愈,皇后就病了,病得稀奇古怪。
脉象寻常并无异处,可皇后就是人虚得厉害,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昏厥了多次,有一回晕在御花园,还有一回晕在了用晚膳的桌上。
玄玮终于在某个傍晚,在皇后差点栽去荷塘里之后,去了一趟凤仪宫。
她闭着眼睛睡得很安稳。
玄玮坐在她床边静静看着她有些憔悴的睡颜,她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突然觉得,她还是睡着的时候乖一点。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合在胸前,未戴任何装饰的甲面很干净。
玄玮握住了她的手,感受到一片冰凉,于是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把她一双手都包在掌心里。
她没多久就醒过来了,四目相瞪,她飞快的抽回了手。
玄玮掌中一空,嗤笑道:“病得不轻,人醒了,魂还不清醒。”
于初梦下意识反驳:“很清醒。”
“于夫人进了趟宫,还没教明白你什么叫为妻之道?见了个母亲,把你见病了?”
玄玮语气凉薄,眼神轻蔑:“还是于夫人教你装病来吸引朕注意?”
于初梦觉得他一定是在换路子恶心她,论恶心人的本事,这个人已经登峰造极。
玄玮见她仍瞪着自己,不说什么话,冷淡的问:“近日夜出过么,会不会碰见什么邪祟之物?”
她病的实在蹊跷,太医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都在皇帝那里说,兴许皇后是撞了邪。
好端端的怎么会撞了邪,皇后又什么也不同太医说,他只能亲自来问问。
于初梦不带语气的说:“忘了。”
这敷衍的态度把玄玮气得不行:“忘了,你又不想活了?今日你差点跌塘里去了,万一有了好歹,你让朕……”
于初梦冷冷淡淡的看着他。
玄玮顿了顿,道:“你好好想想,若有必要朕给你办一场法事,驱一下邪祟。”
“不用。”于初梦道,“做法事劳师动众,难免被人议论。届时全天下都知道皇后中了邪,多没意思。”
玄玮笑了:“你也怕被人议论?”
“你怎么会认为我不要脸面的?”于初梦怼道。
“行,随你,你死了朕也好换个皇后。”
玄玮丢下句最刻薄的话,长腿一迈就往外头走去。
于初梦突然喊住了他:“玄玮。”
第六十二章 请君入瓮(六)
玄玮双脚停了下来,却没回头。
他怔怔站在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这一声“玄玮”并不那么冷淡,反而有些无力的意味。
于初梦对着玄玮的背影,道:“你过来,我们聊聊。”
玄玮的双脚似乎焊在了地上,迟迟拔不动,似在做什么激烈的心理挣扎。
于初梦黯然道:“无话可说么,那你走吧。”
这就又下逐客令了。
玄玮又在原地迟疑了半晌,然后转了个身,走回到她床边坐下来,看着她,故作冷淡的问:“聊什么?”
于初梦手臂一撑坐起来,靠着床背,眸色深邃的看着他:“我病了十天了。”
玄玮淡淡“嗯”了一声。
“第十天你来了,”于初梦笑了笑,“这一回我没有不让太医告诉你吧。”
玄玮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别处:“朕来触霉头?”
于初梦磕了下眼睛,“见我就是触霉头是么?”
“朕不是这个意思。”
玄玮又感到烦躁了,觉得就该走人,可余光瞥到她脸颊上滚滚落下的泪水,整个人顿时就怔住了。
他生硬的抬起手,见她没有排斥,没有像以往一向不耐烦的推开他,他才去抹她的泪水。
“哭什么?”
玄玮抹了一手的湿润,眉头越蹙越紧:“朕不是来了么?”
“还不是你烦朕,朕哪里敢来?”
“好了,不哭了……”
“朕错了,跟你认错还不行么?”
玄玮把自己弄的手忙脚乱,最后抱住了她,哄道:“是朕不好,朕应该来看你的,朕对你好一点,你也别跟朕闹了,好不好?”
于初梦还是眼泪直下,一点没有刹住的趋势。
玄玮深吸一口气,把她揉进怀里:“你别这样初初,朕最受不了你哭。”
她不像阮薇动不动就哭得梨花带雨,于初梦不是个爱哭的性子,不悲痛到一个境地,她是不会哭的。
“都是朕的错。”玄玮心想她悲痛成这样,该不会是因为夏秋灵吧,为了夏秋灵他确实可能太晾着初初了。
于是他说:“你不是厌恶夏秋灵吗,朕允你处置了她,怎么解气就怎么做,你高兴就好。”
夏秋灵有几斤重,于初梦还真没把她放心上。
只是最近玄玮那么宠夏秋灵,到头来却视她命如草芥,细想真让人胆寒。
这样的人,能对谁情深意重呢?
哭得也差不多了,于初梦收了收情绪,依偎在他怀里,道:“做法事太张扬了,陪我去普华寺烧个香吧,我听说,在普华寺那样的佛门净地虔心住上三日,便可驱体内邪祟。”
玄玮神色一顿,眸色复杂的望向她眼底。
佛门净地,他纵使身为天子,带重兵去亦为不敬。且普华寺在山上,都说去烧香拜佛,要轻装简行徒步去才算心诚。
这目光带着些怀疑,还有些审视的意味。
于初梦无所谓道:“夫妻同去更显虔诚,你若是抽不出空来,我一人去也可。”
玄玮想了又想,迟疑再迟疑,最终道:“离宫三日太久,朕抽不出空的,你去吧。”
她没再开口,玄玮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她说话,服软道:“行,朕陪你去。”
她依然没说话。
玄玮低头看,这才发现她又睡着了。
不知为何他竟然有些庆幸,她睡着了,那应当没有听见他说陪她去的话。
轻装简行的出宫,他终究是有太多顾虑的。
-
玄玮派了两位暗卫保护皇后,却在皇后离宫的第三日,得到了让他气得想拿刀劈人的消息。
“皇后在普华寺遇上了侯府大公子夏庸,夏庸色胆包天,趁人不备,竟想侵犯皇后。属下出手及时,才制止了夏庸的禽兽行为。”
“皇上,夏庸现在就被押在宫外。”
玄玮怒不可遏:“侵犯皇后?”
暗卫跪地禀道:“是属下失职,属下见是夏大公子便无多心,谁知他竟然把蒙着面纱的皇后拉进寺庙厢房里……属下冲进去时,皇后哭喊着护着自己,属下把剑架到夏庸脖子上了,他还企图拉扯皇后。”
玄玮气得手抖,吼道:“你不砍了他的手?”
暗卫道:“皇上息怒,毕竟是夏大公子,身份尊贵,未请示过皇上,属下不敢擅自做主。”
玄玮一掌拍在案犊上:“去通知夏侯夫妇,朕要宰了他们养的这只好畜牲!”
夏庸太不老实,一直叫屈,便被塞实了嘴押入太极殿。
于初梦身穿墨色披风走进来,面色极其难看。
她走到玄玮面前,张了张嘴却是无声。
玄玮搂抱住她,她掩在披风里的身子瑟瑟发抖。
“不怕,朕要他碎尸万段。”
被押着跪在地上的夏庸发出呜呜的声音,玄玮嫌恶得瞥了他一眼:“早就听说你不是个好东西,如今你敢打皇后的主意,真是活腻了。”
夏庸拼命的摇头,被塞实的嘴里持续发出抗议的声音。
于初梦在玄玮的怀里,哑声道:“这个人,我来处置。”
玄玮心想,这也在情理之中,以她的性子,报仇的事不喜欢假手他人。
“好。”他答应下来。
于初梦离开玄玮的怀抱,恨恨得看向夏庸。
“子不教父之过,本宫得问一问夏侯和丹阳长公主,怎么生出的你这个孽障。既然他们不曾好好教导你,那本宫,就当着他们的面杀了你。”
从前她就见过夏庸很多面,可如今才发现,夏庸眉目之间还真有几分像父亲。
丹阳长公主来得很快,她冲进大殿时忘了礼数,未曾向皇帝行礼,就冲向了被押着的夏庸。
侍卫拦住她。
丹阳长公主这才想起来给帝后行万福礼,风韵犹存的脸上竟是屈服和哀求。
“皇上,犬子一定不是有心犯错的,他哪里敢冒犯皇后,”她跪下来磕了几个响头,“您给他个解释的机会吧!”
夏侯不紧不慢的跟着跪在她身侧,他看了夏庸一眼,什么情绪都没有,看向丹阳时目光有些怅然若失。
于初梦一步步走到丹阳长公主面前,漠视这位曾欺凌母亲的人,冷冷的勾起唇角:“这孽障冒犯本宫,被抓了个现行,你还敢说他冤枉?”
第六十三章 请君入瓮(八)
丹阳长公主看向她时,眼里的怒火不可遏制的燃烧了起来。
明明是恼怒至极的,可皇帝就在一边,面前的人又是皇后,她只能低下了姿态,求道:
“皇后娘娘,犬子虽放浪形骸,却也没到狗胆包天的地步,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还请皇后娘娘看在,犬子亦是皇上亲外甥的面上,让他解释几句。”
一旁的夏庸拼命点头。
丹阳长公主见了儿子认可她的话,激动道:“皇上你看,就是有误会啊!”
于初梦淡淡看着她,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啊,你该不会为了泄私愤,指使你儿子来侵犯本宫吧?”
言出,丹阳长公主迫不及待的高声反驳。
“荒谬!我如何做得出这样的事!”
她这般大嚷大叫,皇帝皱了下眉头,不冷不淡道:“皇姐,你跟夏庸理亏在先,还敢对皇后无礼。”
丹阳长公主立刻噤声,面色紧绷着,死死瞪着于初梦。
于初梦背对着玄玮,因而玄玮看不到,她那挑起的眼尾和唇角,无不在挑衅丹阳长公主。
“皇姐,你发钗歪了。”
于初梦走近她一步,替她拔出某支发钗,用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皇姐啊,私通所生的便是孽障,我当然得替你和父亲除去他。”
什么同父异母的哥哥,母亲身为正室夫人,被她认可的才是于家的孩子,不被认可的,便是孽种。
于初梦不至于把恨意牵连到夏庸身上,也不介意弄死这个多余的东西。
无情也好,残忍也罢,丹阳长公主害死她的孩子,她以牙还牙,也让这个女人尝尝丧子之痛,有何不可?
更何况,夏庸本就不是个好东西,名声败坏在外,臭名远扬。
说完,于初梦也在她头上找到了更好的位置,插入了发钗,后退一步,笑着说:“这样一来就好多了呢。”
丹阳长公主的脸色已然惨白,牙槽咯咯作响。
“你,你……”
于初梦笑意瞬收,惋惜道:“皇姐,夏庸所犯死罪,罪不可恕,本宫会择日送他上路,备好寿材吧。”
-
太极宫外,阮薇拦住了明妃。
“送死去?”
明妃左右绕不过阮妃,急道:“那是我兄长!我兄长绝不可能侵犯皇后!”
阮薇拽住她胳膊:“你怎知不会?你兄长到处拈花惹草强抢民女,也强占过人妇,他有什么做不出来?”
明妃急出了眼泪:“可他很久没那样了,他变好了呀,他肯定是认错人了才会对皇后……他绝对不敢冒犯皇后的。”
兄长再臭,在妹妹眼里都是好的。
阮薇靠近她,说道:“认错人?当成了夏秋灵是么?你这是想告诉皇上,你兄长同夏秋灵私通,你爹还把这样一个女人塞给皇帝,你是生怕你爹不被牵连?”
明妃猛地一怔。她什么都没说过,为何阮妃能想到夏秋灵那里去……
阮薇低声道:“你兄长的书房里有不少夏秋灵的画像吧,这事儿一旦被戳穿,会是什么后果?”
明妃咬唇问:“你如何知道。”
“自然是有人看到了,”阮薇循循善诱道,“知道何为弃车保帅么?你兄长的死已成定局,眼下能保一个是一个。”
“弃车保帅?”明妃满脑子混乱,无意识的重复她的话。
阮薇点了下头,道:“你哥哥这事儿是能牵连到你的,皇上本就对你不太厚待,这事儿一出,皇上更该厌弃你了。”
明妃抿紧了嘴。她觉得阮妃不会替她着想,可阮妃说的话她又无法反驳,确实很有道理。
阮薇又道:“你当我为什么得宠?因我看得明白,这后宫之中唯一被皇上放心尖上的只有皇后,我跟皇后关系搞好了,什么不能有?”
这是好言相劝,诱导她借此事向皇后投诚,只要明妃打出这助攻,她从此在后宫之中日子不会难过。
阮薇见明妃不像听进去的样子,提醒道:“你不会以为,你哥哥真能有条活路?他的所作所为,可是被抓了个现行啊,几百张嘴都说不清的。”
“眼下你爹娘一定在太极殿里胡搅蛮缠,请求皇上饶恕你哥哥,这样只会更惹皇上恼怒,迁怒你父母教子不善,革去你爹的爵位也有可能。”
“明妃姐姐呀,在这时候,你若去大义灭亲,必定让皇上心生好感。”
阮薇说得口都干了。
明妃总算有所动摇:“我兄长……真的没救了吗?”
“真没了,”阮薇惋惜道,“认命吧。”
明妃垂眸想了许久,最终忐忐忑忑的问:“那要如何,才能弃车保帅?”
阮薇勾起唇角,道:“我教你怎么说。”
-
丹阳长公主死死瞪着皇后,恨意滔天。
瞪了片刻后,丹阳转而望向皇帝,撕心裂肺道:“皇上,我那么在意姐弟情谊!当初那塌天大事,若非我告密,如今又是什么局面?!皇上,您想想,为何于继昌回来就出了这档次事,这若是他们父女对我的报复呢!”
好一个塌天大事,是指什么呢?
于初梦还当她对父亲有多矢志不渝,纠缠那么久,爱的那么疯魔,眼下儿子出了事,为了护犊总算是把“于继昌”也扯出来了。
这算什么,为了爱子忍痛割爱?
于初梦眼色更冷:“皇姐不要含糊其辞,你倒是说说,我们父女为何要报复你?”
丹阳长公主眸中闪过一道狠厉的光芒。
“你心知肚明,还要问我做什么?”
她转而面向玄玮,凄凄道:“皇上,莫让你的亲外甥枉死!”
玄玮敛了下眉峰,看了眼这个和他同龄的亲外甥,眸色越来越沉。
丹阳长公主条理清晰道:“皇上,你想啊,皇后为何会去普华寺,庸儿又怎么会去普华寺!有这么巧的事吗?!”
她问夏庸:“庸儿,有人叫你去普华寺对不对?”
夏庸无法说话,只能拼命点头。
丹阳长公主激动道:“果然!果然如此!”
于初梦转了个身,看着玄玮,双眸委屈得通红,泪水却倔强的不肯落下。
“你若陪我去了,也不会有这档子事。如今我遭了欺负,还要受这污蔑?”
玄玮想起那日,她的确是让自己同行的,是他顾虑再三没有同去。
第六十四章 请君入瓮(九)
玄玮俨然是不想放过夏庸的,他也答应了初梦交给她处置。可皇姐所说也并无道理。
他们两者有旧怨在,夏庸特地跑去普华寺侵犯皇后也说不通。这天底下女人那么多,染指皇后岂非与自杀无异?
可无论怎么说,哪怕是设计,夏庸也已经中了这个计,依然不可饶恕。
丹阳长公主又道:“皇上,庸儿是定国公最为疼爱的长孙啊!你杀了庸儿,会寒了老臣的心啊!这定是于继昌的计策,想一步步离间君臣之谊!皇上不可着了他的道!”
夏侯在旁微不可闻的嗤了声,似是觉得可笑,却也无多言。
于初梦知道他在笑什么。丹阳这话狗屁不通,父亲害亲儿来离间别人,夏庸是谁的种,他们心里谁不清楚?
最可笑的是丹阳还信誓旦旦,拿定国公最疼爱夏庸来说事,这完全是把夏侯当不吭声任劳任怨的大冤种。
只是这夏侯,还真是个好欺负的大冤种,什么都不说。
玄玮沉着脸色迟迟不做声,缓缓后,他看向于初梦,面露难色。
于初梦看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无非就是:朕怀疑你,朕想再查查这个事,暂时不想处置夏庸。
局面一度陷入僵持。
这时,李公公入殿禀道:“皇上,明妃娘娘求见。”
“她来凑什么热闹。”
这会儿已经够乱了,玄玮也不需要再多来一个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替夏庸求情。
李公公颔首道:“皇上,明妃娘娘说她知晓事情原委。”
闻言,丹阳长公主喜不自胜:“皇上,快让她进来!”
玄玮看了于初梦一眼,飞快的挪回目光,淡淡道:“那就听听,明妃能说点什么。”
明妃低垂着目光,一步步走进大殿。
夏侯原本是无所谓的态度,在明妃走进来之后,眉头就拧了起来。
明妃在丹阳长公主期待的目光下,端端正正跪在她身侧,对皇上道:“妾身兄长执迷不悟铸成大错,罪该万死!”
丹阳怔了一下,难以置信的看着女儿,恍惚摇了摇头,仿佛面前发生的事绝不可能。
夏庸也是整个人僵硬住,呆呆的看着妹妹明妃。
玄玮也是没想到,明妃竟然不是来替夏庸求情的,反而一出口就是夏庸该死。饶有兴趣的挑眉道:“哦?”
明妃头磕在地上,声线很稳很清晰的说道:“兄长倾慕皇后已久,曾临摹无数皇后画像,这回兄长不知从哪儿得知皇后去普华寺的消息,便心生歹念,走上歧路,终究铸成大错。”
丹阳长公主立即尖声反驳:“琴儿,你怎么这样污蔑你哥,你哥画得根本不是皇后,是……”
“闭嘴!”夏侯慌忙出声制止了她的话,“你适合而止吧丹阳,不该一错再错了!”
再说下去,就得牵扯出夏秋灵,夏侯是想不透丹阳怎么想的,夏秋灵和皇后不都是皇帝的女人,染指了谁不都是死路一条?
丹阳长公主狠狠瞪着他:“你巴不得庸儿死了是吧,你的心好毒啊,你不毒也不会把庸儿喜欢的女人送……”
“再毒毒不过你这贱妇!”夏侯面红耳赤的骂道,“洞房之夜你都不在婚房里,你守过妇道?!”
丹阳疯狂扑过去拉扯他。
“好歹我也给你生了一儿一女,你这样毒,我杀了你……”
局面突然失控。
夏庸听着父亲跟母亲的互相谩骂,呆若木鸡。
明妃也是愕然,哭着喊着:“爹!娘!你们打什么呀!”
于初梦静静看着这对夫妇互殴,看丹阳去挠夏侯的脸,看夏侯一次次用力甩开她。
于初梦到底想不明白,就这样一个女人,究竟哪里入了父亲的眼,又哪里及得上母亲?
玄玮也是看得有些不明所以。
方才听到明妃说夏庸倾慕皇后已久,这个消息已经足够让他震怒。
可他都还没来得及震怒,夏庸和明妃的这一对父母,就这样打起来了?他也是许久没看到过这样的热闹了。
一言不合窝里横?
明妃拉不开丹阳长公主,跪着哭喊道:“娘!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她从小见惯了母亲打父亲,家里时常是这局面,可眼下是在太极殿里,皇上面前,母亲竟然也说疯就疯。
丹阳长公主反手一耳光抽在明妃脸上,恶狠狠地对她说:“你这吃里扒外的贱种!”
明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趴在地上。
夏侯对于丹阳从来只是反抗,偶尔甩得重了就把她甩到地上,并未对她动过手。
可见女儿被打,夏侯心里那股恼火再也压制不住,抬起手一巴掌往丹阳脸上扇过去。
夏侯怒指着夏庸,厉声道:“那才叫贱种!你从来就只宠这一个贱种,宠到今日这般地步!还死不悔改!”
“你敢打我!”
丹阳尖叫着,歇斯底里的再次疯扑过去。
玄玮伸手捏了捏眉心,不耐烦道:“你们要打回去打,别在朕这里丢人现眼。”
丹阳这才住了手。
她头发乱如鸡窝,恍然回过神来,跪着爬到玄玮面前,哀求道:“琴儿绝对是听了谁的挑唆,再或者被谁收买,才会这般胡言乱语的!庸儿岂敢,岂敢肖想皇后啊!”
可有了明妃的证词,再有夏侯那言辞之间的默认,这事儿就能确定了大半。
夏侯都说夏庸是个贱种了,那必然没得跑。这种杀头的祸事,哪有亲爹上赶着给儿子认?
况且,明妃提及了夏庸的书房有皇后画像,这不是去搜寻一番便能有结果?
玄玮当下就传李公公进来,低声吩咐他带人去趟侯府。李公公应声而出。
转眸时,撞上了于初梦看着他的灼灼目光。
她那双有所期待的眼睛,在等不到他给出肯定的答复之后,眸里的光慢慢的,熄灭了下去,黯成一摊死水。
玄玮心里咯噔一下,慌忙说:“朕会禀公处置。”
“你还是不信我。”
于初梦失望的挪开了目光。
玄玮咬了咬牙,吩咐道:“夏庸,罪无可赦,即刻仗杀。”
这事儿还要犹豫什么呢?他为人夫君,在这种事上犹豫,的确太不应该了。
丹阳长公主伸手揪住了玄玮那明黄色的衣袍,病急乱投医的说道:“我要跟于继昌对峙!皇上,你让我跟于继昌对峙,我能戳穿他阴谋的!”
第六十五章 请君入瓮(十)
于初梦脸色一滞。
她还真不能确定,父亲来了会怎么说,但凡父亲想护着夏庸,他只要故作心虚的把事儿担下来,夏庸就成了被冤枉的可怜虫。
于初梦握了下拳头,看向玄玮:“我遭遇这样的难堪,你若非要让我父亲得知这事,我不如死了算了。”
玄玮无语:“你近来怎么动不动要寻死?有什么能不能好好说?”
于初梦反问:“事关清白,哪个女人承受得住?”
也是,又有哪个女人会拿清白来诬陷别人?
她可是皇后,哪怕于继昌敢开这个口利用她做这件事,她又岂会答应。
玄玮想到此处,使了个眼色,两位宫人便上前来拉开丹阳长公主。
这个皇姐不正常了有些年岁,玄玮心里也是有数的。
“皇姐,于爱卿疼女入骨,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毕竟为人父母,于爱卿若是知道了这事,恐怕会当场宰了夏庸。”
“不,他不会……”丹阳下意识道。
“朕不会传于继昌,”玄玮不容置喙道,“这桩丑事,皇姐也别自行宣扬了出去。”
丹阳长公主一下子垮了下来。
其实她也不确定,于继昌来了会不会救庸儿,他在有了女儿之后,就没来见她一面,没抱过庸儿一次,狠心绝情的让她觉得仿佛从未认识过他。
可他原先,也是很疼过庸儿的。
后来于继昌有多疼爱闺女于初梦,丹阳自然有所耳闻,不过是个闺女,他摘星星摘月亮的捧着她。
以至于丹阳顺带着,恨透了皇后。更恨透了儿子还看上了一个肖像皇后的女子,她几乎气疯了过去。
可儿子喜欢,她就不忍拆散,不忍庸儿经历她所受的苦。然而,夏定逸却偏偏要折磨他们,把人送到宫里去……
突然,丹阳长公主想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瞪向夏侯。
“是你!你利用夏秋灵害庸儿!是你!”
夏侯漠然看着她,“长公主,你疯了。”
丹阳长公主手指直直指着他,双眼一翻,猝不及防的昏厥过去,轰然倒地。
玄玮吩咐道:“把长公主送回去,夏庸即刻仗杀。”
宫人们正准备拖走夏庸,于初梦制止道:“皇上你答应过,这个人我来处置。”
夏庸该死也不是现在,这般大费周章,可不是只为杀一个夏庸。
-
宫人来禀了多次,说是于大人在太极宫求见皇后。
于初梦在亭中与阮薇对弈,轻飘飘的应付了宫人:“本宫没空。”
阮薇落子之后,抬眸道:“真杀了夏庸,于大人恐怕反而对丹阳长公主心生愧意。”
于继昌在对待女人上,算不得好。
不负责任,却又狠不下心。
这种性格致使他在于夫人差点一尸两命之后,心里偏向了受苦受难的妻子,而对跋扈恶毒的丹阳长公主渐渐失去耐心,甚至于反感,彻底躲避。
他这样的人,也很有可能在丹阳经历丧子之痛后,去安抚丹阳给出补偿。
于初梦点了下头:“就是想到此处,我才忍了下来,先活囚着吧。”
夏庸此人用处大着,拿捏了他,便是拿捏了丹阳长公主的命脉,丹阳这些天也是再三派人传话来,求爷爷告奶奶的说要同她谈条件。
阮薇瞧着这棋局,看似豁然开朗,却又似乎峰回路转,道:“夏侯这个人,我突然看不明白了。”
于初梦笑了笑:“他用挑衅我,来逼我对夏秋灵出手。”
丹阳知道能打压于继昌的只有皇帝,夏侯自然也知道,皇后能让丹阳万劫不复。
他哪是送个人给皇帝,他或许一开始,就是想把那些尘封的往事送到她这位皇后面前来。
无论皇后用何种方式,早晚会撬开夏秋灵的嘴。
往事呈现在她面前的时候,随之而来的,必定是对丹阳和于继昌的愤恨。
于初梦无所谓,“我不介意被他利用,反而,我还想感谢他,让我不必继续被蒙在其中,得以为母亲出一口恶气。”
阮薇问道:“若是于大人,并不是来替夏庸求情的,你当如何?”
-
又过了三天,于初梦才去太极宫见了父亲一面。
玄玮不太喜欢他们父女见面,却又装作很体贴的,给了他们父女单独相对的空间。
面对跪在面前的父亲,换在从前,于初梦早就热泪盈眶了。
可眼下,她态度很冷淡的说了句:“本宫不宜见外臣,于大人怎这般不懂规矩,屡屡来为难皇上说要见本宫?”
于继昌跪在地上,低着头哑然:“夏庸……可有伤到娘娘?”
于初梦淡淡道:“未曾。”
于继昌似乎松了口气,而后道:“只盼娘娘金安。”
他不开口替夏庸求情,于初梦反而有些等不及了,她原本就想等父亲开口,怼他个无地自容的,可他偏偏没有。
“于大人要见本宫,就为了说这个?”
于继昌身形微动,嗓子嘶哑:“夏庸其罪当诛,娘娘不必顾及其他,只管赐他一死。”
于初梦一愣。
这该不会是父亲以退为进的法子?
她没有答复,就淡淡的看着父亲,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丹阳长公主走投无路,一定去找过他了,他也该知道,如今女儿已经原原本本的重新认识了这位父亲。
于继昌道:“娘娘,臣昔年错爱过一人,致使发妻受尽冷落欺辱。后知错往返,二十多年如一日,只为弥补亏欠,只求与发妻和一双儿女共渡一世。”
错爱,他说是错爱。
他说只想同发妻和一双儿女同渡一世。
于初梦没听出多诚恳的意思来,只等着父亲怎么峰回路转的,婉转的把话题引申到饶夏庸一命上去。
于继昌苦笑一声,道:“初初,不管你信不信,从同你母亲过日子起,我就再也没有对不住她,不纳妾是为你母亲,并不是为丹阳,丹阳岂能同你母亲相提并论。”
这会儿,他突然不再喊娘娘,也不自称为臣了。
于初梦对他这番话仍然没什么感触。
丹阳那个疯妇当然比不上母亲,就是母亲那么好,他才更不应该为了丹阳,默认自己动了谋反之心,不去辩解,不去洗脱冤屈,以至于玄玮宁可力排众议,也不肯给他个重职。
于继昌话锋一转,道:“丹阳她纵使有万般不是,可,我和她约定维持见不得光的关系,就这样苟且一世……是我对不住她,我先对你母亲动了心,辜负了丹阳。她从此性情大变,抱着庸儿跳河,上吊,割腕,用命逼我回头,是我不肯,我执意选择了你母亲,要同她一刀两断。”
第六十六章 请君入瓮(十一)
于初梦觉得那声“庸儿”亲昵得有些刺耳。
她也不太理解丹阳。既然那么会“寻死”,当初怎么不寻死觅活的抵抗婚事?来个以死明志,先帝未必会为难他们。
他们偏偏不肯去抵抗,非要对先帝表现臣服乖顺。
于继昌低着头,于初梦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看不到他说这些话时,神情里有多少愧疚和后悔。
于继昌声音越来越哑:“那事伤丹阳很深,我以为时间久了便好了,谁知她放不下,还来府中刺激你母亲。你母亲在产房里生死攸关的时候,我去侯府把剑架在了庸儿那小小的脖子上,对丹阳说,若青凌有个三长两短,我会让他们母子以命抵命,丹阳抱着庸儿大哭,说她不敢了,这才消停了好些时日。”
于初梦为丹阳叹了口气。
傻了吧,真活该。好好一个公主,偏要干点苟且的事,把日子过成这样。
尽管如此,还是没法对丹阳同情起来。
哪怕父亲辜负了她,母亲是无辜的,在她把事情闹大之前,母亲对自己被冷落的缘由一无所知,母亲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伤害?
丹阳不去怪罪那个伤害她的男人,却想逼死无辜的女人。
于继昌额头触地:“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所以呢?
于初梦笑道:“所以,我应该饶夏庸一命?”
于继昌摇了摇头,道:“只是听闻娘娘先前病了多日,若是因此事忧思过重而起……罪该万死的不只是庸儿,还有我。你要除庸儿,就当为民除害了,他该死。丹阳那边你不必顾及,我会去面对她。”
倒还是挺关心她,挺深明大义的。
于初梦“嗯”了一声,好奇道:“你要怎么去面对她?拥抱她,安抚她,用你的余生温暖她?”
于继昌大概是无言以对,答不上来话。
于初梦笑了笑,道:“在见你之前,我抱着一种指望,指望你真的不替夏庸求情。你养了我十几年,也足够了解我,知道求情无用,便同我弯弯绕绕的说那些,话里话外都在替丹阳解释。我倒宁可听不懂你何意。父亲啊,我就想问你一句,你对不起丹阳,那我呢,我死去的孩子,你的那个亲外孙,又算什么呢?”
于继昌额头久久抵在地上,维持着这个谦卑的姿势。
从他跪下来的时候,于初梦就知道,他这个姿态,就是在求她。
为人子女最见不得父母卑躬屈膝,那么他身为父亲,这样为难女儿,真就不觉得惭愧?
于初梦看到他双肩在微微颤抖,他大概也觉得愧对女儿,都一把年纪了,也不好哭出声来。
“你听好了,”于初梦道,“夏庸我可以不杀,但也不会放了他。你把丹阳害你失去的都拿回来,今后每一步都按我说的做,我保夏庸活着。”
也只是保他活着,过得好不好,如何活着,可不在旁人能过问的范围内。
于继昌苦笑:“你以为我回来,不是为了帮衬你?初初,我最疼的是你,你这些年过得苦,我……”
“我信不过你。”于初梦打断了他,冷冷淡淡的说。
于继昌按在地上的手指蜷了起来,迟迟没有出声。
于初梦知道这是他难受的表现。
她曾经是最信任父亲的,从来都是有父亲在,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到底走到了今天这种地步。
她心里也有无数个矛盾。这是疼她养她的父亲啊,可偏偏对丹阳害她受的苦,他装聋作哑。
她可以恨丹阳歹毒,可以恨玄玮心狠,却不能恨父亲。
她可以报复任何人,却无法对父亲下手。
可她也无法原谅啊。
于初梦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她听到于继昌重重磕了个头,暗沉嘶哑的声音道:“臣,誓死忠于皇后娘娘。”
-
于继昌走出太极宫时,就看到了丹阳,也看到了她满脸的憔悴沧桑。
他很刻意的往另一边走,丹阳喊住他:“站住。”
于继昌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丹阳追上去拦住他,挡在他面前,口气很不好的问:“她怎么说?”
于继昌避开她的目光,道:“皇后答应不杀庸儿。”
丹阳松了口气,欣喜道:“现在就放了庸儿吗,我去哪里见他?”
于继昌摇头:“不放。”
丹阳愣住:“怎么不放,不放是什么意思?”
于继昌沉声道:“不杀已是皇后心慈手软,你别去得罪她,自寻死路。”
“你说什么?庸儿是被冤枉的,你却来怪我?”丹阳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怒骂道:“你丧尽天良了?于继昌!”
于继昌不想再理会,迈步欲绕开她。
丹阳疯溃道:“你这个畜生!你对不起我,害苦了我们母子,如今还对庸儿见死不救!”
这是在宫里,她这样大声叫嚷,周遭的士兵虽不往这边看,可都在听着这里的热闹。
于继昌脸色本就很难看,这下更是阴郁。
他回头,走近她,看着丹阳,低声道:“你到现在就没有半分悔意?我本不会负你,你在暗地里做些什么?你恶毒的性子真是我逼出来的,还是天生的?”
丹阳理直气壮:“我做什么了,在你对不起我之前,我做什么了?!”
于继昌漠视着她,道:“你当我不知,是你让人绑了青凌。”
丹阳绑人的理由也可笑至极,就想知道于夫人是不是处子之身,以此证实于继昌到底有没有背叛过承诺。
做到这个地步,已让于继昌心生厌恶。
丹阳被戳穿了恶行,也不惭愧,气急败坏道:“你不是不碰她么,我毁了她又怎样!你就是被她勾去了魂,才会心疼她,你既然只爱我为什么要心疼她!!”
于继昌看着她,实难想象,她曾经的开朗善良都是伪装,他被蒙蔽了双眼,同她抛开世俗罔顾人伦的相爱了多年。
他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想不明白,好端端的,她为什么要去伤害青凌?
他原本都不同青凌说话,更别提同房,听下人说青凌出了事,他跑去看望,就看到青凌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他连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继续胡闹下去吧,玄菁怡,你这个女人可怖可憎,实难奉陪。”
丹阳呆立在原地,于继昌丝毫不念旧情的转身离去。
第六十七章 请君入瓮(十二)
于初梦肯定是要见丹阳长公主的,只是见丹阳之前,大发慈悲让丹阳长公主去了趟水牢,允她看望被关押在水牢里的好儿子夏庸。
凤辇停在牢外,于初梦就在外头等着,天气大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于初梦也格外有耐心。
丹阳长公主从牢里出来,面如枯槁,身形萧瑟,走路都有些踉跄。
抬起头再看向盛装华服的皇后时,眼里再没了戾气。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究竟要如何,都冲着我来。放过庸儿吧,我求你!”
果然,每个人都会有软肋,哪怕是疯子。
于初梦淡淡的看着她。
丹阳长公主哀求道:“庸儿没有伤害过你,你放过他吧,他从小没吃过苦头,受不住的呀,皇后……他是你哥哥啊,你也就这么一个哥哥。”
于初梦困惑道:“本宫只有一个弟弟,未及舞勺之年,叫于诚瑞,哪来什么哥哥?”
丹阳长公主见她丝毫没有动容的意思,姿态很低的颔首跪了下来。
顺服谦卑的,同那日在太极殿中发疯的样子判若两人。好像她本就个普通妇人,本就这样臣服,从来没有对皇后张牙舞爪。
她声泪俱下的说:“我和你父亲虽然苟且过一段,生下了庸儿,可庸儿毕竟姓夏,我对不起夏定逸,却从未打扰你们的安宁日子,你何苦要这样对我们?”
“从未打扰我们的安宁日子?”
于初梦觉得这话狗听了都得摇头。
她差点儿死在娘胎里了,这叫从未打扰。
于初梦语气趋冷:“你既然毫无忏悔的诚意,我们便没有谈下去的必要,好自为之。”
她转身欲上辇,丹阳长公主急道:“你究竟要如何,你说啊!你目的也不在于庸儿,何必要这样折磨他!”
夏庸在水牢里遍体伤痕的模样,丹阳亲眼瞧见是撕心裂肺的,钝刀在心上割,无非如此。
于初梦饶有意味的看着她:“为了夏庸,你什么都能做?”
“什么都能。”丹阳拼命点头。
恶狼被逼到了绝境,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畜生罢了。
是扒皮抽筋,或者要它去咬别的豺狼虎豹,它都只能乖顺的在那里,等待着主宰者的指使。
天道好轮回,因果放过谁。
-
明妃郁郁寡欢了多日。
以至于齐玥站在她面前,喊了她两声,她都听不见。
喊到第三声“明妃姐姐”,明妃才听见,很快反应过来,笑靥如花道:“你的脸好得挺快,都看不出来了。”
齐玥每日都在照镜子,恢复成什么样心里有数,哪能这么快一点痕迹不留,不过从前她也不靠这脸,想穿了就没太介意了。
“明妃姐姐,夏公子出事儿的消息宫里传遍了,没猜错的话,跟皇后有关系吧?”
宫里宫外都只知道夏公子出了事儿,还知道丹阳长公主一病不起。
丹阳长公主那日同于大人在太极宫外吵得凶,许多人都看到了。
众说纷纭,有人猜测夏庸得罪了于大人,于大人一状告到了御前,皇后自然是向着于大人的,最终无论对错,夏公子终是吃了这个哑巴亏。
明妃也是姓夏的,怎么都该跟皇后不对付。
可惜明妃没有多大兴致同齐贵人细聊,只道:“皇上下令封口的事,我们还是不要多说。”
齐玥哪能这样容易罢休:“夏公子多好的年岁啊,连个血脉都不曾留下,这就不见天日了,叫人痛心。”
明妃顺口道:“哪能没有,是母亲嫌那些女人身份低微,我哥哥又无所谓的态度,便没让她们生的孩子认祖归宗。”
夏庸二十有七,外头风流债一大堆,齐玥来时没打听好,有些太想当然了。
齐玥试探道:“是这样啊,明妃姐姐,皇上为什么把处置夏公子的事儿交给皇后啊?”
明妃心情本就不大好,齐贵人偏要刨根问底,她就有些不耐烦了:“皇上皇后不让议论缘由,你就别关心这码事了。”
齐玥道:“明妃姐姐,皇上有意升任我父亲为刑部尚书,只等李大人告老还乡,还特地提点了我二哥,让他担任禁军统领。”
明妃怀疑这女人是不是被杏花粉扑坏了脑子,上赶着来炫耀这些事儿。明妃家里破事一堆,齐玥居然来她面前显摆家里前景无量?
皇帝重视她家又咋的,还不是靠哥哥一条命换来的?
明妃没好气道:“你父亲哥哥这样被器重,你怎么还是个贵人?我母亲长公主,父亲侯爵,祖父定国公,我进宫便是妃位。没了一个哥哥,我家族有被撼动一分?”
齐玥知晓她这是误会了。
“明妃姐姐,你想啊,我们都是皇后的眼中钉,为何不通力合作呢?长公主和我父亲都有这个意思,可同你说过?”
明妃不想告诉她,母亲从来都不喜欢自己,这种事也不可能同她商量的。
只是明妃也懒得提醒齐玥,母亲是母亲,母亲向来不能代表侯府,母亲阴晴不定了多年,实际上除了那长公主的尊位,早已众叛亲离。
那日,母亲昏厥过去之后,父亲对她说:“琴儿,你哥哥是罪有因得,这事儿你不必再掺合,同你无关。”
虽然父母都待她不怎么样,可父亲总归比母亲好多了,父亲说哥哥是罪有因得,那么大概率,哥哥获罪真的不冤枉。
阮妃有一些话也确实说对了,皇帝赏赐了她不少,召她侍寝两回,大概是作为她大义灭亲的奖励。
她都已经大义灭亲了,怎么可能还是皇后的眼中钉呢?
明妃道:“我们有什么可合作的?我最安分守己的,有些事做不出来。你父亲和我母亲有那个意思,那是他们的事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入了宫都是皇上的女人,娘家如何别管。”
齐玥生硬的问:“你安分守己?”
贵人妃位天差地别,贵人之中,也就齐玥敢这么跟明妃说话。
明妃剐了她一眼:“我听得懂你什么意思,想对付皇后是不是?我日子过得好好的,干嘛要配合你整事儿?”
齐玥道:“你就打算坐等皇后来找你的麻烦?”
明妃道:“那我也不至于主动去找麻烦。”
第六十八章 有凤来仪(一)
齐玥不甘心道:“明妃姐姐,你太死脑筋了,那夏秋灵进了昭纯宫,立马来对我下手,八成是阮妃指使的,如今后宫就她跟皇后的天下了,看谁不顺眼都……”
明妃听不下去了。
虽然她曾经也做过当皇后的梦,可如今早认清了现状。况且阮妃和皇后为人也并不是太复杂,她都主动找阮妃和解了,阮妃和皇后也比较坦率,说和解便是和解,并没有再找过她麻烦。
至于哥哥出的事儿,很可能是巧合,哥哥跑去普华寺见到皇后,误认为是夏秋灵,便胆大包天动起了手脚,那哥哥也的确不冤枉。
再者,她这些天失魂落魄的,确实有担忧哥哥,更多的是她脑海里总反反复复的出现,母亲打她,骂她贱种的画面。
母亲重男轻女到这地步,几乎成了她的噩梦。为了这个母亲,她躲起来哭过多少回,实在数不清了。偏偏齐玥还要来同她说母亲搞那些拉帮结派的名堂,她听着特别烦。
且齐玥这不依不饶的,有点儿强迫她的意思了。
“后宫本就以皇后为尊,嫔妃该做的就是伺候好皇上,让皇后看顺眼。”
明妃很不客气的对她说:“你但凡有点本事,就不会落到这地步,我凭什么跟你合作?”
-
旁人离得远,听不清明妃和齐贵人究竟说了什么,只是看姿态,明妃很不给她面子,散场时齐贵人脸色特别难看。
于初梦听宫人绘声绘色的这事,宫女们也都是人才,脑补了一出大戏,比去听戏还有趣。
方太医例常来请脉,于初梦摆摆手让人都退了下去。
“把门带上,有风。”她对婢女说。
闻言,方太医拿帕子的手一顿,随之若无其事的把帕子放置在皇后的手腕上,手指轻轻搭在脉上。
“娘娘身子调理得差不多了,药继续服用也无碍,微臣给娘娘开的药性温,不伤身的。”
方太医说了这话,便伸手抽走帕子。
很突然的,他的手腕被握住了。
方太医人一僵,失神无措的看向握在他手腕上的手,以往他必须敷上手帕,才能触碰她的腕部,可现在,那柔软温暖真实的触感传来,他整个人被烫得动弹不得了。
“娘,娘娘……”
他低着头,不敢抬眸看她的眼睛。
于初梦声音温润清灵:“我现在受孕的可能大了许多,是吗?”
方太医低哑“嗯”了一声。
于初梦轻轻一拉,他就往她走了一步。
“敢不敢为本宫犯个死罪?”
方太医猛地抬头,撞进了她充满诱惑的眼眸里,他瞬间红了耳朵,结结巴巴的说:“微臣,微臣不敢……”
“你不是愿意为我万死不辞的?”于初梦另一只手勾上他的腰封,声音魅惑,循循善诱道,“你是不是说过?”
方太医脸烫得厉害,人僵得很,手脚都不知往那儿放,任由她解开了自己腰封。
他憋着忍着半晌,终于在她抱住自己之后,他说:“我不能玷污娘娘……”
皇后在他心里眼里是最冰清玉洁的,他怎么配,怎么敢……
于初梦道:“要快,呆的太久外面会起疑。”
方太医还是傻呆呆的站着。
于初梦看他就是没反应,也泄了气,放开他,“算了,你走吧,我不为难你。”
方太医却也不走,就这样站在她面前。
于初梦皱了下眉头:“走。”
方太医还是不挪动双脚,他心里狠狠挣扎了一番,问:“娘娘会不会觉得我很卑劣?很无耻?”
于初梦愣了一下。
这是在说啥?怎么就听不懂?他正人君子,不肯被她借来生子,怎么就卑劣了?
只是她信得过的男子太少了,至少方太医尽管拒绝了她,也一定不会出卖她,她坚信这一点才放心。
于初梦摇摇头,“不啊。”
话音刚落,他拥了上来,毫无章法的吻住了她的唇。
于初梦感受到了他的生涩,努力的去配合他,以便尽快的,完美的完成这件事。
大概是她过于热情,给了他误解。
完事儿后,方太医紧紧搂抱住她,埋首在她脖颈间,低醇道:“我当然愿意为你而死,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爱慕你,心疼你……你是我毕生所图啊,娘娘。”
这回,轮到于初梦傻眼了。
她这才明白了些什么,顿时心下有些慌乱,语无伦次的说:“我们没什么的,这样也不算有什么,我只是找个人帮忙,玄玮他子嗣能力不强,景儿又体弱多病……我,我只是……”
他顿了顿,放开她,迅速起身穿衣,
他用极短的时间收拾好自己,离开前,他说:“愿娘娘心想事成。”
-
于初梦去昭纯宫找了阮薇,她完全慌没了头绪,思路全无。
“怎么办,我没办法对他负责的啊,怎么会这样?我哪知道他对我……”
阮薇反问:“你不知道方太医爱慕你?”
于初梦摇头:“我哪知道啊?只当他感激我呢,早知道这样我就不会把他给……”
阮薇还是有点懵:“爱慕你不好吗?能妨碍什么?”
“你不懂吗,”于初梦无奈道,“扯上了情就麻烦了,往后很可能有意想不到的麻烦事,万一他纠缠不清,跟丹阳长公主一样疯了怎么办?”
阮薇想了想,说:“方太医不像。你看丹阳长公主为于大人疯魔,可她实际上根本不爱于大人。方太医完全不一样,你不要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呢,我就不该招惹他的。”
于初梦有些不知所措,还有些愧疚。
她在做那种事时并没有特殊的想法。大概跟玄玮在一起的每一次,各种各样的情绪都积压在心里,她便每一回都如同在炼狱煎熬。
跟方太医就没有那么多抗拒了,可是也仅仅限于不抗拒,没有被折磨的感觉而已。
如果说知道方太医有那个心思的话,一切都不像她想的那般纯粹了。
阮薇也不知道怎么安抚她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呀,只能话锋骤转,企图把她的心绪拉出来。
“景儿有好些了吗?”
第六十八章 有凤来仪(二)
说到景儿,于初梦又挺揪心。
这孩子过于体弱多病了些,养得格外小心,架不住他病了又病,反反复复,还日以继夜的哭闹,把她这个养母都快拖垮了。
李嬷嬷见这孩子身体不好,又日日唠叨,劝她多见几回皇帝再怀一个。
这个问题比较实际,孩子肯定越多越好。
如今也不必担心玄玮会打她胎,父亲如今虽任尚书,可这些年朝堂被清洗得厉害,要想再翻覆出云雨来,不是一年半载能完成的事。
所以玄玮也不会过于忌讳她生孩子,何况每日的药,也是玄玮吩咐送的。玄玮似乎比她更急着,想她生个孩子。
可玄玮自身条件不太好,哪怕多实践也没什么用,于初梦这才想到了方太医。
还挺羡慕叶贞那个受孕能力,都是机缘巧合。
“叶贞当初怀景儿,大概整日里心思太多,过于担惊受怕,让景儿在肚子里落下了病根。”
于初梦想到这里,就有些懊悔:“早知道会这样,不该那么对叶贞的,好歹得等她生下孩子。如今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孩子。”
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可那么点小的孩子总哭的面红耳赤,哪里难受又说不出来,看着总心疼的要命。
阮薇安慰道:“那是叶贞自己心虚,她怀孕时谁对她做什么了,我们都没有啊,徐颖也没对她怎么,她自己在那害怕我报复她。”
于初梦在想自己有没有同她说过,那里面有江妙蓉煽动的原因。
罢了,往事也没什么好提的。
于初梦又想起了某件事:“方太医那里我该怎么办?”
阮薇心想,感情对她来说就这样让她困扰吗,那也没必要草木皆兵。
若是遇上楚霖怀那种,杀了不就完事儿?
“其实我觉得,方太医走的那么果断,就是想让你知道他不会纠缠。”
阮薇看着她,意味深长道:“有些人爱得很纯粹,只要看着你好便够了,并不想要什么的。他都守着你这么久了,不是吗?”
其实阮薇也知道,她就是愧疚了,觉得这样的行为好像渣了方太医一通。
“好啦别想了,万一他就那么即兴一说,你就当了真,实在没必要呢。”
阮薇很有兴致的去拿出一个精致的妆盒,打开来,握起她纤长的手指,“我给你画蔻丹。”
-
方太医次日过来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在搭脉的时候,抬眸看了皇后一眼,又迅速的低下头,行礼告退。
整个过程与以往并无差别,这种熟悉感让于初梦松了一口气。
喝药的时候,玄玮过来了。
玄玮站在面前,看着她把药喝下去,拿起手帕给她擦了擦嘴,再剥了块方糖塞到她嘴里。
“你父亲做了户部尚书。”
于初梦抬眸看他,他那邀功的眼神,俨然在说:为了你,朕对你父亲多好,赶紧感激朕。
这事儿本来就没得跑,屠大人走时特地留了一堆烂摊子在那儿,除了父亲没人能去收拾,玄玮已经拖了够久。再者,一个尚书之位又算什么?
于初梦嫣然一笑,道:“真好。”
玄玮在她身旁坐下来,看到她甲面上层次分明栩栩如生的牡丹,悦然问:“这是阮妃画的?”
“是她。”于初梦道。
阮薇挺喜欢弄这些,画得也精致。都说女为悦已者容,阮薇说她只为己容。
玄玮握起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深深看着她,道:“其实有些事情,你可以跟朕直说,你要个什么结果,朕还能不给你?”
“嗯?”
于初梦不知道他指的是那件事,他向来也挺会给人画大饼,虽然他说得很好听,但完全不用当回事。
玄玮话里有话:“朕没有关系亲近的兄弟姐妹,你要对谁下手,朕都会纵着你。”
于初梦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在说他那位皇姐,丹阳长公主。随之面不改色道:“什么意思,你还是怀疑我?”
难道是夏秋灵出卖了她。不可能,夏秋灵自己脱离不了干系,事情败露夏秋灵是头一个遭殃的。
也不可能是那条线上出了问题,若是有问题,现在玄玮就该直接去找夏秋灵了。
这大概率是玄玮没有真凭实据,来她这套话呢。
玄玮看着她,道:“是你不信任朕。许多事上朕怎会不向着你,你又何必……”
“你就是来说这些的?”于初梦不耐烦道,“那事不都过去了吗,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玄玮沉默下来,缓缓后,再道:“你从哪里得知父辈的陈年往事?”
于初梦装傻,“你在说什么?”
玄玮短促笑了一声,道:“你分明与夏秋灵水火不容,势必要她好看的。朕把人安排去昭纯宫,怎么你却放过她了?”
于初梦理直气壮道:“当初是因你宠她太过火,我才那么做,如今好端端的我还能同她过不去?”
玄玮点了点头,“夏秋灵为何对齐玥动手?”
于初梦面不改色:“这你该去问夏秋灵,我如何知道。”
玄玮伸手捏了下她的鼻子,宠溺的口吻道:“朕不想多问,你高兴就好。”
看来他心情是真不错,平时早就没耐心了。
于初梦便态度很好的对他道:“说到夏秋灵,你近来不怎么去她那儿?”
玄玮道:“近来忙。”
于初梦一下子没别的话好同他说的了,好声好气的劝道:“不然你去看看景儿,我睡会儿。”
玄玮的眼色一点点沉下去,淡淡看着她,迟迟不说话。
于初梦疑惑道:“怎么。”
玄玮磕了下眼睛,仿佛没听到她刚刚那句话,说道:“你是最不喜欢一个人过夜的,从前朕忙一夜你便等朕一夜,有一回天快亮了,朕回屋你扑进朕怀里,对朕说……”
“做个闲散王爷不好吗,有我陪你不够吗。”
于初梦淡淡的说出这句话。
很多事她都忘了,可这件她却记得很清楚。那时是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他日日都很忙,她知道他在忙什么,为的什么,在守了一夜又一夜之后,她终于决定要说出口。
不是嫌他没时间陪自己,他已经尽可能的,一有时间都给了她。
她是怕他涉险,赢了储君之位丢了命的大有人在,她怎能不担心。
可她并没能阻止他,他只是说:你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
第六十九章 有凤来仪(三)
于初梦后来才明白,只是为了他自己,她更像一个踏板罢了。
玄玮垂下眼眸,自嘲一笑:“朕如今什么都有了,可朕根本就不快活。初初,做皇帝很累的,很多时候朕烦了倦了,就想到你,想你哄哄朕,哪怕只是抱一下。”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这些矫情不知所云的话。
于初梦想把耳朵堵起来。
玄玮握着她的手越发用劲,看着她的目光也越发苦痛深邃。
“如果一个孩子就能暂时扼杀一场作乱,换做你是皇帝,你会如何选择?”
玄玮哑声问:“初初,你有没有那么片刻,试着理解过朕?”
之前他避之不谈,是他始终在查,她到底是如何发现了那件事。在他查清之前,他半句解释都不会给。
如今他有了个“答案”。那正是于初梦为了保住方太医,让丹阳长公主透露给玄玮的“答案”。
他把那缘故,跟丹阳扯上了关系,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是时候了,他来找她谈话。
于初梦摇摇头:“你什么都不说,我去哪里理解。”
是他当初不选择坦诚相对,不同她商量,非要瞒着她做下这种事,还企图瞒她一辈子。
玄玮抓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按在了心口。
“朕爱那个孩子,痛也不比你少一点。但是朕身为皇帝,有些事必须去做……”
“你的痛跟我不可能一样,我经历了分娩,生下了死婴,我甚至还在指望着奇迹出现,想听产婆说他还有气,万一他还能活下来呢?可我听到的,是你们劝我别看,未免放不下。好,那我就不看。与此同时,你对着瑾王演了一出痛失爱子崩溃愤恨的戏,你演得很好,不是么?”
于初梦语气平和,神态冷静,可这每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的心底远没有那么平静。
有些话于初梦不能说出口,不代表她不懂。
忌惮她父亲欲除之后快的人是玄玮,其他人的挑唆不过让他的行为合理化。
当年先帝已经有了废玄玮太子之位的心思,却突然暴毙在宫中,玄玮不明所以,便认为那事是她父亲做的。
她父亲持政一日,玄玮便惶恐不安,怕同先帝一样突然的死去。
因而他登基之后清洗禁军,更换内卫,但凡是父亲建议提拔的人,他通通找缘由推却。
事实上先帝暴毙,跟她父亲还真没多大关系,至于瑾王为什么能在弑杀先帝后全身而退,就不得而知了。
于初梦没有明说,只是问:
“玄玮,丹阳诬陷我父亲要谋反只是空口白话,你凭什么去信?”
玄玮蹙眉道:“这你没必要问,很多事朕不想让你知道,朕只想你永远单纯快乐的过下去。”
于初梦笑了一下,“真感人啊。”
他没法给个回答,他居然还说,想她永远单纯快乐。
玄玮听出了浓厚的讽刺意味,“你一定要这样同朕说话?”
“……”
“你准备这样跟朕闹一辈子?”
“……”
“你就不能站在朕的立场上想一点?”
于初梦无语。
不能,确实不能。
她从他掌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还下意识的,拿手帕擦了擦手。
玄玮的脸色顿时变得很差,眸光一黯再黯,语气冷淡了许多:“皇后。”
他生气的时候总会这样唤她一声,仿佛这个称呼这个身份能控制她。
于初梦歪了下头,“嗯?”
玄玮冷冷看着她那只还捏着手帕的手,怒火在心里越窜越旺,致使他站了起来,拽住她胳膊,就把她人从椅子上拉起来,往内室里拖。
于初梦傻眼了。
他近来一生气都是直接走人,这回他居然,居然要……可是昨天她跟方太医疯过,今早沐浴时身上还有痕迹,眼下还没消的,这要是给玄玮看见了……
玄玮把她扔到床上,自己站在床边暴躁的解衣服,这外衣脱了一半,于初梦就爬起来抱住了他。
玄玮整个人就僵住了,跟方太医昨天的反应一样一样的。
于初梦埋首在他胸膛间,楚楚可怜的连环叩问:“你为什么这样阴晴不定?我哪儿做错了?你这样我会怕你知不知道?”
跟阮薇在一起久了,不知不觉就学了七八成。
玄玮本就对女人撒娇不太有抵抗力,更何况,这个女人是她。
他呆了片刻后,伸手抱住怀里的女子,语气软得不行:“吓到你了?”
“以后不准这样。”她说。
“好,好,以后不这样,”玄玮低头亲了下她额头,再用力抱紧,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我们和好吧,好不好?我们和好,朕一个人太久了,你回来,回到朕身边来。”
他有点请求的意味,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他又问:“嗯?不好吗?”
于初梦说:“我一直在你身边。”
玄玮顿了顿,道:“可是这五年来,朕都是一个人,后宫有那么多女人,朕心里始终都是空的。”
于初梦知道的,有些妃嫔并不是为了权宜所纳,他一直用尽全力去宠他能入眼的女子,很多时候,他也确实需要排解寂寞。
他目的不在于暂排苦思,他是迫切的,想找个人取代她的位置,对待夏秋灵也是如此。
只要取代了,他就不必再受某些折磨了。
他揣着这个执念就错了,越是刻意去做这件事,就越是放不下忘不掉。
于初梦不想再跟他继续呆在这里,扯话道:“我饿了。”
玄玮嗯了一声,还是不放手:“再给朕抱一会儿。”
这一会儿,大概是半柱香那么久。
最后他双臂稍稍松了下,于初梦就反应很快的蹲下去捡起他的腰封,手法娴熟的帮他穿戴起来。
玄玮看着她认真帮他整理衣襟的模样,屈指勾过她鼻梁。
她神色一顿,玄玮笑出了声:“小时候他们管你喊九皇妃,朕心里就想着,将来真的能嫁给朕就好了,朕太喜欢你了。到如今想起我们的初夜,还有我们的大婚,朕心里都是甜的。”
于初梦很贴心的帮他捋了捋衣袖的褶皱。
他又搂住她的腰,低头要吻下来,于初梦赶紧道:“我想吃枣糕,你亲手做的那种。”
“好,朕给你做,”他浅浅的在她嘴角亲了一下,却还没有放开她,在她耳边说,“有时候朕真想回到当年,答应你不争了,就做个闲散王爷。”
第七十章 有凤来仪(四)
他后悔过的。
无数个想要寻求理解和安抚的日子里,别的女人只会给他谄媚讨好,实在无趣。
他在无数个欲求不满的夜里,疯狂的怀念他曾经拥有过的,炙热纯粹的感情。那些是地位换不来的,也是再多的财富都买不到的。
那样的感情,没有人再能给他了,心里的空虚也就成了深渊,望不到底。
于初梦实在不想听他畅想过去了,听得想吐。
她手捂住小腹,饿极了似的,可怜巴巴的冲他眨了眨眼睛:“饿了。”
玄玮心花怒放的在她唇上又吧唧了一下。
“等着,朕这就去做。”
他一走,于初梦拿起帕子,在唇上用力擦拭。
-
皇上驾临凤仪宫的膳房,亲自整起了糕点,凤仪宫一下子炸了锅。
趁皇上还在膳房里忙着,小珠小翠小玉的把皇后围了起来,比平日里勤奋好多的给她捶背揉背。
于初梦知道这几个丫头就想听自己说说怎么回事,她平日里也爱跟她们聊天,可这事儿真没什么好说的。
李嬷嬷却为她得意了起来:“这有啥好大惊小怪的,皇上会的手艺多了,都是为了咱们皇后娘娘学的,当年皇上为了哄娘娘高兴,什么事儿没做过?”
婢女们唏嘘声一片。
于初梦侧躺在美人榻上,手肘撑着脑袋,饶有意味看着李嬷嬷。
李嬷嬷撞上她的眼睛,立马闭住了嘴。
于初梦淡淡道:“继续说。”
李嬷嬷可不敢了,颔首退去了一边。
于初梦同她说过好几次,皇帝做了什么,从来不值得夸耀,并不是她的骄傲。
可李嬷嬷早前,最爱在受宠的嫔妃面前,炫耀皇帝曾经对皇后多好多好。
好什么,哪里好了,值得炫耀吗?
外人说说也就罢了,李嬷嬷是她身边人啊,做出这样的行为来,于初梦怎么都觉着不得劲。
有什么可提的,不过是她被猪油蒙了心的过往,提来都是恶心人的。且不说那些过往已成过去,为什么李嬷嬷会把玄玮曾经那些披着面具的惺惺作态,当作了不得的恩赐呢?
可能是李嬷嬷年纪大了,于初梦对她太多观念不能认同。
忠心确实忠心,就是因为忠心,于初梦才尊敬善待李嬷嬷,可她实在觉得,有时候好端端的,李嬷嬷一开口就让她变得烦躁。
她问过母亲的,母亲说:“你脾气太躁,太清高,该有个爱唠叨的人管着你劝着你点。这世道本就是俗的,你脖颈不肯放低,很多地方过不去。”
想到此处,于初梦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大概就是她越来越喜欢支开李嬷嬷,单独跟阮薇说话的原因吧。
-
玄玮为了献宝,亲自端着摆放糕点的琉璃盏呈到她面前来。
“许久不做生疏了,尝尝。”
于初梦没有当即接过,而是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来。
玄玮端着琉璃盏跟过去,放在她身前的桌上。
婢女拿湿帕来给她擦了手,她这才拿起糕点尝了尝。
“还不错。”
玄玮放心的坐下来,自告奋勇道:“今晚想吃什么,朕给你做。”
“你不用处理政务?”
“先放放,没事,难得的,今日想陪你。”
他无暇去思考为何突然有这样的转变,哪怕是假的也罢,既然她要他表现,那他就好好表现,这当下,肯定是舍不得走的。
于初梦很懂事的劝道:“你是皇帝,国事要紧,今晚来陪我。”
晚上黑灯瞎火的,他什么都看不清,再等到明日大白天他若再怎么着,她完全可以说那些是他自己弄出来的痕迹。
玄玮怀疑自己听错了:“今晚来陪你?”
“没空吗?”
“有!有空。”
即使被她催着离开了,玄玮心情还是大好,晴空万里的那种。
李公公见他一直咧着嘴,笑着问:“今日皇上是有什么喜事?”
玄玮压低声音,喜不自胜的同他说:“皇后让朕今晚陪她。”
李公公愣了一下,再道:“恭喜皇上,和娘娘重修旧好。”
“有没有修好未必,不过朕看出来,她在努力跟朕好了,”玄玮以往不会说这么多,可他现在高兴,就忍不住说出来,“她主动抱了朕,要朕做枣糕给她吃,还叫朕今晚陪她,她这是想跟朕和好了。”
李公公瞧着皇帝那春风得意的样,有一点搞不明白。敢情皇后只是抱了他一下,是他出力做了糕点,他还把这事当成恩赐了?
他这个模样,就好像冷宫里的弃妃,突然被皇帝想起来召幸,兴奋激动的程度差不多了。
果然两人感情关系中,卑微的那一方,稍微尝点甜头就能高兴到天上去。
李公公实在发表不出什么感言了。
凭直觉而言这事太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但皇帝大概太过盼望这样的转变,对其中的蹊跷便选择视而不见。
玄玮浑然不知,绵绵不绝:“皇后的性子很倔的,她若不是接受了朕,断不会对朕如此。说到底是朕当初伤了她,她怨我理所应当。朕这几年也没对她多耐心,总是不信她,对她发怒,前阵子朕还打了她……”
玄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责道:“朕怎么舍得打她的,朕真的很不像话,还逼得她割腕,朕差点就失去她了。”
她是什么性子,宁可枝头抱香死,不随黄叶舞秋风。那么刚烈要强的女人,怎么做得出同人苟合的事来,绝无可能。
他真的不该怀疑她的。
李公公只有一句:“皇后娘娘,的确是很好的人。”
“她当然好,她是最好的女人,”玄玮滔滔不绝道,“你跟她一起长大,就知道她为何这般遭人喜欢,跟她相处的人很难不喜欢她。就连玄隶也喜欢她,玄隶为了她……”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这个从未被初梦放在心上的瑾王,却是曾经压在他心头一块巨石。
瑾王原本不叫玄隶,他叫玄政。国事为政,先帝在他出生之时便赐下这样的名字,寄予了多深的厚望。
故而,赐死他之前,玄玮给他更名为玄隶。隶,奴也。
从此之后只有获罪而死的玄隶,再无玄政。
第七十一章 有凤来仪(五)
玄玮还记得那天,他亲自去牢里给瑾王送行。
瑾王一身囚衣,倒也不狼狈,头发不乱,衣服不染污秽,面对玄玮带来的毒酒也没有丝毫怯意。
和玄玮不同,玄隶是贵妃所出,生母尊贵又得宠,玄隶也是皇子之中最先被封王的。
他有启元朝闻名遐迩满腹经纶的才士做老师,有美貌尊贵的母亲,他的生辰被父皇铭记,他生病父皇会亲自照顾。
父皇出游都爱带着他,总是夸赞他。不像别的皇子,见父皇一面都得三请四请。
玄隶是天之骄子,初梦是天之骄女,多般配。
正是这种般配,他才必死无疑。
在那昏暗的死牢中,瑾王凄笑道:“你趋之若鹜为此费尽心机的,我却能轻易拱手相让,你因而嫉恨我?我不死,你总会记得,你拥有的一切本该是我的,是我让给你的。”
玄玮当他是跳梁小丑,好笑道:“你让给朕的,朕还得谢谢你了。”
瑾王继续道:“你可以造个别的缘由来杀我,却偏偏要让初梦误以为我害她孩子……是因当初,她本不拒绝与我的婚事吧?她本会嫁给我,她愿意嫁给我的,你便要她恨毒我……”
玄玮冷哼了声,没有辩解。
瑾王质问道:“你连骨肉都杀,你对得起初梦?你知道她写在河灯里的心愿是什么?”
“什么?”玄玮也有那么一点好奇。
“无不是盼你平平安安,如愿以偿,”瑾王声音沉得发哑,“九弟,你有没有心?”
玄玮直接忽略了那句“你有没有心”,得意的扬起眉眼,笑道:“朕不必看,便知她所愿都是朕。”
初初是爱他的,他能确定。
瑾王看玄玮的眼神,仿佛看一个畜生,玄玮脸上那股笑意,是那么刺眼狰狞。
他淡淡道:“我曾对初梦信口开河,满足她所有愿望。后来再提及,她一笑了之,我便去找她的河灯。”
玄玮愣了一下,脸色迅速的沉黯下去。
“我是个守诺的人,”瑾王笑着说:“九弟,你当真以为做上太子是你的本事?我无缘无故的频频出错,那么多机会又恰好给你,致使我错失太子之位。你信你命好,信你本事大,却不敢信这一切都是我让给你。”
玄玮沉声道:“嘴硬。”
瑾王摇摇头,“皇位这东西,对我真没什么诱惑力,我是愿意做个闲散王爷的。”
从小父皇就过于苛刻的培养他,对他寄予了太多厚望,那些厚望压在他身上,他反而觉得累,不快活,想摆脱这一些束缚。别人想要,让了也就让了。
只是若早知玄玮是这样一个卑劣的人,他是不会让的,他以为玄玮至少会对初梦好。
让了婚约,让了天下,终究自己被逼到这个地步。
“九弟,你是怎么走过来的,你比任何人都明白,初梦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对你的人。”
瑾王黯声道:“她来求我,让我去跟父皇说,打消给她赐婚的心思。她不知道,是我让父皇赐婚的。”
玄玮冷笑道:“死到临头,你满脑子还是只有女人。可惜这个女人是朕的,怀的孩子也是朕的,你什么都不配有。”
“你还有脸提那个孩子?”瑾王对他的脸皮叹为观止,“你就不怕有一天她知道真相?”
怕,怎么不怕。
“她永远不会知道的,”玄玮摆了摆手,示意随从把毒药端给瑾王,“不劳皇兄惦记,朕和初初会相爱一世,还会再有很多孩子。”
瑾王出生尊贵,那又如何呢,天下是他玄玮的,初梦也是他的。
李公公多嘴打断了玄玮沉溺在往事里的思绪:“瑾王他……为娘娘做了何事?”
“不值一提。”玄玮笑了笑。
已经死去五年的人,尸骨都该在乱葬岗上被虫蚁啃没了,做过什么无关紧要,无人在意,初梦永远不会得知,她也没必要得知。
-
玄玮来的比于初梦想像中早很多,天都没黑透,銮驾便到了,见面就要搂着她去床榻边。
于初梦哄着他说:“我养了几条草绿色的鱼,去看看?”
玄玮拒绝:“天都暗了还看什么鱼。”
“啊呀我就是想叫你去看。”
玄玮实在拗不过,就跟着她去了凤仪宫的荷塘边。
这往里一看,都是橙黄色橙红色的大鲤鱼。塘水本就发绿,哪里看得到绿鱼?
“看到了吗?”于初梦一本正经的问。
“哪里?”
“你仔细看。”
玄玮很认真的看了又看,在那群鲜艳的鲤鱼间找了又找,一无所获:“你哪儿弄来的?多大的?”
“你找到我再告诉你。”
于初梦频频抬头看天,从来没觉得这太阳下个山这么慢。
玄玮不想找了,搂住她说:“改日再看,朕刚沐浴好过来,你闻闻,朕身上是香的。”
他先前觉得男人用花瓣洗澡很娘,可这回特地用了许多花瓣,初梦总好像嫌弃他臭。
于初梦脸一板,扫兴道:“你对我的鱼不感兴趣?我们没有共同的喜好了?”
“感兴趣感兴趣,”玄玮赶紧哄她,再把脑袋垂到塘边去看,敷衍道,“看到了!好大一条!挺好看的!”
说完,他就搂着她往寝宫去:“鱼看好了,我们办点正经事去,朕好久没有和你……”
于初梦不肯走,失望道:“明明是条小鱼,你就没看见,你不想看是不是?”
玄玮一愣,立马改口:“是小鱼,小鱼,巴掌大的。”
于初梦还想否认,玄玮把她抱起来,往寝宫去:“你喜欢鱼,朕买许多送给你便是,现在我们不看鱼,我们吃鱼。”
“我饿了!”
“忙完再说。”
她还想找理由,玄玮突然站定了,深邃看着他:“你不愿意?”
当然不愿意了,只是不能说。
于初梦不说话了,任由他把自己抱着往寝宫里去。
她心里跳的厉害,就祈祷玄玮是个瞎子,他看不见看不见……
到寝宫门口,婢女跑过来道:“皇上!皇后娘娘!小皇子身体好烫!”
玄玮不耐道:“那就找太医,找朕和皇后有什么用?”
婢女不知所措的呆了一瞬。
于初梦生气道:“那是景儿!你不去看看!”
第七十二章 有凤来仪(六)
玄玮便不好再推却,跟着过去看景儿。
方太医给小皇子看了看,写下方子,禀道:“小皇子无大碍,让乳娘服用这方子再喂奶,小皇子发一身汗便会好转。”
“无碍怎会如此反复?你要仔细看。”玄玮声音有些沉。
方太医跪着颔首道:“微臣看不出问题所在,倒是听民间有堕灵一说,若是……”
玄玮脸色一变,一脚踹在他肩上,厉声道:
“闭嘴!”
堕灵,被堕下的婴孩心存怨恨,报复父母,因而父母后来的孩子体弱多病,或许早早夭折,总之不得安生。
这都是造下的孽,得报的果。
方太医跪匐在地上,卑微道:“微臣知错。”
“一个太医,治病救人便可,扯什么怪力乱神之说。你不行,就让别的太医来看。”
玄玮心情沉闷到极点,冷声呵斥了他,再道:“去领二十板子。”
于初梦在旁看着,随口一说:“给孩子积点福报,戾气别那么重。”
玄玮抿紧唇,脸色都是紧绷的。既然她开了口,他也不好执意做出这幅不饶人的模样。
顿了顿,道:“罢了,下去吧。”
方太医谢了恩,起身退下。
玄玮的兴致被方太医这些话兀然浇灭,对那点风月之事的念头也不那么强烈了,心里头还有莫名的怒火乱窜,怎么都平息不下去。
这个方太医,怎么就这般不知分寸,不顾场合的乱说话,再有下次赐死了作罢。
他在凤仪宫里坐着,看于初梦抱着景儿哄睡的样子,她轻声哼着歌谣,低垂的眼眸温柔如水岁月静好,他烦躁的心就这样一点点被抚平。
等到她小心翼翼的把终于哄睡的孩子转交给乳娘,玄玮走过去,从后抱住她,贴着她的脸,问:“现在能陪朕了?”
于初梦瞧见外头天色已然大暗,便点了下头。
玄玮反而不猴急了,搂着她去寝宫之后,竟然吹燃了火折子,这是要多点几盏灯……于初梦才想到,他喜欢做那事时把所有灯都点起来,把寝宫搞得亮如白昼。
于初梦握住他的手,把火折子拿过手盖起来,放一边去,双臂主动勾住他的脖子,“别折腾了,就想现在。”
玄玮飞快的在她脸颊上亲了亲,道:“等朕一下,很快的。”
说完,他走向她的妆镜处,那里有个精致的小箱子,装满了夜明珠。
刚打开箱子,夜明珠的光亮从里头透出,照亮了他的脸。
是不是做人太阴暗了,所以做那事非要搞得亮堂一点?这癖好是病,该治治了。
于初梦心里骂骂咧咧的,一巴掌把箱盖拍了下去,寝宫顿时又变得昏暗。
“嗯?”玄玮有些不明所以。
于初梦手摸上他的脸,伤怀道:“当初父亲打我一耳光,还是不让我见你,把我关在屋子里半个月……母亲见我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偷偷放你来看我……我们黑灯瞎火的,在我闺房里颠鸾倒凤……”
玄玮握住她的手,感触很深:“你想找回当初的感觉?”
黑灯瞎火,名不正言不顺的苟且,拼了命的违抗世俗,拼了命的抵死缠绵。
那时候他想着,死在一块儿吧,也可以。如果不能在一起,那就死在一块儿。
玄玮拥住她,吻得炙热癫狂。
-
天未亮,玄玮赶着去上早朝,他一走,于初梦冲下床对着水桶呕了一阵,呕得脸色发白。
她迟迟缓不过劲儿来,躺回床上就起不来身了,身子疲软得厉害。
她躺了会儿,喊了李嬷嬷,让吩咐下去,叫嫔妃们今天不要过来,没力气应付她们的请安。
看着那厚重静止的帐幔,她脑袋里昏胀得厉害。
直到李嬷嬷又来请示:“阮妃娘娘求见,见吗?”
于初梦眼帘微动,点了下头。
阮薇走进来,坐到她床边,轻轻说了句:“吃点再睡吧。”
于初梦手臂一撑坐起来,靠着床背,双目失神道:“太累了。”
对着玄玮曲意逢迎太累了,演一出与他的情投意合,花光她所有力气了。原本以为只要应付一下,结果他没完没了了,她一想拒绝,玄玮就会变一下脸色,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于是她想着再应付一下吧,再忍忍,就这样折腾了一夜。
于初梦叹了口气:“我想不通,你是怎么能面对他那么自然的,我总觉得多一刻我都撑不下去。恶心,太恶心了。”
“因为我从未爱过他,恨也远不及你深。”
起初玄玮对阮薇而言只是个皇帝,她时刻记着需要去讨好他,旁的都没有多想。
后来,阮薇也很厌恶他了,她对玄玮所有的厌恶,都来自于初梦,不过这种厌恶能够克制,她若是克制不住,那非但帮不了初梦,反而会成为她的负担了。
“真的很痛苦,就不要恭维他了,不要勉强自己,”阮薇说,“你不快乐,那我们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于初梦看着她,混沌的双眼慢慢的,变得清明:“可是我们想要……”
“报复他,也是为了让你痛快。你若不痛快,那就本末倒置了。”
阮薇伸手给她顺了顺头发,把她鬓边的头发捋到耳后,这样看起来就清爽多了,方才她看起来实在有些狼狈。
阮薇轻声细语的说:“你不要着急好不好,我们慢慢来,没有必要讨好他的不是吗?再说了,讨好他也没有用的,当初你们感情最好的时候,那些事他照样做了不是?你能指使他做个枣糕,甚至能指使他给你捶背洗脚,却不能指望他把玉玺给你拿来用一用。”
狗皇帝就是这样一个人,看似爱皇后爱得要死要活,事实上,他不愿意为皇后付出点真正的代价,他肯做的都是不痛不痒的事。
于初梦很听得进这话,她深以为然,点了下头,再解释道:“其实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想对他用什么美人计,只是那天跟方太医战况比较激烈,在身上留下了点痕迹。”
阮薇总算看到她面上恢复了点血色,松了口气,有点儿懵:“战况……比较激烈?”
于初梦道:“同你说过的,我皮肤碰一下就容易青一块紫一块,玄玮自然了解,他若是看见了,我是没法解释的,总不能说跟谁打了一架。所以,我才缠了他一回,覆盖下痕迹。”
说罢,她把衣襟敞开了些,露出脖颈和嶙峋的锁骨,那雪白肌肤上的吻痕青里透紫。
别人的吻痕都是暧昧的,她的吻痕是惨烈的。
阮薇有点儿不忍的挪开目光:“去汤池里泡泡吧,你会好受点。”
于初梦伸手给她,有点儿依赖的意味:“走不动,扶我。”
第七十三章 有凤来仪(七)
于初梦的情绪一向来得快,去的也快。
她感觉,不管多痛苦,有个人能理解,能懂,能心疼她,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于初梦泡在汤池中,袅袅热气熏在脸上,人洗干净了,整个人就舒坦了许多。
阮薇本不打算一大早泡澡的,可不放心初梦的状态,便陪着她泡在池里。
看她心情恢复了七七八八,才开口说起别的事儿:“迟迟不处死夏庸,皇上怕是会起疑。”
“他已经起疑了,还来套我话,不过他是怀疑上了夏秋灵,我突然不再为难夏秋灵,他觉得这里头不对劲。”
不杀夏庸倒也算正常,玄玮至今对她的印象可能仍停留在“善良”,“单纯”上面,一时心慈手软不对夏庸下杀手,也说得过去。
阮薇若有所思:“他若是从夏秋灵那儿下手,也不用怕,夏秋灵为了自保,也不可能说出什么的。”
于初梦点头,她倒没担心夏秋灵,“丹阳那里,有没有进展?”
玄玮盯初梦实在盯得太紧,不过对于阮薇,要宽松许多,阮薇见了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呆了会儿,都不在玄玮的关心范围内。
因而之后跟丹阳的联系,都是阮薇通过中间人去做的。
阮薇道:“齐侍郎同丹阳的合作意向很浓,却也没同丹阳说太多。能确定的是,齐侍郎确实有针对你的意思。”
于初梦点头:“齐侍郎是第一个在朝堂之上站出来,反对我父亲任户部尚书的,他当然会有针对我的意思。”
因她生辰的事儿,朝臣都认为帝后情深,皇上自当有重用,因而朝堂之上,支持父亲任职的声音一片,有父亲当年的旧识故交,更多的是为迎合皇上罢了。
可玄玮迟迟不表态,有些臣子就开始揣测真正的圣意,齐侍郎的行为差点儿带动一片。
也就在这时,夏庸出了事,罪名不明,皇上全权交由皇后处置夏庸,外头又谣言大躁,说是夏庸得罪了皇后的父亲于大人,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这些谣言玄玮当然没有听到,哪怕有人旁敲侧击的去问玄玮,得到的也是模棱两可的答案。玄玮怎么可能会允许,把皇后差点儿被玷污的事说出去?外人眼里皇后都没出过宫,跟夏庸远远扯不上关系,那么只能是,得罪了于大人。
更何况许多人都看见了,丹阳长公主为了夏庸怒骂于大人。
这下子,没有开过口的臣子,都倒向了于大人那边,开口反对过于大人的,也把嘴闭了起来。
玄玮是再等不到反对票了,户部又一日乱过一日,只好把于继昌提上位来。
无论如何,齐侍郎带头反对了于继昌,于初梦就一定会跟他过不去。
阮薇继续道:“丹阳说,齐侍郎同德太妃有联系。”
德太妃,先帝时的德妃,是玄玮的养母,玄玮登基为帝,理应尊她为太后,可并没有,她只是太妃。
玄玮这一作为,是宁可让天下人批判他不孝,也要否定这位养母,德太妃自此寡居在宁寿宫中,无人问津,再大的宫宴她都没有出席过。
妃嫔都是遵从皇帝心意的,没人会去德太妃那里现孝心。
也听闻德太妃一直在吃斋礼佛,安分守己与世无争。
“德太妃和齐侍郎?”于初梦奇怪道,“德太妃针对我?还是我父亲?”
阮薇摇摇头,这实在猜不到:“不过这个德太妃,也不足为惧吧。”
于初梦笑了笑,“反正闲来无事,那就先找德太妃玩一玩。”
-
奶娘这些天常常抱着小皇子去御花园玩儿。
毕竟是皇上膝下唯一的孩子,哪怕只是个奶娃娃,嫔妃们也都争先恐后的讨好。
于初梦就在亭上远远瞧着,终于等到了那一位德太妃。
这位久居人后的德太妃出现在了这里,手里拿着玩物引诱着景儿,满脸的慈爱,跟普通的妇人对待孙子没什么两样。
阮薇在于初梦身边,同她目光一致的看着那里,道:“之前都没想到,德太妃也姓齐。”
的确是齐玥的齐,祖上是一家,德太妃的太爷爷,和齐玥的高祖父是堂兄弟。
经历几回分家,到齐玥这一辈,同德太妃算是远亲了,大多远亲算不得什么亲戚。先前也没听说德太妃与齐侍郎家有什么干系。
经过这几天的查探,也没查出来德太妃同于家又有什么关联。德太妃的母族不过尔尔,甚至不在皇城中。
德太妃当年在后宫中地位显赫,也是同当时的贵妃,也就是瑾王生母,二人交好的缘故。
阮薇道:“德太妃十一皇子玄翎溺毙的蹊跷,从那之后德太妃便闭关不出。以皇上的性子,他能轻易饶过欺凌虐待他那么久的十一皇子和德太妃?”
于初梦若有所思:“若是我,我会杀了十一皇子,放过德太妃,让德太妃活着受失子之痛的煎熬。”
人生苦痛有无数,都说生产之时的疼痛为最,可事实上,失子之痛有过之而无不及,更漫漫无期。
阮薇点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若是如此,德太妃会恨皇上不足为奇。”
于初梦眯了下眼:“可她哪里是对付皇上?”
“如果她有这个心思?先从你入手,再……”
于初梦还是觉得不合逻辑,“玄玮待齐玥一家不薄,齐侍郎没有必要同想对付皇上的德太妃为伍,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荣辱和命最要紧。”
这也很有道理。
这时候就要发挥充足的想象了。
阮薇道:“那若是,齐承当初救皇上,还有别的内幕呢?齐侍郎其实也不忠君?”
“比如?”
“比如齐承是被推出去的,他并不是自己要替皇上去死。齐侍郎知道之后,痛恨爱子被害,因而表面上对皇上臣服,心里恨毒了皇上。”
于初梦想了想,摇头:“不太可能,若是如此,他不会想让齐家人知道真相,更不想他名声有污,他会干脆把齐家连根拔起。他手里枉死的人多了,他不会有半点感恩的。再说了,齐侍郎又不是只有齐承一个儿子,他儿子多了,真在意也不会送他去随军出征。”
也就是说,齐家基本是忠君的。
靠猜,是没有结果的,阮薇道:“那就让德太妃亲自说给我们听。”
第七十四章 云开见日(一)
于初梦没有弯弯绕绕,而是光明正大的走过去,笑着对德太妃说:“太妃,去凤仪宫坐坐?”
德太妃自然不好回绝,同她去了凤仪宫。
宁寿宫偏远萧条,德太妃呆惯了那里,再到这馔玉炊珠的凤仪宫,有那么些恍惚。
她目光追着被抱走的小皇子而去,直到没了人影,随之收回目光,话里有话道:“养子终究是养子,养不熟的。”
这是在说玄玮这个养子,于初梦提醒道:“德太妃慎言。”
德太妃不在意的笑了笑,无所谓道:“我就剩这么一条命,死了也没什么的。”
于初梦示意让宫人们都退下去,单独留德太妃喝茶,对她说:“太妃昔日也未曾善待皇帝,如今这局面,也算不上意外吧?”
德太妃道:“你又知我为何不善待于他?他若乖巧安分,我何必视他为眼中钉时常教训他?你可曾听闻我苛待任何下人?不过一个孩子,我愿意让旁人都议论我身为养母的不是?只是他心眼从小就坏得很,我实在对他有太多火气。”
德太妃厌恶皇上的程度不浅,忽而觉得,阮薇说对了大半。
于初梦有点儿迷茫:“从小就坏啊?”
“不信?”
于初梦摇摇头,道:“信,只是我也从小认识他,看来,是我眼瞎的厉害。”
她从小只觉得玄玮很可怜,于是她忍不住想要帮玄玮,那股圣母心泛滥的模样,如今自己都觉得愚蠢。
德太妃笑道:“皇后啊,你派人同我的婢女说,小皇子同玄翎长得像,我便知,是你要见我。你既然要见我,必是对皇帝的为人感兴趣了。”
于初梦承认的也坦率,“也不仅仅是感兴趣,我想,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
德太妃微愣,随之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道,“对的,玄玮杀了你的孩子,也杀了我的孩子,可不就一样。”
于初梦一怔,抓紧了扶手,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你说什么?”
方太医不可能去告诉旁人,整个过程没有涉及到多少人,德太妃怎么可能会知道……
德太妃垂眸,转动腕上的玉镯,道:“政儿会毒杀你腹中之子?政儿的心胸断不会狭隘至此,那事只能是玄玮做的。”
德太妃口中的政儿,也就是玄政,昔日的瑾王,后来被玄玮改了名的那位。德太妃同玄政的生母交好,对彼此的孩子也是视如己出。
于初梦虽与玄政也是旧识,却未深交,不知他为人究竟如何。玄政究竟是冤死的,想来可怜可惜。
德太妃饶有兴趣的看着她:“你要见我,是知道了这件事,不是么?”
于初梦微垂了目光,没有否认,也不开口。
德太妃叹息道:“都说你这孩子不笨,挺聪慧讨人喜欢的,可就那么不识人,偏偏非要嫁给玄玮。你是日子太舒坦了,给自己找点罪受?你知不知道,你害苦了多少人?”
骂吧,怎么骂都不过分。
于初梦就老老实实的听着。
德太妃见她眼底微微泛红,反而更来了气:“你还委屈了?我哪个字说错了,若不是你选择了玄玮,他能当皇帝?哪来的本事害那个杀这个?是你亲手把这个暴戾薄情寡性的自私之徒送上帝位,后来你受的罪,可不就是活该?”
于初梦并不打算否认,她间接害了太多人,对不住太多人,唯独对得住玄玮。
她欠的越多,对玄玮也就恨得越深。她突然有些理解父亲当年为什么执意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即使她做出了那种苟合的事,父亲还是执拗了许久的。母亲心疼她去找了太后,父亲才不得不为她送嫁。
或许,她一直都想错了,父亲不认可的不是玄玮的地位,而是他的为人。
“没委屈。”
于初梦实话实说,她有什么可委屈的,只是心里头确实有些不舒服,大概是对那些无辜丧生之人的愧疚,但绝不会是委屈。
她缓了缓情绪,直入正题道,“太妃,你同齐家是什么关系?”
德太妃早已失势,常理而言,齐家根本没有同德太妃来往的必要。
一个忠君,一个反君,若是能有联系,恐怕并不是盟友的关系,况且,丹阳刻意说得那么模糊,含糊其辞,如今想来,争锋相对也是一种联系。
凭直觉而言,德太妃这里绝对还有些别的名堂。
“齐家?”德太妃面色如常,只是有些疑惑她会问这个,“我姓齐,你说我同齐家是什么关系。”
于初梦很耐心地说:“刑部侍郎齐大人,很快要升任刑部尚书了,这就同我父亲平起平坐。你知道,我父亲早些年被玄玮打压得厉害,如今必不可能对他忠心,玄玮也不会让我父亲太好过的。”
既然要谈,于初梦就会拿出诚意来,这番话把自己的立场说得分明,这便是她的诚意。
“同我有什么关系?”德太妃顿了顿,道,“玄玮当初不惜同你吵崩都要把你父亲弄走,如今既然通过这方式向你示软,就不会轻易再对你父亲做什么,你急什么呢?”
说到这份上,于初梦也就不强求了,这位德太妃看来是真什么都不想告诉她。
“太妃既然无可奉告,又为何来见我?”
德太妃顿了顿,道:“我自然是有话要告诉你。”
“什么?”
“你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么?”
这个,于初梦听母亲说过了,母亲说是瑾王弑君。
“是玄政?”
德太妃眸中生出几分怅然,黯声道:“先帝那夜密召政儿,给他两份诏书,一封废玄玮太子之位,一封另立太子。政儿本是不能推却的,可先帝又给了他另一个要求,只要他杀了当时身为太子妃的你,太子之位就是他的。”
于初梦听不明白:“杀我?为什么杀我?”
德太妃苦笑:“先帝认为政儿别的都好,唯独性子太过仁善,尤其容易被情牵绊,因而他只要杀了你,就算他通过了考验。”
于初梦有些心惊肉跳的。
这怎么跟母亲说的全然不同?母亲分明没有这么说。究竟是德太妃说了谎,还是这一部分内情,母亲并不知道?
照这说法,万一玄政对皇位感兴趣一点,一念之差,她岂不就死在当年了?
第七十五章 云开见日(二)
更莫名其妙的是,什么叫容易被情牵绊,就得杀她?她那时候都已经是玄玮的太子妃了,跟玄政能有什么关系?
德太妃继续道:“政儿对先帝直言说他无东宫之德,不能做太子。他离开太极宫后,先帝心悸猝崩。先帝在政儿身上抱有太多厚望了,如此一来,便被他活活气死。”
真就劫后余生一场。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抵抗住皇位的诱惑?瑾王却是其中一个。
于初梦怎么都觉得这样不太真实,反而是母亲说的,瑾王为了自保弑杀先帝,那种状况更符合人性一点。
如今这样一想,她好像记得当年先帝猝崩之后,瑾王悲痛至极,在他的王府里自我幽闭了许久。
只是生父死的突然,瑾王这种反应也正常,没有人太过放在心上。
若是如太妃所说,当年是这样一回事,那瑾王在离开太极宫后得到父皇猝崩得消息,必定是悲痛追悔万分的,会陷入沉重的懊悔之中。这种懊悔于初梦是明白的。
不知为何,她宁可希望事实不是这样,而是像母亲那么所说便好。否则她亏欠瑾王的,何止是一点点?
德太妃眼眉一挑,道:“先帝若是这样考验玄玮,你猜,你还能不能活下来?”
以玄玮的为人,以他对皇位不折手段的追求,想必会果断杀了她,然后年年去她坟前,对着她墓碑深情款款的哭诉衷肠。
他会被自己的情深意重矢志不渝感动,还会愤恨命运如此逼迫他,害他痛失所爱。
于初梦顺着她的话那么一联想,想到了那些滑稽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与此同时,她也意识到,德太妃似乎是怨恨她的,才会来用言语刺伤她。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德太妃这么恨她。
于初梦从联想中抽身,问:“太妃来见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德太妃见她心底竟无多大感触,反而生了几分恼怒不甘,嘲弄的口吻道:
“政儿对我们再三交代,就这样罢了,什么也别告诉你,他怕你知道真相余生不安。”
于初梦听到这时,有些恍惚。
瑾王竟然为她考虑了这么多?他为什么考虑这么多?
她对瑾王的印象有些模糊了,只是记忆中,瑾王性子很温和,人缘也好,是个如沐春风的男子。因而谈及婚事之时,她并不抗拒。
只是太过仁善的性子会左兼右顾,容易被牵绊,哪里对付得了玄玮那样的小人。
可惜,确实可惜,那样一个好人,本该前景璀璨,就这样陨落了。
德太妃语气渐冷:“你果然这般狼心狗肺,同玄玮的薄情寡性如出一辙!”
于初梦被她骂的很懵。
说她眼瞎不识人害人不浅,她认,可她怎么就狼心狗肺,怎么薄情寡性了?
“太妃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德太妃眼神寡淡的看着她,迟迟没有开口。良久后,深深叹了口气,道:“皇后,我实在无法心平气和的面对你,有些言辞过激之处,还请见谅。”
于初梦说没事。
她可以理解德太妃情绪上的失控。
只是同她想象中全然不同,德太妃居然几乎没有提起十一皇子玄翎,反而张口闭口都是瑾王玄政。
她突然想到,德太妃与瑾王生母,是不是就像她和阮薇?若是彼此的孩子,必会视如己出,痛其所痛的。
只可惜,在瑾王蒙冤而死之后,他的生母贵太妃也自戕随去。
-
玄玮例常过来用晚膳。
从那夜之后,玄玮几乎日日过来,后来于初梦对他又有点爱搭不理,只是他的忍耐度强了许多,脸皮也厚了许多,她的爱搭不理,被他强行当作了情调。
于初梦挺无语的。
这会儿,玄玮给她盛了碗鸡汤,非要喂她喝。
于初梦拒绝:“太油。”
玄玮也就作罢,把汤碗放下来,看着她,问:“今日见了德太妃?”
“嗯。”
“说什么了?”
于初梦云淡风轻说:“她出来走走,难得碰见,就请她来喝个茶。聊得不愉快,也很快就散了。”
玄玮蹙眉:“初初,你这什么也没回答。”
完全说了点废话么。
于初梦疑惑的直视他:“本来就没说什么啊?有人反映内务府克扣用度,我就同德太妃聊聊宁寿宫里的吃穿待遇。”
玄玮脸色很沉,“宁寿宫如何你不必管。”
“我是皇后。”于初梦提醒他道,“有些事是我的职责。”
玄玮闷闷道:“德太妃从前怎么对朕,你是知道的,内务府克扣她的就让扣去,你关心她做什么?”
于初梦先前看过账目,知道宁寿宫那儿有点问题,眼下拿出来随口一说,倒是被她戳中了一点事。
内务府克扣德太妃的用度,看来是皇上默许的。
于初梦不再说话,就低下头专心吃东西。
玄玮不依不饶的跟她扯:“初初,你怎么会去搭理宁寿宫的事,还让她来凤仪宫喝茶?宫里宫外都知道朕跟德太妃……”
“知道了。”
于初梦吃着鸡翅,心不在焉的应付他。
玄玮筷子叉过去,把她的鸡翅按在了碗里,很不高兴的说道:“旁人若做出这样的事也就罢了,你怎么能?你但凡心疼朕点,就不会对德太妃和颜悦色。”
于初梦心想着不让我吃鸡翅,那我吃块鱼肉总可以吧,这鱼卖相不错鲜嫩得很,又没骨头。
玄玮的筷子又追了过来,把她的筷子卡死在那里。
于初梦看了眼那条鱼,无语了,好声好气的说:“能不能好好吃饭?”
玄玮企图跟她理论:“你应该向着朕的,你知道朕在德太妃手底下怎么过来的,你以前不是会心疼朕的?现在你怎么……”
于初梦心里莫名躁起来,烦的不行。
以前是会心疼他的,还会为了他跟人吵架,屡屡强行给他出头,跟个二傻子似的。
好端端的,又要让她想起来自己以前那些蠢得厉害的行为,这菜都没胃口吃了。
她把筷子放下来,淡淡道:“不想吃,那就别吃了。”随之起身离开。
就剩玄玮久久呆坐在那里,脸色极度难看。
第七十六章 云开见日(三)
难得清静一下,以为玄玮这回走了应该能舒坦几天了,于初梦趴在床上倒头就睡。
大半夜的,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于初梦突然被搂住了腰。
背后贴上一个胸膛,那人抱着她,说:“初初,跟朕说会儿话。”
于初梦半个魂还在梦里吃烤鸡,眼一闭就又睡了过去。
“初初……”玄玮在她腰上挠了下痒痒。
于初梦惊醒过来,猛地睁开眼,回头瞪着他。
乌漆抹黑的,玄玮看不到她表情有多生气,只知道她被自己闹醒了,自顾自的说:
“饿不饿?看你晚膳都没吃什么。”
“……”
于初梦一点都不饿,后来肯定有再吃的,难道他不让吃就真不吃了,怎么会饿呢?
“朕对你口气不好了?朕不是故意要给你脸色看的,也没有怪你的意思。”
“……”
她没在意那口气脸色,只是先是不让她吃饭,再是不让她睡觉,她被整无语了。
“答应朕,不要同德太妃往来,嗯?”
于初梦倒是想同德太妃深入交流一下,可惜德太妃根本没那意思。
“嗯。”她应了个声。
但她怎么就感觉,玄玮这么介意她跟德太妃聊天,是怕她知道什么事儿呢?
-
玄玮派人送了很多绿色的鱼苗来,于初梦也来者不拒。
“不好看,”阮薇直言不讳的给了评价,“这绿色太鲜艳,一池红红绿绿的,都变得俗气了。”
于初梦本来不觉得有什么,被她这么一说,便怎么看怎么俗气,吩咐宫人道:“把这些绿的捞出来,弄个缸养着。”
宫人们赶紧下塘捞鱼,正捞着呢,来了噩耗。
“宁寿宫德太妃薨了。”
于初梦身子晃了晃。
阮薇扶住她,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抚的话来。
于初梦既惊愕又不解:“到底怎么了,他这样急于下手?”
她起初并没有把德太妃当作多重要的角色,只是闲来无事,见见也就见见,随便聊聊,能问到有用的最好,问不到也就作罢。
可就这么一面,让玄玮动了杀心么?
意外,她是不相信的。三天前还好端端的,薨得这样突然。
-
德太妃的身后事办得很草率,她在宁寿宫也只有一个婢女伺候。
照例,这个婢女要么调去别处伺候,要么打发出宫,可这婢女是个哑巴,留下来也没什么用。
于初梦听着敬事房谭公公禀报这些琐事,神色一顿,问:“已经打发出去了?”
“尚未,”谭公公解释道,“事关德太妃,奴才不敢擅作主张,这才来请示过娘娘。”
于初梦随即道:“把这婢女传来,本宫要见她。”
这婢女名唤兰儿,双眼都哭肿了,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于初梦瞧着她,问:“会写字吗?”
兰儿抬头,看了眼皇后身边那位李嬷嬷,没有点头也未摇头。
李嬷嬷厉声道:“皇后娘娘问你话,哑巴了?”
人家本来就是个哑巴。
于初梦看了李嬷嬷一眼:“你出去。”
李嬷嬷脸色有点儿别扭,却也不敢违抗,顺从的退了出去。
等殿门被合上了,于初梦再问:“你的哑巴,不是天生的吧?”
兰儿点头。
“你变成哑巴,是为了能留在德太妃身边?”
一个哑巴还能留在宫里,其中必然是有故事的。
兰儿看着她,点了下头。
“会写字?”
兰儿再点头。
没有婢女在旁伺候,于初梦亲自拿了笔砚给兰儿,说了句:“信我。”
兰儿又点头。
她肯定得太果断,于初梦反而一愣:“你真的信我?”
兰儿着手磨砚,磨了会儿,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普华寺」
识字的婢女委实不多,这兰儿字迹也挺清秀,于初梦却看得生气:“能写明白点?”
都什么时候了,干嘛还卖关子。
兰儿再次动笔。
于初梦看着她,一字一句的写下五个字。
「废太子诏书」
“先帝废玄玮太子之位的诏书?”于初梦终于看明白了,惊道,“在普华寺?”
她想起来了,德太妃那日提到了先帝密诏瑾王之时,先帝准备了两份诏书,废玄玮太子之位,和立瑾王为太子。兰儿说的应当是这个。
兰儿点了下头。
于初梦困惑道:“为什么?之前太妃为什么不说?她不想替玄翎和玄政报仇吗?”
兰儿别扭的扯起嘴角,露出个苦得要命的笑容。
她什么都没说,这个缘由不重要,于初梦却看懂了。
德太妃恨透了玄玮,却始终对这个养子心存不忍,哪怕憎恨再深,还是留有余地的。
德太妃这个人当真是把面狠心软做到了极致。
外人看来,她对这养子苛待侮辱,从不把玄玮当人看。然而玄玮能平安长大,身体康健,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德太妃没有细说,于初梦也能料想到,以玄玮的心胸度量,在看到德太妃有了亲生孩子后,会做些什么没有底线的混账事儿,德太妃发现之后,难能不雷霆大怒。
可玄玮只记住了德太妃骂他训他,折他脊梁辱他尊严的细枝末节,和德太妃对待亲子玄翎的厚此薄彼,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有这样一个养子,当真悲哀至极。
“若我不找你,德太妃不得把这封诏书带坟墓里去?”于初梦心有余悸。
兰儿摇摇头,再写下几字。
「纵无娘娘,还有齐家」
于初梦愣住良久,良久后,她笑了一声。
她点了盏烛灯,燃了这张纸。
废太子诏书若被公示于人前,玄玮的帝位就没那么名正言顺,甚至太多人会发挥想象,去把先帝的暴毙和这事联系在一起。
也关系到来日,究竟是“谋反篡位”还是“龚行天道”,一是遭人唾弃之举,二则名正言顺。
这诏书自然是重中之重。
纸尚未燃尽,兰儿猛地冲向殿里那根粗大的柱子,一头撞在柱上。
砰得一声巨响。
于初梦怔怔得看向那个缓缓倒下的女子,火苗蔓延向上,灼痛了她的指尖。
她很迟钝的反应过来,松开手,任由烧得只剩一个角的纸张缓缓下落,随之慌忙去收起笔砚。
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她才喊人来。
-
玄玮来得很快。
“你见德太妃的婢女做什么?”
他语气不厉,装作漫不经心的,追根究底的意味却很强。
于初梦道:“我想知道德太妃是怎么死的。”
她当然不会说,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他要问,她就给他个答案。事实上,关于德太妃到底怎么死的,她都懒得问,因为毫无疑问。
第七十七章 云开见日(三)
玄玮坐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搂在怀里道:“你就问这个,那婢女就自尽了?”
“她是个哑巴,开不了口,倒是用手比划了几下,然后就撞柱了。”
“哦?比划了几下?”
于初梦勾起食指比了个九,又摊开五指,“呐,就是这样。”
玄玮眯起眼:“那你看懂了么?”
于初梦笑了笑,道:“我又不傻,这可不就是九五,九五之尊,还能有谁呢?”
玄玮指尖挑起她下巴,轻嗤道:“初初,你可真有意思。”
“你更有意思,她就一个寡居的妇人,你杀她做什么?”于初梦充满好奇,“你该不会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吧?怕我知道那种?”
玄玮久久看着她的眼睛,似要在她眼里找出半点不自然的说谎痕迹。
于初梦也同样近在咫尺的直视着他。
玄玮满意于她的反应,道:“初初,她早就该死了,只是这件事被朕搁置下来了而已。”
于初梦才不会信他的鬼话。分明是因为她见了德太妃,而玄玮怕她从德太妃那得知什么事,才会急着赶尽杀绝。
这件事,就是那封诏书么?不太像。逻辑上说不通。如果是怕那封诏书被人所知,他更不能杀了德太妃。
或许,那封诏书是玄玮留下德太妃性命的原因,他想知道那东西在何处,因而对德太妃他不杀,也不禁足,甚至给她留了个婢女,就是为了让她露出半点蛛丝马迹。
而德太妃那里的秘密不止这一件,还有另一件,也正是那另一件秘密,让玄玮在权衡利弊之下,选择放弃诏书,杀人灭口。
可惜兰儿没有说更多,就急着自尽了。兰儿为什么不说呢?
于初梦在他怀里,笑着问:“你会不会有一天也杀了我?”
“不会,”玄玮抱紧了她,低醇道,“朕舍不得你,你也就仗着朕舍不得你,离不开你,常常气朕。”
于初梦又问:“你先前不是说,想回到过去,就做个闲散王爷?”
玄玮记得自己说过这话,嗯了声:“是想回到过去。”
“……”
于初梦没出声,看他这神情,八成是要长篇大论起来了,就不打扰他了。
“前些天朕感染了风寒,你都不过问一句……你从前会很紧张朕的,会哄着朕喝药,大半夜的朕矫情你也不嫌烦……有一回朕胳膊脱臼,你看着太医给朕正骨,心疼得哭了……朕看你掉下眼泪来,就想着,再也不能让初初担心。”
“……”
“你会不会想起以前,想起我们曾经有多相爱?”
“……”
“朕现在有开心的事,跟谁分享都没劲,有烦心的事,谁也劝解不了。朕就是想你……想你陪朕笑一笑,想你在朕心烦的时候,心疼一下朕。”
“……”
“初初,人总有犯错的时候,你是善良的,就别计较有那么难?”
“……”
“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朕,朕都给你?你总不能给朕判个死刑,一点机会都不给。”
于初梦在想她又怎么了,明明没对他怎么,说得好像自己有多无情冷漠斤斤计较似的。
既然他要她开口索求,还想要个机会,可以,那就给一个。
于初梦看着他,说:“我想你退位让贤。”
玄玮那深情的表情瞬间凝固住。
于初梦挺纳闷的,疑惑不解:“你不是说,想做个闲散王爷了?”
玄玮蹙眉,“朕退位你还能是皇后?”
“肯定不是皇后了,是皇太后。”
明明皇太后更高级的感觉。
玄玮嘴角抽搐了下,随之不动声色的,谈笑的口吻道:“景儿还小,你让朕退到哪儿去。你自己争点儿气,给朕生个太子。”
于初梦失望道:“那让我父亲做回丞相。”
玄玮弹了下她的额头,淡笑道:“你真是异想天开,蒙相毫无错处一丝不苟,朕能为了一己私欲换了他?朕是那么昏庸的皇帝?”
你瞧瞧你说这话不脸红吗?
于初梦目不转睛看着他的脸,再道:“那杀了齐玥齐睿,这两位总是对于朝政无关紧要的人吧。”
玄玮终于沉下脸色。
“初初,你根本没想跟朕好好谈。”
于初梦眉眼是笑着的,声音却凉得出奇:“是你根本不能为我做什么。玄玮,我敢豁出去跟了你,赌上一切断掉后路跟了你。你呢,你告诉我从相识到现在,你除了给过我一个你根本做不到的承诺,你还为我做了什么?你为我失去过什么?牺牲过什么?”
玄玮的脸色一点点垮掉,他费劲想了想,最后喉间滚动了下,很无力的说了句:“朕为了你,容忍了很多人。”
其实也不是很多,主要是她爹。于继昌本该死了的。玄玮不喜欢斩草留根,只是于继昌夫妇杀不了,初梦说了,爹娘死了她就跳城楼。
于初梦不再说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玄玮松开她,从椅子上起来,把她按在椅子上,半蹲在她面前,抬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就犟下去吧,初初,”玄玮对她笑着说道,“等到你把朕的性子都磨完了……朕很期待,那时你的处境会如何。”
威胁,他在威胁她。
前一刻甜言蜜语矫情的要命,后一刻,就在放狠话威胁她了。
于初梦抿紧了唇,淡淡的看着他。
他薄唇微启,凉薄道:“不止是你,还有你的父母,你的弟弟,他们会如何呢?初初啊,你总是不记得,朕是皇帝,可以主宰你。”
习惯就好,变脸是他的日常。或者说,现在阴毒的这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也不用太在意,没过几个时辰,或者再过几天,他又会来讨饶。
-
阮薇在听了原委之后,醍醐灌顶:“楚霖怀那事,目标只在于我。对方只是没想到,你会选择替我担事儿,按照正常的事态发展,你一定会自保,把我供出来。”
所以,齐玥针对皇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认知,人家确确实实没想冲着皇后去。
是她们想错了。
“齐玥基本也是蒙在鼓里的,她只是按部就班,”于初梦若有所思道,“当时这事儿解开得太顺畅了,你不觉得?你想要什么答案立刻就有。”
阮薇点头:“如今想来就像是,那个要害我的始作俑者,在无意害了你之后,又出手帮你洗脱清白。”
第七十八章 云开见日(四)
“最蹊跷的就是齐府外头那个,被皇上轻易找到的口脂妆匣,”阮薇道,“当时我以为,是你派人放那里的。”
可并不是。
齐玥更不可能把那么重要的证据丢弃在那种地方。
这种行为就像唯恐人查不到,唯恐皇帝不知道他们陷害皇后了。
如今想来,这如果是还有另一方也在给皇后洗白,就说得通了。
玄玮有些地方很矛盾,江妙蓉要害皇后,他从重处置,可对于齐家,他又似乎喜闻乐见。
显然,玄玮对齐家的行为是满意的。
也正是齐玥和齐侍郎如此一致的,同皇后和于继昌做对,玄玮才会把齐家视为心腹,一个劲儿的提拔齐家人。
齐侍郎或许是很清楚这一点的,因此他正对着玄玮的口味,使劲做让他放心的事。
玄玮真就只为了齐承的救命之恩帮衬齐家吗?
或许并不是的。
玄玮一边召于继昌回来,想在皇后面前赚个人情,一边物色能与于继昌抗衡、有能力又得他信任的臣子,齐侍郎就在朝堂上跳脱出来,成了这个人选。
“如此一来的确说得通,”于初梦疑惑道,“可齐玥起初为什么要害你?出于什么目的?”
阮薇手中团扇轻摇,猜测道:“或许是那阵子我出风头了,治鼠疫,封妃,受宠,他们怕我影响你的地位。”
若真是如此,对方为了皇后,真是煞费苦心了。
于初梦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们这样在意我做什么?我这个皇后,并不能起太多作用不是吗?再者……兰儿的话就一定可信?”
她总是不知道自己作用有多大,其实就算狗皇帝畜生不如,只要她示下软,狗皇帝便会尽量去拉扯自己的底线来满足她。
于继昌能回来,不就是狗皇帝为了讨好她,做出的让步。
只是阮薇不喜欢初梦对狗皇帝曲意逢迎,这话就不说出口了。
“齐家倒是其次,”阮薇道,“我们当务之急是把那封诏书找到握在手里。普华寺诺大,找封诏书未必容易。”
-
上回去普华寺折腾出来了事儿,这回于初梦再开口要去普华寺,估计玄玮不会轻易同意。
“嬷嬷,去给我母亲传话,让她进宫见我。”
李嬷嬷正准备前去,又被叫住。
“罢了,”于初梦说,“不必去了。”
她转念想到母亲在描述先帝之死时,同德太妃所述出入太大,那必然有一个人在说谎。
再早前,于初梦小产之后要劝父亲谋反,母亲却婉拒了,并未替她传话。
如果不肯谋反那个是母亲呢?有意隐瞒的人就是母亲呢?
如此想来,普华寺这一趟不能假手于人,恐怕还是得自己去。
-
玄玮听说皇后这些天爱去御花园,尤其喜欢一个人在亭上望景,他得了空闲,便心血来潮的想去“偶遇”一番。
不远不近之处,他望见了亭上的人影,唇角情不自禁的勾起,大步向那里走去。
于初梦大概是在亭上呆腻了,准备下亭来,可刚到台阶上,身子晃了晃。
玄玮眼看着她身子停顿了一下,心生不妙的预感,紧接着,眼睁睁看着她从台阶上滚落了下来。
他脑子里空了一瞬,反应过来奔去的时候,另一个人快他一步,冲到了她身边。
方太医那双手终究在触碰到她时生生顿住,在玄玮过来之前,他已经起身退到一边。
玄玮要抱起她,方太医急声道:“皇上,娘娘从高处摔下来,要先看看是否有伤处,不可擅动,容易造成二次伤害。”
玄玮不悦得很,却也停下了动作,冷眼瞥着他:“你要在这里给皇后看伤?”
方太医颔首,神色掩在阴影里:“皇上可以传阮妃娘娘,让阮妃娘娘给皇后看伤。”
玄玮对身后的宫人吼道:“还不快去?”
他蹲在于初梦身边,一手轻轻拍她的脸,另一手衬到她脑袋下面,摸到黏稠温热的猩红色液体。
“初初,初初?”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得不到回应,慌不择路对方太医厉声道:“还不过来给皇后看看!”
宫人们很自觉的转过身去。
“是。”
方太医应了声,跪到皇后身边,手伸向她,摘去了她头上的珠翠,仔细检查了她的头部,找到伤口上药包扎了起来。
玄玮看着他的手摸向初梦的后颈部,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低沉压抑的呵斥道:“滚开。”
方太医解释道:“娘娘这样摔下来,最怕伤到脊椎,微臣……”
玄玮心想,女子的清白比命重要,哪怕这个人是太医,初梦一定宁愿去死也要保住清白的。
“滚开。”他重复道。
方太医抬起头,不可置信怔怔得看着他。
玄玮察觉到他目光里的异样,冷冷道:“活腻了?”
“咳咳……”
此时,于初梦咳嗽了两声,慢慢的睁开眼睛。
玄玮立马忘了方太医不能轻易挪动她的交代,下意识的把她扶起来,“初初?”
于初梦转醒过来,四肢疲软,被他搂在怀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哪里疼?”玄玮问,“你看看手脚能不能动。”
她回头看了眼那个亭子,目光飞快的扫过方太医,再在玄玮的脸上停驻。
浑身痛得厉害,她反问:“我怎么了?”
玄玮见她站不稳的样子,把她打横抱起,心悸道:“你去亭上怎么都不带人?今后高点的地方都不准去。”
抱着走了没两步,阮薇急匆匆的赶到。
玄玮埋汰道:“动作这么慢。”
阮薇哑口无言。她是想快点的,可是从这儿到昭纯宫就这么点路,她已经是跑过来的。她能不急吗,她比谁都急。
“去凤仪宫,”玄玮道,“别都杵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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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的骨头摸了一遍,唯独捏到左臂处,于初梦反应有些激烈,手臂一缩,狠狠咬了下唇。
阮薇心里一跳,淡淡道:“桡骨有些骨裂,这手臂两个月里不能动。”
她深呼吸,很小心的,双手捧着这手臂轻轻放下来。
玄玮沉着脸色站在一边,“经常会晕?”
于初梦撇了下嘴角,没有说话,双目失神的看着床顶。
玄玮转眸问阮薇:“皇后怎么回事?”
阮薇颔首回道:“娘娘上回从普华寺回来好了些时日,这些天又有些头晕,只是症状不重,娘娘便不让妾身告诉皇上,谁知今日竟然从亭上摔下来。”
第七十九章 云开见日(五)
玄玮下意识的想到,“莫非是那次去普华寺,在佛前未呆满三日的缘故,因而邪祟未尽?”
他口口声声不喜怪力乱神之说,实际上心里面信得很。上回方太医只是提了堕灵二字,他就夜不能寐,后暗自安排人去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墓前做了法事。
阮薇提议道:“要不娘娘再去趟普华寺?”
于初梦听到普华寺三字,脸色反而惨淡了些,特别抗拒:“不去。”
玄玮立刻想到,那回她在普华寺遭遇了什么,有过那样的境遇,普华寺这地方对她来说便犹如噩梦一场,自然是不肯再去的。
“可以去别的寺庙。”玄玮道。
这场合,奴才是没有资格开口说话的,可李嬷嬷忍不住,流着泪劝道:“娘娘,求佛要虔诚,必是上回横生事端,娘娘提前回宫,神明误以为娘娘不够诚心敬崇,才致使娘娘如今……若是因此,娘娘是非去普华寺不可的,而且不同于上回,娘娘此番要在佛前潜修七日,神明才能被娘娘的诚意感化……”
玄玮皱眉:“有这一说?”
民间倒的确是有这说法的。
于初梦一脸决然:“倒不如死了算了,我不去普华寺。”
死这个字太刺耳,玄玮皱起眉头,道:“别任性,你这样朕怎能放心。”
从旁人口中听说皇后身子不适,和亲眼看到她怎么惨烈的摔下来,两者的感受大不相同。
他奔过去却来不及,伸出手接不到,只能看着她这么跌落,那个画面就这么烙进脑子里了。这个事带给他的阴影,恐怕同她割腕自杀那事给他的震撼差不多了。
他也不太在意上回寺庙里发生事端的真相,就算是初梦设计的,也顶多把夏庸之类不痛不痒的人拉下马,无关紧要。
死马当活马医呗,总不能坐着等死,必得再去试试的。
“听话,”玄玮道,“朕多给你安排几个暗卫,上回的事再不会发生了。”
于初梦淡然看着他:“你陪我去。”
她这是在谈条件的口气,有点儿生硬。
意思是要么他陪着去,要么她就不去了。
七日啊,登基后玄玮就从未离宫那么久过,他抿着唇,迟迟下不了决定。去其他地方也就罢了,普华寺毕竟是重兵不能涉足之地,这是太祖当年为敬重神明,对后世人立下的规矩。
玄玮自知他是天子,这世上有太多人想要他命了。
况且初梦乍然要他陪,玄玮又免不了多心。他不想怀疑初梦是不是急着要他命,但他总要有所顾忌的。
玄玮沉思了半晌,视线落在阮薇身上,“皇后的伤也得有人照料,你陪皇后去。”他说完,再转而问初梦:“让薇薇陪你,这样可好?”
阮薇不敢拒绝,且皇上眼神里的暗示分明,她只能顺着皇上的意思,战战兢兢的劝皇后:“娘娘,您就再去一趟普华寺吧。那歹人夏庸被关押得好好的,您也不用过于担惊受怕。哪怕为了让皇上安心,您就……再去一趟吧。”
李嬷嬷跪着在那哭求,玄玮在那不容置喙的命令她,阮薇也在苦口婆心的劝她。
能怎么办呢?哪里是她自己要去,这分明是被逼的,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于初梦无奈的闭上眼睛,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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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她们的身形相似,身高也在一条线上。她们身为皇后和妃子,在外也不能抛头露面,必得双双戴上帷帽。
夜里自然而然的住了一间。
第二日大清早,阮薇绷带绑了手臂,穿上皇后的便服,梳了皇后的头发,戴上皇后的帷帽,替她去佛前跪着虔心诵经。
于初梦睡到日上三竿之后,再戴好帷帽出门。
玄玮安排得很周到,给她安排了三个暗卫,给阮薇也安排了一个随从,盯着阮薇的动静。
眼下她一出门,随从就询问道:“阮妃娘娘要去何处?”
于初梦捻软了声音,模仿阮薇说话的语气,“都到了普华寺,自然要寻方丈,问一问佛缘的。”
随从便跟在其后,还帮她问了路,直到方丈的禅房前,随从还想跟着进去,被门口和尚拦了下来。
“方丈一日只见一人,这位姑娘先到,施主便不能进了,明日再来吧。”
随从道:“我是跟着这姑娘的。”
“施主若要执意跟着,那姑娘便不可进了。”这和尚语气淡漠,丝毫不容商量的样子。
随从厉声道:“敢拒门不见?你可知这位是阮……”
“不得对大师无礼,”于初梦道,“我可以独自去见方丈,你在外面等着。”
“可是娘娘……”
“哪都跟着,我去茅房你跟不跟?”
于初梦很不耐烦的丢下这话,就由和尚带路,独自进入了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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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禅房比外头看起来宽大许多,入眼是一排排插着香烛的蜡烛架,这些蜡烛架较寻常的要高耸一些,挡住了许多视线,因而望不到头。
幽幽瑶琴之声从内传来,不绝于耳。
于初梦顺着琴声往里走。
这些蜡烛架的排列没什么规律,纵横斜置,什么摆放都有。
她转来转去,就突然失了方向,辨别不清这琴声究竟在何处,也不知她是从哪个方向而来。
“方丈大师?您在吗?”
于初梦出声询问。
那琴声断了须臾,没再响起。
“方丈大师?”
于初梦突然不敢动了,就站在原地,诚恳道:“信女初梦,来寻方丈有事相问,还望方丈现身,为信女解惑。”
她没有谎报名姓,是她敢确信,普华寺方丈绝不是玄玮的人。若是,玄玮岂会不敢涉足这里。他不敢,只因这是他未知之地。
兰儿说东西在普华寺,却未说藏在何处,大有到了普华寺就能找到的意思。
可是普华寺硕大,找一份诏书何其容易?
除非,那东西就在方丈手里,她只要找到方丈便可。
“方丈大师?”
她再次试探性的唤了一声。
在原地等待了会儿,她想着再找找吧,或许走出这烛台阵,才能见到方丈。
这个方丈还挺会摆架子折腾人的。没办法,有求于人,她说什么也得姿态放低点。
于初梦选了右手边的方向,正欲迈步,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步向她走来。
这一回,于初梦总算能辨别出脚步声来的方向了,她转身看着那里,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脚步声的主人绕过烛台,云开见日般出现在她眼前。
“初梦,别来无恙。”
第八十章 云开见日(六)
隔着一层纱幔看不真切,于初梦摘下帷帽。
眼前的男子素衣简冠,是寻常百姓家的打扮,不过那俊眉剑目,挺拔修长的身姿,很难埋没在俗民之中。
丰神如玉兮,倜傥出尘,他的相貌辨识度很高,幼时便相识的人,于初梦又岂会认错他。
于初梦眨了眨眼睛,又睁得更大,盯着他看了良久后,不太确信的唤了一个名字:“玄政?”
他道:“你忘了,我现在的名字是玄隶。”
还是那熟悉温煦的语态。他说话就是这样,不紧不慢,不会过于热情,不会冷淡,也不会让人感到疏离。
真的是他。
于初梦噗嗤笑道:“你管玄玮那个疯子?你就是玄政,这名字先帝给你的,玄玮算老几给你改名。”
玄政因着她的话,清朗的笑了一声。
于初梦也跟着笑,只是看着他的脸,看着看着,神情就凝了起来,缓缓黯淡下去。
“对不住。”她微垂目光,哑声重复道:“真的对不住。”
她的心也不是石铁做的,肯定会因他被冤致死时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愧疚。如今看他活着,她真的挺高兴的。就好像欠了一笔很重的债,如今还了大半。
照常理玄政该说一堆你没错不怪你,但他不喜欢客套,这些安慰的话他也说不出来。
玄政看着她,有些不自然的问:“这几年……你还好吗?”
她还是记忆里的模样,那么好看,每一眼都让人惊艳的那种,只是从前她双眸亮得出奇,倒映着日月星辉,又比那碧潭清澈。如今她眼里多了许多心事,一眼有些看不到底。
于初梦再抬起脸,“挺好,你呢?”
玄政错开目光,局促道:“也挺好。”
其实都能好到哪里去呢。
玄政即使在普华寺中,也能知道初梦过得到底如何,背负那么多如何能好。而他自己落到这般境地,久居暗处,不敢示于人前,又算什么好?
不过都活着,还能见面,也算是幸运了。
于初梦发现他好像不好意思直视自己的眼睛,于是她稍稍低头,再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也以为自己死定了,醒来却在这里。”
“哦。”
他不细说是谁救的,她当然也不追问。
玄政道:“这五年没有离开过这里,上回你来普华寺,我也知道。”
“那你怎么不见我?”
于初梦问完,就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蠢的话,暗卫虽然不近她身,但也时时刻刻盯着她,玄政哪来的机会见她。
玄政解释道:“那时觉得不该见你。后来你让皇姐去找齐远征,我才要见你一面。”
他顿了顿,低声问:“初梦,你信我么?”
于初梦不假思索的“嗯”了声。
信他,没有不信他的理由。他憎恨玄玮,那就同她完全是一条船上的人。立场相同,就暂时不要猜忌谁了。
“德太妃……”提及这个人,玄政眸中有一点怅然,很快隐去了那点情绪,“德太妃可曾告诉了你,我同齐家的关系?”
于初梦摇头。
感兴趣得很,可德太妃半个字不肯多提齐家。
玄政苦笑了一下,娓娓道来:“你那么在意齐远征,也应当是看出来了,齐远征是个有才学实干的人,能力比较出众。这样的人出身贫寒,只缺一个伯乐,他在立冠的年纪遇到了一个肯帮助提携他的伯乐,给了他个芝麻点儿大的官。结果,人家只是职位上捅了个大篓子,要他去填补去顶罪的。”
“齐远征就这么被不分青红皂白的被捕下狱,那罪名够他一辈子永不见天日的。他在狱中坚持不懈一封又一封的写状书,誓要为自己讨回公道,可上诉无门。”
“于是齐远征的老母亲,来皇城宫门口,敲响了鸣冤鼓。”
“即使敲了鸣冤鼓,可审案的官员并未深查,仍草草结案,断定齐远征罪有因得。而齐母因乱敲鸣冤鼓,被打了几十板子,险些成了废人。”
“这家就这么差点垮了,是德太妃听说了这事,毕竟也是她的远亲,她便想帮一帮,可她当时也只不过是个常在,人微言轻。她便求到了我母妃面前。”
“我舅舅当初官任大理寺卿,母妃便让舅舅亲审此案,还了齐远征清白。”
瑾王的舅舅,于初梦是记得的,很好的一个伯伯,同父亲也交好,偶尔会在一块儿喝酒。只是在玄玮登基之后,瑾王蒙冤之前,这位大理寺卿就因为点什么事儿提前辞官告老。
玄玮当时叫她不要关心这些事儿,以至于如今她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也八九不离十了,玄玮要动瑾王之前,必先一个个拔去瑾王亲近的人。
“舅舅看过齐远征写的几十张诉状,认为此人条理清晰,熟知启元律法,受了无数刑罚也未被屈打成招,因而赏识他,介绍他入了刑部。”
也就是说,瑾王的舅舅,是齐远征的恩人,也是齐远征的伯乐。
那齐远征会报恩听命于瑾王,再合理不过。
“那都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且齐远征初入刑部是个微不足道的职位,连官品都没有,世人只知他在刑部一步步艰辛的爬上来,也无人知道那块敲门砖是我舅舅给的。”
因而,玄玮不知齐远征与瑾王的联系,在齐远征和大理寺卿各自为官的年岁里,也从无什么私交。
而涉及当年案件的卷宗,早已埋没在众多卷宗里,可齐远征却不能忘记,他是怎么摆脱牢狱之灾的。
说了那么多,简而言之也就一句话:“所以,齐家不会成为我父亲的威胁?”
玄政道:“换句话说,齐远征能同你父亲相互成就。”
皇帝如今骑虎难下,不便自行做出对于继昌不利的决定,只能盼着有个能打压于继昌的人替他开口,而朝堂之上的几位权臣都让他失望了,他们要么避嫌,要么闭口不言,要么干脆向着于继昌。
他只能另外提拔一个,敢于出头的人,齐远征抓住了这次机会,能得到的回报不可限量。
而玄政这次要见她,目的也就在此处,彼此通个气儿,才能更好的合作,不至于误伤。
第八十一章 云开见日(七)
于初梦点了下头,“我明白了。只是见这一面的代价太大,德太妃她……”
说到这里,于初梦问道:“玄玮知道你活着吗,知道有那封诏书的存在?”
“他应当不知。”
就连太后当初也只知先帝有那个意向,却不知先帝连诏书都写好了,这封诏书,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至于他还活着的消息,玄玮要是知道,恐怕早就掘地三尺,不能这般高枕无忧了。
“那他为什么要对德太妃赶尽杀绝?”于初梦皱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还有别的内幕是不是?玄玮不想让我知道的那种。”
玄政在听闻德太妃薨逝噩耗的当下,痛心之余也是有些不明白的。皇帝既然留了德太妃性命,又为何只因她同初梦见了一面,就赶尽杀绝?
直到眼下,他看到初梦,才有点想明白了。
相较他对初梦的顾念,皇帝是自惭形秽的,正是因为自惭形秽,皇帝才把那段过往避如蛇蝎,生怕初梦听到只言片语。也就为了堵死德太妃的嘴,杀人灭口。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对吗?”于初梦问。
她眼里探究的目光太灼热。
玄政却想到终究因他的执念害死了德太妃,这种愧意如泰山压顶,令他喘不过气来。
他避开了视线,道:“我也不知道。”
于初梦见他目光沉痛,又像在刻意回避什么,笃定他是心知肚明的。
但他既然没有要说的意思,她也不能强求。
“我还会在寺里呆上五日,”于初梦说,“如果你还有话同我说,就派和尚来给我送粥,我会再来找你。”
她没有开口要诏书,那玩意儿不过是玄政引她来见面的缘由,他握在自己手里是最好的,如果他肯给,自然会主动给。
于初梦道:“玄玮那狗爪子在外头盯着呢,我不便久留,得走了。”
“初梦。”
玄政急促的唤了她一声。
于初梦疑惑得歪了下脑袋。还有什么事吗?
玄政深吸一口气,道:“你没有错,你也是被伤害的那个,不必因此自责愧疚。你……要好好的。”
于初梦认真嗯了声,由衷道:“感谢你还活着,这是我今日最高兴的事。”
话虽显得客套,但字字肺腑,没有敷衍的成分。
她戴上帷帽之后,下意识捂了下左臂。
为了和阮薇互换身份,她这条本该绑着绷带的手臂也解绑了,只是很轻的一个动作,就会牵连到伤处,密密麻麻锥心刺骨的痛。
“你手臂怎么了?”玄政很敏锐,一下子就看到她的异常。
“来前摔了一跤,苦肉计,”于初梦很坦白的说,“不这样很难来普华寺。”
玄政一双俊眉蹙了起来,紧巴巴的看着她的手臂,最终干巴巴的说了句:“一切都会好的。”
于初梦该走了,她拂开帷帽的纱幔,最后交代道:“不要对阮妃下手,她是我的人。”
那回要害阮妃最终害了她,又在暗地里帮她洗脱清白的,应当就是玄政了。
所以这话也该告诉他。
“你的人?”玄政不太认同:“她有什么理由来同你一个立场。她是玄玮的宠妃,你能给她什么?”
于初梦郑重的说:“我信她。”
玄政愣了一下,继而笑道:“好,我记住了。”
-
为了演好阮薇,于初梦走回厢房时手臂自然得很。
随从紧跟着她,她进屋子关门还特地用了双手。
等到门关上,她疼得大口大口喘气,疼出了满额的汗。
时辰还早。
接下来就有点渡秒如年,她捂着手臂直勾勾看着窗棂中透来的光,看着那光一点点暗下去。
终于阮薇回来了,她一条手臂僵硬着,单手去关门,随从帮了她忙。
她进厢房,赶紧把自己的束缚拆下来,去查看初梦的手臂。
阮薇一边帮她绑绷带,一边说:“不管还要忙什么,东西有没有找到,让这手臂多休息几天吧,我怕手得废。”
“能休息几天了,”于初梦道,“瑾王还活着,我见了他。”
阮薇一愣,手上动作也停了下来,抬眸看她:“瑾王还活着?”
“还活着,他说,齐家是他的手,让我放心。”
阮薇沉默下来,继续给她绑好手臂,弄好了,再道:“那他手里不仅有一份废太子诏书,还有一份立太子的。先帝要给,很可能全给到他手里了。”
不仅手臂得绑好,这衣服还得换回来,于初梦一只手就要脱衣服,阮薇赶紧拦着她。
“别动,我帮你。”
于初梦就站在那里,任她帮自己换了衣服,看着她凝重的表情,道:“他想要帝位,给他也无妨吧,他这个人仁善,未必不能做个好皇帝。”
“他未必想做皇帝,”阮薇替她系着衣带,道,“你看他最初只是针对我,后来于大人从淮南回来,齐远征才有了别的动作,皇帝也开始提拔齐家的这个那个。”
于初梦听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阮薇抬眸看着她,“他起初只想你皇后之位不受威胁,后来,你要争,他帮你争。这个朝堂之上,听命于瑾王的,也绝对不只一个齐远征。”
于初梦更听不懂了,“你这说的,跟他每一步都为了我似的。我静他静,我动他动,哪有这么简单呀,他必定是为了皇位的。哪怕为了皇位,也情有可原。”
阮薇笑了笑,道:“为了皇位,当初唾手可得的时候他不争?”
“你想说什么?”
阮薇让她坐下来,给她解开发髻重新盘,意味深长道:“放弃争储,真的只是他无心帝位?”
“不然呢?”于初梦哭笑不得,“你想说他心悦我,都是为了我对吧?错了,他对我没有男女之情的。当初我为了跟玄玮成亲,面前隔着两道阻碍,一是我父亲,二是先帝赐婚,所以我求到了瑾王面前,让他去向先帝开口,先帝毕竟最宠他了,瑾王也是满口答应。”
阮薇不再说更多了。
她只是忙完了初梦的头发,再折腾自己。
于初梦细想起来:“要救瑾王,必然先从毒酒中做手脚,这个人会是谁呢?”
第八十一章 无愧天地(一)
敌人的话,得急着揪出来,可这个站在已方的人,倒也可以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阮薇给自己揉了揉膝盖,撒娇的口吻道:“这跪一天可真无趣,明天我陪你吧?”
这一天对她来说也太漫长了,诵经诵得口干舌燥,还时时刻刻惦念着皇后那里会不会出什么岔子,会不会让那个跟着的狗腿子起疑,她就这么担心着,幻想着皇后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一直操心到了太阳下山。
这一切的担心,到她回来看到皇后安然无恙的在屋子里,她才安心。
于初梦觉得没有必要:“一块儿跪那里有什么意思,又不能聊天,明天你歇歇。”
阮薇眼巴巴看着她:“陪你也有意思的,不然明天换我在这寺里瞎转悠,也很没劲的不是?”
“别了,”于初梦不考虑就给她回绝了,“这样黏着我,玄玮知道了又该吃你醋,他那个人能做出什么来你都猜不到。”
阮薇眨了眨眼睛:“他吃过我的醋?为什么呀?”
“就为了一封信,”于初梦叹了口气,“你看他主动开口让你陪我,那是他实在没法子了退而求其次,其实他都见不得我们走得太近。所以你有时夜里要陪我睡,我都没让。”
信呀。
阮薇想着肯定是她去淮南那会儿,皇后给她写的信,被狗皇帝那个长针眼的看去了。皇后是提过有那么一封信的,可惜她都没有看到。
“我想看那封信。”
“被他撕了呀。”
“想看。”
于初梦心想着,她这么撒娇谁受得住啊,只能答应下来:“好,回去再给你写一封。”
其实信里也就两个字而已,只是寺庙里没有笔墨,专门去借有些劳师动众了。
-
于初梦醒得很早,醒来发现阮薇像八爪鱼一样把她缠得死死的。
阮薇大概是昨日太累了,以至于今日睡得这样沉。
轻手轻脚的把阮薇的手脚拨开,自己一只手就完成了穿衣梳头,收拾好一切,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阮薇是被烟熏醒的。
她呛着醒过来,发现这屋门紧闭,火是从屋子的四周烧起来的。
显然,有人要放火烧死她。
她无暇去考虑这个人是谁,匆忙的环顾了四周,打不开所有的门窗。
她再跑到桌前,水壶里还有水,她都洒在了自己身上,再用湿透的衣袖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火越来越大,逐渐往里烧透,烟也越来越浓。
有人要她死,她很难逃出去了,皇后在佛前诵经,等她赶过来,恐怕自己已成了枯骨。
砰——
绝望之境,床板突然被打开,有和尚探出头来:“阮妃娘娘,快跟我走。”
-
这地道深长得很,四面砌青砖,修建得很考究,是个大工程。
阮薇跟着和尚,终于从另一个出口钻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间焚香袅袅,四壁挂画的禅房。而他们的出处是扇柜门。
一男子盘腿坐于矮几前,淡淡的看着她:
“如此一来,我倒好奇了。皇帝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宠妃?”
阮薇原本也在想着,要她命的究竟是谁。大概率就是皇帝,那随从听从皇命,要把她活活烧死在这里。
“瑾王?”
“嗯。”
他认的很坦率。
阮薇看着他这张脸,俊得有些碍眼了,笑着说道:“皇帝介意任何人同皇后过于亲近,我踏过了这条底线吧。”
玄政淡淡道:“恐怕不止如此。”
阮薇这也认真考虑了起来。
“皇上虽然放皇后来了普华寺,不过终究是心存疑虑的,昨日‘我’擅离了皇上的监视之内,他无暇去深究里头的名堂,未免多生事端,干脆烧死我。”
玄政点了下头,“对枕边人也下得了手,真够心毒的。”
阮薇深知她算什么枕边人啊,不过是供狗皇帝解闷的乐子,狗皇帝从来就没在意过她生死。
“我跟皇帝打了不少交道,还挺了解他的,”阮薇看着他那凝重的脸色,宽慰道,“放心,他哪怕再狠毒,对初梦却下不了手。正是如此,才要烧死我以绝后患。”
正中下怀,她一下子戳中自己的心事,玄政反而觉得这人危险了起来。
“初梦?”玄政眉稍微挑:“论位分,你直唤她名讳不合适。”
“你合适啊?”阮薇笑着说,“但我还是感谢你,为她做的一切。”
玄政挺好奇:“你以什么立场,替她来谢我?”
阮薇微抬下巴,道:“凭她觉得我有这个立场。”
玄政看着她带挑衅的眼色,有些困惑不解,继而笑了:“你不用这么敌对我吧,好像我要抢走你什么。你也该知道,当初既然让了婚约,后来就再无可能。我们都处在世人瞩目的位置,必然困于伦常,她是我弟妻,永远都是。”
阮薇不觉得初梦会是困于伦常的人。但凡她想,但凡她喜欢,就会不管不顾的在一起。
瑾王不会不知道她的性子,也大概是为了守住她的清誉吧,瑾王舍不得初梦被世人的唾沫淹没,才从来不打算开口,把心思永远都烂在肚子里。
想到这里,阮薇觉得是她狭隘了:“抱歉。”
不管他曾经是怎么把楚霖怀塞进宫的,至少对待初梦上面,他是个正人君子。
玄政笑着摇了摇头:“你应该先同我道谢,这回我救了你命。”
阮薇回头看了眼那个她钻出来的衣柜,道:“所以从我们入普华寺开始,你就特地给我们安排了个有地道的屋子?那你为什么不在夜里直接钻出来见我们?”
玄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提壶沏茶。
他不说,阮薇也想明白了。
是因为她在,初梦并不是一个人过夜。而瑾王对她不信任,才没有利用地道见初梦。
玄政把茶推到阮薇面前,淡淡道:“你该想想你接下来怎么办,皇帝要杀你,屋子也烧起来了,你还能回宫去么?”
阮薇看着他,问:“你既然知道屋子烧起来了,可以让人直接救火吧?为什么让我进地道?明明只要等到回宫,再去了皇帝眼皮子底下,他就很可能不会再杀我。”
“我有义务为你考虑那么多?救了就是救了,你不感恩还怪我,”玄政好笑道,“你该不会以为,我这么做就为了不让你呆在初梦身边?”
第八十二章 无愧天地(二)
“不是吗?”阮薇反问。
玄政摇摇头,无奈道:“女人果然大多都是无理取闹的,初梦能跟你交好,我真不理解。”
这个阮妃对他太尖酸刻薄点,大有情敌见面的架势,搞得他还以为哪里跟她有什么过节。
不过说到过节,好像还真有过。
阮薇坐下来,垂眸沉思了半晌,又坐立不安的站起来。
“我要回去。”
她去打开柜门,又要往里钻。
玄政被她的举动弄得一愣,赶紧道:“你现在回去,要么被火烧死,要么被正救火的人撞个正着,连累这个地道也被人发现。阮妃,你冷静一点,我已经让人找了尸体替代了你。”
阮薇猛地转过头,盯着他道:“事发突然,你就这么快找好了尸体?或者说,瑾王,这一出同皇帝根本没什么关系,是你计划好的?”
玄政无语:“弄这一出戏,只为了不让你回宫?”
阮薇咬了下唇。
玄政饶有意味的说道:“阮妃,你能不能回答我,你这样敌视我是为什么?”
阮薇别过了脸。
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大概率是因为,玄政指使人把楚霖怀弄进宫陷害她吧。毕竟被害过,她又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怎能不记仇。
玄政继续道:“我想,初梦经历了那么多,不会到了如今还不识人。可她仍然信任你,你不会是狼心狗肺之徒,你应当是个有血有肉,爱憎分明的女子。又怎会,在被我救了一命后,还与我这般针对?”
他信初梦,顺带着相信她信任的人。
阮薇这才踏踏实实的坐下来,喝了口茶,道:“是我偏激了,抱歉。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如何在事发突然的状况下,准备好尸首代替我的?临时杀了人么?”
玄政道:“昨晚,我的人就发现他们在谋划放火,还在膳食中下药。至于尸体,也并非临时准备,是这普华寺中原本就有。”
昨晚?从这里到皇宫一趟来回六个时辰不够,如果昨晚皇帝就要杀她,那么,恐怕是在她离宫前,皇帝就起了杀心。
至于膳食,昨晚的膳食中有一道是初梦忌口的,那一道便只有她吃了。若是安睡的药下在这里头,也难怪她醒不过来。
为什么要杀她?
再者,佛门净地,有尸首?
阮薇有些愕然的看着他,他的神态太过自然镇定,找不到任何说谎的痕迹。
这普华寺,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玄政淡淡道:“阮妃,初梦想要的,我会替她实现,你不必再参与。我派人送你回垌楼,让你改名换姓在垌楼过余生。”
阮薇笑了:“你这不就承认了,你还是有心不让我再回宫去。”
玄政坦然道:“对。”
他分明昨晚就知道狗皇帝要放火,却根本不打算救火,只是将计就计。他这是把阮薇回宫的退路给断没了,要阮薇彻底“死”在这次火灾中。
阮薇想着天无绝人之路,她不能自暴自弃。
“我死了,初梦受得住吗,你会告诉她吗,我其实没有死。”
玄政沉思片刻,道:“也许会。”
阮薇嘲弄道:“你跟狗皇帝都是绝种奇葩,都见不得我留在她身边。你们一个不对她好,一个不能跟她在一起,来针对我算什么。”
玄政笑道:“你若是个男人,我反而不会如此针对了,我希望她过得好。阮妃,你心知肚明,有些话说太明白你会难堪,不如自觉一点,远离她。”
“女人又怎么了,”阮薇声音有些凉,“我视她为毕生知己,情愿守她一世,无愧天地,无愧于己。我哪里错了?难堪什么?”
-
于初梦听到救火的动静时,心想应当不会是那里吧。
她依然静心诵经。
直到有人来禀报她,说阮妃娘娘出事了,她再跑过去,看到那间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厢房,和那具焦糊不辨的尸体。
浑身的血液上涌,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醒来她已经在某人怀里,玄玮抱着她,温声问:“醒了?”
她怀顾四周,看这环境,大概是在普华寺另一间厢房里。
“薇薇呢?”她问。
玄玮抱着她,沉痛道:“人死不能复生,朕也很心痛,得知了这个噩耗朕就赶来陪你了。”
“她怎么会死,”于初梦声音哑得出奇,满目赤红,揪着他的衣襟说,“你安排在我们身边的人远不止那么几个,怎会看着火烧起来,又不去救?!”
玄玮惋惜道:“马有失蹄人有失职,初初,生死由命,上天要收她这条命,朕派再多人保护都没用的。”
“我晕了多久?”
“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从这里到皇宫往返至少六个时辰,她晕过去五个时辰,玄玮却已经在这里了。
于初梦用力揪着他衣襟,整个人抖得厉害,牙槽咬得咯咯作响:“你畜生,你……”
她如何也不可能相信玄玮什么都没做。
“你冤枉朕了,”玄玮抱住她,轻声细语极有耐心的说,“你怎么会认为朕要她死?她做了什么朕得要她死?”
他一句话,把于初梦呛得无话可说。
于初梦无数次的闭上眼睛,那具焦糊的尸体就出现在眼前。
昨晚还那么鲜活,缠着要看她那封信的人,怎么会这样没了?不可能,不可能的。
薇薇还那么年轻,她应该有漫长的一生要走,应该要陪她走得很远,怎么会……
玄玮很有耐心的给她一遍遍擦着泪:“她陨在这寺里,或许是神明看中了她,选她去做仙女了。”
于初梦心想她大概看起来真的很好骗,所以他连这种鬼话都说得出来吧。
这件事绝对是他做的。
否则阮妃被烧死这样大的事,他现在应该在追究,在彻查,而不是在她面前编这种鬼话,还说什么人有失职。
于初梦仰脸看着他,眼底蒙了一层寒霜,冷得要命。
玄玮低头亲她,她就在那一瞬别过脸去。
他也不恼,温声道:“朕只能陪你一日,天黑前朕就要走的,初初,让朕亲一下。”
“这是佛门净地,不要在这里儿女情长,有辱神明。”于初梦声音嘶哑且冷。
玄玮挑起她下巴,端详了片刻,笑着说道:“好,不在这里辱神明,朕等你回宫。”
于初梦看着他,咬着牙问:“玄玮,薇薇陪你这么久,你没有心么?”
不然怎么,他可以在这时候,一点儿都无动于衷的,还只想着卿卿我我。
第八十三章 无愧天地(三)
玄玮被她问的愣了一下。
摩挲着她的脸,缓缓道:“你希望朕对她动心?”
“我希望你有心。”
说完,她就觉得很傻,她用得着问这个人有没有心,他既然能下手,就不会在意这条命了。
“她很美,是个男人都很难不动心,”玄玮笑着说,“可是初初,朕只爱你。”
玄玮一直纠缠着她,问她要不要喝水,肚子饿不饿。
于初梦都摇头。
她晕了有几个时辰,这会儿已是傍晚,玄玮呆不了多久,她就忍着,不需要再忍多久了。
直到庙里和尚送了碗粥来。
“方丈对今日的噩耗倍感痛心,未能及时施救,有愧于施主。听闻施主不进水食,特送碗清粥来,还望施主以身体为重。”
于初梦反应很快的想到,她对玄政说过,要见面的时候让人送粥来。
“替我谢过方丈。”
她仍然没有去喝这碗粥。这个小插曲,也就没有被玄玮在意。
玄玮在日落西山之前离开,于初梦在床上躺了良久,在大概子时出了门。
“皇后娘娘,您要去何处?”
于初梦看了眼这位随从,冷冷道:“阮妃死了,我找方丈问问怎么超度亡灵。”
随从拦住她,道:“娘娘,皇上吩咐过,娘娘除了厢房和佛堂,不能去别处。”
“滚开。”
随从还是以身挡在于初梦面前。
于初梦用力推他,他如座小山挡在她面前,死活不让。
她用那只未受伤的手拽住他的腕部,从他袖口抽出一把匕首,拔刀出鞘,捅进了他的胸膛。
整个过程如鱼得水,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阻碍。
于初梦一想到很可能是这个人烧死的阮薇,心里就恨得不行,哪怕不是,哪怕这只是个狗腿子,她就当杀鸡儆猴了又如何。
“你不是夏庸,没有个做长公主的母亲,本宫要你死,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这名随从就这么看着匕首没入自己的胸膛,身子缓缓沉落下去。根本不能反抗,后头还有暗卫盯着,他敢跟皇后动手依然是死路一条,倒不如这样死了,死于对皇帝的忠心,家人或许能被善待。
于初梦这幅样子,大有谁挡杀谁的架势,暗卫们都不敢再拦着她,只能眼睁睁的任由她去了方丈的禅房。
她进去前,还回头对那几个暗卫说:“什么也别说出来,你们便不会被治个办事不力的罪,反正本宫好端端的。若是谁多了嘴,你们不仅会被皇帝治罪,还得罪了本宫。此间轻重,自己衡量吧。”
说完,她迈进禅房,关上了门。
-
“阮妃没有死。”
在玄政说出这句话之后,于初梦几乎喜极而泣:“你救了她?”
玄政点点头:“我救了她。”
他只说这个,不说更多,为了让她相信,玄政拿出了一只玉镯。
这只绿翡翠玉镯,是阮薇戴在腕上不离手的,它安然无恙的在这,那说明被烧死的那句焦尸并不是阮薇。
于初梦接过镯子,道:“她在哪儿?”
“我把她安排在了安全的地方,你大可放心,”玄政站在她面前,眸色淡淡道,“玄玮既然要杀她,她留在这不妥,送她回垌楼可好?”
于初梦没有说好不好,只是问:“她想回去吗?”
玄政不太会说谎,便也不说话了。
于初梦道:“她想留在哪,你就怎么安排,不要违背她的意愿。她若是想进宫呆在我身边,你看有没有易容的法子……麻烦你了。”
玄政哑然失语。
“哪儿有什么易容的法子。”
“你都可以死而复生,为什么不能有?”于初梦较真道,“话本里既然能那么写,总是有迹可循的。”
玄政无奈:“等到玄玮命丧黄泉,她自然能回宫去了,不必急在一时。”
于初梦想了又想,最终道:“也是,不急。你这儿看起来安全,那就呆在你这儿。”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两旁的香烛静静焚着,暖光照在她有几分憔悴的容颜上。
于初梦问:“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玄政似乎很难开口,唇辦动了好几回,开了又闭。
于初梦歪了下头:“嗯?”
“倘若一切顺利,玄玮死后呢,我们是不是要到彼此争权的一步?”
他这就开诚布公谈这个了,早了点,于初梦一下子被他问懵了,考虑了下,道:“你若能满足我想要的,不亏待我这个盟友,我未必要做皇太后。”
“你想要什么?”
“我父亲得重回相位,我要于家满门荣耀,”于初梦认真道,“还有,护垌楼国周全,我答应过阮薇的。”
玄政笑了笑:“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你既能做皇太后掌权,我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如何?”
于初梦洗耳恭听。
玄政看着她,道:“若登上帝位的是我们的孩子,我便没有必要同你争抢什么了。”
他这话说得很明白,于初梦是听得懂的。
拥有了共同的血脉,对于他们的合作而言必然是有利的,她不必担心玄政过河拆桥,而且她确实也需要皇子,以便谋反失败的情况下,她还能有个孩子来顺理成章的继承帝位。
自从发现了方太医的心思,她就彻底放弃了从方太医那里借种。
若是眼前这个人……
玄政一步步走近她,直到足尖相抵,他伸手搂住她的腰,低头凑向她的唇。
于初梦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脸越靠越近,搂在她腰后那只手,不知为何竟在隐隐颤抖。
“等等。”她突然叫停。
他停在咫尺处,睁开眼睛,用眼神询问着她。
阮薇昨晚还话里话外的暗示她,瑾王对她有情。到了这时候保守起见,她还是应该问一句的。
于初梦看着他的眼睛,问:“当初先帝是不是逼你杀我?”
玄政眸光颤动了下。
“嗯。”
“为什么不杀?”
“即使父皇逼我杀的那个人不是你,我也不会动手,”玄政道,“那时未经历过生死,不曾见过血腥,不肯造这样的杀孽。”
他这样回答,于初梦反而放心下来。看吧,她早说这个人没有其他心思。
玄政眸色深了几许:“你该不会以为,我喜欢你吧?”
第八十四章 绿茶薇薇
于初梦有些惭愧道:“大概是感情这回事让我闻风丧胆,若是涉及到此处,我们的结盟就不成了,我不想跟任何男人牵扯感情。”
玄政心里裂了道口子,面上却若无其事的笑了一声:“男人不行,那女人呢?”
他不是个开玩笑的性子,如今却说起了玩笑话。
于初梦笑着提醒道:“可你就是个男人呀。”
玄政在她腰间的手缓缓向上,托住她的蝴蝶骨,浅浅的吻落在她唇角。
“放心,只同你谈合作,不谈感情。”
-
他很小心的护着她受伤的手臂,帮她把衣服穿起来。
整个过程他都很温和,更让于初梦觉得他是不可能喜欢自己的,都不像有冲动的样子。
最后一条衣带系起来的时候,于初梦说:“我要见一下薇薇。”
徒然经历了一场火灾,哪怕死里逃生,可是很难再回到宫里去了,薇薇的感受一定是有些崩裂的,而且她一定会有话要同自己说。
玄政垂着眼眸道:“不方便。”
于初梦心里很敏感的一跳,顿了顿,凉声道:“既然合作要有诚意,我要求你的不多,就要你善待她。”
玄政一愣,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我看起来像什么人?”
“我要见她。”于初梦重复道。
玄政泄下气来,投降道:“明晚,明晚你再过来,我让你见到她。”
于初梦这才满意,“明晚见。”
玄政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低低笑了一声,自嘲的意味很浓。
-
次日夜里。
玄政把阮薇带到了禅房中,阮薇同他互瞪了好一会儿。
谁也瞧不上谁。
最后阮薇不以为然的嗤了声,“托我的福,你能多见她一面。”
玄政不甘示弱,“她说过,我想见她派人传个讯息便是,何须沾你的光?”
“那你倒是走啊?她今日只需要见我。”
“我有话同她说。”
“跟我说,我转告她,绝不添油加醋,也绝不漏掉只字片语。”
谁需要她转告,玄政别过脸去,凉声道:“你不看看在谁的地盘,跟我这么呛声。”
“你的地盘怎么了,你敢亏待我?”阮薇故意气他,“初梦会很频繁的想见我,你动我一个试试,看她原不原谅你。”
玄政被她气笑了:“初梦知道你这么无理取闹牙尖嘴利吗?”
阮薇翻了个白眼。
“我猜她肯定不知道,”玄政再问:“她再过三日就得回宫,怎么频繁来见你?”
阮薇微不可闻的哼了声,语调平淡的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她在宫里怎么过来的,她很多苦无人可说,身边人也不理解她,你知道她是如何强撑着把自己过好的吗?”
玄政是想过的,初梦心里会有多难,可是他也无能为力。
阮薇继续道:“玄玮那个玩意儿天天就知道恶心她。你对她好的,我知道,可你没有办法陪在她身边啊?但我可以,她这两年不开心的时候都是我陪着她,你现在让我离开她,你想想她一个人回去宫里怎么办,那是个对她来说有多少痛苦的地方?”
玄政道:“并非我不让你回宫,是皇帝要杀你。”
“皇帝要杀我绝不会是心血来潮,一定有什么缘由,我完全可以去找出问题所在,化解这个缘由,再者,只要初梦明明白白的保我,皇帝多少会有顾忌的,你心里也很明白,不是?”
她废再多口舌,玄政也置若未闻,只给了她三个字:“白眼狼。”
道理是讲不通了,于是阮薇态度强硬起来。
“总之你想办法,让我跟着初梦回宫去,否则我一会儿就告诉她,说你强暴我。”
他双眼一瞪,无语了半晌,最终找到合适的词:“卑鄙。”
阮薇趾高气昂的说道:“我就卑鄙,你怎么着吧。”
尽管如此,他还是嗤之以鼻:“我同她一起长大,我的为人她很清楚,她不会信你的。”
阮薇见他不信这个邪,伸手把衣襟拉开,露出雪白的肩头和嶙峋的锁骨,在他震惊的目光之下,她伸手在自己柔如凝脂的肌肤上拧了一把。
一条红痕就这么显现出来,像极了暧昧的吻痕。
玄政大开了眼界,深吸了口气:“好歹也是一国公主,做出这种下等行径。”
阮薇想起来自己曾经也是个视清白如命的女子。可是后来,越来越发现有些东西不值一提了。
她绝不能任由自己被困在这里,为了回去,她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你猜,她信不信?”
阮薇冲他挑了挑眉,挑衅的意味很浓。
玄政不喜欢被人威胁,冷声道:“那就试试看吧。”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也想知道,初梦会信谁。
于初梦如约而至。
她一到,看见阮薇,便有些热泪盈眶,仿佛这一面已经隔世那么久。
直到这一刻,她才敢确定,薇薇真的安然无恙:“当时看到那具焦尸,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
阮薇的眼泪也是说来就来,扑进她怀里,什么话也不说只一直流泪。
于初梦一只手臂不方便,只能单手抱着她,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背,温声问:“被吓坏了是不是?好啦,活着就好。”
阮薇头埋在她肩膀上,摇了摇头,眼泪不间断的流出来,哭湿了她的头发。
于初梦觉得哪儿不对劲,这模样俨然是受了更大的委屈,不可诉说的那种,耐心问:“怎么了?薇薇,发生什么事了?”
玄政在旁看不下去了,忍无可忍道:“阮妃,适可而止吧。”
他这一开口,于初梦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剜了他一眼,再轻声细语的问阮薇:“你告诉我,不要怕,是不是跟瑾王有关,他把你怎么了?”
这阮妃还没开口,初梦已经自行解读了,玄政直接懵了。
阮薇哭得身子微微发抖,梨花带雨的哽咽道:“我……昨晚他……不……什么都没有……你不要为了我跟瑾王闹不愉快……不要管我……”
于初梦脸色更沉了,冷冷的看向玄政。
薇薇确实漂亮,对她起色心很正常,但是违背人意志强行发生关系,就同畜生无异。
没想到瑾王这个人人五人六的,居然是个衣冠禽兽。
玄政心惊肉跳的,赶紧道:“阮妃就是想随你回宫去,让我帮着想想办法。”
“有办法么?”于初梦口气不大好。
玄政十分艰难的,肯定道:“有。”
第八十五章 对天起誓
玄政转而对阮薇说:“阮妃,我会尽力让你回宫的,你给皇后解释一下,她有所误会。”
阮薇从于初梦的怀里抬起脸来,泪眼婆娑的看着玄政:“你有什么办法?”
她的死已经被皇帝昭告了天下。
尽管如此,玄政还是有办法。
在普华寺发生怎样怪力乱神的事,都说得过去,显然,普华寺这个地方,还是任由玄政摆布的。
只要他配合,大可以设计阮妃在众目睽睽之下,佛光普度之中死而复生。
皇帝是天子,可人人供奉神明,如此这般,就连皇帝也不能提出什么异议,到时候除了迎阮妃回宫,别无他法。
玄政把他的这些想法清清楚楚说了出来,阮薇破涕为笑。。
“那就有劳瑾王了。”
这个法子阮薇早就想到,只是要看瑾王肯不肯配合罢了。
于初梦看了眼玄政,又看看阮薇,心想薇薇就是为了这事哭么?不像吧,瑾王不至于这点事儿都不肯帮忙,没理由啊?
她想问问薇薇,瑾王有没有对她做点畜生行径的事儿,可眼下阮薇又好得很了,非常有兴致的同玄政探讨到时候怎么伪装,那个画面要怎么才能更震撼。
这精神的,一点儿都不像受了委屈的样子。
反倒是玄政挺闷闷不乐的,碍于初梦在这儿,他也不好对阮薇疾言厉色,只能强行耐着性子应付。
“那就这么着了,”阮薇迫不及待道,“你尽快安排,我得早点复活。”
玄政建议道:“还是得皇后先回了宫中,弄明白皇帝为什么弄死你,再复活吧?”
阮薇想想这也有道理,“好。”
玄政紧跟着道:“时候也不早了,阮妃你先去休息。”
阮薇很敏感的察觉到,这是要先把她支走,她当然不肯走。
“你们还有什么事,可以一起商量。”
玄政皱了下眉头,寻思着该用个什么理由把她支走。
于初梦先开了口:“薇薇,你先去休息吧,我和瑾王昨晚商量好的,我答应同他生个孩子。”
这话说出来,玄政脑子里就两个字:完了。
阮薇磕了下眼睛,瞪向玄政。挺会见缝插针的,这只猪想啃白菜了……不会已经啃过了吧,毕竟初梦一般想好事情就得立马实践。
于初梦察觉了阮薇不对劲,问道:“你是不是觉得他不合适?”
不合适,太不合适了。
阮薇一直觉得借种这个事可以用方太医,对方太医她是很放心的。可是这个瑾王不一样,瑾王各方面,都比较容易让女人动心。
而且他能让初梦答应这件事,绝对在某些问题上欺骗了初梦的。
可她们确实缺个孩子,初梦又不肯再用方太医。这样来看,瑾王倒成了唯一可以用的男人。
阮薇心里挣扎了一下,最后道:“挺好的。只是在寺里最多只能留三日了,希望你们之间能有那个缘分吧。”
她这样说,玄政一颗吊在悬崖边的心也放了下来。稀奇了,没想到阮妃在这种时候还挺识大体的。
阮薇随着带路的和尚离开。
有过昨日的经历,一回生二回熟,玄政挺自然的伸手把初梦搂到怀里来。
于初梦看着他的眼神却不太友善。
“你是不是动了薇薇?”
玄政犹如遭了雷劈,整个人就这么被定住。
他知道初梦说的‘动’是什么意思。阮妃刺得不行,谁能动她?
他跟阮妃眼下是见面就要针锋相对,针尖对麦芒,一天要明争暗讽对方无数回,还那种风月之事,根本不可能,他看见阮妃头都痛了。
“你觉得我是那么下流的人?”
于初梦低头,看向某只正在她胸前忙着解衣带的手。
这不下流?
他被这眼神刺得赶紧收回了手,慌不择路的说:“我,我对别人不这样,只是你,只是对你……”
于初梦嘲弄道:“玄玮也说过,只对我。”
所以后来,“只是对你”这种话是她最不爱听的,分明瑾王昨天还说对她没有情意,今天却在说这些了,这是几个意思?
玄政松开手,都不敢搂抱着她了,退后一步,耳根通红。
“我同玄玮如何一样,我……”
“这不重要,”于初梦打断他的话,审视的目光看着他:“我不介意你在那方面究竟是什么人,这不在我关心的范围内,但薇薇是我的底线,你最好没有做过。”
“我当然没有做过。”
玄政冤得比窦娥还冤了,明明刚刚都解释过了,怎么初梦还这么想。
于初梦不太信:“可薇薇刚刚出去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
她当然有注意到,薇薇出去时那落寞难过的样子,跟被男人狠狠伤害了似的,薇薇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她怎能不多心呢?
玄政心里已经很后悔了。
为什么要得罪阮妃?真不应该跟阮妃打交道,那女人真不是吃素的,这是要玩死他啊。
他竖起三根手指:“我玄政对天起誓,绝无欺辱过阮妃,没有对她做过任何非分之举,若有半点越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于初梦想着暂且就选择相信吧。
虽然起誓大多不可信,不过全凭猜测就定一人的罪也不好,尤其他们现在还是盟友,可不能闹太难看了。
玄政看她脸色舒转,终于松了口气,却不敢再主动碰她了。
他小心翼翼的问:“我们还能不能……”
于初梦垂眸沉默。
玄政便说不完这句话了,如鲠在喉。他再提生孩子,就好像他真是那类下流无耻之人。
他怕初梦这样看待他,一如当年,他怕初梦恨他,因而放手成全。
心里挣扎着,挣扎着,就这么释然了。
也不要让她为难了吧。
“算了。”他说,“其实我不会跟你争权的,帝位,我不太看重。”
于初梦听不太懂,很困惑的抬眸看他。男人心海底针,说变就变呐。
玄政看着她迷茫的模样,低声道:“你怕别人像玄玮一样,骗你入心,再伤害你,又纠缠你,所以你在心里设了一道防线,排斥任何一个像他一样对你诉说情话的人。”
说完,他退后一步,同她保持一个礼貌的距离。
他在笑,却笑得很苦。
“其实你可以大胆一点,这世上会有人真心爱你,不是每个男人都是玄玮的。”
第八十六章 围魏救赵(一)
于初梦只听懂了表面意思,坦白道:“你说对了一半。我只是不想再谈感情,那东西对我来说体感太差了,却也信有人真心待我。”
玄玮彻底毁了她对情爱的印象,她痛恨当初为了爱情豁出去的自己,因而不允许自己再重蹈覆辙。
但是她依然会凭直觉去信任别人,譬如阮薇,她对阮薇是坚信不疑的。
人与人之间的真心,未必只有爱情。
虽然她不太懂,玄政同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玄政点头,“回去吧,好好休息,你今日很憔悴了。。”
-
自从玄政答应配合“复活”,阮薇就没那么急了,仔细斟酌之下,还是决定等初梦回宫弄清楚皇帝的杀心从何而来,解决了再回去为妥。
于初梦一回凤仪宫,李嬷嬷就跪倒在她面前。
“娘娘啊,那日您前脚离宫,皇上后脚就来了凤仪宫,把您的寝宫搜了一遍,搜出了阮妃送您的玉君焦,当场砸了个稀碎!娘娘啊,那阮妃陨在普华寺了也是好事,您可千万别追究了……”
于初梦问:“皇上那日可有问你什么话?”
李嬷嬷忆道:“倒也没有。皇上那日什么都没说,砸了东西就走。”
于初梦捏了捏眉心,困惑不解。那玉雕的君焦花,是阮薇在她生辰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送的。
玄玮特地来砸这东西,几个意思?
-
次日,于初梦起了个早,趁玄玮早朝时候去了趟太极宫。
不消她开口,李公公便道:“皇上听闻了垌楼的一个民间故事,有关于玉君焦的,之后便雷霆大怒。”
于初梦没有问这故事内容,只问:“从何听闻?”
“是明妃娘娘。”
李公公对于皇后,向来是有问必答的。倒也不是有心背叛皇上,是他心里太清楚皇后的分量,闭口不言得罪皇后没有任何好处。
且皇后对于他的实诚,也是一向有所回馈的。
“知道了,下去吧,不必通知皇上,本宫就在这儿歇歇。”
于初梦心想着,先前对于明妃的小打小闹究竟是太纵容了,才至于她敢明面上投诚,暗地里做这遭事报复。
有些事儿,也该摆出来清算清算了。
-
玄玮在御书房忙了一天,入夜了寻思去哪儿的时候,李公公提了嘴:“皇后娘娘在太极宫。”
“哪儿?”
玄玮有点儿头疼。
初梦从普华寺回来,玄玮就没去见她。明摆着她是对阮妃之死有疑心的,这会儿肯定对他怨气未消,去见她,不就是看她脸色去?
所以他干脆就没去见,冷处理,等时间长了,这事儿自然就过去了。
李公公道:“皇后娘娘一大早就去了太极宫,这会儿应该还在。”
玄玮挺烦躁的把手中奏折一摔,“回太极宫。”
他已经准备好跟初梦吵一架了,今日基本不能好好收场。
太极宫殿门口,玄玮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面演练了一遍理直气壮的措辞,再一脸冷漠的阔步迈进殿中。
与他料想的不太一样,暂时还吵不上。
初梦一身青绿色的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蜷着身子缩在他那张宽大的龙椅上,一手枕在脸下,另一只伤臂缠着绷带,僵硬的搁在身上。
她一动不动,闭着眼睛睡得很熟,发上没什么装饰,只一枚软翅蝴蝶簪,青绿色的裙摆从椅上泄下,拖到了地上。
玄玮叹了口气,一旁拿了件自己的披风,动作很轻的给她盖住了身子。
案犊上的茶点摆放精致,丝毫微动。
玄玮走出去问门口侍卫:“皇后中午用过膳了?”
侍卫颔首道:“皇后说要休息,命奴才们不可打扰。”
“意思是没吃?”
左左右右的侍卫们都跪了下来:“奴才们不敢违抗皇后之命,皇上恕罪!”
玄玮是有点生气,皇后一天没吃东西,居然连个来禀报他的人都没有。不过初梦自己有主意得很,她不吃谁也不能拿她怎么办。
罢了,跟这些狗奴才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让膳房熬碗碧粳粥,端过来。”
玄玮交代好,便回进去,坐在于初梦身边。
看着她熟睡的容颜,玄玮再一次觉得她睡着的时候就挺好,不会同他吵,不会给他脸色看,不会叫他走。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指腹一点点的顺着她眉眼临摹她的轮廓,一时间流连不去。
于初梦就这么睁开眼睛,醒过来了。
玄玮收回手,挪开目光,解释道:“朕这两日忙着,昨日你回宫就没来见你。”
于初梦压根没往这里想,巴不得他不来,落个清净。
她坐起来,身上明黄色的披风从肩上滑下,褪到腿上,她扶了下脑袋,说:“你的好皇姐丹阳都承认了。”
玄玮寻思着这不是应该吵阮妃的事儿,怎么又到丹阳头上去了。
“皇姐怎么了?”
于初梦反问:“我孩子怎么没的,忘了?
要命,玄玮的汗毛都要耸立起来了,吵这事那还不如吵阮妃那事。
玄玮心里虚得很,面上有些不耐烦:“又要翻旧账?”
只要表现得理直气壮,那他就没错。
于初梦看他这个样子就烦得很,但她忍住了,提醒道:“当初,丹阳长公主在你面前编造谎言,编排我父亲,导致我腹中孩儿丧生。如今她向我承认了,她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其实算不上,丹阳只不过是在玄玮对她父亲最忌惮的时候,投其所好,催化了他的想法而已,玄玮当年根本就不在意她所言虚实。
眼下,玄玮也急切的需要一个替罪羔羊,丹阳跳出来认罪,玄玮一定会喜闻乐见的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丹阳身上,让她背下所有的罪。
这样一来,他就只是被诓骗的人罢了,算不得罪大恶极。
“她承认了?”玄玮问。
“嗯,”于初梦不急不缓道,“你可以即刻传丹阳,审个明白。”
于初梦早就同丹阳谈好了,给夏庸自由的前提就是,丹阳把这个罪认下来。
这是丹阳该有的报应,本可以缓缓再办,毕竟近来丹阳听话得很。但眼下明妃作了大死,不能再等了。
玄玮看着她的眼睛,知晓她是认真的,往殿外厉声道:
“来人!传丹阳!”
第八十七章 围魏救赵(二)
丹阳长公主对自己的谎言供认不讳。
玄玮当即愤怒至极的褫夺她长公主尊位,把她打入死牢,择日处死,却未昭告丹阳的罪行,只说丹阳犯上,罪不可赦。
两日过去,于初梦居然等来了她父亲。
“娘娘,户部尚书于大人在太极宫求见您。”
于初梦听到宫人如此禀报,手里的茶杯就这么被她砸在了地上,砰得一声,碎瓷片四溅。
“娘娘息怒!”
宫人们惶恐跪地,于初梦站起来,声音很沉且凉:“去太极宫。”
玄玮又很贴心的给他们父女单独相对的空间,走前,还很温和的在她耳边说:“好好说,别动怒。。”
宽广的殿中,父女相对。
于初梦看着跪在她面前的老父亲,淡淡道:
“女儿认为,身为人父,对伤害女儿的人举起屠刀也不为过。你来见女儿,是想替女儿手刃了丹阳?”
她一字一句间讽刺的意味很浓。
于继昌这回也不弯弯绕绕了,直截了当道:“初初,你看在爹的面上,给丹阳一条活路吧。”
“你过来,我母亲知道吗?”于初梦问。
于继昌低着头不说话。
显然,他是背着母亲来的,他一向自诩做事光明磊落,却也有这样背人行事的时候。
于初梦讪笑道:“我的父亲是这样子,也难怪玄玮会那么对待我了。我看来都没什么资格怨恨玄玮呢,父亲都这样对我,我还怎么要求别人来珍重我?你说是吗?”
于继昌听了这话,抬起沧桑的脸来,声音痛愕嘶哑:“初初,你别这样说……你是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爹如何疼你,你是记得的。”
“疼我,就别来求我宽容丹阳。”
于初梦的口气很冷淡,没有商量的余地:“丹阳所作所为你是最清楚的,她伤母亲多深,伤我多深,你心里没数?”
这远不同于父亲为夏庸求情,那回她虽然很失望但也觉得在情理之中,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
可丹阳不同,丹阳造的孽那么深重。
于继昌点点头:“丹阳罪大恶极,可她本不会走到这地步,是我……”
“你的确也有错的,想陪她一起去吗?”
不孝也好,刻薄也罢。
于初梦不能理解他这番作为。她不能迁怒父亲,只因他是生她养她的父亲,可在那些事上,于初梦是怨过他的。
父亲本该是伟岸的,是她历经千帆回首还屹立在那里的家,是她的依赖,也是她心中净土。
可他在一步步毁了她心里那个父亲啊。
于继昌双眸震痛道:“初初,你别这样,爹没有逼你的意思,爹只是求你不要赶尽杀绝……”
“跟我娘和离,”于初梦说,“我就放了丹阳。”
于继昌不可思议的看着女儿,看到她面色沉冷,并不像赌气之言,他竟然一时片刻给不出答复。
于初梦笑了起来:“你犹豫了?”
“初初,那是一条命,我……”
“你犹豫了。”
于初梦知道自己提出这样的条件不应该,母亲不会愿意和离,她只是想让父亲知难而退,可他却犹豫了。
他这须臾的迟疑,于初梦好似心里被挖掉的一块,替母亲疼得厉害。
“初初,”于继昌年逾半百的面容上尽是哀求之色,“爹欠丹阳的太多了,你别让爹背负这么深重的孽债,爹欠你们母女的,你让爹慢慢还……”
于初梦冷冷道:“你再多说一句,夏庸那个孽种就没命了。”
于继昌跪着仰视着她,膝盖在地上焊了许久,沧桑的双眼怔怔看着她,愣是再不能开口说一句话。
显然,他是怕她说到做到,连累好不容易得见天日的夏庸丢了性命。
于初梦手指着殿门,不容置喙道:“出去。”
半晌后,于初梦看着他摇摇欲坠的站了起来,步履蹒跚的向外走去。
父亲或许早该明白,上回她不杀夏庸,根本不是因为他的求情,这回也不是他求了,她就能放过丹阳的。
可他还是要来。
-
于初梦呆立在空旷的殿中,脑子里也是空的。
直到玄玮走到她面前,拥住她。
“就这么恨丹阳?”
于初梦身子僵硬,没有说话。这时候她突然很希望薇薇在宫里,不要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糟粕事。
玄玮低头在她耳边说:“若不是她的谎话,朕真的不会……”
“不会什么?”
她这样问,玄玮又答不上来了。
玄玮道:“那日在普华寺,朕也去上了一柱香,不为这江山社稷,不为朕,只求我们还能有个孩子。”
是该去求,老大不小了,身为皇帝这么多女人,就一个孩子,难免被人笑话。
于初梦心想,巧了,她在普华寺也很努力的要孩子了。哪怕跟别人有了孩子,也是便宜了玄玮,毕竟玄玮膝下太单薄,那些王爷们就要蠢蠢欲动了。
玄玮越发用力的搂抱住她。
“初初,你还爱朕吗?”
于初梦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继续伪装失神状态,她心理创伤严重灵魂出窍,听不见的。
玄玮等不到答案,便有些黯然了,自暴自弃的说:“很多时候朕真想放弃你,去爱别的女人。”
那可不,你实践,你努力,只是她们臣服的模样满足不了你那颗寻求刺激的心,你终究觉得无趣而已。
玄玮道:“其实我们之间,不过是被奸人作弄,如今这个奸人都认了罪,我们还有什么必要闹下去?初初,我们终究是夫妻,要过一世的。
说得好说得漂亮。
于初梦却代入不了真情实感,她想了想,直截了当的问:“你为何要杀阮妃?”
不能再等更好的时机了,明日就是普华寺为“阮妃”超度出殡的日子,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把事情解决。
总算提起这茬,玄玮就知道她不会忘的,他松开怀抱,蹙了蹙眉,道:“你就这么肯定,是朕杀的?”
“你去我寝宫里摔了个玩意儿,闹这么大动静,我回来能没有耳闻?”
这要是还联想不到阮薇怎么出的事儿,也太扯了。
玄玮指腹捻了下她眉宇之间,不紧不慢的说:“别老是皱眉,容易老。晚膳想吃什么,让膳房早点准备,嗯?”
顾左右而言他,一点儿没有聊事的意思。
第八十八章 围魏救赵(三)
于初梦把话挑明了道:“我听明妃跟人炫耀呢,编造了个垌楼的民间故事,把皇帝你唬得一愣一愣的。”
玄玮反应很快的笑了笑:“明妃是个傻的,到处炫耀这等事?”
“她可不就是个傻的,”于初梦不屑一顾道,“既是谎言,必有错漏之处。”
-
在此之前,于初梦等不到明妃过来求情,便主动召见了她。
于初梦盛装华服端坐在凤椅上,冷冷淡淡的看着她。
“挺稳得住啊,夏燕琴。”
明妃一反常态,不卑不亢的站在她面前,反问道:“不然呢,皇后娘娘你该不会等着我来给母亲求情吧?”
于初梦很体谅的说道:“作为女儿,总不能无动于衷。”
“我这位母亲疯了有些年岁,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来被治罪,也并不稀奇。。我相信皇上会禀公处置,无论母亲有什么下场,我都绝无二话。”
明妃一脸大义凛然的释然。
于初梦有点意外。印象中,明妃并没有做过太聪明的事,或许是上回夏庸出事之时,薇薇对明妃那番劝解起了作用。无谓的求情除了暴露自己的软肋,毫无益处。
不过,不重要。
“你们的荣辱毕竟是相关的,”于初梦道,“况且,你有这样的哥哥,这样的母亲,在世人眼中,你的为人能好到哪里去呢?”
明妃笑了,反将道:“皇后有那样的父亲,难道皇后也做得出同人苟且,又弃之不顾的事儿来吗?”
于初梦的手紧握住扶手,死死的看着她。
“放肆。”
于初梦到这会儿才明白,明妃先前对她是有所敬畏的,眼下的那股子硬气从何而来。
明妃跪下来,脊梁却是直的,大胆的直视着皇后:“我到前些日子才知道,我母亲为什么疯。皇后啊,你父亲分明是造孽的根源,你为什么要报复在我哥哥和我母亲身上,你未免是非不分,欺人太甚。”
于初梦哼道:“你只知自家委屈,却不知你那疯母亲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夏燕琴,我从未因你母亲迁怒于你,也同你说过,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本宫就能容你。”
可惜啊,明妃并不安分。
明妃凄凄笑道:“好一个不迁怒,那为何要动我哥哥?我哥哥的出生他自己不能选择,又是何处得罪了你,你要那样虐打他?!”
于初梦揉了揉太阳穴。
“你哥哥臭名在外,他不是个好东西,活该。”
明妃闭了下眼睛,痛心道:“我从小没被母亲疼过,母亲总无缘无故的打骂我,因而我对母亲没有几分感念。每一回母亲打我,父亲就在那视若无睹,都是哥哥护着我的,他是家里唯一能护着我的人。”
于初梦静静听着。
明妃道:“母亲宠哥哥无度,父亲不仅不插手对哥哥的管教,还在哥哥幼时便给他看春宫图,带他下春楼,流连于花柳之地。”
于初梦心中一骇。
这夏侯,看似不声不响的,实则恨透了丹阳的作为,毁了夏庸的人生,便是他最狠的报复。
“你说我哥哥臭名在外,可在他懂的时候,他的名声已经烂透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那样是错的,直到他遇到夏秋灵。他对夏秋灵,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夏秋灵不让他喝酒,他就不喝,不让他再碰别的女人,哥哥就干脆连我都不太搭理了。哥哥把她带回家,说要娶她为妻。”
绝了,于初梦觉得少了茶点,她应该磕个瓜子慢慢听。
“但是这夏秋灵,实在不是个好东西,”明妃讪笑一声,道,“我父亲给她两个选择,一是做哥哥的妾室,二是做父亲的养女,自此全力培养她,保她进宫受宠,夏秋灵选了后者。我哥哥就丢了半条命,魂不守舍了两三年。”
怪不得明妃这么讨厌夏秋灵,夏秋灵是个狠人。
不过于初梦居然觉得,做人还是要做夏秋灵,妾扶正的概率太低,男人的心也靠不住,倒不如进宫来拼一拼,没准就能拼出个人上人来。
像丹阳那样死脑筋没任何好处。
她又想到,自己曾经那不管不顾就是要跟玄玮在一起的模样,不就挺像丹阳的。可若是当初不能善了,她估计也不会变成后来的丹阳。
于初梦苦笑了下,当初还不如不能善了。父亲在该打死她的时候软了一手,如今她满腔怨怒,都冲着父亲去了。
明妃看着她,道:“皇后,你哪怕不认这个哥哥,也不至于对他下这么狠的手,他几乎是爬出水牢的,至今不能利索的走路。”
于初梦知道不至于,太医说过夏庸伤得虽重却未及根本,今后不会变成残废的。
她挑眉道:“这就是你编造故事,陷害阮妃的原因?你其实是冲着本宫去的。”
明妃态度坚定的说:“我并未编造,那个故事是真的。”
于初梦背往后靠,慵懒道:“那本宫倒感兴趣了,垌楼离这里千里之遥,你从哪儿听说的故事?”
明妃泰然道:“皇上既然会信,那么我自然有出处向皇上交代。”
于初梦修长护甲的甲尖一下又一下敲在扶手之上。
“阮妃不在,可她身边的小桃也是垌楼跟过来的。把你那位讲故事的证人叫出来,让他同小桃聊一聊。”
明妃也是丝毫不虚的:“好。”
于初梦允她让婢女去传话,坐等右等,却等来这位关键人物中毒横死的消息。
明妃听到消息的那瞬间惊道:“皇后,你杀人灭口!”
于初梦笑了:“你特地去垌楼请来的人,想必里三层外三层保护着吧,本宫的手那么长能动他?你也不必急着给本宫泼脏水,到底是谁杀人灭口,这就得交给大理寺来查了。你先退下吧。”
谁杀的人,便是谁做贼心虚。
明妃却不肯退下了,指着皇后道:“你……你做到这地步一定留好了后手,大理寺查出来的结果不会是向着我的,你……”
于初梦勾起唇角,道:“你这是信不过大理寺啊,还是信不过你自己?”
明妃跪在地上,身子瘫软下去,死死的看着她。
于初梦离座,走到明妃面前,握了那根不知死活指着自己的手指,弯下身,在她耳边说:
“人是夏庸杀的。”
说完,于初梦直起腰,饶有意味的看着她:“是让夏庸再下一次水牢,还是,你自己把罪认下来比较好?”
第八十九章 围魏救赵(四)
“哥哥,哥哥不可能……”明妃喃喃。
于初梦就知道她不会信,毕竟夏庸出去时,口口声声谅解妹妹在大殿上指证他的行为,还说妹妹做得对,就该这么做,保全家里。
“大理寺会去查,”于初梦道,“用不着你来猜可不可能。”
明妃愤恨道:“大理寺由你摆布吧,你想给谁泼脏水便泼了!”
于初梦遗憾道:“你还真是养在深闺不知天下事。大理寺卿许大人是皇上登基后亲手提拔的,我父亲当初的冤案,也是这位许大人断的,他如何能是本宫的人?”
上一任大理寺卿是瑾王的舅舅,玄玮上任不久就把他撤了。
明妃依然絮絮叨叨:“我哥哥断不会这么做的。”
这话说第二遍,于初梦听得就有些烦了:“你同我说这个真没意思,不如去问问你哥究竟有没有,再或者督促下大理寺。。”
明妃再怎么难以置信,也该看明白了,若不是有十全的把握,皇后怎能如此自信。
左思右想,恍惚间,突然想明白了:“怪不得你突然放了哥哥……你就是要利用哥哥去杀这个人!”
于初梦说多了有些口渴,转身抿了口茶。宫人都不在旁伺候,只能喝点凉茶。
不过她也不矫情,能解渴便好。
明妃的声音带了哭腔:“你从来都没打算放过哥哥!”
“错了,”于初梦纠正她道,“原本可以放过,是你要害人。”
明妃依然不认为是自己的错,在她看来,分明是皇后虐打无辜的哥哥在先,不死心道:“哥哥杀了人又如何……垌楼子民千千万,我大可以再请证人!”
于初梦笑了起来:“你能再去请人来,本宫也能,就是不知夏庸熬不熬得这千里迢迢的一个往返了。大理寺的七十二道刑罚,可比内廷水牢残酷得多。”
大理寺的七十二道刑罚,那些血淋淋的刑具虽未见过真容,却也足以令人闻风丧胆。
明妃无暇去深究哥哥为什么能被利用做出这等事,只是一想到哥哥如今那饱经蹂躏的惨样,实在经不起更多折腾,越想越胆寒,她的脸色一寸寸发白。
她呆了片刻,眼泪徒然落下。
良久后,她磕头,姿态低了许多:“皇后……我本无意跟你和阮妃做对的,你哪怕当时给我哥个痛快, 我都不至于想到报复……可……阮妃让我亲口指证了哥哥, 你又日复一日的让人虐打哥哥叫他生不如死……我实在没法不恨……”
于初梦知道, 她这是为她哥哥妥协了。
虐打这件事做的确实不磊落,可为了逼迫丹阳,这是最简单的路径。
明妃道:“皇后, 你答应我绝不再为难哥哥,我就认罪, 向皇上承认我都是编的。”
她再抬起脸, 眼里都是赴死的绝望。
从始至终, 她都不打算替她母亲求情,她只在意哥哥。
于初梦想了想, 还是告诉她:“我觉得你恨错了人,其实本宫不是非要致夏庸于死地的。想让你哥和你母亲死的人,是你父亲。”
在于初梦的料想里, 这个真相估计对明妃而言是毁灭性的打击。
可明妃却是了然的凄凄一笑,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不能恨你父亲, ”明妃黯然失色道, “我同样也不能。”
于初梦看着她,一时无言。她们都是上一辈罪孽的受害者, 明妃比她的境遇,似乎并没有好上一星半点。
明妃唇边勾起一抹苦到极致的笑。
“我从小就羡慕你,你的爹娘疼你, 一群人围绕着你,那么多人喜欢你对你好。到如今, 你坐在所有女人都瞻仰的位置,你有美貌, 地位,有皇上的爱, 你可以骄纵,张扬,跋扈……连我想报复都只敢从阮妃下手,不敢直接冲着你去……你一定不知道,我多想成为你。”
这其中,于初梦最听得进那四个字:你有美貌。
“谢谢,你也很漂亮。”于初梦道。
明妃又怅然道:“夏秋灵羡慕我, 她说,如果她是我,绝对不会选择进宫,会留在哥哥身边的。只因为……她的出身太低贱了, 过惯屈辱的日子,太想往上爬了。而我这个,被她羡慕的人,怎么就走到了这地步。”
夏秋灵羡慕明妃,明妃羡慕于初梦。都是只看到对方光鲜亮丽的一面,彼此的苦和心酸,都不能体会。
于初梦回想起来,她曾经在最痛苦的时候,还羡慕过母亲,父亲总是与母亲相依相伴顾念有加,哪怕去淮南也是成双成对的。
是父母让她坚信爱情,她羡慕母亲拥有父亲,可又是在这么多年之后,于初梦才触碰到那些镜花水月里支离破碎的细枝末节。
明妃走之前,问:“你知道那个垌楼故事是真的,对么?”
于初梦认真回答道:“我不会从一件礼物去了解阮妃,故事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有事。”
“可惜她已经死了,”明妃苦笑道:“皇上很信你,信到有点自欺欺人的地步,这样的事他竟未有一刻迁怒你。皇后,你的很多底气都是皇上给的,你为什么不爱他?”
于初梦听了这话就来气,回怼道:“你的命都是你母亲给的,你怎么不爱她?”
明妃道:“她但凡关心过我我都不至于……”
“玄玮在你母亲的鼓动下,杀了我跟他的孩子,他在动手的时候,甚至不在乎我可能死在那场小产里。”
于初梦很平静的说出这些话,再问:“换作是你,你还会爱他吗?”
明妃怔了一怔,惊愕得睁大了眼睛。
她半晌才反应过来,不知所措的说:“我,我不知道是这样……”明妃突然想起曾经皇后在她耳边说:你若把他放心上,那么接下来,你会有很多苦要受的。
皇后说的,是她自己么?
于初梦道:“我对待夏庸手段残忍,是为了折磨丹阳,让她体会到那种切肤噬骨之痛。”
她有多恨丹阳,对玄玮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玄玮大概是有意识的,那天才会抱着她,问她就那么恨丹阳吗。
于初梦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明妃说这些,像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解释,可她本没有必要解释。
明妃无力说道:“我有一点理解你了。可是……哥哥真的是无辜的,都说他臭名远扬,可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他不应该受这样的罪。”
第九十章 围魏救赵(五)
她再度磕头,“我可以让皇上认为那个故事是我编来陷害阮妃的,一切都是我歹毒,我嫉恨的缘故。但求皇后……从此放过我哥哥,也不要牵连我父亲,那些罪孽是我母亲所作,便由她担了,至此仇怨两消,可好?”
到了这时,于初梦觉得很累了。
其实她希望夏庸本就罪恶昭昭,也希望明妃就是个自私歹毒的人。
可他们偏偏不是。
明妃应当是清楚的,夏庸既然甘愿被利用,那他很有可能,痛恨当时在大殿之上指证他的妹妹。即使被痛恨,这一回,她还是想保全哥哥。
于初梦答应道:“好,仇怨两消。。”
其实即使明妃不提,这事到明妃认罪,丹阳伏诛,本就了断了。
-
于初梦见过明妃的事,势必早已传入玄玮的耳中,所以于初梦对此根本就不打算隐瞒。
“昨日我召见明妃,逼问她关于那位垌楼的证人,她也是言之凿凿。”
“但我心知那个故事完全是胡编乱造的,那位证人也很可能并不是垌楼之人。若是如此,这人对垌楼的风土人情,一定只限于听说,而并不详知,这只要一经对峙,必见破绽。”
“于是我告诉明妃,我会派人去垌楼再找证人前来,与她这位证人对峙。”
“明妃当时理直气壮得很,可这一夜过去,那位垌楼人就横死在了明妃宫外的宅院之中。”
“她这样急着杀人,以免在对峙中出现纰漏,可不就是心虚?”
玄玮没法反驳她这番话中的逻辑,只问:“你怎么就确定,那个故事是编造出来的?”
于初梦道:“当着满殿人的面,送这样寓意的东西,送死也不是这个送法。玄玮,你高估阮妃的胆量了。”
玄玮细想来,阮妃是个胆小的,倒确实不像敢做出这般胆大妄为之事的人。
于初梦再道:“阮妃截过明妃侍寝,还记得吗?”
玄玮对这种事印象不太深, 怎么都想不起来有这么回事。
“那日是你生辰后的十五, ”于初梦提醒道, “在你生辰当天,你咬定我偷男人,要掐死我又打我还折辱我, 之后你收了我凤印宝册,也不来见我。十五那日, 明妃缠着你去他那里。”
玄玮眼一瞪, 直直看着她, 人都有些僵硬了。
她从来没有翻过这个旧账,乍然提起, 他脑中轰得一下,那日他在盛怒之下的所作所为被他瞬间全部想了起来。
他当然记得那天自己有多暴戾,他在她身上施暴, 她遍身的青紫和那双湿漉漉眼睛里的绝望……
他想问问她那怎么办吧, 让她打回来有没有用?
“你好歹也在宫里长大, 那些陷害来陷害去的路子, 你却是屡屡中招,”于初梦啧啧道, “玄玮,我差点死在你手里。”
玄玮下颔线紧绷,僵了一会儿后, 他绷着嗓子说:“哪怕朕当日以为是真的,依然没舍得你死。若是朕错手杀了你……”
他苦笑, 放远了视线:“恐怕朕也活不长了。”
这深情痛苦懊悔的表情,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多痴情一男人, 于初梦曾经就被他这个样子骗得不轻。
她并不想聊那些破事,言归正传:“那个十五, 大清早明妃便缠着你去那里,你答应下来,宫里由此议论得沸沸扬扬,说我这个皇后是真到头了。毕竟这么几年来,我们关系再怎么不好,初一十五你都没有缺席过。我自然对明妃恨不过,便指使阮妃, 去截了明妃的侍寝。”
其实这不是她指使的,她当时并没有怎么当回事,是阮薇气不过非要给明妃个下马威。
只是她肯定不能说阮薇自己的主意,玄玮已经怀疑阮薇的心思了, 再这样说,无异于雪上加霜。所以于初梦干脆说自己指使的,一切都显得正常。
玄玮解释道:“那日朕不知是什么日子,明妃缠着朕,朕没想到她敢染指这种日子,朕真的是被蒙在鼓里的。”
这根本不重要,于初梦强调道:“明妃很有可能就在那回恨上了阮妃。之后我生辰宴上,明妃当众找阮妃的麻烦,句句捅她心肺,也是许多人都瞧见了。”
玄玮抓起她的手,搁在自己脸上,自顾自的说:“不然,你打朕吧,怎么解气怎么来,朕不怪罪你。”
于初梦愣了一下,皱眉道:“你有没有听我在说什么。”
她那么费劲阐述明妃的动机,结果这人就想被打?
“朕知道你委屈,”玄玮沉浸在他的情绪里,低哑道,“其实事后朕很心疼,好多个夜里,朕都梦见你遍体鳞伤的坐在地上,你抱着自己,却也不哭,也不看朕一眼……朕在梦里就想着算了吧不跟你计较了,朕想抱抱你。”
于初梦服了,跟这个人说话比大冬天早起还吃力。
她耐心缺失,没什么口气的强调道:“阮妃是被明妃陷害的。”
“好,冤枉的,”玄玮立刻很敷衍的附和道,“想拿明妃怎么处置?朕都依你。”
他是不怎么在意明妃这个角色的,反正阮妃已经死了,冤或不冤都不重要,顺了初梦的意又如何。
于初梦看穿了他的心思,可重点不在于处置明妃,而是要给阮薇洗脱清白,他这么打马虎眼肯定是不行的。
“阮妃跟了你这么些时日,为你怀过孩子,难道你要让她死的不明不白?她那么爱你,你上点心吧。”
玄玮神色一顿,意味深长道:“你确定……她爱的是朕?”
于初梦知道他什么意思,被他逗笑了:“你若是非要这样羞辱她,也羞辱了我,我就没什么话好同你说的了。”
她作势要走,玄玮拽住她胳膊,把她人拽了回来,搂在怀里看着她,妥协道:“没有羞辱你的意思。你要朕查,朕查就是了。”
-
玄玮知道初梦对这个真相的看重,便也丝毫不敷衍的去查。
查到那位“远道而来的垌楼客人”,果然在昨日横死,而照顾这位“垌楼客人”的婢女,在严刑之下供认不讳,就是明妃指使杀的人。
玄玮再传明妃。
明妃跪在皇帝面前,坚持道:“这位客人或许是远道而来水土不服,才会突然暴毙的。”
这话也太扯了,扯得没边。
玄玮突然想起初梦说的:她可不就是个傻的。
第九十一章 围魏救赵(六)
“你的婢女已经供认不讳,”玄玮不冷不淡的质问道,“夏燕琴,你为何要陷害阮妃?”
明妃咬了咬牙,道:“她们或许是被屈打成招,有人要害妾身!”
阮妃已死,她这暗指加害她的人就是皇后了。
玄玮觉得明妃此言甚是荒谬:“你的婢女们是被分开各自刑讯的,供词却相同,若是屈打成招,不可能所供一致。”
更何况,他对大理寺是信任的。
明妃那脸上的坚持逐渐绷不住,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手,终于,松开了手,也放弃狡辩,哭诉道:“阮妃就是个贱人,是她先同我过不去的呀!”
直接认罪未免太过虚假,玄玮难免会怀疑她是不是受了什么胁迫,这样嘴硬一番,被迫承认,才符合正常的审讯过程,如此一来,玄玮还会有种洞察奸人的成就感。
玄玮心中疑窦几乎一扫全无。
看来,阮妃竟然真是被冤枉的。
想到那出水芙蓉的佳人,被活活烧死,玄玮到此时心中才有了些不忍。。
这不是他要造孽,都是被诓骗的缘故,眼前这个明妃实在可恨。
玄玮看向明妃的眼里,也腾起许多恼怒:“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你们母女的心肠都如此歹毒。”
“阮妃是活该!”明妃嘶吼道,“皇上你一年才想起我几回,那天皇上本该去我那里的,宫里都知道了!可阮妃这个贱人生生缠住了皇上,让我成了后宫的笑柄!我怎能不恨!”
玄玮想起初梦提了这事,眸色更凉:“贱人,那日是十五,你缠着朕去你哪里是何用意?你不敬皇后在先,活该被人杀杀风头。”
“可我喜欢皇上,哪有不争不抢之理!”
明妃在皇上面前从未强硬过,眼下是豁出去了,也不似平日里软声细语的。
她高声道:“我想皇上天天陪我,我有什么错!”
玄玮心想着, 他只一个人, 后宫那么多女人, 是该把他抢破头了,这些女人也是不易。
他思来想去,长叹一声:“你做这事惹恼了皇后, 朕也无法偏袒你。禁足在翠微宫,等候处置吧。”
于初梦在一旁听着, 并未多言。
一句“我喜欢皇上”, 明妃便自救成功, 重罪变轻罪,玄玮到底是太缺爱了。
-
阮妃复活的消息, 在皇城炸开锅来。
玄玮听着人绘声绘色的描述阮妃是如何从一具焦尸,在光天化日的自燃,熊熊烈火之中, 她又完好无损的走了出来。
整个超度过程有许多人目睹, 众目睽睽之下, 人们在惊恐过后, 随着寺人跪地拜天。
“阮妃命不该绝,上苍有好生之德, 让枉死的阮妃复生了!”
阮薇死在火灾之后,皇帝昭告世人阮妃身故,世人才知普华寺这位惨被烧死的施主, 不是位普通姑娘。
如今死而复生,阮妃当初在淮南治鼠疫的举措又被众人传颂。
世人对这神迹, 皆评价为:善有善报。
玄玮想到,那间厢房是被困死的, 火烧的过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阮薇根本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她也的确在里头被烧成了面目全非的焦尸。
若死而复生,要么真是神迹,要么,复活的那个人根本不是阮薇。
是或不是,召进宫来便知。
若真是阮薇……
那或许真是无辜冤死,上苍都不忍的缘故。
想到这里,玄玮吩咐道:“去通知皇后, 朕要与她亲迎阮妃回宫。”
帝后亲迎,这是对立下莫大功劳的功臣才有的厚待,如今给阮妃也不为过。
宫人正要去办,玄玮又叫住他:“朕亲自去告诉皇后这个好消息。”
初梦那日昏厥过去, 醒来如何质问他,如何痛哭,他是历历在目的,甚至有些嫉妒阮妃。
可眼下,他又想亲自告诉初梦这个好消息,她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高兴的扑到自己怀里,喜极而泣的。
宫人说皇后在荷塘边,玄玮特地让宫人们不要声张,他则独自向她养鱼的荷塘走去。
遥遥便看到她轻装简服的坐在亭边,大概在洒鱼食。
正要上前,忽而看到另一边,方太医立于亭外大约五步之遥,静静凝望着她。
方太医似乎已站了良久,而那种目光仿佛天地万物之间,就只剩了他眼中那人。
玄玮停下步子,眸色一沉再沉。
忽而想起来方太医至今没有娶妻纳妾。又想起来那天初梦摔下来的时候,方太医惊慌失措的冲过去。
方太医总是有意无意的提当年的小产,甚至还敢提堕灵……
于初梦转眸间瞧见了方太医,温声道:“怎么站在那里?”
方太医闻声,这才迈步颔首走入亭中。
于初梦坐到石桌前,手腕搁在桌上,方太医行礼之后,拿了帕子覆在她腕上,颔首诊脉。
再是躬身告退。
整个问脉的过程很正常,方太医举止恭谨,初梦表现得也很疏离。
玄玮由此敢断定,他们之间尚无不轨之事。也是,初梦怎么可能看得上区区太医?这方培良不过是条任打任杀的狗。
方太医从另一边告退之后,玄玮才走到亭上去。
石桌上有棋盘,玄玮说下个棋吧。
于初梦本没什么兴致,想了想,还是应下来。
他们多久没在一起下棋了,玄玮难免有些恍惚。这样的相处好似回到了当年,如果她神态没这么冷的话。
他执黑先行,注视着棋盘,道:“是方培良告诉你的。”
于初梦手上一顿,装作听不懂。
“什么?”
玄玮笑了一声,兀然终止了这个话题,话锋骤转:“阮妃要回来了。”
于初梦抬起头,道:“今日是普华寺为她超度的日子吧,之后便葬入妃陵。你说的回来是什么意思?”
玄玮默默下了一子。
于初梦追着问:“你是说,可以在奉先殿供奉她的牌位?”
阮妃理应是没有那个资格的,只有历任帝后的牌位才能被安置于奉先殿,可是迎回宫还能是什么意思呢?
玄玮抬眸瞧了眼她那迷惑不解的神色,心想她应当不知情吧,初初是不太会骗人的。
“她哪来的资格入奉先殿,”玄玮笑着说,“她还活着。”
于初梦双眼一亮,又黯淡下去。
“说什么玩笑话,人死不能复生。”
第九十二章 如愿以偿(一)
“可能是上天见不得她冤死,”玄玮云淡风轻的落下一子,再抬眼,温煦看着她,“她能回来陪你,朕也挺高兴的。”
于初梦琢磨了下棋局,在险要处放置白子。
兵行险招,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过去。
她瞧着玄玮那认真的神态,仔细探究了番,惊道:“你是说真的?!”
玄玮笑而不语。
于初梦又低下头去,不敢置信,“不要耍我玩,没意思。”
玄玮笑道:“朕挺想不明白的,你会跟朕的女人做姐妹。”
其实他更想看见她醋意大发,排挤这个弄死那个,好歹说明她心里是在意的。。
可是他的龙床第一次爬上别人的时候,她就表现得很大度,没有为难那个宫女。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关心这件事。
然后他一发不可收拾,充实内廷,大封六宫,流连于妃嫔的床榻之间,冷落皇后。而她始终端着,那些事似乎影响不到她分毫。
于初梦无语:“我人在后宫,不跟她们玩,还能跟谁玩?当初江妙蓉,我也同她做姐妹的。”
玄玮看了眼残局,对她说:“走吧,朕给你个惊喜。”
-
帝后是在宫门口迎接阮妃的。
再相见,阮薇无视了一边的皇后,忘了分寸,流着泪扑进了玄玮怀里。
“妾身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皇上了……”
玄玮原本对死而复生这件事是有很大忌讳的,甚至有些害怕看见阮薇。
可眼下温热的软香在怀,她是那么娇艳那么活色生香,玄玮突然就没有那些畏惧了。
这不还依然是那个千娇百媚的小女人?
玄玮搂抱着安抚她:“朕也痛心疾首,以为朕就此失去你了。”
于初梦在旁听着,感叹这演技绝了。他的“痛心疾首”,真当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阮薇抱着他不肯撒手,一个劲的他怀里流泪。
哪个男人吃得消这啊,玄玮心里软化成一汪春水,提醒道:“那么多人看着呢,朕回去再陪你,嗯?”
虽说那么多人看着,玄玮其实还挺受用薇薇这个样子的, 初梦长大以后就再没有当众抱过他, 感情最好的时候也没有。可男人都喜欢女人缠着自己, 当众大胆的表达对自己的依恋,这会让他心里很舒服。
阮薇经此提醒,这才大梦初醒般退出他的怀抱, 跪下来向帝后行礼。
她没有多看皇后一眼,于初梦也没有多给她眼色。
“回宫吧。”
玄玮与初梦同上一辇, 玄玮问她:“高兴吗?”
于初梦点点头, “人没死总是好事。”
玄玮瞧着她兴致不高的样子, 笑着说:“薇薇刚大庭广众之下抱了朕,皇后该不会介意了吧?”
于初梦知道, 她这会儿就是该不高兴,这样玄玮才会高兴。
她心情好,就顺着他意冷着脸说:“当众搂搂抱抱, 成何体统。”
玄玮更愉悦了, 拿过她的手握着, “薇薇遭了死劫, 再见朕自然是激动万分的,也是无伤大雅的事, 你别同她计较。”
“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于初梦沉声道,“该不会从始至终都是一场戏吧,你根本就没想烧死她, 你们联合起来吓唬我?”
玄玮笑道:“初初真会想。”
“我亲眼看到她被烧成……”于初梦如何也不敢相信,“人怎么可能真的死而复生。”
“可她就是死而复生了, ”玄玮感慨道,“她死在火里, 又从火复生,那么多人都看到了, 这就是神迹不会有假。初初,她命不该绝。”
于初梦紧皱的眉头却不能舒展。
玄玮无奈:“看到她死昏厥过去的是你,她复活不接受的又是你。”
平稳的轿辇中,于初梦在他目光下默了良久,最后道:“她如今是世人口中的天选神女,世人只知阮妃,而不知皇后了。”
玄玮心想着, 是该给初初点压力了,不然她始终有恃无恐,便会始终给他冷脸看。
他喜欢初初,却是真不喜欢看她那脸色。
“你跟朕感情好一点, 谁还敢轻视你这个皇后,今晚来太极宫陪朕吧。”
玄玮盯着她脸看,几乎屏住呼吸等她回答这话,明明他是用命令的口吻说的,可她很有可能会拒绝。
于初梦想也没想的就说:“累了,不想再赶来赶去。”
“那朕今晚就召阮妃了。”
他故意这么说出来,是还想再给她个机会,只要她出手拦一下,他也可以主动去凤仪宫的。
于初梦淡淡道:“你召谁侍寝,不必通知我。”
玄玮喉间一哽,别过脸去哑口无言了一会儿,又转眸看她,讥诮刻薄的说:“薇薇确实不错,她死了朕还挺舍不得的,毕竟她年纪比你小,身体比你软,容貌也比你美,不像你,你在床上就是块木头,薇薇那些风情万种你永远学不会。”
于初梦本是看着前方路的。
听到这里,她看向玄玮,正对上他那双充满怒火的眼睛,轻嗤道:“你看到夏秋灵之时,也是这么想的吧。”
玄玮愣了一下。
于初梦道:“当时大殿里的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那个十六岁的姑娘,是皇后比不过的年纪,皇后已经二十四岁了。”
玄玮哪里顾及到夏秋灵的出现,是怎样伤初梦的颜面。可对于女人来说,撞衫都不能被容忍,何况撞脸,而且夏秋灵年纪小了这么多。
他一心就想着这个女人真像啊,这个女人应该能替代初梦了,只要能替代,就不必再看初梦那脸色了。
现在才想到那些未免太晚,玄玮抿紧了唇,使劲的给自己想着理由。
“我告诉过你,我会老的,是你非要说会长长久久的爱着我。如今你既然已经心里有数,以后那种话就不要说了。”
说完,于初梦挪开目光,端庄淡然的看着前方,眼里再没有他。
她心里可没有这么淡定,她最不想去跟薇薇比较,可玄玮偏要拿她们两个做这种比较。
玄玮还是直直看着她,落轿之前,他开口说话,声音有些无力:“朕爱不爱你,你心里是清楚的。”
于初梦好像没有听见,下了轿,径直离开。
阮薇的轿辇在后头,她下轿,看了眼初梦的背影,小心翼翼的问玄玮:“皇后娘娘是不是不高兴了?”
“不用管她。”
玄玮想到初梦刚才那个样子就有些烦躁,而眼前这个女人,这双妩媚娇艳的眼睛让他一下子舒坦了许多。
他把阮薇搂着就往寝宫里去:“朕今晚要陪你,皇后就不高兴了。身为皇后这般嫉妒成性,朕不能惯着她。”
阮薇听着想笑。
狗东西就是死要面子。
第九十三章 如愿以偿(二)
方太医来给皇帝请平安脉,玄玮却迟迟没向他伸手。
那凛厉的目光落在方太医的头顶,半晌没有动静。
方太医后退了几步,跪下来恭谨道:“皇上在忙,微臣晚些再过来。”
玄玮低笑了一声,问:“皇后近来身子如何?”
这个问题方太医前些天回答过很多遍,眼下皇帝再问,他也就一丝不苟的再次回答:“在入秋之前,娘娘的身子就恢复得差不多了,眼下受孕应当没有太多阻碍。”
“若无当年的事,太子今年已过了五周岁了。”
方太医颔首道:“子嗣都是缘分,上天注定的,皇上不必为此忧心。”
“那也是你造的孽啊,方太医。。”玄玮不冷不淡的说道。
方太医习惯了,皇上自己办的这事,他办了又痛心,屡屡把罪孽的缘由怪罪到他这位太医头上来。
真是倒了血霉,按皇上的习惯,今日他得领板子,十个打底。
玄玮离座,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方太医低着头,只能看到那玄色金绣龙纹的靴子,在面前停驻。
“皇后美吗?”
皇帝乍然问了这话,方太医身子一僵,口齿不太利索的回道:“娘娘……的容颜,微臣不配目睹。”
玄玮笑了起来,那笑声有些讽刺的意味:“你是不配,看一眼都不配。”
这时候若是让方太医抬起头来,必能看到他惨淡至极的面色。
“走吧,”玄玮却在此时放过他了,“今后皇后那边你不必去了。”
“是。”
方太医起身告退,走出太极宫腿还是发软了。
他匆匆回太医署,宫道上,被一位冒冒失失的宫女撞了一下,那位宫女连忙同他道歉。
“对不起方太医,我没看到你。”
“不碍事。”
方太医感受到手心里多了个纸条,于是握紧了。
那位宫女是皇后身边的小珠,他自然识得。
-
小珠回来凤仪宫,带了张纸条,暗自递给了皇后。
“娘娘,我方才路上撞见方太医,这个是方太医让奴婢给你的。”
于初梦看了眼里头的内容, 皱起月眉:“疯了吗, 方太医约本宫做甚?”
小珠颔首道:“或许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 就来凤仪宫求,或者去求皇上。”
她更不解的是,方太医岂会通过小珠传话, 小珠是她身边伺候的,却并不是她信任的人, 因而无论什么事她都会把那几个不太信任的人支开了去。
方太医难道不知道, 凤仪宫多的是皇帝的耳目?
要传话也该直接给李嬷嬷, 这让小珠传纸条,一不小心就害死她了。
于初梦对小珠摆了摆手:“不必理会。”
她联想到玄玮突然换掉方太医, 这其中必然有什么事的,不可以掉以轻心。
-
夜里,于初梦在床上辗转反侧, 突然想到玄玮那日突如其来的话:是方培良告诉你的。
她瞬时出了一身冷汗, 想了想后, 慌忙起身穿衣。
她打开寝宫的门, 玄玮就立在外头,回头看她:“皇后, 去哪儿?”
于初梦猛地一惊,脑子里一个声音拼命的提醒她,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
这天黑,他未必将自己的慌乱看得真切。
于初梦半真半假的说道:“今日收到一张纸条, 有人约我在重华殿见面,我本是不打算去了, 可突然想着,万一有什么事儿呢, 我还是去看看吧。”
“那必然是有什么事儿的。”玄玮走近她,带着笑说,“朕陪你去。”
他没有问是谁约见,于初梦心里就凉了大半截。
他绝对是知道的。
守在这外头,就是在等她出来。
玄玮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耳边,低醇道:“皇后, 你手心都是汗。”
于初梦不动声色的对他笑笑:“大半夜的出来看到你,可不得吓一跳。”
她想抽回,玄玮却握得更紧。
“皇后啊,”他说, “朕并不希望看到你出来,朕宁可等一夜。”
她并没有再抗拒什么,玄玮却是用蛮力拽着她往外走,也是用蛮力把她扔入轿辇,自己再坐在她身边。
“去重华殿。”他吩咐道。
于初梦摔在辇上,腰背撞得很疼,她笑道:“你又不信我。”
玄玮拽住她手腕,狠狠捏住了,逼视着她。
“朕有多次派人告诉你朕身体不适,然后在你寝宫外等上一夜,从未等到你出来。”
玄玮轻嗤道:“朕知道你和方培良没有奸情,只是你出来的时候,想的是救他,也不怕惹恼朕,是不是?”
于初梦无可辩解,只说:“他不该死。”
玄玮掐住她的下颔,笑着对她道:“朕倒是可以原谅他觊觎你,只是,若不是他,你我根本不会到今日这地步。”
他狠厉的眼色,一点点逼近她的脸。
“朕还能放过他?朕如何放过他?!”
于初梦这才想到,玄玮恨的不是方太医对她的那点心思,而是当年的告密。
她强作镇定,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影响我们什么了。”
“装,继续装,”玄玮更用力的掐着她下巴,森寒道,“你救不了他的,朕要他死在你面前,要你亲眼看着。”
他的手劲很大,像是要掐进她骨血里,于初梦感觉下巴骨头要被他生生掐裂了。
她吃痛的皱起眉头,道:“那我错在哪里,你要这么对我?”
玄玮冷冷的看着她:“你不该管他死活。”
于初梦笑出声,笑得很讽刺。
“我只不过想救人而已。你却忘了,我曾是肯为你去死的。”
玄玮神色一顿,掐着她下巴的手忽而僵硬了。曾经她的感情也纯粹的同飞蛾扑火一样,就向着他,浓烈到他从不会去怀疑她的爱。那是真实的,看得到的,能触及的温暖炙热。
那一段曾经,也足以他一直去留恋去回味。
缓缓后,他更用力的掐住她,咬牙切齿的说:“却只是曾经,若不是方培良……我们何至于此。”
他从未后悔过,却把如今现状,都归结于方培良的出卖。
轿辇落地,玄玮终于松开手,那手到了她腰间,将她亲昵的搂在了身侧。
重华殿外围着一圈侍卫。
玄玮搂着她踏入这间荒废已久的重华殿,殿中,灯火通明。
第九十四章 如愿以偿(三)
方太医衣冠端正的跪在其中。
他的身旁,立着一位女子,这位女子与皇后身段相仿,穿着皇后最喜欢的那件百花曳地裙,梳着皇后常梳的发髻,插着皇后的牡丹金簪。
那女子向帝后行礼,禀道:“奴婢主动抱住了方太医,方太医对奴婢却并无不轨之举。”
这情形,于初梦看懂了。玄玮让这女子黑灯瞎火的冒充自己勾引方太医,就为了看看方太医的反应。
若是他轻车熟路的敢回应这女子的勾引,那么他与自己没准早有不轨。
玄玮搂在初梦腰间的手愉悦的揉捏了一把,眯着眼睛,淡淡问:“方太医,深更半夜来此处做甚。。”
方太医端端正正的跪着,面无慌乱之色,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双手奉上。
“凤仪宫婢女小珠,递给微臣这张字条,微臣想着虽和宫女私下见面不妥,可若是小珠有旁的心思,微臣也该同她说个明白。所以微臣来此处见小珠。”
李公公接过字条奉给皇帝,玄玮并未去接,于初梦伸手接过,展开一阅。
「今晚子时重华殿见」
只是约见,未提及名姓,方太医会认为小珠要见他也正常的很。
方太医顿了顿,继续道:“可微臣来此处,并没有见到小珠,却见到这位姑娘……微臣当是皇后,惶恐万分,直言娘娘不可如此,可这姑娘对微臣上下其手……微臣深知这是死罪,最后跪了下来,才制止这位姑娘的不礼行为。”
玄玮目光看向那位女子,女子点了下头,默认确实如此。
并没有看到料想中的那出好戏,玄玮却也能借题发作, 冷冷道:“纵是如此, 你私会宫女的罪逃脱不掉, 仗责五十,听天由命吧。”
五十板子打下去,重则丧命, 轻则腰断身遂,的确是听天由命了。
方太医没有求饶, 也没有再辩解, 只是道:“谢皇上。”
“等等。”于初梦出声。
玄玮饶有意味的看着她:“皇后有意见?”
“没有意见, 只是小珠递的字条,哪怕她没来, 也总是她先动了私会的念头,”于初梦咬牙道,“我的意思是, 先杀小珠, 再罚方太医。”
她动不了玄玮, 救不得方太医, 那就宰了那个帮着玄玮吃里扒外的小贱人。
没等玄玮回应,于初梦便厉声吩咐道:“去把我宫里小珠押过来, 小珠企图秽乱宫闱,合该乱棍打死。”
玄玮神色一凛,把搂在她腰间的手抽出来, 看着她道:“方太医说是小珠递的字条,便就是她了?”
此言一出, 于初梦便敏锐的察觉到玄玮对小珠的袒护,这种袒护不太寻常, 玄玮一向不珍惜他的狗爪子,折了一个并无所谓。
于初梦指向殿中那个扮作她的女子。
“我没有过问她是什么人, 为何出现在这里,你我都清楚怎么回事,没必要说废话打那些马虎眼儿。你也该懂的,我容不下小珠,她今日非死不可。”
玄玮与她目光对峙了一会儿,继而笑道:“说起来这私会并无什么实证,没抓个正着的事儿都不算什么。咱们不好武断。”
他转而对方太医说道:“回去吧。”
只是要杀个婢女而已, 于初梦没有料到,玄玮会为了这个婢女,向方太医软了一手。
就这么放了人,不仅是方太医诧异的抬起头来, 整个殿中的人不明所以,于初梦也有些云里雾里的。
坐到辇上,玄玮再若无其事的搂住她之时,于初梦问:“小珠这是要封个答应,还是常在?”
宫里的一切都属凤仪宫中为最,包括婢女的姿色。凤仪宫中的宫女姿色都属上乘,于初梦自然而然的就能想到,玄玮一反常态的袒护一个婢女是为何。
玄玮道:“你看着办吧,毕竟是你宫里出来的,还有了身孕,不好太亏待了人家。”
于初梦了然:“那就贵人吧,去方嫔宫里住着。”
真邪了门,宫女要么体质强健一些,好像比较容易怀孕,比如叶贞。
“好。”玄玮觉得她这个安排可以。
于初梦不再说话了,一路都低着头。
玄玮频频转眸看她,终于开口解释道:“是你头一回去普华寺,朕喝多了去凤仪宫,她为朕宽衣……”
于初梦对那个前因后果一点都不感兴趣,她也不信玄玮能一举让人怀孕,方太医说过,玄玮让人怀孕的能力不是没有,却是极低的。
这种事绝对不是一回两回,凤仪宫中的人一定都知道,李嬷嬷却也没有告诉她。
“没在我床上吧?”她只关心这个。
玄玮抿了下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移话题道:“景儿身子不好,小珠生下来的孩子可以给……”
“我不要。”
她很明白,玄玮看重的不是小珠,而是小珠那肚子的罕有的皇嗣。他这就是怕她对皇嗣下手,因而主动提出把那孩子给她养。
而且为此,玄玮很有可能在皇子出生之前,不对方太医动手。
但这实在是早晚的事,皇子一落地,方太医几乎不可能逃出生天。
玄玮搂紧了她一点:“还跟朕闹呢,嗯?”
闹鬼啊,分明是他在整事儿,于初梦实在没有跟他说话的兴致,就干脆不说话了。
轿辇停在凤仪宫,于初梦进了寝殿,当着玄玮的面吩咐宫人:“把这床拆了,换一张。”
她其实不是洁癖太严重,毕竟方太医也躺过这张床,她当时都没觉得反感。可一个婢女这样踩到她头上来,又听从玄玮的指示传纸条试探暗害她,她就恶心的不行。
眼下动不了小珠,只能拆张床泄愤。
宫人连夜在那忙碌,把这张床拆解后搬出去,再抬了张床来,只是这张床过于简单,不符合凤仪宫的奢华,也不符合皇后的身份,不过床确实是新的,还有木头香气。
“娘娘,委屈您先用这张床应付着,内务府会尽快备好您的新床的。”
“嗯。”
于初梦也不是多挑剔的人,这样就好,看着宫人扑好了被单被褥,她就爬上去睡了。
玄玮一直在旁看着,她去睡了之后,在她床边坐了会儿,想伸手去拨开他遮住半张脸的头发,手终究还是停在那里,收了回去。
他走后一会儿,宫人进来禀报:“娘娘,皇上带走了小珠。”
于初梦嗯了声,闭上眼睛。
第九十五章 如愿以偿(四)
次日一大早,新晋珠贵人跟着方嫔来凤仪宫请安。
难得有人怀孕,凤仪宫中便热闹得很,都围着珠贵人问东问西的。
阮薇过来时,众人在殿中一边谈笑风生,一边等皇后,阮薇一见光彩照人的珠贵人,就笑着问:“这是哪位新贵,瞧着挺眼熟啊。”
珠贵人还没来得及答话,余贵人便抢着说:“这是凤仪宫的宫女,阮妃娘娘自然是会觉得眼熟的。”
同是贵人,余贵人却瞧不上珠贵人,余贵人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珠贵人却是宫女。
宫女出身的妃嫔,旁人总记得她曾经是奴,爬再高总会被另眼相看的。
珠贵人没理会余贵人那话,笑着说:“阮妃娘娘是去凤仪宫最勤的,凤仪宫的一草一木都认得阮妃娘娘,娘娘自然会看妾身眼熟了。。”
这话明里暗里,在说阮妃拍皇后马屁拍得勤。
众人难免觉得珠贵人是个有胆量的,直接跳过余贵人,嘲讽起阮妃来了。
阮薇的目光从上到下看了她一遍,惊奇道:“本宫来凤仪宫那么勤,都没怎么注意到你。皇上来凤仪宫不比本宫多吧,你跟本宫说说,是怎么有机可乘的?”
珠贵人面不改色道:“各花入各眼,实在再正常不过。阮妃娘娘也是个好福气的,都能死而复生,妾身这点儿事又算得了什么稀奇呢?”
又是话里有话,暗讽阮薇假死。
阮薇莞尔一笑:“我那都靠老天垂怜,珠贵人是真本事,如何比得了。”
珠贵人手捂上小腹。
“娘娘说的是,无论受宠还是受孕,都是真本事。怎么得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子在谁的肚子里。”
四周本注意力不在这边的嫔妃都安静下来,齐齐的看向这位珠贵人。
上一个跟阮妃公然不对付的,便是明妃, 如今明妃在阮妃回宫之前无端被禁足, 宫里早就众说纷纭了, 都猜测跟阮妃有点关系。
从颖贵妃到明妃的下场,都是明晃晃的例子在那,谁还敢同阮妃过不去?
这珠贵人, 真是个胆比天大的。
一片寂静之中,阮薇莞尔道:“这么大喜事, 本宫也是为妹妹高兴的, 只盼妹妹平安生下皇子。”
她又压低了声音, 道:“可千万不要像那叶贞,卑贱之躯承受不住皇子的尊贵, 折在了分娩之中。”
阮薇是笑着说的,却掷地有声,这其中的威胁之意, 珠贵人自然听得明白。
珠贵人倒也不虚, 她走近一步, 靠近阮薇, 用只阮薇听得清楚的声音说:“你敢对我下手,皇上第一个怀疑你。”
阮薇这才正视眼前这个女人。
珠贵人到底是个凭真本事爬上龙床的, 和叶贞完全不同,这个女人胆子要大很多,没那么容易被唬住。
珠贵人当众这般挑衅自己, 便是刻意的让众人看到她们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叶贞的事,已让皇上怀疑过阮妃, 若是珠贵人再有个好歹,阮妃没那么容易收场。
“怀疑又能如何, ”阮薇自是不会对这个小贱人认怂的,她在珠贵人耳边, 低语道,“你有几条命啊,跟本宫一个可以死而复生的人玩这种赌局?”
珠贵人嘴角微蹙,神色中出现一丝几不可见的裂痕。
阮薇捞起她握成拳的右手,安抚拍了拍她的手背,对她笑道:“别紧张,对孩子不好。”
珠贵人退到一边, 不再声响,那脸色再没好看起来。
阮薇走到殿前入座。
过了没一会儿,皇后就到了。
于初梦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珠贵人身上停顿须臾, 那眸色兀然一沉,丝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厌恶。
原本许多人不明所以,毕竟珠贵人是从凤仪宫出来的,主子把身边心腹送上龙榻也不是稀罕事儿。
哪怕阮妃同珠贵人针锋相对了,众人仍然并不清楚,皇后对珠贵人的态度。
而于初梦此刻这眼神,便是叫众人看清楚了她的态度。
珠贵人微微颔首,她虽然低着头,却也感受到了那一道凛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犹如凌迟当众剐着她的尊严。
整座大殿里的气温都凉了下来。
于初梦笑了一声:“珠贵人怀上皇嗣,于社稷有功。过来,本宫要赏你。”
珠贵人只能应声上前,俯首跪在皇后脚边。
李嬷嬷呈上银纹手镯,于初梦拿过手镯,对珠贵人道:“本宫给你戴上。”
“是。”
珠贵人是跪着的,她颔首伸高手臂,把葱白柔荑送到了皇后面前。
看着这只柔嫩如千金小姐的手,于初梦忽而觉得她对婢女太善待了,冬日里都怜惜她们不让她们碰凉水,把婢女们个个养得身娇体贵的,也养出了滔天胃口。
镯子偏小,于初梦用了点力,才给她戴上去。
珠贵人手抚着镯子再次叩首谢恩之后,退回到座上。
阮薇看着那镯子有点想笑。
质地偏薄,黯淡无色,上头的纹路也很粗糙算不上雅致。凤仪宫是什么地方,哪怕是那凤祥灯的挑灯杆儿,都比这镯子精致。
嫔妃们赏婢女常常就拿这种再普通不过的银镯子打发的。初梦赏这东西给珠贵人,俨然是还把她当下人呢。
这样的赏赐,初梦却亲自给珠贵人戴上去。
皇后亲戴的镯子,珠贵人必得天天戴着,戴上一年半载,才算对皇后的尊重。可哪个正经主子,整日戴着这种寒酸的首饰?
于初梦看着珠贵人脸色极难看的退回座上,心里一下子痛快愉悦了不少。
她第二次伸手揉太阳穴的时候,阮薇道:“听闻娘娘昨夜操劳,咱们还是早些散了,让娘娘歇些会儿吧?”
嫔妃们都赶紧很识趣的应声附和。
于初梦点了下头,又郑重其事的说:“本宫近来身子不适,后宫之事无暇顾及,你们各自安生。若有不合宫规之事,尽管来告知本宫,本宫会赏罚分明的。”
众人不约而同的往珠贵人那儿看了一眼。
皇后难得讲这种废话,当然是有言外之意的。
这显然是在昭告众人:你们揪到了珠贵人的小辫子,来告状,本宫重重有赏。
再说得浅白些便是:谁弄死了珠贵人,就是本宫的功臣。
第九十六章 如愿以偿(五)
相比于来时的众星捧月,离开凤仪宫时,人人都对珠贵人置之不理。
珠贵人该跟着方嫔回去霁月宫的,可她没能跟上便落了单,路上兜兜转转的,碰见了齐玥。
齐玥为了遮掩面上痕迹,胭脂水粉抹得很重,乍眼一看很夸张不协调,还不如什么都没涂抹。
此刻齐玥就站在那花丛旁,团扇遮了半边容颜,瞧见珠贵人,齐玥那眉眼间忽而有了笑意。
昔日珠贵人是凤仪宫的婢女,跟着皇后没少给齐玥脸色看。如今落到跟齐玥相同的境地,珠贵人心里感慨,却也不想同齐玥为伍。
珠贵人对她视若无睹,欲绕过她去。。
齐玥却以身拦住珠贵人的去路,看着她腕上镯子,调侃的口吻道:“皇后亲自给你戴上的镯子,你摘不下来了。这就像你曾经奴才的身份,要跟你一世的。”
只是昔日狗仗人势的人,如今陷入这番局面,齐玥自然喜闻乐见。
珠贵人拂下宽袖遮住镯子,也没给她好脸色看。
“齐贵人不必操心,皇后在大庭广众之下,能送我什么伤胎的玩意儿不成?戴就戴了,又能如何。”
齐玥笑道:“知道为什么你怀着龙种,皇后还敢这么羞辱你么?”
珠贵人反问:“我不过是个贵人,皇后有什么不敢?”
齐玥姿态傲然道:“贵人怎么了,你我同在贵人,也是天差地别的。皇后阮妃视我为眼中钉,我不依然活得好好的。”
珠贵人瞧着她那有几分得意的模样,被她逗笑了:“降位分,脸被毁,你还觉得自己没被整死就挺不错了是吧?你已经废了,皇后视你为眼中钉做甚?当皇后忌惮你身后的齐家?齐家多的是闺女,听说你有个十五岁的嫡妹要进宫了,那才是齐家的心肝,皇后把她当眼中钉还差不多,你已经被齐家放弃了。”
字字捅进齐玥的心肺,齐玥恼羞成怒,正想着怎么回怼。
珠贵人收起了笑容,低声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都畏惧我将要面对的处境,可我没有办法,没有回头路可以走,我只能往前。”
以卵击石向来没有好结果, 她已经被困死在其中, 要么撞死在这墙上, 要么用头把面前这堵墙磕破。
齐玥嘲讽道:“这话说得跟你被逼到这一步似的,处境都是你自己选的,爬龙床的时候腿脚麻利得很吧, 有什么下场都是活该。”
“爬龙床算什么,我在皇后凤床上怀的龙种, 我什么都敢做, ”珠贵人怼道, “齐贵人若想在我这里找优越感就罢了,我们不是一类人。”
说完, 珠贵人绕过她大步离去。
齐玥被她气得不行,可又不好再追上去吵,只能同身后婢女气急败坏的埋汰道:“这贱人真能吹, 皇后的床她能上?皇上再怎么也不能在凤床上宠幸别人的。”
一道花丛之隔, 阮薇在那里听了个全须全尾。
小桃在她身边听得也生气, 小声嘟囔:“怪不得皇后连夜拆了床, 凤仪宫那么多偏殿,皇上宠幸个宫女为何要在皇后的床上……这不踩皇后的脸吗?”
阮薇冷笑:“齐玥都懂的道理, 狗却不懂。”
小桃震惊于刚听到的话,这又被自家主子吓了一跳。
“娘娘,这……慎言啊。”
阮薇沉下的眼眸里冰冻三尺阴郁一片, 她不再说话,脚步很沉的走在回宫的路上。
小桃紧步跟在其后, 劝道:“娘娘,您也不必太气, 皇后娘娘是豁达的,只要她不在意就也没什么。今日皇后娘娘也当众羞辱她了, 后宫之中谁也不敢同珠贵人交好的。”
阮薇一路就没开口。
回到昭纯宫中,喝了两口凉茶,她那口气压下去了点儿,才说道:“这小珠会上皇后的床,就是奔着皇上的喜好去的,皇上如今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唯独刺激难以追求。”
小桃听得目瞪口呆:“刺激?”
阮薇点点头, 冷嘲道:“但凡他对皇后有半点真心,都不该在皇后的床榻上找刺激。你知道吗小桃,有一回他当着皇后的面解我衣服,他想让皇后看着我和他……”
她说不下去了, 往事历历在目,锥心刺骨的恶心。
小桃想了想,道:“我觉得,那或许不是找刺激,是报复皇后对他的冷漠吧。皇上他好像有点恨皇后的……”
“恨?”
“就是那种,爱而不得,因爱生恨的那种恨,”小桃说,“皇上很可能是抱着对皇后的恨,才做出这种踩踏皇后颜面的事来,他确实很,很……”
小桃如鲠在喉,那位毕竟是皇帝,有些话她不敢说。
阮薇笑着补充:“狭隘,自私,无耻。”
她看向窗外那株其叶蓁蓁的君焦,突发奇想道:“他应该断子绝孙的。”
-
自从被皇帝“烧死”了一回,阮薇除了每日的请安,不敢再往凤仪宫里去,于初梦也不敢像从前一样让其他人先走叫薇薇留下。
彼此避嫌避得有些过分了。
但是这一日,于初梦还是开了口:“阮妃,本宫头疼,你按得好,来给本宫按按。”
就这样,阮薇留了下来,这是她复活回宫以来,头一回与皇后单独相处。
于初梦躺去美人榻上,阮薇走到榻后,宫女给搬了个红漆檀木椅来,于初梦又指使这宫女去换些茶点来。
阮薇坐下,指腹覆在她太阳穴上,一圈圈的揉,低声问:“方太医是不是出事了?”
近来都不是方太医来给皇后请脉了,阮薇自然能察觉不对劲。
于初梦道,“我就是要同你说这事。玄玮要杀他,我想救他。”
“你有想法了?”
“玄玮让方太医每日都去太极宫遭趟罪,每日都折磨他一番,”于初梦想到这事,心里不太舒服,皱起了眉头,“我实在忍不下去了。禁军统领是齐亦呈,瑾王开了口,当能安排他做了这事。”
阮薇手停顿片刻,劝道:“这万一有个差池,就暴露了齐家的立场,你最好不要动用齐亦呈去救方太医,会因小失大的。”
如今狗皇帝对齐家的提拔可谓生猛,若在这时横生事端,引起了狗皇帝的警惕,太不值当。
于初梦睁开疲倦的双眼,哑声问:“薇薇,你说什么是小,什么是大?”
第九十七章 如愿以偿(五)
阮薇迟迟回答不上来。
她苦思冥想了许久,道:“瑾王估计不会答应的,他帮忙办事,也会衡量其中风险与得失。”
于初梦点了点头。
阮薇心中叹息着别无他法,可按在她太阳穴上的手指,却忽然沾染了温热的湿润。
得失固然重要,可人非铁石,一个守了自己多年的人正在受罪遭难,让初梦眼睁睁的看着,做到无动于衷,这其中艰难无亚于炼狱里走一遭。
阮薇想到此处,绕到她身前来,蹲在她面前,拿出了一片小小的锯齿银叶。
“瑾王给了我一个信物,让我转交给你,凭它,能让齐亦呈和齐远征听命于你。。你若想好了,我就去联络救人。”
什么是小,什么是大,重要的是不留遗憾。
于初梦看着眼前这片小银叶,莫名的眼熟,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她困惑:“瑾王给我这样的东西?”
这不应该,也对她太过信任了些。
阮薇眼神闪烁了下,道:“他也是为了更好的合作。”
于初梦也就没有多想。
她闭了下眼睛,密长的眼睫都浸在湿润里。
“我这些天反反复复的想,如果过去我肯低头,肯去迎合玄玮,他是不是就不至于要杀方太医……是不是我的倔强害了人?”
玄玮把在她这里受的冷淡和怨气,都怪罪于方太医。若是她从未那么对玄玮,他是不是就不会对方太医起杀心了呢?于初梦反反复复的去想这些事,以至于头痛,以至于后悔。
“没有,”阮薇很肯定的跟她说,“你没有害任何人,你和方太医一样,都是被皇上伤害的人。”
于初梦觉得自己说多了,那些于事无补的话说给薇薇听,除了多个人陪她难受没有任何好处。
她让阮薇把银叶收起来。救或不救,怎么个救法,都要好好斟酌,不能急在一时。
阮薇瞧着她倦惫的面容,问:“孟太医怎么说?你的身子。”
于初梦道:“没让他把过脉,每日他过来,我都借口说在休息,不见, 玄玮也没再逼我。”
阮薇就拿过她的手, 给她把了个脉。
听着脉相, 阮薇那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甚至有了泪花,继而激动的握住初梦的手。
阮薇压抑着声音说:“你如愿以偿了。”
闻言, 于初梦愣了一下,良久后, 勾起了唇角, 眉眼里都是甜甜的笑意, 道:“这一定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阮薇看到她打心眼里高兴起来,也跟着高兴, 用很轻的声音说:“其实当年皇位就该是瑾王的。”
于初梦反握住阮薇的手,眨了下眼睛:“我突然觉得,小珠那孩子来得很是时候。”
-
玄玮听说皇后怀孕的消息, 整个人一把呆住了。
李公公笑开了嘴:“皇上, 这双喜临门呐, 一下子要多两位皇子。”
玄玮缓过神来, 从李公公那欢喜的面容上确定没有听茬,迈开腿就要去凤仪宫, 李公公笑着提醒道:“皇上,您笔还没放下。”
玄玮这才想起来手里捏着笔呢,赶紧去放了。
他跑进凤仪宫的。
于初梦正坐在圈椅上, 李嬷嬷和宫女把她围了起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都是有关于怎么养胎的。
皇上一来,她们都笑着退了下去, 个个乐开了花。
玄玮跑到初梦面前,激动的握住她肩膀, 目光灼灼的看向她不堪一握的盈腰,就这么盯着看。
直到于初梦伸手捂住了小腹。
这才一个月,能看出什么呢,什么也看不出来的。
玄玮坐在她身旁的位置,揉搓着双手,傻笑着道:“普华寺的佛还挺灵验的,我们的孩子回来了。”
于初梦想说这不是你的儿子, 是你大侄子。那个孩子是不可能回来了,他应该同娘一样恨透了爹,所以这么多年都没回来。
但她毕竟还没活够,就没有说出口。
玄玮自顾自的说:“你看看有没有必要带的, 给带上,跟朕去太极宫。”
前三个月胎像不稳容易出事,后宫又是个特别复杂的地方,架不住有些胆大包天的连嫡皇子都敢害,还是呆在眼皮子底下比较稳妥。
于初梦可不想去:“天天看你怎么虐打方太医?我还能好好养胎?”
玄玮默了会儿,云淡风轻的说:“你见不得这些,朕不会让你瞧见的。”
看来无论多大的喜事,都不能让他放弃每日虐待方太医这件事。
于初梦提醒他道:“有身孕情绪不宜波动。”
玄玮气急反笑:“朕就这么影响你情绪?”
于初梦觉得他在装傻,明摆着她仗着自己怀孕在谈条件呢。相比动用禁军付出的风险,这个孩子是让他放过方太医最好的机会了。
玄玮见她神色冷冷淡淡的,就这么等着他妥协,他也笑不出来了,整个人也跟着冷了下来。
“继续闹,朕不是只有你肚子里一个孩子。”
他说完,站起身大步离开。
玄玮心想着她也不敢怎么样,正如他所说,他有景儿,有珠贵人肚子里的孩子,皇后腹中并不是唯一。而对于初梦而言,那是她唯一的亲生孩子,无论如何她也该更珍重。
在他转身而走的刹那,于初梦抓紧了扶手,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指头发麻,口舌发干。
她也怕,怕终究这个孩子在他看来也是可有可无的,那不仅救不了方太医,她自己也很有可能面临不太好的处境。
-
“皇上,娘娘不肯喝安胎药。”
珠贵人不配被称之为娘娘,那这位不肯喝的必然是皇后。
玄玮捏着奏折的手一紧,冷淡无所谓道:“随她。”
李公公又禀道:“方太医到了。”
为了折磨方太医泄愤,玄玮依然让他每日来请脉,只是过来以后,等待他的是各种各样的体罚,跪钉板,举烫烫的茶,日复一日。
李公公见皇上神色顿住,再次问:“皇上,宣他进来吗?”
“不必了,”玄玮吩咐道:“给皇后通个气儿,就说朕今日没召方太医。”
“是。”
李公公应声而退。
玄玮往后一靠,挨着宽大椅背,烦躁无比的捏了捏眉心。
第九十八章 如愿以偿(六)
玄玮靠在椅上,脑子里都是空的,直到李公公回来才回神。
“皇上,娘娘还是不肯喝安胎药。”
玄玮仍然闭着眼睛,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李公公道:“孟太医说,娘娘本就受孕不易,是一定要好好喝安胎药的,若是这胎有个闪失,今后……”
“嗯。”
玄玮摆手示意他退下。
李公公退到殿门口,便听到后头砸东西的声音,他回头,看到皇帝把奏折拂了一地,砚台都摔在了地上。
皇帝脚一踹,那沉香案牍就这么被踹翻了。。
“皇上……”
“滚。”
李公公麻溜的滚了出去。
玄玮发了一通脾气,如何也不痛快,最后把李公公叫了进来,吩咐道:“传朕旨意,珠贵人赐居流云殿,一应用度照妃位供给。”
-
“皇上这是格外看重珠贵人,当初叶贞哪有这待遇?”
“赐了殿宇,封嫔指日可待了。”
“这皇后娘娘有了身孕,也没见皇上给个赏赐啊?”
阮薇听着嫔妃们热火朝天议论这事,一个头两个大了。
狗皇帝在故意向皇后施压,给她危机感,不要妄图拿腹中孩子威胁到他,要她主动去努力留下腹中孩子。
而初梦那边,依然硬气得很,不喝安胎药,甚至拒见孟太医。
“都别说了,皇后来了。”
有人说了这么一声,殿中顿时鸭雀无声。
于初梦走到凤椅上坐下来,珠贵人才姗姗来迟。
珠贵人一身华锦,发顶琳琅满目的珠翠都是皇上新赏的,她光彩逼人,唯独腕上的镯子不相宜。
“娘娘见谅,皇上今日休沐, 在流光殿呆到了方才, 妾身抽不出身, 这才来晚了。”
于初梦淡淡说:“有孕就别戴这么多珠翠,压身,去坐吧。”
自从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就不打算再为难珠贵人了。相反的,她还要把珠贵人供起来, 确保那孩子顺利出生。
这坐了没一会儿, 于初梦手捂上小腹, 吃痛得皱起眉头。
李嬷嬷和另一位宫女赶紧来扶她下去休息。
她今日穿着浅色的衣裙,鲜红在她身后晕开, 众人亲眼瞧见了,顿时一片哗然。
“娘娘见红了!”
-
妃嫔们都在皇后寝宫外候着,孟太医被拒之门外, 在外头急得团团转。
皇帝匆匆而来, 没理会她们的行礼, 焦急得冲进了寝宫。
玄玮进去, 看到初梦躺在床上,阮薇正苦口婆心的劝她:“娘娘, 您喝安胎药吧,再这样下去这皇嗣就保不住了呀。”
也就是说,暂时无恙, 孩子还在。
玄玮松了口气,放缓了步子走到皇后面前。
阮薇向他跪下来, 哽咽道:“皇上,妾身无能, 劝不动娘娘。”
玄玮不至于不分清红皂白的迁怒到阮薇,有几分无力的对她说:“去把药端来。”
他则坐到床边, 伸手掀开了她的薄被,看向她那尚无起伏扁平的腹部。
他手掌覆上那里,轻轻的摸了摸,眼里满是怜爱,再抬眸,看向这张无血色亦无温度的脸,压抑着怒气道:“为了一个方培良, 你拿孩子来逼朕?你当真认为朕拿你没办法了?”
于初梦淡淡道:“子嗣都是缘分所致,留不住的都是缘分不够,皇上急什么,反正还有珠贵人给你生。”
玄玮死死看着她, 目光似要在她脸上灼出洞来。
她从前是很爱孩子的,刚怀上第一个的时候,她每日都在准备孩子的东西,无比憧憬的等着孩子降临。还会不厌其烦的看他的脸,想象他们的孩子会长成什么模样,是调皮的,还是安静的。
她那么爱,如今却把孩子的命视作可有可无,拿来这样要挟他。
玄玮莫名的笑了起来,覆在她腹上的手也颤抖。
男人都妻妾成群,而心爱女子所生的孩子,往往也是男人的偏爱。
女人呢,是不是厌弃男人的时候,也会厌弃流着男人血脉的孩子,哪怕在她肚子里。
“朕回去就下旨送方太医出城,让你父亲派人在城外接应。你可以放心,他的命被你保住了。”
玄玮看着她,道:“皇后,你赢了。”
听到皇后见红的消息,他整个人空了一下,继而悲戚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裂开来。
方培良和孩子,他当然要孩子,那是他跟初初的孩子,孩子没了,他还有什么呢。
阮薇把药端来。
玄玮接过,拿起勺子吹了吹,喂到初梦嘴边。
于初梦有点怀疑的看着他,没能张嘴。
玄玮讥讽道:“你当朕骗你一时?孩子到底在你肚子里,朕还敢跟你玩套路?皇后,你如愿以偿了。”
于初梦没让他喂,双手接过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就剩点药渣子。
药太苦,她开口问:“糖呢?”
玄玮没好气的说:“你就活该吃点苦,拿孩子折腾,你也配做母亲。”
忽然的,他又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难堪。
“好好养着,再有什么差池,朕会跟你重算这笔账。”
他把空药碗给了阮薇,目光在初梦的小腹上停顿了会儿,转身离开了寝殿。
人走了,阮薇赶紧掏出一颗糖剥开塞到初梦的嘴里,捧着药碗,嫌弃道:“他有脸说你,他配做父亲?忘了自己造过什么孽了。”
于初梦含着糖,嘴里舒服了许多。
她倒是没把玄玮那话放心上,目的达成,眼下她舒坦极了,嘴上却诉苦道:“两个时辰里喝了两回安胎药,苦死我了,早知道今早就不喝了。”
她怎么会真不要这个孩子,每日都有在偷偷喝药,至于今日的腹痛见红,也不过是众目睽睽下演个戏。
阮薇再剥了个柑橘,一瓣一瓣的喂她。
两人对视,不知怎的,双双笑了起来。
于初梦笑着摇摇头,自嘲道:“从玄玮手底下抢方太医的命,是我干过最蠢的事了。”
这事势必如同一根刺扎进玄玮的眼里。
他会不会怒而干脆连她一起杀了,这些都难以预料,毕竟人性是最不容试探的。
“可你如果不救,这个事会变成阴霾压在你心头,永远困扰着你。这么做了,无论有什么后果,你反而不会后悔。”
阮薇的眼里亮堂堂的,照得她心里也暖暖的。
于初梦嘴里从苦到甜,点了下头,道:“不会后悔。”
虽然对方太医的情意她是拒绝的,可方太医为她做了那么多,她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想,这条命值得她不计后果的豁出去救。
人生在世,总得无愧于心。
第九十九章 春风化雨(一)
“对了,”于初梦想到个事,提醒阮薇道,“珠贵人肚子那孩子不能动,有大用处。”
“嗯?”
于初梦意味深长道:“想不想养个孩子?”
阮薇一下子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珠贵人那孩子归我养?”
按位份,珠贵人是不配抚养皇嗣的,而明妃在禁足,珠贵人生下的孩子,应当理所应当的被指给阮妃抚养。
这么一想,阮薇突然就来了兴趣,看珠贵人也没有那么碍眼了。
她当然也想要个孩子,身为后妃,膝下有孩子和没孩子,那差别大得很。
只是好像也没那么顺利,阮薇道:“可皇帝大有封嫔的架势,封了嫔,那贱人就有资格抚养孩子了。”
于初梦抓起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眼帘微动。
“错了,这个孩子才是你的。。”
阮薇愣住。
这简直天方夜谭,哪怕皇后生个公主,也是嫡出的公主,她怎么配抚养?岂非越俎代庖?
于初梦歪了下脑袋,神秘道:“薇薇,你就等着接纳孩子,其他什么我会办好。”
阮薇看着她澄明如碧潭的眼睛,缓了缓后,才想明白。
“你要偷天换日?”
于初梦点头,“小珠那肚子至关重要,我宝贝着呢,就盼她平安养着,别出个好歹。”
玄玮是个疑心深重的人,极容易受人挑拨,将来若被人三言两语的,挑唆得怀疑起嫡皇子的血脉来,那也是要命的事儿。
所以偷天换日, 是为了保住孩子, 也是为了保住她自己。
而到时候小珠一死, 孩子归了阮薇,一举三得,再好不过。
-
一如所料, 接下来玄玮对初梦颇为冷淡,几乎就不再踏进凤仪宫。
与之相反的, 是他对珠贵人夸张的宠爱, 什么好东西都往珠贵人那里送, 哪怕珠贵人有身孕不便,玄玮依然三天两头就在流光殿留宿。
可每个月都有初一十五, 到了初一这日,玄玮不得不去凤仪宫。
他去的时候天都黑了,寝宫里只留寥寥无几的几盏灯, 内务府早已备好新的凤床换上, 而初梦在那宽大的凤床上, 只占了一小块地儿。
她缩成一团, 整张脸都掩在了被子里,只露个额头和头顶在外, 黑软的头发丝丝缕缕的漫开,活像用秀发勾勒出的水墨画。
玄玮伸手掀开一条缝,露出躲藏在被子下面那张有些红彤彤的, 睡熟了的小脸。
他满心的烦躁就这么被安抚了。
静静的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他才脱靴脱衣,从另一边上了床, 钻进她的被子里,从后面抱住了她, 胸膛贴着她的背,手轻轻捂在她小腹上。
他想了很多很多的,想自己怎么能这样同她怄气,她有身孕啊。她这么善良,哪里能看着方培良去死。这有什么呢,还能逼她做个绝情的人吗?
就这样算了吧,真的不想再计较下去了。
这个孩子出生, 她就会放下上一个,放下那些事了,他们可以像从前一样,好好的过, 谁也不要再气谁了。
他维持着从后面抱她的姿势迟迟没有动静。
于初梦就当他睡着了,小心的掰开他抱着自己的手臂,人还往边上缩了缩,不挨着他。
这个动作,让玄玮在黑暗里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后,粗暴的扳过她肩膀,下一秒,他的手就落在她衣襟处。
撕拉一声,那衣带就这么绷开了。
凉意窜入胸前,于初梦身子一颤,虽看不清他的脸色,可也被他的怒火吓了一跳。
“你发疯吗?”
她下意识的抱住自己的身体,这动作却惹恼了玄玮,玄玮一把扣住她的双手按在头顶,对着她的唇咬了下去。
他把怒火都发泄在了她的唇上,于初梦尝到了她自己的血腥味,刚开始她还挣扎,后来就放弃了,她干脆闭上眼睛,任由他泄愤似的咬着她。
没伤到孩子就好。
他慢慢平静下来,等他找回理智,才发现她就像死了那样,在他身下一动不动的。
“初初?”
玄玮慌乱的去擦她唇周的血,屏着呼吸声音颤抖:“你说话,你说句话。”
他去点了几盏灯,才看清了她的唇上被咬出多深的伤口,而她没有什么表情,面无血色,就那么双目失神的看着床顶。
玄玮把她的手捞了起来搁在脸上。
“你打我吧,朕给你打。”
“朕真的不是有意的,朕控制不了……”
“太医……太医!”
从这天起,纵使初一十五,他来了凤仪宫也不上她的床了,哪怕上了床,也就规规矩矩的躺在另一边,不烦她,不碰她。
-
安槐国大皇子远道而来,携礼拜访。
不比垌楼小势威,安槐国赫立在启元以东,国不大兵却壮,虽不足以与启元抗衡,依然不容小觑。
启元自然对这位安槐国大皇子礼遇有加,玄玮特地在宫外御用猎场设宴招待。四品以上官员皆出席此宴,而后宫到场的,只皇后,阮妃和珠贵人而已。
宴席开始之前,阮薇陪同皇后在宴殿外四处走走。
阮薇瞧见那不远处,珠贵人挺着微隆的小腹伴在皇上身侧,俨然一对夫妻的模样,埋汰道:“皇上简直胡闹,珠贵人哪来出席这种场合的资格?”
皇后名正言顺就不说了,阮薇的位分在那里,又名声响亮外邦皆知,她是神明眷顾的人,同皇上来见外臣也在情理之中。
珠贵人是什么身份,皇上把她这样带在身边,岂非昭告臣民外邦,这位宫女出身的低阶嫔妃,就是皇上的“偏爱”?
阮薇听见有些臣子已经唤珠贵人为“娘娘”,而皇上也不纠正,珠贵人就一脸羞涩的应下来。
“看来是要封嫔。”阮薇啧啧。
于初梦轻嗤道:“你管她要封什么,有福没命享。”
玄玮那边的目光也投了过来,不仅看了过来,玄玮还带着珠贵人往她们这走了过来。
阮薇和于初梦只能满面春风的迎了上去。
行过礼后,珠贵人意味深长道:“皇后娘娘同阮妃娘娘感情真好,妾身羡慕得紧。”
阮薇笑着说道:“这什么话,皇后娘娘对你难道不好?瞧你这身娇体贵的,可不都娘娘养出来的?”
第一百章 春风化雨(二)
珠贵人顿时噎住了声。
玄玮没理会这两个女人话里话外的暗讽之意,目光在于初梦那堪堪看得出一点儿起伏的小腹上停顿,愉悦的勾起唇角,叮嘱道:
“皇后有身子,腰别束那么紧。”
于初梦心想,劳你挂念大侄子了多谢,嘴上道:“珠贵人也是,那腰绑的,别勒着皇子。”
珠贵人的怀孕月份跟皇后差了半月都不到,可她一下子咸鱼翻身,嘴上没个节制,什么珍馐都往肚子里塞,全身肉就疯长,包括肚子上的。
前两天于初梦瞧见她那仿佛五个月的肚子吓了一跳,还以为这珠贵人也绿了皇帝,虚报月份呢。
直到阮薇强行给珠贵人把了脉,确定只有四个月,于初梦才安心下来。
而现在,珠贵人那肚子又变小了,这可不就是为了出来见人,强行给勒小了?
玄玮这才去注意珠贵人的肚子,皱了下眉头,倒也没多说什么。。
这时,宫人来禀报:“皇上,安槐大皇子已经到了。”
珠贵人掩嘴一笑:“听闻安槐人都长得魁梧,膀大腰粗的。”
玄玮非旦没有责怪她不敬重邻国,反而握起珠贵人的手,目光宠溺,温声道:“走,朕带你去看安槐人长什么模样。”
就这么,玄玮持着珠贵人的手踏入宴殿。
众臣其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玄玮展臂示意平身。
阮薇又被他这个迷惑操作气到了。皇后分明还在殿外,臣子们唤的娘娘是珠贵人。
也正是如此,本该“皇后娘娘千岁”,他们只道“娘娘千岁”。
珠贵人也配?!
皇后在这儿呢,皇帝理性持着皇后的手入殿落座,他这么做,是刻意的在打皇后的颜面。
而珠贵人顺其自然的跟着皇帝走上台阶,坐在了他身侧。
那是属于皇后的位置。
无论什么宴席, 无论什么场合, 但凡皇后在, 就没有任何人配坐那个位置。
可玄玮对此二话不说,他默许了珠贵人的行为,也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于初梦瞧见了阮薇那冒火的眸色, 微微侧身,轻声道:“忍着, 我不要紧。”
阮薇点了点头。
于初梦踏入宴殿, 殿中的气氛便微妙起来, 她依然尊贵端庄,这气场是那倚靠着皇帝的小女人远不可比的。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无论如何她才是皇后, 众臣该给她的行礼,也不会落下。
跪着的臣子之中,于继昌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
于初梦一步步走到台阶之上, 对珠贵人道:“也怪本宫从未带你见过世面, 以至于你不知, 这是本宫的位置。”
珠贵人立刻看向皇帝,求助的意味很浓。
只是玄玮没看她, 玄玮刻意的没去管身边发生何事,转眸交代身后婢女:“去问下安槐皇子是什么口味,膳房可为他准备。”
于初梦就在珠贵人面前站着, 笑着问:“你坐这儿,那本宫坐哪里?不如珠贵人给本宫指个座?”
珠贵人会坐这位置, 完完全全是会错了皇帝的意。她以为皇帝就是要给皇后难堪,才配合着这么做的。
毕竟这几个月来, 皇后有身孕还遭冷待的消息六宫皆知,而玄玮今天特地带她来, 又持着她的手不放,她便理所当然的认为,就是让她坐在身边了。
可现在,满殿臣子和宫人看着,异国皇子也看着,皇后笑着叫她让位,皇帝却一言不发。
珠贵人只能站起来, 退到一旁,颔首道:“妾身不懂规矩,冒犯了娘娘,娘娘恕罪。”
于初梦没理她, 不紧不慢的坐下来,感觉这座都被人屁股坐热乎了,实在不舒坦。
玄玮这才笑着对珠贵人道:“下去坐着吧,就坐阮妃身后的位置。”
“是。”
珠贵人也不会轻易觉得挫败,毕竟她是皇上牵着手进来的,到底谁打了谁的脸,这都未必。
她走下台阶,路过阮妃时,阮薇饶有意味的说了句:“什么猫啊狗啊的都敢肖想皇后之位。就你,也配?”
珠贵人脸色微微一变,很快恢复如常,置若未闻的在她身后席位坐了下来。
众人都在席位上坐定了,那位安槐皇子举杯向皇上敬酒,道:“这宴殿毗邻御用猎场,陛下在此处设宴,又逢惊春百兽初醒,陛下是否有狩猎之意?”
阮薇看向这位安槐皇子,听说这是安槐国最有机会继承皇位的二皇子巫马陵。
这位皇子挺年轻,二十来岁的模样,都说安槐国人长得粗壮,而巫马陵虽然高大,却不显得魁梧,爽朗之间还有几分眉清目秀。衣服倒是同启元人没有多大区别,只不过那灰色头巾,一看都是异国装扮。
玄玮喝了酒,道:“朕听闻安槐国之人善骑射,便打开这御用猎场,供你大展雄风。”
巫马陵道:“更想与陛下切磋一番。”
玄玮笑着谢绝了:“朕就不了,贵皇子玩得尽兴便好。”
于初梦已经察觉到他的不爽。哪怕远道而来是贵客,可终究一位只是皇子,这就要开口跟皇帝切磋比试,胃口也太大了点。玄玮赢了也就罢了,这万一输了,在外人眼里这就是启元输给了安槐国,因而这比试,玄玮是绝不可能答应的。
巫马陵扫兴道:“没人切磋这多不痛快,没劲,骑射狩猎那回事就是有人比才有意思。”
玄玮笑着说:“那你来错了地方,启元以和为贵,不好比试。”
巫马陵大概年轻,听不出皇帝言辞间的拒绝之意,执拗道:“陛下这话不对,比试并不伤和气,输赢都是堂堂正正的事,怎么会伤和气?除非有人输不起。”
他执意要比试,若启元再拒绝,难免有比不起的意思。
玄玮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
在座都了解皇帝,知道他这须臾的沉默意味着什么,这在平日里他已经雷霆大怒,惹恼他的人势必没有好果子吃。
可巫马陵是安槐国的皇子,擅动不得,涉及到两国的关系。
玄玮摩挲着酒杯,双眼缓缓的眯了起来。
在此时,阮薇笑着说道:“皇子要比什么,我同你比。”
第一百零一章 春风化雨(三)
巫马陵往那声音的方向看去,看到是位娇艳女子,那纤瘦的骨架弱不经风,不屑一顾道:“女子凑什么热闹。”
众人也都看向阮妃,有困惑不解的,也有嗤之以鼻的。
出风头也不是这个出法?
皇帝只是看着,却不出声。
阮薇给自己倒满酒,双手举杯敬巫马陵:“你既看不起我,不同我比,也该体谅我启元皇上为何不同你比。”
言下之意,你不把我放在眼里,皇上也是没把你放在眼里,才不肯比。根本不是什么输不起。
她一饮而尽,豪放干脆,再对巫马陵扬了扬空酒杯。。
玄玮听了这话,有些意外的挑了下眉稍,看向阮薇的目光也深邃了些。
巫马陵被逼上梁山了。他这一个大男子同女子比试,未免降份儿,旁人眼里哪怕他赢了,也是胜之不武,欺负小女子。
他掂着酒杯,问:“你是什么人?”
阮薇莞尔:“阮妃。”
巫马陵听说过她,双眼一亮,顿时来了兴趣:“你就是那个敢闯鼠疫之城,还会死而复生的阮妃?”
“是。”
“有意思。”
不过也就那两件事有意思而已。对于死而复生,他是不太信的,纵使传得那么神乎,可巫马陵在安槐皇宫中也见惯了争宠的手段,多的是利用神迹和预言接近帝皇的女子。
从来没有什么神迹,不过是费尽心机。
巫马陵放下酒杯,打量她那纤弱的身板,眼神仍然有些轻蔑:“拿过弓箭么?”
阮薇觉得很可惜。世人都知道阮妃那两件事迹,却不知她是垌楼之人。
垌楼,马背上的国度,哪个没拿过弓箭?
“试试吧,”阮薇道,“咱们就比弓箭, 如何?”
试试……吧。
她这话一出, 珠贵人在她身后轻嗤一声, 俨然在嘲她不自量力。不止是珠贵人,殿中旁人都是这么看的,只是碍于阮妃身份在那里, 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巫马陵笑了起来,笑得猖狂:“怎么, 还真要跟我比?”
阮薇看向高座上的皇帝, 也看向他身旁的皇后。
“皇上, 妾身斗胆,想同这位皇子比试一番。”
玄玮不知为何, 余光瞄了初梦一眼。初梦对阮薇好像有那么一股特别的信任和骄傲,阮薇一站出来,初梦眼里就有了光。
这种感觉让玄玮很不适。
他收回目光, 道:“你想比, 就比吧。”
她身为女子, 哪怕输了也无伤大雅。
皇帝能应允下来, 座下大臣们皆面面相觑,不抱希望的摇了摇头。
-
为了他两的比试, 众人都挪步到了殿外。
阮薇刚拿起弓,巫马陵就调笑道:“拿得动吗?”
的确,她从前常用的弓箭材质要轻, 而这张弓很沉重,打开就有一定难度。
许久没拿过这玩意儿, 阮薇也并不是万分自信,试着一拉, 勾起唇角道:“尚可。”
他们走到空地之中,宫人们运来几只装满鸟儿的大笼子。
皇帝一声令下, 一只笼子被打开,大小飞禽争先恐后扑腾出笼。
巫马陵搭弓上箭引弦,一套麻利的动作下来,一只雀儿带着穿腹的箭支落地。
他得意的眼神瞟来,阮薇的箭在此时射出,穿中雀儿的翅膀。
雀儿坠落下来,在地上扑腾着哀鸣。
顿时叫好声四起。
那双纤弱的手臂, 竟然拉得开这张弓,也能射下鸟雀,这对于不报希望的围观臣民来说是莫大的惊喜。
玄玮的眼里也有了赞叹之色,他高兴之下, 握起了初梦的手,揉捏道:“薇薇果然有点本事。”
启元的女子大多只会琴棋书画,婚后也只能相夫教子,会弓箭的少之又少。
而阮薇尽管并不是启元人,到底在这番场合给启元撑足了颜面。
巫马陵看着那似乎会被弓箭压倒的身躯,竟然稳稳拉开了弓,他近在咫尺,便更清晰的看到这女子拉弓时的从容。
他心头微微一震,嘴上仍不屑道:“连只鸟都射不死。”
阮薇却说:“重在射中,而不是射死吧。”
巫马陵啧了一声,搭了三支箭上弓,对准那群在空中逃窜的鸟儿,箭出,三只燕雀应声落地。
这样看来,方才巫马陵还留了一手,这样的箭术绝不是软腰纤臂的女子能比拟的。
于初梦握紧了拳头,神色紧绷。
玄玮在她身侧,有些不悦的皱眉:“薇薇有点自大了,巫马陵若没两下子,敢叫嚣的要比试?”
于初梦不以为然道:“认怂就好吗?让他赢一个女子,没人会觉得咱们启元丢了颜面。”
玄玮哼了声,沉着眼眸继续观看。
阮薇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拿了三支箭,搭箭上弓。
片刻的瞄准过后,箭支穿空,风声唳唳。
巫马陵的双眼随着呼啸而上的箭眯了起来。
三个燕雀被射了下来,与他射下的鸟儿不同的是,阮妃射下来的这几只都还扑腾得欢。
相比于射中燕雀本体,射中它的翅膀难度要大许多,它的翅膀小,也一直在开开合合。
而这三只落了下来,人们才发现,阮妃第一只雀儿射的翅膀并不是偶然,她故意的,她射下的每一只鸟儿,射中的都是翅膀。
“好!”
众人一片哗然,人心振奋,叫好声振聋发聩。
阮薇侧身面向巫马陵,嫣然一笑:“只射翅膀是告诉你,凡事不要做绝,鸟儿可以留条命,人的余地也该给,是不是?”
巫马陵并不懊恼,事已至此,他扔下弓箭,右手掌放在左边胸口,弯下身躯。
正如他所说,赢要凭本事,输也要输得起。
“对于启元,我不服。对于阮妃你,我心服口服。”
他这句话周遭人并未听见,所有人只看到了巫马陵的认输和臣服。
阮薇在众人的崇敬欣赏的目光之下,不骄不矜的走到帝后面前,福了福礼。
“幸不辱使命,未辜负皇上厚望。”
玄玮放开初梦的手,亲自将她扶起,“朕就知道,你不会让朕失望。”
安槐国号称擅长骑射,大皇子的箭术却输给了启元的妃子,这事给启元长了莫大的颜面。但凡是个启元人,都会为此感到无比骄傲。
只有那珠贵人的脸色很不好,从起初的巴不得阮妃丢人,到现在的所有人都对阮妃赞不绝口,她跟祖坟被刨了似的那么难受。
第一百零二章 春风化雨(四)
众人回到殿中,巫马陵再不提比试的事,人们也都知道皇帝无意与安槐国交恶,这事就这么愉快的掀了过去。
酒过三巡,歌舞更迭之时,玄玮问道:“贵皇子打算在启元呆上几日?”
巫马陵笑着说:“金陵城是个好地方,我倍感兴趣,想多留几日,可否?”
贵客想留没有驱赶的道理,反正这也是启元地盘,不怕他弄出幺蛾子来。
玄玮很大方的说道:“自然是欢迎的。只是国事繁忙,朕无法日日给予招待,还请皇子自便。”
巫马陵目光遥遥落在对面阮妃的身上,扬起唇角,道:“怎能劳烦陛下日日招待,陛下只需安排阮妃给我作陪便好。”
这一开口就是要妃子作陪,四下都被这惊世骇俗的言论给惊到,窃窃私语声一片。
玄玮视线淡淡看向阮薇,薄唇紧抿着,他眼神淡得有些发冷。。
于初梦轻笑一声,开口道:“贵皇子不知我们启元的风土人情,提出这样的要求也能理解。只是我们启元的女子不兴抛头露面,尤其已经出嫁的,那是万万不能作陪别的男人的。”
巫马陵道:“皇后娘娘,我对启元的风土人情是了解一二的,正室夫人当然不能作陪别的男人,譬如皇后您,可她阮妃不过是妾,妾通买卖,你们启元的达官贵人之间,还会互赠美貌小妾,是与不是?”
“天子不同于常人,天子的嫔妃,怎能以妾视之。”
于初梦笑着说的,语气却不容置喙:“阮妃不能为皇子作陪,皇子另寻佳人吧。”
巫马陵没有理会,他对皇帝说:“陛下,我这次来启元,是携礼前来的,陛下却还没问上一问,带的究竟是什么礼?”
他从衣襟间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单手给了身后伺候的宫人。
宫人将东西呈上, 玄玮展开这张纸。
玄玮先是眉头紧皱, 端详片刻后忽而恍然大悟般双眼一亮, 随之拽紧了这张纸,再看向巫马陵时态度软了许多,甚至还有了些热忱的意味。
“贵国想要什么?”
巫马陵笑着, 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阮妃身上。
他没有再开口,只道:“陛下, 我们在宴席结束后详谈。”
“好。”
玄玮应得很干脆, 还敬了对方一杯酒。
宴席结束, 玄玮主动约巫马陵换个地方喝茶。
正准备前去,他的手被握住了。
玄玮一愣, 有些意外的看向那只微凉的手的主人。
于初梦看着他,对他摇了摇头。
玄玮低头看着那只紧握的手,神色间挣扎了下, 最终伸手掰开了她。
“皇后, 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于初梦双手握住了他, 低声急道:“安槐国能给你什么?你把嫔妃转赠, 世人都会笑话你这位皇帝的。”
玄玮再次掰开她双手。
“皇后,你急什么?”
他这一回比较强硬的甩开她还欲纠缠上来的手, 躲之不及的大步离开。
-
阮薇在两个时辰后,听从圣命沐浴更衣,随之上了马车。
下马车之后, 看到那巍峨匾额上鸿胪馆三字,阮薇苦笑了下。
果然。
鸿胪馆是巫马陵下榻之处, 狗皇帝把她送过来了。
还是李公公亲自送过来的。
“娘娘,事无转圜之机, 您还是从了吧。”
阮薇不必听他劝解,迈进了这鸿胪馆。
她被带到一间厢房面前, 推门进入。
屋里只染着一盏灯烛,光线较昏暗,巫马陵盘腿坐在矮几前,他穿着松垮的寝衣,结实胸膛外露,乌发披散,目光暧昧的看向她。
“你的男人, 把你送给了我。”
阮薇走到矮几前,在他对面坐下来,平视着他,问:“你给了皇上什么?”
“火机弩炮的半张图纸, ”巫马陵没有藏着掖着,“我告诉他,你彻底成为我女人后,另外半张我就给他。”
安槐国的战斗力是周边列国都不敢轻视的,尤其是他们的火机弩炮,一炮敌千兵,这样战斗力的玩意儿,哪个国邦不是梦寐以求?
阮薇敢肯定的说:“你绝对不会把真正的图纸给他的,我不值。”
巫马陵看着她的目光愈发欣赏:“不错,你们皇帝也是这么想的,但他依然不会拒绝一张假图纸,因为启元朝一直想做出火机弩炮,而这张图纸是最接近的一回。”
“你不会将火机弩炮相送,也根本不会带走我。”
阮薇笑着说:“你其实就因为我赢了你而怀恨在心。你不容许我在赢了你之后,从此在启元朝更风光受尽尊崇。因而你故意拿假图纸诱惑皇上将我相送,今夜过后,我再回不去启元皇宫,而你把我丢在这里一走了之,我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相信巫马陵会真对她一见钟情,更不相信巫马陵会傻到为她一人,奉送那样的战争武器。
都是假相,真相不过是他在报复。
她走进这里,一旦巫马陵不带她回启元,她就是死路一条。玄玮绝不会容许一个委身过别人的嫔妃活下来。
“你究竟还是输不起,巫马陵。”
昏暗的灯烛下,阮薇起身坐到他身侧,伸出手,指尖在他敞开的衣襟边游走,妩媚的眼睛婉转动人。
巫马陵握住她那只往他衣摆下探的手,问:“你既然知道,还这样主动?”
阮薇勾唇微笑,那笑里有些绝望的凄美:“不然呢,寻死觅活?临死前最后一个销魂夜,不该好好享受?”
她的目光暧昧向下,停留在他胸膛。
“看你这身板,活儿应当不错。”
她扬起娇艳欲滴的唇,送到他嘴边,巫马陵捏住她下巴,制止了她的动作。
“你会死?”巫马陵眉眼笑着,仗着个头高,居高临下近在咫尺的端详她容颜,“皇帝在你眼里,是会杀了你的人?你那么美,他舍得?”
阮薇道:“他会。”
他当然会,她已经被杀过一次了。
巫马陵从她眼眸里透出的绝望确认了这件事,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抱歉,我只是想整你一回,顺便耍一下狗皇帝,没有要致你死地的意思。毕竟安槐民风比较淳朴,男人不会为了这种事杀了女人的。”
第一百零三章 春风化雨(五)
阮薇整个就这么无语住了。
他说这话挺真诚,看起来是真的,他目的就在于整她一下,让她今后日子不那么好过,确实没想要她死。
他根本就不了解启元朝,还当她就是可以被随意赠送的妾。
巫马陵身子被她贴得有些热,从内而外,从下往上的那种热。
伸手摸上这张精致的脸儿,吹弹可破的肌肤让他犹如在触碰一块白皙无暇的羊脂玉,一时间流连不去。
他清晰记得这女子拉开弓箭之时英姿飒爽,不输男儿,而此刻又是这样千娇百媚灵动的人间尤物,这双透着绝望凄楚的眼睛,勾魂却不轻浮,让他心里丝丝麻麻的发痒,又莫名的起了几分怜惜之心。
启元皇帝有艳福,可却似乎是个瞎眼的。。宴席之前被皇帝牵手而入的那位低阶嫔妃,与他眼下怀里的女子相较黯淡无色,云泥之别,皇帝却偏偏宠彼薄此。
他低头,嗅她脖颈间淡淡体香,销魂的吻婉转而上,直到她耳垂边,含住了她珍珠耳坠。
滚烫的呼吸灼着她,他吻过的地方和她的脸,在他眼里一点点红润。
“你爱皇帝吗?”他不由得,问了这个。
阮薇痛心的闭上眼睛,杏唇微启:“他能把我送给别人,我恨他。”
被男人伤了心的女人,似乎特别容易激起其他男人的保护欲。
巫马陵突然想安抚她这颗受伤的脆弱女人心了,他有些怜惜惜玉的挑起她的下巴,低醇暧昧道:“如今看清他也不算晚,我带你走,不丢下你。”
阮薇当然不想去安槐国。
但她眼里冒着光,天真又单纯:“你要娶我做皇子妃吗?”
巫马陵被她问住了,清朗笑道:“胃口还真不小。你嫁过人,心里没数?”
这尖锐的话直刺入她心间。阮薇一怔,那双如琥珀琉璃般的眼睛,顿时变得湿润,泪水却倔强得不肯落下。
巫马陵也是个普通男人,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在怀里委屈成这模样, 他就有些手足无措了。
“你……你知道我已经二十了, 早有皇子妃, 也这总不能出来一趟,回去就休了夫人吧?”
阮薇别开脸去,道:“是我不配, 到哪里都是做妾的命。”
巫马陵手忙脚乱的给她擦眼泪,温声哄着:“哪儿啊, 你配, 只是我妻子从无错处, 我总不能那样欺负她吧?我跟你保证,绝不亏待你, 而且我妻子也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你不用担心。”
阮薇低着头让他哄了半晌,咬了下唇, 这才道:“我一心一意对待皇上, 却被弃之如敝履, 我不甘心。”
巫马陵听到此处, 重新审视起她。
“你想如何?”
从始至终他就觉得哪儿不对劲,眼下他才发现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这个女子绝不是忍气吞声逆来顺受, 乖乖遵从命运安排的人。拉得开铜铁弓箭的,如何能是柔软的兔子?
而她的獠牙到这时候才露出来。
谁是谁的猎物,谁又说得准呢?
-
玄玮刚回到太极宫, 就看到等在他寝殿门口的皇后。
她没有换去宴席时的盛装华服,凤冠还戴在头上, 大概在这里站了许久。
玄玮的视线在她腹上稍作停顿,便绕过她, 推开寝殿的门。
于初梦紧跟其后,跟着进去。
玄玮故意调侃道:“今晚想睡朕这里了?”
“嗯。”
这一声“嗯”, 玄玮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诧异的转过身看她。
于初梦对上他视线的瞬间低下头,道:“我们可以冰释前嫌,好好过的。”
玄玮沉默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你为我妥协一次,”于初梦同他商量道,“过往就让它都过去, 我们回到从前。”
她态度很认真,很诚恳。
玄玮却不见得高兴,他的目光突然凌厉,如同萃了冰。
“就为了阮妃?这么多年都不肯放下的事, 这会儿能放下了?”
于初梦的拳头握起又松开,点头道:“我把她当作亲妹妹,如今她危在旦夕,我不能不管。”
玄玮唇边勾起个讥诮的弧度:“妹妹?”
“不然呢?”
于初梦反问,再对他郑重道:“你马上接她回来,我们和好如初。”
她其实对于结果并不自信的,很不自信,对他而言,显然江山重要的多,而她算什么呢,她在五年前都不配成为他的阻碍,更别说现在。
玄玮的脸上遍布阴霾,冷峻的看着她,带着深入骨髓的审视。
于初梦再问:“巫马陵答应给你什么?”
玄玮神色未动,仍是没有开口。
于初梦道:“你心里很清楚的,能让你心动的条件,他巫马陵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就给了你。哪怕巫马陵真就这么一眼看上了阮妃,愿意为她付出莫大的代价,安槐国的帝皇同意吗?那个国邦还轮不到巫马陵来做主!”
玄玮沉着眼眸道:“皇后,这些事与你无关,朕有自己的考虑。”
于初梦笑了:“你是有考虑,你心里清楚,明明十有八九这就是白白折了阮妃,也丝毫不介意她这条命。玄玮啊,她今日是为了启元朝的颜面,才出这个风头,才遭这祸事的,你到底有没有心?!”
她揪住玄玮的龙纹衣襟,哑声问:“若巫马陵开口要的是我,你也同意,是不是?”
玄玮沉声道:“你是皇后,他不敢开口要你。”
“还差得远吗,他已经当着臣子的面索要你的女人了!”
于初梦又气又急,逆血上涌头重脚轻的,双手揪着他衣襟,以至于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玄玮搂抱住她,任由她闹无动于衷。
这说的什么傻话。正如巫马陵所说,妻妾之分天壤之别。妃子不能以妾看待,可在他眼里,除却身为皇后的发妻,其他女人都没什么区分,都是可以舍去的。
巫马陵若开口要皇后,那就不是挑衅,而是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于初梦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他墨迹的,再次提道:“你把她接回来,今后我好好对你。”
玄玮圈住她肩膀,紧紧抱在怀里,也不说话。
于初梦声音发颤带着恳求。
“这种事上,你从来没有选择过我一次,就这一次,你选我可不可以?为我妥协一回,可不可以?”
第一百零四章 春风化雨(六)
印象中,她似乎从来没有求过他,哪怕当时冤枉她私通,差点儿掐死她,无论如何折辱她,她都没有片刻低头。
而现在,她却是什么硬骨都没有了。
“去啊,”于初梦松开他的衣襟,推了推他,“快去下令,让她回来。”
玄玮松开双臂,给她肚子足够的空间,再双手握着她两边肩头,低头看着她。
他深邃的眼里有痛苦,有挽留的意思,却没有丝毫犹豫挣扎。
他仍是坚持自己的决定的。
于初梦那双眼睛的期待,也就一点点的黯淡下去。。
“好!好。”
她连说了两声好,打开他握在肩膀上的手,提起曳地的裙摆,转身离去。
玄玮伸手要抓住她,却抓了个虚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她合上的殿门,脑子里反反复复的响起她说的话。
“过往就让它都过去,我们回到从前。”
“我们和好如初。”
“今后我好好对你。”
她提的条件,不是没有诱惑力,诱惑力很大,这是他这么多年一直想要的。
玄玮站在原地,被满脑子的想法扰的不得安宁。两者他都想要,可已经事已至此,他眼下去把人召回来,可能是两场空。
初梦给的,十有八九也是个空头承诺。
一个时辰过去,他还没考虑明白,宫人跑进来禀道:“皇上!安槐国皇子受伤了!”
-
玄玮千算万算,没算到阮薇来了个誓死不从,还刺伤了安槐国皇子。
他叮嘱不要声张,自己则便服去了鸿胪馆。
里头的场面仍然尖锐得很,阮薇满面泪痕,拿匕首抵在自己脖间,而巫马陵捂着受伤的左臂, 依然兴趣正浓的看着她。
阮薇看到皇帝来了, 一双湿漉漉的美眸绝望的望向他, 脖间的匕首抵得更深了,那锋利的刀交刺入雪白的肌肤内,嫣红的鲜血一点点流淌出来。
玄玮吓了一跳, 这阮妃要是死在这里,初梦那里一定没完没了, 毕竟初梦怀着身孕, 经不起这样的情绪折腾。
“薇薇你把匕首放下, 朕是来救你的。”
阮薇悲戚欲绝:“皇上,妾身宁愿死在这里, 也不受此辱!”
“薇薇!”
玄玮不敢靠太近,只能出声制止:“没有人能再侮辱你了,朕来了。”
他这会儿已经把什么图纸抛在脑后, 一直就想着阮妃不能死。
也不仅仅是怕初梦闹个没完, 这阮妃平日里那么柔软, 没想到性子这样刚烈, 为他守贞做到这个地步。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时候他难免会有触动。
最重要的, 是他进来时一眼便看清了巫马陵的态度,巫马陵并不恼怒,看起来反而对阮妃更感兴趣了。
因而无论从什么角度, 都得先把阮妃哄好,让她放弃寻死。
“相信朕, ”玄玮向她张开怀抱,“薇薇, 过来。”
阮薇看着他许久,委屈的泪如雨下, 终于,她的手一松,匕首哐铛落地,娇弱的身子扑入他的怀里。
她在玄玮的怀里,哏咽道:“我就知道,皇上不会不要我的,皇上一定会来的。”
玄玮一边安抚着他, 一边向巫马陵很诚恳道:“薇薇性烈,伤了贵皇子,朕很抱歉。”
太医已经赶到替巫马陵包扎起来。
巫马陵是个很能忍痛的,太医给他上药, 药撒在伤口他就没当回事,灼热的目光黏在阮薇身上,带着笑意道:“无碍,我就喜欢性烈的,征服起来多有意思。”
闻言,阮薇身子一颤。
玄玮感受到她的害怕,便对巫马陵说:“你要的东西改日再给,暂时是不成了。”
巫马陵邪媚一笑,“我能等。”
阮薇被皇帝搂着拥上马车后,靠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马车里硕大的夜明灯把阮薇可怜的模样照得清晰,她衣衫本就穿得单薄,外衣是透色的烟纱,跟没穿没什么两样,她那嶙峋的锁骨能看得分明。
这般装扮,是玄玮特地交代的,要宫人给她打扮得露骨些,以便勾起巫马陵的兴致。
眼下她就在怀里,玄玮反而心里有些不自在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她的女人。
玄玮让她坐到自己腿上来,低醇问:“巫马陵对你做了什么?”
阮薇听言,人怔了一下,继而拼命的往他怀里钻。
他却把她的脸掰出来,压抑着怒气问:“让他碰了哪里?”
玄玮丝毫不顾及这些问题是如何伤害一个女子,一心只想知道巫马陵对她做到什么地步。
“这里?”他的手从她胸前,再往下,“还是这里?”
阮薇一个劲的摇头,什么也说不出口。
狗皇帝多多少少有点毛病,特地把她送给别的男人,这会儿问起这些了。
男男女女就那么回事儿,当色相是获取利益捷径的时候,她凭什么不给卖了。
她和巫马陵就是亲着抱着谈事儿的,巫马陵也年轻血气方刚的,手上一点儿也没规矩,只是没做最后一步,毕竟不能留痕迹。
也还想活呢,啥都不会承认的。
玄玮看着她痛苦绝望的模样,似乎他再问就要即刻崩溃,便闭上了嘴。
一回到宫里,玄玮便让人给阮薇验了身,得知没有欢爱过的痕迹,他心里舒坦了不少,也不顾这有多晚,转而去了凤仪宫。
-
于初梦在床上缩成一团,玄玮坐到床边,摸着她的脸说:“朕把阮妃接回来了。”
她本是消沉焦虑的,听言,她一下子坐了起来。
“真的?”
“真的,”玄玮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道,“朕去的不晚,阮妃完好无损。”
于初梦一口气松下来。
他居然真会去,这倒是出乎她意料了。原因不重要,可以慢慢去了解,重要的是薇薇暂时没事了。
玄玮揉捏着她的手,道:“你说和好如初,不是骗朕吧?”
和好如初是不可能的,不过事情既然这么发展了,她眼下也不能咬定玄玮接回薇薇的真实原因,只能先给他点甜头。
于初梦双臂勾住他脖子,主动吻了上去,用行动来证明她可以。
事实上,跟这个人亲吻她恶心想吐。就是一种源于骨子深处的反感,每次在被他接近的时候疯狂作祟,她的胃里会翻江倒海,她浑身难受,但是在此刻,她用尽全力把那点恶心压制下去,努力的讨好他,对他热情。
艰难程度,无亚于吃屎。
第一百零五章 春风化雨(七)
玄玮感受到她的热忱,扣住她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辗转流连,逐渐疯狂。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亲热了,哪怕这片刻的温存是骗来的。至少这一刻,她真的没有对他失望。
阮薇早晚还是要送给巫马陵的,到那时……
玄玮很快把这尚未发生的事给抛之脑后,及时行乐最重要。
把她压在床上要进行下一步的时候,于初梦提醒他:“不可以,会伤到孩子的。”
玄玮才拉回点理智,不过这点儿事也不足以扫他的兴致。
他抱着初梦,在她唇边亲了又亲,总也亲不腻,抱不够。。
醒来,发现她还在怀里,没有像以往一样离开,玄玮感觉浑身上下都舒坦极了。
于初梦困倦着催他:“上朝去呀,还赖着呢。”
这样温和的口气,让玄玮心花怒放。
他极其反常的赖了会儿,不肯起,最后被她连推带踹的下了床,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
玄玮在上朝之时没来由的出神了。
一边是初梦对他久违的温存,另一边是那半张火机炮弩图纸的诱惑。
两者他都不舍,都想要,有没有一个法子可以鱼与熊掌兼得?
朝臣们议论正热,玄玮突然想到,若阮薇是自愿的,初梦想必也不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了。
可阮薇性子真是烈啊……若是他去劝说,没准她就伤心欲绝的自尽了。
不急,慢慢来。
下了朝,玄玮就给阮薇和巫马陵安排了场在藏书阁的邂逅。
阮薇受命去藏书阁替皇上找书卷的时候,就知道不对劲,但她依然装作一无所知的去了。
还能是怎么回事呢,八成就是他想绿自己。
果然,她一进去,门就被关上了, 藏书阁里头安静得很, 落针可闻。
阮薇在一楼仔细转了圈, 没找到皇上要的那本书,于是上了台阶。
在藏书阁的阁楼上,巫马陵长身玉立在一排书架前, 单手握着一本书,看得认真。
他身着启元常服, 这安静的模样颇有几分儒雅的气质。
没想到这个喜好骑射的男子, 看起书来也如入无人之境。
阮薇欣赏了下他的侧颜, 出声问:“在看什么书?”
巫马陵闻声转眸看她。
这是第三面,第一面她盛装打扮, 身着规矩的妃制服饰,端庄中不失干脆洒脱。第二面夜色暧昧,她身着暴露, 风情万种。
眼下她身着浅青色便服, 发饰简单, 淡妆的面容干净无暇, 入眼特别舒服。
巫马陵挑眉道:“听人说,你是垌楼人, 不是启元女子。”
阮薇点了下头。
走近她便看到,巫马陵看得是一本异国志,而他翻开的这一页, 记录的正是垌楼的风土人情。
他因了她,竟然对垌楼这个小国感兴趣了。
巫马陵把书放回架子上, 正过身看她,眸色深深:“早前就听人说过, 垌楼的几位公主美貌无双。”
垌楼实在小得不起眼,没什么能引起其他国家注意的, 唯一让垌楼闻名于世的,却是公主美貌。
有多少闻名而去只为一睹公主容颜的列强权贵,前仆后继,数不胜数。
其实阮薇看来,不过是父皇长得俊美,母后和几位妃子俏丽,生出的公主自然漂亮, 而且垌楼的公主可以抛头露面,就这样遭人觊觎。
巫马陵挑起她下巴,欣赏着她的容颜,随口道:“垌楼王把你送来启元, 怎么不送去安槐呢?我能给你的,绝对比启元皇帝能给你的多。”
可惜,她是自己主动来的,并不关父皇的事。
阮薇遗憾道:“去安槐国,是得嫁给你父皇的,到时候你得管我喊声母妃。”
巫马陵笑了起来:“我们那民风淳朴,我可以继承父皇的妃子。哪怕我父皇还活着,我看中的母妃也可以变成我的女人。我父皇实在舍不得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共享。”
这叫淳朴?
阮薇目瞪口呆,傻了片刻后赞叹道:“果然坦率。”
巫马陵指腹摩挲她的下巴,伸手一揽,把她娇软的身子搂进怀里。
“按你的年纪,大概是……垌楼七公主吧?”
阮薇眉梢一扬:“我排行第五。”
公主之中,也有地位高低,她虽然第五,并不算大,可她是王后所出,垌楼唯一的嫡公主。
巫马陵愣了一下,他瞳孔猛地放大:“你是五公主?”
“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巫马陵搂着她的手臂圈得更紧了些。
缓缓后,凑近她的脸,在她耳边说:“我记得垌楼的风沙,也记得垌楼的五公主,那年我十岁。”
他从小就喜欢到处游玩,那一回,他被姑母哄骗去了垌楼。姑母并没有去,只是派下人跟他同行,可是他刚到垌楼,就被锁进了一座宅子,那个下人一走了之。
他年纪不大,在那座宅子里看到好几具发臭的尸体时吓得不轻,这座宅子的墙很高,他如何都翻不过去。
他不敢在这个地方乱跑,可他很快又冷又饿,求生的本能总算战胜了恐惧,他在随时可见死尸的宅子里找食物,只能找到一些馊掉的肉,和烂掉的果子,饿到极致的时候也就吃了下去。
也终于他在地窖里找到了铁锤。
铁锤很重,他拼命的鼓舞起来,在墙角凿出一个洞。
可是逃出去之后,外面的人告诉他,这户人家全部死于鼠疫。
鼠疫……
他还在那座宅子里呆了三天三夜有余,吃的用的都是那宅子里的东西。
死亡离他就这么近。
他无处可住,只能躲在桥洞下发抖,等着病发,等着死亡。
很快他有了症状,身子时而寒冷的如坠冰窖,时而又似入了火海之中,热的他恨不得扒开自己的衣服。
随之被巡城的守卫发现,他和许多人一起,被关入大铁笼里,运往乱葬岗准备被活活烧死。
很多人在他眼前被推入火海,他们在火里拼命挣扎,最后只能以最痛苦的死法离开人世。
身边哀鸣嘶吼救命声一片,吵得他头疼,他身边的那个魁梧大汉竟然吓得尿了哭子。他捂起耳朵,面无表情。
并非不怕,是怕也没有用,不会有人看他哭得惨就来救他,甚至都不会有人给他一个拥抱。挣扎只能让他更狼狈。
就在他安静等待死亡的时候,高台之上,一个女孩在守卫的簇拥中,一双琥珀般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在他被推入柴堆之前,那位女孩手指遥遥指着他,说:“我要他活。”
第一百零六章 心照不宣(一)
垌楼染上鼠疫的人太多了,大夫和药材都有限,为了防止更多人死亡,那些穷人往往会被放弃。
而巫马陵就因为被她选中,成为被医治的对象。
给他医治的大夫数次感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这是什么运气,能被五公主选中。”
是五公主啊。
只是直到痊愈,他都没能见五公主一面。
后来无数回他想去见见这位垌楼五公主,可惜都望而却步。
垌楼是个让他险些死去的地方,他忘不掉那个有许多尸体的高墙深宅,忘不掉那几夜的绝望。。
他或许一生都不会涉足垌楼。
再后来,他听说垌楼的公主们都美貌无双,便也想象过那位让他活下来的五公主是什么模样。
如今,巫马陵终于可以当面问一句:“为什么救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阮薇很意外,他竟然是自己救过的人,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她也实话实说:“像你这样的我救过无数个。因为我觉得,连死都敢面对的人,值得活下来。”
“你那时也就九岁吧,为什么去乱葬岗看那种画面?”
一个九岁的姑娘,应该正单纯的犹如一张白纸,可她竟然会频繁出现在那种场合,面对那样残忍的生死画面。
阮薇眼帘微动。
巫马陵没看错的话,她眸间划过一丝微不可见的痛楚。
她说:“面对他们的死亡,垌楼很多时候都是无能为力,我不能做到视而不见,那就去面对,去把那些惨痛刻在脑子里。”
痛得深刻,才会致力于改变。
她在垌楼是公主,也是医者。
可是鼠疫频发,每回都有所不同,每回都要重新研制药方,垌楼一再二的付出巨大财力之力去救治鼠疫,致使国力薄弱,举步维艰。
巫马陵问道:“垌楼如今还是那样?”
阮薇故作轻松的说:“有时那样,有时不那样。”
基本上四年发一次大规模鼠疫,往往前三年的努力奋斗所攒下的财力,在第四年付诸东流,都用来救命了。
巫马陵收回手,退后一步, 同她保持个尊重的距离, 那神色之间再无轻佻之意。
“若有需要, 你可以向我求助,我愿为垌楼施以援手。”
阮薇心想,早知道这样, 昨晚一见面她就亮身份了,也不至于出卖那么多色相。
可是谁知道呢, 当年的巫马陵竟然经历过那样的绝境。
眼下巫马陵面对她, 如同面对神祗一般。
“他日你若是启元皇太后, 安槐国绝不冒犯半寸启元土地。至于你昨日跟我谈的内容,完全没有问题, 到时候我会全力配合的。”
-
玄玮踏入太极殿,脸色不可遏制的绷了下。
巫马陵斜坐着他的龙椅,慵懒靠在宽大的椅背, 双脚架到了桌上, 望向玄玮, 目光里有些不屑的意味。
“来了?”
这姿态, 仿佛他才是这太极殿的主人,而玄玮是客人。
玄玮几乎是自欺欺人的说服自己, 这人不过是年轻,不过是不懂规矩。
“这是朕的龙椅。”
巫马陵笑着说:“咱们分什么你我?女人都能送我。”
玄玮口气很不好:“她从了你?”
“没。”巫马陵神色间有几分挫败的沮丧,“这小野猫, 也太凶了点。”
玄玮看到了他脸上脖子上的抓痕,不由得笑了。
本该指望他们事成的, 可眼下,一联想到这家伙被薇薇抓挠不能得逞的画面, 又有些解气。
不愧是他的女人,他不能让巫马陵吃鳖, 薇薇却做到了。
巫马陵道:“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得回去了。这小野猫我下次再来抓她,你给我把她养好了。”
这命令的口吻,让玄玮特别不舒服。
巫马陵两条长腿从桌上挪下来,长腿一迈,走到他面前:“你的皇后也不错。不然,今晚我有点空, 你把皇后送过来?事后,我就把另外半张图纸给你。”
玄玮脸色一滞,死死盯着他这张厚颜无耻的脸,额边青筋因恼怒而暴起, 半晌后,冷冷道:“你未免太客气了点。”
巫马陵讶异得咦了声,“怎么生气了?就借你皇后用一晚,你应该不会小气吧?”
敢索要皇后作陪,这话出口便是对启元皇室的侮辱,可见安槐国根本就没把启元放在眼里。
玄玮鼻子里哼道:“你做梦。”
巫马陵嗤笑:“做梦的是你,我会拿火机弩炮跟你换个女人?你是不是习惯了不劳而获,就以为天上真能掉这种馅饼给你?”
玄玮其实也知道,大概率不可能,只是牺牲个阮妃,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牺牲,试试也就试试了。
他心里抱有一种侥幸,启元国力算得上雄厚,巫马陵身为安槐皇子,应当不敢这样戏耍他毁了两邦友交。
可这巫马陵居然真的敢。
“你玩这一出,不怕与启元为敌?”
巫马陵唇边笑意更深:“你也该得到密报,我父皇坐腻了帝位,下一个中秋就要传位于我。眼下是我继位前,最后一次出来游玩。你是敢对我动手,试一下安槐国的战力?”
他来时浩浩荡荡兴师动众,若在启元有个三长两短,安槐的雄兵和大炮势必压境讨个说法。
启元没有那样的战斗武器,可胜在地广人多,若要跟安槐国拼上一回,将付出的代价不可估量,却未必会输。
可战事一起,这前因后果很快就会被天下皆知。
世人若是知道皇帝拿妃子去换火机弩炮结果被戏耍一通,他这皇帝的面子里子都会被拉扯的一点儿不剩。
若就此容忍,身为皇帝被挑衅至此,也属实窝囊。
玄玮恨得牙痒痒,拳头也握了起来。
巫马陵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下感慨,启元要每个皇帝都这样,败落是早晚的事。
他来启元这一趟,就记住了某个女子如花美眷之下的铮铮烈骨。
她的刚烈并不是拼死不从,而是她的从容不迫,她分明已成瓮中鱼肉,却敢反过来利用他,这胆量和心思,让他在知道她是五公主之前,就对这个女子充满了兴趣。
更何况,她是五公主。
而这位即蠢又怂,轻而易举被耍的皇帝……远不如五公主有趣。
第一百零七章 心照不宣(二)
阮薇没找到皇上交代她的那本书,便不能离开藏书阁,她很认真的一排排找过去,直到日落西山。
她纳闷了,狗皇帝被巫马陵气傻了不成,忘记还有个在藏书阁的她了?
也不知什么时辰了,最后她靠在矮几上,看着那盏摇曳的灯烛,打着哈欠,缓缓闭上了眼睛。
被闹醒是因为身上一暖,一件有温度的披风盖在了身上。
阮薇睁开眼,看到的是初梦。
初梦没戴一点儿头饰,头发都是披散着的,衣服也是最容易穿的那种便服。这架势,大概是被窝里慌忙爬出来的。她慢慢坐下来,坐在了身旁。。
阮薇抬起头,脖子都僵硬了,手臂也被枕得又痛又麻。
她扭了扭脖子,一寸寸的揉捏手臂:“很晚了吧,你怎么过来了?”
“小桃看你这么晚不回昭纯宫,便跑来找我。”
于初梦眼尖,一眼便看到了她脖颈处细长的伤口,咬牙道:“这就是他说的完好无损?”
脖子这种要命的地方都被割了,什么才叫有损?
阮薇慌忙捂住脖子,憨憨笑道:“不要在意,我自己弄的。”
既然要演誓死不从,不弄点伤口出来,哪能逼真。
于初梦眼底发黯:“玄玮说他主动接你回来的,我不太信。到底发生了什么?”
阮薇被狗皇帝的厚脸皮惊到了,他可真好意思说,一点儿不心虚。
“巫马陵配合我演了出戏,说起来,他牺牲比我大,他给自己胳膊上扎得那一刀很深。”
她哪里敢捅人家,可巫马陵对他自己动手可一点都不含糊,皮开肉绽的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于初梦总算解开了这个疑惑。
巫马陵在鸿胪馆受了伤,这么大事,玄玮不得亲自赶过去。
既然是配合演戏, 只要巫马陵表现出不计较, 依然对阮薇充满兴趣, 玄玮那不得老老实实把阮薇接回来供着。
这么个情形,玄玮敢来跟她邀功。
于初梦脸涨得通红,被气的:“玄玮的脸皮之厚我真的服了。”
“是挺厚, ”阮薇叹息道:“我跟巫马陵说好让他先回安槐去,我不想总来应付他的邂逅。他就去找皇上告别, 谁知皇上直接把我忘在这儿了。”
一次不成, 狗皇帝势必会给他安排第二次邂逅, 阮薇可没法应付接二连三的,她又不能真从了巫马陵, 次数多了就会有破绽。
于初梦立刻明白了什么:“今日午时左右,是巫马陵见了玄玮?”
阮薇算了算时辰:“差不多。”
“那之后玄玮气得不行,发了很大的脾气, 这一日间, 打死两个太监。”于初梦心有余悸道, “巫马陵惹恼他了, 他不敢动巫马陵,就拿太监下手。活活打死, 真毒啊。”
原来狗皇帝被气昏了头,早就忘记还有个阮薇在藏书阁里找书了。
阮薇就有些好奇了,巫马陵到底是怎么把狗皇帝气成这样的?
于初梦拖着腮, 亮晶晶的眼里充满好奇。
“你跟巫马陵怎么谈的,他居然同意配合你?”
阮薇不想告诉初梦自己起初怎么出卖的色相, 虽然内心并不觉得丢人。她歪了下脑袋,避开话题道:“他不仅配合我演那出戏, 还答应在不久后帮我个忙。”
“什么?”
阮薇眨了下眼睛,卖关子道:“到时候再告诉你, 给你个惊喜。”
于初梦却能猜到一二。
“安槐若假意挑起战争,启元势必要调动兵力去对付,我们在皇城逼宫就多了许多胜算。可是薇薇,你能确定安槐国会真心帮我们,而不是趁机打启元个措手不及?”
想从玄玮手里夺权,也想要他的命,但前提是不能乱这天下。于初梦有自己的仇怨在, 可她也是启元子民。
阮薇细算道:“安槐和启元的一仗早晚要打,一山不容二虎,两国在这片大陆上各自为雄,早已视对方为眼中钉, 岂有久安之理?而巫马陵是个野心蓬勃好战的性子,他敢这样挑衅皇帝,就是做好了来日拼上一仗的准备。”
她并不把巫马陵的某些话当真,救命之恩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不进犯启元半寸土地这样大的承诺,听听也就罢了。人可以坚信的唯有立场,各自利益所趋,彼此才会尽心。
阮薇又道:“仗要打,却不是这会儿,如今交战的风险对启元来说很大,对安槐何尝不是?而巫马陵一定会帮我们,因为到时逼宫顺利,玄玮一死,幼帝年幼,朝政难免由身为皇太后的女人把控,如此不消几载春秋,国力势必衰败。在巫马陵看来,他大可以耐心等等,等个更好攻克的时机。”
因而,巫马陵是考虑到这也符合安槐国的利益,才答应帮她这个忙的。而他只要调个兵虚张声势,并无什么损伤。
阮薇眸光微垂,看向初梦那稍稍有起色的腹部。
希望这是个皇子,那就不必等太久了。
虽然还有景儿,但是阮薇私心,希望皇位由初梦的亲生骨肉来继承。只要这个孩子是皇子,等到他满周岁就有了继承权,届时玄玮一死,一切顺理成章。
禁军由齐家人统领,已在瑾王可控之下。
蒙相会做丞相,也是当初玄玮看重他性子随和人老实的缘故,这样一位丞相,几乎没什么主见。如今在朝堂之上各种举措之间,齐远征是唯一一个能和于继昌据理力争,赢得几分胜面的人。
齐远征和于继昌争得厉害,玄玮往往在权衡之下采纳齐远征的建议。尤其是用人方面,但凡于继昌百般制止的,便是齐远征鼎力支持的,玄玮都会顺了齐远征的意。
这些个月来,齐远征已大有在朝堂上一锤定音的架势。
而招待巫马陵的宴席上,玄玮刻意在外人面前冷落皇后,并非只是跟皇后作对,也是让其他臣子看清该站什么位置,不要为皇后的父亲壮势。
他依然将于继昌避如蛇蝎,却从不提防齐远征。
有个说法于初梦不太认同。
“由女人把控,国力就一定会衰败吗?”
阮薇当然也不苟同:“男人往往这么看,不过事实上未必。”
狗皇帝虽是男人,关键时候男人的魄力和胸襟一点儿没看到。女人就一定会输给他么?
于初梦点点头,摸着肚子,道:“好了,我一个孕妇不陪你在这儿耗了,我们回去睡。”
第一百零八章 心照不宣(三)
阮薇又枕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若是这样跟你走了,我怕他有想法。你回去吧,我就在这儿睡一夜,皇帝总得想起我来的,不能让我饿死在这里。”
大半夜的,皇后亲自来藏书阁带走她,架不住某些有些人大做文章。
“管他什么想法?要么你跟我走,要么我在这儿陪你。”
于初梦起身,向她伸出了手,“走不走?”
阮薇还是跟她走了。
刚走下藏书阁的台阶,于初梦突然问她:“巫马陵是真对你感兴趣,想带走你吧?”
开始并不是,不过之后是。。
所以阮薇很实在的“嗯”了声。
于初梦调笑道:“你为什么不跟他走?”
“嗯?”
阮薇有点儿迟钝了,不能马上回答。
最初来启元,只为了有朝一日看着徐太尉下马,她好放心。
后来呢?后来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甚至那时瑾王要送她回垌楼,她都不肯回去,更别说去安槐了,那个地方她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为什么呀?”初梦还要问。
阮薇低声道:“我答应过你,不离开的。”
“有吗?”
于初梦先她一步踏出藏书阁,抬头望了眼月明星稀的夜空。
忽而心情豁然开朗,勾起唇角:“好像是有的。”
那是好久之前,她喝得伶仃大醉的那次。
-
回到凤仪宫是半个时辰之后,于初梦刚到寝宫门口就知道麻烦了。
几个太极宫跟来的宫人站在她寝宫门口,个个神色紧绷,颤颤栗栗的。
李公公看到皇后回来,如释重负的迎上前来道:“娘娘您可算是回来了,皇上在里头,您可要同他好好说呀。”
大半夜的,真是要命了。
于初梦进去,忽视了玄玮那满脸阴郁,一脸欢喜的抱住了他的腰,小鸟依人的黏住他,贴在他胸膛。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她声音甜腻得要命,玄玮本来是要发怒的,可满胸腔的质问就这么憋在了喉咙口。
他僵硬的抬起双臂,抱住她,声音无可奈何的变软:“这么晚了不好好睡觉,去藏书阁做什么?也不顾自己有着身子。”
质问里透着宠溺的意味。
于初梦埋汰道:“小桃那个大惊小怪的, 说阮妃那么晚没回昭纯宫, 担心在藏书阁里出点事儿, 我便去看看。阮妃也真是的,在藏书阁里都能睡着,让我折腾一场。”
“这样啊。”
玄玮这才想起来阮妃还在藏书阁, 今日那么烦躁,哪还顾得上阮妃, “是朕不好, 朕让她去找书的, 她也太执拗没找着也不来跟朕说声,辛苦皇后了。”
“不辛苦, 回来就能看到你,真好。”
牙都快被她自己黏掉了,于初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玄玮揉着她后脑勺, 情绪被一点点抹平了。她的头发很软, 手感特别好。
尽管她这个顺服的模样特别不对劲, 可他又特别受用, 舍不得打破这种相处方式,于是无数原准备要说的话, 都给憋回去了。
最后只有一句:“初初,该去睡了。”
-
声名狼藉的夏庸要娶妻了,用膳时听到这个消息, 阮薇特地注意了下夏秋灵的脸色。
夏秋灵没什么反应,低着头面无表情, 只是好像没什么胃口,叉了没几筷子就告退了。
小桃很八卦的在阮薇耳边说:“夏庸再怎么混蛋, 为她做到了这般地步,她心里总该有所触动吧?”
阮薇觉得关键在于, 夏秋灵进宫后若是顺风顺水,风光无边,势必立马把那个男人抛在脑后。
可夏秋灵过得不舒坦,这日子憋闷如履薄冰,那自然会想起从前那个对她付尽温柔的男人,这是人性。
-
凤仪宫中。
于初梦听到这个消息没什么感觉,本就跟她没关系。
以至于母亲求见她的时候, 她都没想到其中会有关联。
她当母亲只是想她了。
可是下人退去之后,于夫人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初初,夏庸大婚之日,你能不能把夏秋灵带去夏府?”
于初梦愣了一下, 一时片刻想不明白这什么意思。
“你只要把她带去,其他的交给我。”
于夫人依然是端庄温柔的,说这些话时,脸上没有丝毫破绽,仿佛只是邀请个客人这么简单。
于初梦看着她的眼睛,思维转得很慢。
“初初?”于夫人握住她双手,风韵犹存的脸上眉头皱起,带着几分恳求:“夏庸不该存在于世上。”
“你先回去吧,让我想想。”
于初梦低着头,脑子里有点混乱,乱得她头疼。
夏秋灵是夏庸悬在脖子上的那把刀,一旦示于人前,这把刀就斩下去了。
丹阳已经伏诛,真的有必要对夏庸赶尽杀绝吗。
母亲原本从来没有放下过?
“初初……”于夫人那双眼里渐渐泛红,“娘从来没要求过你什么,这一回就当娘求你。”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于初梦可以理解母亲的恨,也没法劝母亲放下,只是:“我让夏庸吃过苦头了,何必赶尽杀绝呢?再者,那些事都是丹阳和父亲的错,丹阳死了……”
于夫人握着她的手突然用力,质问道:“你不忍心了?你把他当哥哥了?”
“没有。”
这不可能。跟夏庸谈不上有仇,更谈不上亲情。
“娘不需要你动手,只需要你把人带过去,不会脏了你的手。”
于夫人从起初商量恳求的态度,转变成现在强硬不容拒绝的语气。
于初梦听着,沉默了良久。
她先前并不在意夏庸死活,可在明妃的嘴里,她才知道夏庸从小到大是怎样过来的,他的声名狼藉,完全是他名义上的父亲一手设计的,他活在虚假的父爱中许多年。
他的出生不堪,可他同样是受害者。
夏庸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不能选择父母,他这条命已经存在于世上。哪怕杀了他,也不能抹去他存在过的事实。
真正犯错的是父亲和丹阳,若母亲的报复是冲着父亲去了,她哪怕不肯递刀,也不会对母亲的行为有二话。
报复父亲……
于初梦突然想到了什么,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揪紧。
在母亲再次开口之前,于初梦问:“当初我让你把玄玮的心思转告父亲,想劝父亲谋反,你说父亲不会答应。究竟是父亲不答应,还是你?”
第一百零九章 心照不宣(四)
宴青凌神色一顿,避之不谈。
“丹阳死的那两天,你父亲魂不守舍的,从前他总念叨你,那之后他都没再提起过你。”
丹阳被赐了一条白绫,从那之后不管在什么场合遇见,于继昌都是低着头的,有意不与初梦对上视线。
大概父亲终究怨她心狠,她也怨父亲至今仍顾念丹阳。
“所以呢?”于初梦看着她,眸底发黯:“所以我让你转告父亲的话,你置之不理。”
宴青凌唇瓣颤动,发不出声来。
“当初玄玮会那么信任丹阳所言,是因那不只是丹阳说的,你也参与了?”
于初梦知道这样的猜测有悖人伦,若她没有皇后这身份,如此揣度母亲便是大逆不道的。。
可母亲知道的太多了,也隐瞒的太多了。
丹阳私下见父亲的所言所行,父亲真的会一五一十向母亲坦白吗?
父亲既然选择对丹阳既往不咎,有意庇护丹阳,那么他不可能,再向母亲交代的那么清楚。
母亲又是从何而知,丹阳的所作所为呢?
于初梦突然想到,当初她跟玄玮……若没有母亲的放行,玄玮进不了于家祠堂,也不能在她被关禁闭的时候,入她闺房。
这一切都是猜测,可在母亲那逃避躲闪的目光中,她才有些确信了。
玄玮至少是信任她母亲的,所以在丹阳诬告之后,玄玮立刻就此事问了她母亲,宴青凌见状,同样给了肯定的答复,坐实了丹阳的诬告。
“你恨父亲对丹阳始终不忍,所以你干脆任由他从云端跌落下来,让他被丹阳害到那般境地,你以为那样,总能让父亲对丹阳彻底死心了。”
究竟只是为了让父亲对丹阳死心,还是,母亲也恨着父亲,所以才……
于初梦不敢去深想,每一次深想,都如坠深渊。
“可是,母亲,你知道我多恨玄玮,你怎么能同他勾连!”
她头痛欲裂, 心中丝丝裂缝皲裂开来。
“初初, 许多事不是那样, 原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于夫人紧紧握着她的手,道, “娘从来没有想过让你失去孩子,若是娘知道皇上他……”
她终究只是个深闺妇人, 没见过太残酷的厮杀, 也不认为这世上会有真毒死骨肉的父亲。她以为皇上的锋刃会冲着于继昌去的。
看着初梦的眼色一点点黯成一滩死水, 宴青凌泪如雨下。
“娘真的没有想到,娘以为皇上无论如何也不会拿你和孩子动手的, 娘以为他只会拿你父亲开刀……若早知如此,娘根本不会……”
于初梦不怀疑她这些话的真情实感。
毕竟当初母亲会助她和玄玮相见,应该是被玄玮的执着感动过吧。
当年的玄玮, 任谁都觉得他离了她不可, 那么痴心深爱呵护着, 一点儿都不像能做到那般地步的人。
宴青凌离座, 手依然紧握着女儿的双手不放,向女儿跪了下来。
“你不知道娘经历过什么……娘不能够放过他们的。初初, 娘求你,一定要帮娘做了这件事。”
若不是夏秋灵人在宫中,必须得求到皇后这儿来, 宴青凌怕是永远不会让女儿知道什么的。
于初梦看着母亲跪下来求自己的模样,忽而想起来也这样跪下来为难她的父亲。
早知如此, 还不如让父母亲留在淮南,至少让她回忆起来的时候, 都是美好的。
“我不同意,”于初梦道, “玄玮盯我的动静盯得很紧,我带夏秋灵过去,这事儿一闹大,玄玮势必会想到我上回去普华寺假意被夏庸侵犯的事儿。”
她身为皇后,拿清白设计这种事,玄玮会雷霆大怒。
于初梦很清楚玄玮容忍她的底线在哪里,她可以作天作地, 甚至能把玄玮从床上踹下去,对于产后的叶贞想杀便杀,却不能涉及到清白有辱的事儿。
宴青凌道:“你能放了夏庸,皇上已经起疑, 只是不想同你计较而已。”
“娘,那你告诉我,父亲和丹阳还对你做了什么?”
于初梦总觉得不应该,丹阳与父亲虽然有错在先,可丹阳已经付出生命的代价,父亲也早早就回归这个家。
虽然父亲对丹阳仍有不忍,也罪不至死吧。
可母亲像是要他们都偿命的。
宴青凌眼里的水光颤动着,仿佛有太多欲言又止的苦衷,如何也不能说出口。
良久后,她低下头,说:“有些事娘若告诉了你,你恐怕会觉得让丹阳死得太轻松了。我恨你父亲,从来不是因为那些苟且风月之事。”
于初梦猜测道:“是因为娘生我前,丹阳拿夏庸的存在上门挑衅?”
宴青凌无力笑了一声,“夏庸我早就知道,有私生子的男人那么多,算不上稀奇,也不至于我动胎气。丹阳来挑衅我,可不只是为了说夏庸的事。”
身在于府,自己丈夫日日在干什么,她心里能没有数?只是装聋作哑罢了。就这件事,真不能撼动她什么。
“那是?”
宴青凌沉默良久,最后抬起眼眸对她笑笑:“我原也想过算了,为了孩子也好好过吧,毕竟你父亲待我和你确实不错。可我竟然听到你父亲对人说,他对我们百般体贴,都是为了替丹阳抹平带给我的伤害,稳住了我,我才不至于去找丹阳的麻烦。他还说,男人会逢场作戏,但一生就爱一个女人。”
于初梦像被当头敲了一棒,“这不太可能……”
丹阳和母亲,在她眼里是云泥之别,丹阳不过是个疯妇,父亲不可能对母亲没半点感情。
宴青凌苦笑道:“他跟我逢场作戏,我也同他逢场作戏。大多女人也都这样过一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丹阳告诉我说,正是因为父亲的纵容默许,她才敢对我做那些事,我听了这些因此才差点一尸两命,死在产房上。”
于初梦还是没听明白:“丹阳到底做了什么?”
宴青凌起身,抱住了她。
“娘不该逼你,不该让你来背负娘的仇怨。你不愿就罢了。至于皇上,你恨他,娘何尝不恨他这样待你,当初他是跪下来求我,我才放他见你……早知如此,宁愿你嫁给瑾王,哪怕贵妃同宴家多不对付。”
第一百一十章 心照不宣(五)
先太后姓宴,是宴青凌母亲的亲妹妹,也就是于初梦的姑母。
先帝宠贵妃过甚,屡屡为了这位贵妃同太后争执,久而久之,瑾王的生母贵妃,就成了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对于瑾王,太后也是顺带着不喜的。
母亲突然提起瑾王和太后,于初梦才想到,之前母亲在描述先帝之死时,刻意把瑾王说成弑君之人。
“娘,你是不是知道,瑾王是因不忍心杀我,而将先帝活活气死的?”
听言,宴青凌身子微僵,缓缓才在她耳边说:“知道又如何,瑾王已经死了,再让你得知他的心意,对你来说岂不是折磨?”
于初梦懵了。
直到母亲离开,她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良久后,她捂着明显隆起的肚子,按着圈椅的扶手,缓缓坐了下来。。
不应该吧,应该是母亲弄错了。
-
宴青凌一出宫,就看到于继昌一身便服立在她来时的马车边。
她走过去,若无其事的问:“你怎么来了?”
“今日闲着,就想回家陪你,结果没见你人,”于继昌扶着她上马车,“想闺女了?”
宴青凌坐入车厢里头,看他坐到身侧,车帘被放了下来,她调侃道:“难得来一趟宫里看闺女,你就来了,该不会派人盯着我吧?”
户部近来那么忙哪来的空闲,她才不信于继昌说的。
于继昌交代车夫:“去北街那家铜纪。”
说完, 他转而看着宴青凌道:“从前你最爱吃那家的板栗酥。”
宴青凌笑着说:“那家换过掌柜了, 如今的口味我不喜欢。”
“那想吃什么?”
“回去吧。”
于继昌很有耐心的说:“北街好吃的多, 我陪你慢慢逛。”
“我想回去了,”宴青凌神色淡淡的,语气轻柔道, “你既然有空,就在家多陪陪瑞儿, 我已经一把年纪了, 对逛街这种事没有兴致。”
于继昌看着她, 顿了顿,道:“你年纪哪里大了, 我感觉我也没怎么老。”
宴青凌笑道:“孙子都一堆了,好几年前就当爷爷的人了,还不老。”
他们就两个孩子, 初梦如今怀着孕, 瑞儿还小, 哪来的孙子。
于继昌愣了一下, 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之时,宴青凌掀开车帘, 交代车夫:“不去北街,回府。”
“青凌……”
于继昌唤了声她的名字,随即哑口无言。
宴青凌问:“庸儿十日后大婚你知道吧?听说新娘子是小门小户的姑娘, 你见过么?”
她眼里的小门小户,依然是普通百姓眼里的达官富贵, 只是官有高低,那姑娘的父亲是个七品官员。以夏府的门楣娶那样一户的姑娘为正妻, 不太风光,可夏庸个人名声不好, 加之夏侯对他的婚事也很随意,就有了这么一门婚事。
于继昌只觉得这声“庸儿”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脸色紧绷,摇了摇头。
“我哪能见过。”
“你该备份厚礼,千万不要拮据,”宴青凌为他考虑道,“咱们初初出嫁时嫁妆有多少, 你也不能让庸儿寒颤了。”
于继昌口气有几分烦躁了:“夏府这个喜酒我不去喝,礼也不必准备。”
“你跟定国公同在朝堂,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长孙办喜事, 你哪能不去?”
宴青凌很体贴的说:“我陪你去,你嫌麻烦的话,我来备礼就好了。”
于继昌脸色一黯再黯,沉默了片刻后,深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握着她的手说:“闺女先前见过红,这胎不稳,怀个孩子不容易,糟心事别同她说了,有气冲着我来。”
他态度有点低声下气,还有点小心翼翼。
宴青凌疑惑道:“是你闺女,难道不是我闺女?”
到了于府,宴青凌一掀车帘就下了马车,于继昌紧步跟上。
“你疼闺女,会同她说那些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何必让她……”
“我说什么了?”宴青凌停步,困惑的问他。
于继昌下颔紧绷,看着她的眼睛,问:“闺女生辰后几日召你进宫,你同她说了什么?”
宴青凌笑了笑,云淡风轻道:“这个啊,闺女问了什么,我就说了什么。”
的确不是她主动说的,是初梦先问起的丹阳。
瑞儿在前面不远处的院子里念书,宴青凌要过去,被拽住了手腕。
于继昌不依不饶道:“丹阳已经死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庸儿在水牢受的罪我都认了,丹阳死了我也没怪你半分,如今你怎么还不肯……”
宴青凌甩不开他的手,就立在原地冷冷淡淡的看着他:“我怎么了?我体谅你慈父之心,要陪你去喝个喜酒,还要帮你备礼,你就这么对待我?”
于继昌苦笑了声,道:“青凌,庆园的茶室环境不错吧?”
宴青凌一怔,双眸紧缩。
于继昌继续道:“你和夏侯在那里见面的次数最多,其次是云间巷里的一座四合院里。”
宴青凌咬住嘴唇,冷冷的看着她。
于继昌紧拽着她的手腕,语气里也有点发狠:“宴青凌,你不就是想让我的女儿,去伤害我在意的人?可初初是你生出来的,是你亲生闺女,你没必要因为她流着我的血,就这样伤害她。”
宴青凌手腕被他拽得发疼。
她笑出声来:“你在胡说什么呢?”
于继昌双眼遍布血丝,沉痛道:“初初是个自律自爱的好闺女,为何会在大婚前同人苟且?”
他当时就有所怀疑,把那送去祠堂的食物给太医去看,太医在里头找到了催情药的药渣。当时他有掐死宴青凌的冲动,可终究还是装作一无所知。
宴青凌知道他没点证据,是不会这样问的,当初事情也没处理太干净,她本就没怎么怕让他知道这事。
“瑾王母亲跟我们宴家不对付,你却偏要让我闺女嫁给瑾王?我凭什么让你称心如意?闺女如今也是皇后,不好么?”
于继昌逼近她的脸,呼吸粗旷。
“你心疼过闺女吗?青凌,你真心疼她,就不会一而再利用她了。如今你究竟想要个什么结果?丹阳死了,你还不肯罢手,庸儿不过是个孩子,他……”
“你的庸儿二十六岁,不是个孩子了。”
宴青凌直视着他那双痛苦的眼睛,淡淡道:“如果你闺女被一群下贱的乞丐强暴了,你觉得你女婿是会杀人全家,灭其种族,还是劝她罢手,然后对那个罪魁祸首含情脉脉念念不忘?”
她轻蔑的眼神剜着他:“于继昌,你女婿虽不是个好东西,有时候你连他还不如。”
第一百一十一章 心照不宣(六)
于继昌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宴青凌知道这些事是她的难堪,也何尝不是于继昌最唯恐人知的事。
他们之间,也从来没有聊起过这个。
在她出事之后,他耐心陪在她身边,没有开口问一句怎么了。
宴青凌起初当是勾起了他的怜惜,也以为他是顾及到她的自尊,才绝口不提的。
那时她还无可救药的,为他的温柔动过心,为他肯回归家里,肯正眼看她,还庆幸过因祸得福。
结果,到她即将临盆的时候,丹阳来于府,大大方方的站在她面前,对她说……
“你清白都没了,怎么还有脸活着?”
“你以为继昌不知道,还想瞒一辈子呢?”
“要不是他的默许,我敢做这种事?”
“他说,不必怕宴家,怎么开心就怎么做,他会替我收拾好的,会挡在我面前。。”
那件被她咬碎牙咽下去,强迫自己不再记起的事,竟然就是丹阳的手笔。
宴青凌不能忘记丹阳那得意的嘴脸,和她失去清白那天的人间炼狱。
而于继昌是知道的,因为做下这件事的是他心爱的丹阳公主,所以他才包庇,甚至帮她抹去证据,以至于宴青凌查不到蛛丝马迹。
若不是丹阳这样嚣张的到她面前来耀武扬威,她会永远被瞒着的。
宴青凌勾起唇角,对面前的于继昌冷讽道:“你一边对付宴家,一边让我怀上了闺女。我眼睁睁看着宴家落败,还求助过你,你告诉我爱莫能助。直到丹阳告诉我,打压宴家,就是你的手笔。你怕有朝一日宴家找丹阳的麻烦呢?啧啧,于继昌,你为丹阳真是殚精竭虑。”
那么爱丹阳,又为何要跟她生闺女,她宁愿在深宅中孤独终老, 宁愿从未被他温柔以待过。
于继昌摇了摇头:“并非为了丹阳才对付宴家的。”
是先帝有心拔除先太后的羽翼, 为瑾王登基铺路而已。
这样大的事没有先帝的支持, 于继昌怎能做的这样顺利,可宴青凌很难理解,“为了丹阳”这个理由已经在她脑子里根深蒂固了。
况且无论为了什么, 眼下他是承认了,宴家的没落, 的确有他的手笔。
宴青凌笑道:“你还同丹阳说, 我若生个女儿, 那就叫初梦。情窦初开,梦寐不忘, 你要用女儿的名字,来纪念你们那轰轰烈烈的爱情。”
生初梦之前,丹阳找上门来那回, 说的可太多了。
字字句句, 桩桩件件, 都把她近一年的心动碾碎在泥里, 踩踏得污秽不堪。
宴青凌从小活得一板一眼,规规矩矩。她可以接受夫君日日夜不归宿, 同别的女人恩爱生子,她依然老老实实在府里恪守妇道,却不能承受清白受辱。
若不是于继昌那些时日里, 日以继夜的照顾,她很可能就此自尽了。
以为夫君给了她新生, 哪知都是逢场作戏,都是欺骗。
于继昌声音嘶哑难辨, 眼色怪异:“我什么时候……”
宴青凌凄凄笑了起来:“然后,女儿出生了, 你真的给她起名叫初梦。”
于继昌已经把方才的愤怒抛到一边,慌忙解释:“这个名字是如梦初醒的意思,我同你说过的,这才是我的本意,我怎么会……”
如梦初醒。过去糊涂,已然醒悟。
他不记得青凌对这个名字的态度的,只知道她也没意见, 青凌但凡说句不喜欢,他便会另择名字的。这是他们的闺女,总该尊重下青凌的意思。
“丹阳还说,欺辱我的那件事, 从头到尾你都是知情的,你拿我向她投诚。”
于继昌瞪直了眼:“不是!”
“哪里不是,你不知情?”
于继昌看着她这双冷意肆延的眼睛,撕开喉咙道:“知情。”
他确实知情,尽管对丹阳所作所为他很气愤,可他依然不能对丹阳做什么。他还替丹阳善了后,以免宴家追究,查到丹阳身上去。
然后他装作一无所知,对丹阳那边他什么都没说,青凌这里,他也是绝口不提。
“好衷心啊,”宴青凌眼里的嫌弃毫不克制,“你急着从淮南回来,不就是因为听说夏侯给丹阳下药了么?”
“并不是,”于继昌这会儿很无力了,“青凌,你不该去信丹阳说的话,她有意挑唆我们,自然会扭曲一些事实的。我对她也仅仅是不忍,在她对你下那种毒手之时,我跟她的情分就到头了。后来我真的喜欢你,闺女的名字也真不是那个意思。”
青凌肚子里的孩子他是很期待的,虽然有过庸儿,可这个孩子才是能光明正大喊他一声爹爹,是他能抱出去带在身边的。
他给孩子起了女孩名,也起了男孩名,兴起之时跟同僚喝酒,他都会聊上几句孩子的名字,兴许是因此,让丹阳得知了孩子名字,借题生事。
旁人眼里他们恩爱如胶似漆的这些年,于继昌其实一直有感觉到,青凌对他太客气,总是过分端庄体贴有加的,这落在孩子眼里是和气,可在于继昌看来是疏离。他每一天都在努力的走近她。
宴青凌对他说的话无动于衷。
哪怕真相没有丹阳说的那么夸张,可前阵子于继昌为了丹阳去向女儿求情是事实。
眼下为了夏庸,与她撕破脸皮争吵也是事实。
于诚瑞这时从院里出来,清秀的脸上少年稚气:“爹,娘,你们杵这儿做什么?”
宴青凌脸上那点冷淡立刻转变为满面慈爱,她笑着对于诚瑞道:“娘同你爹说些体己话呢,念你的书去。”
-
例常晨起到凤仪宫聚聚,余贵人见着珠贵人,便兴致勃勃的调侃:“这些天,皇上都没去过你哪儿?”
珠贵人沉着脸色并不答话。
余贵人又道:“哎哟,真是麻雀偷了几根羽毛,就当自己是凤凰了,这架势都出来了。”
“余姐姐你羽毛都偷不到一根,想来也萧瑟得很。”
珠贵人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
她俩有一句没一句的互嘲了起来,直到皇后到场才罢休。
妃嫔们都是眼尖的,瞧见皇后状态不是很好,有点儿疲惫心不在焉的,便都早早告退。
阮薇自然而然的留了下来。
于初梦支开了左右,看着阮薇,眸色黯淡道:“薇薇,我实在想不通,母亲是怎么知道夏秋灵和夏庸那遭事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心照不宣(七)
母亲既然想用夏秋灵弄死夏庸,那势必了解那一段鲜为人知的过往。
她在淮南呆了五年,如今才回来不久,连明妃都知道守口如瓶保住哥哥,母亲怎么会知道呢?
阮薇心里咯噔一下,关于那些旧事,明妃和丹阳都不可能说出去,那最有可能拿来利用并做文章的,就是夏侯。她能想到的,初梦应放也想到了,只是初梦不敢往这儿去想。
夏侯未必有什么恶意,可在她生辰宴上安排夏秋灵出风头,这事很膈应人,身为初梦的母亲,怎能同他为伍?
初梦端坐着,眸光低垂,说不出的落寞。
阮薇抱住她,把她脑袋拥在怀里,宽慰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要多想。”
“嗯……”
于初梦调整了下脑袋,避免满头的珠翠硌到她:“母亲说丹阳还对她做过一些事,可她不肯告诉我。”
以丹阳那个阴狠的性子,按理是不能让于夫人太好过的。。
阮薇在垌楼中见识过不少女人为了抢男人,对情敌干出那些伤天害理令人发指的事儿,都是没有底线的。
阮薇道:“所以于夫人想对夏庸下死手?”
“不仅是夏庸……她也恨父亲。”于初梦的天有些崩塌了,“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
阮薇有听说昨日于夫人进宫,这母女难得见面,本该是件温馨的事,怎么弄成这样?
初梦身怀六甲,哪里承受得住那么多。
阮薇轻声哄着她道:“别多想,不管过去如何,现在都好了不是吗?”
这些安慰都是徒劳无功的,于初梦闭上眼睛,愁眉不展。
阮薇出去时,特地找了李嬷嬷。
“嬷嬷,有句话我不知该问不该问。”
李嬷嬷颔首道:“娘娘尽管开口,老奴知无不言。”
阮薇就不客气了,直截了当道:“你忠于旧主,还是忠于皇后?”
李嬷嬷的旧主,便是于夫人,宴青凌。
李嬷嬷道:“夫人是最为皇后娘娘着想的,老奴忠于夫人, 便是忠于皇后娘娘。”
阮薇笑了笑, 语气寡淡道:“于夫人忍了这么多年, 还在乎这几个月么?非要在皇后身怀六甲的时候提那些糟粕事,什么仇这么等不及?恕我直言,这样的着想我不理解。”
李嬷嬷听她这么一说, 人也就有些慌了。
“夫人受过那么多苦,一时情急也情有可原的……”
“别人受过多少苦与我无关, ”阮薇道, “皇后这胎若有个三长两短, 哪怕她是皇后的生身母亲,我也跟她没完。”
李嬷嬷抬起头, 眼神里带了点狠厉:“阮妃娘娘好大的口气,你敢做出点什么,皇后第一个不会放过你。夫人再怎么不是, 都是皇后生母, 不会害了皇后娘娘的。”
阮薇只觉得胆寒。
若说于夫人是个马虎的母亲, 不知轻重的做出这种事来, 阮薇也不会太过多心。
可她同于夫人打过交道的,分明是个心细如发的女人, 怎会这样冒失,在初梦身怀六甲的时候特地进宫,这样为难她, 又在她心里埋下抓心挠肺的困惑?
阮薇平心静气的问道:“你说于夫人受尽了苦,那你告诉我, 于夫人到底受了什么苦?若是我听了觉得惨,也可以帮着劝一劝皇后, 让于夫人如愿以偿。”
李嬷嬷不屑一顾:“夫人都求不动,你凭什么劝动皇后?”
“那就罢了。”
阮薇要走, 李嬷嬷神色挣扎了一会儿,又喊住了她。
“阮妃娘娘。”
阮薇回头,耐心的等着她说话。
李嬷嬷走到她面前,姿态好了许多。
“老奴也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何事……只知有一回夫人回来时很狼狈,之后夫人在床上躺了数月。夫人不肯说经历何事,只说,若不是江大人, 未必能活着回来。”
“江大人?”
“青陕总督江大人。”
阮薇皱了下眉头。
麻烦了。青陕总督江御,那是江妙蓉的父亲。皇后把他宝贝女儿送进永巷,再想撬开他的嘴,难了。
-
永巷是宫中最荒凉寒酸的地方, 因而常被称之为冷宫。
在永巷呆久了,非死即疯。
宫人推开永巷的朱门,阮薇便听到一些轻微的呜咽声,一阵冷意随之而来。
她却步在外。
“把江妙蓉带过来。”
片刻之后,那个许久未见的女子一身布衣,被带到了她面前。
阮薇对江妙蓉的印象依然很深,她曾经是个很可爱有趣的姑娘,笑起来还有一对虎牙,明明也十七八岁了,可她和皇后总把江妙蓉当成孩子。
一个很单纯的孩子。
如今江妙蓉站在面前,衣衫虽简朴倒还是干干净净的,她把自己收拾得很好。
她清瘦了些,那眉目间死气沉沉的,黯淡无光。
阮薇毕竟是有求于人,态度就很不错,她开门见山的抛出诚意。
“妙蓉,想离开永巷么?”
江妙蓉双眸一亮,很快收敛起那种期待。
“你不会这么好心的。”
阮妃是什么性子,江妙蓉不会一无所知,自己对她做到了那个程度,阮妃不来落井下石就算她手软了。
阮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其实我可以理解你当初的所作所为,你都是为了皇后,我们是一样的。”
江妙蓉全然不信:“你怎么可能跟我共情。”
阮薇心道:当然不能,招你惹你了被你针对,就那事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她难得有看走眼的时候,江妙蓉就让她看走眼了,当初她是真有点把江妙蓉当成妹妹,哪知这妹妹咬起来这么凶。
不过,阮薇叹了口气,很无奈道:“主要还是皇后总念叨着你,她舍不得你,我再讨厌你也没法子了。”
“皇后姐姐总念叨我?”
江妙蓉那双眼里的死水就这么活了起来,她压抑着激动道:“她还是想着我的。”
阮薇艰难的点了下头:“所以我来问你,想离开永巷吗?”
她这问的也是废话,哪个进永巷的不想出来,可往往一进永巷,就基本永不能再见天日,生老病死都在这寒凉之地了。
江妙蓉道:“也不是我想离开就能离开的,我的罪名是毒害皇后,世人皆知,没有皇上的点头我如何能出去?”
第一百一十三章 心照不宣(八)
“事在人为嘛,这个皇后会去办的,”阮薇很顺其自然的说道,“她计划过这个事儿,最好是能同你父亲一块向皇上施个压。”
“同我父亲?”
江妙蓉眉头紧皱,似在考虑其中可行性。
可行是有一点可行的,只是皇后和江大人同时向皇帝提出这种要求,会引起皇帝的猜忌。皇帝在意的不是江妙蓉这个无足轻重的人,而是前朝后宫的勾连。
江妙蓉想不到这些,阮薇当然也不会建议皇后这么做,只是拿这些话哄哄妙蓉罢了。
阮薇继续道:“可你父亲总感觉皇后害了你,不仅不肯同皇后合作,还针对于大人和皇后呢。”
一听到这,江妙蓉急了:“你得告诉父亲,让他不要对付皇后姐姐!”
这个着急心切的模样,让阮薇觉得即使真把江妙蓉放出来也未尝不可,初梦如今身边人太少了,真心对她的人实在不多。。
阮薇唉声叹气:“可这……江大人进不来永巷,你出不去,这旁人再怎么说,他都不信呐。皇后常常以泪洗面,即惦记着你,又愧于见你,不然,也不会让我跑这一趟来看看你了。”
江妙蓉急得满眼通红,束手无策。
“那怎么办,父亲与于大人针对的厉害吗?”
阮薇没有回答她这个,就给她一点想象的空间,垂眸看着她腕上那赤金缠丝手镯,顺口问了句:“你进永巷不是被没收了财物,这手镯怎么还能让你带着。”
江妙蓉烦她都这会儿还问什么镯子,但也没好气的回答道:“这是先太后亲自给我戴上的,宫人自然不敢给我摘下来。”
阮薇自然知道这件事,她就是在暗示江妙蓉给个能代表她的信物呢。
可江妙蓉还是一筹莫展不开窍不机灵的样子。
阮薇心急了,提醒道:“不然,我拿个信物去找江大人,再带上你亲笔书信?”
江妙蓉肉眼可见的有所动摇,手在那镯子上蹉跎了半晌,可她犹豫再三,几欲摘下来,最后还是不肯给。
“你让皇后姐姐来见我,她这么说了,我就给你。”
“好。”
这女人终究是不信任她的,阮薇强求不来。
阮薇知道,追根究底的结果可能会让初梦很痛心, 可如今一无所知, 初梦也是寝食难安, 不如去追究个明白,把该解决的事都解决掉。
-
江大人是外臣,不宜进后宫。
阮薇只能以听闻江夫人格外会插花为由, 把江夫人召进宫来聊一聊。
江妙蓉与江夫人当真是一个模子壳出来的,江夫人行礼时浅浅一笑, 也有那一对梨涡。
阮薇亲手扶她:“夫人不必多礼。”
江夫人便顺势起身, 疏离道:“阮妃娘娘找妾身, 可不是只为插花的吧?”
对方这么坦率,阮薇也不含糊, 拿出了初梦从江妙蓉那儿拿来的镯子,江夫人见了此镯,愣神之下眸光便有些颤动。
这是江妙蓉的镯子, 且是先太后亲手所戴, 除非妙蓉自己摘下来, 别人敢硬摘, 便是对先太后不敬。
江夫人只知女儿是因陷害皇后才被打入永巷,却不知这事跟阮妃又什么关联, 其他人纵使再怎么传言,都是谣言罢了。
妙蓉的镯子既然给了阮妃,那就是信得过阮妃。
她一时激动道:“娘娘, 妙蓉还好吗?”
阮薇点头,“暂时虽不能救她出来, 不过让她在永巷过得好一点,我才是做得到的。”
江夫人听言便又要跪下来磕头。
阮薇连忙拦住她, 道:“不必如此,我与妙蓉相处那么久, 也是把她当亲姐妹的。”
江夫人有些无语凝噎:“我这辈子也不求再见到她了,有娘娘照顾妙蓉是她的运气。只是娘娘对妙蓉这样好,皇后她会不会同娘娘您过不去?”
皇后与阮妃交好不是个秘密,但在宫外大多数人看来,这点交好绝不可能出自真情实意。
历来皇后和宠妃都是不对付的,想必这两位也是明面上交好,暗地里争破了头。
阮薇顿了顿, 道:“我相信妙蓉肯定不会给皇后下毒。”
江夫人点点头:“是啊,妙蓉是个善良的姑娘,她绝不可能……”
“可皇后也不至于拿自己的身体陷害妙蓉,没这个必要, ”阮薇给她分析道,“已经位在皇后,有什么针对妙蓉的理由呢?妙蓉也不算受宠。”
江夫人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皇后害了闺女这个事儿在脑子里已经根深蒂固,本是要反驳的,可发现阮妃说得又很有道理。
皇后的确没理由去针对身为淑妃的妙蓉。
阮薇见她听得进,继续道:“那会不会,是有另一个人,通过这种栽赃陷害的方式,既毒伤了皇后的身体,又把妙蓉害得万劫不复之地。”
江夫人顿时茅塞顿开。
“对!这个歹毒之人,或许原本就是想毒死皇后的,这样一来,妙蓉和闺女都完了!”
可是这个歹毒之人又会是谁呢?淑妃和皇后一死,谁是最大的获利者?
江夫人突然看了阮薇一眼。
不对,也不可能,妙蓉出事的当下,阮妃刚好在禁足中,出不了昭纯宫,她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成。
那么除了阮妃……位份最高,且当时就小有一阵风头的便是,明妃。
江夫人道:“阮妃娘娘,你说这个人,会不会是明妃?”
“极有可能的,”阮薇循循善诱的问道,“明妃和妙蓉会不会有什么过节啊?”
江夫人左思右想,摇了摇头,“妙蓉同家里都是报喜不报忧的,也从来没说过她同明妃有什么过不去的。”
“那……明妃的父母呢,丹阳长公主和夏侯,同你和江大人有没有什么过节?”
“也没什么……”
说到此处,江夫人忽然怔住,原来迷茫的神色豁然开朗,急声道:“丹阳同我们没什么过节,同皇后的母亲却是有的!”
“哦?”
一切就这么顺理成章,阮薇漫不经心的问:“丹阳同于夫人有什么过节呀?”
江夫人却闭口不提,只是激动的握住了阮薇的双腕。
“一定是明妃和丹阳做的!丹阳目的其实在于皇后!她恨不得要皇后和青凌这对母女不得好死呢,又不能用明妃的手下毒,就栽赃给我的妙蓉!好狠的毒妇啊!”
第一百一十四章 心照不宣(九)
阮薇反握住她,安抚道:“别激动,咱们弄清楚来龙去脉,再想办法给妙蓉洗脱清白。”
江夫人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松开阮薇的手腕,在她示意下坐到了红漆圈椅上,痛心疾首。
“我的妙蓉冤枉啊,丹阳这毒妇真是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都做得出来,也难怪皇后要杀了她,本就该死,只是可怜了我的妙蓉……”
只是言语诱导一下,万万没想到江夫人就这么言之凿凿的咬定那事一定是丹阳做的了。
阮薇很耐心的听她诉了一堆苦,等她情绪稳定一点,再聊道:“丹阳长公主和于夫人,到底有什么过节啊?”
这才是重点,她必须要问的。而且还得很耐心,显得自己只是随口一问,不能让对方看出来自己目的就在此处。
江夫人唉声叹气一番,最后道:“有些荒唐旧事说出来,娘娘你不敢相信的。皇后父亲于继昌,原先是同丹阳好的。。”
阮薇故作震惊:“有这回事?!”
一边“于继昌”,一边“青凌”,阮薇便能感觉到,江夫人对皇后的父亲是颇有微词的,而与于夫人比较亲厚。
阮薇这个惊讶的反应,江夫人聊八卦的兴致浓了起来。
“其实很多人知道的,只是大家都不说罢了,你见过夏侯的长子夏庸没?”
阮薇摇了摇头。
江夫人低声道:“我们都觉得他长得像于继昌。”
“天呐!”
阮薇惊呼一声。
聊八卦的乐趣就在于,看到对方那震惊难以置信的表情,这样江夫人就会觉得特别有意思。
“后日夏庸不是成亲么,你让皇上带你去,你瞧瞧像不像于继昌。”
阮薇却想到,那长相已经这么浅显了,定国公真的一点不知情么?都在演?
江夫人道:“夏侯头顶绿油油的,他倒还稳得住,我就不信夏侯一点儿都不知道。”
阮薇皱眉道:“估计是知道的吧, 只是敢怒不敢言?”
“八成是了, 只是夏侯身为定国公的长子, 门第也不低,媳妇这样搞,夏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属实窝囊。”
江夫人压低声音,道:“当年, 于继昌和丹阳那多猖狂, 各自都嫁娶的人, 在金陵城中另外置办了一座宅子,他们就公然时不时的往那儿住, 视夏侯和青凌为无物。”
阮薇有些装不出来那副津津乐道的样子了,心里头闷得厉害。
在她的想象中,于大人和丹阳当年应该是偷偷摸摸的, 没想到竟然猖狂成了这样, 这属实没把人放在眼里, 她简直没法直视于大人了。
“就没有人一状告到御前, 先帝也不管上一管?”
江夫人噗嗤笑出声:“这种事,先帝能心里没数?旁人看来伤风败俗, 先帝看来却是无伤大雅,装聋作哑压根就不想管呢。”
阮薇摆出困惑的表情。
再怎么说,一边是定国公府和丹阳公主, 另一边是朝廷重臣和先太后的外甥女,怎么就无伤大雅?
这四者, 都是举足轻重的人吧。
江夫人解释道:“先帝表面上对太后恭谨得很,可对宴家的人那都不怎么善待的。青凌是宴家的闺女, 先帝故意视而不见的。”
阮薇叹息人心不古,先帝不孝。这样一个先帝, 活该被最宝贝的儿子活活气死。
“先帝是太后的骨肉,不也流着宴家的血?”
“未必呢,”江夫人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说,先帝根本就不是先太后亲生的,是先太后假孕,然后对怀了龙种的宫女去母留子, 才与先帝成了母子。”
宫里这种事并不罕见,各宫的娘娘会常在自己不方便的时候,把自己宫里有姿色的宫女献给皇帝解闷,事后怀了身孕, 便被主子杀母夺子。
不过宫廷秘辛,听听就罢了,未必是真的。
阮薇追问:“后来呢?后来于大人怎么跟丹阳分开了?”
“那是丹阳实在做得太恶毒了,就算男人听了也觉得发指,于继昌看透了丹阳的本性。”
江夫人想了想,又说:“又或者是同她好了多年,腻味了,男人么都那么回事。”
说到这里,阮薇心里已有了个毛骨悚然的猜测,可还是不敢确信的问:“丹阳做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事,能被一个外人用“发指”,“恶毒”来形容?
江夫人欲言又止,还是摇了摇头:“不能说的。”
做人要有底线,同为女人,江夫人觉得毁一个女人的清誉,那比杀了她更残忍。哪怕之前女儿入了永巷她对皇后愤愤不平,可仍然觉得,孩子们之间的仇怨不该牵连到青凌身上去,皇后心眼儿坏肯定是像了于继昌,不是每个人都能跟丹阳那样丧心病狂的。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这么说,已经隐晦的暗示了许多。
阮薇心情比较复杂,聊了这么半天,以为真能听到什么,结果还是一句“不能说”。
不过也正是因为不能说,让阮薇更加确信了丹阳基本上干了什么人畜不分,畜生不如的事。
若是那样……于夫人还是若无其事岁月静好的过了这些年,属实不易。
可若是,于夫人根本就没有放下过呢?她那端庄大气的外表下,实则是颗被恨意渗透千疮百孔的心呢?
于继昌在丹阳做了那样的事后依然对丹阳不忍,确实可恨。
于夫人在恨透于继昌的情况下,会不会也因此恨透了自己和这男人生下的孩子?
想到此处,阮薇问:“江夫人,你从前同于夫人,比较交好吧?”
江夫人点点头,眸光悠远,感慨万千。
“我们是从小玩到大的,她性格很好,后来生了孩子,她就不怎么出门了,我去找她,她也没什么话,慢慢的就疏远了。不过她人确实挺好的,不然后来于继昌也不会浪子回头了。”
阮薇又问:“依你看,于夫人待皇后如何?”
“那肯定是心头肉,”江夫人毫无犹豫的说,“皇后是她第一个孩子,虽然是闺女,得来也不易的。这许多人都说啊,青凌就靠个闺女留住了男人的心,这闺女,她能不宠着疼着?”
阮薇陷入了沉思。
或许于夫人的确是疼女儿入骨的,只是那份疼爱,在她想报仇的急切心思面前,就有些被忽略了。
聊远了,江夫人又问起正事:“娘娘,如今丹阳已死,还有法子给妙蓉洗脱清白吗?”
阮薇肯定的点了下头:“事在人为。”
第一百一十五章 镜花水月(一)
她可没打算戏耍江夫人,同江家打好交道利大于弊。
江妙蓉有个好父亲,经此一事,阮薇反而觉得可以同青陕总督江大人打打交道。
只是区区一个江妙蓉,恐怕并不能说动江大人。当初皇上在处置江妙蓉之时,势必强力安抚了江爱卿。
拉拢一人不易,不过……
要挑唆皇上与江大人的君臣之宜,倒是容易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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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薇仍不明白,尽管于夫人当年真的经历了非人的折磨,也忍了瞒了这么多年,为何非要在初梦身怀六甲的时候忍不住了?
于夫人应当了解初梦,对于夏庸,他的出身是不堪,可这也不是他能选择的,初梦大概率是不肯再对夏庸出手,为什么偏要这样逼迫她呢?
还有于夫人和夏侯,应该是达成共识了。
就这么想了一天,一筹莫展之时,竟然等来了皇帝要驾临昭纯宫的消息。。
阮薇不免觉得有些奇怪。
自从皇帝厚着脸皮说他解救了自己之后,初梦也不好戳穿他,毕竟这一戳穿就显得阮薇告了状,皇帝吃了瘪势必会迁怒阮薇。因而初梦就一直免礼应付着,皇帝在那之后也好像没临幸过别的嫔妃。
阮薇还纳闷着这狗皇帝居然真能憋住他的尿性,果然,今日可算是忍不住了。
李公公还小声说了句:“皇后惹皇上不高兴了,娘娘您可要小心伺候着。”
“谢公公提醒。”
阮薇心想,初梦能对他怎么,只不过是初梦这几天心情不好,难免照顾不上狗皇帝那颗敏感脆弱多疑的心了。
贱人就是矫情,麻烦得很。
玄玮来时脸色特别不好看,他站在花圃旁停住了脚步,没头没脑的说了句:“你的君焦呢?”
还君焦,阮薇有点无语,皇帝不仅拔了昭纯宫和凤仪宫栽的君焦,还亲手摔了那枚玉雕呢,给忘记了?
那枚玉君雕, 是她苦苦亲手雕了几个月才雕成的, 耗费了多少大好时光, 就这么被他砸得尸骨无存,想来可惜。
玄玮又问:“你今日见了江夫人?”
阮薇可不敢拿交流插花这种事儿糊弄皇帝,这就显得太假, 皇帝必然会更多心。
她很实诚的说道:“我找江夫人是为了问点事儿的。”
“找江夫人问事?”玄玮眯起眼,犀利的目光打量着她。
阮薇点头, 美眸盼兮:“皇上知道当年, 于夫人遭丹阳长公主欺辱的事吗?”
玄玮打量着她, 温存的目光里带着些审视的意味,淡淡道:“你倒是知道不少。”
对, 她得知道一点,但不能很多,这样看起来才实在。
阮薇煞有其事, 半真半假的说:“是李嬷嬷说漏了嘴, 皇后娘娘听了大怒, 又不解其中缘由, 便召了于夫人问话,可这于夫人什么也没说, 皇后娘娘便让我旁敲侧击的从江夫人那里打听,毕竟江御江大人从前同于大人交好。”
玄玮眉锋微蹙,很敏锐的抓住其中重点。
“于继昌同江御交好, 朕竟然不知?”
以皇上多疑的性子,是宁可信其有的, 阮薇只需要提这么一下,就在他心间种了一根小刺。他虽疑心却不会因为这一句话而擅动青陕总督, 那个职位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顶多,估计得干几个骚操作来试探江御忠心。
阮薇点到为止, 自然不会多提,继续天真无邪的问:“妾身想不明白,这丹阳长公主,为何非要跟于夫人过不去呢?”
玄玮看向她茫然的眼底,想必她的确一无所知,才敢就这个问题追根究底。
他笑了笑,道:“都是陈年旧事, 皇后感兴趣就让她查去,你别跟着胡闹。”
阮薇寻思着她胡闹啥了,帮初梦了解下亲娘的旧事就是胡闹?
“皇后有命妾身也不好拒绝的。”
玄玮若有所思,大概是想明白了皇后心情不好的原因, 他脸色好了许多,转而问:“秋儿呢?”
阮薇算是明白了,这不是来找她的,是来找替身的。
她赶紧往身后招呼:“快去喊夏常在过来。”
-
这次日一大早,是皇上的休沐日,也是夏庸成亲的日子。
玄玮晨起在昭纯宫用膳,让夏秋灵坐在他怀里,搂着喂她,还宠溺温柔的替她擦嘴。
“朕可没这样喂过别人,只有朕的秋儿。”
阮薇听出一身鸡皮疙瘩,差点呕出来浪费了这上好的燕窝。
至于吗?这睁眼瞎话说的,如入无人之境。
夏秋灵在玄玮唇边亲了一下,一双玉臂搂住他的脖子,娇涩动人。
“皇上辛苦大半宿,今日累不累?”
毕竟皇帝前阵子都在凤仪宫过夜,初梦有身孕,狗皇帝不敢轻举妄动,这素了大半个月,可不得好好发泄?
阮薇很恭维很崇拜的说了句:“皇上体力真好。”
玄玮听这夸赞内心就很舒爽,舒爽得眉眼都扬了起来,还对阮薇说:“今晚朕陪你?”
啧啧,夸夸你就想卖弄,那可拉倒吧,阮薇再也不敢嘴贱了。
“皇上还是歇歇,以龙体为重。”
玄玮也就那么随口一说,没放心上,他低头问怀里的夏秋灵:“夏庸今日成亲,想去看看么?”
夏秋灵红着脸,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妾身没见过世面,那种场合妾身还是不去了吧。”
玄玮笑了:“皇后生辰当天,你当着满殿人都敢露个肩跳得风骚无边,夏庸成亲的场合是有多大世面你适应不了?”
他即兴这么一说,其实这话挺侮辱人的,阮薇是不太理解,他抱着这个女人又对这个女人说这种话。
夏秋灵不是皇后,可不敢因此摆脸色给他看,只能娇憨无力的轻轻捶他胸口。
“皇上真坏,妾身当初是没办法嘛,不跳会被没命的。”
玄玮抓住她不太老实的一对小手,温声道:“秋儿是夏侯的养女,这义兄成亲,合该去观礼。”
夏秋灵神色稍滞,随即一脸娇羞的应下来:“谢皇上。”
阮薇舀着燕窝的手也是一顿。
太反常了。狗皇帝矫情造作不稀奇,可他怎么可能对夏秋灵这么贴心?还管她跟夏侯的关系,特地带她去观礼?
细想来,为什么偏偏在昨晚,皇帝要来找夏秋灵?眼下看来这更像是有意的给她点甜头。
第一百一十六章 镜花水月(二)
若是……
假设皇上已经知道夏秋灵和夏庸的旧情,那么,他还会和颜悦色的来宠幸夏秋灵?
也有可能的,嫔妃当众跟人跑多丢人,狗皇帝为了避免丢人,又想抓奸情,就先给夏秋灵一点诱惑,让她在事发的时候选对立场。
阮薇软着声撒娇:“皇上,这启元的大婚之礼妾身没有见过,妾身想看一看。”
多带个妃子也是小事,玄玮爽快的应下来:“好,你也去。”
阮薇瞄了夏秋灵一眼,她暂时不像有别的心思,还沉浸在终于被皇上想起来的喜悦中呢,估计昨晚皇上对她付尽温柔,以至于她又做起了平步青云的梦。
哪怕这时她对夏庸没有念想,可夏庸呢?夏庸看到她会不会失控,这都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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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薇借口说夏秋灵今日也算是回娘家,很热心的屈尊把夏秋灵推进自己寝殿里给她打扮。
她也发现,离开了皇上的视野之内,铜镜里夏秋灵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觉得不对劲?”阮薇在她耳边说,“那可怎么办呢?”
玄玮可能以为他做的很顺畅很自然吧,可就连夏秋灵都看出来了其中的蹊跷。
“装身子不适,装晕有没有用?娘娘,你有没有能让我起不来的药物?”夏秋灵已然慌乱,病急乱投医。
阮薇摇摇头:“不可以的,皇上既然起了疑心,你现在出点状况,更加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对你用药,还得把我拖下水。”
“那怎么办?”夏秋灵声音都在颤抖。
阮薇看着铜镜里那张肖似皇后的容颜,摆正了夏秋灵的脸。
“还想活,就把脊梁挺起来,理直气壮一点。若你自己都心虚了,谁也救不了你。”
夏秋灵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和她身边语气坚定的阮妃,恍惚间竟然觉得,阮妃这是真心想帮她。
-
夏秋灵胆子其实并不是很大,遥遥看到这座熟悉的府邸时她心慌了,可依然镇定自若下了轿辇, 跟在帝后和阮妃身后踏入这座府邸。
巍峨的夏府满眼喜庆的红。
皇帝一到, 敲锣打鼓的声音大老远的就戛然而止, 众人跪迎,高呼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那被簇拥在众人间的, 跪在最前一身正红吉服,戴这个大喜结的, 可不就是夏庸?
因门第悬殊, 夏庸无需去上门迎娶新娘, 这位新娘子是会被送嫁过来的。
入了堂屋,按礼, 夏庸作为新郎官特地拿着酒杯来谢帝后肯赏脸驾临。
于初梦没喝他递来的酒,只是对玄玮道:“我有几句话想与夏庸说。”
玄玮饶有意味道:“普华寺的事忘记了,还想同他单独相对?”
于初梦笑道:“经历过那遭, 皇上还是驾临了夏庸的婚宴, 这难道不是皇上看在他长得像我父亲的份上?”
看着玄玮这并不太惊讶的表情, 于初梦才确定他是知道的, 都是心知肚明却闭口不言。
于初梦继续道:“我这做了家中长女多年,骤然多了个哥哥, 难免心里感慨万千。今日哥哥大婚,皇上还不允我同他说几句体己话?”
玄玮被她强词夺理的理由给说呛了。
听起来,还真那么回事, 人家毕竟有兄妹那一层关系在,这要是拒绝了显得他特别不近人情。
玄玮冷眼去看夏庸, 夏庸话都听在耳朵里,低着头神色隐在灰暗里, 看起来毫无反应的样子。
还在犹豫答不答应,于初梦又道:“皇上不允, 那也就罢了。”
说完,她那脸色掠过一丝失望。
玄玮就不考虑了,直接答应下来:“你们聊几句。”
他起身喊上了阮妃和夏秋灵:“你们跟着朕,逛逛这夏府。”
尽管这三位都出去了,堂屋里依然有人伺候着,不远不近的地方还坐着几位贵夫人,不过外头锣鼓喧天, 遮掩了大部分谈笑的声音。
因而于初梦说话,除了夏庸,便无旁人可听见了。
“别犯糊涂,你知道皇上为什么带她过来, 千万别巴巴往里跳。”
夏庸讶异得抬了下双眸,似乎是没想到她会为自己考虑。
只一眼,他又垂下眼来:“父亲说,今日的大婚是为了成全我和秋灵设计的,他说皇上必然把秋灵带来,他会给我制造机会也准备好了马车……”
“你嫌命长就试试看,”于初梦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夏侯待他如此,他到现在还信任这位父亲。
于初梦有点难以置信,夏庸已经二十六岁了,真就没感受到这份父子之情是真是假?
夏庸笑了一声:“我这辈子只被一人陷害过,也只被一人毒打过,也遂了你的意去杀了妹妹保护的人证。你答应做了那件事就放过我母亲,结果呢?我母亲死了,我妹妹被软禁。如今你却摆出想救我的姿态?皇后娘娘,你究竟要如何?”
事儿是这么个事儿。
当初为了让他办成那事,于初梦是对他承诺了自己做不到的事。为了给薇薇洗脱清白,她是把能利用的都利用了,连哄带骗不折手段。
但凡夏庸没痴傻,都不会再选择相信她了。
于初梦头疼,揉了揉太阳穴,无力道:“我答应你妹妹,让你好好活着。”
更主要的是,夏庸如若有个三长两短,明妃势必翻供,狠狠的咬伤她们。
夏庸知道她说的妹妹是明妃,也只能是明妃。
他神色间多了几分怅然,缓缓后,道:“我就想拼一把看看究竟能不能带着秋灵离开这里。我知道大概率不可能,可纵使死了,也没什么要紧,我这样活着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你不怕死,夏秋灵未必啊。”
于初梦苦口婆心的劝:“你知道失败的后果是害死她吗?”
夏庸却笑了:“她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死了又何妨?若不是我,她早就饿死在街边。”
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于初梦一下子被他给说服了。顺着他的逻辑去想,同归于尽的确也没什么不值,反正他正儿八经的活腻了……
不对不对,他真不能死。于初梦赶紧换个思路劝他:“夏秋灵是深爱着你的,她就是太爱你了才会跟着皇上过来看你成亲,你真的舍得她去死么?”
“她爱我?”
夏庸有点难以置信。
第一百一十七章 镜花水月(三)为打赏加更
于初梦一本正经道:“当年她会离开你是有苦衷的,夏侯说如果她留在府里,将会对你做出致命的打击。夏秋灵是舍不得你被伤害,才忍痛离开的。”
夏庸满脸的不敢相信。毕竟秋灵负心的印象,已经在他脑子里根深蒂固。这一时间有人告诉他另有隐情,他如何接受?
“这个女人,对你是真的深情,”于初梦感情真挚的诉说,几乎声泪俱下,“你看我起初针对她,你也有所耳闻吧,后来怎么就放过她了呢?因为我发现了她心底的秘密,宫女听到她做梦都在喊你的名字。不然我怎会得知你们的旧情,还拿来利用?”
她编的这个故事差点都把她自己给骗到了,她已经代入感很强的感觉到心痛。
夏庸脸色沉闷下来,沉默不语。。
于初梦声音颤动,真情实感道:“我就劝她今日别来了,她偏要来,说是再看你一眼死而无憾。这女人为何就这么死脑筋呢?”
夏庸仍然沉默着,双手握了起来。
于初梦能感觉到他内心有点松动了,正想再接再厉,外头震耳欲聋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
有人跑来催道:“新娘子来啦。大公子快出去迎接了。”
夏庸最后看了她一眼,黯淡道:“其实那天在普华寺我认出来了,你不是秋灵。我仍然拉你去屋子里,其实是想告诉你……但我没想到你直接就要我死,我以为你哪怕不认我,也不至于这样的。”
他确实从来没有对夏秋灵动手动脚过,才能让夏秋灵清清白白的进宫。
所以不至于,看到夏秋灵那么饥渴难耐,他也根本没有。
皇后和秋灵,他岂能分不清?
于初梦有点儿哑口无言。
“去迎你的新娘子,好好过吧。”
她坐在那儿,感受外头的热闹,想出去看看,可又觉得烦。
以她皇后身份,到哪儿都有人让路,没人敢跟她挤,她一过去,那拥挤看热闹的人群都散开了,就没意思了。
于是她离开堂屋,就在这夏府中随意走走。
走在夏府的朱色长廊间, 明明暗暗的阳光透过两旁高大的槐树, 照在廊下已所剩无几。
一步明, 一步暗,于初梦踏着脚下时有时无的斑驳阳光,忽而想起, 母亲是最怕热的,所以父亲在府里到处种满了槐树遮阳。
如此一来, 这夏府的风调还同于府有些相像, 让她生出了几分熟悉感。
朱廊尽头, 一排红杏树依着墙栽在那里,这正是杏花盛开的季节, 而那枝干不满足于空间,蔓延出墙。
于初梦记得,于府里也是这样, 母亲曾指着那蔓延出墙的红杏对她说:“那就叫满园春色关不住, 一枝红杏出墙来。”
她停住脚步, 回头看这长廊。
她往回走了三步, 确认每盏红灯之间,是三步的距离。
母亲怕黑……因而别家府上的都是八步一灯, 于府确实三步一灯,回望着长廊之上,灯笼便显得密了许多。
于初梦两条腿忽然很重, 有些走不动了,腹部也没来由的发紧, 她下意识的伸手,捂住了肚子。
身后的小玉见皇后身子晃了晃, 赶紧扶住她,道:“娘娘, 您身子沉,去正堂歇歇吧?”
于初梦点了头。
走了几步,她就遇见了那一家三口。
于继昌和宴青凌给她行礼,只有于诚瑞不太守规矩的快步走到她面前:“姐姐!可算见到你了。”
于初梦不太想搭理父母,但当着瑞儿的面,她不能发作,便亲手扶起了母亲, 也招呼父亲起身,再转眸看着瑞儿,对他绽开了笑容。
“总觉得瑞儿还是个孩子,原来已经是个玉树临风的男子汉了。”
才过舞勺之年, 已经同她一般高低。她这才感觉瑞儿长大了,那个跟在她身后流鼻涕的小男孩,竟然也快到娶亲的年纪了。
于初梦退后一步,仔细打量了下弟弟。那清澈明亮的双眸,干净的少年稚气,都让她舒心。
父母亲再如何不是,有一点做得很好,就是把孩子那颗纯真的心保护得不错。
相比夏庸和明妃那对兄妹,在这方面,初梦自认为她和瑞儿运气好一些。
爹娘之间不管有什么不堪入目的过往纠葛,到底是让孩子在阖家幸福中快乐的长大了。
这会儿,爹娘也很识趣的走一边去,给他们姐弟说话的空间。
“姐,你还好吗?”于诚瑞看着她,问,“姐夫对你好吗?”
于初梦纠正道:“他是皇帝,不是你姐夫。”
于诚瑞不太明白,明明记得以前姐姐不是这么说的,而且姐夫登基后听到他喊姐夫也没怪罪过,都是很和善的应下来的。
但既然姐姐这么说了,于诚瑞点了下头,茫然道:“姐,你好像不一样了。”
这五年的时光哪能没有变化。
“变老了啊?”于初梦开玩笑似的指了指明显隆起的腹部,“还是胖了?”
于诚瑞摇摇头,他拍了下她的肩膀,道:“呐,你以前经常这样拍我,然后说,臭弟弟给姐姐让开,姐姐不能陪你玩。”
于初梦也想起来了,以前瑞儿总缠着她,她又整天想着溜出去玩,就常常嫌瑞儿烦。
瑞儿小她十一岁,实在玩不到一起。
“怪姐姐呀?”
“不怪,”于诚瑞说,“我跟人打架,都是姐帮我出头的。”
于初梦虽然嫌他小,玩不到一块儿,可瑞儿要是被哪个不长眼的世家子弟欺负了,她准得抡起袖子带上棍子去干人家。
弟弟只有她能欺负,别人都不行。
“姐,我跟爹娘在一起,就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还挺想你的。”
最后一句,他越说越小声。
于初梦想给他个拥抱,可哪怕姐弟还是有男女之分,握个手都是越距。
她管理好了自己那点情绪,对他歪了下头:“姐姐也想你。”
“我都不明白,我们回来这么久了,你都不回家来看看,”于诚瑞有点埋怨,“那天娘去找你,爹跟她吵架了,爹不让娘进宫打扰你,可是娘会想你的呀。”
于初梦哑然失笑。
“爹娘吵架了?”
“是啊,他们从来不吵的,那天吵得很凶。”
“怎么说的呀?”
于诚瑞认真回想了下,道:“没听清,反正就是爹不让娘再去找你。”
第一百一十八章 镜花水月(四)
阮薇非要去夏府的画室看看,玄玮没兴趣,就让她自个儿去,他自己则在荷塘边宽阔处站站,身边就跟着夏秋灵和一堆宫人,不间断的有臣子过来行礼。
于继昌夫妇过来的时候,玄玮觉得有点尴尬,甚至想一走了之,毕竟身边这么显眼的替身给岳父岳母看见了,总是有些怪的。
不过他是皇帝,天下人都该臣服于他,想到这里,玄玮就理直气壮起来。
宴青凌行过礼后,就找托词走开。
她在夏府中绕过好几道弯,进入一间书房,欲关门时,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阮薇笑着对她说:“于夫人,别来无恙。”
宴青凌一愣,立刻盈满笑意,礼道:“阮妃娘娘,别来无恙。。”
阮薇踏进书房,替她合上了门。
“于夫人对夏府,似乎格外熟悉啊?”
阮薇眼见着她无需问路,也无需张望,从遇到皇帝的那处到这里,不少弯弯绕绕,她却是径直过来了。
宴青凌不慌不乱的回话:“并没有,我只是不喜热闹,便随意找了个僻静处而已。”
就这么随意的进了人家书房,这还真不像一位出身名门的贵夫人能做出来的事。
世人皆知,客人可以自便,但不能自便到擅闯主家的厢房和书房。
于夫人并非随意找地方,她只是随意给解释,完全不在乎阮妃信或不信。
阮薇收起脸上笑意,淡淡道:“于夫人在淮南时候,屡屡带着糕点来见我,却闭口不问治疫的进度。其实, 于夫人的目的恰恰在于那张治疫的方子吧。”
宴青凌云淡风轻的反问:“阮妃娘娘, 关心疫情再正常不过。”
“于夫人, 我同情你的遭遇,”阮薇声音渐凉:“可是,拿无辜百姓造这种孽, 是要遭天谴的。”
宴青凌惋惜道:“鼠疫是天灾,而非人祸。
阮薇摇摇头, 一五一十的分析道:“我和于大人都很清楚, 以淮南的环境基本不会发生鼠疫, 而那场鼠疫的源头是在一口井水里,这便说明很可能是人为投毒。”
“于大人关于这个问题总是点到即止, 不肯多说。后来于大人回来皇城,我以为他是要对此事追根究底,找出那个祸害, 可他却至今毫无动作。”
“他不闻不查, 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他对此事不感兴趣, 二是他已经有了答案,而那个作恶的人, 是他想包庇的。”
宴青凌深邃的眼眸里,纹丝不动:“你这猜测说得有板有眼,可根本站不住脚。我也在淮南, 出这种事是要烧城的,我不想活了么?”
阮薇点头。
“对, 你就是不想活了。但你完全可以在食物里下毒,通过别的方式实现全家一同丧生。可你不满足, 你要制造鼠疫是因为,皇后孝顺, 她听到淮南爆发鼠疫,势必会拼命赶来淮南,与你们同生共死。因为她在这世上,所牵挂的人全部都在淮南,你要拉上她,陪你不得好死。”
阮薇想起初梦当初在太极殿长跪不起,非要去淮南的样子, 心里就揪得厉害。
若不是自己出自垌楼,再三保证会保住她的父母,皇帝真的拦不住她。
宴青凌掩嘴笑道:“阮妃娘娘,那可是我的亲闺女, 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没做过母亲恐怕不明白,母亲是能为孩子去死的,怎可能那样做呢?”
阮薇的确都是大胆的猜测,可眼前的宴青凌,已然有些稳不住,她表情都有些失态了,可笑中难掩那一点慌乱。
阮薇平复心情,努力平静的面对她:
“若不是你恶毒到拿百姓下手,于大人不会急着回来的。他以为去了淮南远离丹阳就能让你放下仇恨,可你放不下。他只能与你回来,让你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于大人在感情方面,当真是个优柔寡断的糊涂之人。对丹阳不忍,对宴青凌同样不忍。
宴青凌不再说话,就冷冷的看着她。
阮薇问:“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皇后吧?因为她是于大人的骨肉,你恨透了于大人,也恨他的女儿。那些年你们一家子的恩爱,是你故意做给丹阳看的吧?你用你们的恩爱来折磨她,可以啊,你哪怕亲手杀了丹阳我也不会觉得你有什么错。可是皇后呢,你知道她独自在皇城的这些年,嘴里心里念叨的,无不是你?她甚至一直想为你复兴宴家,只是她现在还无能为力而已。”
前面那么多,都不能让宴青凌有所触动,只有“复兴宴家”这四个字,让宴青凌的双目颤了一下。
那瞬间的触动,阮薇看得明明白白的。
所以,她恨于继昌,恐怕不只是因为丹阳,更多的原因在于他对宴家动了手。
她依然视宴家为根,于继昌毁了宴家的盛状,使如今的朝堂上没有一位宴氏之人的存在。
荣耀即家族的血肉魂骨,因而这在宴青凌心里,无亚于灭门之恨。
她视于继昌为仇人,二十多年的容忍只为了报仇,只要于继昌付出惨痛的代价,她连女儿都可以牺牲。
若非这人是初梦的母亲,阮薇真想动手了。
可是阮薇又希望,初梦永远也别知道这些,永远都被蒙在鼓里就好。
阮薇深吸一口气,道:“复兴宴家,皇上做不到是因为他不诚心帮你。而皇后不一样,她记着宴太后有多疼她,也记得母亲姓宴。只要她能做上皇太后,到时幼帝年幼,朝政还不是皇太后说了算?”
宴青凌听到第一句时就皱起了眉头。
阮薇噗哧笑道:“你该不会以为我猜不到吧,宴家跟瑾王立场相对,你因而选择了当时身为承王的皇上。你把女儿奉送,甚至为表忠诚,连第一个能做皇太子的外孙都舍了。可是,皇上根本就没有扶起宴家。”
狗皇帝向来是过河拆桥之辈,且他愿意提拔哪个官员,向来不肯由旁人做主。
他已经得到初梦了,承诺便不需要兑现,反正,宴青凌也不敢把她主动奉送女儿的事说出去。
“你知道的太多了,”宴青凌口气明显不再强硬,只是有些无力,“于继昌挺信得过你,什么都告诉你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镜花水月(五)
阮薇摇了摇头,道:“是皇后,她意识到没有你这位母亲的促成,她和皇帝真未必能有后来。”
宴青凌不知怎的,突然心慌得厉害。
“她知道了?”
阮薇见她脸色顿时惨淡。居然到这时候她也会怕。
事实上呢,初梦有所怀疑,却根本不敢相信,甚至还有点自欺欺人,所以阮薇也找了许多理由,力证于夫人不可能做那些事。
阮薇也只是吓唬她一下,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对女儿半分顾念都没有。
看起来倒也不至于。。
阮薇再给她下一剂眼药,“先太后死的突然,你是不是怀疑于大人,也不会怀疑皇上?”
宴太后死在先帝之后,玄玮登基之前。若江夫人所言为实,这位太后没有亲生骨肉,因而尤其疼爱胞妹所生的闺女宴青凌也在情理之中。
宴青凌对这位姑母一定是有感情的,对她的猝亡势必产生过怀疑,并且深以为然。
而阮薇这话一出,宴青凌不屑一顾道:“阮妃娘娘,你不知太后帮衬了当今皇帝多少,绝不可能是他。”
阮薇笑了笑:“你们从来不是真心帮衬,只是为了阻碍贵妃和瑾王的路而已,连我都明白的事,皇上能看不清么,又怎会真心感念呢?再者,以皇上的性子,过河拆桥的事他还做得少吗?他要是真记得扶持之恩,不会以一句宴家无人可用来打发你了。”
宴家无人可用,这话是皇上亲口说的,曾被朝臣嚼之于口,感叹曾经鼎盛的宴家,如今竟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
这话,阮薇自然是有耳闻的。
或许太后之所以选择玄玮,是看中他背后无人,也看中他从小到大忠犬般守在初梦身边的性格。在宴太后看来,玄玮登基之后理应为稳固地位迅速壮大宴家,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
其实一个人忠犬到可以抛弃尊严的时候,他反而很可能连良心和颜面都丢下。玄玮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过河拆桥的时候,完全不在意旁人说他狼心狗肺。
宴青凌眼中复杂, 脸色晦暗不明。
阮薇语重心长道:“与其一心想着报复, 不如再为宴家拼一把?其实你唯一可以信任的, 是你的女儿。”
宴青凌缓缓低垂了目光,片刻后,道:“我若料到皇上会这样负她, 当年真的不会促成他们。鼠疫的事只是我不忍她一人独活在世上,想带她一起走。”
阮薇的牙痒了, 这大半柱香的时间里, 她时而同情于夫人, 时而恨不得手刃了她。
无论如何,让百姓染上鼠疫为她的仇恨作陪, 此举天怒人怨,就连丹阳的手段都要矮她一截。
若是初梦知道了,未必不会忍痛大义灭亲。
若非舍不得初梦为此痛心, 阮薇是一定要立刻把眼前这位于夫人往天牢送的。
到现在居然还说, 只是不忍初梦独活?
难道这只是你们母女间的事吗?
“好好考虑吧。”
她其实更想说善恶终有报的, 好自为之。
说完这话, 阮薇走出书房。
外头暖阳刺痛了阮薇的眼睛,还有一阵杏花香味飘来, 淡淡芬芳醉人。
突然觉得甚是可笑。
她那么痛恨鼠疫的人,居然会放过这样一个以鼠疫祸害百姓的罪魁祸首。
耳边轰轰的,仿佛是那些烈火中被烧死的百姓在凄声问责。
五公主啊, 你良心可安?难道就因为她曾经的惨痛遭遇,就能原谅她后来穷凶极恶么?她真的不必付出代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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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元风俗比较特别, 新娘子在堂前诵读女德女诫女训,诵读之时新姑爷不能旁听, 等读完了话,再去拜堂。
等到新娘子那儿完了事, 帝后都在堂屋端坐着,府里下人们却突然找不到新姑爷了。
一时间,堂外都是分处找人的动静。
玄玮饶有兴趣的看向初梦:“看来你苦口婆心的,还是挡不住朕这位大舅子寻死。”
他夏庸为大舅子,也是回应了初梦之前称夏庸是她凭空多出来的哥哥,可这字眼里的讽刺意味很浓,有些刻意膈应她的意思。
于初梦脸色已然特别难看了。
她扶着肚子起身, “我去找找。”
“外头这匆匆忙忙的,不怕被人磕着碰着?”
玄玮不容置喙的口吻道:“下人自会去找,皇后,坐下来。”
于初梦心想着拉倒, 人各有命,既然夏庸非要找死,那就随他去,倒是可惜了夏秋灵,近来夏秋灵还挺乖的。
不管他们,事已至此,她得先把自己摘干净了。
“我不知道你方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大舅子寻死,你知道夏庸干什么去了?”
玄玮伸手捏了把她的脸,这女人装傻充愣的样子还挺好玩的。
他体贴道:“放心,朕不怪罪你。”
很快,下人们惊慌失措跑进来,扑通跪在皇帝皇后面前,却迟迟不说有没有找到新郎官。
那几位下人低下头去,颤颤栗栗跪了一地,一言不发。
“发生何事?”
玄玮心想着,别是夏秋灵不上道,真跟夏庸双向私奔了,不然这些下人不至于这么难以启齿。
下人们不敢开口,另外目击的各位权贵们更是早就躲开了去,谁也不肯上前来做那个勇者。
有位机灵点的下人开口道:“皇上还是亲自去看看吧,奴才没有看清啊!”
于初梦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夏庸分明说他没有碰过夏秋灵,也理应不会在这种日子急着对她动手动脚的,那究竟他们是看到了什么?
她随着玄玮,由下人们带路,兜兜转转来到了那间偏僻的厢房间。
兵卫先到一步,厢房已经被围了起来,府里的客人们很识相的没上前来凑热闹,都避之不及的躲远了去。
有些事儿,知道了这条小命就险了。
玄玮沉着脸色走进厢房,于初梦跟在他身后还未看见里头的情形,就先听见一声困倦的少年声音。
“姐夫……”
于初梦这才看清了,那被窝里的是昏迷不醒披头散发的夏秋灵,和坐在床上,迷茫看向他们的于诚瑞。
于诚瑞只着里衣,衣襟敞开,露出其中白皙的胸膛。
他唤了那声稍稍模糊的“姐夫”,又眼神涣散的看向于初梦。
“姐……”
第一百二十章 镜花水月(六)
玄玮俨然不曾想到,没抓到夏庸,却抓到了于诚瑞。
这叫什么事儿?
他沉着脸色站在那里,迟迟未动弹也未开口。
于初梦赶紧去捡了地上的衣服丢给弟弟。
“快穿起来,你怎么回事,怎么会在这里?”
于诚瑞抱着衣服,反应有些迟钝的看向躺在他身边的女子,憨憨道:“姐,她很像你耶。”
“快穿!”
于初梦心急如焚,急声催促,他才慢吞吞的动了起来。
才刚披上衣服,于诚瑞又情不自禁的去看边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子。
“姐,她真的好像你,你看看她。。”
他整个人无论是语速,动作,还是反应,都比平时慢了许多。
于初梦僵着身子,绝望得看着这个弟弟。
“真的,姐,你看呀。”
于诚瑞把夏秋灵的脸掰过来,拨开遮住她部分容颜的头发,把夏秋灵的脸展示给他们看。
他见姐姐没反应,就问玄玮:
“姐夫,你看她像不像姐姐?”
玄玮嘴角一蹙,尴尬的看向于初梦。
于初梦走到玄玮的身边,低声道:“瑞儿被下药了,这个人好歹毒啊,瑞儿还小。”
玄玮眼底沉沉,道:“也不小了,十三岁都通人事了。”
“姐,这是谁家的姑娘啊,”于诚瑞慢条斯理穿着衣服,全然不知这个事情的严重性,“不管我对她有没有做,毕竟许多人都看见了,这姑娘的清白毁了,我总得娶她吧。”
于初梦没有回答他,仍眼巴巴看着玄玮。
于诚瑞没在姐姐那里得到答案,又转而问起了玄玮:“姐夫, 这是哪家姑娘呀?”
这局面已经让于初梦心慌的要命, 她烦躁的回头对瑞儿说:“这不是谁家的姑娘, 这是皇上后宫里的女人,是位常在!”
“常在?”
于诚瑞懵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姐夫!你为什么找个这么像我姐的女人啊!”
他依然没有意识到, 他在什么处境之中。
于诚瑞顾不上还没穿好的衣服,站到玄玮面前, 直直瞪着他:“姐夫!”
玄玮不至于为了夏秋灵的事儿迁怒这个小舅子, 这一看就是被下了药拖过来的, 一无所知就出现在这里。
夏秋灵也是。
这两人尽管本质上无罪,可到底那么多人看见了嫔妃和皇后的弟弟躺一块儿, 这要是不处置,他皇帝的脸往哪儿搁?
他正考虑着这事儿怎么办呢,于诚瑞反而来质问他了。
从前玄玮为了亲近初梦, 没少讨好还是个孩子的于诚瑞, 于诚瑞对他的印象便依然在五年前, 他们依然是不用拘谨的小舅子和姐夫。
玄玮唇抿成一条直线, 叹了口气,解释道:“这个女人是夏侯送给朕的, 不是朕自己要的。”
“姐夫!你这样不对!”于诚瑞激动道,“怪不得姐说你不是我姐夫了,你对不起我姐!你找这么个女人……”
于初瑞从刚刚觉得自己该娶那个女子的心态, 一下子变成讨厌那个女子了,顺带着对姐夫也有了强烈的意见。
他早就听说过皇上有很多妃嫔, 可是爹娘都告诉他,那些都是皇上权宜所纳, 不必担心姐姐。可亲眼看到了所谓的,皇上另外的女人, 还是个跟姐姐这么像的女人,他心里头就特别的恼火。
于初梦赶紧捂住他的嘴。
“闭嘴,不准说了。”
她怎么有这么憨这么无所畏惧的弟弟,她也是怕了。
果然,玄玮那眼色顿时沉得发冷。
“不是姐夫了,什么意思?”
于初梦理直气壮道:“没这么说,我是教瑞儿规矩, 让他不要管你喊姐夫,你是皇帝,咱们身份有别。”
“咱们身份有别?”
玄玮嚼着这话,眼中冷意更甚。
在他看来世上其他人都同他身份有别, 可只有皇后不是。皇后这个身份,与皇帝生时并肩而立,死后合椁而寝,怎么身份有别?
这怎么看就像是初梦刻意的拉开同他的距离。
于初梦吃力的解释道:“我是说,你是君,瑞儿是臣民,臣民面君就该俯首称臣,不能以姐夫相称的,没有否认我们关系的意思。”
于诚瑞一把扯下她捂在嘴上的手,红着眼问她:“姐,你为什么要跟他解释?当初非要嫁给他,值得吗?你被罚跪,被爹打,闹绝食,就非要嫁给他!现在……”
“闭嘴!”
于初梦被他吓坏了,他每多说一句,他这条命就往悬崖边多迈一步。
她看着于诚瑞,道:“决定都是我自己做的,不用你操心。”
于诚瑞皱着眉头看她。
“姐,可是你过得不好。”
于初梦捏了下他的脸,笑了笑,道:“那又怎么样呢,婚事本就是一场赌博,姐姐敢赌,也输得起。”
于诚瑞还想说什么,一只大手把他姐给拽了过去。
玄玮把于初梦的身子掰过来,掐着她肩膀,死死看着她:“你是说你赌输了?”
“……”
“后悔嫁给朕了?”
于初梦惊讶的睁大眼睛。
难道她赢了吗?
她有说自己后悔了吗?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的,难以伺候。
于初梦好声好气的同他说:“瑞儿还小,他想事情一板一眼的,不能体谅你的难处,但他是我弟弟,也是你弟弟,你不会同他计较吧?”
玄玮是很恼于诚瑞那张嘴,可他偏偏不能当着初梦的面,让人撕烂那张嘴,这口气憋着上不去下不来,只能把所有的怒火发泄在自己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里。
于初梦心想,拉倒了,你敢拿瑞儿怎么样,大不了再拿肚子里这张王牌威胁一回。
这时,于继昌夫妇也赶到了。
宴青凌一进来,被这场面怔住,她僵硬的深深看了于诚瑞一眼,再跪在皇上脚边。
“皇上明察秋毫,必能找出陷害夏常在和犬子的歹毒之人!”
玄玮眉头紧锁,淡淡说了句:“这就是你让朕来看的好戏?”
居然连个把控力都没有。
于初梦听言一怔,看着跪在面前的母亲,迟迟做不出反应。
于诚瑞在这时收拾好了,人大概药效也过了,显得精神了些:“娘,这是怎么了?”
宴青凌的泪说来就来,她挪了膝盖,跪到皇后面前。
“皇后娘娘,我……”
“你既然这么能耐能找皇上,前几日来求本宫做什么?”
于初梦语气冷冰冰的:“害人终害己,你自己看着如何收场吧。”
第一百二十一章 镜花水月(七)
她转身就走,宴青凌凄楚的声音从后传来:“皇后娘娘,瑞儿是你亲弟弟啊。”
于初梦当然不可能不管瑞儿,只是这间厢房里太憋闷。
她走过父亲身边时,看了父亲一眼。
于继昌只是看着那跪地哀求的宴青凌,有点失望痛心,却似乎不打算开口给瑞儿求情。
于初梦想起他是怎么给夏庸求情的,心里窜起一阵凉意,微不可闻的嗤了声,离开这间混乱的厢房。
阮薇正好迎面过来,要往里头去。
于初梦握住她手臂拦了她,道:“不要掺和这件事,对你不利。。”
阮薇看了她一眼,目光就在她苍白的脸上顿住了。
“……怎么了?”
那抓在胳膊上的手缓缓松开,于初梦就这么毫无征兆的,身子向后软去。
阮薇反应很快的接住了她的身子,不至于她摔在地上。
一旁有侍卫喊出了声:“皇后娘娘晕了!”
尽管初梦有孕,人还是不重,阮薇心想着自己一个弱女子能抱住她显得有点夸张,所以她缓缓的坐下来,让初梦下半身靠在了地上,上半身靠在她怀里。
尽管她贵为皇后,看似千锤百炼,可总有些事是她不愿意去信,不愿意去承受的。
阮薇抱着她,望向那屋里。真想进去看一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怎么个情形?
屋里头的人听见侍卫呼喊,都跑了出来。
于继昌比玄玮还快一步,只是到底在她面前停住了步子,任由玄玮从阮妃手里把人接了过来,打横抱起。
“太医!快传太医!”
定国公这才赶过来,瞧见这情形赶紧招呼道:“皇上,这边请。”
宴青凌要跟上去,于继昌拽了她一把,把她硬留在原地。。
“干什么?”宴青凌甩不开他, 冷眼质问。
“你说干什么, ”于继昌口气不太好的说, “离闺女远点。”
宴青凌顿了顿,另一只手指着他鼻子,压抑着声音质问:“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害的瑞儿?”
“我没你那么丧心病狂。”
“我丧心病狂?”宴青凌笑了起来:“我为什么丧心病狂,你心里没数?”
于继昌咬牙切齿的说了句:“你就继续作下去吧。”
他转身要走, 宴青凌却抓着他不放了:“不是你能是谁, 除了你还有谁想救夏庸!”
于继昌甩开她的手, 沉沉道:“闺女被你气晕了过去,她有身孕你不知道?你还在这儿纠缠着我问那些东西。宴青凌, 你清醒一点,事已至此,你真想断绝母女关系?”
宴青凌怔了怔, 缓缓松开他。
-
动了胎气不宜奔波, 夏府离皇宫有小半个时辰的路, 这点路本不大要紧, 可玄玮就怕再有个闪失,便带着初梦去了就近的于府。
也相当于同她回了个娘家。
新郎官找不到了, 夏府的大婚也进行不下去,阮薇不便一个人留在夏府,以担心皇后为由, 随着帝后的马车一同去了夏府。
于初梦的闺房久无人住,倒是依然挺干净的, 一层不染,定是有下人常在收拾。
但是这间熟悉的闺房, 一点儿也没能让她勾起几分回忆。
她坐在床上,视线凝滞在百花绽放的绸被上, 一言不发。
玄玮欲言又止,对身后的那对夫妇说:“你们先出去。”
宴青凌和于继昌出了这间闺房,彼此都冷着脸。
看到门口的阮薇,宴青凌脸色顿时变得局促,解释的口吻道:“阮妃娘娘,劳烦您同皇后替臣妇解释几句,臣妇本不打算去找皇上的, 实在她不同意我才……”
这会儿有求于人,都称呼“您”了,姿态也很低了。
“无论你怎么对她,她都不会想亏待宴家, ”阮薇口气里带点嘲讽的说,“你放心吧。”
宴青凌似乎这才想起来初梦的性子,初梦是个嘴硬心软的,是个特别孝顺的闺女。想到这里,宴青凌还真松了口气。
阮薇很清楚,于夫人哪是在意初梦对她心存芥蒂,于夫人在意的,只是初梦那颗向着宴家的心。
尽管阮薇口气不善,宴青凌还是颔首道:“多谢阮妃娘娘。”
于继昌也是向她揖了揖手:“多谢娘娘为皇后费心。”
阮薇看着他俩,一个是真心疼爱初梦,却也是那么多是非的祸源。一个受尽苦楚,背负仇怨,却也恶事做尽,不惜伤害亲生女儿。
“不必你们来谢我,”阮薇皮笑肉不笑,道:“你们别再让她操心了,我反而谢谢你们。”
-
“娘娘这些天没能好好休息,气血有亏,再一时激动,才会晕厥的。”
孟太医交代道:“心境最适宜养胎,娘娘切不可再动怒了。”
于初梦点了点头。
玄玮坐在她床边,道:“朕不会拿瑞儿如何的,只是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朕也不能就这么放了他。先囚着,也不会亏待了他,好吃好喝的招待他,你也能随时去看他。到时候让他假死,再远离皇城就可以了。”
无论是被陷害还是冤枉,无论是否真的发生男女关系,重要的是,于诚瑞千真万确和皇帝的女人躺在了一张床上,为了皇家颜面,皇帝也不可能真正完全放过了他。
所以,他会让“于诚瑞”这个名字彻底的死去,活下来的,只是个无父无母无来历,也永远不可能再进官场的人。
更重要的是,玄玮不愿意让朝臣认为,于继昌的儿子就能在这件事上全身而退。
于初梦问:“是谁给瑞儿下的药,查到了么?”
玄玮道:“瑞儿和你谈话后落了单,一个夏府下人说知道于继昌夫妇在哪儿,带他去,然后让他在厢房里头等着,给他倒了茶拿了果糕。这些东西里,全部下了迷药。”
“那个夏府下人?”
“畏罪自尽了,”玄玮顿了顿,道,“这个下人,是夏庸身边的。”
于初梦愣住。
玄玮思来想去的,也觉得好笑:“你还替夏庸操心,夏庸早就盘算好了,他利用这场婚礼来了个金蝉脱壳,到现在人都没找到。”
尤其宴青凌,这本是她给夏庸准备的局,就等着他这个痴心汉巴巴往里跳,殊不知夏庸反而给宴青凌摆了一道,让她折了儿子。
于初梦这时回想起自己苦口婆心劝夏庸的那些话,活像个憨憨。
第一百二十二章 镜花水月(八)
夏庸意识到宴青凌和夏侯要致力于给他按个通奸罪,哪怕逃过了这回,还有下一次的。丹阳已死,他孤身在夏府,在这皇城,真就孤立无援。
而大婚这天人来人往,为了让他中计跟夏秋灵去搞奸情,夏侯刻意让巡卫松懈。
活路险中求,夏庸就一边假意生无可恋,一边彻底的遁了地。
于初梦知道替弟弟求情没什么用,不过也不急,只要弟弟还活着,等到改朝换代,他就能重新活在阳光下。
“夏秋灵怎么处置?”
“仗毙。”
玄玮回答得很果脆,还伸手去摸她的脸。。
于初梦下意识的别了下脸,避开他的手。
这个男人也真够狠的,大概昨晚就想好了要杀夏秋灵,却还畅快淋漓的睡了她一场,这就叫物尽其用吧?
于初梦想来就觉得恶心。
“夏秋灵也让她假死得了,送去寺里。”
玄玮挑眉:“嗯?”
“她长得跟我那么像,没准是我爹遗落在外的私生女呢。”
玄玮被她面无表情一本正经的玩笑逗笑了:“这个绝对不是。”
“别杀。”
“对她不忍心?”
于初梦说:“给孩子积德。”
玄玮摸摸她的肚子,这才答应下来:“好。”
-
于初梦回宫之后,很频繁的在凤仪宫中设宴,每一位嫔妃都不敢缺席。
三个月后某一天,就那么巧,皇后和珠贵人同时在宴上见了红,一块儿腹痛。
珠贵人还不至于腹痛难忍,想回流光殿中去生孩子,不止一次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阮薇从宫人手里接过珠贵人,亲自扶着珠贵人,把她往凤仪宫备好的产房里带。
“流光殿的环境哪里能比得过凤仪宫?生皇子是头等大事,马虎不得的。”
珠贵人就这么被强行推进了产房。
随后,她被几个宫女一阵折腾,换了一身绸缎衣。珠贵人抬起袖子,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她似乎在袖口看到了凤凰的绣样。
是情况危急,所以这几个宫女经过皇后的同意, 把皇后的寝衣给她换上了?
珠贵人想开口问问, 嘴里却被塞了布。
“娘娘, 喊叫费力,对分娩不利。”
大块帷布落下,将她上本身和下本身的空间隔绝开来。在她身下忙碌的宫女和产婆便看不见她的容颜。
阮薇就守在她身边, 焦急的指挥着烧热水,给珠贵人擦汗。
珠贵人想开口问问, 阮妃为啥不去皇后那边, 却搁她身边忙东忙西的?可嘴被堵了起来, 她压根出不了声。
与此同时,阵痛休息之余, 她听见了在同一间产房的不远处,皇后压抑的声音。
只是声音太过压抑,一般都分辨不出那究竟是珠贵人, 还是皇后的声音。
喊叫对分娩不利, 那么皇后为什么嘴没被堵起来?
珠贵人本就觉得不对劲, 这会儿她心里的恐慌更甚, 努力的要挣脱按着她四肢的人。
阮薇的担忧完全在另一边,珠贵人的反抗这么剧烈引起了她的注意, 阮薇拿手帕给她擦擦汗,低声道:“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会前途无量的, 我向你保证,不会对孩子下手。不要想太多, 把孩子好好生下来。”
珠贵人惊恐的瞪大眼睛。
不对孩子下手,那么, 就是要对她下手了。这一步是不是,杀母夺子?也就是说, 皇后假孕,才会需要她的孩子!
阮妃说的前途无量,应当也是这个意思了,无论皇子公主,在皇后嗣下那都是嫡出,要尊贵许多的。
可前提是,她会死。
她顿时绝望了起来, 腹中的绞痛越来越撕心裂肺,在那块遮挡布后,产婆急声道:“娘娘,十指开全了, 用力啊!”
-
“恭喜皇上,珠贵人生了位小皇子!”
玄玮看了眼这皱巴巴的小婴孩,小心翼翼的抱过手,乐的合不拢嘴,“好,皇子好,传朕旨意,晋珠贵人为珠嫔。”
珠贵人还算高明,在孕时常常暗示皇帝,大皇子玄景之所以体弱多病,或许是生母卑贱给不了他太多福分的缘故。
玄玮听到那些,自然会想起他自己的生世,也因而更心疼珠贵人腹中这个,同他处境很像的孩子。
他希望这个孩子,别有他那么任人欺凌的童年,也算是偿他自己的遗憾。
“皇后情况如何?”
“回皇上,皇后产道情况不是很好,起初也不太配合用力, ”助产宫女一五一十的说道, “阮妃娘娘一直哄着皇后娘娘呢。”
玄玮眉头紧锁:“太医们好生候着,无论如何,务必保皇后性命无虞。”
皇上没说务必保皇子,只说保皇后,宫女心里便有了数,准备进去传话。
玄玮又道:“若能护皇后母子周全,里头每个人朕都有重赏,阮妃晋为贵妃。”
他看得出这几个月来初梦总有心事,宫女说皇后就只有跟阮妃在一起时会笑,会开心一点。玄玮吃尽了阮薇的飞醋,却也在这时候下意识的想到,晋珠贵人的位份,一定会让初梦不高兴,那就干脆把阮妃也晋一晋,让初梦心里平衡一点。
里面。
于初梦毕竟分娩过一次,这回相当于生二胎,就自然顺利很多。
小珠向她禀报了皇上的意思,晋珠贵人为嫔,皇后母子双安的情况下,晋阮妃为贵妃。
于初梦笑道:“还有这么好的事。”
这孩子一抱出去,迟迟没抱进来,她就有些想念了,在小珠耳边说:“去告诉皇上,珠贵人想看看孩子,给抱回来。”
小皇子被抱进来,由宫女抱到小玉的怀里,小玉再抱在于初梦身边。
于初梦坐不起身,只能张开手臂搂着他,感受他小小的身体在自己的怀抱里。
这孩子是提前出生的,因而个子偏小,皱巴巴的,看不出来像谁。于初梦抱在怀里,感觉心里暖暖的烫烫的,特别踏实,特别柔软。
阮薇凑过来,伸手指腹很轻很轻的,碰了碰他的小脸。
于初梦让她抱一抱:“这以后就是你的孩子了。”
阮薇却不敢抱那么小的孩子,太脆弱了,她看了会儿,还是怕自己不知轻重伤到孩子。
她不好意思的对初梦笑笑:“我真怕自己照顾不好,你把这么重要的人托付给我。”
于初梦温声说:“只有托给你我才放心。”
第一百二十三章 溯洄从之(一)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另一个孩子才呱呱坠地。
“皇后娘娘生了位小公主!”
于初梦听言,倒也不觉得可惜。正是因为一位是皇子,一位公主,旁人才不会认为,皇后非要把珠贵人安排在同个产房里,是为了夺子。
谁会拿皇子去换公主呢?
所有人都会认为不可能,也因而,所有人都会顺理成章的认为,皇后只是想对珠贵人下手。
小公主被抱出来,玄玮多多少少有点遗憾,把小公主抱在怀里,对身边的李公公干巴巴的说了句:“朕以为是那个孩子回来了。”
李公公恭维道:“等皇后娘娘休养好了,太子殿下自然会回来的。”
玄玮低头亲了亲小公主的额头。。
“往日不可柬,来日犹可追,小公主就叫玄惜吧,珍重爱惜之意。”
李公公趁他心情好,多嘴问道:“小皇子的名字,皇上想好了吗?”
玄玮想了想,道:“玄盼弟吧,朕的皇子实在太少了。”
-
于初梦听到这个名字,到嘴的温水差点喷了出来。
“难听!”
盼弟,也太草率,太不尊重人了。这么拉垮的名字,她都不好意思叫出口。
阮薇劝她千万要冷静。
“这是珠嫔的孩子,你可不能去掺和,叫盼弟就盼弟吧。等皇帝死了咱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于初梦想想也是,双臂从被褥里伸出来,慵懒又调侃:“阮贵妃,帮我换衣服。”
-
珠嫔回流光殿的路上,在暖轿中无声无息的血崩而亡。
玄玮得知这个消息,当下就想去凤仪宫质问皇后,可皇后才刚生产,刚生产的女人,哪怕是皇后也不能面君,他得三日后才能过去。
玄玮就等了三日,这第三日,他脸色阴沉着大步踏进皇后的寝殿。
皇后寝宫里很安静,于初梦躺在床上闭着眼休息,丝毫没有被他的脚步声影响。
玄玮在她床边站定,冷声道:“朕已经放过方培良,你却仍要对珠儿下死手?”
于初梦缓缓睁开眼睛,淡淡看向他:“我还在月子里, 你就这么等不及跟我过不去?”
正是因为她还在月子里, 玄玮不可能现在跟她动手, 也没有动手的欲望,只是那股恼火憋不住。
“你就这么记恨她害了方培良?为了方培良,你做到这般地步?!”
于初梦不由得笑了。
“你以为, 我是为了方太医?”
“不然?”玄玮冷冷道,“你对她生下的皇子不感兴趣, 她跟你的仇怨不过在于方培良……”
“只是方太医吗?”
于初梦下身还有些生产之后的撕裂痛, 她忍痛强撑着坐了起来, 语气寡淡,“她身为我的婢女, 算计我,暗害我,能容忍她生下孩子再死, 是我仁慈。”
玄玮并不信这些鬼话:“你明知道, 她不过是受我示意。”
她当然是知道的, 也正因此, 小珠和玄玮都该死,这一对狗男女谁都没有比谁无辜一点。
于初梦提醒道:“玄玮, 你应该清楚,爬我的床跟你交欢意味着什么?我的床,是一个下贱的婢女可以上的吗?她敢爬凤床, 就敢肖想的我的凤印,不该死吗?”
小珠的胆量是玄玮给的, 但她乐在其中。在玄玮为巫马陵设宴之时,小珠敢跟玄玮同进同出, 敢承受官员们喊她一声娘娘,敢坐在皇上身侧, 不曾劝慰皇上一句“贱妾不配”,便是她的野心在作祟。
光爬凤床这一件事,传出去世人也都会觉得皇帝荒唐,婢女胆大包天,这位皇后也算是屈辱到了极致。
皇后哪怕杀了这婢女又如何?
并非皇后善妒,也不是皇后没有容人之量。妾不能挑战正室的尊严,这种事算在寻常人家, 这妾也是会被活活打死的。
无论到何处说理,皇上这事都没理。
玄玮顿时找不到理由来说她了,只能强硬给她泼脏水:“你就是为了方培良。”
于初梦无语。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你……”
玄玮被气得头昏脑热的, 怒指着她,指了这会儿后重重甩袖,转身要走。
“玄玮。”
于初梦叫住了他。
他就停下来,看看她能说些什么。
于初梦很无奈的说:“我以为你过来,是要问我生孩子疼不疼,看看我恢复成什么样的,没想到你一心就想着珠嫔。这么心疼她,干脆给她追封个皇后得了。”
玄玮顿了一会儿,转过来僵硬的对她说:“朕不是没关心过你,你的情况朕在太医那里了解过。”
“那我好歹也在月子里,”于初梦淡淡道,“你可能是嫌我生了公主,也不想我再生个皇子了,要我在月子里气伤了才好。”
玄玮的死穴一下子被掐住了。
好歹是在月子里,可不能伤了,他想要个太子,可不想再等上五年。那不然这事放放,等她出了月子再吵个明白。
他特别不情愿的坐到于初梦床边, 叹了口气,语气态度软了不少。
“朝臣替盼弟操心,建议这个孩子给阮贵妃养育。”
听到“盼弟”,于初梦双眼就瞪了一下。算了,看在他是个便宜爹的份上原谅他吧。
至于朝臣操那份心,于初梦可没有在这方面推波助澜,没必要。
朝臣大多都尊敬阮贵妃,一是淮南鼠疫之事,二是射箭赢了巫马陵为启元争了颜面。提及阮贵妃,无论朝臣还是百姓,都是赞扬之言。
再者阮贵妃尽管容貌倾城,却不曾像夏秋灵一样缠得皇上与她日日同食同寝,也不像珠嫔在众目睽睽之下,同皇上持手入殿,坐在皇后的位置上。
俨然,与那两位相比,阮贵妃德貌双馨,也不是惑上媚主之辈,贵妃当之无愧,也自然是养育皇子最好的人选。
于初梦道:“你怎么看?”
“给她养也好。”
玄玮是想着,初梦那么厌恶珠嫔,只有把这个孩子给阮薇养,初梦看在阮薇的面上,也不会再对这个孩子有什么恶意了。
若是在不久的将来,阮薇和初梦为了彼此膝下的皇子明争暗夺起来,姐妹情谊不复,这也是玄玮乐于看到的。
一切都在于初梦意料之中,她这两日都在为溯儿牵挂着呢,眼下玄玮开了金口,这孩子会马上被送到薇薇身边,她就安心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溯洄从之(二)
其实这孩子养在初梦膝下大概率也不会又什么问题,可她自己心虚,怕哪天被人瞧出了端倪。
而三公主货真价实是玄玮亲生,她就不怕被滴血验亲。
在外人看来,二皇子是珠嫔生的孩子,珠嫔已死,便绝对不会再有人去追究珠嫔是否有些不轨之事。
偷凤转龙,这对于她和二皇子都安全。
况且……
孩子在薇薇膝下,薇薇来日才能顺理成章的成为皇太后,而她身为皇后,亦是嫡母皇太后。
同登太后之位,不好么?
-
阮薇可不想管这宝贝疙瘩叫盼弟,她经过皇帝的同意,给二皇子起了个小名,溯儿。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阮薇从前就挺喜欢孩子,这下子更喜欢了,她抱起来就不愿意放下,抱着就想亲,也总是想起初梦开玩笑似的对她说的那话。
我给你生了个孩子。
事到如今,阮薇真就觉得,她人生已经圆满的一塌糊涂,做梦都要乐醒然后去隔壁看看孩子,再回来睡。
怕旁人疑心,阮薇不会经常把溯儿抱去凤仪宫,不过她总得去看望在月子里的皇后,去三回里,偶尔有那么一回带上了溯儿。
于初梦看到溯儿,难免坐起来抱一抱,展示下她身为皇后嫡母的关爱,但她都不敢亲溯儿一下,尽力的把自己汹涌的感情压制了下去,不叫旁人看出来。
能偶尔抱一抱,知道他在身边被悉心养着,她就安心了。
只是她看着溯儿眼里的那些暖光,包藏着特别多的想念,阮薇见了都特别不忍心。
“于夫人求见了你几回,”阮薇问,“真不想见她吗?”
她并非想替于夫人说话,可这是初梦几月来不能解开的心结,哪怕给她个假象,只要她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就好。
于初梦避之不谈, 把溯儿放回阮薇的怀里, 目光仍追随着他那粉嫩的小脸儿。
“听说下个月垌楼使臣谒见我朝皇帝, 来的会不会是你兄弟姐妹?”
对于这位垌楼使臣,阮薇自然是特别期待的。
她受封贵妃,膝下又有了皇子, 是启元除了皇后以外,唯一有皇子的妃嫔, 尊贵非常。
垌楼作为娘家人, 自然该来表示一下。
“没准宫里要多个嫔了, ”阮薇调侃道,“垌楼没什么宝贝可以进献的, 最有名的宝贝就是垌楼的公主。”
“那也挺好,宫里如今过于清闲,是先纳些新人。”
于初梦勾起唇角, 低声道:“他不是喜欢刺激么, 听说西邑女子玩的花样多, 我让人去搜罗了一群西邑美人, 过两日便送进宫了。就让他尽情享一享真正的齐人之福。”
阮薇明白她的意思,酒池肉林最误君王, 也伤身呐。
“这些美人不能由你来送,”阮薇提醒道,“否则你也会染上污名。”
于初梦点点头:“当然不是我。”
-
小公主满月宴的前一天, 玄玮来她宫里抱玄惜,抱着爱不释手, 于初梦戴着抹额头巾走到他身边,皱眉道:“孩子不能总抱着, 会给惯坏的,你放下她。”
玄玮也不恼, 小心翼翼的把小公主放回摇篮里,又在那娇嫩的小脸儿上响亮吧唧一口。
景儿小的时候,没见玄玮这么喜欢,天天要过来看一看,看来玄玮还是个女儿奴。
“你别亲她,”于初梦抗议道,“大人嘴脏, 容易把孩子亲出病来。”
玄玮转而抱住了初梦。
“孩子不给亲,只能亲孩子她娘了。”
她别过脸躲避,玄玮就亲在了她唇角。
“我们的女儿满月了,”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喃喃, “今日你出月子,我们可以再要个皇子了。”
于初梦心想,猪圈里的母猪吗刚下完崽又给安排上了?太医没告诉他这么生伤身?幸好他能力差她又难怀,皇子基本没戏。
在他呼吸贴近脖颈时,于初梦推开了他胸膛,“太医说没满四十二天不能同房。”
玄玮与她有了一步的距离,扫兴蹙了下嘴角。
-
满月宴这天,于初梦在寝宫里闷了一个月,一大早就迫不及待的带着小公主去了热闹的宴殿中。
分明溯儿和小公主同日出生,众人在宴殿中却未提二皇子半句,只一个劲儿的夸耀小公主有多可爱多好看。
于初梦听着,面上很高兴,心里也觉得踏实。
关注溯儿的人少,未必不是好事。
于继昌到她面前行礼,于初梦不由得往她身后看了眼,没看到那抹以往一直与父亲形影不离的身影。
如今已然撕破了脸, 表面功夫也不维持了。
于初梦说不清自己心里头的失望从何而来,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她也不想让人瞧笑话, 便和颜悦色的对父亲说:“您快起身,不必多礼。”
于继昌颔首立在她面前, 目光黏在初梦身旁奶娘抱着的那个艳红色绸缎襁褓。
奶娘抱着的姿势缘故,于继昌只能够看到小公主半边白皙的小脸,拮据道:“臣……能不能抱抱小公主?”
于初梦亲手从奶娘怀里抱了来,小心的交在父亲手里,叮嘱道:“你多年没抱孩子,可得小心点,惜儿脾气大,抱得不舒服她会哭得很凶。”
于继昌看着臂弯里的粉雕玉啄的婴孩,不由得笑了。
“那就是像了你,你小时候脾气大,喂奶慢了片刻,你能恼到不肯吃奶了,哄大半天才能哄好。”
他抱着就不肯放手了,于初梦也不想这时候跟他过不去,就任由他抱着惜儿,看似很顺口的问了句:“母亲怎么没来?”
于继昌这才抬头,往殿外看了眼:“来了,她在外头碰到贵妃娘娘。”
于初梦整个坐月子期间,宴青凌求见数回,于初梦都没见她。她就转而求见阮薇去了。
阮薇不好公然将皇后的母亲拒之门外,每回也只能好声好气的招待宴青凌。
不过骚扰阮薇也没有多大用处,阮薇不会帮宴青凌传话,于初梦仍然不想听关于母亲的任何事情。
只不过在这时,于初梦突然想到,薇薇一定是抱着溯儿过来的,母亲看到溯儿,会不会有一丝异样的情感呢?
小公主的哭声让于初梦回过神来。
奶娘赶紧去抱:“于大人,请把小公主给奴婢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 溯洄从之(三)
阮薇对溯儿宠得没边,一哭就忍不住去抱,哪怕初梦说了无数回,孩子不能多抱,可阮薇总觉得孩子在那哭可怜得要命。
她不仅要抱,还要亲自抱,还总是担心奶娘不靠谱,于是把溯儿的摇篮放在自己寝宫的床边,奶娘在一旁搭了个新床。
宠得太过了,就导致溯儿只认她,只要她抱。
所以这从昭纯宫到宴殿这一路,她亲自抱着小皇子过来的。
宴殿外遇到了于继昌夫妇,阮薇很客套的回应了他们的行礼,宴青凌却又要提那话。
“贵妃娘娘,瑞儿的事如何了?”
于继昌已经往殿中去,宴青凌却巴巴的拦在阮薇面前。
初梦和于继昌都没有告诉宴青凌,皇上不打算杀瑞儿,瑞儿至少性命无恙,也在安全舒适的地方被看顾着,只是没有自由。。
他们没有说,阮薇也不打算说出来。
但她也愿意跟于夫人再聊聊,便抱着溯儿,引着于夫人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
“于夫人,我也很好奇,你对初梦都不怎么关心,对瑞儿却是很要紧?”
宴青凌对初梦,再三忽视她身怀六甲的身子,在初梦昏厥之际,宴青凌却仍然一心只有宴家和瑞儿。
为了给瑞儿求情,她再三进宫,不惜拉下颜面频频来打扰身为贵妃的阮薇,也不怕旁人怎么议论,不管这会给初梦带来什么困扰。
阮薇不信,这其中绝对不是重男轻女这么简单。
宴青凌微垂着眼眸,道:“娘娘,臣妇怎会不记挂皇后,只是皇后不肯见臣妇。”
阮薇笑了笑,道:“其实这些年,于大人对瑞儿的态度你有所察觉, 所以才会在夏庸大婚当日, 怀疑是于大人害的瑞儿。”
宴青凌眼底一怔, 抬起脸:“贵妃娘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夏侯从头到尾,对你只有利用而已。”
阮薇很残忍的, 把这块帷布给她揭开了,“他把夏府修得跟于府相似, 并不是因为爱你, 而是把你们的秘密示于人前, 急于一洗当初的耻辱罢了。夏侯身为男人,妻子红杏出墙, 为他人养儿子多年,他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所以他也同样的,让于继昌替他养了一回儿子。
初梦什么都没说, 可阮薇踏进过于府, 便能轻易察觉到于府和夏府在修建上诸多相似之处。
这些相似太过刻意, 于继昌却视而不见, 可见他心里有数,只是惯于装聋作哑。
被这件事刺激到的只有初梦, 只是初梦以往什么都跟阮薇说,这件事她却闭口不提。
阮薇看着于夫人那难堪的脸色,叹了口气, 语重心长道:“于大人不说穿,我想, 他是想要偿还你的。”
宴青凌眼里有许多复杂的思绪。
须臾后,她问:“贵妃娘娘对我们夫妻感情很有兴趣?”
阮薇摇头:“我只是觉得, 你因为初梦是于大人的骨肉而厚此薄彼,对她太不公平。你应该像对待瑞儿一样对待她。”
宴青凌挑了下眼帘:“初梦?”
阮薇一愣, “于夫人也该了解,皇后不拘泥于规矩,我们情同姐妹,称呼上便没有那么死板。”
宴青凌笑笑,倦惫道:“贵妃娘娘或许真的误会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没有不疼爱的。瑞儿和初初, 都是我的心头肉。”
-
阮薇抱着二皇子入殿,众人纷纷向她行礼。
李嬷嬷嘟囔道:“整日亲自抱在怀里,生怕旁人不知道她膝下有了皇子。”
生产那日特地事先调开了李嬷嬷,换孩子的事从头到尾都瞒着她, 于初梦不信任她了。
“你是本宫身边人,就该管好你的嘴,大气一点,不要让人误以为本宫嫉妒贵妃。”
李嬷嬷从未被皇后这样当着外人的面呵斥过,低头难堪道:“奴婢知错了。”
同日分娩,一位皇子一位公主,外人总要议论的。
那些长舌妇们都说珠嫔拼命生孩子,却被阮贵妃平白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如今风头还要压过皇后了。
若是皇后身边人摆出那酸劲儿来,旁人更得议论得欢。
这片刻间,阮薇抱着溯儿走到皇后面前,把溯儿交给了身后跟着的奶娘,再恭恭敬敬姿态端正的向她行蹲礼。
于初梦离座亲手扶起她:“方才可是被人绊住了脚步?”
阮薇起身,道:“是遇上了于夫人,就闲聊了的几句。于夫人想要同皇后娘娘叙叙旧, 娘娘见吗?”
离开宴还有大半个时辰。
于初梦心想,总这么避而不见也不是办法,就敞开了聊聊吧。
-
离宴殿百米处有座行云阁。
于初梦坐下来, 也很和善的对宴青凌道。
“坐。”
宴青凌并没有坐,站在她面前, 眼底一片愁淡乌云。
“初初,我应该都对你坦白,再由你决定能否再原谅我。”
于初梦寡淡的点了下头。
宴青凌道:“于家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宴家于我而言也是一样的。”
这种情感于初梦理解,就像垌楼在薇薇心里的地位,那一定是最重的。
宴青凌继续道:“我恨你父亲,并不只是他对丹阳的包庇,更多的,是他在我怀着你的时候,上奏弹劾了我舅舅,和我外祖父。有你父亲的弹劾,有温慧贵妃给先帝吹枕边风,我们宴家就这么慢慢的完了。”
当时她身边人很小心的顾及她的情绪,明知道宴家的事,却都在她面前,对于继昌的手笔避之不提。哪怕是她的太后姑母,明明心知肚明,也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她被所有人瞒着,直到丹阳找上门来。
宴青凌苦笑道:“凭我的能力,想要救宴家太难,若是让温慧贵妃所生的瑾王即位,宴家就再无喘息之力。姑母同我商量着说,把初梦许给别的皇子,于继昌便会换个立场站站。”
就这么,玄玮趁机而入,她身为母亲推波助澜。
“结果,我这女婿不守承诺,他一直在给我打着马虎眼儿,说宴家无人……我看清了他不是个好东西,可姑母这时候已经没了,我再无能够商量的人……之后我想,扶不起宴家,那就要于继昌死吧。”
“所以,丹阳会跑到皇上面前来揭发于继昌,跟我是有关系的,是我让丹阳得到了虚假的消息。”
“可是初初,我真的没想到皇上会对龙种下手。我见你小产悔不当初,更不敢让你知道这和我有关。”
“我只是想让一个,毁了宴家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第一百二十六章 溯洄从之(四)
于初梦认真听完这些话,母亲此刻脸上的真挚和忏悔应当不会有假。
这些天来,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所以母亲说的这些,不至于她有太大的震撼。
既然听了,也是打算信任的,不会过多质疑,只是这其中,仍然有不能解释之处。
于初梦若有所思道:“这么说来,你对父亲是毫无爱意的,既然如此,那也应当对他的私事不太关心,又为何想致夏庸于死地呢?”
宴青凌犹豫了很久,最终道:“我原本只想本本份份留在于府,你父亲从未正眼看我,我也不至于对他入心,他跟丹阳如何恩爱生子,本是同我无关的。可丹阳……依然视我这个名存实亡的于夫人为眼中钉,她让人绑了我,毁了我的清白。”
她顿了顿,补充道:“是几个很脏的乞丐。”
那事之后她一直在去死还是活着之间徘徊,最终她想着,背后那个人这么做,不就是想逼她去死吗,那她就得活着,好好活着。。
丹阳自己承认之后,她更觉得,丹阳不是在意她跟于继昌的夫妻关系吗,那她就偏要跟于继昌恩爱给所有人看,让满皇城的人都议论他们夫妻的美满,叫那丹阳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逐渐变成疯妇。
宴青凌看着初梦僵硬震愕的表情,笑了笑,道:“丹阳还说,是你父亲的纵容,她才敢这么做的。”
于初梦离座起身抱住了母亲。
“你应该告诉我的。”
丹阳死的太痛快了,她应该也尝尝那种滋味再去死的。
宴青凌不想让女儿觉得她不干净,如今说出来了,反而如释重负。
女儿的这个怀抱,让她有些愧疚。
“初初,娘当初真的以为他会好好对你,娘才……”
这话她上回就说过。
于初梦是很偏心的, 在自己和母亲之间, 她还是偏心母亲。自己受的那些隐瞒和伤害, 在母亲的遭遇面前,都可以体谅。
她为人子女,听到那种事, 心里面的心疼和愤怒是难以诉说的。
只恨自己这么多年来,没有察觉到母亲的苦楚和不易。
“你听我一回, 不要跟夏侯来往了。瑞儿的事交给我, 宴家也交给我, 你不要多思多想,不要找玄玮。”
于初梦像个孩子一样, 把脸埋在了她肩膀上。
“我其实没怎么怪你,就是很不喜欢你找玄玮做事,你既然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 就别跟他走得近。”
于初梦撒娇的口吻道:“你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母亲, 我希望你站在我这边, 为我想一想, 好吗?”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宴青凌面色有些僵硬, 缓缓后才也抱住她,点了点头。
女儿说了这么说,宴青凌唯独那轻描淡写的一句, “不要跟夏侯来往了”。
-
宴上,教坊司安排的舞姬们一入殿, 众人便一片唏嘘。
那个个出落得出水芙蓉,琼鼻玉挺, 眼睛大而灵动,着装却是一片薄如蝉翼。
阮薇见玄玮看直了眼, 问道:“这些是西邑女子吧?”
教坊司奉銮立刻回话:“回娘娘,这些的确是西邑女子。”
阮薇嫣然一笑:“早前听闻西邑女子了得,倒不知是哪种了得?”
贵妃这样问,众人皆面面相觑,有的掩嘴偷笑。
西邑那点事儿,哪能放到明面上来讲?想必贵妃只是听了个皮毛,才无心提出这样的问题, 惹众人笑话。
如此一来,玄玮便好奇了,微微动了下身子,问身后侧立着的李公公:“西邑女子, 有啥了得之处?”
李公公并不好意思讲,可皇上问了,他只能小声答话:“西邑民风豪放,女子们惯于一同服饰男子。”
“这有什么。”
玄玮寻思着,他不是也有很多妃嫔,一起服侍他么?
李公公尴尬道:“西邑女子是同时服侍,床榻之上可容多人。咱们启元女子保守规矩,是做不来的。”
玄玮震惊之余,骨子里悄悄有了点骚动。你
初梦刚出月子不能喝酒,阮薇就一杯又一杯的敬着皇帝,把玄玮敬了个半醉。
-
阮薇也顺其自然的,在宴席结束后被玄玮点名陪着去太极宫。
半搂半抱暖帐暧昧之中,阮薇在玄玮怀里,好奇的问:“都说西邑女子好,可我今日问了, 谁也不肯告诉我怎么个好法,皇上知道吗?”
玄玮跟她就没什么好避讳的,笑着说:“床榻之间的功夫好。”
“那是什么功夫呀?”
阮薇仍一脸天真。
玄玮撩了撩她的下巴,“你想见识一下?”
“想,”阮薇轻抓着他的衣襟, 声音酥麻道, “皇上要不要召见那几位舞姬,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功夫?”
玄玮只是笑着,却也不开口。
阮薇就很大胆的擅作主张,轻轻推开了他,跑到殿外吩咐道:“皇上要召见今日跳舞的几位西邑女子。”
玄玮本就有想法,阮薇帮他做了这个决定,他还装模作样的推拒道:“人来了也没用,朕喝了酒,照顾不了那些女人。”
阮薇眨眨眼:“皇上知道鹿茸吗?那东西能让皇上绝对不会力不从心的。”
一炷香的时辰都没到,那几位美人到齐了。
阮薇喂玄玮喝下了鹿茸药汤,功成身退。
-
“贵妃娘娘真是吃了个大亏呢,都跟着皇上到了太极宫,皇上却想起那几个西邑美人儿了。”
“贵妃娘娘离开太极宫时那伤心的。皇上也太荒唐了吧。”
那是,阮薇得保住自己名声,她可不能是蛊惑君王行秽乱之事的妖妃,她只是个因皇帝一心想同西邑女子众欢,而被赶出来的无辜贵妃。
所以她离开太极宫时愁眉苦脸。
一定会有人去劝皇上不要如此荒唐,但阮妃那点小事,就没人说到皇上跟前去了。
“皇上连续三日都召见那几个西邑女子,龙体受得住吗?”
“皇后娘娘,你是不是该劝着点?”
于初梦会管夏秋灵,那纯粹是同夏秋灵有那么点矛盾在。这回她根本就不想管,本就是她派人让教坊司干的好事儿。
可在这种帝王荒淫无度的时候,她身为皇后,又有劝诫之责,不能不闻不问的。
“诸位妹妹放心,本宫会好好劝皇上的。”
于初梦安慰大家之后,马上去了趟太极宫。
第一百二十七章 溯洄从之(五)
玄玮下朝听闻皇后在等他,并不意外,自己这两天是有点放纵了,初梦身为皇后,肯定得来唠叨几句。
他倒也不嫌烦,只是一进太极宫,就闻到一股药香。
那药本身是放在案牍上的,于初梦一见玄玮来了,立刻把它端起来,端到他面前。
“这什么?”
“补身子的药。”
“嗯?”
于初梦解释道:“你那方面本来就不怎么行,这两日这般折腾,还要不要命了?赶紧把药喝了补补,别亏了根本。”
玄玮那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朕那方面不行?”
于初梦很天真的说:“你都不觉得吗?”
玄玮咬牙切齿道:“朕怎么不行,皇后是对朕不满意吗?”
“满意满意,”于初梦敷衍又苦口婆心的说道,“只是你这两日玩的也太过了,你身子要是强些,我也就不过问了,可你……”
“滚。。”
玄玮也不知怎的,就说出了这个字。
于初梦手里还稳稳端着药,无辜的对他眨了眨眼睛:“先把补药喝了,为了你好。”
玄玮气得不行,再次冷冰冰的重复那个字。
“滚。”
“好叻。”
于初梦把药碗放在他案牍上,叮嘱道:“你不喝药,我就在外头长跪不起。”
说完,她走出太极殿,并膝跪在了太极殿外。
玄玮气疯了,捞起药碗哐铛砸在地上。
他那方面怎么虚了,怎么就需要补身子了?皇后说他不行,他就偏要证明他可以。
于初梦跪在外头,承受不少来自宫人们敬佩又同情的目光。
她挺直腰板跪在那里,屹然是个为了劝诫君王,为天下计,敢于迎刃而上的皇后。
而里头的皇帝,仿佛是为了跟皇后对着干,再次传召了五位西邑女子。
欢愉声传到殿外,靡靡之音不堪入耳,就连李公公都叹了口长气。
李公公劝道:“皇后娘娘,皇上既然不听劝,您回宫去吧, 您这刚出月子, 可不能伤了。”
于初梦想着, 正是因为她刚出月子,未满百天的身子跪在这里,这桩事才会令天下愕然。
里头的欢愉足足持续了三个时辰, 还未有消停的意思。
于初梦膝盖有些痛,腿有些发麻了, 要不要装个晕休息会儿再过来跪?
只是三个时辰就晕, 未免夸张了点。
思来想去的, 于初梦决定再坚挺一会儿。
玄玮故意折腾得久一点,折腾完了, 还想都留下来一起睡。
毕竟他的龙床够大。
可惜那不知死活的李公公隔着泼墨山水画屏风,禀道:“皇上,皇后娘娘还跪在外头呢。”
玄玮笑了。
上一回初梦跪那儿是为了去淮南, 这一回是为了逼他喝补药。
软在他怀里的月舞抬起眼, 看到皇上唇边那抹嘲讽的笑意, 迅速做出了自己的理解, 娇声嗲气道:“皇后这是逼迫皇上呢,真够不识趣的, 皇上不要理她。”
玄玮摸着她滑嫩的肌肤,眯起眼:“不要理她?”
“皇上这回依了她,颜面何存啊?”
月舞道:“皇上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只不过宠幸了几个女子而已。身为皇后,怎可如此善妒?”
身为无名无份的舞姬, 置喙皇后更是死罪。
玄玮眉锋一敛,又松散开去, 不冷不淡的说了句:“想入后宫,就该学学宫里的规矩。”
月舞一怔, 反应很快的说道:“月舞不懂规矩,口无遮拦,皇上不会怪罪的吧?”
说着,她那白皙的玉足弓起,脚背缓缓擦过他的小腿。
这几个西邑女子中,玄玮最喜欢的就是月舞,胆子够大连皇后的坏话都敢说, 又挺机灵的知道变通,也够骚。
月舞一动,另外三个女子也左左右右的摸了上来,玄玮一一拨开她们那些不安分的手, 笑着说:“朕还没喂饱你们?”
“跟皇上在一起,就是总嫌不够。”
月舞捧着他的脸要亲下去,玄玮捂住她的嘴,推开了道:“回去吧,不早了。”
这几位也是识趣的,皇上一说这话,个个起得很利索,穿得够快,行个告退礼都婀娜多姿的。
等她们都走了,玄玮对屏风外的李公公道:“叫皇后进来。”
于初梦挪着胀痛的膝盖起身,刚开始的几步迈得跟难受,膝盖跟裂开了似的,等走到里头也就没什么了。
她在屏风外停步,问道:“皇上,喝药吗?”
玄玮以为她会改变主意,哪知还是这句话,怒不可遏的下床,绕过屏风走到她面前。
于初梦粗看了一眼, 满身暧昧的痕迹, 她都感到羞耻, 不由得低下了头。
玄玮拽起她手臂, 怒不可遏的把她带到床上,推在床上,欺身压了上来。
“朕让你看看,朕用不用喝药!”
“别!”于初梦急声道,“我刚出月子,不可以这样。”
玄玮恍然清醒一般,这才想起来小公主的满月宴刚过去才三天。
他从她身上退到一边,撩起她裙摆看她的腿膝。
“你还知道你刚出月子?你跪外面?你是想弄坏自己身子?”
玄玮抓住她手腕,拽得很紧:“你是特地过来气朕的?”
于初梦很想说一句,你知道你这么拽人很痛的么?你好像一点都不知道,每次都这么拽我,事后还问我手腕怎么受伤的。
但这话一说出口就怪矫情的,她就不说,就这么直直瞪着他。
玄玮似乎自己意识到了,手松了些许,同她对视着,僵持了半晌后,深吸了口气。
“你是不是怪朕放纵了?你若心里不自在了就说出来。”
不不不,她只是来做了样子,让世人知道她这个皇后尽责贤德而已。
她压根就不指望他改。
玄玮企图跟她谈判:“你不想朕这样,就天天往这里来,你把朕日日管在眼皮子底下,朕还能做出那些事来?”
真理直气壮啊。
于初梦坐起来,看着他那赤身裸体又道貌岸然的样子,看着这张皱褶得跟惊涛骇浪似的被单,忍无可忍的说了三个字。
“我嫌脏。”
玄玮愣了一瞬,随即大手掐住了她下巴。
“你干净?”
于初梦的脸在他鼓掌之间动弹不得。
玄玮冷嗤道:“你干净,就不会在尚未大婚的时候就同朕苟合。你端的贞洁烈女架子,做的都是无耻荡妇的事。”
第一百二十八章 溯洄从之(六)
于初梦的确是很诧异的。
她万不能想到,有一天以此来羞辱她的,居然就是当初她豁出所有要嫁的那个人。
当初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瞬间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一天,无穷无尽的懊悔涌出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笑了起来,却是比哭还显得苦涩。
玄玮一怔,猛然清醒一点,慌不择口的说道:“朕的意思是说,我们是一样的人,你也没必要觉得朕脏……”
于初梦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纵使她使尽全部力气,似乎没能在他那厚如城墙的脸皮上留下什么痕迹。。
只有她掌心火辣辣的痛,提醒她真的打了这个男人。
“是,我是不该同你不轨,我就应该嫁给瑾王!”
她说出这句话,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玄玮怒道:“你再说一遍!”
于初梦很听话的重复道:“我不应该跟你苟合,我应该嫁给瑾王,同他恩爱生子,白头偕老。”
又一个耳光紧随而来。
她脸上疼到麻木,玄玮用力的掐住她下颔,指甲掐她肉里去。
他双眼死死的盯着她。
“朕给你个机会,把话再说一遍。”
他像头暴怒的狮子,冲她张开了血盆大口,仿佛她再不被驯服,就要把她拆骨入腹。
这人大概是聋了吧,说这么多遍都听不清。
于初梦杏唇微启:“我说,我不应该嫁给你,我应该……”
玄玮用一个清脆的巴掌让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闭嘴!”
让她说的是他,让闭嘴的也是他。
于初梦这回嘴里有了咸腥味,她可以想象到自己的脸伤成什么样了,她的皮肤最不禁碰的。
她笑了笑,问:“我可以走了么。”
她一张嘴,玄玮才看到她嘴里触目惊心的猩红。
玄玮把她拽回来,按在床上,哑声问:“为什么要说这种气话激怒朕?”
他伸手要摸她的脸,于初梦生硬的别开脸去。
“你的手没洗吧。”她提醒道。
摸了那么多女人,不知道他手上能有些什么,耳光她可以受着,正儿八经要来摸她的脸,她真的嫌脏。
玄玮嗤道:“你可真矜贵,朕碰你还得洗手。”
他强行把她脸掰过来,她的肌肤很经不起碰,眼下已经红中透紫,他看得心颤,也不知她伤到哪里。
玄玮皱着眉,喃喃:“朕也没使劲, 你太容易受伤了。”
于初梦不发一言。
这叫没使劲, 那应该咋样呢, 把她扇晕过去才是正确的使劲?
“朕叫太医给你看看。”
他一起身,于初梦也起了身。
“不必。”
于初梦本是想把发饰扶正,转念又觉得她这样出去最好, 越惨越好。
她越惨,就越能衬托出玄玮的残暴昏聩。
这跟上回她挨打不一样, 上回众人都猜测皇后挨打的原因, 甚至认为是皇后犯错在先。
可这回, 世人都以为她是来劝诫皇上的。
明君善于纳谏,昏君油盐不进。他显然属于后者。
玄玮拉住她, “你当年既然已经知道菜里有药,为什么还要吃?”
于初梦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那么遥远的事,微微愣神, 淡淡道:“躲得过一次, 躲得了一世?”
“你不应该吃的。”
玄玮苦笑了一下, “你不来质问我同我吵, 又怎知我不会选择你。我做那些事的前提是能瞒着你,若早知不能, 我不会做。于初梦,你怨我,我也怨你。我们成了帝后, 这辈子却没什么意思了。”
他放开手。
于初梦知道的,他也在恨着她, 那种恨意很多时候他都会不经意的表现出来。
可惜,再回到当初, 她也不会选择去质问他。
一是这样会害死方太医,二是太冒险, 谁知道这条疯狗到底会怎么做呢。
“也不必再来气我,你根本没有为我身体操心的意思,”玄玮道,“走吧。”
于初梦顶着一脸狼狈出太极宫的门。
恍惚间突然发现,他刚刚好像忘了自称为朕。
-
既然到了这地步,于初梦自然是大大咧咧的在次日清晨,顶着伤脸出现在各位嫔妃的面前。
她来露个脸, 故作萎靡不振痛心疾首的模样,对众人道:“皇上给那几个妖女迷了心窍,本宫是劝不了皇上了,妹妹们众口一词去劝劝皇上, 皇上没准能听劝。”
嫔妃们都相互看看,左右为难。
连皇后都被打了,她们去劝还能有命在?
眼下皇后发了话,她们做缩头乌龟也不像话,可真要是冲了上去,这后果到头来还是自己承担的。
阮薇出声做了个和事佬:“娘娘,皇上眼下正在兴头上,听不进劝,咱们逼太紧或许适得其反,没准很快皇上自个儿就腻了呢?”
顿时附和声一片:
“是的是的。”
“贵妃娘娘说得对。”
于初梦痛心的揉揉太阳穴,对她们道:“那就这样吧。进言的事可以缓缓,不过妹妹们还是要关心皇上的。咱们女人不能为天下计,总该关心皇上龙体吧。”
众嫔妃都听明白了,也颇为感慨,女人到底是女人,心肠软,皇后到了这份上, 还为皇上龙体考虑呢。
真是个贤德的好皇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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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玮一下朝就问李公公:“太医怎么说?”
“娘娘不让太医看,把太医给赶走了。”
玄玮停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出神了片刻,本是要往御书房去的,转身换了个方向。
临近凤仪宫,他又却步了。
罢了,她也不会想见他。
方嫔的住处离凤仪宫较近,玄玮就干脆去找了这个,他几乎从来不会主动想起的方嫔。
皇帝难得登门,方嫔大喜,齐贵人也赶紧从偏殿里出来接驾。
玄玮瞧着这两女子那恭谨期待的样,这才应该是后宫妃嫔的态度,他心里顿时舒爽的许多。
“朕留下用个午膳。”
方嫔赶紧交代宫人:“让膳房拿山药,芡实,猪腰子,淡菜,枸杞,海参做几道菜。”
玄玮听着不对劲,这眉头蹙了起来。
这宫人恰巧是个不太机灵的,记不住方嫔说的几样玩意儿,面露迷茫。
方嫔换个说法,“就是那些补肾气的食材,你跟膳房这么说就行了。”
补肾气?他需要?
“不必,朕还是回太极宫。”
玄玮脸色沉闷难看至极,离座走人。
他是来散心的,不是来受气的。
他以往的表现就那么差,竟然后宫里都认为他不行么?
第一百二十九章 溯洄从之(七)
玄玮自此后变本加厉,甚至白日宣淫。
半个月过去,是头牛也该累死了,可他迫切的想证明自己没问题,就硬挺着,还拉了几个低阶嫔妃一起。
那几位做常在答应的,哪怕再不肯接受这场面,也不敢违背皇帝的要求,硬着头皮上,只是个个回来后都有点寻死觅活消极厌世的想法。
这些姑娘们哪怕不是出身显赫,好歹大多也是正经人家的小姐,规规矩矩,清清白白的,哪里接受得了经历那样不堪的事儿?
一时间,诸多女子心生恨意,都敢把“皇上荒淫无度”这句话挂嘴上了,前朝后宫都是一片哀声怨道。
玄玮身子耗费得狠了,不知不觉中,人越发频繁的感到疲乏,连早起去上朝都有些吃力了。
因连续两日上朝迟到,十几位大臣便在朝堂上长跪不起,他们不提皇上的过错,只是奏请处死西邑妖女。
于继昌也在跪请之列,玄玮冷着脸甩了他一句:“于爱卿,你不必鼓动人搞这些名堂,朕无论宠幸了谁,都不会影响你闺女的后位。。”
言出,殿上一片死寂。
于继昌饶是一把年纪见过不少世面,仍然傻了眼。
其他大臣们也听得难以置信。
皇上竟然在朝堂之上,当着朝臣的面说出这样没有格局的话来。
这是皇后之位会不会被动摇的事么?
皇后羸弱身躯,为国为民在太极宫外长跪,不仅没能动摇皇帝分毫,还遭皇帝毒打。这番经历,已然激起臣怒民愤。
如今皇后在臣民心目中贤德伟岸,而皇帝却荒淫昏聩残暴。只是皇后的遭遇在先,无人敢追随其后冒死进谏而已。
眼下,臣子是变着法子劝帝王正私德,重朝纲,也是帮他及时挽回在百姓间的形象。这位帝王却认为, 这一出只是于继昌担忧女儿后位, 才拉拢大臣们作出的举措。
下朝之后, 这些老臣们个个面面相觑,唉声叹气,没有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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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儿完全被宠坏了, 屁股一沾到摇篮就会醒来大哭,白日就完全赖在了阮薇怀里。
阮薇却乐在其中, 抱不腻的。
“你不嫌累啊?整日这么抱着。”
于初梦看着都觉得累, 从她怀里接过了溯儿, 盯着他的小脸看。
“鼻子和嘴都像他爹。”
特意这么去对比,才会觉得有几分相像, 毕竟婴孩的五官都还没长开。
闻言,阮薇就不怎么高兴了,小声嘟囔:“我的孩子怎么像他了。”
于初梦疑惑的看了她一眼,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 还是得赶紧哄着:“好, 不像他, 像你。”
阮薇又高兴起来。
“会像我的,都说孩子养着养着就会像养母的。”
于初梦忍不住笑了, 这八成是那些人为了哄薇薇说的话。
她也听说过这个说法,只不过,人家那养母是喂奶的。孩子吃人奶, 慢慢的会有几分相像,可阮薇没奶。
想到这里, 她回忆下溯儿乳母的模样。还行,长得也不赖。
“明日垌楼使臣进皇城了。”于初梦对垌楼来的人还挺期待, 那是薇薇的娘家人,可惜她大概见不到。
阮薇心里是有点儿不舒坦的, 狗皇帝对垌楼使臣太过怠慢。
不指望他特地为之设宴,可他都没容许使臣进宫,更不打算亲迎,只是派了齐大人在鸿胪馆招待,然后容许她这个垌楼公主,去见见垌楼来的人。
也就是说,垌楼使臣到达皇城后, 得向齐大人开口请求见皇帝,皇帝才会见。
早晚都是个见,狗皇帝却非要整出个流程来,以显大国威仪。遥想起巫马陵来的时候, 皇帝带大臣和嫔妃们一同接见,是那般隆重。
这一切,都提醒着阮薇,垌楼国是出于一个怎样的弱者位置。弱肉强食,这没什么不公平的,只是阮薇总有些不甘心。
于初梦见她没回话,视线从溯儿脸上挪开,看向她:“垌楼无论强弱,好歹是个国,玄玮有那功夫跟西邑女子颠鸾倒凤,待垌楼使臣热情点又如何?这很不应该。要知道当年先帝对待异国来客,都是主动礼贤下士的。”
阮薇点点头:“就是欺负垌楼,碰到巫马陵又怂包一个,那东西真欺软怕硬得很。”
“是这样,”于初梦笑着说,“你知道他那德性,就不要为此困扰。你要相信有溯儿在,垌楼会好起来的。”
-
都以为垌楼使臣会请求谒见皇帝,却没有, 使臣只请求见贵妃。
娘家人过来,玄玮也没道理不同意,直接就允了。
果不其然,来的人是垌楼大皇子,阮野。
“哥。”
身旁都有人盯着,阮薇心里纵使有些波澜,也做不出激动的样子来。
四目相对之间,颇有感慨而已。
阮野一上来便问:“巫马陵给垌楼送了很多钱财,你知道么?”
阮薇是不知道的,不过巫马陵有说过一句,垌楼有需要可以向他求助,但阮薇不想欠这种人情,就没有开口。
她垂下眼眸,密长的眼帘在她眼下倒映出一片阴影,阮野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阮野道:“我们需要这笔钱财,它可以改善垌楼许多现状,可巫马陵说,这是为五公主送的,我们便不敢收。你是启元的贵妃,不该和巫马陵有所瓜葛。”
阮薇笑了笑,他白操心了。她本不能和巫马陵有瓜葛,这不是皇帝上赶着送她么?
阮野看到她唇边这讽刺的笑意,理解了些许,话锋骤转:“这些年,垌楼变化很大的。”
“父王母后可还好?”
“好着,你不必挂念,”阮野目不转睛得看着妹妹,道,“还记得秃子的小媳妇么,你从前跟她玩的最好。”
阮薇愣了一下,睁大了眼睛。
阮野漫不经心轻描淡写的说了句:“你同她多像啊。”
阮薇身子僵得厉害,动弹不能。
秃子,那是他们几个兄弟姐妹在背地里给三皇叔起的绰号,而三皇叔的妻子,早已死在了十年前。
那个女子来自邻国,也并非生老病死,而是三皇叔处死的。
三皇叔察觉了这个女子的不对劲,因而派人去邻国查了她底细,发现她的柔软温顺都是伪装,她抱有目的而来,野心勃勃。
在查明之后,三皇叔先是佯装不知,又试探了她一些时日,最后,以一杯毒酒的方式处死了她。
而哥哥现在却说,自己像那个女子。
是像了伪装的人设?
还是像了,那被三皇叔识破的结局?
第一百三十章 溯洄从之(八)
阮薇勉强一笑,试探着说:“是啊,我同她玩旳最好,三皇叔管的严,不让媳妇儿出门,她都是偷偷溜出来同我玩的。不知道那么多次,有没有被三皇叔发现过呢?”
阮野点了下头。
“当然,发现了。”
她很隐晦的用“三皇叔”来代称皇帝,而阮野也回答得果断。
言下之意是,皇帝派人去查她了,既是查探,难免留下蛛丝马迹,哥哥正是因为发现了此事,担忧她的处境,这才特地来了趟启元。
阮薇脑子里迅速回想起这阵子皇帝有何异常之处,似乎也没有。
不过仔细想来,在接待巫马陵的宴席上,那把沉重的玄铁弓就很蹊跷了。
启元又不是没有轻巧的弓箭。
而她明明是弱女子,分配给她这样一把玄铁弓,若她拉不开,丢的可是启元的脸。
只是她当时对巫马陵的目的性很强,在那个场合表现自己也可以收获名声,她便没有多想,就当众卖弄了一把。
如今想来,那很有可能也是皇帝对她的一种试探。
还有玉君焦……皇帝真的就因明妃的只字片语就要杀她?恐怕远不止如此。
阮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若是这样,皇帝怎么没再对她动手了,是顾及初梦么?
阮野深深问:“贵妃娘娘,想家吗?”
其实他漏说了一个字,他想说的应该是“想回家吗”。
阮薇也听得明白。
“想,可我已经嫁入启元朝。”
若皇帝真要她死,她也得死在启元朝,逃回垌楼,只会害了垌楼。所以她不会逃,可也不会坐以待毙。
何不溯流而上?
阮薇道:“我之前倒是向巫马陵要过一样小玩意儿,你告诉他,给垌楼送钱财就不必了, 那小玩意儿我提前要了, 就当给我的生辰礼吧。”
阮野心里明白, 能让妹妹在这时候特意提上一嘴的,绝对至关重要,不会是什么小玩意儿。
一旁有皇帝的人盯着他们说话呢, 他也不可能开口问。
阮野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
玄玮听了汇报, 阮贵妃同阮野什么都没说, 只是不咸不淡的聊了两句无关紧要的。
至于巫马陵为了阮贵妃给垌楼送东西, 这事玄玮倒是头一回得到消息。
巫马陵就这么看重这女人?
那是轻易杀不得了。
至于那垌楼使臣,骨头还有点硬, 晾他一下,竟然干脆就没有求见皇帝,直接返程回去了。
“皇上, 今日十五, 是不是去凤仪宫?”
玄玮神色一顿, 哼笑:“她作为皇后都不过来, 朕凭何要去。”
-
两个月间,纵使初一十五, 皇帝都没往凤仪宫去一回。
玄玮在两个月的某一日,收到军情密报。
安槐国准备在这几个月间攻打启元边境,如何攻克的会议已经开展了几个回合。
这是玄玮登基以来遇到最大的事, 跟安槐这一仗一旦打起来,及时能胜出, 也必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损失惨重。
可玄玮竟然有点如释重负。
这两个月他为了那点男人尊严, 强行频繁的应付西邑女子,导致他早已有点弹尽粮绝的感觉, 实在难以强撑下去,全然靠着那点自尊心和鹿茸硬挺着。
如今是人消瘦了不少,整日感到乏力,他处在这份上,上不去下不来,艰难的不得了
眼下战争在即,他总算有理由躲避了。
“与其坐以待毙, 不如主动出击。同安槐的这一仗不容小觑,朕御驾亲征,以振士气。”
不是他不行,只是要上战场去了。
参与会议的几位大臣很意外的互相看了眼。
按这皇帝的德性, 应该事不关己的,居然也会积极的主动提出御驾亲征,这会儿又像个正经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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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即将御驾亲征的消息传到后宫,嫔妃们下意识的反应是忧虑,安槐的大炮战力有多恐怖,都有所耳闻,不可能无所畏惧的。
万一城破邦灭,她们若能活下来,就成了安槐权贵们的玩物,要么就是死。
不过暂时能过一阵舒服日子了。
嫔妃们早已受不了皇帝,那玩意儿太污秽,他走了大家伙儿皆大欢喜。
只有阮薇和于初梦处在一脸懵的状态。
关上门来,阮薇叹了口气:“失策,没想到他会主动去打这一仗。”
她以为狗皇帝会先选择调兵防守,同安槐谈判, 没想到狗皇帝这回倒干脆,直接选择御驾亲征去拼了。
于初梦道:“那怎么办?他人都不在, 我们逼什么宫?”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 千算万算, 算不到会如此。
阮薇沉眸道:“他御驾亲征, 由谁来监国?”
“八成是齐远征。”
“那我们就借这个机会给朝堂换一换血。”
阮薇道:“再说了,以皇帝如今那身子骨,如何承受住边关的风沙,没准冷不丁的死在关外,给咱们个意外之喜。”
于初梦笑了笑:“你想的还挺美。”
能有那么好的便宜事儿?
“是他想的太美,”阮薇挑眉道,“他以为战场上是什么地方,三军阵前容他酣睡,还是敌军首领能听他矫情一番?”
她低声道:“听说他近来批阅奏折都觉无力,常常由李公公念给他听,他躺着做出决断呢。”
孟太医也说,皇帝的体能消耗已远超人体能承受的极限,如此下去不消多久,这具身体将会满身病痛,逐渐衰竭。
孟太医很忧心却不敢说,因为他从皇后这里听说,方太医就是因为太实在了,直言皇上身体不佳,才落得个生死不明的下场。
想活命,就得把嘴闭紧,皇上要鹿茸就给,其他几位太医也是这么做的。
于初梦想想也对。
“咱们不能光指望他死在战场上,这跟烧香拜佛指望天上降个雷劈死他有什么两样?”
-
又过了两日,一个消息犹如一道惊喜劈开了凤仪宫中和谐的气氛。
“皇后娘娘,皇上说要带着贵妃娘娘御驾亲征!”
于初梦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阮薇。
她脑子里转的很快。
特地带上薇薇,绝不会是玄玮离不开她,最大的可能是玄玮觉得阮薇在这场战争中能起作用。
他要用阮薇做什么呢?
若是阵前拿阮薇来威胁巫马陵退兵,一般会引起的结果是,巫马陵无动于衷,阮薇死在阵前。
巫马陵可以对一个女人很好,却不可能为了这个女人做出损伤国邦利益的事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柳暗花明(一)
于初梦能想到旳,阮薇自然也能想到。
阮薇并不急:“不管哪国打仗军中都有一条规定,不带女眷。皇帝若给不了臣民交代,朝臣绝不会同意让他带上我的。”
玄玮敢告诉朝臣,说巫马陵喜欢她么?
他根本不会宣扬出来的。
拿自己的女人去威胁别人,这是狗能干出来的事,也估计玄玮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这样去做。
于初梦深吸了口气:“他但凡动起了用你的心思,即使朝臣不同意,他也能把你捆起来带走。”
狗皇帝是做的出来的。
阮薇沉思片刻,道:“那就去吧。我死在那儿,皇帝也活不了。”
若真到把她拿出来谈判的地步,也是启元军落败到无路可走的时候了。
于初梦定定的看着她,片刻后做了决定。
“你不能去。”
-
时隔两月再踏进太极宫,于初梦闻到这殿中有一股甜腻香气弥漫在空中。
那是西邑女子用的脂粉香气,如今已与这座殿宇混为一体。
玄玮就站在那里等着她,看见她,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你果然来了。”
果然?
于初梦笑道:“你能料到我会来?”
看到眼前的玄玮形销骨立,双眼微陷,相比两个月前老了十余岁的模样,她难免心情大好。
“阮贵妃有事,你不会装聋作哑的。”
玄玮的案牍上有一壶酒,两个酒杯,他倒满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于初梦不动。
玄玮道:“求人要有个求人的态度。”
说到这里,于初梦举杯一饮而尽,对他扬了扬空杯,“你要怎么个态度,我给你。”
玄玮微眯了下眼,带着点玩味儿的意味看着她。
“朕要出征,你半点反应都没有,多带个阮贵妃,就把你急成这样。”
“我是为你好,”于初梦道,“御驾亲征目的在于振士气,你带个女人去适得其反。军中有妇女, 士气必不扬的道理, 你应该听说过吧。”
玄玮掂着手中酒杯, 低低笑了一声。
“为朕好?”
于初梦眼尾微扬,淡淡道:“这阵子你名声不太好,若是还携带贵妃去阵前, 更坐实了你的荒诞。”
其实他的名声岂止是不太好,简直烂透了。
“你就听见朕后半句话, 又不回答朕前半句话。”
于初梦便寻思他刚刚前半句说了什么来着。
玄玮眸底深邃, 黯声道:“朕要出征, 你作为妻子,就一句话也没有要说的?”
原来是这个。
于初梦想了想, 道:“倒确实有事要问你的。那几个西邑女子,不能给名份的,养在宫里也不是个办法。送静心寺去?”
玄玮沉下脸来, 一片阴暗。
于初梦补充道:“等你回来, 还可以迎她们回宫的。”
玄玮盯着她的脸看, 那目光灼热的似乎要在她脸上烧出洞来。
于初梦被她看得很不自在, 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呢,摸了下自己的脸。
玄玮举起酒杯, 倒入口中。
酒杯见底,他又提壶满上。
“玉君焦,是两个女子的故事。”
于初梦听言, 皱了下眉头,“故事都是人编出来的, 只要编得感人逼真,再费点功夫, 很快能传到世人皆知的地步。”
玄玮笑了:“皇后,朕说了这两个女子是什么样的故事么, 你急着遮掩什么?”
“那个假故事,我从明妃嘴里听过。”
于初梦面上镇定得很,面不改色道:“当初明妃也明明白白认了构陷之罪,你若是还有什么问题,大可以把明妃再提出来审一遍。”
她有把握,明妃是不会改口的。
玄玮那张盈满笑意的脸靠近她,在她耳边说:“她为你进疫城, 为你牺牲腹中皇嗣去针对齐玥,你为她昏厥,为她能回宫费尽心思……初初啊,你们的姐妹情, 朕真是叹为观止。”
于初梦心想,你知道的还是不够多。
她还肯为薇薇担下私通的罪名。坚持生孩子,也是因薇薇说她们最好有一个皇子。
哦,对了,薇薇牺牲掉的那个可不是皇子。
她的妥协坚持,都是因为当初答应了薇薇,要把皇权握在手里,要给垌楼一个未来。
于初梦看着他的眼睛,道:“一个人只要能同样为你豁出去,你做什么都是值的,这跟感情未必有什么关系,只是承恩还义罢了。玄玮,这辈子,你有这样毫无保留的,真心待过一个人吗?”
玄玮也同样望向她眼底, 他企图在她脸上找到的慌张,羞耻, 可都不见分毫。
她还是很泰然的,毫不理亏心虚的模样, 让他一下子就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承恩还义?”他嘲弄道, “你是说朕忘恩负义。”
“你误会了。”
于初梦垂下眼眸,道:“其实我也不是一点都不能理解你。你自小便不容易,对于影响你甚多的权力地位会更珍惜一点。我们之间也不存在什么恩,婚事是你情我愿的,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欠我什么。”
只不过你可以选择欺骗算计伤害,我同样也可以选择憎恨背叛报复。
玄玮很认可她这番话。
“对,朕不欠你的。”
他疲惫道:“走吧,朕要歇会儿。”
说要歇会儿,却还在往杯里倒酒。
于初梦怎么能这样走了呢,她不死心道:“你不能带走阮贵妃,巫马陵不会受这个威胁的,上回你就该明白……”
“不带走。”
玄玮笑了起来:“朕为什么要带贵妃去,再给巫马陵一次耻笑朕的机会?朕当然也知道行军不带女人的道理。皇后,朕放出这个消息,只是想你来找朕。”
他是喝多了,才会把被巫马陵耻笑的事说出来,否则他这样好面子的人,是断断不会宣扬出去的,更不会承认,只是在出征之前,想她像别人的妻子一样来送送他,给他戴个平安符,再拥抱他一下,说盼他早日归家。
都是因他喝多了,这样揭自己的短。
于初梦无语,这是什么幼稚的操作?
玄玮双手呈在案牍上,微熏的双眼看着案牍上一张发旧暗黄的信封。
于初梦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这信封,愣了一下。
这是很多年前,他还是承王之时奉旨领军出征,她寄往军中给他的信。
第一百三十二章 柳暗花明(二)
于初梦想不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给他写封信,也想不起来信里面有什么内容。
实在太过久远,大概有十余年了。没记错旳话,那一年玄玮十三岁,说是领军,其实也不过占了个头衔而已。
估计信里面也不会有什么的。当时他们只是青梅竹马的玩伴而已,给玩伴不会写什么特别的东西。而且她写信一向简洁,一般也就两三个字吧。
玄玮的视线从那封信上收回,转眸看着她,眼神有些沧桑。
“不会带走阮贵妃的,放心,你走吧。”
他答应的这么爽快,容易得让于初梦觉得好像捡了天上掉的馅饼,不太真实。
她准备好了来同玄玮理论一番,再拿出这样那样的威胁,结果几乎什么都没用上?
既然让她走,于初梦就往外走了。
他又出声喊住了她:“皇后。”
于初梦看在他不为难阮薇的份上,很有耐心的转身,用目光询问他还有什么事。
玄玮对她笑了笑:“你其实心里很清楚,你对朕来说是什么份量,所以你一而再的用你自己,用我们的孩子来威胁朕,朕拿你别无他法,最终都顺了你的意。”
于初梦不否认,她知道玄玮是在意她的,可是这种在意只有被利用的价值,没有任何让她感动的份量了。
“你这个女人,挺绝情的。”
“彼此彼此。”
虽然说彼此彼此,可于初梦觉得他的评价不对。她哪里绝情了,难道应该帮他找尽理由,理解他的苦衷,再来个以德报怨皆大欢喜?那才不叫有情有义,那是受虐狂,不挨打不舒服的那种体质。
“坐下来聊聊。”
刚刚叫她走的是玄玮,现在叫她坐下来的人又是他。
于初梦走到一边的檀木红漆小圆桌旁,在圈椅上坐了下来。
玄玮坐到她身旁另一张圈椅上, 一条手臂搭在圈椅的扶手边缘。
他这么坐着, 脊背有些躬垮, 乍眼一看有点像上了年纪。
才三十不到呢。
于初梦内心有一点感慨,他们终究走到了这种地步,真是造化弄人。
玄玮忆道:“小时候每天都想着见你, 连你骑在别人肩膀上摘果子都会吃醋。朕那时真就没有一点别的期盼,一心想着你。到现在, 朕喜欢你十几年了。”
“如今朕常常觉得这日子乏味得很, 每天就这么千篇一律, 唯一和从前差不多的一点就是,身边人一个个的都喜欢你。”
玄玮似是觉得可笑, 笑着摇了摇头,“方培良喜欢你,李公公也总是为你说话, 就连朕的妃嫔也喜欢你, 如今大臣们对你评价都很高。”
于初梦无话可说。
玄玮道:“小时候, 你身边的玩伴多到朕觉得融入不了。”
于初梦特地说了句:“我可为了能让你融入进来, 特别关照你了,什么场合都顾及着你。”
“朕知道, 就是因为那样,很多人误会你喜欢朕,”玄玮笑了笑, “其实你那时感情上根本就没开窍,哪里有喜欢什么男人, 不过是觉得朕可怜,你给朕的不过是同情。”
是这样。
当时瞎了狗眼, 莫名其妙要做圣母,多管闲事的下场就是自食其果。
于初梦叹了口气。
玄玮借着酒劲, 滔滔不绝:“朕从小跟无父无母的孤儿没什么两样,就很依赖你的感情。朕让你父母回皇城,放过阮薇还封她为贵妃,这都是看在你和惜儿的份上。可朕一遍遍向你妥协,你还是心如石铁。”
于初梦啧了一声。
“你也快三十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三个孩子的爹, 就不要把感情挂在嘴上了。我们不是十六七岁,那个动不动海誓山盟的年纪了。”
玄玮被她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难免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双目沉沉得看着她。
“朕没有快三十岁, 朕二十七!”
他口气有些发怒发狠。
于初梦居然忘记了玄玮就大她两岁,主要是眼前这模样太显老了,说四十都不夸张,都能跟她父亲称兄道弟的沧桑了。
她赶紧道:“生完孩子人记性有些不行了,脑子也糊涂,你不要跟我计较。”
提到孩子,玄玮那脸上稍稍有了一点暖意,他眼前大概浮现出了小公主的模样,很顺其自然的说了句:“惜儿挺像朕的。”
这两个月来,玄玮虽然不踏进凤仪宫,但会常常让人把小公主抱去给他瞧。
他对小公主的疼爱,是景儿和溯儿比不上的,溯儿出生至今,玄玮都没去看他几面。
小公主也确实比较像他,于初梦很庆幸当时换了孩子,否则玄玮常常盯着溯儿那脸看,看出了几分玄政的影子,不得大家一起提前拼个天翻地覆你死我活。
于初梦附和道:“像你也好, 惜儿毕竟贵为公主,长相也不是太重要。”
她口气是安抚人的口气,玄玮听着却横竖不舒坦, 这不是在说他长得不太行么?
“你可真会说话。”
“应该的,”于初梦莞尔,“陪王伴驾嘛,嘴哪能不甜。”
玄玮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弄得气极反笑。
“你何时把朕当作天子?”
“不当天子,当夫君,不好?”于初梦张口就来。
玄玮早就意识到说再多都没用的,也不知为何非要拉着她聊聊。
再如何聊,她要么讽刺他几句,要么打马虎眼,总之她是不可能听进半句话的,不会同她聊过去,更不会同他交心。
玄玮看着她的脸,她的容颜似乎一直都没什么变化,都说夏秋灵年纪小有优势,可他怎么就觉得,夏秋灵根本及不上初梦一根头发。
谁也及不上。
有些话他还是得说:“朕那日不应该拿我们大婚前的事说嘴,朕其实没有觉得你不自重,相反的,朕一直都很感念……”
他顿了顿,道:“被你爱着的时候,是朕这辈子唯一快活过的时日了。你除了朕,还有很多在意的爱你的人。朕除了你,就没了,一无所有了。”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有无上的权力,也有无尽的孤独。
“朕的悔恨,恐怕比你多许多。”
于初梦也知道他是后悔的。所以他执着的想要太子,要那个孩子回来,可是人生这条路,从来没有回头路可以走的,从来不是你后悔了,就能被原谅的。
“往前看吧。”于初梦说。
尽管前面也没有路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柳暗花明(三)
皇帝出征那天,她们作为皇后妃嫔自然是去相送了。
返回宫中,嫔妃们心情大好,缠着皇后要她办个宴庆祝一下。
前几个月因皇帝过份荒诞,阖宫悲痛,皇后都没有在后宫设宴。
“都矜持点,”于初梦很无奈旳说,“皇上才刚走,咱们这样不像话。”
都想庆祝一下,可这还不是时候啊。
方嫔调笑道:“遵命,咱们这就回去哭两天。”
阮薇听得也忍不住笑了。
这皇城的天,湛蓝当空,万里无云。
到了夜里,阮薇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狗皇帝费尽心思查了她的底细,又这么轻而易举的放过她了?
他真的为了初梦,大发慈悲的做了一回人?
阮薇心里忐忐忑忑的,辗转反侧,直到寝殿窗户被掀开,一团黑色人影窜了进来。
她身子未动,手迅速摸上床板下的匕首,直直盯着他。
那人影走路无声,径直来到她床前,摘下蒙面的黑布。
“贵妃娘娘,皇上下旨在他离京后将您绞杀,请您随我离开。”
这蒙面的布摘下来,阮薇才认出这是禁军统领,齐玥的二哥,齐亦呈。
阮薇坐起来,绸缎薄被从她身上滑下,露出只着低胸寝衣的玲珑有致的身段。
她微收肩膀,在潋滟夜色下冲他抛了个魅惑无辜的眼神,藏在身后的手缓缓拔出匕首。
“齐统领,那你是来绞杀我的吗?”
贵妃绝色名不虚传,哪个男人吃得消她这般销魂的声音和勾引。
这一出活色生香的画面入眼,齐亦呈脑袋一热, 鼻子里似乎要有暖流淌出, 他赶紧转过身去, 抹了把鼻下。
“瑾王有命,务必护皇后与贵妃娘娘周全,我是来护送您离开的。”
说完, 他往后扔了件夜行服给阮薇。
阮薇麻溜的把衣服穿起来,匕首插入鞘中藏入袖里。
这人既然能做禁军统领, 功夫上势必有两把刷子, 质疑他的真实用意也没用, 真刀实枪的她未必拼得过。
况且他没在当下动手,就说明没想要她命。
齐亦呈带她兜兜绕绕的, 到了昭纯宫一处有高丛遮挡的地方。
他剥下夜行服就是那身统领服制。不用他说,阮薇就明白藏在花丛中那件侍卫服是给她的,她很利索的换好了。
阮薇穿上侍卫服也不显小家子气, 只是女子身量小, 仍然有那么点突兀。
然后齐亦呈就大大方方的, 带她在宫里兜了小半圈, 最后大摇大摆的出了宫。
她被送到霁月楼,进包间看到那坐在矮几前, 闲庭自若泡茶的瑾王,一下子就起了很多疑心。
怎么着她现在也无法去论证,到底是不是狗皇帝要杀她。
万一就是瑾王随便编个理由, 把她先弄出宫来呢?
但坏就坏在,眼下这情形又是瑾王救了她, 她再跳起来反咬一口,显得很不地道。
阮薇就笑容满面的坐在他对面, “哎呀,能走出普华寺了?”
玄政没用正眼看她, 口气不太好。
“玄玮带走一批亲卫,皇城几乎就在我们囊中,我没必要继续呆在普华寺。”
阮薇笑嘻嘻的说:“所以直接动手把我弄出来了?这么见不得我接近初梦啊?”
玄政冷眼道:“你这个女人诡计多端,不能留在初梦身边。”
“我就说嘛,狗皇帝答应了初梦不动我,你倒是趁他一走就蹦出来了,怎么的, 你现在要把我怎么样。”
居然有这么两个男人,为了初梦都把她看作眼中钉,阮薇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真绝了。
玄政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我不会杀你。我只是劝你, 若是为初梦好你就离开她,你也不想将来有人妄议她的私德吧。”
“她私德怎么了,”阮薇拍了下桌子,严肃看着他,“你不要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却做伤害她的事。”
她顿了顿,道:“你该不会以为,你们有了孩子,就能在一起了吧。”
玄政笑了笑,这聊到了他愉悦之处。
“不管怎么说,我们有了女儿。”
阮薇被他逗笑了,“错了,初梦生的是儿子,并不是女儿。”
玄政那笑滞在脸上,百思不得其解。
世人皆知皇后生了公主,怎么就变成了儿子?
阮薇逼近他的脸, 挑眉道:“她为了孩子能养在我嗣下, 宁愿昭告世人她生了个公主。”
虽然真实原因没有这么简单, 可她就故意这么说, 气死这个男人。
阮薇语气里充满挑衅的意味:“孩子是她为了我生的,正是为了我,她才会在你这儿借种,你应该谢谢我。没我,你哪来这样的机会,骗得与她春风一度。”
他确实说了谎,但凡他表露一点真实心意,初梦根本不会从他这儿借种。
说他是骗来的春风一度,这话一点儿也没有过分。
玄政嘴角微蹙,脸色难看至极。
阮薇眼尾飞起,带笑道:“怎么,工具人意见很大么?”
玄政别开目光,抿了口茶。
“玄玮的确要杀你,我让齐亦呈把你提前捞出来,才能让玄玮的人跑个空,不然你在宫里没有活路。虽然你看我不顺眼,可莪救了你两回。”
他一口咬定是这么回事,这就显得阮薇无理取闹恩将仇报了。
阮薇收敛了下戾气,拿茶敬他。
“虽然你这人有时候也挺讨厌的,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你做人的水准比玄玮好许多。只是你大概在庙里待久了,许久没见世面,人年纪大了也迂腐了,一个女子待在初梦身边,你都看不过去。”
玄政很有耐心的跟她说道:“并非是我看不过去,而是这世俗人言可畏……”
“你要么通知皇后我在这里,要么干脆杀了我。”
阮薇没空听他说大道理,威胁道:“如果你非要扣留我的话,哪天让我跑了,再见到初梦,我就说你天天强暴我。”
玄政冷淡的看了她一会儿。
阮薇歪了下脑袋。
她赌玄政不可能杀了她,他未必能把杀人灭口这件事做到万无一失,但凡做了,将来的某一日或许就会水落石出。
到时候,初梦不会放过他的。
“想好了么?”阮薇莞尔道,“怎么说?”
玄政淡淡一笑。
“玄玮有心杀你,你和初梦想必感受到了一二,你在这时候失踪,初梦必会认为是玄玮的手笔。阮贵妃,这世上有许多真相,是不存在水落石出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柳暗花明(四)加更章~
阮薇从霁月楼出去,就被齐亦呈带回宅子,关进了一间厢房中。
好吃好喝并不亏待,还给她安排了婢女,倒暂时可以得过且过。
阮薇也闲得住,每日老老实实怡情养性,也不吵不闹,就是经常会向齐亦呈讨要一些小玩意儿,要么字画,要么花草。
这小小旳四方院中,本是有些光秃秃的,很快被她栽满了花,便有了点活气。
每回齐亦呈一过来,她就笑脸相迎特别热忱,千方百计的让他多留一会儿。
因而看押她的侍卫们都怀疑,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关押,是齐统领金屋藏娇呢。
侍卫们虽被勒令不可同这位姑娘交流,不可擅自答应她的要求,一切都要问过齐统领,可阮薇总喜欢搭上去同他们聊两句。
起初阮薇就说些“吃了没”,“天气不错”之类的废话,后来就同他们聊北街的吃食,霁月楼的花魁,他们站在那里守着也无聊,有女子陪聊些无关紧要的,他们自然也乐在其中。
慢慢的熟络起来,侍卫们就探她口风,问她同齐统领是什么关系。
阮薇到这时候,就腼腆一笑,不正面回答,只说:“齐大哥说他跟家里夫人其实没有感情的,是真的吗?”
侍卫们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这妥妥的是齐统领背着夫人偷养了个女人,还哄着这女人说跟夫人没感情呢。至于齐统领和他夫人,也确实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高门权贵间就那点事儿。
尽管这只是个被金屋藏娇没名没份的女子, 侍卫们还是帮着齐亦呈哄她:“齐统领确实跟夫人没感情的。”
“我反正在外从来没见齐统领带过夫人。”
“齐统领还是对你最好。”
“姑娘你比那齐夫人可好看多了。”
“姑娘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子!”
众口一词, 阮薇就一脸娇羞满足,红着脸低声说了句:“我如何跟齐夫人比呀,你们说笑了。”
他们聊得挺愉快的, 齐亦呈一来,大家伙儿都会老老实实的闭上嘴。
这日子过一天, 她就用石头在树上划一道, 直到树上痕迹满了四十五道的时候, 齐亦呈给她带回来一个消息。
启元军在前去边关的途中,圣驾中了埋伏, 皇上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也就是说基本成了。
“亦呈~”
齐亦呈本是告诉了她这个消息就要走的,可是阮贵妃突然唤他的名字。
那婉转缠绵的尾音, 勾得齐亦呈心里头瞬间酥酥麻麻的。
他双腿定在原地。
阮薇从后面抱住了他结实的腰身, 娇声细语的绵绵诉说:“其实我早就注意你了, 那晚就因为是你我才心甘情愿跟着走的……哪怕被你关一世, 我也觉得幸福,只要天天能看到你就好了……”
那双柔软纤细的手臂就柔若无骨的缠住他的腰身。
齐亦呈面对阮薇, 根本没有什么自持力,这么个绝色美人在他宅子里住着,他要是没半点想法他就不算正常男人。
尤其是她现在抱着他诉说绵绵情意。
他激动难抑, 可又感觉鼻子里有什么要淌出来,赶紧掰开她手臂, 疯狂往院外跑去。
就这么在她面前流鼻血,面子里子都没了。
阮薇被推开的猝不及防, 她也愣了一下。
纳闷了,明明确定这个齐亦呈每次看她时眼神里带了点特殊的幻想, 居然还会拒绝她?
难道她看走眼了?
也真没看出来,齐亦呈居然还是正人君子那一挂的。
她正寻思着这回怎么办呢,齐亦呈两只鼻孔里塞着布条,面红耳赤的回来了。
往她面前一站,低着头,特别扭扭捏捏的说:“贵妃娘娘,您刚刚说的那些话, 是认真的吗”
阮薇看明白怎么回事了,这个人对女色哪里是不近女色,相反的,这个看似正儿八经的汉子是对女色太没有抵抗力了。
眼下她可不敢再用力过度, 还是直奔主题。
她往他手里塞了个香囊,腼腆羞涩道:“当然是真的,这是我给你缝的,你闻闻喜欢不喜欢。”
齐亦呈就这么闻了一下,人便疲软得不行,张张嘴,也没发出声音来。
他这才发现,安排给贵妃的那位婢女不知所踪,很有可能也是被药晕了……
还不到时候,阮薇把他扶到一旁,时不时给他闻闻香囊,以免他药效过去。
她瞧着齐亦呈那双拼命抵抗药力使劲睁大的眼睛,笑着说:
“你好奇我这里面的迷香怎么来的?”
她视线瞥向院里头栽种的那些花,她要什么花,齐亦呈都给她弄回来,他只当这是女子的兴致所在,对此没有丝毫防备。
阮薇往他嘴里强行灌了些酒,弄了满身酒味, 等过了大半个时辰,把他手臂扛起来往外走。
“齐统领喝伤了身子,快去叫大夫!”
院子外的侍卫们虽说跟阮薇聊得不错, 可齐统领告诫过不能让她出院子。
他们便要从阮薇手里接过齐亦呈:“姑娘,您进去歇着,我们来就好。”
阮薇焦急道:“他要我照顾!你们几个大老粗能干什么呀!快去请大夫就是!”
侍卫看着齐亦呈,想看他指示。
可齐亦呈只能勉强抬起头,什么话也没说,也没阻止这女子照顾她。
侍卫心想着,齐统领也不能醉成什么样吧?这真要是醉成了一滩烂泥,这位女子也扶不动他。
重要的是,这女子跟齐统领是有感情的,日日把齐统领挂嘴上,任谁都知道她对齐统领情深意重,这会儿还能阻止她照顾齐统领么?
而齐统领想来人还是清醒的,但他既然没给指示,侍卫只能让开了道。
十来个名侍卫紧跟着他们走了几步路,看到齐统领大概说了什么,阮薇凑到他耳边。
“你说什么?大点声呀……你要我陪你进趟宫?”阮薇很为难的说,“你醉成这样,这会儿进什么宫啊,天大的事也不许去!”
“……”
“要找孟太医?你是哪里不舒服?孟太医是吗?”
阮薇说完这句话,回头看那几个侍卫,“宫里是不是有个叫孟太医的?”
侍卫们都争着说有。
“那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太医,方太医走后就他负责皇上龙体,想来医术是了得的。”
阮薇纯真的大眼睛眨了眨:“那我没听错,齐统领大概是哪里不舒服,指名道姓的要找孟太医。”
第一百三十五章 柳暗花明(五)
侍卫们面面相觑。
这寻常人家旳女子不应该知道宫里有个孟太医,她会这么问这么说,肯定是齐统领确实开口了。
齐统领这模样,看起来好像不仅醉了,还有哪里身体不适,喝酒喝着引发哪里不适的情况也常见。
阮薇似乎又听到了什么,耳朵贴着他,温柔至极哄着道:“好,好,我陪你去,不放下你的。”
她自言自语到这里,回头很严肃的催促使唤侍卫:“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备马车?”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阮薇就没去管马车里的齐亦呈了。
跟随的侍从见她径直往宫门走去,也没去拦她,只是忙着去扶马车里的齐统领。
齐统领被扶出马车,人因拼命抵抗迷药的作用,出了一身冷汗。
他艰难的抬起手,指向阮薇的背影。
两个扶着他的侍卫赶紧道:“齐统领,她只是去跟宫门口的守卫打声招呼,您别急。”
哪里能不急,齐亦呈都要急死了,可他偏偏嗓子都打不开,人腿软无力,拼命的挣扎满身的冷汗也被他们理解成身子不适。
等到他们把齐亦呈扶到宫门口。
宫门口守卫已经认出了阮贵妃,跪下相迎。
“贵妃娘娘!”
齐亦呈不再坚挺,人疲软下去,扶着他的侍卫双双傻了眼,呆滞僵化。
阮薇没再回头,大步走进皇宫。
前面这些天她都没动作,那是因为皇帝还没死,呆在齐府也安全,她就干脆呆着。
既然皇帝已经完犊子,她就没什么好继续等下去的了。
-
自从阮薇失踪之后,于初梦也不可能把溯儿交给别人养,就接来凤仪宫中。
她每日除了照顾三个孩子,就是关注寻人的消息, 明面上找皇帝, 暗地里找薇薇, 有些度日如年的滋味了。
这四十多天过去,渺无音信。
她看着溯儿的小脸儿,喃喃道:“孩子都还没来得及像你, 你就跑没影了?这样孩子还怎么像你?”
就这么巧,玄玮出征当日阮薇就失踪了。难道是玄玮出尔反尔, 暗杀了阮薇?
于初梦不敢往这儿去想, 尤其是玄玮也死不见尸的, 都没法问问他是不是他干的。
到这时候,她宁愿是皇上把薇薇捆走了, 那好歹活面大一些。
溯儿什么都不懂,吐着泡泡发出“嗯咕”的声音,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贵妃娘娘回来了!”
小玉喊着跑进来, 于初梦仿佛置身于梦中, 有些难以置信的感觉。
“你是说阮贵妃?”
小玉也挺高兴, 有些喜极而泣:“娘娘这话说的, 不是阮贵妃,还能是在永巷死了一年多的徐颖啊?”
玄玮的后宫里位列过贵妃的, 只有徐颖和阮薇。另外有过个被追封为皇贵妃的,那也是过世有两年了。
于初梦猛地起身往外去,同跑进来的阮薇差点撞上。
相顾无言, 两人对视过后,双双迅速平静下来。
“怎么回事?”
阮薇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拉着于初梦去里屋,到了屏风之后, 她拉开衣襟,露出身上那些暧昧又显粗暴的痕迹。
于初梦也看到, 薇薇脸上那显眼的巴掌印。
“是瑾王。”
阮薇早就警告过瑾王了,别让她跑出来,她会让他一辈子后悔企图把她关起来这件事的。
她含恨道:“瑾王那夜派齐亦呈来找我,说有要事相谈,我就去了。结果……他是个禽兽不如的人,和玄玮没什么两样。”
于初梦下意识的想起母亲那次说瑾王对她的心意……
但很快,她又想起上回在普华寺, 她就怀疑瑾王是不是伤害了薇薇,到现在薇薇亲口说出来,这事才算是板上钉钉了。
他竟然是这样禽兽不如的人么?
于初梦拥抱住她,在她耳边的声音轻柔又坚定:“那我们不要放过他。”
对于薇薇, 她是无条件信任的。
在初梦看来,她和瑾王互不相欠,屠龙的事儿都是各报已仇,谈不上谁欠了谁人情。
将来登基为帝的孩子,有她一半血脉,也有瑾王的一半,再公平不过。
所以当瑾王不顾她的警告,突破她的底线的时候,她也完全可以对瑾王动手。
阮薇知道初梦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她可没想太过分。同瑾王一样,后来的瑾王没想致她于死地,她就也没想过要瑾王的命。
“我们最好不要同瑾王撕破脸皮。”
阮薇特别善解人意道:“我只要你不理他,以后都不理他就好了。我也不是那么在意那些破事的,以后你保护好我就是了……”
于初梦心想着,薇薇受了这么大委屈, 却还是不肯报复瑾王,这是为大局着想,也或许是看在溯儿的份上,多好的姑娘啊。
可那瑾王做下如此禽兽不如的事, 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阮薇想起了什么,提醒她道:“江映蓉该放出来了。”
皇上这一完蛋, 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得臣心,拉拢一个算一个。放出江映蓉这样小的成本,何乐而不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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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失踪遍寻无果一事,为防引起恐慌民心大乱,只有数位重臣和皇后知道,未曾宣扬出去。
明面上,阮薇也是装作不知的。
皇后日日在太极宫与几位大臣合议,最终讨论的结果是继续对外隐瞒,再寻找一段时日。
依然由齐远征代政,不过重大决策需要皇后过目,皇后可召大臣商议后做出决断。
齐远征还问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若是迟迟找不到皇上,该当如何?”
这言下之意,就是在问哪位皇子即位。
于初梦道:“皇上曾与本宫说过,大皇子体弱不堪重任,期望由二皇子继承大统。”
言出,几位大臣并不怀疑皇后这话的真实性,大皇子在皇后膝下,而那二皇子是在阮贵妃膝下,皇后若要偏帮,也没理由向着阮贵妃膝下的二皇子。
大皇子即位,那皇后便是唯一的皇太后,可二皇子即位,便有了两位太后。一山不容二虎,哪个皇后在能够决定立储之事时,选择扶持妃嫔的孩子上位呢?
因而于情于理,皇后都不可能编造出“皇帝属意二皇子”的谎言来,只能是真的,皇上一定是确确实实属意二皇子。
尽管这位皇帝荒诞昏聩,可这方面皇帝的意向如此,皇后也不反对,便是要尊重这个决定的。
几位大臣由此也对皇后大公无私的举措肃然起敬。
“皇后娘娘贤德,深明大义,是启元朝臣民之幸。”
他们对玄玮失望至极,却对她这位皇后臣服恭敬。
于初梦便知,在溯儿成人之前,她这位皇太后的垂帘听政,在国事上的决断,将不会有什么阻碍。
第一百三十五章 尘埃落定(一)
朝臣们也有件百思不得其解旳事,那安槐国分明已经蠢蠢欲动,却迟迟没有再动作。
玄玮失踪,无人发号施令进攻,兵马虽到了边关,也就停驻在那里布防严守。
直到安槐国那边确定不战,这些兵马又一批批的调回了原本驻守的地方。
也就是说,这么来来去去的一趟折腾,啥都没干,只是少了个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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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薇以害怕半夜再次被掳走为由,理所当然的住进了凤仪宫,还把溯儿一起带了过去。
于初梦正式把二皇子的名字改成玄溯,彻底摆脱了玄玮起的那个无话可说的名字。
眼下还没到跟瑾王闹掰的时候,因此那齐亦呈来汇报事务时,于初梦也没有为难过他,只是齐亦呈每次都会对她身边的阮薇看两眼,然后再告退。
“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随从,这个齐亦呈好像也有点猥琐。”
在于初梦看来,齐亦呈那个眼色肯定是垂涎阮薇的美色。
阮薇觉得不是,八成是瑾王想单独见一见初梦,让齐亦呈务必趁她不在的时候开口,可她偏偏阴魂不散,常常同初梦形影不离,齐亦呈就没法开口。
结盟的原因,她们这些时日和瑾王不是没见过,但都有旁人在场,阮薇也会紧紧挨在初梦身边,关于那些私德和囚禁阮薇的事儿,瑾王压根就没机会同初梦开口为自己辩解几句。
“他这样我有点害怕,”阮薇柔柔弱弱的,心有余悸道,“还好有你在。”
于初梦给了她一个宽慰的浅笑。
“放心,有我在,他不会再动你。”
再低头继续去看手里的奏折,揉了揉太阳穴。
“其实我也有些忧虑,玄政一旦离开暗处走到明面上来, 再拿出当年先帝废立太子的两封诏书, 这皇位他就有了一争之力。这朝堂之上, 他手下的势必要强于归顺于我的。”
但幸好玄政好像没有这个打算。
他纵由她这几个月干政收拢人心,尚在襁褓中的二皇子将为新帝的消息,也已被许多人接受, 他已经错过最好的站到明面上来的时机。
就等二皇子满周岁,正式登基了。
阮薇道:“毕竟溯儿是他的骨肉, 他难不成跟亲儿子抢帝位啊。”
“有些人为了皇位的稳固, 亲儿子也得牺牲的。”
于初梦话音刚落, 就想起了玄玮,手中墨笔一顿, 在纸上留下一滴突兀的墨迹。
也只是片刻的出神。
她很快回过神来,笑了笑,“尽管玄政大概不是那种人, 但我们仍然不可以太过指望人性, 还是要尽快的把更多权力握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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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岁的溯儿已能踉跄走路。
于初梦和阮薇身为溯儿的嫡母和养母, 一左一右牵着他, 带他走上百步高台,俯瞰世人。
目光所及之处, 是一片跪地俯首称臣的启元官员和子民。
山乎万岁声穿云裂石,昭告着新一代帝王的伊始。
小小的溯儿不太懂这是什么场面,却也感到震撼, 大大的眼睛认真的望向这一片子民。
此刻这脚下的皇城,确实是很壮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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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都是太后, 阮薇毕竟出自外邦,朝臣介意她干涉政事, 她就安安分分不涉足,只是初梦有时拿不定主意, 她们就一块儿商量商量。
这一天,阮薇正教着溯儿识字呢,淑太妃江妙蓉和方太嫔伴随在其侧,和谐着呢,宫人火急火燎的来禀报。
“太后娘娘,皇上……不是,先帝回来了!”
阮薇皱眉道:“别随便来个人就说是皇上, 自称是皇上的人可太多了,带过来本宫瞧瞧。”
初梦在勤政殿中议事,阮薇没让人去打扰她。
毕竟当时没找到玄玮的尸首,被他活了下来也是有可能的。
玄玮被带到她面前, 张口就道:“朕要见于太后。”
于太后叫的这么顺口,想必他一路过来,听了不少于太后的事迹,也该认清现状了。
阮薇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一番。
这一年多来他日子应该不好过,明明只比初梦大了两岁,如今却这样显老。
要知道见到他第一面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反应是,长得还挺可以的。
这才几年的时光啊,啧啧。
眼下穿上普通人的服饰,他就再普通不过,扔在人群之中谁也想不到他曾经是个皇帝。
做普通人也挺不错的,为何这样想不开,非得回来寻死呢?
“朕要见于太后。”玄玮重复道。
阮薇挑了挑眉,向后招了招手,示意方太嫔和江妙蓉过来。
“本宫真是老眼昏花了, 不知先帝是长这模样的?”
江妙蓉只看了一眼,就呵斥后头带他过来的宫人:“什么人说自己是先帝你们都信?先帝若还在世,今年也未及而立之年,你们看看这人是几岁的样子!”
方太嫔也说:“这宫位怎么回事,这样一个人能让他进来。”
带着玄玮过来的那两位宫人赶紧跪下道:“是奴才办事不力!扰了太后娘娘清净, 太后娘娘恕罪!”
这三个女人的言辞让玄玮恼怒得不行,可也只能用狠厉的目光瞪着她们,不敢做出过激的举动来。
眼下阮太后一句话,他就没命了。
“薇薇,”玄玮好声好气的说,“朕回来并不想做什么,只是想见她一面,说几句话。”
阮薇才不信呢。
她眼眸一沉,下令道:“这刁民不知死活敢冒充先帝,就地仗毙以儆效尤,看今后谁还敢擅闯皇宫!”
“阮薇!”
玄玮厉声道:“你敢!”
话音刚落,他就被一脚踹倒,半边脸被死死按在地上,双手和身子都被控制的死死的。
阮薇交代小桃把溯儿带走,不能让孩子看到这样血腥的画面。
宫人去拿木棍,阮薇蹲下身来,压低声音道:“其实,当初在宫里藏了个男人的是我,不是初梦。”
玄玮嘴巴里被塞的严严实实,发不出声响。
那眼神里无不在骂她毒妇,娼妇。
阮薇俯低身子在他耳边说:“其实,溯儿才是初梦的孩子。”
话落,玄玮一怔,眼里竟然有了一抹喜悦的光芒。
他那么想要的皇子啊。
阮薇笑了起来:“是初梦的,却不是你的呢。”
玄玮的瞳孔不可思议的急剧放大。
尽管头被按在死死的,他还是拼命的摇头,试图否认这个事实。
第一百三十六章 尘埃落定(二)
“瑾王没有死呢。”
阮薇在他耳边,低语道,“溯儿是她和瑾王旳孩子,在普华寺怀上的。”
他最恨什么,最怕什么,早已发生了。
阮薇可不想让他太痛快的死去,只有肉体上的痛可不够,他摧残了初梦多久啊,她总能尽可能多的讨回来。
玄玮被堵满的嘴发出悲戚的抗议声,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
他还在企图摇头。
毒妇,你骗我。他大概是这个意思。
阮薇残忍道:“你刚刚看到溯儿了不是么,我给你时间看他了,你好好想想看,他像谁呢?”
玄玮僵住,他混沌的双眼大概在想什么,片刻后,他身子不抖了,人也不反抗了。
那双眼睛似乎死了过去,都不再转动。
宫人拿木板取了来,阮薇站起身,轻飘飘的下令:“打。”
玄玮这一生除却曾经光鲜的皇位和外在,内里发烂发臭的厉害。
初梦是他心里唯一柔软的地方,只有初梦让他觉得,他也有血有肉的活过被爱过,能证明他的人格还有可取之处。
或许他是爱初梦的吧,不过他的爱也太晦气了。
其实初梦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以讨好。
他把于继昌夫妇召回皇城时,也该明白父母和娘家的荣耀对初梦来说多重要。
可是玄玮根本没有诚心还她娘家荣耀。
他甚至为了初梦不再一心想着爹娘,纵由父辈那些不堪的往事呈现在初梦面前。
他在初梦面前,故意暴露于夫人跟他的勾连,就是为了让初梦去怀疑母亲,最好到母女断绝关系的地步。
或许他以为,只要初梦对父母都失望了,就不会再同他计较那么多,只要孩子能回来,他们还能一如当初。
然后呢,他还为了激起初梦对他的在意, 各种各种的纵欲荒诞。
全部都适得其反。
板子一下紧接着一下狠狠落在他身上。
阮薇看了会儿, 背过身去, 闭上了眼睛。
他在外头也该知晓如今是什么局面了,千不该万不该跑回宫里来。如今哪怕宫人都认得出这是失踪的先帝,那又如何呢, 只有她们说不是,他只有死在这里的份儿。
或许是过去的太多恭维臣服, 让他误以为, 只有他站在这里就可以威慑到她们。
方太嫔疑惑道:“您对他说了什么, 他都不反抗了。”
他似刀板上的鱼肉不再挣扎,看样子已经认命。
阮薇闭着眼睛, 听着身后闷棍的声音,缓缓后,道:“反抗有什么用呢, 只会让他的死相更难看罢了。”
方太嫔又问:“真的不通知于太后吗?”
阮薇沉思了会儿。
“去告诉她吧。”
她私心不希望初梦再见这个男人, 太晦气。可又想来, 玄玮这一生欠初梦的最多, 也该有个收场。
一会儿后,听到宫人给于太后的行礼声, 阮薇睁开眼睛,看到初梦往这里走过来。
于初梦走到玄玮面前停步。
执掌棍刑的宫人因于太后的到来,停下动作行跪礼。
玄玮已是奄奄一息的地步, 他在看到初梦的当下,就挣扎起来。
没有人再按着他, 他伸手拽出塞在嘴里的布条,一张嘴, 嘴里涌出大量的鲜血。
他的身子已经完全动弹不得,只能靠手臂爬到了她脚边。
于初梦蹲下来, 看着他这张血泪模糊的脸,道:“不会让你曝尸荒野的,这点体面我会给你。”
他是那么自卑敏感,那么好颜面的人。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看在他是死去那个孩子亲爹的份上,于初梦会帮他料理身后事的。
找个清净的地方,安置一口棺木, 却绝不可能让他葬入皇陵。
毕竟薇薇此刻杖杀的,只是个不知死活异想登天的刁民。
玄玮要很费劲才能维持着抬头的姿势,仰脸看着她。
他笑了起来,仿佛是笑她那铁石心肠里依然对他有一丝不忍的地方。
笑着笑着, 他又忽然急剧的大口大口喘息,表情痛苦万分,他挣扎得面目狰狞,大概是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一只手努力的伸向她,妄图抓住她的手。
“别,别走……”
他的声音嘶哑,用尽了全部力气。
于初梦知道,他想必感觉到自己身子受损的厉害,已经油尽灯枯了,只是想让她陪着目送最后一程。
“初……”
他拼命的把手伸向她,眼眶中的泪滚滚下淌,与血混为一体落在地上。
于初梦没有动,淡淡的看着他,道:“你最好别碰到我, 我嫌脏。”
他怔住了,那只手颤抖得厉害, 就那么固执的停在空中,却不再向她靠近。
“去地下见孩子吧, 去向他认罪。”
于初梦站起身,示意宫人们可以继续了。
宫人们立刻上前把他往后拖。
密密麻麻的棍棒再次落在他残躯上。
没等他彻底断气, 她就转身离开,江妙蓉紧随而去。
方太嫔在阮薇身边,静立沉默着,直到那位“刁民”断了气,小声感叹:“于太后有些绝情啊……”
也可笑,明明下令杖杀的是阮薇,旁人却会认为初梦狠心。就因为,玄玮对初梦有那么点分文不值的情,初梦就得对他心软?
所以阮薇对这话反感极了。
初梦哪里绝情,她明明很重情义,只是有些人不配。
那个人,杀了她的孩子,又想杀她父亲,还怎么对他留情面?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阮薇回头了眼那具惨烈的尸首,这人良心丧尽,这样难堪的死去也是报应。
她发现到玄玮的一只手一直护着胸膛,那里仿佛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方太嫔是个很贴心的,注意到阮太后的目光紧盯着那里,立刻上前去蹲在玄玮那具已经没有任何生机的身体旁,强忍着心中排斥,要去拿开他的手。
阮薇见她模样实在为难扭捏,笑了一下,叫她让开,自己则很麻溜的把玄玮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拨到一边,从他胸前衣襟里拿出了他死死护着的东西。
“居然是一封信,”方太嫔警惕道,“该不会有什么要紧的机密吧。”
阮薇看着这沾了斑斑血迹的,发旧泛黄的信封,上头清晰可辩的字迹,是阮薇很熟悉的。初梦的字娟雅又不失大气,是极赏心悦目的。
原来她十几年前,就写的这样一手好字。
阮薇没有打开看,把这封信又塞回了玄玮的衣襟里。
这个就让他留着吧。
-
站到这世人之巅,脚下踩的往往不是路,而是人命。
不要回头,不能回头。
除非回顾往昔的每一步,都无愧苍天厚土,无愧于心。
-
(正文完,接下来的都是番外啦)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夏庸(一)
第一眼看到秋灵,是她在街上被人欺凌,一个弱女子被好几个男人围着欺负。
我抱着吃瓜旳心态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就看出来很不对劲,这些人对她推推嚷嚷,却迟迟不动手,跟在等着什么似的,我都看急了。
当那张脸转过来,我愣了一下,顿时有了觉悟。
怪不得没点进展,原来这出戏是专门给我准备的,在等我呢。
因为这个女子,像极了皇后。
为什么我会知道这是冲着我来的呢,因为我那个名义上的便宜爹,他以为我喜欢皇后。
我踏马怎么可能喜欢皇后?
多看她两眼,对关于她的事多关心一点,纯粹是因为某一天妹妹缠着我玩捉迷藏,我躲清净躲到了便宜爹的柜子里,却透过那门缝,看到了辣眼睛的一幕。
居然是于夫人!那个权倾朝野的丞相夫人!这个女人居然坐在我爹腿上!
我爹本事也太大了吧!
然后我听到,我那个屌炸天的爹,对于夫人宴青凌说:“咱们过到明面上来得了,让丹阳带着她那个孽种去于府,你带瑞儿来侯府。”
宴青凌笑了一声:“你不是待庸儿好得很,出去玩都带着的,让他走你舍得啊?”
“我不好好带着他,他能这年纪名声破成这样?方圆十里有闺女的人家都让躲着他,你说我对他好不好?”
“你教坏个孩子算什么呀,有种就冲着丹阳去,还让丹阳给你生了儿女呢。”
“你不也跟于继昌生了闺女?”
我当时也不小了,捋了半天才捋明天他们说了些什么,听得大为震撼,三观尽毁,迟迟没缓过劲儿。
他们这些话的意思是,娘和于继昌生了我,爹跟宴青凌生了于诚瑞?
他们搞什么, 换妻游戏?
真踏马玩得挺大, 饶是莪见过很多荒唐局面, 这着实是我不能想象的那种。
但从此我就知道了一点,我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来着,她叫于初梦, 所以有她在的场合,我常常会忍不住看她。
我很纳闷, 明明是同一个亲爹, 为啥她活得这么光鲜, 我就跟个蛆一样遭人嫌?
当我名义上的爹发现我盯着于初梦看之后,他就千方百计的在各种场合安排我跟于初梦相处。
他这么做的结果, 就是母亲揪着他头发打他骂他丧心病狂,两人撕扯了一通。宴青凌也单约他,跟他在某个四合院里吵得厉害。
我跟踪过去的。
听见那便宜爹质问宴青凌:“你自己说不在乎那个闺女, 说想到她是于继昌的种就恶心, 为何不干脆把她跟庸儿凑一对?让他们这对兄妹乱伦常, 不痛快?”
宴青凌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
“你敢打这个主意试试!”
便宜爹挨了一巴掌, 笑了,“你既然在意闺女, 就不要谈什么报复了,你对于继昌狠不下心的。”
宴青凌反问:“夏燕琴不是丹阳生的?你厌恶丹阳,难道就不疼女儿了?你怎么不让你女儿跟夏庸凑一对!”
就这么, 他们不欢而散。
我假装喜欢于初梦这个事,能让他们吵得不可开交, 我就继续这么做。
之后慢慢的,我发现宴青凌似乎彻底不跟便宜爹往来了。
没多久于初梦做了皇后, 我再也没有办法假装喜欢她了,可是没想到, 我那便宜爹这么能耐,给我弄了个替身过来。
-
既然这群人当街演得这么辛苦,我自然很给面子的上去顺应剧本来了个英雄救美,跟秋灵理所当然的开展了一段恋爱。
说真的,她不是我喜欢的款,长得这么像我妹妹,我怎么跟她搞男欢女爱的事情啊?
太难为我了。
虽然于初梦从来没有管我叫哥哥, 可她跟燕琴一样,就是我妹妹啊!
但是有句话很对,想要把一个女人收为己用,最好的办法就是占据她的心。
像秋灵这样的女子, 从小命如浮萍,钱能买她的清白她的一生,没有人对她好,所以我只要对她温柔一点,她看向我的目光就缱绻一点。
我踏马费尽心思对她好,摘星星摘月亮的捧着她,为她跟妹妹吵架,跟母亲吵架,让她体会夸张到极致的爱意。
而且我总是深情款款的看着她,对她说:“我一定要娶你为正妻,在那之前,我绝对不会碰你。”
她感动得扑进我怀里,恨不得跟我融为一体。
我是个男人,也是个禽兽不如的男人,但是很可惜,面对这张像极了我妹于初梦的脸, 我根本下不了手。
她终于有一天来告诉我:“公子, 侯爷要害你,你带我走吧,我们私奔!”
我摸摸她的脸, 问:“父亲想怎么害我?”
她仰着脸,一五一十的告诉我:“他想让我做皇帝的女人,然后骗你来找我,到时候让我反咬一口,你就身败名裂还会被赐死。”
卧槽,卧槽……
原来要把她送进宫,那不只是冲我来的,还冲着于初梦去呢。
皇帝是初梦的舔狗谁不知道,从小舔到大的,感情坚不可摧。
前几个月她小产了,于继昌那边还出了点事儿,正在停职接受调查呢,皇帝那是日日跟个蜜蜂似的缠在初梦身边,讨好勤快得很。
我就是觉得奇怪,你身为皇帝,让于继昌安然无恙的本事都没有么?你把于继昌保下来,初梦那里还需要你哄?
哦,我不应该直呼于继昌的名字,毕竟是我老子。
不过他算哪门子老子,从没来看我一眼的,待那个瑞儿比待我更像亲儿子。
或许他大概不知道他媳妇跟我便宜爹那些事?
这四个人反正有够复杂的。
叫我说,何必偷什么情,让我母亲住到相府去,宴青凌住到侯府来,这不就解决问题皆大欢喜了?
好像也不行,那于继昌还挺喜欢宴青凌的,一点儿也不喜欢我那个母亲。让他跟我便宜爹换媳妇儿我估计他不乐意。
脑壳疼。
秋灵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我不能为了一己私情害了你,宝贝,我们没有办法跟父亲对着干,你进宫吧。”
从遇见秋灵开始,这是我第一次违背她的遗愿,她有点难以置信,大概在她的想象中,我爱她爱到能抛却所有,会情愿同她浪迹天涯。
但是她眼中的失望很快消失,转眼就变成冷淡了。
“我知道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夏庸二
应该是就那么瞬间旳事,她看透了我都是装的,我并不爱她,也并不愿意跟她远走高飞。
一看这女人,现在这看透一切的眼神,就是不愿意被我摆布的。
拉倒了,反正我已经知道爹要怎么害我,我能提防就是了。
秋灵并没有马上进宫,而是在府里练歌舞,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天天晃,但她也很忍得住,没再来同我说一句话,见面也是冷冷淡淡的。
我想跟母亲谈谈这个便宜爹要害我的事,但我母亲的精神不太好了,要么发愣要么发疯,我妹妹燕琴和我弟弟焱儿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她会突然拿花瓶砸过去。
于是我就不太想跟母亲聊了。
自从秋灵进府后,我就不怎么搭理燕琴了,不过她还是坚持不懈的来找我,把我当成好哥哥。
于继昌被贬职淮南后,母亲出去了一趟,回来人更疯了。
燕琴哭着跟我说,母亲要把她许配给一个老头,她不乐意,她宁可死也不乐意。
恰逢皇帝大肆选秀充实后宫,便宜爹就把燕琴塞了进去。
我想,燕琴进宫之后,日子肯定比在侯府好过多了,她终于不用面对那个疯疯癫癫的母亲,和那个整日不知道在忙什么,一堆坏心眼的父亲。
只是皇帝为什么要在这时候选秀啊?
皇帝都有后宫三千是这么个事儿,可初梦失了孩子,她父母和弟弟又远去淮南,这才过了几个月,皇帝在这时候选秀?
选踏马的,我估计从前他那个舔狗姿态都是装出来的, 就把人家都给骗了。
不然呢?于继昌明明是个权倾朝野的人物, 说贬就贬一点儿反抗都没有, 这还是于继昌?可他偏偏就忍了。
他能忍,不还是因为,当今皇帝是他的好女婿么?
他算个啥啊?宫女生的皇子, 太子之位怎么轮得到他?还不是媳妇娶的好。初梦那是什么背景,父亲是丞相, 太后是她姑奶奶, 她母亲宴家的势力也是不得了的。
这会儿迫不及待原形毕露了。
现在莪另一个妹妹也要去跳这个火坑了, 我真踏马不得劲。
狗皇帝,霍霍我两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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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喝多了跑去偷看秋灵跳舞, 我是喝多了,却没到醉的地步,纯粹稳住我的痴情人设。
为了勾住我的魂, 爹还给我们特地设计单独相见的机会。
然后秋灵就站在我面前, 冷冷淡淡的对我说:“但你最好别再装了, 否则我很可能向侯爷出卖你。”
我痞笑着对她说:“再怎么我们都是父子。”
“并不是, ”夏秋灵也笑了,“你是个杂种。我哪怕出身贫寒, 父母穷苦好歹也是原配。你却是个杂种,是你娘跟别人私通出来的玩意儿。”
哟呵这女人恨上我了。女人因爱生恨的时候就会变得很尖酸刻薄。
我也不至于因杂种这两个字就伤透了心,也不会跟这个小姑娘计较, 我大她好几岁呢。
我笑嘻嘻的跟她说:“对对,我是杂种, 你只知道我娘是丹阳长公主吧?那你知道我亲爹谁不?”
“谁?”
“我亲爹是丞相于继昌,皇后是我妹妹, 我是皇帝他大舅。”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脸上是得意的, 心里面却一点点的裂开来。
我亲爹从来没有过问我,没有来看我一眼。
夏秋灵根本不信。
“吹吧你。”
我笑道:“是啊,我吹的。毕竟他抛弃我,不承认我,我上赶着喊爹有什么用,的的确确是个杂种。”
我这样坦白的承认了,夏秋灵愣了一下。
她说:“我不想害你, 你也不应该骗我。”
这踏马,难道不是她先有意出现在我面前,有意骗我在先?
我懒得跟她理论,只说:“咱们不要对着干, 你做你的事,我演我的戏,撕破脸皮对谁都不好。”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透露出对我的又爱又恨,咬着唇看着我。
秋灵真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哪怕嘴上骂我杂种,在爹面前,她还是很配合演戏,一点儿都没透露出分毫。
-
听说于初梦失宠了。
我听那帮世家子弟感叹着人心易变,后宫三千到底是能让男人乱花渐欲迷人眼,青梅竹马又如何?
不过好歹仍然是皇后,身为皇后,总仍指望着皇帝专宠她一个,也是痴人说梦。
说到底,我好像都不了解这个妹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只感觉她是真招人喜欢,各方面。
这两三年一过也很快,转眼就到了皇后生辰那天, 我那个脑子不太好使的爹非要在皇后生辰宴上让秋灵献舞。
秋灵还偷偷来找了我一次:“这样很容易激怒皇后的,你不是说皇后是你妹妹,到时候你能不能找她给我求个情?”
可惜,人家都不知道有我这么个哥哥。
对不起了, 只能靠你自己。
但我衷心的给她劝告:“你最好别跟皇后对着干,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不抗揍啊。”
秋灵说:“由得我选吗?”
-
啊,我亲爹回来了,就于初梦的生辰宴上!
我总感觉他往我这里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就那么一眼我心潮澎湃了。
我不知道他在外面还有没有别的儿子,但我的存在,他肯定是知道的吧?
大概是我从小就听娘一遍遍说于继昌是以一个不太显赫的出身,在官场杀出一条血路,如何俘获先帝的信任,受其他臣民的敬服……
所以我潜移默化的,对于继昌有那么层崇拜的滤镜在。
说实话,我觉得对他是我亲爹这件事有点小小的骄傲,毕竟他比我家里那个爹强多了,众所周知出身显赫的夏侯没点本事,只有爵位没有官职。
所以母亲会对于继昌念念不忘,而我这个人也比较趋炎附势的,想有个厉害点的正经爹,而不是只知道带我下青楼玩女人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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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我就听说,皇帝宠秋灵过甚,秋灵在皇后那儿被毒打一顿,毒打之后没几天,我收到一张纸条,是秋灵的字迹。
她约我在普华寺见面?
我心想着,我爹这么快就要我命了?秋灵的价值已经榨取完了?
我就去看看呗?只要自己管住手脚,不信他还能把我按到秋灵身上去,强行给我套个猥亵妃嫔的罪名?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夏庸三
然后,我在普华寺居然见到了于初梦……
她俩虽然长得像,气质完全不一样好吗!秋灵走路就透着一股轻浮,而于初梦毕竟是皇后,大老远就能感受到她那气场,我看背影都能认出那是我妹!
更别说风吹起了她遮容旳面纱,露出半边脸来。
更加可以确定这就是我妹妹于初梦。
我的天,这么说,是她以秋灵的名义约见我,难道……是秋灵告诉她,我是她哥哥的事情了,她是来同我相认的吗!
我立刻就有那么点激动,刚巧看到她一个暗示性的动作,我就屁颠屁颠跟她进去……
卧槽,一进去她就拉扯自己衣服,把我看傻了,我赶紧拽住她手腕让她不能轻举妄动。
我们可是兄妹啊!她难道真要跟我乱……我踏马又不是禽兽!
在我拽住她手腕制止她动作之后,她就大声哭喊,当着冲进来的暗卫的面,说我要强暴她。
我裂开了,就这么被不分青红皂白的控制住押去了宫里。
我期待的兄妹相认现场,变成我的定罪现场。
更让莪裂开的是,彼时已成明妃的我妹妹,夏燕琴,她居然出来指认我早就觊觎皇后?!
然后当着帝后的面,我娘跟我那个便宜爹就打起来了。
我踏马头疼,杀了我得了。
-
在水牢里,于初梦给我说了个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在我眼里,这是于继昌和宴青凌的双向不忠,于继昌尽管早前不忠,却早已回归家庭,可宴青凌却是踏踏实实游走在两个男人间,
明明最惨的,只是我娘丹阳。
家里的爹不待见她,于继昌也不待见她,她有时正常, 有时突然就发疯, 连我都不怎么敢靠近她。
现在于初梦却告诉我说, 我娘是那个作恶的人,差点害宴青凌一尸两命,也害她小产?
虽然从小到大, 我对我娘的印象都很不好,请朋友到家里来玩, 我都很怕我娘出来搞些很夸张的动静。我也不怕说出来, 我对这个娘实在没什么感情。
但这件事我反正不信。
我想问问于初梦, 你知道你娘那些事儿?知道么?
估计知道了,也不能信誓旦旦在我面前, 骂我娘是娼妇了。但我欲言又止,始终没说出来。
我的人生已经很恶臭了,就像她认为, 她那个娘是清高端庄的。
毕竟, 如果她所言属实, 她受的苦够多了, 皇帝也对她不好,我总不能雪上加霜吧。
-
曹, 疼是真疼的,不过看起来惨,实质性的伤害却没有。
狱卒告诉我说, 皇后交代了句,不要真弄缺胳膊断腿了, 也不要伤性命。
这种把人关起来,要做这样交代的, 狱卒说真从没见过,更别说皇后还放下了金疮药。所以狱卒不敢把我往死里弄。
啧啧, 我不知道于初梦会不会对别人手软,但我是看出来了,她对我娘放那些要弄死我的狠话,真就是说说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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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坏是真的有点坏。
我说于初梦。
她说燕琴要利用那个垌楼人害死她,那个垌楼人知道她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说燕琴要真这么做了,两人势必要拼个你死我活。
手心手背都是我妹妹,我怎么能让她们两打起来?再说了, 真打起来没准还是燕琴吃亏。
于初梦把我放出水牢,我不肯回侯府,燕琴就给我安排住处。
她在宫外的宅子又不多,理所当然的把我跟那个垌楼人安排在一处。
我就这么动了手。
要知道, 我的本意真就是为了世界和平,为了我两个妹妹不要互相残杀,结果……
被制裁的只有燕琴,燕琴被禁足了。
踏马的,于继昌和宴青凌两个坏胚子,果然生不出省心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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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死了,我总觉得不在意她,可她真到死的时候,我却恨于继昌都不来看她一眼。
既然如今做到这么绝情,当初干嘛要撩骚,我就不信我娘一个人能把我生下来?
我突然也有点懊恼,之前为什么会想认爹?
得了,不会再认了,以后我就孤儿了。
但是我有一晚上去我娘坟前看我娘的时候,居然看见了于继昌, 我差点以为我走错了地儿。
他在我娘坟前站了挺久的,久到我站到他身边, 他还没走。
“我娘没怪你, ”我说, “你不用太愧疚。”
他转眸看我,不发一言。
既然送上门来的, 我就不客气的直接问了:“她活着时候你为什么不来,她就这么不值得你多看一眼吗?”
他沉默,见我不得到答案不肯走的模样,他才说:“都有各自的家,不合适。”
绝了,他现在知道不合适了!我都这么大了,他才知道不合适!
我又问:“你看中你家里夫人那个往你头上种草原的手艺?还是你就喜欢替我爹养儿子?”
于继昌听了这话,面上依然没什么波澜。
他说:“我和你娘欠了她很多。”
救命啊这回答让我裂开。
欠了多少我娘的命都没了还不够吗?
“你就是偏心,”我气得不行,“你说你对不起宴青凌,那我呢,你对得起我?你知道夏定逸对我好不到哪里去!”
岂止不好,夏定逸身为我名义上的爹,致力于让我声名狼藉,成为方圆十里周知的混球,又想我死于染指妃嫔的罪名。
光夏庸这个名字,就该看出来夏定逸的心思了,他要我平庸。
先前以为于继昌跟宴青凌只是表面上的功夫吧,可这一句“欠了她很多”我算是听明白了,他是真心实意的对那个女人好,也是真心实意的对待于诚瑞。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燕琴和儒儿吗,”我也是有点儿失控了,才会把这些说出来,“我娘不肯委身夏定逸,是夏定逸强暴她,我才有了弟弟妹妹。”
所以娘一直很讨厌我那对弟弟妹妹,但我也想不通既然这么讨厌,为什么要生下来,生了又不善待。
我指着面前这个人的鼻子质问:“你阖家圆满的时候,就没有想过我娘过的是什么日子?!”
于继昌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有了一丝情绪上的裂痕。
他是痛苦的,我看得出来,他看了墓碑上玄菁怡三个字,看了许久。
回过头来,对我说:“离开皇城吧,我送你走。”
-
第一百四十章 夏庸四 (加更一)
我要走,却不是这时候。
夏定逸一直张罗着给我娶妻,我松了口,终于答应成这个亲。
成亲是个大场合,以我那名义上祖父定国公旳面,邀请来皇上观礼也很有可能。
而夏秋灵作为夏定逸的养女,也该回来看我这个义兄礼成。
我估计这场婚礼肯定要出什么事端。
果然,夏定逸画蛇添足的来找我,说给我安排了跟秋灵私奔的路径。
嗯?
您老真有心让我跟秋灵双宿双飞,会把她往宫里送?!
看来他真觉得我挺傻的,傻到这么点问题都想不明白。
“爹!你真好!”我痛哭流涕的抱住了他,还关心他,“爹不怕事后皇帝找你麻烦吗?”
“天大的麻烦爹顶着,你只管走。”
我对着夏定逸那真诚的脸感动得不行,这么会演不会唱戏真的可惜了。
“爹,只有来世再还您的恩情了!”我的演技也不赖,当场飚泪,“幸好还有儒儿在您跟前孝敬!”
夏定逸还真拥着我哭了一番,舍不得的要命。
-
大婚前夜,我跟几个哥们在酒楼里喝了个稀巴烂,半醉半醒间,我被几个人扶着送进了一间厢房中。
有个人剥了我衣服,给我擦身,然后给我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还扶起我灌莪喝醒酒茶。
在我第三次把醒酒茶打翻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说:“庸儿,你没醉,我有话跟你说。”
我眯着两只眼,二十好几的大男人了,就这么窝在他怀里,静静的听他说。
他说:“不要想着跟夏定逸鱼死网破,恩怨相报不休,这样纠缠下去没有结果。”
我抗议。
“我的事跟你无关。”
于继昌道:“一定要做?”
“我不指望你帮我,但你也不要拦着我。”我说,“如果你真觉得对不住我,就什么也不要管。”
他沉默良久, 最后道:“你能用的人不多, 我借你几个。”
我当然是笑纳了。
只是他以为我要对付的是夏定逸, 错了,那个家伙可没好蒙骗。
夏定逸恨我不过是因为,我是于继昌的儿子。这么喜欢对别人的儿子下手, 我就也拿他的儿子开刀。
当然不可能是儒儿,儒儿毕竟是我同母异父的亲弟弟。
我要动的是于诚瑞, 那个跟我同样是杂种的少年。
但我肯定不能让于继昌知道。我看得出来, 他是真把于诚瑞保护得很好, 跟他坦白,他肯定不会同意的。
-
于初梦来劝我别上当, 我很意外。
她非要说,是因为燕琴的原因才不想让我死,可我其实是看出来了, 她对我不忍。
但她不肯承认我这个哥哥, 一旦承认了, 就是对她母亲宴青凌的背叛, 她是个很孝顺的女儿,绝对不可能站到明面上来向着我的。
-
秋灵知道那茶里有什么, 喝前遥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哀怨,责怪, 也有很多的放不下。
然后她喝了。
她明明那么讨厌我了,那么失望了, 却还一直配合着我,让那些人以为我爱她。也明明知道这个事被发现之后她的下场, 她很难再有活路,她居然还是喝了。
离开金陵城的时候我想着, 如果她能活下来,如果还能遇见,那我会好好对她的。
我这一生总觉得他人负我,终究也是有了一个我对不住的人。
于诚瑞应该死定了吧,皇帝难道会为了于初梦,给她弟弟一条生路?
如果于初梦真把于诚瑞保了下来……
那唯一会死的那个,就是秋灵了。
“停车, 停车!”
我叫停了马夫,对他说:“调头回去!回夏府!”
马夫说:“公子,于大人说过了,务必要把你送到湘西, 不能走回头路。”
其实这时候回去也来不及了。
老大不小的人了,被关在水牢里挨打时我都没叫唤一声,眼下却在马车里泪流满面。
-
三年之后,彼时皇城已经换天,我那个妹妹已经成了临朝听政的皇太后。
我回到皇城,在酒楼包间里见了于继昌一面。
于继昌一开口,我就发现他其实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
因为他问:“你该知道你几岁了,天天正事不做,媳妇也不找。”
他明明知道我的近况,却没有派人给我带一句话,更没有来见我一面。
我好心好意的提醒:“这么怕你夫人介意,干脆就这一面也别来见我。”
于继昌给我倒了杯酒,他苦心婆心的劝我:“是想回来这里过日子了?说真的,你在这里名声不好,找不到好闺女做媳妇, 湘西那里都不认识你,还有好姑娘肯跟你。”
不娶媳妇日子过不成了?
我听不进这这些话:“不要你管。”
于继昌又给我夹了菜, 夹的是我最喜欢的胭脂鹅脯。
我比较挑食, 这会儿却突然发现,他叫的这一桌菜, 都是我喜欢的口味。
胃口说没就没,我撂下筷子,问:“你知道,当年那个夏常在,她被葬在哪里吗?”
我根本不认为她会有活路,一个睡到别人床上去,给那么多人看见了的嫔妃,根本活不下去的。
于继昌听我这么说,微愣:“我当你对她都是假的,居然是真的。”
我摇头。
哪怕没有情意,愧疚总是有一些的。
他说:“没死,初梦把她保下来了,当时送去了寺里,初梦做太后之后,还特赦她离开寺庙了。”
-
过了大半年,我在一处郊外的面馆里见到了她。
我路过那吃碗面,她给端上来了。
我盯着她的脸看,她对我笑了笑转身进去忙活。
拼桌的男子见我出神,调侃道:“这老板娘漂亮吧,她那脸就够下饭的。”
我点点头,埋头吃起了面,余光却一直往那抹在里头忙碌的俏影。
她确实挺好看的。
直到有个男子从外回来,进去就用袖子给她擦了擦汗。
我手中的筷子顿住了。
同桌那人说:“人家名花有主了,那男的护媳妇得很呢。他回来了,你就别往那儿看了,当心他跟你吵起来。”
许多嫔妃会被关进寺庙,永无还俗之日,是因为做过皇帝的女人,哪怕被赶了出去,也永远都是皇帝的女人。
她怎么能再找男人?
就抱着这种疑惑,在她往隔壁桌送面的时候,我喊住了她。
“秋灵。”
她回过头,面上没有别的波澜,:“公子是在叫我么?”
我嗯了声。
她嫣然一笑,道:“我叫莫念,公子认错人呢。”
改名换姓,又是新的一生。
我张开的嘴又闭上。
找了这么大半年,终究是什么也不必再说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夏庸五 (加更二)
我是不记得我哪来旳小孩,以前混球时候欠下的风流债太多了。
反正于继昌牵了个五岁小女孩来给我,说是我的女儿,她母亲没了,就没人养她了。
他是真关心我那些沧海遗珠,还是巧合?
看这孩子眉目间确实有几分像我,我蹲下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大眼睛直溜溜得看着我,“我叫于思。”
“你姓什么?”
她似乎不太懂姓是什么意思,歪着头很不解的看着我,斟酌一番,最后跟我说:“爷爷叫我思思。”
爷爷?
我很不负责的对一旁的于继昌说:“她不是还有个爷爷能养她,你弄来给我干嘛?”
思思一听这话就哭了起来,哭着抱住了于继昌的大腿:“爷爷我要回家!”
我呆了会儿,哑着嗓子对这小孩说:“喂,过来。”
我不想姓于,更不想姓夏,可我娘姓玄,皇室的姓我又不敢拿来用。
我强行把思思搂过来抱住了,问于继昌:“她娘姓什么?”
于继昌大概是知道莪的意思,叹了口气,说:“姓秦。”
我捏了捏思思委屈的小脸:“那你就叫秦思思。”
-
思思告诉我,她娘早就没有了,她被养在一个大宅子里,爷爷时常会去看她陪她玩,给她买很多很多东西,但不会呆太久。
尽管于继昌有这份心,我心里不太舒服。
我的出生见不得光,顺带着我的孩子也见不得光。我想我投胎时但凡有的选,我都不会选这个娘胎的。
思思乖了两天,也就两天,马上原形毕露调皮起来,在大街上常常一撒手,我就看不见她了。
有一回我找了半天街,发现她正缠着人买糖葫芦,那两个女子还真惯着她,给她买了一根。
她们转过身来,我愣住。
这是那两位太后。一位当政整日忙得很,一位养育年幼的皇帝。
倒竟然还有时间出来逛街玩儿,还那么巧被我闺女给缠上了。
于初梦把糖葫芦给到思思手中。
阮太后挽着她手臂说:“我也要。”
“不给,”于初梦很严肃道,“昨天还牙疼呢,又想吃甜的。”
我似乎听到过某些传言,但有些事儿百姓们哪敢乱说,我反正也没当真。
我走过去,思思就在那舔着糖葫芦很腼腆的喊了我一声爹爹。
于初梦看到我,愣了那么一下,她又低头去看那孩子。
“小女顽劣,真是不好意思。糖葫芦几文钱,我给你。”
我伸手要掏腰包,她赶紧说不用。
她笑着说:“做姑姑的给侄女买个糖葫芦有什么呀。”
姑母……
思思也听到了,歪着头仰着脸问:“你是我姑姑吗?”
于初梦蹲下来捏捏她的小脸:“是呢,我是你的姑姑。”
不知如何,我心里像破了道口子,许多酸涩就这么上涌。
大概是,我太想被某些人承认了吧。
我还是把思思搂了过来,对于初梦道:“你认了这个大侄女,不怕你娘不高兴啊。”
“我娘释怀了。”她说,“我做了那么多你也没怪过我,是不是?”
是没怪过,毕竟我是做哥哥的啊。
第一百四十二章 蔷薇入我梦(太后日常)(加
玄政终于以要事相商旳理由单独约见了于太后。
大晚上的,于初梦一坐下,就对他说:“别鼓捣那茶了,有事直接说。”
“这么急?”玄政道,“你不觉得阮太后控制你太多了,你我见个面她都要管。”
“不是她管,是我们有事能通过别人谈。”
这会儿又不是玄玮在的时候了,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通过别人传话,没那么多好顾及的,做什么非要见面呢?
这回刚巧他派人来传话,正好她有点空就过来了。
于初梦道:“你不是说有什么只能告诉我一个人的事,赶紧说吧。”
玄政也很珍惜这点单独相处的时间,直截了当的说:“阮太后是怎么说我的,她说我强暴她了是不是。初梦,你觉得我是这种人吗?”
于初梦顿了顿,道:“我们之间有要事那就谈一谈,如果是这些事的话,那我也有别的要忙,就不奉陪了。”
这事没有必要去深究的,有如何,没有又如何,薇薇不喜欢这个人,她难不成还非要为了玄政跟薇薇闹翻不成。何况玄政囚禁她是事实,这是板上钉钉的。
“这些事哪里不重要?”玄政一本正经的说,“你让她掌控得太过了,这样我就会担心将来溯儿的江山会不会落入她手。”
“你这种顾虑就很没必要。你还年轻着呢,朝中那部分势力拿捏得稳稳的,也没人去动摇,溯儿有你庇佑着呢。她一个弱女子,能妨碍你什么?”
于初梦对他口气有点不大好。
薇薇对溯儿的疼爱她看在眼里,绝不会有假。再者薇薇想要的,她再清楚不过。
“弱女子?”玄政一口气堵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道:“她这个弱女子,能在齐亦呈的宅子里,装成被齐亦呈金屋藏娇的女人?”
于初梦听薇薇坦白说过她是怎么从齐宅正大光明出来的,眼下看玄政这样不服气,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能怪你自己不坦荡。”
他做得本就是不光明的事,才不敢告诉那些侍卫,他们看守的是什么人,为何事看守。
偏薇薇虽然被囚禁着,衣食上还被善待,齐亦呈对她态度不错,薇薇又生得美貌……不用薇薇引导什么,他们心里都会有那么个猜测,薇薇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见她如此态度,玄政道:“你安排一下,把我没死的消息公诸于众。”
果然是这件事,他不再甘心于呆在暗处了。于初梦也是猜他要说的是这个。
他想要明面上来,她不能拒绝,只是他站到明处,更容易囊获人心和势力,尤其他还一门心思针对薇薇,所以于初梦是有点不愿意的。
可再怎么不情愿,玄政在屠龙事件上功不可没,没他,玄玮根本无法在行军途中来个失踪。
她总不能跟玄玮一样来个过河拆桥吧。
“好,我会安排的。”
宫人这时闯了进来:“阮太后娘娘不好了!”
于初梦立刻起身急匆匆跟着宫人去了。
玄政在后头看着她背影,苦笑一声。
能是什么不好,八成是听说初梦来见他了,便作起来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蔷薇入我梦 (二)
于初梦过去时,就看到阮薇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在那儿默默流泪。
“怎么了?”
于初梦坐在床边抱了抱她:“做噩梦了?”
这个怀抱沾染了淡淡龙涎香,是玄政最喜欢熏旳香。
阮薇心想这男人够心机的,明明这才见到那么一小会儿,顶多说超不过十句话,根本不够时间给他作恶的,他却故意熏个龙涎香,让她身上沾染点味道。
“我梦见垌楼又有鼠疫了,死了很多很多人,”阮薇靠在她肩膀上,说,“我什么都做不了,我……”
于初梦哄着她:“你做得很好了。”
她往垌楼送了一大笔钱财,可这笔钱财的用处是有规定的。垌楼学医者,每月可向朝廷领取一笔丰厚的月俸,但凡感染鼠疫者都可以免费医治,这样就避免了许多早期的知情不报和死亡。
“嗯……”阮薇心不在焉的应着,脑子里一直在想玄政那个心机男该拿他怎么办。
“玄政刚刚找我,他想站到明面上来了。”
这么大事,于初梦肯定要告诉薇薇的:“我们跟他总归要走到夺权的一步。”
阮薇心里是知道的,玄政对权力没什么追求,却一直不肯放手,他想制衡的根本不是初梦,确实她阮薇。如今又有更进一步的打算,估计是要来硬的。
他不会去逼迫初梦,却很有可能来逼迫她,让她识趣点退避三舍。
阮薇很懂事的说:“他对你当政没什么意见,无非是介怀我这个外邦隐患。大不了我自行抹了脖子,总之不会乱了朝堂,也不会乱了天下的。”
“说什么傻话?”
于初梦道:“你我都不可能退一步的,要抹脖子也该是他。他要争,咱们就跟他争,我不会怂他的,你也不要怕。”
阮薇当然没什么好怕的,一个爱玩囚禁的心机男, 他虽然比玄玮聪明得多, 却也比玄玮多很多软肋和顾忌。
她也知道初梦不会怂, 这方面初梦比玄玮大胆得多。
于初梦瞧着时间也不早了,该回她自己的寝殿了,阮薇却拉着她说:“我怕再做噩梦……”
看着这眼巴巴的双眸, 于初梦当然不会拒绝了。
“那今晚我陪你。”
-
阮薇次日就找了初梦的母亲,一开场就给了她一个重磅消息。
“瑾王还活着。”
宴青凌一愣, 继而道:“绝不可能, 人都死了这么多年, 岂能复生。”
论最忌讳瑾王的,除了玄玮便就是宴家的人了。
当年贵妃与太后两派争得厉害, 贵妃受先帝钟爱,膝下又有先帝疼爱的瑾王,而太后要对付贵妃, 最直截了当的手段就是阻拦瑾王立储。
不立瑾王, 那势必得有个别的人选替太后去争。
玄玮不过是因在初梦那里表现过于殷勤, 又没什么背景, 才被太后选中。
因而,宴青凌会竭力阻止初梦跟瑾王的婚事, 不折手段的去促成初梦和承王玄玮,其实最终目的,就是想通过婚事的转变, 让于继昌也从“忠于先帝”变成“偏向承王”。
毕竟于继昌这一票,在当时的情景下是至关重要的。
宴青凌潜意识里早已将瑾王当做宴家的仇敌对手, 如今瑾王乍然复活,她自然是极不自在的。
毕竟宴家的人, 才回到官场来不久。
溯儿坐在阮薇的腿上,很乖巧, 看看阮薇又看看宴青凌,不做声响。
阮薇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他不仅活着,手里还握着先帝给他的立太子诏书。如今溯儿过于年幼,瑾王想来争一争皇位,也是有几分胜算的。”
宴青凌抿紧了唇,不发一言。
“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阮薇道。
宴青凌苦笑道:“不坐以待毙那又如何, 我一介妇人,能做成什么事儿?”
阮薇心想,您可真谦虚啊。相较于玄玮亲儿子都杀,你连亲女儿都能利用, 手段和心狠真就半斤八两不相上下了,还搁我这装柔弱呢。
“夫人能做的不多,可夫人知道得多呀。”
阮薇循循善诱道:“瑾王正如您所说,是个心狠能弑先帝的人么?您心里应当再清楚不过,瑾王的软肋在何处。”
宴青凌听到这里,笑了笑:“太后您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坦白了讲。当初我就知道瑾王的心思,不将初梦许给他的原因是,先帝和贵妃尚在世,瑾王凭一己之力救不了宴家任何。终究立场相左……我不想初梦和他,过成我和于继昌的样子。”
所以任何皇子都可以,瑾王不行。
宴青凌和于继昌之间最大的阻隔也不是丹阳,而是当初于继昌对宴家动了手。
“但如今不同了,”宴青凌道,“先帝和贵妃才是一心打击宴家的主谋。他们已经没了,不可能从坟墓里爬出来干政。瑾王对初梦情有独钟,凭他自己的意愿,是绝不会来得罪我,跟宴家人对着干的。”
理是这么个理。
不过人心都会变得,宴青凌却这么相信瑾王对初梦的感情, 想必当年瑾王所作所为深入人心。
阮薇觉得很可惜,若是瑾王没这么殷勤的想针对他,大家和平相处有什么不好。只是瑾王把她当成了眼中钉,她不得顾及着自己会不会给拔掉。
“太后娘娘,”宴青凌饶有兴趣的问,“我针对瑾王尚有原因,您呢,您是为何?”
阮薇换了个姿势抱溯儿:“自然是怕他影响初梦的权位。”
宴青凌笑道:“您多虑了,应当不会。再者,他死了多年,如今庙堂之上记得瑾王的还有几人?初梦把持朝政以来从无错处,令臣民信服,谁会那么不长眼的非要去拥立瑾王?即使要新生一派,这一派也该姓阮。”
仗着是初梦的母亲,说话真没点忌讳,夹枪带棒的。
阮薇觉得不必跟她多说了,也没必要跟她解释,自己是如何的避开朝政,她养她的崽,能庇护到垌楼就好了。
恰巧这时候溯儿也坐不住了,闹着往外去,阮薇便把溯儿从腿上放下来,牵起他肉乎乎的小手。
走前,她说了句:“你既然担心横生一派姓阮的,就不该再对于大人对什么手脚,他是最向着初梦的你应该明白。”
第一百四十三章 蔷薇入我梦 (三)
阮薇一跟宴青凌分开,李嬷嬷就在于初梦耳边叨叨了。
“阮太后这是想做什么呢,您得留个心眼啊,不能叫她对夫人做出什么来。”
于初梦放下手里旳奏折,盯着她看。
李嬷嬷还当她听进去了,继续道:“阮太后能按什么好心呐?虽说如今权力都在您手里,可小皇上毕竟在阮太后膝下养着,她能甘心安分守己的吗?您也知道,她可不是个善茬呀。”
于初梦云淡风轻的说:“这么怕我母亲遭点什么,不如你还是回母亲身边去吧。”
李嬷嬷愣了一下,赶紧说:“夫人身边不缺人,我担心的是您……”
于初梦把奏折扔到她脚边。
“就你识人,你有本事,要不你来看?”
李嬷嬷身子一抖,涨红了脸,扑通跪倒在地,颔首道:“老奴没有质疑您的意思,就是担心阮太后对您不利。老奴对您一片赤心,日月可鉴啊。”
于初梦看着她,说:“我总感觉你天天在我耳边叨叨叨的,我能少活几十岁。”
李嬷嬷把奏折捡起来,跪着捧到她面前,再不敢做声响。
于初梦提笔做朱批,也没让她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于初梦才语重心长的对她道:“我从前以为你总劝我讨好玄玮,是为我好。后来我才发现,你这颗心向的根本不是我呐。嬷嬷,你向的是宴家,是我母亲,却不是我。”
李嬷嬷屏息道:“您何出此言啊,即使老奴多为夫人想着点,您到底是夫人的掌上明珠,老奴岂会……”
“你但凡真为我好,就不会在很多事上三缄其口,也不会那么针对阮薇了。”
这么久来,于初梦从未把话给她说穿过, 今日大概是来了月事的缘故, 而且本就因为玄政的事烦心着呢, 这李嬷嬷冲上来惹她,她可不想再忍了。
“阮薇对我如何,我心里一清二楚, 连江妙蓉都认可她了,你还搁这跟我挑呢?”
于初梦道:“因为你担心的根本不是我, 而是觉得她会对我母亲不利, 她知道的太多了, 是么?”
李嬷嬷大气不敢喘。
于初梦瞧着她那眼色,是在寻思着怎么圆呢。
“不要以为薇薇还未说出口, 我也没问过,就代表我一无所知,她是不想让莪烦心才绝口不提。而我呢, 我不想让你和母亲难堪, 毕竟她是我母亲。”
李嬷嬷抬起头, 惊讶的望着她。
于初梦无奈笑了一声。
“你走吧, 别留在我这儿了。”
李嬷嬷跪了良久,最后磕了个头, 站起身,步伐缓慢且重的离开。
-
瑾王没死的消息在朝野炸裂开来,这事影响甚广, 很快到了外邦周知的地步。
于初梦给世人的交代是,先帝念及手足情谊, 也察觉毒害皇嗣之事事有蹊跷,因而从未赐死瑾王。
如今查明此事另有内情, 真正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瑾王自然是重见天日。
这样一来, 瑾王更是光明正大出入勤政殿。
阮薇同他擦肩而过,玄政干脆视而不见,径直往里走。
“站住。”
阮薇很不客气的喊住了他:“于太后召见你了?你擅自往这儿跑,是不顾她的名声了?”
玄政不以为然:“跟我传名声,总比跟你传好?”
哎哟,他还真想搞点事儿。
这个时辰阮薇本是想回去教溯儿念书的,可既然玄政这么有空闲, 那她就得奉陪一下。
她转个身往勤政殿里头走。
走了两步,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来,她挑眉道:“干什么,不是要进来么?”
玄政撇了撇嘴角, “你有种别装哭,也别乱说话。”
“好啊。”阮薇痛快的答应下来。
玄政虽然还是有点不安心,可依然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阮薇到里头就变成了小跑,急匆匆的跑到初梦的案牍旁,往她身边一站,低垂着双眸咬着唇,不发一言。
这动静肯定引起了于初梦的注意。
她看了眼阮薇那煞白的娇容气喘呼呼的模样,正想问出了什么事,就见玄政紧跟着进来。
怪不得阮薇这反应,这跟一个禽兽狭路相逢,肯定把她给吓坏了,眼下估计是胆战心惊劫后余生的感受。
于初梦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安抚道:“放心,没事。”
阮薇站到初梦身后,冲玄政飞了个得意的眼色。
她可没哭啊, 也没开口说一句话。
玄政强行忍住了没怼她,稳着自己的心神, 若无其事的说:“于太后, 我是来找你谈谈谁继任户部尚书一职的。”
蒙相没什么能力, 本来也是玄玮的人,如今自然被于继昌代替。
于继昌重回相位, 户部尚书一职便空悬在那里了。
于初梦合上奏折,“我……”
“阮太后,事关朝政,你出去吧。”
没等初梦说出什么,玄政就先给阮薇下了逐客令。
于初梦淡淡道:“她可以听。”
没等玄政再说什么,于初梦就紧接着说道:“宴商遇可以胜任那个职位。”
她是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说的。
阮薇还拿了个橘子,在初梦身后十分惬意的剥起来,剥出一瓣喂给初梦,再剥一瓣抛起来扔进自己嘴里。
挑衅的意味很足。
玄政瞥了她一眼,忍耐下来:“宴商遇不行,他年纪不大,入户部也不过半载。”
于初梦目光淡淡的看着他,口气平稳。
“户部的事我父亲最有资格给意见,正是他向我提的宴商遇。”
玄政道:“恐怕不是于相,而是于夫人吧。”
于初梦笑笑:“瑾王言下之意是本宫用人上有失公允,你选贤任能是吧?那么你说说看,谁比宴商遇更合适?”
很不巧,玄政属意之人姓唐,跟她母亲沾了点血缘关系。
其实双方都沾了点私心,却也不是乱选人的,都是挑亲近的最有能力的那个。
玄政既然站到明面上来,出手夺权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户部尚书这样重的位置,肯定是要争的。
可话说到“有失公允”这份上,玄政又不好把这个人提出来了。
“你该不会没想好吧。”
于初梦背往后靠,双臂搭在扶手上,诧异得看着他:“什么都没准备好,你就来勤政殿,这门串得够随意的。瑾王,你该不会想跟本宫传流言吧?”
第一百四十四章 蔷薇入我梦 (四)
阮薇不发一言,默默旳欣赏玄政吃瘪。
玄政当然也不可能承认自己就是想多来几趟,哪怕没事他也得说成有事,更何况这本来就有正经事。
“把林侍郎提上来最合适,他比较熟悉户部内务。”
唐严礼上不去,他也不可能让宴商遇上去的。
于初梦不轻不重道:“瑾王,我想你有些事没弄明白,我当政是臣民认可的,你以什么身份在这里指手画脚?”
起初对太后当政有一些臣子是颇有微词的,可这些臣子人微言轻,挡不住大势力的支持。
如今早已没有反对的声音,都是臣服的。
玄政大概早料到她会拿这些话出来说事,她名正言顺,而他这样就是越俎代庖。
“凭我还有两封诏书,”玄政道,“玄玮早已被废,他的子嗣没有继承权。”
分明溯儿跟玄玮只有侄儿关系,如今他却拿这个出来说事了,不就仗着她永远不可能昭告世人溯儿是怎么来的?
于初梦心想,果然皇权的诱惑如此之大,能让任何人六亲不认。
当年玄政的不争不抢,怕是过于年轻的缘故,如今他成长了。
于初梦看着他,淡淡道:“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只要登上帝位的孩子有你一半血脉,就不会来跟我争权夺势。玄政,你做不到言出必行,旁的事也就罢了,可我被哄骗着给你生了个孩子,这笔账怎么算?”
虽然生子的事各取所需,但她现在就偏偏这么说,道德有时也是绑架的利器。
玄政抿紧了唇,面色特别的沉闷难堪。
阮薇越听越想嘲笑他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下子变成真禽兽了。看他是知难而退,还是厚着脸皮迎刃直上了。
“我当初是这么说的。”
玄政也顾不上脸皮,退一步什么都没了,做一回真小人又如何, “不过你生的是公主, 登上帝位的是阮太后的继子, 我们说好的事根本就没成。”
于初梦一愣,瞪大眼睛。
这睁眼说瞎话的境界,完全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瑾王。
他这样无耻, 讲道理是不可能再讲通的了。
于初梦冷眼道,“不必扯什么林侍郎, 你属意之人是唐严礼, 是与不是?”
再浅显不过, 玄政这些天都把唐严礼带在身边,带着去了户部数趟, 还跟林侍郎约了饭。
唐严礼是岭南省布政使,可他本该远在岭南,这半月来却常留在金陵城。
这般大张旗鼓, 唯恐旁人不知他要扶唐严礼上位。
玄政道:“唐严礼原是岭南省布政使, 对财赋民政这一块比较熟悉, 他入户部, 不会太难上手。”
阮薇忍不住插了个嘴:“这样说来,启元朝十三省, 有十三位布政使,该让他们公平竞争才是,这样才不算有失公允。”
是他要提公允, 那就彻底来个公允。
玄玮瞥了她一眼:“你是外邦人,启元朝的政事不劳你操心。”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嫁过来了,就是启元朝的人。”阮薇在初梦的身后, 用眼神挑衅他,“我可是一心向着启元, 一心向着于太后和小皇上的。”
于初梦听见她说话就想笑,不禁笑了一声,愉悦的扬起眉眼嘴角。
玄政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进退两难,难受得紧。
缓缓后,于初梦道:“既然你我商量不好,可以听听大臣们给的意见, 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的下定论。”
话说到这里,玄政也不好再纠缠,瞥了阮薇一眼后主动离开。
阮薇含着橘子,口齿不太清楚的埋汰:“他看我, 他总看我。”
“嗯,他不怀好意。”于初梦想到禁军还在他手里,就头疼,“你晚上还是得跟我睡。”
天晓得玄政会不会大半夜再来掳人,万一拿薇薇作要挟来威胁她,这就陷入了被动的境地。
-
宴青凌不常抛头露面,进入霁月搂也没被几人认出,她在雅致的包间坐下,娴静倚在窗边耐心等着。
江御身为青陕总督,鲜少来金陵,他一进霁月搂小二就热情迎了上来,还问他要不要姑娘陪酒。
他只报了个包间的名字,让小二带路。
故人许久不见,倒也没什么拮据的地方。
江御往她对面一坐,坦坦荡荡的看着她的脸,顺口道:“于继昌上年纪了,你倒是一点没变。”
宴青凌示意小二可以上菜了。
“书信里不够明白?劳你亲自跑一趟。”
她也很尴尬, 就那么点事儿,非要大老远赶过来,搞得她必须招待一下。
万一给人看见了,也挺不好的。
江御笑道:“你可以让我办事,我还不能来见你一面?”
宴青凌皱了下眉头。
油腻得不行啊。
“都有孙子的人了,正经点,你夫人也挺好的。”
“是你想茬了,我哪敢对你不正经,”江御喝了口茶,道,“阮太后先前找过我夫人,打听你的事。”
宴青凌这事是知道的,李嬷嬷特地报给阮薇江大人的名字,阮薇自然会去打听一探。
人就是很奇怪的,当事人给出的答案未必会信,可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可信度就会高许多似的。
江御饶有意味的看着她:“丹阳碰到你这样的对手,真是死得不冤枉了。”
一般女人有了那名声,都是寻死觅活去了,宴青凌却物尽其用,把这个事反复拿来做文章。
“丹阳总归动了害人的心思。”宴青凌淡淡道,“又做尽下三滥的事,她活该有那个下场。”
江御笑了:“你先故意挑衅的她吧,不然她能动起手来?当年于继昌对她好到那个份上,她犯得着来对你做这种事。”
也不怪他恶意揣测,这个女人在被他救的那天,做的事让他瞠目结舌。
他到场之时,宴青凌虽然衣衫不整,但还没有受侵犯。
可江御一个转身,却看到她下身衣裙鲜血漫开,当场傻眼。
她双腿发抖,手上沾着血,说:“阿御,你就告诉于继昌,说我被强暴了。”
饶是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眼前这个女人连自己都不放过,江御还是有点叹为观止。
他就这么忘不掉了,宴青凌当时是怎么条理清晰的叮嘱他如何处理这些人,总之,务必要设计一些痕迹,让于继昌认定这事是丹阳做的。
其实她在当时并不确定这个事谁做的,但她铁了心要把这口锅往丹阳头上扣。
第一百四十五章 蔷薇入我梦 (五)
宴青凌顿了顿,心平气和旳给他倒茶。
“陈年旧事,没什么好聊的,我也很感激你当初的帮忙。”
江御喝了她倒的茶,给了个评价:“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宴青凌神色一冷。
“既然不情愿,那就罢了。”
她作势要走,江御赶紧道:“情愿,情愿帮,你这个女人真是一点得罪不起。”
宴青凌又坐下来,谈起正事:
“瑾王既然选中唐严礼,唐严礼势必有几分本事的,也没那么容易揪出把柄。”
小二将一道道菜肴端上桌来。
菜上满之后,江御道:“没有把柄可以造,你找到我,不就是让我帮忙无中生有的?”
唐严礼任岭南省布政使,岭南省归青陕总督管辖,江御身为青陕总督,要找唐严礼的麻烦还不容易?
他这样干脆,宴青凌也不冷着脸了,唇边勾起笑意:“江兄够意思。”
江御也不跟她多客套,明明白白的说:“也是时务所趋,谁不知道如今这天下姓于,姓玄的站在庙堂上反而成了外人。”
宴青凌道:“等皇上长大,总是要还权的。”
“那还有十几年,十几年,足够变天了。”
江御举杯敬她酒,意味深长道:“青凌,你至今算无遗策,可你这样活着累不累?”
宴青凌笑了笑:“我走错的路太多了。比如女婿,我就选错了人。”
“你女儿如今贵为太后,这也叫选错?”
江御调笑道:“这是你最高瞻远瞩的一笔。”
宴青凌轻轻摇了摇头,不再辩解。
她是人并不是神,哪怕有时利用了人心,也无法料得准人性。
她赢了丹阳,骗了于继昌, 却在玄玮那里栽了最大的跟头。
玄玮的过河拆桥出尔反尔, 对她来讲是毁灭性的打击, 她几度想到弃生,也不曾料到会有如今。
想来最靠得住的,还是她的闺女。
“对了, 你把唐严礼的罪证交给阮太后。”
宴青凌强调道:“要亲手。”
唐严礼出了事,瑾王势必不会老老实实忍下来, 也总要有个人去承担瑾王的怒火和报复。
阮太后是最好的人选。
-
正在高升的关键处, 唐严礼却骤然因利用职守贪污官饷获罪入狱。
玄政大步走入勤政殿时脸色格外的沉冷。
“可以竞争, 但不能卑劣。”他一上来就兴师问罪,“栽赃陷害那套拿出来用, 未免太小人了。”
于初梦搁下墨笔直视他:“我没有做。”
她也不打算这么做的。她派人查过唐严礼,查证的结果是个清正廉明的官员,至少布政使一职他当之无愧。
她会因立场而压着不让他升职, 却不会对他做出这样的事来。
可这罪证拿到手中, 她便有点怀疑自己之前的查探结果, 或许是贪官藏得深, 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你若觉得是栽赃陷害,那就去帮唐严礼洗脱清白。”于初梦淡淡道。
玄政拿过案牍上一张宣纸, 拿起砚台把墨倒在上面,染污一片。
他放下砚台,把纸拍在她面前。
“洗白这张纸, 谈何容易?!”
栽赃容易脱罪难。
要自证清白除非找出那个栽赃的罪魁祸首,一五一十的认下栽赃的罪。
于初梦没有因此恼怒, 她把这张纸折了起来,放在一边。
“我给你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不对唐严礼做任何刑讯。但也只有半个月,如果半个月里你无法给他脱罪, 宴商遇就会上任,户部等不起。”
她是坐着的,平静而冷漠。
玄政眸色深邃发道:“我也能给宴商遇泼脏水,但我从未想过这么做。初梦,我希望这事不是你,否则……”
否则一切执着和情愿,都是看错了人。
于初梦认为他没说出口的话, 大概是“否则我弄死你”,“否则我让你付出代价”,之类的威胁。
她挑了下眉:“玄政,你也是个出尔反尔的伪君子, 没必要对我的为人这样置喙。”
出尔反尔这个评价,玄政是难以摆脱了。
所以他也不狡辩,只是微不可见的蹙了下嘴角。
于初梦继续道:“至于你想怎么对付我,尽管来。”
总之别指望她会退让一步。
玄政沉默着看她,双方用眼神僵持不下。
一个充斥质问,一个自信无愧于心。
于初梦特别有感触的啧了一声。
“其实我特别不理解你和玄玮,跟亲儿子这么过不去。搞得好像你们不会老不会死,江山不用传给儿子了。溯儿还这么小,你就跟他争起来,我都不太相信,这是你能做出来的事。”
玄政唇瓣张开又闭上,仍是哑口无言。
于初梦皮笑肉不笑的对他说:“你跟玄玮,果然是亲兄弟。”
说完,她低下头看奏折,再没有抬眸看他一眼。
玄政站了一会儿后,沉步走出勤政殿,有什么像压在了他肩上, 很重很重。
把他跟玄玮放在一起评价,这算是初梦给他最残忍最狠的评价了。
他已经那么糟糕了吗?
正巧阮薇带着溯儿在勤政殿外头, 他两蹲在地上捣鼓着什么。
玄政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目光在溯儿那小小的身子上凝滞。
微胖的小身子穿着明黄色的龙袍, 蹲着就是个肉团子,特别可爱让人挪不开眼。
这就是他说了没有动心的谎,许下了不夺权的承诺,得到的孩子。
可是溯儿将近两岁了,他都没能抱一抱,这个孩子完全像是阮太后生的,跟他毫不相关。
阮薇一扭头看到玄政,口气就不大好了。
“看什么看?”
是玄政亲口说的,初梦生的是女儿,所以当初的口头约定不作数。眼下他看到溯儿,不会觉得惭愧吗?良心不会痛吗?
玄政没心情跟她争,收回目光走人。
“狗男人。”
阮薇从前只能在心里骂玄玮,如今总算敢堂而皇之的骂了。玄玮的狗性让她生气,玄政的狗性让她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就很有危机。
不怕真小人,就怕伪君子。
玄溯听到她不太高兴的口气,转过小脑袋来问她:“母后,哪里有狗狗?”
阮薇心想着在溯儿面前还是得管住自己的嘴,不能教坏孩子。
“呀,狗狗跑没影啦。”
玄溯踉跄着站起身,左右张望:“母后我要狗狗,要狗狗!”
阮薇把他抱起来,亲亲他的小脸蛋。
“母后知道啦,给你弄只很漂亮很漂亮的狗狗,等上几天好不好?”
第一百四十七章 蔷薇入我梦 (七)
玄溯两只肉乎乎白嫩嫩旳小手捧着她脸,在她脸上也响亮吧唧了一下,奶声奶气的说:
“小母后最好!”
这孩子为了区分两母后,管阮薇叫小母后,管于初梦叫大母后。
溯儿突然这么说,阮薇觉得这孩子是不是下意识拿她和初梦比较了。
“大母后也好哦!大母后很爱很爱你的!”
玄溯歪着脑袋说:“大母后不陪皇上。”
宫里人都管他喊皇上,他就自称皇上了。
“因为大母后很忙很忙,特别特别辛苦,”阮薇认真耐心的跟他说,“她把很多事都包揽了,我才能有很多时间陪你玩呀。”
玄溯大眼睛眨了眨,仿佛听明白了,点了下头。
-
齐亦呈来找阮薇,说玄政要见她的时候,阮薇下意识的想拒绝。
“太后娘娘还是去吧。”齐亦呈低着头,不太敢直视她,“这样大张旗鼓的见面,瑾王殿下不会做出什么来的。”
这倒也是。
溯儿在午睡,阮薇叮嘱小桃多摸摸他的后颈,别让他热到了,便出宫去见玄政。
玄政在宫外庆园中一座凉亭中约见她。
两人间一盏紫砂壶,两个青瓷杯。
玄政提壶倒茶,这一回,阮薇很友好的接过手。
“何事?”
玄政开门见山的问:“青陕总督江御特地来金陵见了你一面?”
阮薇茶杯都搁到了嘴边,顿住放了下来。
“是江御主动求见我,事先我并没有联络过他。”
果然他是来兴师问罪的。江御把罪证交到她手里时,她也问了句,这东西难道不应该呈交给于太后,为什么是她?
江御说怕于太后日理万机没空见他,才找了她。
阮薇觉得这理由够牵强,却也勉强解释得过。而这份罪证都到了手上,她又凭何不用。
玄政道:“江御大老远来一趟金陵,那么多故交他都不见,就只见了你。阮太后,他何时同你私交匪浅?”
阮薇也不慌,反问:“你那么轻易查到他来见我, 就不觉得事有蹊跷?”
“蹊跷是定有的, 只是不知哪种蹊跷。”玄政似笑非笑道, “狼狈为奸的那种?”
“我入宫前江御就已调离金陵,想狼狈为奸也得先联系得上吧?”
阮薇笑道:“瑾王,你先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去质问初梦, 再是来质问我,究竟是什么让你突然这么沉不住气?”
玄政眸色一黯, 他潜意识的对她不是质疑, 而是认定了她有罪。
他对阮太后的印象实在太差, 这种印象让他先入为主的认为,那种恶事出自阮太后的手是非常有可能的。
阮薇想跟他吵架来着, 不过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问题解决了。
“我猜,你是不是答应了你母妃,绝不让宴家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玄政抬眸看她, 目光紧锁。
阮薇便知自己猜对了大半, 继续道:“你说你不屑栽赃陷害这种小人行径, 那么当初把楚霖怀塞进宫的难道不是你?”
玄政神色微微一顿, 苦笑:“初梦还真是把我们的对话,事无巨细的告诉你。”
不屑这种卑劣小人行径, 这话是他对初梦说的。
“你不对宴商遇来那一套,是怕初梦看穿你跟宴家有旧怨在吧?”
阮薇绵里藏针,话中带刺道:“你纵使有本事阻止宴家人东山再起, 那初梦的母亲呢,你敢动一下宴青凌吗?斩草不除根, 春风必然吹又生呐。”
她对于夫人实在尊敬不起来,连名带姓的就这么称呼了。
不过论她如今太后的身份, 这么叫也不算有失分寸。
玄政直直看着她,眸光趋冷, 缓缓后,低低笑了一声。
“阮太后,你这是在激我?”
阮薇喝了口茶。
玄政浅笑道:“我竟然不知,阮太后和于夫人也有恩怨?”
其实从前算不上有,只是看不惯。如今才算踏踏实实有了恩怨。
怪只怪宴青凌早早的利用的江夫人,而江夫人把她们的关系说得是曾经那么的亲密。
如果江御是受人指使而来,非要把这盆扣她头上, 那么渔翁得利的那个人,除了宴青凌还能有谁呢?
玄政已经够看她不顺眼了,宴青凌还来雪上加霜。
阮薇云淡风轻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你应该懂的,若这个王你擒不了, 你倒不如直接撂摊子算了。至于唐严礼那边,的确不是我做的,而且我会尽力帮你一把。”
只是帮唐洗个罪名,倒不是帮唐上位,助玄政壮势的事她绝不会做。
“你如何帮?”
阮薇给他指了个方向:“你可以找于继昌谈谈。”
这还要看,他究竟对宴青凌容忍到什么地步。
-
“回来了?”
于继昌深夜回的府,宴青凌还坐在那椅上,点着盏烛灯候着。
她掩嘴打了个哈欠,就来替他宽衣解带。
自从于继昌重回相位,他们之间又恢复和谐恩爱的夫妻生活。
于继昌看着那盏烛灯,淡声道:“我明日会去跟闺女说,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宴商遇不合适。”
宴青凌为他解腰封的手一顿,若无其事的继续手上的动作,很随意的口吻问:“为何?”
于继昌轻推开她的手,自己褪下外衣, 放在一边, 转过身来看着她:“尝到了这样上位的甜头, 他今后为官的手段亦会如法炮制。”
宴青凌仰着脸看他, 良久后,抱住了他的腰肢。
“商遇是个好孩子,你做姨父的,怎么这样说他呢。”
于继昌没有动弹,只是说:“原本我也在帮你,商遇的胜面是大过唐严礼的,你为何偏要做出那般事来?”
作为原先的户部尚书,他的提名分量会很重,再加上于太后的认可,唐严礼是很难赢得过的。
可宴青凌却不踏实,非要毁了唐严礼。
“青凌,除去了唐严礼,不代表瑾王那里就没有别人可以提上来了。”
于继昌拍了拍她纤瘦的背,道:“你不要把那点手段用在官场上,这样旁人只会议论宴家人上位的手段极其龌龊。”
宴青凌猛地推开他,戳着他心口说:
“你光明磊落?你敢摸摸你良心,当年出手把我爹我叔伯拉下马的时候,你是不是问心无愧?”
第一百四十八章 蔷薇入我梦 (八)
于继昌眉头紧锁,任她手指戳着心口,无奈旳叹了口气。
“我没有做。”
他不过是受命捧了本奏折。皇帝有命,他就只能忠君。
他没有去构造罪证,但也没有去深究岳父冤不冤。
宴青凌嘲讽道:“这都不敢认,你也好意思跟我说什么光明磊落。于继昌,你欠我的还不够多?你是想到下辈子再还我?”
于继昌没那么强硬了,神色挣扎,俨然是想起了他的亏欠。
宴青凌哽声道:“我们几十年夫妻了,你怎么总向着外人?再说了,我做那些事只为了自己吗,我是为了闺女。”
……为了闺女。
听她理所当然的说出这话,于继昌心里那点不忍顷刻间荡然无存,与此同时,平日里被他压抑下来的厌恶恼怒都涌出胸腔。
他脸色冷淡下来,凉薄的给她指了两条路。
“你去还唐严礼清白。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别说宴商遇,姓宴的任何一个人,都别想站到庙堂上来。”
宴青凌讶异于他突然的转变,难以置信的,咬着牙怒视着他。
于继昌哼笑道:“这么多年我对你处处顾念忍让,也是想你对闺女好点,可你是怎么做的?你把闺女当什么,棋子,工具,垫脚石?青凌,你什么都可以提,就不该提闺女。”
宴青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戏适得其反惹恼他了,便想去抓他的手。
“继昌,闺女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怎能……”
于继昌甩开了她的手,拿起一边的外衣。
“我去书房睡。”
-
于初梦起初是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让她先停了宴商遇的职。
于继昌不肯多说。
她对父亲那些私事很反感,可她也知道,父亲不是个公报私仇的人,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针对。
斟酌之下, 她还是照做了。
接下来的时日起初也没什么特别, 只是玄政上朝时候显得特别沉默寡言, 出了那事她知道这人肯定心情不好,也不可能去关怀开导一下,就随他去了。
十天之后, 江御抓到了伪造罪证的奸人,派人将他扭送来金陵城, 交给了大理寺。
与此同时, 父亲对她说, 可以放宴商遇官复原职了。
于初梦看着案牍上那张被染了墨,折起来仍透出墨迹的宣纸, 久久失神。
给宴商遇停职便能威胁到那个栽赃唐严礼的人,又能指使江御做事的……她大概想不到第二个人了。
她忍不住去想,至于吗, 她已经答应母亲会尽力, 也在努力帮持了,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啊……
直到日落西山, 玄政来了。
“抱歉。”
他伸手拿走这张宣纸,揉成一团, 捏在手里,“我不应该不分青红皂白的来质问你。”
她抬眸的瞬间,他错开了目光。
于初梦无力的笑了笑。
“她做的跟我做的又有什么区别, 我也该代她向你赔罪。”
玄政赶紧道:“官场之上为了权位逆施倒行是正常的,这怪不得于夫人。”
他在初梦面前, 总不能对她母亲破口大骂,但逆施倒行四个字, 也囊括了他的评价。
庙堂和后宫不一样,于初梦不认为自己手上是干干净净的, 可若是将后宫里那些手段拿到官场上来,她便和玄玮没有多大区别了。
人可以有私心,但官场之上赢得坦荡是顶重要的。
唐严礼倘若能顶着她和丞相的压力,依然能占得一席之地,那让他做了这户部尚书又何妨?
“我本希望我们都能襟怀坦白,可这件事上我确实理亏,”于初梦看着他, 道:“不过,我依然会替宴商遇争取,他是个有能力的人,不该替我母亲的行为付出代价。”
只是唐严礼在这关口被冤, 脱罪之前宴商遇被停职,必然引起众说纷纭,都会认为宴商遇用了阴招。
这时候再让朝臣来表决,估计许多人不会再向着宴商遇了。
玄政紧握那团纸,道:“你不理亏,是我错怪了你。莪请你喝个酒,就当陪礼了如何?”
于初梦心想,他倒是还记得她喜欢喝酒,不过现在她日日忙政务抽不开身,三个孩子都没空去看,更别说陪他喝酒了,就连薇薇,她就难得陪她喝上一回。
她也很奇怪,玄玮当初怎么可以看起来这么闲的?总是有空在后宫窜来窜去的。
没等她开口拒绝,玄政又说:“是当初我们埋在槐树下那一坛,如今都满十三年了。”
于初梦很费劲的想了想, 她从前有一阵好像很迷恋埋酒, 觉得好玩便埋了不少,原来也跟玄政一起埋过么?
她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不记得,便道:“等你成亲的时候拿出来喝吧,你也老大不小了。”
玄政看着她, 抿了下唇。
于初梦有听说不少人家有把自家闺女许给玄政的想法,却没见玄政表态,他大概是要仔细斟酌一下选个条件最好的。
到时候有了姻亲,他的势力更不容小觑了。
玄政一直沉默着,就看着她,也不说话。
“嗯?”于初梦歪着头,揉了揉太阳穴。
玄政磕了下眼皮,道:“嫁给玄玮,你后悔过吗?”
“怎么可能不后悔。”
只是她不想花时间去想“后悔”这两个字,除了徒增烦恼没有任何益处。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是往前看。
她也几乎没有回想起过往的岁月,和玄玮的那些是是非非都早已埋没在记忆深处了。
惜儿和景儿都有点像玄玮,也没什么关系,她既然养了都会视如己出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当初若不嫁给他,如今是什么局面?”
玄政鼓起勇气问了这句话,随之屏住呼吸,等她这个答案。
于初梦愣了一下,迷茫得看向他。
不嫁给玄玮会是什么局面?他这话里的诱导和暗示意味太强了。
这一刻他没有逃避,正视了她的目光。
缓缓后,于初梦别开视线,清咳了两声,拿起一本奏折摊开来,对他说了句:“不早了,你该出宫了。”
“初梦……”
“母亲不让我嫁给你,”于初梦看着奏折,没有抬头,“其中缘由你应该明白的吧,那些纠葛事到如今,还没有个善果。”
仿佛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玄政浇了个冰凉。
她居然是知道的。
玄政站着看了她好一会儿,黯然道:“你早点休息,于夫人的所作所为不是你的错,不要去多想。”
于初梦点了点头。
第一百四十九章 蔷薇入我梦 (九)
于初梦还是喝酒了。
趁次日可以休沐,她当夜喝了一场,喝前开开心心爽快的不得了,还非要大碗干。
于初梦喝得满面通红,耳根也红,手托着腮皱眉埋汰,“这酒好像不够劲儿,一点感觉都没有。”
阮薇心想,不是酒不够劲儿,是你心里太难受,酒再浓也压不下去。
“溯儿今日学了首新诗,背得很流畅呢,”阮薇对溯儿招了招手,让他过来,“背给母后听听。”
于初梦本想说喝酒呢,不怎么想听诗,可溯儿已经奶声奶气朗朗上口的背起来了。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草色全经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
可最后一句,他却抓着小脑袋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大眼睛看着阮薇,眼巴巴的求提示。
于初梦温声提醒:“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阮薇点点头,举起酒碗道:“对呀,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于初梦微微愣神,似是在思考,瞳孔有些涣散,模样有点憨,缓缓后笑了笑。
“要当它只如浮云,何其不易啊。”
阮薇吩咐小桃带溯儿先去睡,随之自己先干了一碗。
“那就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干!”
于初梦酒量一如既往的差,没一会儿就趴倒在了桌上。
阮薇刚扶起她,她就靠着阮薇旳肩,小声抽泣。
“薇薇, 我想要一个娘……”
她醉了啊。
阮薇抱住她, 顺着她的背轻轻安抚:“你有娘也有爹, 还有弟弟……”
于初梦在她肩上摇头,执着而笃定的说:
“没有!我没有娘!”
她倔强得跟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
阮薇喉间有些梗阻,短促的叹了口气, 不知该说什么好,也说不出口。
都恨死宴青凌了, 阮薇就没在宴青凌身上看到过一丝人性, 这个女人从来都是无利不往, 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能做。
哪怕是当初的玄玮,自私薄情, 鸡肠狗肚,人面兽心,好歹还有个软肋, 他唯一的软肋就是初梦。
宴青凌呢, 她看起来是疼爱于诚瑞的, 似乎也就只有于诚瑞, 可于诚瑞在宴家的利益面前,或许也不过尔尔。
“薇薇……”
“嗯, 我在。”
“你不要变,不可以变。”
“好。”
“骗人是狗。”
于初梦伸手要拉钩。
阮薇小指勾住了她的小勾:“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做不到?”
于初梦脸颊通红, 憨憨笑了起来,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 吩咐小玉道:“去拿笔和信纸!”
“你要写信?”阮薇问。
于初梦重重点了下头:“嗯!”
“写给谁啊?”
“你呀!”
阮薇愣住了,“我?”
于初梦纤长的食指点了下她的鼻头。
“笨蛋, 你忘啦,在普华寺……你说要看那封信……”
可是还没等小玉把笔和纸拿来, 于初梦一头栽倒在阮薇怀里,沉沉睡去。
-
宴青凌一到勤政殿,就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平民,她只粗略看了一眼,便径直走到初梦面前。
“平日里都不敢来打扰你,怕你忙,你要见娘, 娘就赶忙做了点你最喜欢的桂花糕给你送过来,趁热尝尝。”
于初梦闻见了糕点香气,可她实在没有胃口,也未抬头看她, 没搭理她一句话,只旁若无人的埋首在奏本间。
宴青凌没得到回应,心里觉着有些反常,不过对方是亲闺女,她也不觉得太尴尬。
大概是看奏折看入神了吧。
宴青凌就站在一边,欣赏女儿认真的模样,趁她合上一本奏折的空当,赶紧说:“商遇跟尚书之位无缘也就罢了,不然提任他做侍郎吧,还有你叔叔……”
于初梦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寡淡而冷漠。
宴青凌还未出口的话都通通哽在喉间。
“……怎么了初初?”
于初梦收回目光,继续忙她手上的事。
宴青凌便想着,定是闺女听说了什么不利于她的话,横竖跟唐严礼的事有点关系,问题不大, 顶多给她看会儿脸色,毕竟是亲闺女, 总得向着她这个亲娘的。
这样想着,宴青凌就率先认起了错。
“初初啊, 娘这事做的不对, 可娘也是有苦衷的。”
于初梦置所未闻, 提笔做朱批。
宴青凌哽声道:“你知道当初温慧贵妃……”
她才开了个头,就想起这地方还跪着一位,她就不便当着外人说太多。
这看了一眼,宴青凌的目光就怔住了。
这位二十多岁的青年一身布衣,长得黝黑高瘦,五官很有特点。
与之相关的记忆随之而来。
宴青凌往这个人走了几步,来到他面前,看清了他的脸,身子徒然一软,险些没站稳。
她转过身,于初梦在这时抬起头来,冷冷淡淡的看着她。
宴青凌咬紧了唇,若无其事道:“这是什么人呀。”
“于夫人!是你当年让我寻来染了鼠疫的尸体,投入水井之中,致使……”
“你血口喷人!”
宴青凌纤长的手指恶狠狠指着他:“无耻刁民,你受了谁的指使,竟敢这样污蔑我,你想清楚了,我可是丞相夫人,太后的母亲!”
这番话是有几分威慑力的。
青年消声了片刻,跪在地上一双眼睛直直瞪着她。
宴青凌自以为唬住他了,松下一口气。
青年却突然大声吼道:“我家里人都被你杀光了,我怕你个蛋!老子就这么一条贱民了你要就拿去啊!”
宴青凌一怔,双眸紧锁,转身对于初梦道:“初初,你不会信这些鬼话吧,我杀了他家里人留他一个来反咬我一口?这说不通……”
“是于大人救的我!”
青年喘息粗旷,愤恨控诉道:“你答应办成这事给我荣华富贵,结果你把我全家灭口!是于大人派人救了我,拿别的死尸代替了我,才把你糊弄了过去!”
宴青凌听着后头这些话,下颔紧绷。
看得出来,她在强迫自己镇定。
于初梦目光淡淡的看着她。
“这个人,是父亲救的,一直以来是他在保护着,如今也是他让人送来金陵城的。”
宴青凌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
于初梦道:“其实相比丹阳,父亲对你的容忍才算是到了违背良心,甚至令人发指的地步。他居然包庇一个,不惜以鼠疫残害百姓的人。从他选择包庇之时,他就是共犯,跟你没有多大不同。”
第一百五十章 蔷薇入我梦 (十)
这个场景明明在脑中演练过,于初梦的眼眶仍然控制不住的发涩。
她稍稍仰起脸,眨了下眼睛,尽力的把情绪都忍了回去。
“你要报复丹阳,夏庸,甚至是父亲,都情有可原,那淮南城百姓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宴青凌所思所想却在别处。
“于继昌既然瞒了这么久,眼下为何要这么做……是不是阮太后,是她要挑拨我们母女关系对不对?”
于初梦皱了下眉头。
原本就已经失望至极,这句话,可以说是让她彻底觉得母亲无可救药了。
宴青凌笃定道:“就是她!初初,你别听阮太后胡说八道,她别有用心的!她就是希望你众叛亲离,她……她跟瑾王狼狈为奸,就是要让我们宴家永无翻身之日!”
离谱,太离谱了。
于初梦只问了句:“这么说来,阮太后早就知道?所以你下意识旳认为,是她告的状。”
“初初,你别着了她的道,不要向着外人对付你娘啊初初!”
宴青凌来到她身边,膝盖缓缓下落,以一个悲戚绝望的姿态,声泪俱下,“娘如何能是那样的人?鼠疫会死全城的人的,纵使娘自己不想活了,娘难道连瑞儿都不顾了?”
“这该我问你啊,”于初梦道,“你为什么连瑞儿都不顾了?”
宴青凌看到她那双眼睛里,是无穷无尽的失望和痛心,却没有任何的迟疑。她是认定了的,似乎再如何狡辩都改变不了她此刻所笃定的事实。
于初梦抬袖,擦去宴青凌额边淌下的冷汗,缓缓道:“就因为, 玄玮的出尔反尔, 他始终不兑现对你的承诺, 所以你陷入绝望之境,怨天尤人,想拉着百姓一起陪葬。”
宴青凌的瞳孔, 一点点的放大。。
“这其实也是你对玄玮的报复,你们死在淮南, 我一定跟玄玮不死不休。若是我不顾一切去了淮南跟你们同生共死, 也算是往玄玮心里捅刀子了。”
于初梦悲戚的笑笑, “你对我的在意,恐怕还没玄玮多吧, 起码他从始至终都没想到让我死,你呢?”
宴青凌看着她,止不住的摇头, 泪如雨下。
于初梦继续道:“玄玮召你们回来, 你又看到了盼头……可你至今不知道, 你们能够回来, 是因父亲察觉了你的丧心病狂和你弃生的念头,所以他向我表达了回来的意愿, 纵容你有仇报仇,跟往事做个了断。”
宴青凌愣了一下,这番话阮薇也给她说过差不多的意思, 说于继昌要回金陵是为她,可她根本就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半个字都不信。
眼下初梦再这样说,她还是不信。
“你把他想得太好了, ”宴青凌声音中有几分悲戚,“你难道忘了, 他是怎么给丹阳求情的。”
“父亲觉得丹阳应该付出代价,却又觉得她罪不至死。”
“那是他为了挽回父女关系,才向你这样解释的。我跟他二十多年夫妻,能不知道他心里到底装着谁?”
宴青凌跪坐在地上,苦笑道:“他早就知道我不想活了,可他以为我只是想一个人去死,便始终没有其他态度。是我派人给他传了个消息, 他以为夏定逸给丹阳下了毒,他才非要回来的。”
说着,她举起手臂,拂下衣袖, 露出满臂新旧狰狞伤痕。
“这些,他从不曾过问。”
于初梦粗略看了一眼,心中便是一痛。
手扶着额头,闭上眼睛。
“你和丹阳的仇,我已经替你报了,就不必再提她。至于宴家,姑奶奶对我很好,我哪怕为了她也会帮衬着的。但是你……做了天怒人怨的罪孽,总要付出代价的。”
宴青凌看着她:“付出代价?你想让娘付出什么代价?”
“你自行去大理寺领罪,这样至少保全了你的尊严。”
宴青凌死死的看着她,始终不敢相信这是闺女说出来的话。
闺女从来都是特别孝顺的,从来……
于初梦虽然闭着眼,却也察觉到了那道失望的目光。她别过脸去。
宴青凌挪动膝盖到她脚边,抓住了她的手。
于初梦以为她要说出些求情的话来,可她并没有。
宴青凌并不怕死,只是有些事她仍然放不下。
“那你答应娘, 一定要让宴家人回到朝堂之上,占据一席之地, 娘只求一席之地了。这也是你外公临死前交代我的。”
于初梦点了下头。
宴青凌又咬着牙道:“有温慧贵妃的挑唆, 你姑奶奶才会跟仁宏皇帝离心, 以至于家败人亡……我们同瑾王母子有血仇,你绝不可以跟瑾王走到一起。”
于初梦睁开眼睛,看着她说:“温慧贵妃不是死在姑奶奶手里,一命抵一命……”
“仇就是仇,除非她唐家人和瑾王都死绝了,否则便是抵不掉的。”
宴青凌泪流满面的脸上,目光凶狠,“你答应娘,绝对不可以跟瑾王有男女之情。”
于初梦张了张嘴,却只能干巴巴的说一句:“我是太后,还能跟谁有男女之情。”
“太后养面首的太多了,尤其是手里有权力的太后,再同别人背地里生儿育女的比比皆是!朝臣也不过睁一眼闭一眼。你万不可以,初初,你跟谁都行,他不可以,你若跟他生儿育……”
眼看着母亲越发凶狠的态度,接下来基本是要逼她发毒誓了,于初梦想起了溯儿的存在,心惊肉跳的赶紧道:“我知道了。”
宴青凌还是不放心。
“你一定要帮宴家……”
于初梦心想,外公一定很疼娘吧,宴家长辈也一定个个都视她为掌上明珠,所以她的心这样向着宴家。
也是,正是因为娘的缘故,她小时候才能在姑奶奶那里这般讨喜。
-
宴青凌走出勤政殿,于继昌在门口等着。
她恨这个人恨得咬牙切齿,如今也做不了什么了,只能绕过他,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于继昌就跟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宴青凌停步,冷冷道:“你不用怕我逃了,我也没那个本事逃掉。”
说完,她往前后,他还是跟在身后。
宴青凌再次停步,转身问他:“你是要亲眼看着我死,才会觉得痛快,好给丹阳一个交代?”
第一百五十一章 蔷薇入我梦 (十一)
于继昌声音暗哑:“我陪你走最后一段路。”
宴青凌笑出来眼泪。
“我不要你假惺惺的,于继昌,戏演到这里就够了,再演就过了。”
于继昌看着她,哑声道:“青凌,你惯以虚情假意示人,便也不肯信他人对你的真心。从二十年前你就视我为仇人,又如何肯承认……我后来没有再对不起你的地方。”
宴青凌觉得在宫道同他争吵不好,便加快脚步走出皇宫。
到了宫外,找了个僻静之处,宴青凌停步面对他。
“你不要以为如今这样惺惺作态,我就不会恨你了。我告诉你,你欠我的永远也还不清。。”
“还不清。”于继昌不狡辩,认可了她的话,“所以你恨我,恨到自欺欺人的地步,瑞儿是我的孩子,你却把他当成夏定逸的养。”
宴青凌脸色更难看了,她瞪直了眼,就这么死死看着他。
于继昌苦笑:“我也就顺着你的意,我少看他几眼,你就会多疼他一点。但是青凌……夏定逸陪你演,我也陪你演,可事实上你谁也骗不过。”
宴青凌的手就这么掐住了他的脖子。
“闭嘴,你闭嘴!”
可她的人在颤抖,手也使不上劲,根本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于继昌继续道:“你心里清楚,宴家与我是姻亲,我如何做出这样自折羽翼的事来。所以你恨自己爱上我这样一个无能,护不住你父母的人,便给我按上一個,为了丹阳做尽丧尽天良之事的罪名,你好恨得理所当然。”
仁宏皇帝非要让他来呈那本奏折,也正是因为他跟宴家是姻亲。
若他有半点违背,下一个折的就是他了。
宴青凌的手一直在颤抖,她摇头, 否认他说的话。
“滚!”
于继昌是不可能滚的。
他道:“我说陪你最后一段路, 是从生到死。把那个人交给闺女的时候我就想好了, 要跟你一起下黄泉的。到地下,我给岳父岳母赔罪去。”
宴青凌眼前都模糊了,她抹了把眼泪, 用力推他胸膛,把他往后推了一步。
“你不配跟我一起上刑台, 我的血跟你的混在一起, 我想到那个场面就恶心。”
于继昌也很固执己见, 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苟活,就仍然跟在她身后。
又过了一段路, 宴青凌转身手指着他鼻子,尖锐道:“闺女准备好了丧母,可她没有准备好丧父。瑞儿也还不大, 没有成亲, 闺女那么忙顾不上他。你必须把两个孩子照顾好。”
“于继昌, 你给我活下去, 只要你还宴家荣耀,我在地下原谅你。”
于继昌却说:“我把你送上刑台, 瑞儿也不会原谅我。本身包庇也是同罪。青凌,我也该死。”
宴青凌看着他态度中的坚决,那根手指无力的垂了下来。
她从来以为于继昌对她只有愧疚, 却不知这种愧疚,到了同生共死的地步。
他真的太重情义, 太认死理,太固执。
好一会儿后, 她说:“如果我告诉你,当初我根本没有被强暴呢?”
于继昌沧桑的双眸一怔。
宴青凌笑了起来:“丹阳本意也就是羞辱我一下, 那些人动手动脚看我守宫砂,却不敢真正伤害我。以至于后来她也认为,她找的人真的对我做了那种事……但事实上,并没有。”
于继昌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同瞳孔都化石一般定在了那里。
“你去问江御啊,江御什么都知道。你错怪了丹阳二十多年,怜惜了我二十多年, 其实你的丹阳从来都是个色厉内荏的,她放尽狠话,丑态毕露,而我受尽委屈, 忍气吞声。”
于继昌僵硬的摇了摇头。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质问丹阳的时候,丹阳默认了的……
宴青凌变本加厉的继续说:“我和你恩爱也不过是为了逼疯丹阳,那个女人把你看得太重。而我恨她让人绑了我,哪怕只是动手动脚,对于我来说依然是奇耻大辱,是噩梦,我必要她承受千百倍的痛苦!”
她也是金枝玉叶,从小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着,娇养着长大,却被人扯开衣服看那一点朱砂。
她总不能忍了,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自然是要变本加厉还的。
一个耳光带着疾风而来,重重打在她脸上。
她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也麻木了,嘴里涌出咸腥味。
宴青凌吞咽了下去。
她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于继昌不仅不会再觉得亏欠她,要陪她去死,只会恨透了她这个蛇蝎毒妇。
残害百姓他都原谅了, 陷害丹阳他却不能原谅。
接下来去大理寺的路她就一个人走了, 于继昌再没有跟上来。
-
毕竟是丞相夫人,于太后的母亲,大理寺迎了于夫人进来,却不敢动她,甚至不敢关押,让收拾了间厢房住着。
随后,大理寺卿苏茂求见了于太后,问了此事该如何处置。
于初梦道:“依律处置。”
苏茂大概怀疑自己听错了,愣住良久,最后磕了个头,再起身告退。
他一走,于初梦身子发软,头重脚轻的,缓缓倒下来趴在案牍上。
-
苏茂走出勤政殿,宫道上碰到于继昌,赶紧礼道:“于大人,卑职是为了于夫人的来打扰太后娘娘的……”
“苏大人,”于继昌对他说,“我夫人事出有因,并非十恶不赦之辈,还请善待我夫人。”
苏茂再次愣住。
在他的印象中,于相是铁面无私的,哪怕沾了点关系的亲戚,犯了错他照样收拾不误。
而太后是个女人,照道理会更心软一些。
可没想到,让他“按律处置”的是太后,让他“善待”的却是于丞相。
苏茂这下子就很难办了,小心翼翼的说:“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于继昌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用肯定的口吻道:“我夫人一届女流之辈,能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定是有奸人挑唆所致。”
苏茂一下子明白他的意思,顺着他意,道:“卑职一定揪出挑唆于夫人的奸人,在此之前,断不会轻易对于夫人做出处置的。”
这个奸人到底存不存在,多久能被揪出,或者永远都揪不出,这些就不得而知。
于继昌对他点了点头。
“若是太后下令赐死,你来给我报个信。”
第一百五十二章 蔷薇入我梦 (十二)
苏茂走后,于继昌仍站在原地,玄政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
“既然如此,于相又何必把那位证人交给太后?”
他都听到了。于继昌这样说话,是根本不容苏茂拒绝,铁了心要给宴青凌一条活路。
“瑾王殿下。”
于继昌对他依然是恭敬的:“内人难以走出天牢,不能再兴风作浪,殿下就给她一条活路吧。”
玄政道:“我从未想对于夫人赶尽杀绝。”
这是实话。
玄政原本只是想让于继昌采取些措施,给唐严礼洗脱清白即可,是于继昌自己把鼠疫之事抖擞了出来。
此事骇人程度,玄政觉得都不亚于当年玄玮毒杀亲子的手段了。。
一样让人觉得惊悚,难以置信。
宴青凌的行径尽管死不足惜,可她到底是初梦的母亲。
于继昌向他揖手:“谢殿下。”
“于相不必这般多礼,”玄政看着他,感叹道,“父皇没有看错人,你到如今依然忠于他。”
忠于仁宏皇帝,才会这般对玄政言听计从。
于继昌很疏离的说了句客套话,“不足以报知遇之恩。”
其实凭丞相的身份,也不必与他低着头说话的。
玄政也知道于继昌这恐怕不是恭谨过度,而是在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对于这位夫人,还是有许多放不下的。
玄政毕竟想跟他近一步拉近关系,于是说:“你和初梦都不便向着于夫人,不然我出个面让于夫人……”
“初梦不会答应的,”于继昌看起来很疲惫,像是几宿没睡,声音沉钝,“她此刻很需要安慰,殿下快过去吧。”
玄政点了下头,走两步后又想到什么,回头问:“这也是因为忠于父皇吗?”
于继昌摇摇头。
“当爹的,总希望闺女往后余生能有个靠谱的人照顾。”
玄政顿了顿,对他揖手示礼,以表尊敬感激。
尽管这不是于继昌肯托付,他跟初梦就能有可能,至少, 他得到了这個人的认可, 代表他的确是强过玄玮不少的。
毕竟玄玮从始至终就没有得到过于继昌的认可。
他目送于继昌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再转身往勤政殿的方向去。
-
阮薇本是要进去看看初梦的,可一大早,初梦就跟她生气了。
这么久来, 这是初梦第一次跟她生气。
“你早就知道我母亲做的那些事?”
“你为什么不说?”
“薇薇,你糊涂!”
然后初梦就这么走了, 留给她的是一个特别失望的眼神。
阮薇就这么却步了。
怕初梦气还没消不想见她, 又怕初梦一个人胡思乱想陷在痛苦之中。
阮薇想了想, 转而去把江妙蓉找来,她则在殿外候着。
没一会儿, 江妙蓉急匆匆跑出来。
“太医!太医!”
与此同时,刚到殿外的玄政抢道冲了进去,险些把阮薇推了个人仰马翻。
有病啊!你踏马会医术还是什么, 冲进去管个鸟用!
阮薇骂骂咧咧的站稳了, 再跑进去。
初梦整个人都是瘫软的任由摆布, 一张脸煞白, 唇无血色,闭着眼睛毫无知觉。
玄政把她从椅子上打横抱起来, 就往殿外去。
阮薇要去拦他。
江妙蓉拉住她胳膊:“你抱得动啊!就让他抱到寝殿里去呗!难不成让姐姐就躺在椅子上啊!”
“他这么抱出去!初梦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阮薇也不知道江妙蓉怎么想的,她玄铁弓都拉得开,怎么可能抱不动初梦。
不过江妙蓉把她拽得死死的, 甚至把她腰都抱住了。
阮薇心想,你是日子太好过了, 过两天就把你弄永巷里去。
她用了点蛮力,把江妙蓉手给掰开了。
江妙蓉还要缠上来, 阮薇忍无可忍的抓过她葱白玉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这一亲, 江妙蓉人傻掉了,彻底僵在那里动弹不了了。
阮薇再追上去已经来不及了,玄政已经到了殿外,她也不好众目睽睽之下去抢人,也就忍下来,强行作罢。
玄政把初梦抱到寝殿里放在床上,手臂还衬在她颈下不抽出来, 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脸。
“初梦……”
“她昏迷了,”阮薇搭着初梦的脉搏,提醒道,“太医马上到过来了。”
玄政嗯了一声, 低下头凑近那苍白的唇。
阮薇伸手捂住初梦的嘴,把他那嘴隔绝开来。
“趁人昏迷占人便宜,不大好吧。”
玄政停止了动作,解释道:“我这是要帮她呼吸。”
“她是昏迷不是窒息,要你帮她呼吸!”
阮薇很服气,占便宜就占便宜,还找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她多日没有好好睡了,又一时急火攻心,才会这样。”
她又去摸初梦的颈脉,然后再掀开眼帘看了看,最后打开初梦的牙关,往她嘴里塞了颗药丸。
“什么东西?”玄政求知欲很强。
阮薇头也没抬,再次提醒,“太医马上就要来了。”
这一回,玄政总算听进去了, 看了眼初梦后把手臂抽出来,起身站到一边。
阮薇一直给初梦擦汗,余光瞥见玄政仍然不知道避嫌,还站在这儿, 埋汰道:“这下子你知道心疼了,早知如此,为什么非要把于夫人那些事扒出来?”
玄政怒瞪着她:“不是你说的斩草要除根?”
“所以你就这么做,让初梦亲自来下令处置母亲,你知道她什么感受?你就没有别的法子?囚禁我不是挺熟练的嘛,你不能给宴青凌搞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阮薇是真没想到,她以为在这方面,玄政会跟她做出相同的选择。
“不是我想这么做的,”玄政道,“于继昌这么做的时候根本没有同我商量。”
是于继昌自己的决定?
阮薇眉头紧锁,一时片刻想不透于继昌的用意。
玄政无奈道:“你不忍她伤心,我又岂会那么做。你我是一样的,百姓苍生固然重要,可即使拿整个天下换初梦,我也不换的。”
阮薇看着初梦,沉默良久,最后无力的笑了笑。
“于继昌忠于先帝,忠于你,所以这才是宴青凌恨他入骨的原因吧。”
玄政皱眉:“什么意思?”
阮薇抬眸看他,“于继昌忍痛把媳妇弄进大牢,让初梦对母亲失望透顶,这都是在为你铺路。于继昌事到如今,视你为君,想要你的得偿所愿。”
第一百五十三章 蔷薇入我梦 (十三)
玄政眉头紧锁,似在思索她的话。
阮薇看着他,道:“用不着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吧,你把诏书给于继昌看了,是不是?”
玄政抿了下唇,没有作答。
“那不就是了,”阮薇道,“这份诏书,足以让于继昌把对先帝的那份忠心转移到你身上来,他自然是为了你豁出去了。”
最初于继昌分明还提名了宴商遇,说明他本来是准备向着自己夫人的。也可以说不仅仅是为了夫人,毕竟宴家人,也算是初梦身后的人。
可之后于继昌做的这么果决,必然是有人改变了他的看法。
玄政无力道:“我是存了这个心思,可我岂能料到于夫人……做过那种事。”
“你跟我解释有什么用,”阮薇皱了下眉头,催道:“你可以走了。”
玄政如石像站在那里。。
“我等太医过来,看看太医怎么说。”
这人这么固执,阮薇都有点生气了:“你今天非要把她名声败坏掉是不是?不放心你也该到外头等着,不要站在这里。”
玄政内心挣扎了一下,最后拔开长腿离开。
-
于初梦醒来的时候是大半夜,脑袋昏沉得厉害,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目光一瞥,看到坐在地上,头在床沿边,手臂为枕熟睡的阮薇。
薇薇为什么要这样睡?是床不够大?
于初梦困惑了看了眼这张睡四个人都绰绰有余的大床,伸出手握住她两条手臂,把她往床上拉。
可初梦刚醒来没几分力气,薇薇也是累极了困极了,抽回手臂又趴着床沿睡得深沉。
于初梦只好掀开被子下了床,从后面抱住她的腰肢,使劲把她往床上拖。
就这個动静,把人给弄醒了。
阮薇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感觉有人抱着她,转过头, 混混沌沌的看着她。
于初梦见她醒了, 就松开她的腰, 打了个哈欠,道:“到床上去睡。”
阮薇眨了眨眼睛,双眼顿时变得湿漉漉的。
“你不生我气了?”
于初梦感觉她这模样活像个小媳妇受气包, 唯唯诺诺又可怜兮兮的。
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什么时候生你气了?”
才没有啊。
可能这两日心情不大好,说话就带点情绪, 但不至于真跟薇薇计较那点事儿。
这时候的阮薇像只柔软的小兔子, 如果身后有毛茸茸的尾巴, 估计也高兴得摇起来了。
她本来是要站起来的,可坐在地上太久腿麻了, 又一屁股坐下去,手扶着小腿表情痛苦得要命。
“别动。”
于初梦跪坐在地上,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腿肚, 阮薇“嘶”了一声。
“忍一忍啊。”
于初梦按着她的小腿肚, 一圈一圈匀称的揉着, 掌心的温度越来越烫。
阮薇看她认真的模样, 她低垂的眼睫都是温柔的,能被她好好对待的人真的很幸福。就是不知道只给她一个人揉过腿肚子, 还是给其他姐妹也揉过呢……
“伸伸腿,看看好点了吗?”
于初梦抬眸问她。
阮薇不知不觉就胡思乱想的出了神,这会儿才回过神来, 很顺从的伸展了下那条抽筋的腿。
“好多了。”
于初梦撑着腰站起身,对她伸出手:“好啦, 大半夜的,先睡觉。”
阮薇看着眼前女子那双略显困顿的眼睛, 多少有那么点意外。
这一次昏迷醒来,她的状态好了许多, 仿佛就是寻常日子大半夜醒了一会儿,只是稍稍有些憔悴而已。
那些不堪的,沉痛的事,似乎已经不在她肩头了。
或许是放下了,或许是埋在了心底,她不提,阮薇肯定也不会再提及的。
阮薇把手给她, 触及之处,温暖柔软。
-
自从宴青凌入狱,外头各种各样的猜测都有,也都不敢摆在明面上来说。
江御跟疯了一样三天两头递折子来弹劾于继昌。
于初梦看得烦不胜烦, 却碍于情面不方便斥责这个江御。主要是当初玄玮失踪在行军路上之事,江御是派了兵的,在她当政之处,江御也是鼎力支持的其中一员。
最后回了几个字,“凑满十本,全部转交给江夫人。”
果然,江御消停了下来。
江御消停了,他闺女江妙蓉却不安分了,每天趁阮薇带着溯儿午睡的时辰,跑到勤政殿来刷存在感。
“姐姐,阮太后和瑾王关系很不错吧?”江妙蓉磨着墨,看似不经意的说,“那天你晕了过去,他俩在你寝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于初梦挑了下眉,没有理会。
她知道那天玄政来了, 也知道是玄政把她抱回的寝殿。
明明说得很清楚,他们之间没有男女之情的可能,他却依然不管不顾的这么做了,这就有些不可思议, 也有些故意破坏她名声的意思。
瑾王是男人,到底不怎么吃亏, 遭人口舌遗臭千古的只会是她。
薇薇肯定要跟他吵起来的,这两人能不交涉一下才怪。
江妙蓉观察着她的神色,扭捏道:“我本不该多嘴的。可他们聊了于夫人的事儿,还说千万不能让你知道呢。”
于初梦手中墨笔一顿。
江妙蓉替她忧虑,“于夫人怎么会突然自请入狱,会不会是被人威胁了?姐姐你要多个心眼儿。”
于初梦抬眸看她。
如果是阮薇在,会立马察觉到初梦此刻的不耐烦,可是江妙蓉似乎没这个领悟,还以为她这个眼神是感兴趣的意思。
“姐姐,你想啊,于夫人这锒铛入狱,宴大人的前景几乎都断了。”
于初梦觉得很奇怪。有她在,宴商遇怎么就完了,是什么让江妙蓉有这种莫名其妙的认知?
“最大获利者是谁,还不是瑾王啊?”江妙蓉很自信的分析道,“如今你权位堪比皇帝,瑾王虎视眈眈着呢,可难道只有瑾王吗,以那阮太后的性子,能安于现状吗?她若和瑾王联手,你想想会有什么后果?”
于初梦心想,连江妙蓉都看得出玄政对她的权力虎视眈眈,更别说那群朝臣了。
可玄政却依然稳立于朝堂之上,不见一本弹劾的奏章,可见玄政手握的实力,收复的臣心,远比她所看到的多。
她若有所思,“那倒的确是很严重的后果。”
江妙蓉点点头,继续道:“那天我瞧着他们就是商量着要让于夫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呢,其心歹毒令人发指,我做了好几天的噩梦呢……”
于初梦云淡风轻的说:“没睡好,那就回去睡睡醒吧。”
第一百五十四章 蔷薇入我梦 (十四)
这口气这么冷,丝毫没隐藏自己的不悦,江妙蓉自然是听出来了,赶紧补救道:“姐姐,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他们连于夫人的主意都敢打……”
“他们怎么回事我不清楚,不过我母亲怎么回事,你那个爹倒是清清楚楚的。不然你先回趟娘家,把事情了解一下再来跟我聊聊?”
于初梦说完,还提醒道:“你问的时候,最好避开你娘。”
关于她母亲的事,江御这么殷勤,事后又这么气恼,上这么多奏折要拼个鱼死网破的架势,谁还能看不出这老色批那点心思。
遥想起李嬷嬷供出来的话,当初那遭事又是江御救的母亲……
于初梦不敢去深想,只能长叹了口气,希望是自己想太多了。
无论真相如何,逝者已矣,是大错也已铸成了,她不能去回顾。只是突然想起了夏庸,不知道他如今过得怎样。
江妙蓉傻了眼:“姐姐,这是何意?”
于初梦看她完全愣住,一无所知的模样,猜测她这样挑拨,并不是受了江御的指使。
江御这個人,说到底还是比较鲁莽简单的,做事情很直,才会只通过上奏折来宣泄对于继昌的愤怒。
所以于初梦看在这份上,也看在他对母亲真心一片,并不打算对江御做点什么。。
只是江妙蓉眼下茶到她面前来,但凡她对阮薇有一点点的不信任,江妙蓉的挑拨就起效了。
可惜,她不是玄玮, 江妙蓉这个有前科的人说的话, 她半句也听不进。
“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多跟阮薇相处, 而不是你吗?”
于初梦意味深长道:“因为她从来都小心翼翼维护我的情绪。拿我母亲作为利器来挑唆,揭我伤疤,这种事她永远都不会做。”
阮薇太过在意她的感受了, 以至于明明那么痛恨利用鼠疫残害百姓的人,却愣生生给忍了下来, 宁可自己去受内心的煎熬, 不肯揭发。
江妙蓉那娇滴滴的花容月貌拧巴了起来, 她咬了咬唇,委屈巴巴的说:
“姐姐, 我不是故意的,阮太后那样的圆滑我是学不来的,我从来有什么说什么……既然是姐姐的伤疤我不会再提了。”
于初梦听明白她的意思了。
就她直率坦白, 就阮薇虚伪世故?
“不要自作聪明, 出去吧。”
江妙蓉却还不走, 有个事儿她没弄懂呢, “姐姐刚刚说,让我回家问父亲是什么意思?”
于初梦收回目光, 继续看奏折,丢给她淡淡一句:“这话都听不懂,说明我们话不投机, 阮薇从来不会问我什么意思。”
说真的,不想对江妙蓉这么刺的, 可那股茶香四溢,让她忍不住生气。
一个两个的, 都要到她面前来说阮薇的坏话,好像就他们识人, 而她是个瞎子,不配被真心对待,只会被骗。
江妙蓉被她这话伤得双眸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
于初梦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出去吧,你呆在这里, 我都没法好好看奏折了。”
江妙蓉泪目楚楚得看着她:“不是我不懂你,是你太偏心。阮太后在这里呆上一天,你也不会叫她出去,明明是我们先做姐妹的, 明明是她占据了我的位置!你既然要这样对我,还不如让我在永巷呆一世!”
说完,江妙蓉满面泪痕的跑了出去。
这番话把于初梦听得目瞪口呆。
她偏心吗?
其实以前跟江妙蓉相处得也挺好,以前一直觉得妙蓉是很好的一个小姑娘,尽管也没有太小。
真的不是阮薇取代了江妙蓉那个位置,阮薇是知己,士为知己者死的那个知己,妙蓉只是小妹妹,两者从来是不同的。
跟阮薇说得更多,习惯把江妙蓉支开去,完全是因为觉得江妙蓉就是个孩子,很多事也不会懂。而且,知道得少也是一种安全。
当时也根本不曾觉得跟江妙蓉疏远了。
江妙蓉介意,伤心,完全可以说出来,可她不说, 反而这样那样的暗戳戳做一些针对阮薇的事, 这就很让人无法直视了。
终究回不到从前。
-
阮薇一觉醒来就听说了这个事。
小桃说得那个激动。
“江太妃从勤政殿里哭回寝宫的,立马就去收拾东西了,听说是要出宫回娘家住一阵了, 看样子是被于太后结结实实教训了一顿!”
阮薇看着小桃那一脸大快人心的样子,奇怪道:“初梦为什么突然教训她?”
再者,江妙蓉不能擅自出宫,一定是经过初梦的允许。
初梦不至于为了江御的事迁怒江妙蓉,江妙蓉也不至于去惹初梦,一天天的献殷勤都来不及,怎么会突然让初梦发了脾气?
阮薇这就得去看看了。
重点不在于江妙蓉怎么了,万一初梦被气出个好歹来?
阮薇赶去勤政殿。
一到初梦身边还没开口问什么,于初梦就长长的叹了口气。
“女人太麻烦了。”
阮薇睁大了眼睛:“江妙蓉?你不是一直把她当小孩子?”
“……”
“你把她当女人了?”
于初梦一愣,她好像不太懂阮薇抠这个字眼的意义。
“她从前是还小,现在大了啊!”
难不成一辈子都是小孩子?
阮薇知道她说的是岁数,可是仍不由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脯。
好像江妙蓉这方面的本钱比她还优越一点。
想到这里,阮薇眼眸一沉,建议道:“江妙蓉这次回了娘家就不必再进宫了。”
于初梦有点诧异。
“她又得罪你了?”
果然江妙蓉不可能就光在她这儿挑拨吧,应该也往薇薇那里挑衅去了。
“她心思太多了,”阮薇道,“尤其她是江御的闺女,江御此人不可控,我们对他的爪牙还是小心为好。”
其实江妙蓉根本算不上江御的爪牙,当年淑妃之时,她还能有点影响力,如今她是太妃了,太妃的作用真就是忽略不计的。
于初梦懒得去多想,江妙蓉吵得她头疼,就此出宫再也不回来也好,出去改名换姓嫁人生子,跟夏秋灵一样,都比呆在宫里争风吃醋的好。
而且阮薇说得也对,江妙蓉确实心思太多了。
“好。”
于初梦头也不抬的就答应了。
阮薇一下子舒坦了不少。
第一百五十五章 蔷薇入我梦 (十五)
江妙蓉的事就这么放一边,阮薇从旁书架上拿了本话本子,安安静静的坐下来看话本里跌宕起伏的故事。
勤政殿的书架上原本没有这种民间话本子,都是阮薇拿过来消磨时光的。
初梦看奏折,她看话本,一呆就是一整日。
于初梦突然开口问:“你跟玄政,是不是聊过什么?”
阮薇反应很快的说:“那天你晕过去,我跟他吵了一架。”
“吵什么?”
“他不顾你名节,我能不跟他吵啊?”
于初梦狐疑道:“那你怎么没吵赢?任由他……”
“是江妙蓉,我要拦着瑾王,结果江妙蓉把我拖住了。”
说起这个事儿阮薇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江妙蓉的逻辑她到底是没想明白。
于初梦又问:
“还有呐,跟玄政还说了别的吗?”
阮薇想了想,她也不知道初梦到底想知道什么,不过她暂时不会把于继昌忠于瑾王的那点心思说出来,这初梦知道了得多难受,她还得好好思量思量怎么办。
于继昌这做爹的太不走寻常路了,眼下初梦很信得过他,可他却跟瑾王沆瀣一气,不向着女儿向外人,真是让人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初梦这对父母也真是的,当娘的凑合她和玄玮,当爹的凑合她和玄政,怪不得夫妻两面和心不和,别扭相处了二十多年。
有件事拿出来说,绝对能让初梦打消对其他事的好奇心。
阮薇道:“他还要亲你,被我制止了。”
玄政既然敢这样坏她名节,估计已经表露过心意。所以阮薇故意猝不及防的这么一说,也是想看看初梦的反应,证实下猜测。
闻言,于初梦手一抖,在纸上留下突兀的墨迹,她尴尬的扶了下额头,道:“他没跟你说什么吧?”
这么一说,阮薇就知道了。
那家伙真的做过求偶的行为,或者表白过爱意了。
阮薇摇摇头,话锋骤转, “于诚瑞要跟唐家闺女结亲了, 你知道吗?”
于初梦诧异道:“怎么可能, 母亲不会同意。”
“于夫人已经在天牢了,哪里做得了主,她也根本不知道外头的情景。就这两天定下的事。”
阮薇听到风声, 立马就去问了于继昌,于继昌说于诚瑞也看得中唐宁宁, 这门亲事瑞儿乐意的, 双方长辈支持, 定的理所当然。
言下之意是,轮不到她一个外人插嘴。
她是外人没有错, 可于继昌不知会初梦是几个意思,是不是有意瞒着想来个木已成舟?
于初梦苦笑道:“丧母守孝三年,他这是怕耽误瑞儿的大好时光, 急着让瑞儿在母亲被处决之前成亲?”
早不急, 偏偏是现在?
这桩联姻既是政事, 又是她的家务事, 阮薇不便多给意见,只能把消息传达到了便罢了。
于初梦捏了捏眉心。
“这么大事, 居然瞒着我这個做长姐的。”
-
于初梦特地便装回了趟于府,
本是来跟父亲说,这门婚事不成的, 可一到院中,就瞧见了郎情妾意的一幕。
于诚瑞和一个女子相互依偎着坐在秋千上, 秋千晃晃悠悠。
尽管只看到背影,其中两情相悦的情愫也是呼之欲出, 连于初梦都能感受到那种少年少女情窦初开的浓情蜜意了。
于初梦问下人:“那女子是?”
“回太后娘娘,那是唐小姐。”
唐严礼的闺女, 玄政的表妹,唐宁宁。
于诚瑞在这时也转过头来,看向她这里,看清楚这是姐姐回来了,立马从秋千上下来,唐宁宁也赶紧跟他回来,两个人面红耳赤, 扭扭捏捏的到她面前来。
“姐,这是唐宁宁。”
唐宁宁要跪下行礼,于初梦扶住了她:“不必,你就跟着瑞儿喊我姐姐就好。”
若是瑞儿同唐宁宁什么都没有, 她一定会出手阻拦,可他们眼下既然相处得不好,于初梦便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上一辈甚至祖辈的恩怨,都不该成为强行分开两个人的理由。
唐宁宁低着头红着脸,轻声细语的喊了声姐。
这姑娘生得小家碧玉,娟秀的那种,看起来很乖巧惹人疼,不是那种闹腾的性子。
于初梦这才觉得,弟弟真的长大了,该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初次见面,都没什么东西好送,于初梦从头上拔了只金玉华胜,捞起唐宁宁的手,放在她手中,“姐送你的。”
唐宁宁的脸更红了,很珍爱的捧在手中,向她端端正正的行了个蹲礼。
于初梦心想, 孩子们都是无辜的,他们能好好相处也挺好。
“于诚瑞要是欺负你,对不住你, 你就来告诉姐姐,”于初梦握住她的手,问弟弟,“婚事定在什么时候?”
“下月初一。”
于初梦点点头,她没打算久留,刚想走,于诚瑞就拉住了她。
“姐!有些事想问你。”
于初梦停步。
于诚瑞摸了摸唐宁宁的手,叮嘱她:“去堂屋等着我,外面凉。”
他几乎凑到了姑娘的耳边,唐宁宁脸上的臊意更浓。
-
于初梦则跟他去了府里的茶室。
门一关上,于诚瑞就问:“姐,娘怎么了?”
“我也不太清楚,父亲怎么说?”
于初梦早就料到了他会问这个,她也想好了,什么都不会说的。
“父亲说,娘就是跟他闹别扭,才跑天牢里去的,事实上娘什么罪都没有。”
于初梦顿了顿,面无异色道:“那大概就是这样,姐姐也不清楚。”
于城瑞闻言,突兀的笑了一声。
“这样可笑的理由,连我都不会信,你会信?”
于初梦怔了怔,急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无论如何……”
“娘被人害了对不对,那个恶人是瑾王!”
于初梦心中咯噔了一下,把他拉着往里走了几步。
“何出此言?”
于诚瑞拳头紧握着,一五一十的回答:“我去过大理寺了,娘说,是瑾王害的,娘被逼无奈只能去蹲天牢。”
既然这么想,那他怎么会和唐宁宁走得那般近,跟唐宁宁两情相悦?
于初梦惊讶的目光的看着他,恍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要娶唐宁宁?!”
于诚瑞点头。
他此刻咬牙切齿,满目仇恨的样子,跟方才在外头温柔对待唐宁宁的人判若两人。
第一百五十六章 蔷薇入我梦 (十六)
于初梦心里头顿时窜起丝丝凉意,在胸腔里头迅速蔓延开来,冻得心脏隐隐作痛。
瑞儿从小都是很善良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会想到通过唐家闺女去报复……
她握住弟弟的手,用肯定的口吻道:“跟瑾王无关,你别这么做,娘是……”
罪有因得这四个字,却如鲠在喉,难以脱口而出。
于诚瑞情绪激动了起来,狰目欲裂。
“你怕了瑾王是不是?爹对他俯首称臣也就罢了,可你才是皇太后!你连娘都护不住!让她被害到这般地步!姐你真窝囊!”
于初梦从未面对谁,这样的无可奈何过。
可是面对于诚瑞,她此刻千头万绪如杯盘狼藉。
“……瑞儿。”
于初梦等他稍稍冷静一点,再道:“母亲说的未必是真的。再者,不管母亲和瑾王有什么恩怨,这都跟唐宁宁无关。你利用伤害一个女人,这样行为就挺禽兽的。。”
“娘都在天牢里,我做了禽兽又如何?”
于诚瑞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她,“姐,你怎么会觉得娘说的话不可信?”
于初梦拧着眉头道:“你或许应该跟爹聊聊。”
她一个人说的,瑞儿不信,那加上爹,瑞儿总该信几句了。
“你是不是跟瑾王好了?”
于诚瑞神色黯淡落寞,失望万分:“外头有流言,说你跟瑾王……”
他终究没把这话说完,只是叹了口气。
“我不怪你,姐夫死了,你难免有再找个男人的心思,为了这個男人,你连娘都不信了……”
“于诚瑞!”于初梦也有点恼了,“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于诚瑞却不肯跟她多说了,过去把门打开。
“你走,我就当没你这个姐姐。”
于初梦被他气得要命,恼道:“在你看来,我就是会为了一个男人, 能对娘都不管不顾, 任由娘被冤枉的人?娘出事了我能不心痛吗, 可她犯了罪,她罪有因得!我……”
或许是罪有因得几个字刺激到了他,于诚瑞一拳砸在了门框上。
一声闷响, 他手破了皮,鲜血渗出伤口, 丝毫不知痛一般仍然紧握着拳头。
于初梦心中一口, 剩下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慌忙去查看他的手上伤势。
“瑞儿,让姐姐看看……”
尽管此刻弟弟看她的眼神如视仇敌, 于初梦还是不可避免会心疼。
于诚瑞把她的手一把甩开,尖锐道:
“你走!”
于初梦便收回了手,不再碰他。
她看了他片刻, 随后往外走了几步, 又回头道:“既然你和唐宁宁没感情, 我不会让你们成亲的。”
于诚瑞呵了声, 不以为然。
-
很快,于初梦便知道这兔崽子当时不以为然的底气从何而来。
她不同意婚事, 让双方各自另觅良配,这消息一传到唐府,唐宁宁寻死觅活上了, 大有殉情的架势。
于继昌这才透露给她,府里下人发现了两回, 大白天的瑞儿带着唐宁宁进了房,总要过上一个多时辰才出来。
事已至此, 于初梦知道拆散这两人是不成了,只能同于继昌交涉一下。
“瑞儿只信娘, 不信你我。你好好去跟娘聊聊,看看能不能解开她的心结,也劝她不要利用瑞儿做这些事。”
于继昌应声告退。
于初梦头痛得要炸了,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别去想这件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最好是母亲能想通, 实在不行再找瑞儿好好聊聊。
另一方面,她找玄政聊了聊。
木已成舟成亲是势在必行的,但可以让玄政找点理由推迟成亲的日子,推一天是一天, 时间越多,母亲那里的问题更好解决。
若是瑞儿这边推,唐宁宁不免还要多想,让玄政出面去推迟日子是比较好的。
玄政道:“可以拖,你陪我用晚膳,我就拖上一日。陪我十顿晚膳,就拖上十日。”
于初梦被他厚颜无耻趁机牟利的行为气到了一下。
“拉倒,反正闹自杀的是你表妹,不是我弟弟!”
玄政想了想,这事好像是这么回事,更着急的应该是他这边,所以他妥协了一点。
“那我让一步,陪我去王府里喝一次酒,就一次,我负责把日子往后拖上一个月。”
“好。”
于初梦答应下来。
-
只是说陪他喝酒,又没说不能带人。
当玄政看到初梦身边跟了个阮薇的时候, 就直接撂摊子了。
“不喝了,日子也别拖了, 下个月初一按时成亲吧。”
于初梦觉得他突然的转变莫名其妙, 可以说是出尔反尔的天花板了。
“玄政,你有没有弄清楚, 我的初衷是不让你表妹吃苦,我弟弟可不吃亏!”
玄政本就理亏,强词夺理道:“不管初衷什么,现在是你有求于我,我可没有说要请阮太后喝酒。”
阮薇莞尔,很善解人意的说:“放心,你的酒我一滴不沾,我就陪着,你可以当我不存在。”
于初梦深深看了她一眼:“委屈你了。”
本来也没多想,不过是喝个酒,阮薇听说之后就想一起跟来。于初梦心想着,这么点小事就不可能拒绝她,当然是带着一起来了。
玄政本来准备了很多,孤男寡女喝酒这件事本身的暗示就很强,初梦这下子是一点兴致都没有了。
“不用了,两位太后请回吧。”
于初梦才不管他,径直往里走,堂屋中那一桌珍馐个个都合她的口味,她拉着阮薇一起坐下来,吩咐下人:“再备一副碗筷。”
玄政也没办法了,他过去入座,沉闷道:“今日不算数。”
阮薇就说:“改日记得也叫我。”
于初梦嗯了一声,给她夹了块鱼肉:“别客气,酒不喝,菜总可以吃的。”
这鱼肉本是要放在碗里的,可是阮薇张开嘴做出了等喂的姿态,于初梦就熟练的喂到她嘴里了。
“怎么样?”
“好吃的!”
玄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发现,只要初梦不在,阮太后就变得牙尖嘴利又刻薄,满脸的不好惹。初梦在,她比江妙蓉还像个小妹妹,软得跟要化了似的。
他闷闷不乐的喝了口闷酒,而后道:“总是比不上宫里的。”
第一百五十七章 蔷薇入我梦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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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蔷薇入我梦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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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蔷薇入我梦 (十九)
阮薇问:“你怎么知道他因何回宫,又要给初梦送东西?”
“皇城城防巡卫都是瑾王的人,玄玮的人手不够护着他安全进宫的,便找了我帮忙,是我派人护送他回金陵城,直到进入皇宫的。”
阮薇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么说来,她确实干得太鲁莽了。可任谁都会觉得玄玮是要回来抢皇位的。她当时也心有顾忌,想着他能顺利进宫,身后必然还有势力,不如趁他落单立刻弄死了来得安全。
她可不想拖着拖着,就有人马杀进宫里来了。
阮薇问:“他要给初梦什么东西?”
巫马陵摇摇头:“我不知道。”
其实也能猜到个大概了,八成是个能牵制瑾王的东西。当面交给初梦,那就说明这东西在玄玮的身上。
阮薇一下子就想到玄玮临死之前死死护着的那封信,如果信封里面,还有别的秘密呢?她怎么就不多看一眼?
她立马就转身出去,得找人去挖坟。
幸好初梦给他挑了块地,弄了个无字坟,没把人曝尸荒野。
阮薇走到门口,又回头:“于太后不知情?”
“她不知道。因为是你下令杖杀的。。我也无法预料,如果于太后知道背后的事,细想之下,会不会怪你?”
巫马陵提了下嘴角,邀功道:“所以我才单独约见你,我做事周全不?”
阮薇想了想,只说了声:“谢谢。”
做都做了,以她对初梦的了解,可以确定初梦绝对不会怪她,只是心里究竟会不会对玄玮有触动,阮薇还是不能够猜到。
初梦与他恩怨事非的源头,也就是一个“权”字。
玄玮或许是累了,或许是这皇位坐腻了,了无生趣,才在人生的最后终于放弃了他丧尽天良也要坐稳的皇位。
如今想来,他在离开皇城的那天下令绞杀她,或许也是为了确保初梦做唯一的皇太后。
-
阮薇连夜派人去挖坟的同时,也把巫马陵的话, 全须全尾的告诉了初梦。
这些事, 不想瞒着她。
于初梦身着便服, 妆饰全卸,坐在案牍前看一些文案。
听了这些话,她神色顿住良久, 最后轻声道:“我知道的。”
阮薇不知道她说的是玄玮放弃皇位的事,还是说玄玮要给她的东西?
“他身子早承受不住了, 却还拼了命的维持荒淫无度的状态, 是在跟我对峙, 也是在泄愤,他恨透了我对他的冷漠和不管不顾。”
“所以我故意去嘲讽他不行, 也是存了逼死他的心思,他当然是能看透的。”
于初梦深深叹了口气,“他这个人其实也很可怜, 从来没有人教会他怎么做人待人, 怎么珍惜, 怎么挽回。即使做了皇帝, 他心底里的空虚和缺憾,也是无法弥补的。”
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玄玮便是那個,至死都没有被治愈的人。
阮薇入宫前,听说启元皇后失宠, 可进宫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和玄玮单独相处的时候,他总会有意无意的提起皇后。
在宫宴中, 妃嫔们提到好玩的事,或者说了些好笑的话, 他总是下意思的去看初梦,看她有没有笑。她一旦没有跟着笑, 他也就觉得无趣了。
这些细节很多人不会注意,但是阮薇发现了,所以才会知道,把君焦放在初梦的寝殿里,能把玄玮引过来的。
和初梦有关的一切,他都会去多想,去了解。
他比一般人更丧心病狂的追求权力,也比一般人更如鱼缺水的需要感情和真心。
阮薇轻声问:“你心软了吗?”
于初梦神情有些疲倦,扶额摇摇头。
“他哪怕亲手把命给我,我也能笑纳,一命抵一命,这是他欠下的。不过还是希望他下辈子能过得好一点,像个正常人一样过一生,体会下被爹疼被娘爱是什么感觉。只是,我的下辈子,不想再遇见他了。”
这件事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影响她心境的。只是跟阮薇想象中不一样,初梦并不是因此多了几分包袱,似乎反而更释然了一点。
她坐下来,阮薇蹲在她面前,抬起脸看她。
“如果你身边的一切都可以好起来,前提是,我不会再呆在你身边了,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于初梦皱眉,“嗯?”
阮薇道:“于诚瑞不会跟你闹了,也不会再有人干涉你的决定,没有人抢溯儿的皇位……”
于初梦屈指勾过她鼻梁。
“说什么胡话,这些跟你都没有关系。”
阮薇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安静的坐到一边, 初梦也没有多问, 继续看手中文案。
-
她们就在寝殿里等着,过了一个多时辰, 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捧着一张信封。
于初梦伸手去接,即将触及之时又缩回了手。
毕竟这信封在墓里呆了这么久,她不敢碰也正常。
阮薇接过手,麻溜的打开,取出了里面的信纸。
里头有两张纸。
一张上面只写着两个字,“珍重”,是初梦的字迹。
另一张上,一眼看去,是一片纵横参差坐落的房屋,这些房子密密麻麻没有规则感可言,在角落里一间房子上,标着小小的三个字。
“德太妃?”
玄玮的养母,与瑾王生母温慧贵妃交好的那位德太妃。
于初梦若有所思:“这个地方藏着关于德太妃的东西,还是……德太妃没有死?”
“后者很有可能的,”阮薇思索道,“先前玄玮一直留着德太妃的命,应当是有用。”
初梦突然去接近德太妃时,玄玮坐立不安,尽管恨不能把德太妃处之而后快,可毕竟这个人有价值在,所以他给德太妃来了个假死,把她送到宫外藏了起来。
于初梦把这张纸放在案牍上,眸色深邃。
“倒也不必利用德太妃。”
阮薇本是觉得,德太妃的存在无疑是同玄政谈判的一个很重要的人质。
而初梦不想利用德太妃,或许是她不愿意再拿任何玄玮给她的东西。过去的恩怨已了,到他死为止一笔勾销,不想再欠那个人的人情。
阮薇觉得那是没什么的,大不了去给玄玮上几炷香,但既然初梦不同意,她就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以不利用,不过德太妃这个人,还是最好找出来吧?”
至少了解一下玄玮把她藏起来的理由,德太妃绝对身上还有点秘密在的。
“嗯。”
于初梦目光一直在这张纸上,“去查,这是个什么地方。”
第一百六十章 蔷薇入我梦 (二十)
早朝时候,于初梦宣布了一个消息。
“安槐公主相中了瑾王。”
玄政遭遇了巫马陵在宴殿上那些针对,昨夜满脑子都是事儿,没能睡好,猛然听到这句话,人懵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看向站在他身侧的丞相于继昌。
把巫马陵请来这个主意,是于相给的,玄政当时听于继昌说得头头是道,便由此派人专门去了趟安槐国。
可这人顺利请来了,与他料想中却完全不同。
于继昌神色如常,毫不意外,也仿佛这事儿与他毫不相关。
既然玄政这样看他了,于继昌就不得不说句话:“两邦友交尤为重要,安槐君皇为了公主特地来了启元,这公主看上了谁,恐怕婚事是势在必行的,不好推脱。”
这两天的变故彻底颠覆了玄政的认知。
可眼下在大殿之上,玄政也不便质问于相,收回寒厉目光,看向殿上垂帘之后的初梦,宣告道:“本王没有成亲的打算。”
于初梦置若未闻,把这事儿推给大臣们表态。
“众公以为如何?”
四下安静片刻之后,唐严礼第一个站了出来。
“臣以为,安槐公主之尊,与瑾王殿下相配,若是拒绝了这门婚事,断了两邦友交,便是因小失大。”
玄政诧异的看向唐严礼。。
如何也料不到,竟然是他尽心尽力帮持的亲舅舅,率先站出来对他落井下石。
“唐公所言有理,瑾王已过而立之年,早该成亲了,”于初梦口吻随和,道, “本宫瞧着, 那安槐公主生得讨喜, 性子随和开朗,必能与瑾王夫妻同心,白首偕老的。”
事实上, 于初梦并不想同玄政,走到跟玄玮那般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成他的亲, 过他的安逸日子, 彼此两安, 互无交集,便是最好的。
虽然安槐公主有点憨, 一看就是个没心眼的,可她的身份地位在哪里,玄政不敢也不能欺负了她。
于太后和丞相, 甚至连唐尚书都这么明明白白的支持瑾王与安槐公主结亲, 后头的臣子们也一个又一個前仆后继的站了出来。
“太后所言极是!”
玄政目光直直看着珠帘之后, 抱着溯儿的于初梦, 眼里是惊涛骇浪在汹涌。
半数臣子都跪了下来。
“请瑾王殿下与安槐公主结亲!”
这局势大好的情形下,玄政几乎被逼上了梁山。
齐远征在这时出列唱了个反调。
“臣认为不妥。若是其他世家子弟也就罢了, 瑾王怎可入安槐为婿?如此一来,岂非让天下人以为启元国势不如安槐,到了让王爷入赘的地步?”
于初梦也很难办:“瑾王自己答应得爽快, 眼下食言也不好给安槐交代。这样吧,既然公主看中了瑾王, 瑾王自行去同公主商量,若是能把公主劝服, 公主肯留在启元出嫁瑾王府,也是一桩美事。”
如此一来, 齐远征也觉得有理,转而劝起了玄政:“瑾王殿下,不如您同公主商量商量?”
齐远征不支持玄政远赴安槐,可迎娶公主也不算坏事,他必然也是支持的。
玄政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地方太吵了。
他极其不守规矩的,退礼都没有行,擅自转身走出大殿。
-
玄政泡在了酒坛子里,喝了个大醉。
他如同一滩烂泥,靠一只手臂强撑着坐住,一只手在一片狼藉的桌上摸索酒坛。
有人先他一步,拿走了那只近在咫尺的酒坛子。
“别喝了。”
玄政抬起头,看到女子模模糊糊的重影,可是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给我,给我酒……”
于初梦没有给他,就站在那里,淡淡的对他说:“你利用唐宁宁,不顾她将来人生,唐严礼作为她的父亲,还能感念你吗?”
玄政哑声道:“是于继昌,不是我……”
于继昌的演技太好,从他把夫人送进天牢起,玄政就没有一刻怀疑过他的忠心。
请来巫马陵,给唐宁宁和于诚瑞安排婚事,大作主张的推举他做摄政王,每一步看似都是为他做打算的,可事实上,每一步都在把他推向深渊。
于初梦惋惜道:“我爹在意我娘的程度, 远比你想象的要多。你死活跟宴家人过不去,而我爹很想扶起宴家,以此偿还我娘的。只有你彻底离开启元朝堂,我爹才能做到这件事。”
她父亲英明一世,唯独在感情上犯糊涂,前有丹阳,后有宴青凌。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就是父亲为母亲做的事。
玄政觉得这其中有几分可笑。
“你爹何必这么麻烦,他可以直接提出来,即使我再不情愿,他也是你爹,我怎么可能得罪你娘又得罪你爹,毕竟我还想……”
接下来的话,玄政又说不出口了,想了想,又摇头。
“你爹不只是为了你娘,他还为了你。我退出朝堂,你的地位才稳。”
于初梦低垂了眼眸,轻声道:“事已至此,你也该看明白了我的决心。”
玄政瞳孔涣散,倔强道:“你若非要如此,那就兵刃相见吧。”
毕竟禁军还在他手里。
于初梦在他身侧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好啊。可是打起来了,纵使你赢了,这皇位归了你,那又如何呢?”
玄政靠近她一点,眼前的景象依然是重影叠叠,看不真切。
是啊,打起来了,赢了,那又怎么样呢。
难道把她囚禁起来吗?威逼她,强迫她,日日受着她那怨毒的目光,直到她在郁郁寡欢中死去?
这是他万万做不到的。
“你说你倾心于玄玮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可他不仅做不到,还伤你至深……而我,我守你一人,不娶妻不纳妾,洁身自好,我都而立之年了……”
他笑了起来,笑得身子发抖,自嘲的意味很浓。
“玄玮是给了你很多阴影,可我这么多年这样过来,还不能够让你信一回吗……”
“我做那些事,不过是想……”
“我和你,还有溯儿,我们三个在一起……我想有个家。”
他有时甚至羡慕玄玮有那样比较差的出身,能被初梦可怜。
而他自己呢,父皇死了,母妃死了,他在寺庙里躲了整整五年不见天日,她怎么就不能给一点点同情?
可是他也不能拿自己付出过多少、失去过多少来绑架她。
第一百六十一章 蔷薇入我梦 (二十一)
这些话他清醒着是说不出口的,也就趁醉逞凶矫情。
一会儿后,他平静些许,一双醉醺醺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她。
“我不逼你了,不接受就不接受吧,但我也不会走,我就呆在这里……不上朝堂,不打扰你,几个月见一回你和溯儿,就这样便好……”
于初梦看着他这模样,要说做到心如止水毫无波澜,也没那么容易。
也是一起长大的人,如果他没有那些心思,从来都只是朋友,他们何尝不能成为知己,何尝不能常常一同把酒言欢?
可惜当初错过了,后来也就这样了。
她劝道:“也不过是执念罢了,总要放下的,我不值得你这样。”
玄政头昏得不行,随时要趴下了,整个人的力气都用在了手臂上,强行清醒着说:“值不值得是我的事。”
于初梦道:“那你在家告假吧,巫马殊会在启元多留一些时日,你陪她多玩玩,她这个姑娘看上去挺好的。”
玄政不太正经的笑着说:“我陪她一日,你陪我一日?”
于初梦立马站了起来。
玄政察觉到她下意识的抗拒,自降条件道:“我可以娶她,你就现在,不要走……”
“你自便吧。”
于初梦转身走了没几步,后头砰得一声巨响。
她回头看,玄政整个人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
瑾王退出庙堂,宴青凌那边就主动向于诚瑞说清了来龙去脉。
于诚瑞起初是有些崩溃的,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经过几日的痛心,也看开了。。
依然常常往天牢跑, 不过离开天牢, 也没有常常念叨着母亲了。
婚事是如期操办的。
于诚瑞迎了新娘回来, 拜过天地,在席上敬酒的时候,按规矩也该先敬做太后的姐姐。
到了于初梦面前, 这新郎官红了脸。
“姐……”
于初梦一直都把弟弟当成孩子,可他一身艳红色的吉服站在眼前, 修长挺拔, 俨然是个男子汉了。
只是那脸上青涩, 在吉服的映衬下,脸和耳尖都是红的。
于初梦放下怀里的惜儿, 让乳娘牵着她和景儿别处玩去,笑着说:“今后可要好好过日子,宁宁在唐家可是個受宠的闺女。”
单从为了闺女跟瑾王反目这一点来看, 唐宁宁在她爹心中特别重要。唐宁宁要是遭了欺负, 唐严礼势必要跟父亲理论个明白的, 绝不会劝闺女忍气吞声。
于城瑞低着头, 红着脸说:“我会对她好的。”
已经不存在同唐家的纠葛了,那他一定会对唐宁宁负起责任, 毕竟当初迷迷糊糊跟夏秋灵躺一起那会儿,他也是要娶夏秋灵,以弥补姑娘名声的。
“去敬敬别人。”
于初梦发了话, 于诚瑞却还在她面前杵着。
他扭扭捏捏的说了句:“姐,我那天说的话太冲动了……”
于初梦起身给他理了理衣襟, 捏了捏他通红的耳朵,“你是个好孩子。”
至少在她面前, 于诚瑞没有想过掩饰自己的情绪,没有伪装, 有什么话通通都说出来了。
对于他来说,这只是姐姐,他不会因为她是太后而一昧的讨好。
于初梦也不需要他那样。
在意母亲,信任母亲,也是人之常情,怎么可能会怪他呢?
于诚瑞却瞪圆了眼睛,较真的说:“我不是孩子了!”
“知道啦,瑞儿长大了,都有媳妇了。”
于初梦宠溺的口吻道:“去吧,早点陪完了客人,就去找你的新娘子。”
府邸中红毯铺路,到处挂满了红绸红灯笼,满目喜庆的红。
玄溯跑出了于府大门,差点同个小女孩撞得人仰马翻。
后头紧跟着的侍卫立马窜出来,把这小女孩和她爹给拦住了,剑挡在了他们胸前。
“走路长点眼睛,看好自家闺女,皇上摔了你们担当不起!”
那小女孩五六岁的模样,很不服气,指着玄溯说:“是他突然窜出来的!”
为首侍卫拿剑打了她的手。
“敢指皇上,不要命了?”
小女孩的手娇嫩,挨这一下很痛,她倒也忍住了没哭,只死死瞪着这个打她的人。
女孩她爹赶紧把闺女护在怀里,客客气气的说:“官爷,这谁家没有孩子, 五六岁的孩子懂个什么,我们这就走。”
“爹!”女孩就很不高兴,捂着手指说,“他打得我很痛!他们都坏人!”
侍卫闻言, 神色一凛,伸手过去要把小女孩揪出来。
玄溯一直听身边的人告诉他,臣民都不能冒犯他,见到他不跪是大罪,直视皇帝都等同行刺,更别说拿手指指了他,更是死罪。
但他不想杀人,就奶声奶气的说了声:“放了他们!”
然后转身就想回府里去。
小皇帝发的话没什么用处,玄溯一回头,看到侍卫们把这对父母给押住了,要往于府里带。
这小姐姐还很倔强,一脸的不服气。
玄溯有些不高兴了。
“你们为什么不听我的?”
侍卫答话道:“皇上,这两位刁民胆敢冒犯您,要交给太后娘娘处置的。”
玄溯肉乎乎的脸上眉头皱了一下,他想着母后最好了,才不会像这些侍卫一样一板一眼的这么凶,也不会对这个小姐姐怎么样的。
就这样,玄溯又折回了人声鼎沸的于府中,身后还跟着一对被押着的父女。
阮薇和初梦正在一块儿,一见他们,双双愣了一下。
于初梦赶紧道:“快放开他们!”
侍卫们听这口气,就知道自己办错事了,赶紧放开手,恭恭敬敬低着头退到一边去。
于初梦暂时懒得跟他们计较,也没有多问发生了什么,上前蹲下来摸了摸女孩的脸。
“思思,来喝小叔的喜酒啊?”
夏庸对她还记得自己闺女的名字有点诧异,也有点尴尬:“思思大老远的听见这里热闹,她又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就非要过来看看。”
秦思思看着于初梦,甜甜的叫了声:“姑姑!”
这一声叫得这么娴熟,夏庸才确定了,闺女跟初梦这个姑姑没少见面,而他这个做亲爹的却一无所知。
玄溯歪着脑袋拉了拉阮薇的手,阮薇知道他这是要说话,就蹲下来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姑姑是什么呀?”
阮薇小声给他解释:“姑姑,就是父亲的妹妹。”
玄溯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
秦思思举起葱白小手给初梦看,那白嫩的小手背上红了一块,撅着嘴说:“姑姑,思思被打了,手好痛!”
第一百六十二章 蔷薇入我梦 (二十二)
于初梦顺着她的话问:“被谁打了呀?”
秦思思左看右看,灵动的一双眼睛辨认之后,手指直直的指向右边一位拼命低着头腿在发抖的侍卫。
就指了那么一下,那个侍卫看上去抖得跟厉害了。
这小孩管太后叫姑姑,那是太后的侄女儿,而他拿剑柄打了太后的侄女……哪怕再怎么事出有因都不顶用,但凡太后因为心疼侄女要他的命,或者要他拿手去赔,他都没有反抗的余地。
当所有人都以为秦思思要指认这个侍卫的时候,秦思思收回了手指,委屈巴巴的说道:“爹爹打的,因为思思不乖。”
那个侍卫都想好怎么求饶了,结果这小女孩突然这么一说,他顿时泄了力,憋着的尿都差点龇了出来。
于初梦往他那里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摸了摸秦思思的脑袋,对夏庸说:“都来了,喝杯喜酒吧。”
夏庸犹豫了下,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吧。”
“小孩子喜欢热闹嘛,这喜酒没喝到就走,思思该不开心了,回头你又难哄,就留下来吧。”
于初梦自己养了玄惜之后,才知道闺女有时候比儿子更难伺候,儿子能唬住,闺女唬不住,小小年纪那就一套一套的。
这秦思思更不简单,她没想着要置那个侍卫于死地,却也要吓他个屁滚尿流,这小小年纪竟有这样报复的心思。
于初梦诚心要留他们,夏庸也不好再推却了,由她让人给安排了席位。
夏庸坐下来,把闺女抱在腿上,在她耳边问:“你实话告诉爹爹,你是不是知道这是谁的家?”
秦思思看着满桌美味的食物, 点了下头。。
夏庸问:“想爷爷了吗?”
秦思思说:“不全是……”
“还有什么?”
“他们说我是捡来的, 是野种, ”秦思思声音很轻很细,“我想有個家,家里有爷爷有姑姑有小叔, 有很多人,这样就没有人骂我是野种了。”
夏庸圈抱着她的手臂僵硬了好一会儿, 迟迟说不出话来。
他有时也会不经意的听见人背地里这么说他和思思, 可原来闺女也听到过了。
可是闺女不知道, 即使有一个很多亲人的家,他们还是摆脱不掉这个名声的。
秦思思抓着他手臂说:“爹爹, 你跟爷爷说想回家好不好,我想住到这里来……”
孩子一双清澈水润的眼睛,眼巴巴的看着他。
于府碧瓦朱甍, 是那么恢弘堂皇, 寻常人往这望一眼, 就会幻想投胎到这户得修几世的福气。
秦思思想不明白, 她明明管于家的主人叫爷爷,凭什么不能回家呢?这里那么大, 又不是住不下。
夏庸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于府从来不是他的家。
哪怕初梦认了这个外甥女,于府还是容不下他们父女的。毕竟于继昌过去也只能把思思养在外宅, 不会带在人前。
夏庸捋了捋她额头上的碎发,说:“每个人的背后都会有很多口舌, 就连你姑姑那么风光,背后也有不少嚼舌根的, 我们何必去管别人怎么说?你知道自己有家,有爹爹, 不就够了吗?你是爹爹的小公主。”
秦思思咬着唇,还是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夏庸想她大概是想爷爷了,毕竟于继昌也养了她一阵子,无奈道:“带你去找爷爷?”
秦思思眼里立马就有了光,麻溜的从他腿上下来,抓着他的手摇啊摇的。
“找爷爷!找爷爷!”
激动的声音又清脆响亮,夏庸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异样的目光,下意识的想捂住她的嘴。
其实跟他们父女同一桌的,好几个叔伯辈都是夏庸的熟面孔,但都相见只当不识,没有打上一句招呼,异样的目光倒是时不时的投来,估计想开口问他怎么在这里,又不好意思问。
夏庸觉得这样处着挺难受的,可在孩子面前,他什么情绪最好都藏起来。
他又想起自己刚刚说的,不要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自己都做不到,怎么要求孩子?
而孩子那么高兴,那么期盼,怎么可以扫她的兴?
“我们去找爷爷。”
夏庸握紧了她的小手,硬着头皮带她在人来人往的宾客中穿过,到处都是华冠丽服的王公权贵,要么是伺候的下人,只有他们这对父女平平凡凡,是寻常普通百姓的打扮,从头到脚一点都不光鲜。
当平凡也成了特殊,就特别的惹眼。
以至于他们一到视野范围之内, 于继昌就一眼看到了他们。
“失陪。”
于继昌向面前的同僚示意后,就走向了他们。
秦思思才不管这是什么场合, 看到他的那一瞬,就用力挣脱了夏庸, 欢快的扑过去,抱住了他的大腿。
“爷爷,”她小声说,“爷爷好久不来看思思了。”
众目睽睽之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三个。
于继昌怂了,都不敢伸手抱她,两只手很不自然的垂在身侧。
夏庸看出来他的尴尬,揖手恭谨的唤了声“于大人”,然后便伸手去拉扯秦思思。
“过来!”
“过来!”
夏庸一声比一声严厉,秦思思就是不放手,一副今天必须要当众缠上这个爷爷的架势。
于继昌不敢抱她,也不忍心甩开她,就这样极其尴尬的静止了这个画面。
“对不起于大人,小女顽劣……”
夏庸想解释说,自己没有那个纠缠的意思,可又确实是他把秦思思带过来的,说他没点企图,是个人都不会信。
就这么话哽在了喉间。
于继昌根本没有怪他的意思,反而有点为自己此刻的无动于衷而有些愧意。
犯错的是他,夏庸哪里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他犯了错,如今却连负起责任都不能。
夏庸急着吼道:“秦思思,你再不过来,我就走了!不要你了!”
这一声让秦思思小小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脸,仰面看着于继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唇瓣都在颤抖,随时要哭出来。
于继昌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却还是抬不起来。
一身大红的新郎官过来,单膝蹲在她身边,捏了捏她绷紧的小脸。
“你叫秦思思是不是?你娘叫什么?”
这个就问到了秦思思的盲区,她迷茫的摇了摇头。
于诚瑞意味深长的看向夏庸,皱着眉道:“你不打算告诉她,应该管我叫小叔吗?”
夏庸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是无声。
倒是秦思思反应很快的,甜甜喊了声“小叔”。
“真乖。”
于诚瑞这样就很高兴了,起身对比了下这小女孩和夏庸的相貌,肯定道:“是亲生的,真像。”
第一百六十三章 蔷薇入我梦 (二十三)
于诚瑞都已经让秦思思叫小叔了,这等于向不近不远看热闹的人宣告,夏庸就是于继昌的儿子,彻底坐实了当年风靡皇城的丑闻。
于继昌这时候再端着就没意思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样挑破了他反而松了口气,抬手僵硬的摸思思的脑袋,欲言又止问于诚瑞:“你娘……”
“我娘说,她的心结从来就不在于你那点事儿,毕竟她嫁人前就有耳闻。她还说,可以让夏庸认祖归宗。”
于诚瑞摸了下鼻尖,道:“我本来想大婚后再说的,不想成个亲这种日子让人议论你那点事儿,不过既然人都来了,就不要让人家难堪了。做男人都该有点担当,是不是?”
于继昌苦笑。
担当两个字何其容易,他和丹阳都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夏庸毕竟是丹阳在侯府生下来的,如今旁人也就说说闲话,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可若夏庸真在于家认祖归宗,丹阳的身后清誉就彻彻底底的毁了。
秦思思虽然还小,但她完全能听懂认祖归宗四个字的意思,小耳朵竖了起来,眼巴巴的看着爷爷,期待他一个点头。
夏庸趁这孩子松懈,一把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
“对不起。”
夏庸拽牢了孩子的胳膊,阻止她再跑过去,哑声向面前的两位重复道:“打扰了,对不起。。”
事实上,他对于诚瑞的存在特别不解,这个人既然也同样是“杂种”,明明是宴青凌和夏定逸生的,凭什么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做丞相的儿子,太后的弟弟,活得这样光鲜,受尽皇城世家子弟们的追捧,可他夏庸……
难道于继昌是真的不知道,于诚瑞是谁的孩子吗?
出于嫉妒, 也出于对夏定逸的报复, 他设计于诚瑞跟夏秋灵躺到一起。
夏庸自认生身父母都对不起他, 可他也知道,他这辈子就愧于两個人。
夏秋灵,和于诚瑞。
如今却是于诚瑞来开口, 允许他回于家认祖归宗,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但即便是于继昌亲自来开这个口, 他也不会进于家的。
他已经像个孤魂野鬼一样被抛弃这么多年, 也习惯了走在阴霾之下泥泞之中。
不依靠这个生父, 这个在外人面前连孙女都不敢抱一下的生父,是他仅有的骨气了。
秦思思小脸一拧, 大声哭了出来。
夏庸狠了狠心,拽着她往于府大门的方向去。
“哥!”
于诚瑞喊了一声,追上去拦去了他去路。
怜爱的摸了摸那满是泪水通红的小脸, 对夏庸道:“姐说过, 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不要牵扯到下一辈来, 就到我们为止, 不好么?”
夏庸被他那声“哥”喊得呆住了。
虽然年纪相差了十三岁,不过于诚瑞身高已经跟他在一条线上。
可有些事, 跟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也没有关系。于继昌如此勉强,就因为宴青凌的点头得以认祖归宗,这样的情形夏庸根本做不到腆着脸进于家。
于诚瑞开玩笑的口吻道:“你该不会是瞧不起咱们于府庙小?毕竟你娘是个公主。”
夏庸摇了摇头。
如今的于府庙小, 哪个府邸还敢说庙大?
他母亲是公主,却是个获罪而亡的公主, 获的什么罪,至今都在被世人猜测。
“我姓夏, 跟于府没有任何关系,”夏庸故作轻松道, “也就是路过进来坐坐,这就走。”
秦思思哭得更凶了。
夏庸把思思抱了起来,小声对她说:“当别人不方便理你的时候,就走开,我们思思是骄傲的,不给别人添麻烦对不对?”
秦思思在爹爹的怀里,往于继昌那儿看了一眼。
于继昌脸色不大好看,还是无动于衷的。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慢慢止住了哭声,抱住夏庸的脖子,咬着唇点了点头。
“我们回家?”夏庸问。
秦思思看着他的眼睛,她总觉得,爹爹跟她一样期待着什么,可是都落空了。
现在的爹爹,好像比她更失望。
秦思思又点了点头。
不过她贴在夏庸耳边,带着几分满足说:“爷爷刚刚摸我头了,爷爷是喜欢我的。”
夏庸点了下她的小鼻尖,轻声细语道:“喜欢思思的人会有很多,但你要记住,当一个人都不能把你带在人前,不能向所有人承认你的存在,这种喜欢是不值一提的,我们不要。”
他心里想着,我的小公主,你值得被堂堂正正的喜欢,被光明磊落的爱。
秦思思不说什么了, 就乖乖趴在他肩头,也不再往于继昌那里去看。
于诚瑞还是把他们送到了大门口。
“你们随时可以回来,”于诚瑞道, “有什么困难也来找我们, 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夏庸没法感念。眼前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却能以于府家主的姿态告诉他,于府容得下他。
他心里的失衡和滋味是没法诉说的。
但是这句话还是笑纳了,若他孤身一人,自然到死都不会要于家的好处,可他还有个闺女,若是闺女那天遇到了难解的祸事,他也会放下脸来求人的。
“谢谢。”夏庸道。
于诚瑞刚刚其实偷偷的往秦思思怀里塞了个大红包,秦思思发现了还收进了兜里,夏庸却没发现。
目送这对父女离开后,于诚瑞回进去,看到了被巫马殊抵在墙边的瑾王。
于诚瑞寻思着,他是不是该随宁宁管他喊一声表哥。
照理是该去打个招呼的,可大伙儿都避着那个角落走,于诚瑞也就不靠近,呆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了会儿。
都说安槐女子野蛮,巫马殊按着瑾王肩膀,用膝盖抵着人大腿的架势,比流氓还流氓。
玄政被逼贴着墙,一脸的苦相,几次想推开她都被按了回去。
于诚瑞换了个角度,才看到这巫马殊一手按住瑾王的肩膀,另一手拿着个鸡腿,偶尔啃上一口。
这踏马是个公主?!
巫马殊厉声厉色的问:“你不喜欢我?你凭什么不喜欢我?”
玄政别过脸,避开她的呼吸,“公主,你也不喜欢我,我们划清界限不好?”
“我可以不喜欢你,但你不能不喜欢我。”
玄政想翻白眼,忍住了,很有耐心的说:“我都三十了还不成亲,公主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为什么?”
“你觉得呢?”
巫马殊想了想,恍然大悟:“你喜欢男人?”
玄政本是想说自己那方面没功能的,但喜欢男人这个理由也不错,他就没开口解释,默认了下来。
巫马殊震惊过后,更兴奋了。
“你好这一口了啊!太好了!我就磕这一口!”
第一百六十四章 蔷薇入我梦 (二十四)
巫马殊非常大度:“没关系的你可以把男人带回家里来,我允许你们相爱,不会拆散你们。但我有个要求!”
玄政呆若木鸡的看着她。
可能是在庙里呆久了,他越来越不理解外面的人了。
巫马殊提出了她的要求:“我要你和那个男人,同时做我的男人。”
毕竟玄政长得不错,他喜欢的男人肯定也长得不错,两个放家里多养眼。这么一想,她就有点迫不及待了,也不那么追究他为什么看不上自己的事了。
“你是个姑娘,怎么……”
这么不知廉耻?!
玄政不好说出接下来的话,素养让他止住了嘴。
巫马殊啃了口鸡腿,特别高兴。
“咱们太合适了,就这么着,尽早成亲吧,洞房我们可以三个人的,你要是实在不接受洞房让给你们两,我可以等的,慢慢来好了。”
玄政嘴角抽搐:“……我绝不会去安槐的。”
早就听说过安槐的民风离谱,父妻子承的,他这才意识到竟然是这么离谱。恕他思想腐朽,实在不能接受。
巫马殊认真考虑了下,说:“留在启元也没问题,启元的东西挺好吃的。。”
她以为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启元到安槐这一段遥远的路程。
她心里可没什么国邦之间那点为了颜面嫁来嫁去的计较,只知道她愿意留下来,启元这個地方跟安槐完全不一样,她还没玩够。
以后想家了大不了再回去就是了,一路玩回家,关于这个男人,如果太无趣那就和离另外找。
还没等玄政说什么,巫马殊已经擅自做出了另一个决定,“就这样,我今天就住在瑾王府了。”
“你……”
玄政刚要说话,就被鸡腿塞满了嘴。
巫马殊抽出他衣袖间露出一个角的手帕,擦了擦手,“谢啦!”
玄政瞳孔地震了, 吐掉鸡腿, 慌忙去她手里抢那条手帕。
就这个动作, 巫马殊立马就意识到了手帕的问题,使坏的塞进了衣襟里,挺着胸脯, 笑着说:“来拿啊?”
安槐国的女子不需要裹胸,巫马殊虽然年纪不大, 胸脯却很有料, 傲人的弧度就这么差点到了他手底下。
玄政眼疾手快的止住了动作, 脸色特别难看,对她说:“把它还给我。”
“情夫送的啊?”巫马殊大胆猜测道:“我以为只有女人才会送手帕, 原来男人也送手帕?”
“给我。”
他的口气越来越冷,眼神里也有了些警告的意味。
巫马殊本来就只是逗逗他,可他这命令的态度, 巫马殊就干脆不想还了, 她在安槐国还没有人敢给她脸色看, 哼了一声就要走。
“巫马殊!”玄政拽住她手腕, 额边青筋暴跳,压抑着怒气道:“还给我。”
-
“太后娘娘, 瑾王殿下和安槐公主吵起来了!这架势,恐怕是要打起来!”
下人急匆匆的来禀报,于初梦便匆匆赶了过去。
看到的就是玄政不断拉扯巫马殊, 巫马殊一遍又一遍的甩开他。
玄政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才让他的动作看起来不那么粗暴, 但他又一遍又一遍去拽巫马殊的手腕,这落在旁人眼里, 像是他对巫马殊纠缠不休,骚扰不休。
于初梦走过去, 不远不近看热闹的人都颔首让开了道。
玄政听到由远及近对太后的行礼声,就不再拉扯巫马殊了。
最后再提一遍:“给我。”
巫马殊冲他吐舌头:“就不给。”
眼看着初梦走过来了,玄政冷冷瞪了巫马溯一眼,转身就走。
巫马殊对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面对于初梦的时候,又漾起了笑容。
“这小男人,真禁不起逗。”
一个才十几岁的小姑娘,管玄政叫小男人,于初梦忍不住笑了声:“你们在闹什么呢?”
巫马殊抽出衣襟里那个手帕,塞到她手里。
“他就是要这个,把他急得要命了,我又不稀罕一个手帕。劳烦太后娘娘转交给他吧。”
于初梦低头看这条手帕,手帕的一角绣着两行诗。
江畔何人初见月,满船清梦压星河。
绣工很青涩,也很熟悉。
于初梦把手帕揉成一团藏进了掌心里,“公主若实在不喜欢他,这门亲事也就作罢?”
她说出这句话,阮薇有点诧异,疑惑的看向她。
这位安槐公主大概率是不喜欢瑾王的,只不过听从他哥的安排而已。
而初梦看似云淡风轻的提出亲事作罢,并不像是说说的。
巫马殊想到玄政承认他喜欢男人,这实在太有趣了,简直踩着她爱好来的,赶紧说道:“喜欢喜欢,而且我们刚刚已经说好了,我嫁到启元来。”
于初梦顿了顿, 道:“挺好的,祝你们百年好合。”
巫马殊转而看到她身边的阮薇。
“阮太后?”
阮薇也正视她, 点头示意。
巫马殊惊艳道:“那天宴上没能好好看你, 果然漂亮, 怪不得我哥总把你挂嘴上。”
阮薇皱了下眉头。
虽然周边人不敢抬头往这儿看, 可难免个个都竖起耳朵,打量着这里的。
这公主是真缺个心眼,才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提巫马陵对她有心思?
关键她是启元太后啊?哪怕如今没人敢管她吧,名声总是要的。
于初梦道:“阮太后倾国容颜,觊觎之人的确很多。”
这就把哥哥定位在“觊觎”两字上,巫马殊就不太高兴了,“明明阮太后……”
“殊公主,”阮薇打断了她的话,“听闻安槐女子无论男女都善骑射,改日比试一番?”
“好啊!”
巫马殊立马把刚刚的话题抛在脑后,兴致勃勃的问:“你打得开玄铁弓?我总觉得哥哥在帮你吹牛,安槐都没几个女子可以拉动的!”
她还伸手捏了捏阮薇的胳膊:“就这么点,哪能受力啊?”
这一上手就没完没了,巫马殊从这个胳膊捏到那个胳膊,感叹胳膊这么细,一寸寸的捏过去似是要找块肌肉出来。
直到玄溯跑了过来。
“母后!”
阮薇顺势拂开了巫马殊的手,把玄溯抱了起来。
玄溯找她也没什么事,就是累了困了,一到她怀里就靠在了她肩膀上。
“殊公主,失陪一下,我得找个安静的地方,让皇上小憩会儿。”
巫马殊也没纠缠的意思,转身就跑别的地方转悠去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青苔瓦上开(一)
从于府出来,夏庸就带着秦思思上街胡吃海喝了一顿。
小孩子也很好哄,让她玩开心了,吃开心了,立马就把不高兴的事情忘记了。
只是太阳落山,父女俩回去,却见有个人站在家门口。
已是知命之年,脊梁仍然挺拔,他就独自站在那里。
遥遥看不清模样和衣物,秦思思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爷爷吧?”
秦思思语气里是有点高兴的。
夏庸不想去搭理于继昌,又不想给孩子灌输这种思想,如果思思特别想跟爷爷亲近,那他也不会阻止。
大概是因为白天于继昌太冷漠,这回秦思思就没有挣脱爹爹的手,也没有扑过去。
夏庸就牵着她,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临近时,于继昌就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了,手一会儿放身后,一会儿捏一下腰间环配。
他没有开口。
夏庸也就没跟他说话,同他擦肩而过径直去开门。
秦思思一双眼睛忍不住去瞄于继昌,可是身子却不断的向夏庸靠拢。。
终于在夏庸要关上门,将把人隔绝在外的时候,于继昌开了口:“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夏庸顿了顿,把门敞开。
于继昌走进去,看了看这简陋的宅院, 真叫一贫如洗。
“我每月都派人给你送钱了,你没必要住这样的地方。”
夏庸没立刻回话, 就回屋去搬出个箱子, 放在他脚边:“你的钱都在这里, 拿走。”
于继昌呆立了一会儿,无力道:“孩子总需要的。”
“我养得活思思。”夏庸说。
于继昌笑了笑, 道:“养得活?你能赚几个铜板?”
夏庸瞪着他:“你不要在思思面前说这些。”
所幸秦思思没有听懂,就好奇的看着他们。
于继昌就不提那些了,唠叨道:“你也不找个女人, 思思再大点就不方便跟你住一起了,女大避父,她要是有个后娘也好顾着她点。”
秦思思才不想让爹爹找女人,她生气了, 腮帮子气得鼓鼓的:“我可以照顾自己,我都是自己洗澡,自己睡觉的!不需要后娘!”
夏庸安抚似的揉了下她的掌心。
“爹跟你保证,没有后娘。”
秦思思这才放下心来。
于继昌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用这些钱买個宅子, 雇点佣人, 你也不用去给人布庄里做小工了,没有逼你找个女人的意思。”
夏庸换了好几次生计, 在布庄里干活时间不长, 这都被他知道了。
“不用你操心, 我养得好思思。”
于继昌看了他一会儿,最后道:“每月给你的钱可以再多点, 我能做的也就这样了, 今日这种日子人多嘴杂的,你不该来。”
这意思就是, 要钱可以有,别来于府,今天让他丢人了。
夏庸目光沉沉的看着他。
秦思思低头思索了一会儿, 握着爹爹的小手轻轻晃了晃。
夏庸感受到了闺女的安慰, 摸摸她的小脸,说:“乖, 自己先去屋里。”
秦思思点了点头, 转身跑进屋里去, 把门关了起来。
夏庸还是怕闺女听见什么, 走到了大门外,再停步问于继昌。
“你当初跟我娘的时候,知道这叫苟且吗,知道我是个见不得光的野种吗?”
于继昌哑然:“那时太年轻,是我的错。”
太年轻,夏庸觉得这个理由真可笑,当时他那么年轻,可已经是户部尚书,在自己出生后没多久就位列三公。
他是年轻,可他不会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是当年他真的能豁出去,什么面子里子,什么道德人伦,为了丹阳都可以不要。
“你爱过我娘吗?”
于继昌沉默了一会儿,黯声道:“没爱过怎么会有你?”
夏庸又问:“那你如今还记得她吗?”
于继昌回答得很迟疑,但还是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从未忘过。”
夏庸笑了:“那你的爱真的是伤风败俗,又害人害己。”
他真就不能理解,于继昌说他爱过,却这么对待爱过的女人,又这么对待那个女人生下的孩子。
被这样指责,于继昌没有恼怒也没有反驳,只是目光沉沉的看着他。
夏庸继续道:“我娘付出代价了,她死了,你却好端端活着,光鲜亮丽的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
“你心里是有愧疚的,所以你给我钱,以此安抚你的良知。”
“可是你造的罪孽不是这些钱能弥补的。”
“我不要你的臭钱,我要你一辈子都记得你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你欠我娘,欠我的, 你下辈子也还不清。”
他指着于继昌的鼻子说道:“你也配百姓夸你一句澹泊寡欲两袖清风?天地不仁, 才没有让你受报应。”
于继昌的身子晃了晃。
夏庸进去,把箱子搬出来,放在他面前。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让你丢了脸, 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去于府。”
“拿着你的钱,走,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
大门关上,于继昌听见了上木闩的声音。
天一点点的暗下来。
那条不起眼的深巷里,破落的门外,就只剩了于继昌和脚边的箱子。
-
夏庸到布庄里,东家就找他了。
“你天天带个小孩上工影响不好,我给你结了工钱,你别处去吧。”
“我小孩很乖的,从来不吵不出声……”
“总长了张嘴,要吃饭的吧?”
夏庸说:“我少吃点。”
东家叹了口气,“你少吃了,就干不动活了我这边也不是搞救济的。大少爷,你还是另外高就吧。”
夏庸拿了钱,牵着思思走出去,一时间就特别迷茫,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去。
秦思思就安安静静的呆在他身边,什么话也没有说。
夏庸在原地默了会儿,牵着她往附近那个面店走去。
“爹,你特别喜欢吃面。”秦思思说。
夏庸在位置上坐下来,今日面店生意比较清,只有他们两位顾客。
店里正在擦桌子的姑娘走过来,弯下腰问思思:“今天要吃什么面?”
姑娘笑容甜甜的,思思也特别喜欢她。
“两碗阳春面。”
夏庸一说话,秦思思就有点不高兴了。阳春面清汤寡水的,她想吃有肉的面。
面店姑娘见小女孩撅了下嘴,就没理夏庸,问秦思思道:“想吃什么,告诉姐姐。”
夏庸皱眉:“秋灵,不要惯着她,就阳春面吧。”
乍然没了收入,昨日又把那箱子钱全还给了于继昌,事实上现在吃碗面都算奢侈,他们应该啃馒头去的。
第一百六十六章 青苔瓦上开(二)
秋灵做了一碗阳春面,另一碗酥肉面端到秦思思面前。
夏庸只能掏兜给钱。
这要是换成别人搞强买强卖,他肯定不干,不过这个人是秋灵,那就不一样了。
“思思的我请了。”秋灵只收了一碗阳春面的钱,笑着说,“你常来关照我生意,我请思思吃个面,也在情理之中吧。”
夏庸有点难为情,不过她坚持不收,夏庸就没继续跟她客气。
秦思思吃得很开心,秋灵拿手帕给她擦嘴,动作很温柔,秦思思也很乖的说了句:“谢谢姐姐!”
夏庸忍不住问:“今天那位不在?”
秋灵自然而然的说:“项大哥啊,他老大不小了,被家里逼着去成亲了,这几日新婚燕尔的,都没来呢。”
夏庸面条卡在了嘴里,语无伦次道:“他,他不是你的,不是和你……”
第一次来这里找到她的时候,就听说她跟那姓项的是一对儿。
当时他有点失落,也有点释然。
秋灵疑惑的看着他。
夏庸结巴着,忽而笑了起来,“你这几年都, 都一个人啊?”
他常来吃面,也常见那姓项的跟秋灵关系比较亲昵, 会给秋灵擦汗, 但就没有看见其他更过的行为了。这样向来, 秋灵对外宣称说那是她男人,或许是为了躲避一些骚扰。
不管怎么, 她现在主动透露了她和姓项的没关系,也就是说,他不在她防备的范围内。。
这样一想, 夏庸就越发的心猿意马了。
他反常的表现把秋灵看得不明所以,秦思思也看懵了。
秋灵反问:“你不也一个人,有这么好笑么?”
说完,她就回进里头去了。
夏庸一直咧开着嘴, 面都不好好吃了。
秦思思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突兀的说了句:“秋灵姐姐跟姑姑好像啊。”
夏庸义正严辞的纠正:“秋灵姐姐是独一无二的,不像任何人。”
秦思思啃了口面条,纳闷喃喃:“明明就很像姑姑。”
夏庸拧了下她的小脸。
“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被说成像别人的, 哪怕对方是太后, 这也算不上福气。更何况,为了那张脸, 秋灵吃过那么多苦头。
他又凑到秦思思耳边说:“秋灵姐姐做你娘, 你同意吗?”
秦思思瞪圆了一双眼睛, 直直的看着爹爹。
夏庸必须要先经过思思的同意,再去追求的。可昨晚秦思思对后娘的事那么考虑, 他也答应过思思不会有后娘……
秦思思低下头啃了口面条:“可是秋灵姐姐不喜欢你。”
小丫头, 那你就错了,秋灵喜欢过你爹的, 也为你爹死过一回。
但是夏庸没有说出来,只是道:“事在人为嘛,你觉得爹很差劲吗?”
“爹很好, ”秦思思鼓励道:“加油!”
别的后娘她不想要, 如果是秋灵姐姐的话她可以接受,小孩子也是有第一感的, 秋灵姐姐一直以来很温柔很亲和, 而且长得像姑姑, 就让她特别有安全感。
得到了闺女的同意, 夏庸就充满了斗志,信心满满。
秋灵再出来时,夏庸叫了下她。
“今晚有没有空……约個庆园?”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搭讪,就直接一点吧。
秋灵很嫌弃得瞪他:“吃个酥肉面都舍不得,庆园你去得起?”
庆园是世家子弟们常去做的,普通老百姓只能在外头看看,这进去一趟花的钱,是许多老百姓一辈子都攒不到的。
秦思思马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夏庸手里,眨了下眼睛。
夏庸欣慰得热泪盈眶,只是他可没打算花钱。
庆园是他弟弟夏儒的。
虽然夏庸已经和夏定逸老死不相往来,可跟夏燕琴和夏儒这对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感情还是在的。
只是从来也不肯接受他们的接济,不过,去庆园蹭蹭,还是可以的。
夏庸借花献佛:“约你,总得好点的地方。”
秋灵道:“庆园就罢了,项大哥不在,我一个人在这儿看店呢,走不开的。”
“今日不是挺清闲的?”
“再清闲也不能关门呀,摆摊做生意就是这样的。”
夏庸锲而不舍:“那我帮你忙?不要工钱,我和思思就混口面吃。”
秋灵给思思擦了擦嘴,轻声应道:“好啊。”
-
在夏秋灵的印象里,夏庸虽然处境比较惨,好歹是个锦衣玉食的大公子,习惯了被伺候,手不能提的。
可他眼下竟然也麻溜的生火烧水,也不嫌抹布脏,笑容满面的给顾客端面去。
以往项大哥干的那点活,他都做得特别熟练。
空闲一点的时候,秋灵忍不住问:“这两年, 你都是靠自己?”
夏庸知道她想问的是:你怎么会做这些, 于相都不管你?
“是啊, 自己养活自己, 还有思思。”
他补充道:“带着个小孩,被好多地方劝退,但我找的活都绕着你这店,不会离开你两里路。”
话里暗示的意味那么浓,秋灵自然是听懂了,不过也没说什么话,忙别的去了。
等到日落西山,秦思思蜷在小榻上,身盖着大衣服睡了过去,店里的最后一个客人也走了,秋灵与他单独相对,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尴尬的气氛过后,秋灵突兀道:“于相来找过我。”
“啊?”
夏庸寻思着,这小小面店,堂堂丞相大人,总不可能来吃碗面吧。
秋灵说:“他说给我十万两白银,让我跟项大哥分开,跟你在一起。”
夏庸面露尴尬,别人都是花钱让女人消失别再纠缠自己儿子的,于继昌反着来?十万两是个巨大的数目,有些小国家举国的财富也就这么点。
秋灵笑笑:“我没收。一是我本来就没跟项大哥在一起,二是我觉得,你不缺女人。”
缺啊,怎么不缺了?
夏庸说:“下次你就收,改善下你生活也好的。”
秋灵一双漂亮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他。
夏庸顿时就有些慌乱了。
“是不是你觉得我这个人很乱?过去是干了不少混账事,那时候一点不懂……”
秋灵摇了摇头,“我只是我不理解你的感情从何而来,明明在侯府那一天,你都想好让我去死了。”
夏庸脸和耳朵都红了,抓头挠耳的依然给不出解释。
尴尬片刻后,他说:“你不要马上给我答案,看我表现吧,行吗?”
第一百六十七章 青苔瓦上开(三)加更章~
夏庸本是偶尔来一趟,这正儿八经住在店里帮忙了,就见识了不少龌龊的男人。
以秋灵的美貌,自然会遭人觊觎,平日里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她的不在少数,这项勇几天没出现,身边还换了个男人,那些本蠢蠢欲动的,眼下都按耐不住了。
夏庸从里头端面出来时,看到一个男子拉着秋灵的手不放。
“你找的什么男人,都那穷酸样,跟了我,今后你这双手都不用受累了。”
撩妹最土最难听的话没有之一,夏庸觉得自己十年前就不这么跟女人打招呼了。
这男子看起来条件不错,是个公子哥,身边还跟了个随从的。
秋灵客客气气的说:“林公子,我已经梳发为妇,请自重。”
她要抽回手,对方却拽得更紧了。
“你知道我林勤是什么人么,有多少女人巴着想入本公子的后院,你是有那福气……”
话还没说完,一碗面被重重放在他面前。
夏庸掰开了这流氓的手,压抑着怒气,客客气气的说道:“既然那么多女人巴着入你后院,你就去找那些女人去,别打扰我媳妇。”
林勤笑了,“你媳妇?前些天还跟着别人,现在就跟你了。这么着吧,你出个价。”
秋灵赶紧把夏庸往后推:“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我会解决的。。”
“你解决個啥啊?”
夏庸把秋灵护在身后,指着林勤的鼻子说:“我开得出价,你给得起吗?我老子给十万白银都买不动她,你踏马算那根葱?”
林勤瞅着夏庸那一身寒酸样,笑出了声:“你老子有十万白银呐?你知道十万是多少?”
不仅是林勤,他身后的随从和面店里另一桌客人都捧腹笑了起来。
林勤笑够了,对秋灵说:“姑娘,爱吹嘘的男人不靠谱,尽会给人画大饼吃,没少哄骗你吧?你趁早给踹了,我带你过一过被人伺候的日子。”
夏庸握着拳头想扑上去,秋灵拦住了他,对着林勤笑道:“林公子,你以为金陵城中的贵公子,只有你看上了我?”
林勤挑眉:“还有谁?”
“很多,”秋灵没有点名道姓,“以我的姿色,难道只能吸引你么?”
林勤想想也是。
千金易得,美人难求,这么个大美人却能安安稳稳的呆在这里经营面店,不被达官显贵收入囊中,就挺不寻常的。
“是谁保着你?”
“你最好还是别打听。”
秋灵说这话时很平静,神色未动,底气十足,一点儿也不心虚。
林勤考虑半晌,不怀好意的笑着说:“姑娘,你这话唬别人还有用,可唬不住我。那些权贵若是看中了你,断不会让你在外头抛头露面,更不会让你嫁作他人妇。”
秋灵还想说什么,就被他一把拽进了怀里。
下一刻,一个拳头紧跟着扫到了林勤的脸上。
夏庸把秋灵拉起来,拳头抡圆了还要继续砸下去,秋灵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别!别打!”
对方的底细不知,而夏庸如今势单力薄的,打下去绝对落不到好处。
第一百六十八章 青苔瓦上开(四)
只是这时候也由不得夏庸了,林勤的随从一拳头砸向夏庸。
夏庸闷吃了一拳,对秋灵说:“你要是想我被打死,就继续抱住我。”
秋灵立马松开了手,退到一边。
她看着夏庸再度扑向林勤,夏庸盯着林勤往死里揍,而林勤是两个人,两个人打一个, 很快夏庸就落了下风。
秋灵本是要找工具帮忙的,突然想到了什么,撒腿往跑去。
等夏庸被两人按在地上捆起来的时候,他左看右看都看不到秋灵了。
林勤拍了拍他的脸:“就你这点本事,还想在女人面前现,只会丢人现眼。”
夏庸呸道:“你有本事杀了我, 拿你的命来赔我的命,看看值不值?”
杀人偿命,这是启元律法。
林勤被他逗笑了,“你知道我爹什么人不?我爹是御史中丞,四品官,能上朝见皇帝太后的!你这条贱命值几个钱,大理寺会让我给你赔命?”
夏庸手脚都被捆起来了,被打了一顿脸上处处开花,还是很不屑的嗤了声。
林勤自己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的,破相不轻,哼道:“学不会夹着尾巴做人,就得短命。”
-
夏庸被一脚踹趴在林御史面前,想站起来,又被踹下去。
林御史捧着林勤的脸仔细看,有多心疼,就有多想弄死这个罪魁祸首。
“是你把我儿打伤的?”
夏庸坚持挺直腰杆,倔强道:“你儿子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民妇,不该打?”
他也不指望这個御史中丞能明事理到哪里去, 养不教父之过, 林勤会这样显然是林御史惯出来的。。
林御史没问儿子有没有做,只使了个眼色,就有人一脚踹在夏庸肩上。
密密麻麻的拳脚再次落在身上,他就是骨头再硬也没法爬起来了,只能缩成一团任打。
夏庸突然就很羡慕林勤。
有爹护着真好啊……
夏庸是个很扛揍的人,当初在水牢里死去活来都没嚎,现在更不会低头,就闷声扛着。
在水牢里,他想过,初梦应该会听亲爹的话,但凡于继昌替他开口过,他就不至于被打的那么惨吧。
没有爹又怎么样呢?他已经很大了,不该在这时候有别的期盼。
大不了就是被活活打死吧。
也总算在秋灵面前做一回男人了,就当还了她心甘情愿去死的那次……
不后悔,他是男人,不是怂蛋。
快要挺不住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喊丞相大人。
也听到林御史谄媚的迎了上去。
“丞相大人,您怎么光临蔽府了,这让卑职……”
丞相来了,在夏庸身上施展拳脚的人也自然停了下来,他们得跪下行礼。
于继昌没有搭理林御史,径直往里走,看到躺在地上满身伤痕爬不起来的夏庸,急步到他身边,蹲下来试图抱起他。
只是夏庸是个成年人了,于继昌抱不动,而且夏庸故意的往地上栽,用仅有的力气来反抗他。
于继昌只能让跟来的随从帮忙抬人。
林御史猜不到这丞相怎么特地过来管这种闲事,但既然管了,他肯定要先告状,撇清自己的过错。
“是这家伙先对犬子动手的,把犬子打得不轻,卑职也不过是替犬子出口恶气。丞相大人,您是不是认识这个人?”
于继昌只顾着夏庸的伤势,本没心情搭理林氏父子。
但还是停步,面色铁青的说了句:“这是我儿子。”
林御史怔了怔,两条腿一软,若是有人扶着,他必定当场就跪了下去。
-
幸好事发之时,秦思思在里屋睡午觉,睡得很沉都没有被闹醒,醒过来后走到外面,发现一片狼藉,空无一人。
她喊了很久的爹爹,喊不到人,也不敢出去乱跑,就跑回里屋把门闩起来躲在角落里。
直到秋灵在外面敲了门,喊她的名字。
秦思思把门打开,却没有看到爹爹,“姐姐,爹爹还没有回来吗?”
秋灵牵住她的手:“我带你去找爹爹。”
到了于府恢弘的朱色大门外,秦思思有点奇怪的说:“爹爹找爷爷了?”
秋灵说了个谎:“你爹爹有事儿去趟外地,过几天回来,让我带着你先在于府带上几天,等他回来。”
秦思思不高兴了,撅起嘴:“出去都不告诉我,也不带我。”
很反常,她却没有多想。秋灵姐姐看起来这么善良这么好,不会骗她的。
其实也就是夏庸受伤有点重,怕孩子吓到。
所以哪怕夏庸就在隔壁院子里养伤,也没有人告诉秦思思。
夏庸被抬进于府的当天,林御史就带着林勤来请罪,林勤往他屋前一跪,都不敢出声,也没人搭理他们。
屋里,于继昌给夏庸脱衣服替他上药,夏庸冷着脸说了好多遍让别人来。
于继昌说:“想夏秋灵来给你上药?那姑娘其实气性高得很,根本就没想原谅你。”
夏庸嘟囔道:“你懂什么,她都让我登堂入室了,她本来就喜欢我的。”
于继昌很不留情面的说:“喜欢你什么,喜欢你穷,还带着个小拖油瓶?”
夏庸恼得面红耳赤的:“也不要你管。”
他趴在床上的,所以也不知道在背后给他上药的于继昌,眉头始终紧皱着,眼睛里遍布血丝,手也是在抖。
“这块淤血太医说了要揉开,我给你揉,有点疼,忍着。”
那只手就按在了伤口上,均匀用力的一圈又一圈的揉。
夏庸痛得要命,咬紧牙关熬着,愣是没吭一声。
于继昌说:“这要是瑞儿,早就嗷嗷叫了。”
夏庸哼了声:“没人疼的人,喊痛来也没用,所以我从来不喊。”
于继昌手上一顿,哑声道:“怎么没有,你娘……”
想说丹阳是疼他的,可丹阳已经死了,再提起无亚于伤口撒盐。
于继昌叹了口气,说:“你在襁褓里的时候,我经常抱你。”
夏庸竖起了耳朵。
于继昌道:“我给你换过很多尿布,晚上也哄你,那时候我跟你娘……常常住在外宅。说实话,我第一次当爹,当时想到你一世都不能喊我一声父亲,还挺不甘心的。”
夏庸三十多岁的人了,突然就酸了鼻子,像个孩子一样觉得很委屈。
“那你后来为什么就不理我娘了?也不来看我?”
第一百六十九章 青苔瓦上开(五)
“后来啊……我被夫人管住了脚。”
于继昌用玩笑的口吻道:“是我没用,太畏惧夫人了,才一直没能来看你。”
夏庸吸了下鼻子。
“男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畏惧夫人,那就是深爱这位夫人的时候。”
于继昌没说话,手上仍在给他揉着。
药膏本是凉的,他掌心很热,药膏很快也就变得温热,渗入伤处, 密密麻麻的痛在后背散开。
“你夫人,比我娘好很多吗?”
夏庸额上渗了曾薄汗,声音微弱。
于继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这样含糊其辞的回答有够敷衍。
夏庸倒宁可这个人承认自己变心,这至少也是一种坦率。
背上的伤口痛到麻木,夏庸闭紧眼睛,问:“你夫人为什么会进天牢?”
于继昌道:“她太在意娘家,在意她的父母还有姑母,因而做了些错事。”
夏庸心想,若只是一点点错事,恐怕于继昌早把人捞出来了。
“我娘说,她不原谅你。。”
于继昌的手僵了下,僵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揉起来。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哑,能听得出沉痛的意思。
夏庸突然就有了报复的心思,故意说道:“我小时候,撞见你那位美丽端庄的夫人,坐在夏定逸的腿上,耳鬓厮磨了一番后,两人去了床上。”
于继昌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夏庸恼了。
这反应说明他是知道的,他知道,依然把那个女人视若珍宝。
这人是贱吗?
夏庸继续道:“我听见他们说,于诚瑞不是你的儿子。”
于继昌依然没什么过激反应,只是声音有点沉:“夏定逸让你看到那些, 用心歹毒。”
夏庸倒觉得, 看到那一幕并不是夏定逸故意的,那天实在是个偶然。
“你爱你夫人,爱到了这般地步?你该不会就是喜欢跟夏定逸有关系的女人吧?你是不是有那个被绿癖?”
他听人说过,有那么一类男人,就喜欢媳妇绿自己来获得满足感。
这么一想,他就无法直视这個人了。
于继昌很无力的解释道:“我夫人是事出有因。”
夏庸嘲弄道:“你能容忍那些事,要么你有被绿癖,要么你根本就没有爱过你夫人,所以你不介意。”
于继昌没有说话。
两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十分尴尬。
良久后,于继昌说:“瑞儿是我亲生的,和夏定逸没有关系。”
夏庸只当他死鸭子嘴硬,也懒得在这问题上死磕。他愿意做这个便宜爹,谁也拦不住。
淤血揉散得差不多了,于继昌又给他其他地方上了药,最后让他自己好好休息,就转身出去。
他的伤大多都在背部,翻过身来巨疼,他就干脆趴在床上抱着枕头,闭着眼休息。
-
于初梦和阮薇过来的时候,林御史和林勤还跪在那间厢房外请罪。
瞧见两位太后驾临,他们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磕了头后,林御史求饶道:“太后娘娘,我这实在不知道这是丞相大人的公子啊,但凡知道,卑职都干不出这事……”
于初梦冷冷剜了他一眼,再对阮薇眼神示意之后,就跑里头去看人。
阮薇心领神会的留在外头,寻思着该拿这对父子怎么办。
于继昌和初梦不动手,那是有偏私之嫌,不想外人说闲话。
由阮薇来动手那就不同了。
-
夏庸裸着背呢,赶紧伸手去抓被子要遮住自己,结果浑身的伤口被扯到,痛到怀疑人生。
于初梦两步并作一步的赶紧到他身边,抓起被子给他盖了起来。
完了,裸背被看到了。夏庸羞得脸滚烫滚烫的,埋在枕头里起不来。
“……太后这么忙,不会是特地过来的吧?”
刚刚那一眼,于初梦就把惨烈的伤势看了个大概,触目惊心道:“为了夏秋灵,被打成这样?”
夏庸道:“哪怕不是夏秋灵,换做任何姑娘被调戏,我都会出手的。”
于初梦笑了笑:“那什么时候娶秋灵过门?”
夏庸脸埋在枕头里,都没有说话。
人家都没同意,娶什么娶,总不能跟林勤一样对姑娘来硬的吧,那事他可做不出来。
于初梦替他盘算道:“夏秋灵毕竟抛头露脸过,不少人知道她身份,你要娶她是不能明目张胆的了。”
夏庸不认同:“给人认了出来有什么要紧,她能像你,也会有人像她,这世上相貌相像的多了去了。”
于初梦自然而然的说:“行,那就让爹给秋灵提亲下聘。”
反正有她和于继昌在那兜着,外人哪怕认出来那是先皇的嫔妃也不顶用,谁敢嚷一个试试。
“我什么时候同意让他来管我的事?”
夏庸骨头里的倒刺又长出来了,“他也没有立场来帮我操办这种事。”
于初梦给他倒了杯水,夏庸虽然渴了,可人坐不起来,又不方便让她扶,只能假装不渴,让她放在一边。
她还是没走,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会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她也没觉得难闻。
思来想去,于初梦还是开了口:“其实当时,爹为你求情了。那是他第一次,在单独相对时在我面前长跪不起。”
夏庸一愣。
胸腔里那颗心脏似乎也跟着顿住了,停顿片刻后猛烈跳了起来。
他咬住了枕头,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得很幼稚。
于初梦苦笑道:“你娘那时他也求了。他不像你想的那样对你们不管不顾,他是真救不了你娘,也宁可把事都往他自己身上揽。所以……你就只顾着恨他了,一点都没有怨我。”
人前,父亲跪过无数回,人后,父亲只跪过两回,一回为夏庸,一回为丹阳,但都没有起任何作用。
夏庸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在他的想象里,他甚至以为于继昌会巴不得他娘死了才好的。
“你娘……”于初梦斟酌了一下用词,再说道,“纵使是我娘犯了错,我也会把她送进天牢的。你娘那里,我觉得我没有错。但是你……后来我一直想跟你说声抱歉。”
夏庸深吸了口气,也吸了吸鼻子。
“有件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嗯?”
“我把你当妹妹当了十几年了,”夏庸唉声叹气的,声音里有几分嘶哑,“所以你做什么,我都没怪你,只怪于继昌。”
第一百七十章 青苔瓦上开(六)
他也了解过母亲做了什么,本身有罪有亏欠的情况下,怎么能怪别人报仇呢?
于初梦很意外,她知道那些事才两三年,怎么夏庸就知道十几年了?
夏庸解释道:“我小时候就知道了,不小心撞见别人跟夏定逸的谈话。确切的说,将近二十年了。”
他还是没忍心说出来,跟夏定逸“谈话”那个是宴青凌。
于初梦心想, 那他这十几年来,过得属实不易。
“你娘亡后,爹有半年的时间不怎么同我说话,即使说话也是很疏离的。他怨我心狠,我怨他多情,我们父女的关系,很久才缓和过来的。”
夏庸“哦”了声。
他整个脸都埋进了软枕里,用力呼吸。
于初梦不打算再多说什么,接下来的事得他自己考虑了。
她起身时,夏庸想到了什么,交代道:“你别去找秋灵。”
“嗯?”
“她怕你。”
于初梦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对这个未来小嫂子实施过暴力。
她很认真的说:“那不然,我去向小嫂子赔个礼?”
大家都客气一点,屈个尊也算不上吃亏,以后总不能老死不相往来了。。
“别了,拜托。”
夏庸有点丧气的说:“八字都没一撇的事,不想给她施压。”
于初梦道:“虽然人家从来没喜欢过你,不过她跑来求救的样子看起来像真爱。你挨的这顿打值了,基本上感化人家了。”
夏庸这才想起来在外人眼里,他已经痴情很多年了。
-
未免打扰到里头兄妹谈心,阮薇是让人离了那個院子, 再下令对林勤仗责五十个板子的。
林御史就哭天抢地的求情。
毕竟这五十个板子下去, 娇生惯养的林勤至少也得半生不遂。
他这一嚎,把夏秋灵给引了过来。
曾住过一个宫里的故人,隔了两三年再相见,阮薇眼里划过一瞬惊艳。
这女人,这张脸,穿着寻常妇人的衣服,有一种特别吸引人的亲近美,美的很接地气。比当初她穿得骚里骚气那样子顺眼太多了。
“太后娘娘。”夏秋灵规规矩矩的行礼。
阮薇莫名有些恍惚,想起了这姑娘初入宫时不知礼数的模样,如今哪怕离宫许久,哪怕后来再没有苛待她,她行礼还是端端正正的,不敢失了分寸。
阮薇亲手扶起了夏秋灵,语气特别和善的说:“不必多礼。”
大概是这姑娘在她和初梦手底下吃过亏,有些怯生生的,都不敢抬眸。
阮薇握住她的手说:“改日初梦都得喊你一声嫂子,你跟我們真的不用太客气。”
夏秋灵颔首道:“人前规矩总要有的。”
于初梦从来不提起夏庸, 可在宴青凌想置夏庸于死地, 而初梦尽力去阻止那回,阮薇就发现了,初梦是不想要夏庸死的。
既然事主过来了,阮薇问她:“这个林勤是不是冒犯了你?”
林勤看到秋灵就仿佛看到了救星,喊道:“姑娘,你告诉太后,我们本来就认识!你还让我常来吃面……”
夏秋灵神态自若:“我对每位客人都会说一句常来,这不是很寻常的事吗?”
林勤指着她,又气又急。
“你……你……”
阮薇的轻飘飘的说道:“三十个板子,以儆效尤吧。”
五十是要人命,三十便只是重罚,其中相差甚大。已经打了丞相的公子,什么处罚都没有是不可能的。
林御史赶紧替林勤谢恩,林勤似不服气,还要同夏秋灵理论些什么,林御史一声怒喝也就让他作罢了。
人拖到偏处去行刑。
林勤一直在哀嚎,林御史一把年纪了对着他默默掉泪。
夏秋灵低着头,听着板子落在身上那一声声闷响,听着林勤求饶的声音,神情晦暗不明。
阮薇看着她,杏唇微启:“万一于大人赶不及呢,万一林御史不是对夏庸进行暴打,而是一刀毙命呢?”
夏秋灵垂眸道:“民女会深感愧疚。”
阮薇笑笑:“是大快人心吧?一下子除两。”
夏庸死在林府,于继昌总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夏秋灵咬唇,“太后何出此言?夏公子待我不薄,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余生岂能安稳?”
阮薇这里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是哪里得罪了你,让你怨恨至此?”
“怎么会呢,太后误会了,”夏秋灵道,“林公子三言两语的,死罪变活罪,他这是为了自救啊。太后可不要听信那些。”
她无辜的神色里看不出一点破绽。
阮薇笑着说:“你这么久都安然无恙,偏夏庸呆在你身边了,林勤就来找事儿了?你别说这是巧合呀,我从来都只相信事在人为的。”
地位,钱财,美人,这三者都容易引起男人之间血雨腥风的纷争。夏秋灵的美貌,何尝不是件利器。
夏秋灵眸光颤动了下。
阮薇道:“林勤死了,不就死无对证了吗。我留他一条命,你看着办吧。”
有些事还是自己交代的好,等到被戳穿的时候,就不太好看了。
行刑结束,林御史扶着林勤谢恩离开。
夏秋灵主动喊了声“太后”。
“我实在不忍夏公子继续过这样疾苦的日子,只有刺激他一下,让他意识到这世道艰难,他才会向于大人低头,接受庇护,回于府认祖归宗,我都是为了他好。”
阮薇心想,都已经说那么明白了,竟然还跟她扯这些没边的话。
什么样的着想,要让一个人先被打个半死,险些丧命?
阮薇端详了下她这张脸,勾起唇角:“你消息倒是灵通,宴青凌同意夏庸认祖归宗才几天,你就设计这一出了?”
夏庸不打算进于府,也自然不会同夏秋灵说起这种事,那她是从何而知,又能拿“认祖归宗”一事来做文章呢?
夏秋灵下颔紧绷。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就不能知道吗?”
阮薇又问:“你当初离宫时候,身上带了不少银钱珠宝,分明能阔绰安逸的过一世,为何在夏庸回皇城之后,抛头露面的卖起了面?”
夏秋灵道:“我喜欢朴实无华的日子,不行吗?”
这话狗听了都不信。
夏秋灵出身不太好,被人践踏自尊惯了,这样的人对财富,对地位,是有很热烈的追求的。
她抛头露面更像是特意的,让某个人找到她。
第一百七十一章 青苔瓦上开(七)
阮薇宽慰道:“别紧张,你是夏庸的心上人,我和初梦能把你怎么样?”
言出,夏秋灵紧拽着衣角的手放松了点。
阮薇的目光缓缓向下,落在她那被捏皱的衣角。
停顿半晌,再抬眸,笑着看她:“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依靠夏庸, 对他坦诚心扉,寻求他的庇护。而不是受别人威胁,让自己一步步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你说是么?”
夏秋灵紧抿着唇。
阮薇看出了她的摇摆不定,握起她的手,贴近她的脸,极亲昵的姿态低声道:“初梦像她母亲,换句话说,你也像宴青凌。”
话到这里,阮薇看到近在咫尺之处,面前女子瞳孔一怔。
阮薇原本只是个大胆猜测,可夏秋灵如此反应,阮薇心中也是咯噔一下。
又是个亲戚。
她叹息,劝道:“夏庸是真的在意你,我希望你有什么苦衷和难处都说出来,不要自己走到绝路上去。”
夏秋灵人僵了许久,点了下头。
-
秦思思习惯了被爹爹哄着睡,这爹爹不在,她就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
夏秋灵抱住她不安分的小身子,轻声细语的问:“怎么了?”
如棉花柔软的声音让秦思思的心踏实了点,
她小声嘟囔:“爹爹是不是不要我?那天我想要爷爷, 他说再缠着爷爷就不要我了, 爹爹生我气了。”
“不会的,”夏秋灵摸她的小脑袋,温柔道,“你爹爹那是吓唬你的,他最爱你,绝对不会不要你的。。”
“可是以前他去哪里,都告诉我的……”
“那是这回事发突然,他不想吵醒你,所以让秋灵姐姐转告你呀。你爹爹说,他很快就回来的。”
秦思思靠在她怀里,这个怀抱很温暖很有安全感,乖巧的点了点头。
这孩子闭着眼睛,半晌都没有动静。正当夏秋灵以为她睡着了,要偷偷摸摸起来的时候,秦思思突然开口问:“秋灵姐姐,你喜欢我爹爹吗?”
夏秋灵亲了亲她的小额头,轻声说:“你见过丈菊吗?”
秦思思点点头。
“嗯!”
“我喜欢你爹爹, 就像丈菊喜欢太阳。”
丈菊永远向阳,可是太阳不会属于丈菊的。
秦思思得到这个答案已经很高兴了,回亲了夏秋灵的脸颊,“爹爹如果听到姐姐这么说,一定特别特别开心!”
夏秋灵也想象过那家伙憨乐的样子。
“如果非要你在爷爷和爹爹之间选一个,思思会选谁?”
秦思思毫不犹豫的说:“选爹爹!”
“为什么呀?”
“爷爷有姑姑,有小叔,爹爹只有我。”
夏秋灵替某人感到欣慰,“你爹爹有你,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了。”
那家伙这一生都很苦,似乎从未甜过。
思思是他人生里的意外,也是他唯一的糖。
-
夏庸拖着伤体,趴睡在枕头上,半睡半醒之间,听到房门被轻轻推开,他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熟悉的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了。
“思思到现在才睡着,一直陪着她,所以才过来看你。”
她声音里有些紧张。
屋里只一盏微弱的烛灯,夏庸想坐起来,还是比较困难,就对她笑着说:“我不要紧,过两天就好了。”
他的逞强她看得明明白白的。
秋灵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你从来也没问过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父母是谁?”
夏庸知道,她是夏定逸特地安排让他遇见的。到底是什么出生他真没有去细究过,也无从细究。
无外乎是個家境贫寒,又或者父母双亡的女子。
“这些也不重要啊。”
夏庸自己的出身比较尴尬,所以也不想在意别人的出身。
可她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呢,难道是想,更近一步了?
想到这里,夏庸就有点心花怒放了。
“如果你还有亲人健在的话,我……”
只要她还有个叔叔伯伯之类的在世,总该挑个日子去拜访一下。
秋灵道:“我的原名,叫宴冉沁。”
“宴……”
夏庸本是想说这个名字好听的,可宴这个姓氏,如同一道雷劈进了他耳朵里,在脑袋中轰轰烈烈的炸开。
以至于他突然就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宴这个姓氏并不常见,而她又这么像初梦,她……
秋灵看他的目光从最初见她过来时的欢喜,到惊愕,再到痛苦失望。
可她只是说了个姓而已。
出口即深渊,覆水难收。
“我爹是宴远之。”
“当年的事你也知道,我祖父获罪被斩,我爹被逐出皇城,他跟我娘在西域生下了我。我七岁的时候,来了一伙人闯入家里,我个子最小,被娘藏在了柴堆之中。”
“而我爹娘,我哥哥,姐姐……都被他们杀了。”
“我躲在柴堆里,听到他们说,回去给公主复命。”
宴远之,宴青凌的哥哥。
怪不得她跟初梦那么像,她們居然是表姐妹的关系。
夏庸手臂撑着床,忍着剧痛撑起了上本身,气喘吁吁的对她说:“不会是我娘,我娘不会……”
他身子摇摇欲坠的,像随时要摔下来。
秋灵伸出手,大概是要扶他,可手僵在了空中,缓缓的缩了回去。
她垂下眼眸,不去看他溃不成军的样子,继续说自己的故事。
“从西域到金陵城,我走了整整四年时间,很多次都差点死在了半路上。到了这里,我又想尽各种办法打听关于我宴家的事,然后,我听说了一个丑闻,一个关于前丞相和丹阳长公主的丑闻。”
“为了证明宴家和丹阳之间的恩怨,我又去了淮南,找到了于夫人。”
“所以,夏庸,不是夏侯安排来我找你的。找你,是我自己的主意,我是想通过你,报复你娘玄菁怡。”
“可是一进侯府的门,夏侯看到我这张脸,就想把我送给皇帝。”
夏庸胸膛起伏得厉害,声音粗犷:“别说了!”
秋灵没有理会他的抗拒制止,“你觉得我爱过你,那也不是错觉,我虽然满腔仇恨,可我也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我被你的体贴打动过。曾经也义无反顾的,想过跟你私奔,到没有人的地方去,把恩恩怨怨都放下。可是你拒绝了我。”
夏庸栽倒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喘息。
“别说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还有央求的意味。他在求她不要说下去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青苔瓦上开(八)
秋灵很残忍的,继续说道:“也是到你拒绝我的那天,我才知道你对我所有的依恋都是假象,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爱我。”
“我只能入宫,夏侯让我入宫的本意是争宠,取代皇后的位置。我知道这绝不可能,所以也没有按照夏侯的意思去做。”
“我自然而然的, 把玄菁怡和于继昌的过往的,说给皇后听。”
“所以后来,你娘会死。”
夏庸的手臂在床上泄愤似的狠狠砸了一下。
“出去!”
这一声暴呵她依然置若未闻,低垂着眼帘,滔滔不绝:
“第一次见到于太后的时候,是她的生辰宴上,她集千万荣华于一身,高高在上,而我却是低贱的舞姬。我向她跪拜,仰望她,勾引她的夫君。”
“你说什么是命,命就是明明有相似的容颜,她贵为皇后,太后……我贱如蝼蚁。午夜梦回的时候,只有我一人饱受噩梦折磨。”
那一年她才七岁,耳边都是刀剑的声音,还有哥哥姐姐们的哭声,坏人们走了,她还是不敢出来。
她等到天黑,等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 才敢从柴堆里爬出来,满院子,整个家,她能找到的大大小小的尸体都凉透了,没有摸到一个带体温的亲人。
她都不敢哭出来,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害怕外面还有人守着。。可她必须要等官府的人到来前离开,不能让人发现还有活口。
从西域到金陵城,她乞讨过,从狗碗里抢过吃食,白天赶路,天黑之前找地方躲起来。或许是高高的草丛,或许是破旧的寺庙。
路上病了,都是自己熬过来。
很多时候她都以为,她回不了金陵城的,没法到达这个,爹娘念叨过很多次的,繁华的家乡。
秋灵笑了起来:“我死了全家,你娘一条命怎么够。你娘最在意的, 就是你,欺骗我背弃我的也是你。我怎么能放任你好过?”
“所以在听说于夫人允许你认祖归宗之后,我让项勇出去住了几日,然后等你来。”
“林勤是我勾引的,我有意无意的给了他暗示,你們便打起来了。”
“来于府求救,不过是装模作样。只可惜,林御史没有要了你的命。”
夏庸一双眼睛死气沉沉的看着她,胸腔剧烈翻涌之后,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他闭上眼睛,突然没了动静。
秋灵冲过去跪在他身边,探他的鼻息,感受到温热气息后,绷紧的情绪松懈下来。
眼泪却源源不断的掉落在他枕边。
“当初为什么不带我走……后来,又为什么要回来?”
-
于继昌听说夏庸吐血昏迷的消息,不顾夜深露重的,从床上爬起来看他。
夏庸在大夫的施针下转醒,背上的痛似乎都被他忘记了,他仰面躺着,双目失神木然望着房顶。
于继昌坐下来,探了探他额头。
“下人说,夏秋灵刚刚来过你房里?”
夏庸眼珠子生硬的动了一下。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把你刺激成这样?”
夏庸很迟钝的摇了摇头。
“跟她没有关系。”
嗓子沙哑得像沙砾磨过,模糊难辨。
“庸儿……”于继昌深深叹了口气,“是不是她拒绝你了?”
夏庸顿了顿,“嗯”了一声。
于继昌安慰道:“情场失意也是难免的。等你伤好了,换个姑娘接触接触?”
夏庸摇头。
“思思不要别的后娘。”
他肯定是把思思放在第一位的,思思不同意的,他说什么也不会去接触。
于继昌道:“你也不要气馁,姑娘一次两次的拒绝也没什么的。”
夏庸看着他,问:“一个人,她明明没有害我的心思,却偏偏要把自己说成十恶不赦的人,这是为什么?”
于继昌沉默。
夏庸追问:“这到底是为什么?”
于继昌道:“三种可能,一是丑化自己,引起你的反感,从而达到离开你的目的。第二种可能便是,她在袒护包庇什么人。”
毕竟有一种罪,叫做顶罪。
“第三种呢?”
“第三种,就是你把她想得太好,以至于真相在你面前,你还在替她开脱,替她想苦衷和理由。”
于继昌说:“大部分的时候,都是第三种情况,人性本恶,无利不往。”
夏庸撇了撇嘴角。
他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怎么想都想不出個所以然来。
这时候他就有点怨自己不太聪明了。
这方面,他觉得自己像娘。就算他是娘的亲儿子,也不得不承认,娘真的不太聪明。
聪明的话,会找人弄宴青凌,又跑宴青凌面前大放厥词,做了什么坏事桩桩件件的自己上赶着告诉于继昌?
这都是很笨的表现了,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
那宴青凌要厉害得多,有几个原配夫人能让心在外头的男人收心,她就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她还池塘养鱼……
“你说人性本恶,那你喜欢你夫人,是因为她恶毒吗?”夏庸不耻下问。
于继昌皱眉道:“怎么又说我夫人了,不是在说夏秋灵?”
夏庸哑口无言了一会儿,也寻思着自己想法为什么那么跳脱会提到那个女人,寻思着寻思着,猛然反应过来。
“没有在说秋灵!不是她!她没害我!”
“那是谁?”
“就随便问问。”
于继昌笑笑,没有揭穿他。
-
夏秋灵看着秦思思吃完了桂花糖蒸栗糕,给她擦了擦嘴。
“姑娘家的,吃东西要细嚼慢咽,不能沾到嘴巴上的。”
秦思思睁大了眼睛:“爹爹说,好吃就大口大口吃。”
她嘴里嚼着糕,腮帮子圆圆的肉肉的,特别可爱。
夏秋灵忍不住上手轻轻捏了捏,“以前没关系,可现在你是丞相府的孙小姐了,要注意的还有很多。”
丞相家的金枝玉叶,那可是万众瞩目的,夏庸和思思身份特殊,难免会遭人口舌,思思必须足够端庄大气,才不会叫人频频拿她出身说事。
秦思思很乖巧的点点头:“秋灵姐姐教我,我会好好学的。”
夏秋灵道:“你爷爷会派别的姐姐来教你的。”
“可是我喜欢姐姐你教我,”秦思思歪着脑袋,一双大眼睛灵动闪烁着,俏皮道,“爹爹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第一百七十三章 青苔瓦上开(九)
夏秋灵突然就很舍不得。
她想照顾思思的,有谁可以拒绝这样乖巧的一个孩子,这样眼巴巴的看着你呢?
可是她觉得,大概过不了一会儿,她就会被请出这个院子,然后被关起来,经过拷打审问,在一道道刑罚中死去。
夏庸不可能放过她的, 她都承认自己害死丹阳长公主了。
“是思思哪里做错了吗?”
秦思思不知所措的抬起小手,去擦她的眼泪:“姐姐不要伤心了!”
夏秋灵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
等到午后秦思思小憩睡着,还是没有人来带走夏秋灵。
夏秋灵不免觉得有些奇怪,毕竟听说夏庸一大早就醒来了。
她在院子里发呆了许久,最后背上了包袱,去向于大人辞别。
于继昌很客气道:“坐。”
夏秋灵没有坐下来,“于大人,我这就走,思思只跟她爹和您亲近,劳烦您亲自照顾。”
于继昌道:“庸儿伤势未愈,你就急着走了?”
“他不会想见到我了。”
于继昌笑笑:“何出此言?”
夏秋灵颔首道:“昨晚他吐血昏迷,这么大的事,于大人不会不知。”
于继昌点了下头:“你存心气死他,也不会大晚上的去把大夫寻来。”
夏秋灵略微诧异的抬眸看他。。
不管存心不存心,都把他儿子弄到这地步了,他还能容忍她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呆在夏庸身边?
于继昌再次做了个请她入座的手势。
夏秋灵迟疑过后,坐了下来。
“我夫人……”于继昌说这话时有点艰难,“她的错事我大多都知道,我对她没有办法。”
椅子烫屁股似的,夏秋灵猛地站了起来, 直直的看着他。
于继昌眼里露出点点血丝, “你心里若没有庸儿,当初也不会自愿服药。”
夏秋灵咬下唇,道:“那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是因你发现错害了丹阳,千里追杀你家人的是先帝,不是丹阳。”
这个先帝当然不是说玄玮,而是玄玮和玄政的那一位父皇。
夏秋灵看着他,怒火和委屈冲破禁锢,瞬间盖过她对眼前之人的畏惧。
“害她是错了,可你是助纣为虐的凶手之一,这個没有错吧!先帝没有你們这些权臣的支持鼎力拥护,也不至于……”
身为皇帝,要把一个庞大的家族连根拔起,也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他的决策要事出有因,要有人拥护。
于继昌眼神暗下。
“你姑姑有无数个机会可以毒死我,若我真有天大的罪过,她岂能容我活到如今。”
夏秋灵道:“于大人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 姑姑为何针对丹阳,难道不是因为爱上了于大人你吗?你如今拼命要留她命在, 难道不是因为, 你懂她吗?”
于继昌扶额,摆了摆手:“不提这些。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庸儿仍然信你,我也愿意看到你俩……”
“若没有当年的祸事,或许今时今日,我能门当户对的嫁给他。”
夏秋灵语气平和,不留余地的说道:“可惜,如今我跟他之间隔的是人命,根本不是你同意,我们两情相悦,就可以在一起的。”
于继昌无奈道:“你们之间哪来的人命,上一辈的事,你们不要……”
“丹阳长公主是我害死的。”
“并不是。”
于继昌道:“害死丹阳的人是我,不是你,也不是初梦。这一点,庸儿心里清楚。”
夏秋灵一愣,呆呆的看着他。
于继昌苦涩的笑笑。
“没有因,哪来的果。你没有错,更没有罪,不要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
-
她在那间厢房前徘徊犹豫了半烛香,最后终于一脚踏上台阶,厢房的门在此时打开。
夏庸由两位小厮扶着走出来,他的两条裤腿很宽松,可夏秋灵还是一眼便看到了,他踩地的双腿抖得厉害。
应当是疼得太狠。
“没好,你起来干什么?”她责怪道,“进去啊?”
夏庸的目光落在她臂弯处,挽着的淡青色包袱上。
“宴冉沁……”
他念出了昨晚她说出来的,她的真名,随之对她绽开了微笑,“我送送你。”
她唇辨动了动,开又合,最后说:“你还是养两天再起来走路吧?”
夏庸却仍然向前迈了一步,下门口台阶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很用力,用力的对抗身体上的疼痛,以至于这两步台阶的距离,流了满头的汗。
说是他送她,她却一直走在他后面,看他虽然艰难,却执着的要送她离开。
到了大门口,门槛之前,夏庸停步,问她:“你想好去哪儿了吗?”
她一眼不眨的看着夏庸,有些呆的摇了摇头。
夏庸摸了下身上,本想掏点钱给她,又发现衣服换过了,身上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他尴尬的笑笑,“你在这等等,我去拿点东西给你。”
他在小厮的搀扶下要往里走,夏秋灵连忙喊道:“不用了!”
夏庸的身形顿住。
她说:“我有钱……够用。”
夏庸回过头来,“哦,这好像是用午膳的时辰了,你……”
“我吃过了。”夏秋灵对他笑笑,“思思醒来你跟她说实话吧,你只是受伤,小孩子也没那么不好接受的。看不到你,她还以为你不要她了。”
夏庸嗯了声,心不在焉的说:“知道了。”
“那我走了。”
夏秋灵转过身不再看他,走了没两步,后头一声闷响。
两位小厮傻眼了,着急忙慌的要把他扶起来,夏秋灵也顾不上别的了,跑到他身边,拉起他一只胳膊搭在了自己肩膀上,另外两位帮着忙,一块儿把他人给扛了起来。
夏庸被抗回了厢房里。
大夫还在赶来的路上,夏秋灵把包袱往边上一甩,埋汰道:“你这是拿自己折腾啊?”
夏庸很无辜的说:“是他们没扶稳我。”
那两位小厮听了这话,惊慌失措求饶道:“公子,您绕了我们吧,分明是您甩开了我们,故意……”
“闭嘴!出去!”
夏庸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烫得通红的,都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了。
她就在那坐着,好一会儿都没出声。
夏庸着急道:“这两人就是怕受责罚胡说八道的,我怎么能故意摔跤呢?”
第一百七十四章 青苔瓦上开(十)
他挣扎着就要起来,夏秋灵赶紧道:“你躺好。”
夏庸乖乖的把撅起的身子躺回去。
空气中突然的尴尬,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
“我……”
两人同时开了口。
夏秋灵很客气的说:“你先说。”
夏庸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道:“我的伤毕竟和你有关……你得等我痊愈了再走。”
好转是一个说法,痊愈又是另一个说法。
但凡有条疤痕还在,他就不管这个叫痊愈。
夏秋灵没法拒绝,只能答应:“好。”
-
沙沙的书页声特别催眠,阮薇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于初梦很快注意到了, 一如往常的,取了披风动作很轻的给她披上。
只是平日里她还能睡好一会儿,这回却因为这个动作转醒过来。
阮薇困倦的双眼眨了眨,“忙完了?”
其实并没有忙完,但是于初梦听出来她有谈话的意思,就轻轻“嗯”了一声。。
阮薇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刚睡醒是有点冷,有这条披风就很舒服。
而有些事情,总不能让初梦最后一个知情吧。
“你娘兄弟姐妹很多,不过当年她同辈入了官场的,也就两個弟弟,是你的两位舅舅。”
于初梦更奇怪了,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嗯?”
阮薇道:“你这两位舅舅,尤其宴远之,风评特别好,至今还有很多老臣记得他年轻有为。只是你的这两位舅舅在获罪被逐出皇城后,就再无了音讯。”
于初梦点点头,心里隐隐生了几分期待。
“是有他们的消息了吗?”
阮薇道:“夏秋灵长得很像你,你有没有想过……”
于初梦摇头。
“不可能。”
宴家当年的祸事算得上惨烈,牵连的人多,被赦免的人也多。没有功名的男丁或女眷, 基本都安稳留了下来做小百姓。
有乌纱帽的,反而都没有被轻饶。携家带口的说是逐出皇城,实际上逐出了启元朝,一世不能回来。
而夏秋灵五六年前就已经在金陵城了,那个时候,两位舅舅根本不可能回来的。
阮薇捻着手指道:“要不,你问问你娘吧。”
于初梦想了想,还是否定。
“五六年前那时候,我娘在淮南。她一回来,恰逢夏秋灵进宫,她們不可能认识的。”
有些时候,很多蹊跷和证据都放在眼前,初梦还是会下意识觉得不可能,因为事关她母亲。
这事儿初梦还是需要时间去考虑,去接受。
阮薇也不死磕这个问题了,靠在桌上,以手臂为枕,转移话题道:“听说巫马殊在瑾王府养男宠。”
于初梦忍不住笑道:“她还往玄政床上送男人。”
巫马陵走后,巫马殊就彻底放飞了自我。
-
玄政以为洗个澡总能清净一下。
刚泡进浴桶里,一个男子绕过屏风, 行了个礼:“殿下, 我来伺候你。”
玄政闭着眼,也习惯了沐浴时候被人伺候,就“嗯”了声。
直到那个男人一条腿迈进了浴桶。
玄政一惊,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身材修长健硕,不着寸缕的男人。
一条修长的腿已经踏进浴桶,另一条腿紧跟着要迈进来。
“出去。”
男人没听见似的,淌进浴桶后贴到玄政身边来,柔若无骨的手抚上他的胸膛,鼻子凑到他脖颈间轻嗅。
“殿下好有男人味……”
男人骚起来,真是没有女人什么事了。
玄政忍耐下去,问:“巫马殊是不是告诉你,只要能讨我喜欢,就能平步青云?”
“殿下风华绝代,我只是爱慕殿下……”
男人在他喉间亲了一下。
玄政这还不好对这男人做出过激行为,毕竟是他自己像巫马殊承认的好这一口。
万一他改口说喜欢女的,没准现在一丝不挂出现在他浴桶里的就是巫马殊了,那不得更可怕。
水中他握紧的拳头,青筋都暴起了。
“我对你没感觉,你走吧。”
“那殿下喜欢什么样的?”
玄政听着这妖娆的声音,硬着头皮道:“本王喜欢有阳刚气的。”
男人顿时就沮丧了,狼狈的从浴桶里爬出去,胡乱穿起了衣服,嘤嘤哭着开门跑出去。
玄政松了口气,闭上眼睛。
没一会儿,门又开了。
玄政估计又是哪个男人,不耐烦的要命,洗个澡都不安分,起来得了。
他刚一站起来,巫马殊也窜到了她面前。
双双呆滞了片刻后,玄政猛地又坐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巫马殊脸不红心不跳摸了下鼻子,还目不转睛饶有兴趣的说:“身材不错,我想试试。”
玄政脸憋得青红。
“滚。”
巫马殊双手撑着浴桶,俯低身子,逼近他的脸。
“你不是喜欢有阳刚气的,我不行?”
她使劲挤了下眼睛:“安槐的天师在我出生时就算过,我是个有阳刚气的,命硬。”
玄政被她逼的,就差把头也沉进水里了。
巫马殊不闹他了,直起腰,憋着笑:“小皇上生辰,你为什么不去?”
玄政冷冷淡淡的纠正道:“皇上就皇上,不能喊小皇上。”
“好好好。”巫马殊说,“你快点起来,带我进宫凑热闹去。”
玄政几乎没考虑,就说:“不去。”
巫马殊是个哪里热闹就要去哪里的性子,皇上生辰这么热闹的事儿,她一大早就梳洗好了,结果等了玄政半天,却得知玄政不去。
虽然她自己有参宴资格,可她就是想拖着玄政一起去。
外面都传玄政不喜欢她,她为了维护玄政那点癖好都忍了,可她到底也是要面子的,如果玄政带他出现在众人面前,那至少能说明玄政也没那么嫌弃她。
如果她一个人去,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不去啊?”
玄政不回答,只说:“出去。”
巫马殊就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你是不是跟于太后有矛盾啊,我听说你之前跟她政见不合,该不会是因为于太后,才不去的吧?”
玄政想起他喝多的那一天,她说的那些话,胸腔里就仿佛有一只手揪紧了他的心脏,隐隐绞痛。
巫马殊见他神态,就觉得自己说对了,大大咧咧的说:“那个女人一看就很坏,能做到太后这位置上的都不是善茬,你怕个啥啊,你是我的男人,她跟你作对就是跟安槐作对,她敢拿你怎么着?”
玄政的眼色更冷了些。
“滚。”
第一百七十五章 纸鸢趁东风(一)
巫马殊每天都在惹他生气,可他这样冷厉的口吻却不怎么多见。
关键是,刚刚明明在向着他说话啊?
“不识好歹,神经病吧你。”
巫马殊才不伺候他的古怪脾气,骂骂咧咧的摔门出去。
总算安静下来了。
玄政靠在浴桶里,闭上眼睛,深陷在那一天乱七八糟的记忆里。
-
玄溯三周岁的生辰, 玄溯眼里就只看到有很多很多的小孩子。
只是这些小孩陪他玩一会儿,就会立刻被自家大人抱走,然后恨不得跪在他面前磕头认罪。
无趣。
玄惜是唯一一个敢爬到他头上去的小孩,但是玄溯不喜欢跟她玩,她太吵了,而且动不动跑母后那里告状。
玄景又是个病秧子, 母后不允许他跑来跑去,他一累就会生病。
宫里到处熙熙攘攘, 玄溯却找不到一个能陪他玩的小孩。
他捡了根挑灯杆, 在河边拨鹅卵石玩,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跑到他身边,向他伸出了手:“我的!”
玄溯好声好气的说:“借我玩玩。”
“还给我!”小女孩寸步不让,语气越来越严厉。。
这小女孩打扮得很精致,衣服是珠光锦的料子,很活泼的湘妃色,项间一只金镶玉的流苏项圈,发顶大大的蝴蝶结,丝绸缎带没入发间。
玄溯一直被告知,启元万物都是他的,但他知道这根杆子还给小女孩,他就可能收获一个暂时的玩伴。
他不缺棍子,缺玩伴。
玄溯用双手把棍子递给她。
这個动作让小女孩也觉得舒坦,小孩子也能察觉到对方的友好。
小女孩眼睛很大,眼睫像小扇一样扑闪扑闪的,问他:“你叫什么?”
“溯儿。”
“我叫齐言嫣!”
两个小孩奶声奶气郑重的介绍了自己,就心照不宣的默认对方是好朋友了。
齐言嫣很主动的握起他的手:“那里有只很可爱的狗狗, 我们去看。”
玄溯猜她说的那只狗, 就是他的狗狗小乖。他喜欢狗,母后就精挑细选了一只特别可爱小巧的长毛狗狗给他。
果然,御花园的青石道上,小乖正躺在那里晒太阳,看见玄溯就摇起尾巴跑过来黏着他。
“它好喜欢你呀,”齐言嫣很惊喜的说,“它刚刚都不理我。”
玄溯摸摸小乖的头,傲娇道:“我天生就招小动物喜欢,猫猫狗狗大老虎都喜欢我的。”
齐言嫣很崇拜的看着他:“你好厉害!”
但是她又说:“就是没我爹爹厉害,我爹爹能打死老虎。”
玄溯震惊:“你爹爹是谁?”
齐言嫣很骄傲的说:“我爹爹是齐亦呈!”
玄溯知道齐亦呈是禁军统领,一个武将,原来有那么厉害。
两人玩了一会儿狗,玄溯眼尖,发现齐亦呈往这边过来了,赶紧拉着齐言嫣躲进了假山石洞里,小乖也很麻溜的跟了进来。
“你干嘛躲啊?”
“你爹!”
“我爹你怕什么呀?”齐言嫣奇怪道,“我爹很好的。”
玄溯是想,好不容易有个陪他玩的,不想给齐亦呈搅合了。
齐言嫣蹲着摸狗狗肚子,问他:“你爹是谁呀?”
“我爹已经死了。”
他是很平静说出来的,他对爹这个概念不太清楚,也就是一个身份而已,所以说出这句话他也没有什么情绪。
虽然没有爹,不过他有两个娘啊。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齐言用她摸了狗狗的两只手抱了抱他。
“那你是谁家的小孩啊?”
玄溯觉得被别人抱很尴尬,就轻轻推开了她,可这话却磕磕巴巴的答不出来。
齐言嫣嘲笑他:“你是个笨蛋啊,连自己是谁家的都不知道。”
玄溯急道:“我才不是笨蛋,我是皇上!”
齐言嫣更加笑话他了。
“你吹牛,羞羞!”
她当然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皇上是天底下最大的人,大家都得听皇上的。
玄溯急得脸通红,“我没有!我就是皇上!”
齐言嫣对他吐了吐舌头:“我娘说了,不跟爱吹牛的小孩一起玩,我不跟你玩了。”
小孩子的友情来得快,去的也快,刚巧她也听见外头有人喊她的名字,就跑出小山洞,溜了个无影无踪。
山洞里就剩一个孤零零的小孩子了。
玄溯看了看脚边尾巴摇得欢快的小乖,纳闷道:“是皇上也算吹牛?”
做皇帝无聊死了,谁爱做谁做。
没一会儿,他就被太监找到,带去换了衣服,被引入设宴的殿中。
除了高座上的两位太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玄玮天天上朝的,大臣们说的他听不懂,他就只能盯着底下黑压压的人脸看,所以对这些大臣们雷打不动的位置特别熟悉。
在这席上,席位的陈列跟朝堂上差不多。
所以他一下子就看到了跪地行礼的齐亦呈,和他身侧那个,虽然跪着,却抬起头直直看向自己小女孩。
齐言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玄溯内心暗爽了一下。
谁说他吹牛的?
玄溯收回目光之后特别开心,脸上的笑容绷不住,脚步还是很稳的一步步走向了台阶之上,两位太后中间的位置。
坐到龙椅上,他还在跟齐言嫣遥遥交流眼色。
阮薇见状,故意说道:“听说齐统领是个女儿奴,名不虚传呐。”
这场宴席是允许大臣们带子嗣前来的。
只不过别家带的都是嫡长子,只有齐亦呈明明也有儿子,却带了个闺女。
齐亦呈起身答道:“太后娘娘,小女闹得很,非要跟来,臣是拗不过才带上了她的。”
阮薇很友善的说了句:“你女儿很可爱。”
“谢太后娘娘夸赞。”
确实可爱,小孩子也是有审美的,喜欢跟漂亮的小朋友一起玩,所以大概在宴席之前,这齐家小闺女就跟溯儿玩在一起了。
于初梦若有所思的向那小丫头看了一眼,她似乎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宠着她,处处带着她。
齐亦呈给闺女剥着蟹,身旁那位车骑将军姜行则说了句:“齐大人是否太心急了点?令嫒才三岁吧。”
齐言嫣歪着脑袋,好奇得问:“心急什么?”
姜行则道:“急着把你嫁出去喏。”
明明是哄孩子的口吻,齐言嫣却觉得这个大叔叔说的话让她很不舒服。
“少胡说八道,”齐亦呈不悦道,“这么小,嫁什么嫁。”
第一百七十六章 纸鸢趁东风(二)
闺女都是心头宝,当爹的一想到闺女有天要出嫁就生气,更别说现在闺女还这么小。
姜行则话里有话道:“没那心思,你们齐家这么急着让她到人前来?看那样子,跟皇上都认识了吧?想发展下青梅竹马?”
齐亦呈当做没听见,依然精致的剔蟹脚,喂给闺女吃。
对方不说话, 姜行则更登鼻子上脸了。
“齐尚书也很看好这个小孙女?”
句句不离齐言嫣,齐言嫣却愣是没听懂这个人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不过她看出来了,爹爹不爱搭理他,还因为这个人说的话很不高兴。爹爹不高兴,那她也不高兴。
她嘴里嚼着食物,腮帮子鼓鼓的, 满脸天真的对姜行则说:“叔叔喝了很多酒?”
“没有啊?”
这宴才刚刚开始呢, 哪有现在就喝多的道理。
齐言嫣拿手当扇子, 扇了扇空气, 很嫌弃:“叔叔嘴巴臭臭!”
小孩子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姜行则立马感觉到不少人向他这里看来。
无比尴尬,也不能当众指责一个小孩胡说八道,他扭头捂着嘴哈了一把。
到底臭不臭的,啥也没感受到。
姜行则在这种场面丢了面子,越想越恼,压低了声音道:“齐统领,令嫒胡言乱语,你也不管管?”
齐亦呈口气很不好的怼道:“这么小的孩子,顶多是童言无忌,你跟个小孩计较?”
姜行则是刻意小声说的,齐亦呈却没顾忌旁人会不会听到。这下子,姜行则又被当众打了一巴掌似的,憋着满肚子气彻底闭上了嘴。
终于不再唧唧歪歪了,齐言嫣很得意,傲娇的哼了声。。
齐亦呈无奈,小声道:“小祖宗,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 不理就是了。”
小丫头更不高兴了。
“狗冲你叫,你就让它叫?”
“难不成咬回去?”
“举起棍子,狗就会闭嘴的,还会跑。”齐言严肃的说教道,“爹你一开始不应该怂他的。”
齐亦呈叹了口气,“没怂。只是男人的勇气,应该用在战场上。”
齐言嫣认真思考了下他这句话,最后点了点头。
“爹爹说的对。”
而高高在上的皇帝那里,阮薇问玄溯看不看杂技。
这种日子可不能只能大人们高兴,总要搞些小孩子喜欢的节目,比如杂技,为此阮薇事先安排了几個杂耍团进宫候着。
玄溯摇摇头,声音很洪亮的说:“我想看齐统领打老虎!”
于初梦和阮薇很意外,殿上其他人也很意外,大家都齐刷刷的看向齐亦呈。
齐亦呈慌忙起身回话:“皇上,臣无用,打不了老虎啊。”
玄溯诧异的目光,落在了齐言嫣身上。
那目光里就一个意思:你才吹牛。
齐亦嫣看看爹爹那不知所措的样,委屈的低下了头。
明明爹爹告诉她,他可以打老虎的。
于初梦笑着说:“这也不能弄个老虎进宫,皇上说笑呢,齐公坐下吧。”
玄溯想说自己根本没有说笑,是认真的,但母后发了话,他只能作罢。
-
于初梦很少陪伴玄溯,不过这么重要的日子,她肯定把其他的事都放放,亲自去太极宫哄睡他。
玄溯很调皮,闭着眼假装睡着,等于初梦站起来,他又眼睛睁得大大的。
于初梦只好又坐回去。
她猜,大概是她很少哄溯儿睡觉的缘故,平时都是阮薇哄的,所以孩子跟她一点都不亲近。
玄溯突然道:“玄惜今天不太高兴。”
今天也是玄惜的生辰,可溯儿做了皇帝之后,旁人哪怕都给玄惜送了礼,也都不敢给她这位公主过生辰,怕冲撞了皇上。
玄惜大概是听哪个多舌的宫人说了,今日也是她的生辰,可是却没人给她庆祝,她便在宴上一直都撅着嘴,不大高兴。
于初梦摸摸他的脸,“晚点母后就去陪惜儿。”
玄溯说:“母后去吧,小母后陪我就好了。”
于初梦认为“小母后”这个称呼有点别扭,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强调道:“要说朕,不能说我。”
玄溯撇了撇嘴,看向阮薇。
他觉得“朕”很难听,而且不想搞特殊,他想跟别人一样。他太讨厌自己不能跟别人融入到一起了,所以都不肯自称为朕。
阮薇纠正他很多次,还是改不过来,就寻思着等大点再教。
不过这会儿,阮薇道:“你母后说得对。”
玄溯抓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你们都去陪惜儿吧,我要自己睡。”
“你……”于初梦眉头皱了起来。
阮薇做何事佬:“今天溯儿生辰,就随他去了。”
玄溯在床上翻了个身,像个乌龟一样缩在被子里。
孩子闹脾气,于初梦也不想惯着他,转身就走,还拉上了阮薇。
太极宫外,无星之夜,风吹过来都是暖的。
阮薇发现已经有好一阵,没有同她一块儿走过夜路了。
“其实,溯儿很孤单的,小孩子不想要别的,就想要人陪他玩。”
于初梦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说:“太监侍卫们都可以陪他玩。”
“那不尽兴呀,宫人都只会讨好他。”
高处不胜寒,玄溯小小年纪就有了这样的烦恼。
于初梦沉默良久,最后道:“去看看惜儿吧。”
虽然玄惜是小珠生的,可她喊了母后,于初梦就不能太苛待了她。
玄惜也吃亏不到哪里去,世人眼里,她作为于太后亲生的公主,地位都高于玄景,讨好惜公主的不计其数,反而玄景才是无人问津的。
回到寝宫已近亥时。
于初梦很困就想洗洗睡了,阮薇却非要说养了朵新花,要拿来给她看看。
兴致这样浓,于初梦也不忍心扫她的兴。
很快,阮薇去而复返,双手背在身后,站到她面前,有些紧张和不好意思,迟迟没有把东西拿出来。
“什么呀?”于初梦更好奇了。
她自己绕到身后去拿,阮薇还躲闪了下,躲了几个回合后,最后于初梦把她人给按在了床上,才拿到她手里的东西。
是一支玉雕的君焦花。
月光透过窗照来,玉泛着清透的光泽,雅致脱俗,巧夺天工。
阮薇红了耳尖:“玄玮砸了上一个,这个,不会再被砸了。”
于初梦这就有点后怕了。刚刚动作那么粗暴,差点就弄碎了这花,这玉雕的花多娇气脆弱。
第一百七十七章 纸鸢趁东风(三)
她先前就想不明白,这么细的玉枝,怎么负担这么大的花朵?
想来是经历过无数次的失败,才有最后这样完美的成果。
微凉的玉在手里,心中暖意点点渗开。
“怎么突然给我礼物?”
名贵的奇珍异宝于初梦收过太多,这样亲手劳心劳力的心意却寥寥无几,受宠若惊。
阮薇道:“今日是溯儿的生辰, 也是你生他的日子呀。那一天你受苦了。”
过去了三年,于初梦已经不太记得当时有多痛了,不过孩子落地那一瞬间,她心里特别特别的高兴。
真好,她们有皇子了,顺利得让她觉得,老天爷都在帮她们。
那时薇薇看着她, 鼻子通红, 紧紧握着她的手, 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一直问她还疼吗。
于初梦给了薇薇一个大大的、热忱的拥抱。
“你也辛苦了,你把溯儿带的很好。”
带孩子是个劳心劳力劳神的活儿。
虽然那孩子有点小脾气,总得来说还是白白嫩嫩可可爱爱。
-
玄政不想进宫,巫马殊也就不进宫,到街上去溜达了一圈,感受了下城中热闹喜庆的气氛。。
毕竟是皇上的生辰,满城焰火齐放,城里亮如白昼,一声声巨响震破苍穹,巫马殊好好的想去茶馆听个戏,结果连同桌人说了什么都听不清。
她就在路过酒摊时买了两壶小酒,回了瑾王府。
一进王府她就找玄政,下人说王爷在他自己院子里用膳,不许人打扰。
巫马殊一听“不许人打扰”,就偏要去找事儿。
玄政院子里的石桌上,摆了一桌菜肴, 他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闷酒,
巫马殊瞧着他那一脸失意的样儿,把自己的酒坛往桌上一放。
“我陪你喝!”
她是个不记仇的人,白天被他凶巴巴的骂滚,风一吹她就忘记了。
玄政余光看了她一眼,懒得理,依然一杯接一杯的喝。
“喂,你好歹吃点菜,这样身体会喝坏的!”
巫马殊还往他碗里夹了点菜。
玄政的目光突然在她脸上顿住了。
他仿佛看到了多年以前的某个姑娘。
那天他不记得为了什么事,跟母妃吵了架,又碰见了初梦,就叫她陪他去霁月楼一起喝酒。结果就是他一個人闷头喝,初梦不停给他夹菜,叫他填点肚子。
他多听话啊,她让多吃菜,他就乖乖的多吃菜。
巫马殊就那么突然的,看到玄政眉眼突然弯了下,唇边掠起一瞬笑意。
“你笑了!你不是面瘫耶!”
巫马殊激动的叫出声。
玄政的脸色又迅速冷了下去,把碗里的菜夹到桌上,干脆往碗里倒酒。
“喂……”巫马殊有点无语了,“你活够了啊?”
“嗯,活够了。”玄政道,“所以你不要缠着我。”
巫马殊也不知道让她坚持不懈纠缠这个男人的原因是什么。
可能是征服欲?不甘心?
安槐哪个男人不追捧着她,终于遇到个爱搭不理的,可把她稀罕坏了。
尽管知道这不是感情,巫马殊还是嘴上抹油的说:“我喜欢你啊,我不会离开你的。”
玄政放下酒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挺不屑的。
巫马殊来了气,主动给他倒起了酒:“喝死你拉倒,不识好歹!”
紧接着,她给自己也开了坛酒。
没用杯没用碗,直接对着坛口喝。
她对自己的酒量特别有信心,就这两坛,全喝下去也不会醉。
喝多的,是面前这个男人。
他没多久脑袋就垂在了桌上,一动不动。
巫马殊怕喝死了人,赶紧过去看他,把他扶起来。
玄政就如烂泥靠在她身上。
“喂喂喂……”
巫马殊拍了拍他的脸。
“溯儿……三岁了……”
他说出的话模糊难辨,巫马殊听不清:“你说什么?”
玄政在她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的站起来,被她扶着往屋里去。
巫马殊把他扔在床上之后,要走,手腕却被他抓住了。
“别走……”
巫马殊心软了,坐在床上看着他,唠叨道:“你说你,心里到底有什么事儿?”
“初梦……”
他喃喃念着,巫马殊疑惑道:“春梦?”
???
她还没寻思明白他是不是说了春梦,就被他一把拽去了怀里。
玄政抱住她,说:“我……我不做你讨厌的事了……我不动她……”
酒气呼了一脸,巫马殊这回听清了大半,但她可以确定这不是对她说的。
“到底是哪个男人把你伤透了?”巫马殊很好心的说,“你告诉我那个男人的名字,我帮你把人追回来。”
她没听见人说话,抬头一看,好家伙,这男人居然哭了。
巫马殊给他擦眼泪,哄孩子似的说:“不哭啊,天底下多的是男人,你身材这么优秀,脸也好看,会有好男人爱你的……”
她调整了下姿势,这个姿势看起来是她抱着玄政。
玄政在她怀里哭得很伤心:“溯儿是我的,我的孩子……不是阮薇的……是我的……”
那么多听不清的,偏偏这句听清了。
溯儿,阮薇。
巫马殊本不该乱猜这个溯儿是谁,可阮薇就一个,阮太后嘛。阮太后就一个孩子,当今小皇帝玄溯。
也都知道小皇帝不是阮太后亲生的,只是个继子。
好家伙。阮太后抢了玄政的儿子,充当皇子?
巫马殊愣过之后,怒道:“你踏马别什么都告诉我!这我要是没忍住说出去,不得被阮太后追杀?!到时候安槐和启元要打起来的你知不知道!”
有些事能好奇,有些事不能。
启元确实会顾忌到安槐的存在,朝野上下都会对巫马殊处处礼让三分。
可若是,威胁到当权者了,派人私下杀她有什么不可能?
巫马殊像甩掉烫手山芋似的,放开了玄政。
她可赶紧把这事给忘了,就当作从来没有听到过。来前哥哥也叮嘱过她,她哪怕在皇城里杀人放火,就不能去掺合几位当权者之间的事。
她可不想再呆在这里听玄政借酒劲说出什么来,万一明儿个不断片,他什么都记得,她得完。
身后的男人却抵抗了酒气,拼命挣扎起身,从后面抱住了她。
“别走……”
微哑的声音恳求着挽留她。
巫马殊见不得男人这个样子,心软了,好声好气提醒他:“你弄清楚哦,我不是你的梦中情郎。”
第一百七十八章 纸鸢趁东风(四)
玄政搂着她的腰,两手掐着比划了下,醉醺醺困惑的咦了一声。
“你腰粗了……”
巫马殊心脏被重锤了一拳。
什么意思,她的腰,还比不过他那个情夫心上人?
什么男人腰细成这样,这算什么阳刚气?!
玄政在她蛮腰上掐了把,在她耳边说:“是不是生了溯儿没有养好啊……”
巫马殊脸黑了一瞬, 反手一个耳光把他扇倒在了地上。
-
于成瑞成婚后跟唐宁宁过得挺美满,大婚后次月就传出了怀上身孕的喜讯。
几个月后,唐宁宁生了对龙凤胎。
孩子们刚满月,于初梦就去了趟天牢,带上了这对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宴青凌入狱这一年来,于初梦都没有进过天牢一回。
宴青凌本在圆椅上坐着, 借着壁上一圈烛灯, 一针一线的绣着手中衣物, 见初梦过来,赶紧把绣盘放在一起,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的行跪礼。
尽管在天牢里呆了这么久,宴青凌看上去状态还挺不错,囚衣干干净净的,脸和手都不染尘埃。
牢门打开。
于初梦环顾了这间小小的牢房,竟然铺了地毯,盖的绸被,桌上的四菜一汤还没来得及清理。
宴青凌很局促:“太后娘娘……这牢房污秽,您怎么来了?”
牢房是污秽,这间例外。
想来也是如此。。父亲身为丞相忙得很,却还隔三差五来天牢陪母亲,他做到这地步,天牢岂敢亏待母亲。
于初梦摆了摆手,身后的随从抱着两个孩子走进牢房。
宴青凌的眉眼在看到这两个小婴孩时,瞬间盈满喜悦。
“这是瑞儿的两個孩子?”
“嗯。”
孩子抱过来,就是特地让她见见的。
于初梦发现宴青凌特别喜欢男孩子, 那个孙女都不怎么抱, 就是抱着孙子不撒手。
“这么多年了,到今日我才发现你挺重男轻女的。”
于初梦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宴青凌温柔的看着怀里襁褓中睡得香甜的孙子,低头亲了亲,道:“女孩也好,可是女孩没什么用,光宗耀祖的事都是男人来的。”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对,就纠正道:“你不一样,你能做太后,这世上有几人能做太后。”
于初梦心想,母亲自己不也是女儿身吗?
“女孩怎么没用,宴冉沁不是被你用得很顺手?”
宴青凌听到这个名字,神色明显的一怔。
于初梦从母亲怀里抱过孩子,交给跟来的奶娘。
“出去等着。”
宴青凌怀里一空,目光依依不舍的追着襁褓而去,直到看不见了,再面对初梦。
“宴冉沁是谁?”
她一脸的疑问,似乎是真一无所知。
于初梦道:“她为了护着你,对夏庸说一切都是她一人所为,她自己的主意。她受了那么多苦,在你的指引下牺牲了自己的人生,如今你连她是谁都不记得了?”
宴青凌还是面色淡淡的,没有波澜。
“初梦,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又轻信了别人什么?”
于初梦应该做到心如石铁的,可心尖仍似乎破了道口子,源源不断的酸涩滋味往外涌袭上喉头,以至于说出口的话,如泣如诉:
“到这地步了,还想否认?宴冉沁,就是夏秋灵。”
“你听说我这个皇后失宠,就安排跟我那么像的宴冉沁进宫!你觉得我这个女儿废了,所以指望她得到玄玮的宠爱,去给玄玮吹枕边风!”
“母亲,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宴青凌身子晃了晃。
于初梦质问道:“对你来说女儿都是没用的,你让宴冉沁进宫的时候,也无所谓她会不会死在宫里。也是,我这个女儿都不过是你的棋子,她这个侄女,又有什么要紧?”
宴青凌握住她的双肩,双眸赤红,理直气壮的反驳道:“你不愿意对玄玮曲意逢迎,我让你表妹去讨好他有什么要紧?”
于初梦甩开她的手,深痛的看着她。
“你觉得你都没有错,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宴青凌与她对视良久,说不出话来,缓缓屈膝。
于初梦握住她双臂,制止了她动作。
“又要跪?你跪也没有用,宴冉沁的事你承认也好,否认也罢,都于事无补。母亲,我是来送你走的。”
宴青凌双眸猛的一怔,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于初梦从袖中拿出一包药粉,白色粉末抖落在矮几上的青瓷茶杯中。
她拿起杯子轻轻摇晃,让药粉在茶水中化开。
“父亲一直在保着你,我置若未闻,那是因为我也有私心,想你看到瑞儿成婚得子。如今孙子你也抱过了,安心的去吧。”
宴青凌死死看着她,看她把茶杯递到自己面前来,迟迟没有接过。
眼前的闺女尽管流着泪,眼里却仍透露着一股狠,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初梦……你怎么能这么狠?”
于初梦觉得她这话可笑至极:“狠也是像了你啊母亲,父亲可一点都不狠。再说了,我的狠也及不上你万分之一。你的许多所作所为,可是我叹为观止鞭长莫及的。”
宴青凌道:“你是我拼了命生下来的,女儿弑母,是要遭天谴的。”
于初梦的手依然举着,目光越来越冷。
“母亲若是怕我遭天谴呢,就别喝这杯茶,自行了断,也让我少些负罪感。”
父亲力保母亲,这世上也只有于初梦亲自才能处死她了,旁人都不敢动手。
再或者,就是宴青凌甘愿自尽。
说到此处,宴青凌眼中的泪终于划落下来,她接过茶杯,哼笑道:“冉沁爱上了夏庸,你跟瑾王生了玄溯,我嫁给了上奏折弹劾我父亲的于继昌……你说,女儿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她把茶水一饮而尽。
于初梦的心脏随着她吞咽的那一下,痛的几乎站不住,眼泪源源不断顺着脸颊淌下来,低落在艳红的地毯上。
“是谁告诉你的,溯儿的事,谁告诉你的?”
知道溯儿身世的人寥寥无几,就连李嬷嬷也是不知情的。
宴青凌对她扬了扬空杯。
这药入喉就火辣辣的疼,直通肺腑,整个胸腔慢慢的发热发烫。
宴青凌捂着喉咙,笑着说:“瑾王告诉我的。他多得意啊,我宴家那么多条人命都是为拦他帝王之位,到头来,我女儿给他生了个孩子,扶成了皇帝。”
“初梦,你真是我的好女儿,不枉我九月怀胎,生你养你一场。”
第一百七十九章 纸鸢趁东风(五)
于继昌得知消息,马不停蹄的赶到天牢。
临近那间牢房,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就放慢了步子,不太敢往里去了。
只是这段路终究要有尽头。
狭小的牢房中,于初梦坐在那张窄塌上,宴青凌静静躺在她的怀里, 仿佛只是睡着了。
如果她的下巴,囚衣上,没有那么多血的话。
敞开的牢房门口,于继昌站在那里。
于初梦抬头,看向父亲,唇色苍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来了?”
“嗯。”
于继昌走过去,伸出手。
“给我吧,你回去休息。”
他语气很平常,有一点脱力而已。
于初梦很配合, 动作很小心翼翼把母亲交接给父亲。
于继昌问:“你娘有留什么话?”
母亲好像说了很多,但是她暂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于初梦还是使劲回忆了下,想起了很多母亲控诉指责她这个女儿的话,无外乎说她不孝,白眼狼。
最后终于想到点别的。
“娘说,她不入于家坟,想回宴家。”
于继昌沉默了。
出嫁女怎么能回娘家祖坟,她这是死了,也要摆脱这个婚姻。
于继昌伸手去擦她脸上的血迹,夫人是最爱干净的,可是血已经干涸在她肌肤上,他干燥的手抹不去。
“爹,”于初梦叫了他一声,“娘为什么这么恨你?”
她以为得不到答案的。
但是这一回,于继昌终于开了口。
“仁宏帝痛恨宴太后,而青凌是宴太后最疼爱的侄女。他有意让我娶了青凌,不会是让我善待她的。而我明明心知先帝的用意, 却忤逆了他。”
所以, 他和丹阳伤风败俗的住在外宅,仁宏帝视而不见,不管不顾。因为这本就是仁宏帝想打在宴太后脸上的一记耳光。
后来他却跟丹阳一刀两断,不仅同宴青凌恩爱,还让她有了身孕。
仁宏帝势必大怒,逼迫他亲手上奏折,弹劾岳父。
“所以娘在知道内情之后,恨透了她自己,恨透了你,也恨我的存在。”
若非父亲的情难自抑,宴家即使要覆灭,或许也没这么快。是父亲的行为激怒了仁宏帝,也加深了仁宏帝的忌惮。
于初梦张嘴,眼泪就划进嘴里,吞了许多苦涩。
“我娘年轻时候一定很美吧,让你这么不计后果。”
于继昌僵硬的点点头。
“容色倾城。”
他思来想去,也就想到这个词了。
这世间之人都可以唾弃宴青凌,唯独他不能。是非有因,他就是那个荒唐的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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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初梦大步踏进瑾王府,下人匆匆去通报。
玄政在书房里乍然听说太后来了,反应很迟钝的问是哪位太后。
初梦是不可能来的,若来的是阮薇,八成是来找事的。
“是于太后。”
下人话音刚落,于初梦已经踏进了这间书房。
玄政看到她的那一瞬有些恍惚,随之被她身前的一片血迹刺痛了双眼。
她穿着浅青色的衣服,这血迹实在有些显眼。
“你受伤了?”
他着急的迈开腿走到她面前。
于初梦逼视着他,目光冰冷,且透着一股要杀人的狠。
“你跟我娘说了什么?”
玄政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顿须臾,低头看着她身前的血迹。
“哪里伤到了?”
于初梦语气极淡,重复问:“你跟我娘说了什么?”
近在咫尺,玄政便看清了,这血不是她流出来的,像是别人的。
他捏紧了手掌,看着她说:“你娘她……罪无可恕,我只是同她说了些事实。”
于初梦哼笑一声,眼里遍布血丝。
“你一直都知道宴唐两氏的仇怨,当初在普华寺,你却要跟我……很有趣吗玄政?!”
玄政示意下人退出去,下人带上了书房的门。
他的眉头皱了皱:“当初我没有利用你的意思,也没有考虑到长辈那些纠葛,我不过是……情难自抑,撒了个谎。”
情难自抑,又是情难自抑。
多少人因此留下不可弥补的祸事?
于初梦嘲讽笑了笑:“你利用溯儿给我娘捅刀子,这就是情难自抑?”
玄政看着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娘,我们木已成舟,希望她同意我们在一起。”
“让她同意什么,我们还能敲锣打鼓的成個亲还是怎么的,你需要去找我娘?”
“初梦……”
“不要这样叫我,”于初梦语气风凉,“我来就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娘死了,你可以放鞭炮庆祝了,去给你父皇母妃上柱香,通知他们一声吧。”
玄政一愣,下意识的要去抓她的手,刚触及就被她甩开。
“初梦。”
玄政垂着眼皮,无力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不好受,如果这样对我,能让你好过一点,我就受着。你要骂要打,都可以。”
他摆出这样任打任骂的样子,于初梦就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就是跟他再多也没什么用了。
她也不明白,她跑过来兴师问罪做什么呢?
在她转身的那一瞬,玄政哑声道:“我心疼你,也想安慰你。”
这句话就像柳絮飘落掉在了湖面上,惹起的波澜微不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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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初梦走出书房没多少路,撞见了巫马殊。
巫马殊看到她身上的血,尖叫起来:“你杀了小政政吗?!”
于初梦比较迟钝的反应过来,“小政政”喊的是谁,这样奇怪的称呼听来有些不适。
“他不小。”
她说的是年纪,巫马殊却突然想到那天看到的出浴场景,脸红了一片。
“是不小……”
于初梦看她一眼,觉得她有点古怪,皱了皱眉抬步离开。
巫马殊本着抢救人的心态跑进玄政的书房,看到他呆呆的站在那里,望着外头某个方向,看起来很落寞。
她松了口气,人没死就好。不仅没死,看起来都没伤。
“所以,那个人是于太后?”
她突兀的话让玄政一怔,玄政瞪着她,警告道:“你不要胡说八道,抹黑她的清誉!”
巫马殊本来只是猜测,可他这激动的反应,就完全证实了。
“我说了于太后什么事了?你急个什么劲儿啊?你们的流言我也早就听说过啊?”
她插起腰:“再说了,心不由自主,你喜欢谁都是你的事。”
玄政额边青筋狂跳,昧着良心说:“我喜欢男人。”
都生出孩子了,还能是个男人么?只是她原本听说小皇帝的生母是个宫女出身的,而且她来启元朝到如今,就没见玄政跟于太后交流过,所以就想不到那块儿去。
哪怕听到玄政和于太后的流言,她都会笑话别人真敢想。
可就刚刚巫马殊看到玄政那一瞬间,他的落寞痛苦和煎熬是藏不住的,“情场失意”的表现太明显了。
他拼命扭转她认知,巫马殊只能假装信了,不拆穿他。
不过事到如今,她好奇的事已经有了答案,这金陵城就没有吸引她呆下去的必要了。天地那么大,有的是美男,她还得去看看。
“我打算走了,”巫马殊拍了拍玄政的肩膀,“她能这样气势汹汹的来找你,我觉得你未必没戏,加油吧。”
玄政一直都很烦巫马殊,唯独这句话听着很顺耳。
他很难得的,对巫马殊有了点好口气。
“未必没戏?”
巫马殊给他分析道:“于太后那样的人,面对事不关己的人不会有什么情绪的。她能来同你争吵,而不是直接对你下手,就说明她把你放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了。”
玄政觉得她说的不对。
那是因为初梦面对母亲的死亡,心中难以承受,她有负罪感,有愧疚,各种各样的情绪折磨着她,她看上去依然冷静,实则已经溃不成军。
她迫切的急于寻求一个宣泄口,而他刚好往她母亲心里捅过刀。
他也很想告诉初梦,实际上他对宴青凌已经心慈手软了。
可是在这种时候,如果她找不到恨他的理由,最终便会恨自己,把母亲的死亡都怪罪在她自己身上。
那就恨他吧,只要她心里能好受点,哪怕一辈子不能相见。
这时候的他也不能料到,很多年以后,于初梦会主动跟他和解,还把德太妃送到了他面前。
第一百八十章 声东击西(一)
十五年后。
起初,阮薇觉得妃嫔多了还挺热闹的,是件好事,直到人越来越多的时候,她就感到困扰了。
那些嫔啊妃啊的,特别喜欢往她的福宁宫跑,没事就要给她捏捏腿捏捏肩。
本来还挺舒服, 可这一天来好几个人,她这肩都快被捏散了。
还不能厚此薄彼。
阮薇一旦表露出一点的冷淡,那如花似玉的姑娘就会变得受挫且小心翼翼,阮薇就见不得儿媳妇们多心,就个个很亲厚的待着。
不过她也从中找到了乐趣。一个八卦,五个人能说出五個不同的版本, 总会有新花样。
难得有个空闲和初梦下个棋。
于初梦捻着黑子, 不冷不淡道:“我建议你和她们保持距离。”
阮薇很稀奇的挑了挑眉:“你介意了?”
于初梦嫌弃的抬眸看她一眼。
“那些丫头们,个个把自己当你的心尖宠。她们该讨好的是皇帝, 倒不见得她们这么黏着皇帝。。”
阮薇提醒道:“皇帝沉迷女色是大忌,哪个敢死缠皇帝?皇帝做得也很好,至今没有妃子在太极殿过夜。”
嫔妃受宠幸之后是不能在太极宫过夜的,只有皇后有这个资格。
不过先前的几任皇帝都没当回事,留人过夜是常有的,玄玮亦然。
大概是玄溯如今没有实权,各方面都相对循规蹈矩一些,哪怕静嫔再受宠,他也没有给她这样的例外。
于初梦沉思片刻,落下一字。
“静嫔已经小产过一次了,这次不能有意外。”
静嫔是车骑将军家的闺女,姜静婉。
在众多妃嫔之中,玄溯与她最是亲近,最宠爱她,也只有这位静嫔怀过身孕。
静嫔上回怀孕初梦高兴极了。都说隔代亲,溯儿小时候初梦太忙,都没抱上几回, 这个孙辈初梦是十分期盼的,结果未满三月意外小产。
这一胎刚刚怀上,初梦就提心吊胆了起来,首先命令太医不得宣扬,把静嫔怀孕的事给压下去。
知道的人越少,孩子就越安全。
阮薇看着棋局,叹息:“但愿上回只是意外。”
若不是意外就麻烦了,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于初梦淡淡道:“怎能坐以待毙呢?我们可以试试引狼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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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言嫣听到太医的话直接懵了。
“言嫔娘娘,您有喜了。”
齐言嫣脱口而出:“弄错了吧?”
她都两个月没看见皇帝了,明明几天前还来了月事!
“是喜脉,千真万确啊!”孟太医信誓旦旦道,“娘娘可以让其他太医再来给您号脉。”
齐言嫣看着孟太医那言之凿凿的模样,眸色一点点沉下来,“本宫亲自去向母后报喜。”
她不怀疑孟太医的医术,如果强行说她有孕,无外乎是受人指使。
那她必然得先向太后报个备。
于太后协助皇帝日理万机,她自然去面见阮太后。
齐言嫣往阮薇面前一跪,阮薇宫里的婢女都很机灵的尽数退了出去,还带上了殿门。
阮薇扶起她。
“有身子的人了,可别动不动就跪,你如今免跪。”
齐言嫣反应很快的明白过来。她都没有开口,阮太后却知道了。阮太后透露的无外乎那个意思:乖乖配合假孕。
为什么让她假孕她不明白,可后宫那么多女人,谁方便谁假孕去,这事她可不干,也不能干。
“母后,妾身有罪。”
“什么罪?”
“妾身去侍寝,每一次都没有成功。”齐言嫣委屈巴巴的说道,“妾身至今是完璧。”
阮薇懵了一下。
那么多嫔妃中,就连姜氏静嫔都是被选进宫皇帝挑的,唯独这个齐言嫣并不在选秀的名单里,皇帝却指名要她。
原以为会是个宠妃吧,结果皇帝召她的次数寥寥无几。
这大概就是男人得到了就腻的本性,阮薇便没有细究。
可竟然都没圆房?这齐亦呈的闺女长得玲珑有致赏心悦目,哪里不合适?
阮薇下意识的想到,该不会溯儿有什么隐疾吧。
这念头刚起就被驳回了。也不可能,毕竟静嫔那儿是真的怀孕了。
阮薇很好奇的问:“皇帝对你……是什么态度?”
齐言嫣也不知道怎么说,她觉得这个皇帝让她进宫就是来整她的,第一次去侍寝,她都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结果皇帝在床上跟她玩投壶。
第二次去,玩了一个时辰的斗蛐蛐。
她也不可能把这些事说出去,只是觉得很荒唐,怪不得至今所有的政务都要于太后盖玺做决断,这皇帝根本就没长大。
齐言嫣耸拉着眼皮,道,“大概是静嫔不喜欢妾身,皇上宠爱静嫔,就不肯碰妾身吧。”
这倒是一种可能。
阮薇叹了口气,好好一个姑娘,这就要被耽误了。
“孟太医宣称你有孕的时候,没旁人听到吧?”
齐言嫣回道:“只有小南。”
小南是从小跟着她的陪嫁丫鬟,信得过。
阮薇考虑了下,道:“怀孕的事,我会让太医改口说是误诊的,你回去吧。”
“谢母后。”
齐言嫣行了蹲礼告退。
这言嫔不能“怀孕”,就得换个其他人选。
阮薇唤宫人来吩咐道:“把彤史拿来看看。”
皇帝召妃嫔的频率还挺均匀,大概每两天一次,彤史上记得明明白白的。
翻了几页,静嫔的名字出现尤其得多。
除此之外便是林贵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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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言嫣听到林贵人有孕的消息,修改花枝的手稍稍一顿,勾起了唇角。
林贵人出身不太起眼,从答应一路上来,半年内晋为贵人,已算励志。
皇后久病卧床,如今后宫静嫔是横着走的。
后宫之中哪个不是美满出众,林贵人能稳稳当当的持续在皇帝面前露脸,不被忘记,必然是比其他莺莺燕燕的多点本事。
静嫔住在玉芙宫,而林贵人住在玉芙宫的偏殿中,日日在静嫔面前晃悠,少不了吃一些冷言酸语的。
那林贵人很能忍,做事也周全,静嫔总是硬不讲理欺负她,这落在旁人眼里也看不过去。
“皇上八月十五赏了我什么来着?”
“娘娘,是鹦哥。”
齐言嫣转头瞅向那只在笼子里上窜下跳的鹦哥,道:“带上,去玉芙宫。”
第一百八十一章 声东击西(二)
林贵人有了身孕,人逢喜事高兴着呢,言嫔风风火火的来了,赶紧规规矩矩的迎上来行礼。
齐言嫣扶她:“你这身娇体贵的,可得小心着。”
林贵人瞧见她身后那只上蹿下跳的鹦哥,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随之笑靥如花:“姐姐这是送我的吗?”
齐言嫣还带来了鹦哥的饲料, 准备的特别妥当,“是呢,宫中珍宝繁多,妹妹也不缺那些身外之物,我就送个玩意儿来给妹妹。”
林贵人笑纳:“多谢姐姐。”
齐言嫣顺便看了眼一旁堆积如山的礼,这么多, 估计这半日间, 所有的嫔妃都来过了。
“这么大喜事,皇上来看过妹妹了吗?”
“皇上今日会来用晚膳的,”林贵人特别热情的邀请,“姐姐留下用晚膳吗?”
“不了,我今日这素面朝天的,就不见天颜了。”
齐言嫣也知道林贵人就跟她客套,她要真留下来,难免被人议论说她蹭林贵人的好处。
出了偏殿,静嫔就在外头,像是等在那里的。
一见齐言嫣,静嫔皮笑肉不笑道:“什么风把妹妹你给吹来了?”
众所周知宫里的姐姐妹妹,排的不是年纪而是位份,同在嫔位,静嫔却敢自称姐姐。
皇后病后免去了请安,齐言嫣有一阵没瞧见静嫔了。
都说静嫔美得雅致,齐言嫣却觉得她唇薄眼锐,一脸的刻薄相,极富有攻击性,一开口就像是找架吵。
刚巧她也闲着, 聊聊就聊聊。
“姐姐明知故问呢, 这么大喜事就在姐姐你眼皮子底下,妹妹不来也不像话。。”
静嫔话里有话道:“我去年有孕,似乎没瞧见妹妹半个人影?”
齐言嫣剜了她一个白眼。
她们什么关系,从小见面张牙舞爪直到长大,进了宫关系也没缓和过,她上赶着给静嫔送礼,没准会被诬陷成包藏祸心,以至于从静嫔有孕到小产,她都是躲着走的。
齐言嫣漫不经心的说:“你小产时候我可来了,还为你诵经礼佛了呢。”
静嫔脸色一变,手捂上小腹,口气很不好的说道:“你就是跟我过不去吧?你这样刻薄,怪不得皇上都不召见你。”
齐言嫣寻思着,这姜静婉也不是个善茬啊,皇帝难不成喜欢她又蠢又坏?
目光下落在她的小腹上,轻笑一声:“姐姐该不会以为上回小产是意外吧?”
静嫔眯了下眼。
齐言嫣走近她,压低了声音,道:“宫里哪来这么多意外,你的没了,林贵人有了,你还得好生照顾林贵人,甘心不甘心?”
静嫔自然怀疑过小产的事,怎么就忽然保不住了,可到底没查出什么蹊跷来,她一个劲在皇上太后那闹腾也失态,就只好不了了之。
齐言嫣的话显然在引导她什么。
静嫔冷眼道:“你怀疑林贵人?”
齐言嫣笑着说:“嫔妃们空闲下来都爱推测这個推测那个的,我也就是听了一些言论罢了,做不得真的。”
旁人会有那个猜测也不足为奇,林贵人也住在玉芙宫里,万一真在什么地方动了手脚,她是最有机会的。
况且静嫔往日里就没少给林贵人冷眼看,她也有报复的动机。
静嫔尖酸刻薄道:“林贵人没这个胆子,她就是敢这么做,背后也定然有人指使。你说是么?”
齐言嫣知道,她这是在乱给自己泼脏水了。
这也无伤大雅,齐言嫣笑笑。
“你自己注意点就行,我同你说这些,也不过是怕你再有点事不分青红皂白的赖我。”
说完,齐言嫣走人。
静嫔的目光转而望向林贵人的偏殿内,停驻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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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贵人眼巴巴等到晚膳的时辰,皇帝总算来了。
可皇帝在静嫔那儿用了晚膳,却没有通知林贵人过去,也没有让人送赏赐过来。
原来皇上说的来玉芙宫,并不是来找她的。
林贵人难免会觉得有些受挫,毕竟今日那么多人来看她,她也同不少人说了,这传出去,她就有了个怀身孕都不被皇上在意的名声。
烟儿宽慰她道:“皇上或许是被静嫔缠住了,晚一些总要来看主子的。”
也被烟儿说中了,皇帝用了晚膳就过来偏殿,只不过静嫔也跟来了,紧紧贴在皇帝身侧,如胶似漆的。
不管如何来了就好,林贵人跪下行礼,玄溯扶起她,道:“你有了身孕,免礼。”
他随即注意到一旁的鸟笼,鸟笼里的鹦鹉本就调皮,看到他更是使劲的扑腾起来。
玄溯那双修眉就这么拧了起来。
静嫔起码的察言观色总会的,一看皇帝这样子就是不高兴了,便埋汰道:“这鸟儿怎的这般闹腾?”
林贵人赶紧道:“这是言嫔娘娘送来的,说给我解闷儿。它原本也不闹,兴许是皇上威仪,鸟儿也感受到了震撼。”
玄溯对着鸟儿看了会儿,吩咐道:“小梳子,带走。”
原来是叫小书,玄溯就干脆管他叫小梳子了。
小书上前提起笼子,多嘴说了句:“鹦哥还记得皇上,记性真好。”
“嗯,比人有良心。”
玄溯接了这个话茬。
皇帝看似随意的那么一说,静嫔和林贵人皆是一愣,还有点心惊肉跳。
这话当着她们面说,什么意思,皇上这是在暗指谁没良心?
言嫔送了林贵人,那这就是林贵人的东西,玄溯想到这里,很礼貌的问:“朕拿走了,不介意吧?”
林贵人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说介意啊。
“妾身只愿皇上高兴。”
玄溯很满意她的懂事,大方道:“朕要赏你。”
他转而对身后太监道:“去把朕昨日作的山水画取来。”
皇帝写的一手顶好的字,画画却很一般。
可除了太后,哪个敢说实话,一旦皇上有新作诞生,那都是赞扬感叹声一片,个个都争先恐后的夸成神作。
林贵人也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跪地谢恩。
“妾身谢皇上。”
“不必跪,你有身孕。”
玄溯这回懒得扶她,只是等她起身之后,交代了静嫔几句:“你怀过,是有经验的,替朕好生照顾着林贵人。”
静嫔很乐意的应声,脑袋中却突然响起言嫔说了那句话。
……你的没了,林贵人有了,你还得好生照顾林贵人,甘心不甘心?
第一百八十二章 声东击西(三)
玄溯走后,林贵人看着小书子拿来的山水画,心情尤其愉悦。
烟儿去看了看情况,回来禀道:“小主,皇上没有宿在静嫔那儿。”
林贵人寻思着把这画挂哪儿,顺口说道:“皇上对静嫔,也不过如此。”
烟儿没听懂。
林贵人便也没有多说。
当着她的面, 对静嫔说“你怀过有经验”,这话的伤人程度不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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鹦哥从笼子里出来,到了玄溯的手上,这才安静下来。
玄溯摸了它一会儿,喂饱了它,等它终于安分下来进了笼子也不闹腾了,口气冷淡的吩咐道:“召言嫔。”
这个时辰召妃嫔那都是来侍寝的,宫人不敢怠慢, 赶紧去伺候言嫔梳洗,精心打扮过后给人抬了来。
齐言嫣一入寝殿,才跪下来,就听见皇帝凉薄的一声:“滚回去。”
刚到就被要赶出去,这是明摆着羞辱她啊。
齐言嫣咬了咬牙,问:“我做错了什么?”
玄溯双手负在身后,嘲弄道:“前几次不也是这样,还没习惯?”
可是前几次,好歹也让她在寝殿里呆上一个时辰左右。哪怕不想碰她,这点颜面却给她保留着的。。
齐言嫣立马就想到,这事要是被母亲知道了,肯定又是这样那样的唠叨一大堆。
她在宫里头丢了脸,他爹在外头也会面上无光的。
讨好皇帝八成也没用,估计是静嫔告状了,皇帝给他心爱的静嫔出气呢。
齐言嫣抬起头,平静带着几分商量的口气道:“你若是听静嫔说了什么,也该给我个说话的余地,听听我的解释。”
玄溯一身明黄色龙纹寝衣, 负手而立, 与她四目两对,语气更冷淡。
“静婉什么也没说。”
齐言嫣难以置信的皱了皱眉。
静嫔没告状,皇帝会突然迁怒她?还能有别的原因?
难道是,她那个老实巴交的爹在前朝得罪皇帝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得乖乖挨了这一遭,让皇帝出出气的。
齐言嫣赶紧臣服的磕了个头:“妾身告退。”
玄溯转眸看向一边的鹦哥。
鹦哥是個很热情的性子,却见到齐言嫣一点反应都没有,可见它养在琼华殿里,根本就没被齐言嫣好好对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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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玄溯羞辱言嫔这件事的时候,阮薇和于初梦双双沉默了下。
阮薇想了想,道:“去把小朱叫过来。”
玄溯长大之后,就不像孩子时什么事都跟她说了。小朱是陪着玄溯长大的同龄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位皇帝的一喜一怒。
小朱当着两位太后的面,老老实实一五一十道:“皇上今日原本心情不错,直到在林贵人那里看到了一只鹦鹉。”
“鹦鹉?”
“是皇上在三个月前,送给言嫔娘娘的。”
听言,阮薇和于初梦面面相觑。
阮薇哑口无言:“知道了,回去吧。皇帝问起来,你就说本宫只是问问他近来身子如何。”
小朱这也算出卖了玄溯,他回头去玄溯面前,断然也不可能说实话。
于初梦恨铁不成钢,“我说的没错吧,这小王八蛋就是喜欢那丫头。”
阮薇提醒道:“他是皇帝。”
怎么能说成小王八蛋呢,再说呢,玄溯是小王八蛋,初梦不成了大王八?
“这不是被他气到了吗,”于初梦无奈道,“换作我是齐言嫣,也不会喜欢他的。”
阮薇点点头。
“咱们也没什么办法,这一插手,皇帝对她的态度更差。”
玄溯已经十八岁了,看起来依然顺服于她们,实际上特喜欢跟她们对着干。阮薇和初梦要是按头让他对哪个妃嫔好点,他能变着法子更加亏待人家。
有一回阮薇只是劝了句,不应该冷落皇后,玄溯明面上心不在焉的答应下来,转头就去皇后宫里大发雷霆。
皇后被吓得,后来在阮薇面前也不敢多说话了。
之后阮薇在明面上,从不干涉过他那点事,妃嫔们暗戳戳得抱怨,她也就安抚几句,再多就是帮忙制造点见皇帝的机会。
于初梦想到玄溯就有点头疼。
她一皱眉,阮薇就绕到她身后给她揉太阳穴,轻声道:“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同我们不再亲近了?”
于初梦摇摇头。
“起初觉得孩子大了,不黏母亲是正常的,便没有多想。后来才发现,他是真的长大了。”
人长大了,翅膀硬了。
于初梦第一次察觉,是某次她身体不适,玄溯劝她这几日就不必垂帘听政了,多卧榻休息。
那几日里玄溯特别孝顺,日日来陪她半个时辰,却有意无意的落下了一本书。
书中记载的是前朝末年,某位太后趁皇帝年幼,便掌握朝政。期间外戚专权,佞臣当道,最后城破国灭,才有了启元朝。
这暗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于初梦当时认真考虑了,迟早得把权力交给玄溯,只要玄溯靠谱,她就该这么做。
结果在她逐步实施的时候,玄溯却在做什么。
他同自己近臣商量着铲除于继昌。他认为要彻底收回母后手里的权力,得从于继昌开始。
他还认为先帝最大的错误在于,没有把于继昌斩草除根。
于初梦也真是服了,连着三任皇帝,每一任都想除了她爹,这叫什么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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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言嫣去太极宫侍寝被赶出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六宫。
静嫔得知之后心情大好,在御花园里遥遥的看着齐言嫣在两个贵人在一块儿聊天,扭着腰肢满面春风的过去凑热闹。
静嫔笑着同齐言嫣打招呼,“言嫔妹妹昨夜被皇上召去侍寝了?恭喜妹妹!”
齐言嫣剜了她一眼:“至于吗,又不是第一次了。”
“咱们同在嫔位,你鲜少有侍寝的机会,我如何不替你高兴呢。”
静嫔就差把幸灾乐祸几个字写脸上了,“你爹娘知道了,也会替你欢喜的。”
言下之意,你难得侍寝还被赶出来,把你爹娘的脸都丢光了。
那两位原本跟齐言嫣偶遇才说上几句客套话的琴贵人和季贵人,赶紧同静嫔巴结起来,生怕静嫔误会她们的立场。
齐言嫣笑笑:“瞧把你给乐的,既然姐姐这么替我高兴,不如我今晚主动去趟太极宫?”
第一百八十三章 声东击西(四)
静嫔噗哧笑出声来。
“我就最服你这样,不怕丢脸的人。”
季贵人见缝插针的劝道:“言嫔姐姐,皇上既然这阵子不喜姐姐,姐姐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吧。”
齐言嫣上前一步,一耳光扇在季贵人的脸上。
“本宫不喜你,你也别在本宫这儿自讨没趣。”
她跟静嫔吵吵也就罢了,这季贵人方才见面还甜甜的喊声姐姐, 静嫔一来,便这样急于表现自己,真叫人倒尽胃口。
季贵人吃了这一巴掌,立刻委屈兮兮的看向静嫔。大概是指望她帮一把。
“至于你,”齐言嫣面向静嫔,浅浅一笑, “姐姐这从小到大都跟着我转的, 我差点以为姐姐喜欢我呢。”
静嫔当她要说出什么话来, 竟是这样不要脸的言语,翻了个白眼,呸道:“你何止不怕丢脸,你简直不要脸。”
齐言嫣挑了挑眉:“不是吗?我要嫁衡亲王,你立马与他各种偶遇,还给他绣了身寝衣。我进宫,你也跟了进来?”
她先前跟衡亲王那点事儿,众所周知,哪怕摆到明面上来也不怕的。只是静嫔就不一样了,她缠过衡亲王的事还是秘密一桩。
“胡说八道,”静嫔捏紧手中帕子,“少给我泼脏水。”
齐言嫣笑道:“想我少说两句,你就避着我点。我一向管不住嘴,你是知道的。”
说完,她在心里数了十个数,静嫔很不甘心的瞪着她,却到底没敢再开口。
齐言嫣很满意, 转而去了凤仪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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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皇后在凤仪宫的亭中静坐着, 看着池塘里盛开的荷花, 仿佛一幅美人画静止在那里,微风吹来,她的薄纱衣薇薇飘动,这幅画更添几分萧瑟。
齐言嫣一步步走向凉亭台阶,宁皇后转眸看见是她,对她笑了笑,眉眼间尽是倦惫之色。
眼前这憔悴病入膏肓的模样,让齐言嫣的心揪了一下。
宁皇后知道她一来,准是要把她扶回寝殿里去的,便很自觉的伸手给她,由她扶着站起了身。
齐言嫣扶着她,只觉她又瘦了一些,十指瘦骨嶙峋的,身子似乎只剩了骨架,风一来能吹散了。
“太医不是说,你不能吹风的吗?你有没有好好吃药啊?”
“再不出来走走,就真走不动了。”宁皇后道,“药有在喝的,我这两天有在好转。”
怕齐言嫣不信,宁皇后就叫了身边婢女:“本宫这两日胃口都好些了,你说是不是?”
婢女道:“言嫔娘娘,皇后娘娘这两日确实胃口好了些。”
齐言嫣心里头就舒坦多了。
到了寝殿里头,宁皇后躺到床上,问道:“衡亲王情况如何?”
齐言嫣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没法打听,也无从听说,宫女和妃嫔们不好大肆议论衡亲王的病情,她也不敢去太后那里询问。
如今已是妃嫔,总要避嫌的。
宁皇后握着她的手,道:“上回我告知母亲,让她帮忙留意着点,明日她明日进宫看我,会给你带点消息来的。”
齐言嫣顿时就很高兴了,像离家很久的孩子终于等来了家里的消息。
“那我明日一大早就过来。”
宁皇后靠在宽大的苏绣枕上,叹了口气,惋惜道:“你和他终究是可惜了,也不知皇帝为何如此针对他,非要让你进宫,硬生生拆散你们这一对。你们原本多好。”
齐言嫣垂眸沉默着,眼底一片黯色。
宁皇后突然说:“阿言,我们都不入宫该多好。”
齐言嫣拉过被子给她盖上,掖了掖被角,在她睡过去之前,轻声说:“既然来了,那就该好好活下去啊。你这样自暴自弃算什么呢,只会亲者痛仇者快。”
宁皇后抬了下眼帘,慢慢的,又闭上了眼睛。
大夏天的,她的手还是有些凉。
她睡着之后,齐言嫣又守了会儿,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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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言嫔娘娘求见。”
玄溯逗弄鹦哥的手一顿,淡淡道:“不见。”
过了一会儿,玄溯叫了声小朱:“小梳子,去看看言嫔还在不在外面。”
小朱去而复返。
“皇上,外头侍卫说,言嫔娘娘得到不见的答复就走了。”
玄溯沉默片刻,突兀道:“今日十五。”
小朱颔首道:“是的,皇上,今日十五。”
“去通知静嫔,朕今晚去玉芙宫。”
小朱杵着没动弹。
玄溯语气变沉:“怎么,朕不能去?”
“奴才这就去传话。”
小朱自然皇帝的用意,不仅仅通知了玉芙宫,还让人把话传到了齐言嫣的耳朵里。
十五的日子,不去皇后宫里,反而这样大肆宣扬要去玉芙宫……小朱其实觉得,言嫔要是再不来,于太后和阮太后总要到一个了。
申时之前,齐言嫣总算来了,这回姿态很端正的跪在御书房外求见。
玄溯翻看着每天都要看一遍的《圣训》,漫不经心道:“进吧。”
齐言嫣进来,头啪嗒往地上一磕。
“今日是十五,请皇上移驾凤仪宫。”
玄溯头也没抬,只有沙沙的书本翻页声回应她。
齐言嫣声音更响了点:“皇上,皇后娘娘在凤仪宫中恭候皇上!”
玄溯总算把书放下,看着她道:“言嫔,你知道该怎么做。”
御书房中死寂片刻过后,齐言嫣挪着膝盖,跪到了他脚边,抬起双手,给他捏腿。
玄溯低头,看她轻垂眼帘,迷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了一片阴影,极其虔诚的姿态,双手并用,一下又一下的均匀捏着他玄色龙袍下的腿。
“静嫔能做的,我也都能做。”
齐言嫣的手从他的膝盖,到腿根,一点点的渐进……
玄溯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双眸中的火分不清是怒还是欲望。
齐言嫣的手腕在他力量之下被迫高高举起,软袖滑下露出一截白皙的玉臂。
他手劲有些发狠。
齐言嫣顶着腕部的疼痛,起身跨坐在他腿上。
更加具体的感受他的变化了。
玄溯松开她手腕,掐住了她双肩,把她推开去。
齐言嫣的后背撞到了案牍,退无可退。
到这一步,她是意识到玄溯有多厌恶她了,她的美人计在这里根本行不通。
下一刻,她被用力甩出去。
齐言嫣跟大地扑了个满怀。
鼻子硬磕在了地上,疼得她下意识的拿手去捂。
捂了一手的湿润。
第一百八十四章 声东击西(五)
齐言嫣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掌心的一滩嫣红,鼻子里还有源源不断的炙热流淌出来,划过唇角下巴,滴在衣服上,地上。
她余光看见玄溯站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的在案牍上乱翻一通,又往身后的多宝阁上翻箱倒柜的找, 最后从自己身上摸出了条雪白的丝绢手帕。
他把手帕捏在手里,杵立着,也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齐言嫣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丑极了。
但她还是抬起了脸。
齐言嫣说:“犯什么罪才能被赶出宫去尼姑庵,请皇上告诉我,我这就去做。”
这宫里实在乌烟瘴气,她就想和宁羽双双去尼姑庵, 青灯古佛的过一世也就罢了。
玄溯似乎没有听见,蹲了下来, 动作不太温柔的把手帕塞进了她两边鼻孔里。
不同于往常轻微的磕磕碰碰, 齐言嫣的鼻子痛得剧烈,被他这样折腾,她疼得掉下了眼泪。
堵住之后,他想顺手捏一下她的鼻子,手顿在那里,有一些恍惚,又若无其事的缩了回来。
齐言嫣剧痛之下,在那一瞬间,也想起从前无数个雷同的画面。
好几年前,玄溯很喜欢捏她的鼻子,还喜欢用各种语气唤她“阿言”。
玄溯站起身,淡淡问:“你午时那会儿过来,是有什么事?”
齐言嫣从地上爬起来,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血迹,在他面前站端正了, 再重新跪下来。
毕竟他没说免礼,也没说起身。
“想问一问皇上,鸟儿应该在笼子里,还是在天空中?”
齐言嫣小时候特别调皮,有一个很损的爱好,就是喜欢放走人家养在笼子里的鸟,马厩里的马,拴起来看家的狗。
为此她被爹打了很多次,可她还是死不悔改,自以为她是救那些动物于苦难的大善良大好人,甚至还拉着玄溯一起干。
玄溯本来是不肯的。
但是齐言嫣一本正经的给他洗脑:你常常呆在宫里闷不闷?它们在笼子里跟你是一样的,多无聊啊。天地那么大,它们应该去看看的,你说是不是?
玄溯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至今都觉得特别有道理。
他耸拉着眼皮,道:“想说什么,就直说。”
齐言嫣叠手磕了个头。
“求皇上逐我出宫,我愿长居尼姑庵,青灯古佛一世。”
做过嫔妃,哪怕出宫也只有尼姑庵可以去了。
玄溯迟迟没开口说话。
齐言嫣再道:“皇上……”
“滚回你宫里去。”玄溯冷冰冰的说。
齐言嫣便没有再多说,起身退出去。
小朱大概是在外头看见了齐言嫣堵着鼻孔的狼狈模样,进御书房里头来看看。
“让太医去琼华宫,给言嫔看看。”玄溯随口吩咐道,“打盆水来。”
小朱看着皇帝的手,那手上沾染的血大概就是言嫔的了。
“是。”
-
“娘娘的鼻梁骨折了,”孟太医道,“我给娘娘正骨,有点疼,娘娘忍一忍。”
“嗯。”
孟太医的手法很快,快准狠,齐言嫣那一瞬疼的快晕死过去。
不过事后,齐言嫣觉得舒服多了,呼吸仍然会疼,总算还能到可以忍受的地步。
小夏在一旁看得眼泪直跳,太医走后,她泣不成声:“娘娘,何苦要受这遭罪。”
齐言嫣道:“不这样,就快完了。姜静婉分娩后至少封妃,我早晚被她弄死。”
至少在她鼻血喷涌的时候,看到了玄溯真真切切的慌乱,但凡有那么点良心,把别人弄伤成这样,多多少少会有些愧意的。
她只能赌他还有那么点人性。
小夏不以为然道:“静嫔娘娘得先怀上吧?”
“你以为怀孕的是林贵人?”
也多亏了最初太后选中她假孕,所以不难猜到,这样急于引蛇出洞,不过是为了护住真正的龙种。
齐言嫣笑笑,“说真的,皇上的眼光真是哗了狗了,姜静婉这个女人,阿景就从来没正眼看过她,皇上却把鱼目当作珍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起初姜静婉在衡亲王面前各种秀体贴,秀风情,齐言嫣当她也是喜欢衡亲王,哪知,姜静婉只是乐衷于抢她的东西。
从衡亲王到皇帝,姜静婉如今总算占了上风。
齐言嫣敢说皇上的坏话,小夏可不敢。
“娘娘,我去给您取冰来敷鼻子,您歇着。”
“嗯。”
齐言嫣握着手里被血染透的丝绢帕子,心里也有那么一点困惑。
进宫也两年了,起初玄溯不是这样的。哪怕人前对她疏离,人后还是很轻松的相处,也不至于到这样对待她的地步。
她虽然怨恨过玄溯让她进宫,可他毕竟是皇帝,她也不能指着他鼻子骂,去反抗。
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两个月前,他看她的眼神就不对了,也再没有对她有过一个好口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
-
齐言嫣从御书房这样狼狈的离开,自然很快就被静嫔听说了。
“怎么就那么不死心呢,非要去丢人现眼。”
那边受挫,这边却风光得很。
大多时候皇上都是即兴而来,今日又是十五,皇上特意通知了今日要来玉芙宫,足见她静嫔在皇上心中的地步。
皇上宠她,为她违抗礼制,这样的恩宠,在如今的后宫是独一份的。
今夜过后,必然有许多人会把她静嫔当作未来的皇后。
毕竟宁羽那个病秧子,命数长不了。
晚膳时辰,玄溯来的比较迟,静嫔一直注意着他神色,努力找话茬吸引他,他却特别心不在焉的总是一声“嗯”来敷衍她。
皇帝大概生性比较冷淡,静嫔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这会儿的皇帝看起来有心事,走神得厉害,吃个菜也老是停顿下来。
静嫔突然道:“皇上,妾身替人问一句,衡亲王这些时日如何了,身子可有好转?”
衡亲王这三个字特醒神,玄溯定定的看着静嫔,“你替谁问?”
静嫔笑着道:“自然是言嫔妹妹了,言嫔妹妹自幼与衡亲王青梅竹马,后来又……言嫔妹妹关心衡亲王,也是事出有因的。”
她把“两情相悦”这几个字给咽了回去,毕竟是众所周知的事,她也不必说太明白,皇帝自然能听懂。
玄溯云淡风轻得笑了一声,修长食指勾起她的下巴。
“朕倒不知,言嫔什么时候同你这般交好了,这事也要托你问?”
第一百八十五章 声东击西(六)
静嫔眸光闪烁,不乱方寸,依然柳娇花媚:“妹妹大概也是关心则乱。”
玄溯就不再说话了。
他用完膳说了句:“朕去凤仪宫。”
静嫔急道:“皇上,皇上不留下吗?”
“留下?”玄溯皱了皱眉,口气之间觉得她很不懂事,“今日十五,你不知道吗?你还有身孕, 外人不知你自己还不清楚?朕留下来做什么?”
他说的今晚会来,又不是今晚住下。
静嫔只能慌乱的跪下恭送皇上。
-
“太后娘娘,奴婢在林贵人的被褥中发现了这个。”
小梨呈上一托盘,托盘中一堆稀散的白色猫毛。
“这两日林贵人咳嗽得厉害,浑身起了红疹,奴婢搜遍了整个偏殿都无异处,只是这被褥之中,多了这些东西。”
在林贵人“有孕”后,小梨就被理所当然的派到林贵人身边伺候。
阮薇捻起一点猫毛, 指腹揉捏了下。
这东西缝在被褥中,柔软不会被察觉,纵使被察觉到了,也不过是点猫毛。
林贵人对这东西有反应,想来是猫毛过敏。
可林贵人博得圣心,不就是凭她对猫狗那些玩物的喜爱,颇有一套对它们的了解,迎合了皇帝的胃口?
不过为了争宠,这点小伎俩不伤天害理、只是装作和猫狗亲罢了,阮薇自然可以容忍。
“这被子是什么出处?”
“是内务府送来的。”
内务府的被子,都是织造局供的,要在这被子里动手脚,这手得伸的多长。
如今的后宫之中,有这本事的嫔妃才几人?
寥寥无几。
谋害皇嗣有利可图的,更是少之又少。
静嫔性子乖张, 得罪的人不在少数,不为名利只为出一口恶气害她的话,也说得过去。
但林贵人位份低,为人也低调,有孕后依然循规蹈矩的,“仇家”的可能性不大。
阮薇想了想,道:“放出消息,就说内务府和织造局被抓了几个人,是本宫吩咐的,正在严刑拷问。”
做了贼势必会心虚,而后妃急于得知外头的消息,这时候容易露出马脚。
再者,林贵人那样伪装自己喜爱猫狗,必然是将对猫毛过敏的事给隐藏了起来。
能得知她对猫过敏这件事,说明这个人同林贵人比较亲近,哪怕不亲近,也是时常打交道的。
这样一来,范围缩得小之又小。
-
宁羽伺候玄溯穿衣的时候,不经意的提道:“阿言昨日鼻梁伤得厉害,都骨折了,把她给疼的。孟太医为她正骨时候,阿言差点晕了过去。我过去看她那会儿,她喝口水都疼。”
玄溯神色稍滞,不在意的说:“你多去看她就是了。”
宁羽抬眸看了他一眼,感叹道:
“如今她这般境地,静嫔又一贯与她针对,连个贵人都敢奚落她了。”
没等到玄溯说话,宁羽又说:“人人都是趋炎附势的,那季贵人看似柔柔弱弱的,攀附起静嫔来一点都不含糊。”
玄溯看着她,语气冷淡:“你是皇后,这后宫该怎么管,需要朕来教?”
“妾身知道了。”
宁羽脸别向一边,剧烈咳嗽起来。
哪里是她不想管,静嫔那姿态如此之高,也冒犯过她这位皇后,她当场让人掌掴了静嫔,后果却是,皇帝当着众人的面重声斥责了她这位皇后,亲手扶起了静嫔。
他对静嫔有多怜爱疼惜,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
宁羽是皇后又如何,连个嫔都不能责罚,在后宫中何来的威严,静嫔更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玄溯大步走出凤仪宫,背影都能看出几分盛怒。
宫女们赶紧扶住皇后,宁羽在她们的搀扶下坐下来,喘息慢慢顺畅。
巧儿问:“娘娘,要传季贵人吗?”
宁羽轻轻摇了摇头。
巧儿说:“可是皇上刚刚的意思是……”
分明是要皇后给季贵人一个教训。
宁羽憔悴的面容上,无力的笑笑:“就一个季贵人,阿言自己都能动手。我这形同虚设的皇后替她撑场面,也撑不起什么世面来。得皇上自己肯出手护她,别人才能礼敬她几分。”
巧儿想了想,说:“娘娘说的是。”
外头,玄溯上轿辇前,动作停了下,问小朱:“言嫔鼻子骨折了?”
小朱道:“回皇上,是的。”
玄溯想问他怎么不说,又想起来是自己交代他,少说点言嫔的事,于是也就闭上了嘴。
轿辇高高抬起,他捏了捏眉心,脑袋里有些昏胀。
-
林贵人被烧了件被褥,阮太后又抓了几个内务府织造局的人严审,俨然,被褥里有害人的东西。
这事一出,嫔妃们纷纷来玉芙宫慰问,探听下八卦,也瞧瞧林贵人这龙胎是否安稳。
如今后宫中尚无妃位,高位只皇后一个,下来便是静嫔,言嫔,舒嫔,再就是一堆贵人,常在。
这会儿来看望林贵人的,也就是舒嫔,季贵人。
林贵人向舒嫔行礼。
舒嫔十分亲厚的扶她到床上躺下来,“听说你出事,可把我们都给急坏了。不管怎么,人没事就好。”
林贵人躺好了,劫后余生这般庆幸的同她们说:“谢谢姐姐们关心,幸而妹妹腹中龙胎稳健,没这般轻易出事,否则奸人得逞,皇上又得受失子的伤痛了。”
舒嫔道:“有句话怎么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季贵人谄媚附和道:“皇长子,自然是福禄深厚的。”
这些话都是千篇一律的,林贵人早就听够了。
林贵人道:“太后这次大怒,没准会突然搜查六宫呢。”
“该搜,后宫中有这样居心叵测歹毒之人,叫姐妹们如何安心?”舒嫔义愤填膺道,“太可恶了,在你的被褥里动手脚,这不是想要皇子的命吗?”
季贵人打听道:“这被褥里,究竟被动了什么手脚?”
阮太后交代过林贵人,关于这件事她一句话也别向外人多说,尽管养着身子就是。
林贵人看着季怜儿,杏唇微启:“这不好说呢,不过我倒是好像听说,织造局被抓的那位是苏州人。”
苏州。
舒嫔和季贵人面色皆是一顿。
那位深受皇帝宠爱的静嫔,姜静婉,她祖籍不就在苏州?尽管升任车骑将军后,来了皇城多年,可姜氏家族盘根错节的根就在苏州。
仔细想来,姜静婉身为玉芙宫的主位,有权力分配内务府送来的东西,的确她的嫌疑是最大的。
第一百八十六章 声东击西(七)
林贵人只是说了苏州,可也相当于点名道姓是姜静婉了。
后宫里哪里还有第二个跟苏州密切相关的嫔妃呢?
林贵人又道:“我也只是听说,做不得数的,这事儿还没有个结果,两位姐姐可不要说出去了。”
舒嫔和季贵人也不是傻子,这事儿如何敢往外说,哪怕是真的, 静嫔有皇上那般庇护着,天晓得会不会出事。静嫔回头再追究起她们几个传谣的来,她们哪里消受得住这样的麻烦。
“妹妹放心,我们会守口如瓶的,重要的是妹妹你自己要小心一些。”
一番客套之后,两位离开了玉芙宫。
舒嫔回了自己那儿,林贵人转头就找了静嫔。
-
姜静婉听了林贵人的话, 慌不择路道:“去给我母亲传个话。”
清禾劝道:“娘娘,您清者自清,可不能乱了阵脚。”
“这都查到本宫头上了,如何能不慌?”
姜静婉一刻也等不及了,“就怕是父亲母亲擅作主张,做了这等事。我总得问问吧?母亲若说不是,我也好安心,若是她做的,也好让她早做提防。快,去跟我母亲通个气儿。”
清禾也只能听从主子的话,正要出去,姜静婉又觉得谈话不妥。
“还是别多说,让母亲进宫一趟吧。”
母亲随时可以进宫看望她,这是皇帝给她的特权。
“是,娘娘。”
姜静婉仍是坐立不安,没等到母亲进宫,就去了趟林贵人的偏殿。
同以往趾高气昂的样子不同,这回她端着一脸关心过去, 还带上了不少滋养补品。
十分罕见的, 把准备起来行礼的林贵人按回了床榻。
“妹妹身子要紧, 可别折腾。”
林贵人莞尔:“谢娘娘。”
姜静婉也不多跟她弯弯绕绕的客套,径直问:“太医说你这是怎么回事啊,龙胎不要紧吧?”
“太医没有明说呢,妾身也不知道具体。不过妾身并无大碍的,龙胎也安好,娘娘放心。”
林贵人说着这话,抬起手撩了下头发,衣袖滑下来,露出一截布满红疹的手臂。
姜静婉惊道:“你这是?”
“前些天皇上衣服上沾了猫毛,妾身给碰到了,就有一点过敏。不过只是起些疹子,稍微有点痒,不伤身的。”
“这样啊。”
姜静婉也不感到奇怪,皇帝最喜欢猫啊狗啊鸟儿之类的玩物,龙袍上会沾染,致使林贵人过敏也很正常。只是不知衣服上沾染的那一点儿,就能让林贵人过敏得这样严重?
那岂不是,往玉芙宫里养一堆猫,这林贵人就不用出门了?
往她伙食里掺点,不得丧命?
就算被查出来又如何,只是养的畜生到处掉毛而已。
原本还寻思着无从下手,如今看来简单得很呐。
姜静婉温和笑道:“那你好好歇着。”
随后扭着腰肢离开。
林贵人看着她那盛装华服,曼妙的背影,嘲讽的笑了笑。
-
姜夫人进宫一趟,直言没有做过那事,姜静婉就放心了。
安逸的在玉芙宫里晒了会儿午后艳阳。
孟太医来给她把脉,她对太医说:“皇上问起来,你就说我胎象不够稳健,需要心情愉悦。”
“是,娘娘。”
然后她就等着皇上过来。
对于玄溯来说,玉芙宫里两个孕妇,他自然有空就过来了。
姜静婉以往就爱在皇帝面前提齐言嫣,这一回也是。
“听闻言嫔伤得重,皇上若是不想去看她,不如赏点玩意儿给她,安慰她一点?”
玄溯挑眉问:“送什么,你有主意?”
“言嫔妹妹最喜欢猫了,皇上不如送她几只猫?”
玄溯没说话,垂眸看着这一桌菜,若有所思。
姜静婉挽上他手臂,脑袋靠在他肩上:“我听人说,两个有身孕的女人住在一起不好,会犯冲的。”
玄溯语气很淡:“想把林贵人赶到哪里去?”
姜静婉娇俏道:“我才不是要赶走她,是怕伤到龙胎。”
玄溯有些不耐烦了。
这想干嘛不能直说,弯弯绕绕的还要否认,所以他真的很烦跟女人说话,浪费时间。
姜静婉习惯了他的沉默,继续道:“言嫔妹妹常把深宫寂寞挂嘴上,她跟林贵人也处得好,不如让林贵人去琼华宫?”
玄溯恍然大悟。
他原本不知道林贵人对猫毛过敏,这都出了事儿,他自然是知道了。
给齐言嫣送猫又塞个林贵人过去,这打的是让林贵人死在琼华宫,一失两命的主意。
留在玉芙宫到底麻烦,在自己宫里哪能动手,不容易撇清关系。
玄溯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
“你想得很周全,就这么办。”
只不过玄溯并没有往玉芙宫送猫。
-
玄溯让小朱帮忙挑只狗,小朱说:“以前瞧着言嫔娘娘最喜欢大白的。”
大白是条大白狗,很大很白,也最乖。
“那就大白,抱走。”
大白很重,小朱抱起来很吃力,幸而大白一点也不抱,任由他抱着。
小朱替他高兴:“这下皇上有理由多去几趟琼华宫了。”
毕竟林贵人在琼华宫,是个极好的由头。
玄溯道:“谁说朕想去了?”
小朱憨憨道:“奴才觉得,皇上想去就去好了,没必要疏远的,这样言嫔娘娘永远不知道皇上的心意。”
玄溯给他额头叮了一下。
“温慧贵妃什么下场?”
温慧贵妃是仁宏帝的心尖宠,落得什么下场?
仁宏帝与宴太后明争暗斗一场,最后都算不上赢家。
仁宏帝收回了权力,却没保住温慧贵妃,眼睁睁看着她香消玉殒,也没能把瑾王扶持上位。
宴太后那边就更不用提了。
这一场恶斗,势必会有伤亡,只有在是非之外,才不会被波及。
小朱还是不懂:“跟温慧贵妃有什么关系?”
玄溯不会说下去,没有那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没能力护住一个人,何况他是皇帝。
“去吧,送完狗就回来,管好你的嘴。”
狗很沉,小朱托抱了一下,说:“皇上,于太后跟宴太后不一样,两位太后对皇上都是真切的在意……”
小朱陪在皇上身边也很多年了,期间真从来都不觉得两位太后对皇上哪里不好。
皇上每回身子有点不舒服,阮太后都特别细致的照顾他,极其耐心的哄他吃药。皇上有回磕破了腿,阮太后都心疼的掉了眼泪,抱着半天不让下地走路。
若是有些体热,阮太后和于太后会轮流彻夜守着,时不时的探他额头。
这样的事太多了,两位太后对皇上赴尽耐心与温柔的样子,早已刻进了小朱的记忆里。
小朱就是在羡慕中长大的,不只是羡慕皇上至高无上的身份,更羡慕皇上有两个母亲,而他孤身一人,冷了饿了都没人关心。
难道生身母亲就能做到更好吗?
小朱心想着自己的生母还不是为了几两碎银,就把他给卖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声东击西(八)
“皇家哪来什么亲情。”
父子兄弟都要残杀,何况是没有亲缘关系的嫡母跟养母?
那么多血雨腥风的前车之鉴,玄溯不可能不留个心眼。
再说了,于太后是个连母亲都能赐死的人,这样的人,哪怕是她亲生儿子又如何?
玄溯撸了撸大白的头。
大白那眼巴巴的眼神仿佛是在邀请他:你要多来看我。
“乖一点,会常来看你的。”
-
齐言嫣收到一条狗, 又收到一个林贵人。
大白一被小朱放下来就绕在了齐言嫣脚边,不停用背蹭她的腿,特别黏人。
“娘娘,这是皇上特地让奴才抱来送给您的。”
齐言嫣道:“谢皇上了,这是我的福分。”
事实上,做主位的都不怎么爱接待怀孕的低阶妃嫔, 宫里的阴毒手段百出, 防不胜防,这但凡有点事儿,大家伙儿都往那主位上猜。
话是客套话,可小朱听着就感觉味道不太对,他说:“皇上其实心里是有娘娘的。”
宁羽这样说过,玄景也这样说过,从前她自己也感觉是有那么点儿。不过事到如今,谁要是还这么说,她一准觉得对方眼神脑子都不好使。
齐言嫣累了,也无暇去想皇帝是怎么对她的。
“辛苦你跑这一趟了,我会好好照顾林贵人和大白的。”
小朱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礼退。
林贵人来到言嫔面前,丝毫没端着身怀龙种的架势,也一点儿没因言嫔这几天的境遇而有半点轻视。
端端正正的向她行了个大礼。
齐言嫣对林贵人也没有锐气,从无过节,自然是是客客气气的。
“皇上怎么突然让你来我这里?”
林贵人道:“是静嫔跟皇上提了。静嫔不知寻了什么理由, 皇上一贯听她的, 就让妾身搬出来了。”
齐言嫣很亲和的唤了她的名。
“瑾惜, 我这儿比不上玉芙宫,不过你确实能住的比在她那儿舒坦得多。”
林瑾惜淡淡一笑, 乖巧温顺极了。
“能来姐姐这儿,是妹妹的幸运。”
虽然以往没有深入打过交道,好歹也认识了许久,齐言嫣知道林瑾惜这个女子看起来温柔,却不是个好欺负的角色,至少比那静嫔要聪明许多。
静嫔整天就想着两件事,抢男人,针对她。似乎就没见静嫔有过别的爱好了。
人生苦短,齐言嫣真就直想跟有趣的人打交道。
日落西山之前,玄溯过来看林贵人了。
齐言嫣心想,这下子后宫里那些人,包括姜静婉,都要说她托了林贵人的福,能多见皇上几面了。
玄溯去过林瑾惜那里之后,就顺便到齐言嫣这里喝口茶歇歇脚。
齐言嫣就跟个婢女似的站在一边,低着头。
玄溯目光落在她淤肿的出奇的鼻梁上,看了半晌,低头喝了口茶。
“大白很好养的,就是不能吃咸的,容易掉毛,”玄溯说,“晚上也不叫的,你就是抱在床上睡,它也不会尿床。”
这么说来,他是抱着这只狗睡过。
齐言嫣很谨慎的说:“我喜欢玩狗,却不太会养狗,这么大的差事我恐怕办不好。”
玄溯想了想:“那再给你送个会养狗的人。”
这其实就不是那回事,她爱跟猫狗玩,却从来不自己养,因为她特别害怕猫狗乱拉屎撒尿,所以她从来只去别人那里玩,自己都没养过。
之前那只鹦哥,虽然宫人很勤奋的处理它的排泄物,可它的排泄物实在太多了,她闻到几次臭就再没有靠近了。
这冷不丁的送一只狗来,她吓得不轻。
“大白很乖的,”玄溯卖瓜自卖自夸,“养它比养鸟还省心。”
齐言嫣无语。
为什么非得塞点宠物给她养?太极宫缺这一只狗窝的地儿吗?
“皇上,太极宫热闹,我这儿单它一条狗,它也会觉得无趣的。”
“说的是。”
玄溯觉得她说的特别有道理,吩咐小朱:“大白跟大黑关系最好,你去把大黑也抱来,让它们在一起。”
齐言嫣愣道:“不用了不用了,大白一个也挺好,我会陪它不让它寂寞的。”
玄溯当她是客气。
“小梳子,赶紧去。”
齐言嫣憋红了脸。皇帝送的狗她又不好拴起来,只能当祖宗供着,打不得骂不得,现在她已经可以想象狗到处乱跑留下一堆屎的画面了。
玄溯瞅了一眼。
呀,她脸红了。
-
小朱这回没亲自劳力,叫了个侍卫把大黑抱来的。
这再过来,玄溯和齐言嫣两人已经互相沉默了很久。
两人脸都通红。
小朱不知道言嫔娘娘在想什么,不过皇帝主子那红晕中透着娇羞,俨然在他看来,气氛已经暧昧到极致。
“皇上,您今日也忙完了,这琼华宫又偏远,不如歇在琼华宫了?”小朱很懂事。
玄溯看了看天色,皱眉,十分勉强的“嗯”了一声。
齐言嫣以为这个意思是睡在偏殿林瑾惜那儿,没想到,玄溯躺到了她的床上。
嫁进宫两年,还从来没有跟他同床共枕过。
就这样肩并肩的躺在一起,跟兄弟一样,他没有做任何动手动脚的行为。
齐言嫣尴尬得要命,闭眼装睡。
“他挺过去了,这两天在好转。”玄溯很突兀的开口。
“嗯?噢。”
齐言嫣一下子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谁。
这样平淡的语气,齐言嫣已经很久没有从他嘴里听到了。
衡亲王的消息,她在宁羽母亲那听说了。衡亲王自小体弱多病,药坛子里灌大的,经常病危,也经常化险为夷。
齐言嫣就一直牵挂着他,只要他一病,她就偷偷的祈福。
玄溯嘴角微动。
“就他那身体素质,能活到二十已是大幸,太医说了房事伤身,他得忌女色养身体,母后不给他娶妻妾的。就这样,他活不活得过二十二岁还两说。”
“噢。”
齐言嫣还是很反感他说衡亲王短命,一想到这个她就难受。
同样是先帝的皇子,为什么有人生来是皇帝,有人却……
玄溯劝导人的口吻道:“你以为,不进宫你们就能有结果?”
照这么说,是他帮她脱离那个可能要成为寡妇的大坑,救她上岸,她还得感恩戴德了。
齐言嫣闭着眼睛,说:“进宫后,我就只有对皇上的非分之想,没有其他。”
第一百八十八章 声东击西(九)
空气中再次安静下来。
玄溯又说:“朕不是故意把你弄成这样的。”理直气壮中透着一点微弱的心虚。
“是我莽撞了,不怪皇上。”
齐言嫣只能善解人意,大方的原谅他。不然还能逼他给自己道个歉啊,以牙还牙啊,不可能的事。
安静得过久,久到她认为皇帝应该是睡着了吧,她也打算睡过去的时候, 他突然倾身过来,唇齿撬开了她的嘴。
嘴被堵了,她就只能靠鼻子呼吸,鼻子伤得重,她一用力呼吸就疼得厉害。
开始她忍,在床上亲吻那说明接下来很有可能到那一步, 她想要改善自己和宁羽的处境就必须要过那一步。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做这样亲密的事。
可是他来势汹汹,嘴上没完没了, 手却老实得很, 始终撑在她头两侧,似乎都没碰到她头发丝。
实在疼得受不住,又看不到他进一步的打算,她忍无可忍的只能用手去推他。
这一推,他立马就松开了。
他手背擦了下嘴,嘲讽道:“你对朕的非分之想,就这?”
齐言嫣顾不上他的冷嘲热讽,用嘴急促的呼吸,抬手去捂鼻子,却又没有碰上去,碰到了会更疼,手停在那里,颤抖得厉害。
玄溯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她的伤。
他手臂撑在她头旁边,看着她痛苦的喘了许多才慢慢平复。
张了张嘴, 却是无言。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痛也不说。
他又为什么这么蠢, 这也顾不上那也顾不上。
好一会儿后,齐言嫣不疼了,轻声说:“皇上,别的事我可以做的。”
这句暗示意味很足的话,还是没得到什么反应。
尽管有上次难堪的受挫经历,齐言嫣依然厚着脸皮,手摸向他寝衣系带。
玄溯没有像上回那样粗暴的推开她,只是拂开了她的手,制止道:“不必。”
他需要躺下来平复心情。
她考虑了下,侧身抱住了他,手从他小腹往下……
玄溯抓住了她不安分的手。
“别点火,阿言。”
他声音沉哑得出奇,压抑得厉害。
“除非你做好了为朕孀居的准备。还想再嫁人的话,就别点火。”
昏暗之中,齐言嫣睁大了诧异的眼睛。
神踏马再嫁人,做过妃嫔的人还能去嫁给谁?一入宫墙,受不受宠幸都是皇帝的女人,永远都是。
玄溯艰难道:“朕预料不到将来。你聪明点,就给自己留条后路。”
只要她清白还在,将来出了宫改名换姓,仍然能有完整的余生。
齐言嫣没有说话。
玄溯放开手,她也就慢慢躺了回去,恢复两人并肩平躺的姿势。
说不诧异是假的。
他一直以来不碰她的原因居然是在给她留后路。
看来他是不甘于做个傀儡皇帝了。
齐言嫣提醒道:“我哪来的后路。”
真那么替她考虑,当初又为什么让她进宫。
“朕说有就有,”玄溯道,“实在哪天朕暴毙得急,来不及给你安排,你父亲也是有那个本事弄你出去的。”
齐言嫣脑袋里一片空白。
玄溯许是未免她焦虑,又说:“我会留一道谕令,保住你。”
齐言嫣沉默了。
她可以走,那宁羽呢?
不过,宁羽虽然是皇后,却不得圣心,遭受厌弃冷落亏待,想来即使玄溯出了事,宁羽也不会受到牵连的。
“你也未必会输。”齐言嫣说。
毕竟他才是皇帝。太后在庙堂再如何游刃有余,行为本质上都是越俎代庖。
这江山毕竟姓玄。
玄溯道:“若赢了,朕可以任你依靠,这世上再无人能欺你。朕是这世上最尊贵的男人,你就是最尊贵的女人。”
齐言嫣失笑。
这算是情话吗?
她从前以为,男人喜欢一个女人,随之而来的必是汹涌的欲望,身体上的。
而他现在是在表达,他的克制是因为在意。
不过很奇怪,心里除了几分讶异,就没有更多滋味了。
“还疼吗?”他不太自信的问。
齐言嫣摇摇头。
玄溯侧过身,面朝着她,抱怨说:“你知道鹦哥是朕最喜欢的,还拿去送给别人。”
齐言嫣无语:“皇上,鹦哥不是你唯一的玩物,我也不会是你唯一的女人。”
所以她对皇帝没有占有欲,对鹦哥也没有。
说完,她心里有了一个怀疑,就是她送把鹦哥送出去的那天,玄溯叫她去太极殿,又把她赶出去。
就为了那只鸟?
……幼稚,无语。
玄溯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眼皮耸拉下来,又开始委屈了。
他几年前听到阿言劝宁羽,嫁谁都不能嫁皇帝,情愿低嫁,嫁个地位不怎么高的男人,就可以管住这个男人不让他拈花惹草,不让他三妻四妾。
宁羽说,那以衡亲王的身份也不能算低嫁啊?
阿言当时红着脸回答,玄景不一样的,玄景这样的男人世上才几个。
玄溯听了这话很不服气。
皇帝怎么就不能嫁,皇帝就一定得有那么多女人?
等他年龄到了,他才知道,根本由不得他。
进他后宫的这些女人,说是供他选择,可选择面就那么点,谁做皇后,谁在嫔位,谁又跟谁必须同品级,这些都是在母后同意的范围内挑。
他能做的最大努力,便是不立宴姓于姓女子为后,挑了宁羽,也是他看出来宁太尉比较刚正不阿,并不全然奉承母后。
可是宁羽却一入宫就对母后表现了十分的体贴孝顺,即使病了还要隔三差五坚持去向母后请安,这让玄溯很不快活。
姜静婉就不同,姜将军也识趣。
就势力而言,齐家肯定更大一些,可玄溯唯一不肯利用的也就是齐言嫣,不想她陷入这争权的漩涡中来。
玄溯语气有点低落,“你不想进宫,又为何如今对朕这样积极?”
“没有不想进宫。”
再怎么不乐意也得说乐意,毕竟她脑袋是血肉做的,不是铁打的。
事实上,她很想怼上去。
为了什么?当然为了生存,为了娘家的颜面,为了能帮到宁羽,为了不至于天天看静嫔的臭脸。
别人把屠刀挥过来的时候,自己好歹能有一臂之力阻挡吧。
所以,哪怕皇帝是豺狼虎豹,她也得硬着头皮上。
“从我成为言嫔那一刻起,就把你当作夫君了,第一次被召侍寝,就是当作洞房花烛夜对待的。”
她语气平静,真情流露,还有一点点惋惜。
第一百八十九章 声东击西(十)
昏暗的夜色中,玄溯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是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秀挺的琼鼻,和棱角分明一开一合的花瓣唇。
他的目光就停留在那鼻梁上。
玄溯喉间滑动了下。
“朕给你堵鼻血的时候,疼怎么不说。”
齐言嫣说:“会心疼我的人,不用我喊疼。不会心疼的人, 我说再多也只会被当作矫情。”
所以不如忍一忍,反正伤的有多重,早晚会有人告诉他。
玄溯挪了下身子,向她靠近一点点。
“阿言,朕今晚跟你说的都是心里话。”
齐言嫣轻轻“嗯”了声。
-
过了几日,大半夜的有人发现一个黑影翻出琼华宫的墙, 没能追上。
齐言嫣立刻下令遍搜琼华宫,结果在草堆中发现了一堆猫毛。
尽管只是猫毛,仍不能掉以轻心, 齐言嫣等到天亮,就带上这堆猫毛去福宁宫求见阮太后。
“太后,妾身实在搞不懂做出这事是何用意。难道是为了诬陷妾身虐猫?”
旁人只会往这处想。
毕竟有这么多猫,难免会让人怀疑是不是死了只猫。
阮薇道:“大概是为吓唬你。无论何种目的,用心歹毒。”
齐言嫣心有余悸道:“若是昨夜没被人发现鬼鬼祟祟的身影,等到被动的搜出这东西,妾身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阮薇的目光在她鼻子上停顿了下。
虽然这丫头的容颜算不上后宫中翘楚,可就是让人看着有一股如清水透彻的舒服。
就是可惜了她这鼻子,伤得有些惨烈。
……伤成这样,皇帝还留在她这里过夜。
阮薇小声问:“这回总同房了吧?”
齐言嫣红着脸否认:“没有,许是皇上嫌弃我这破相模样。”
阮薇笑笑:“嫌弃就不会在你那儿过夜。”
齐言嫣说:“林贵人不便服侍,皇上才在我那儿歇了一夜。”
阮薇一沉默,小桃就立刻带着宫人都退下去。
齐言嫣抬起眸,对上太后那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恭谨道:“妾身也是托了林贵人的福份, 才能多见皇上一面。”
她急于撇清皇帝对她的心意,把那一夜的相处归咎于林贵人。
阮薇听得不免失笑, 心中百味杂陈。
这丫头都忌惮到不敢承认皇帝心意的地步。
怎么的, 皇帝喜欢她中意她,做母亲的就得有灭他心上人的癖好?
孩子们一个个的都在想什么呢。
阮薇笑了笑,道:“皇帝性子看着冷冷淡淡,其实他很黏人的。”
“皇帝十二三岁的时候,还常常黏着本宫,跟本宫有说不完的话。他要本宫记住他每一只宠物的名字,叫不上来,他还不高兴。”
“本宫生辰时候,他拿最宝贝的狗来送我。”
齐言嫣心想,原来他是真喜欢送那些。
阮薇语重心长道:“别觉得狗啊鸟啊的不太值钱,那些才是他的宝贝,他只给信得过的人养。后来啊,皇帝长大了,就再没牵着他喜欢的狗来黏着本宫,要本宫陪他玩了。”
齐言嫣垂眸,恭谨又疏离道:“太后的慈母之心,皇上必然铭记于心的。”
“无所谓记不记得,只盼他好。本宫这一辈子,也就这么一个孩子。”
阮薇也只是有感而发,不指望这番话能说动什么,就到此为止,让她回去。
随之召见了静嫔。
姜静婉突然被太后召见,心觉不妙,在玉芙宫里慌了一通。反复摸了摸肚子,才慢慢的壮起胆来。
“清禾,去通知皇上一声。”
尽管这个时辰皇上在上早朝。一下朝,他一定会赶过来的。
姜静婉慢吞吞的梳洗,衣服穿了又换,头上珠翠戴了又摘。
小桃在外头看不到动静,进去问道:“静嫔娘娘,您好了没有,太后在等着您呢。”
“好了好了,桃姑姑。”
姜静婉不敢再墨迹了,端着笑跟着小桃走。
小桃是福宁宫里的掌事宫女,从垌楼跟到了启元,是阮太后身边顶亲近的人,姜静婉也不得不尊称一声桃姑姑,得看着几分她的脸色。
阮薇等到茶都凉了,才等来姜静婉。
“本宫不知这玉芙宫这么远,来一趟竟消磨了小半个时辰?”
姜静婉维持着行蹲礼的姿势,颔首道:“嫔妾恐污了太后的眼,便悉心妆扮,不小心就误了时辰。”
阮薇看在她有孕的份上,也不能让她蹲太久。
“赐坐。”
姜静婉坐下来,屁股只敢占着椅子一小块地方,宫女递过去的茶水,姜静婉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来,却不敢喝。
阮薇笑道:“你对茶叶过敏?”
她就算是个再恶毒的继母,也不可能把人叫到自己宫里来,一杯茶叶水打了胎。
这静嫔,或许是小产过一次才草木皆兵,尽瞎担心。
姜静婉糊弄人似的,假抿了一口茶,奉承道:“太后宫里的茶叶脆甜可口,当真是佳品。”
愣是尬聊啊。
阮薇也不逗她了,开门见山道:“你还是养好自己的胎,别的心思就免了。没那个本事,就安分一点。”
若是阮薇,不会这般急于行事,好歹得等林贵人在琼华宫住上好一段日子,再动手。
不然呢,大伙儿本就困惑着呢,林贵人怎么搬了住处,都在怀疑静嫔的用意,这热头还没下去,立马出了事儿,静嫔哪里能撇清关系。
姜静婉纵使来前有准备,眼下还是慌了神,手中的帕子捏得皱巴巴的。
“太后,嫔妾不敢……”
阮薇懒得看她多矫情,问道:“你是如何发现,林贵人对猫毛过敏的?”
姜静婉身子一怔。
“林贵人对猫,猫毛过敏?”
她这样紧张,阮薇尽量温和一点说话,生怕她动了胎气。
“本宫只是了解一下情况,你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本宫才能帮你。眼下琼华宫出了这点小事儿,影响最大的就是你,明白么?”
姜静婉嘴硬道:“太后,嫔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阮薇知道这孩子笨笨的,只能很有耐心的给她一五一十的分析。
“你突然把林贵人赶去琼华宫,这用意再浅显不过,不仅本宫看得透,皇帝和言嫔都看得明白。”
“本宫眼下也不是来问责的,只是想知道究竟是谁透露给你,林贵人对猫毛过敏的事,这个人在利用你。”
第一百九十章 声东击西(十一)
那被子的事儿一出,阮薇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姜静婉。
内务府送东西进玉芙宫,再分配到林贵人的偏殿中,必然要经过主位静嫔的手。
尤其是,静嫔还急着召见她母亲,阮薇便觉得自己的怀疑没有错。
甚至在静嫔把林贵人安排去玉芙宫之后,阮薇几乎是认定, 这事就是静嫔做的。
这一出祸水东引,原本极其完美。
可阮薇在深究的过程中发现,刚放出内务府有人被抓的消息时,静嫔并无慌乱,静嫔是在见过季贵人之后,才方寸大乱,急着要见姜母的。
这就让阮薇多了个心眼。
阮薇又从季贵人那里得知,宫中流传了一个说法,内务府被抓的人是苏州人。
然而事实上, 阮薇根本就没从内务府发现什么端倪,也没抓什么人,更别提精确到苏州人。
这个流言显然是冲着静嫔去的。
姜静婉再次跪下来,声泪俱下。
“嫔妾不知道太后何出此言,可是嫔妾真的没有害人的心思,让林贵人去琼华宫,也不过是听人说,两个孕妇住在一起会犯冲……”
阮薇头疼了。
话都说到这地步,这姑娘是咬死了自己清清白白啊,半点不肯认。
阮薇叹了口气,道:“不说就不说吧。你心里得有个数,猫毛的事是谁透露给你的,这个人居心叵测,你留点意吧。”
姜静婉委屈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哭啼啼的说:“没有人告诉嫔妾……嫔妾真的一无所知,请太后相信嫔妾……”
阮薇皱了皱眉, 烦得要命。
“行了, 回去吧。”
姜静婉起身的动作极慢, 人还没完全站起来,皇帝来了。
玄溯这朝服都没换下,一进来,扶起了静嫔,把人搂在了怀里,对阮薇道:“不知静嫔做错了什么,让母后一大早就在兴师问罪了?”
姜静婉在他怀里,无声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皇上,嫔妾没有做……”
玄溯安抚她道:“朕信你。”
一个无辜委屈的要命,一个赶来护犊子,阮薇一时间有些胸闷气短,深叹了口长气。
不喜欢跟这些做儿媳妇的小姑娘计较,却也不代表她能忍了这口气。
怪不得这姜静婉磨磨唧唧的,喊她过来喊了小半个时辰,原来是在等皇帝下朝,赶得及来救她呢。
所以这巴巴的跪下来,哭成这德性,是哭给皇帝看的呢。
“姜静婉。”
阮薇冷声唤她的名字,淡淡道:“你若没有做贼心虚,也不至于本宫请你来喝个茶,你就着急通知皇帝。”
姜静婉抬眸看玄溯,磕磕巴巴的说:“是,是桃姑姑来势汹汹的,妾身就害怕……”
玄溯看起来心疼极了,对阮薇道:“母后,静婉胆子小,您就别跟她置气了。”
阮薇无语。
“都敢演本宫,算哪门子的胆子小?”
如今后宫里嫔妃不多也不算太少,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耍心眼的是头一个。真不知这算勇猛还是鲁莽,总之算得上后宫胆量中的翘楚了。
“嫔妾不敢……”姜静婉哽咽起来。
玄溯的口气便有些强硬了,“静婉毕竟身子重,还望母后宽宏大量,不要再为难她。”
为难她?
阮薇气得不行。
“皇帝,你走。”
玄溯抿了下唇,眼色有点复杂的看了她片刻,便带着姜静婉走了。
-
大夏天的,连吃点心的胃口都没了。
宫人一直在给她扇凉,两个大冰鉴在那放着,阮薇躺在美人榻上,还是觉得胸闷气躁,热得很。
于初梦平日里大白天的鲜少有空,这会儿还是抽空来了趟。
宫人们一见阮太后过来,都很自觉的告退。
她还没开口,阮薇气鼓鼓的说:“我像是跟小姑娘置气的人?”
“你但凡真想跟姜静婉过不去,她就没法这么舒坦,这姜静婉,太不识好歹了。”
于初梦坐在她身边,给她顺了顺背,哄人的口吻说,“咱们那个小兔崽子,下次再惹你,骂他就是了,做皇帝就不讲孝道了?这什么德行。”
上回小王八蛋,这回小兔崽子。
“毕竟是皇帝,骂不得的。”阮薇叹了口气。
有些道理,还不能在人前同他讲,跟她乐于教诲似的。
这宫人一走,没人扇凉了,阮薇额头上那汗就争先恐后的淌了出来。
于初梦拿手帕给她擦了擦,衣袖掠过她的唇鼻,留下一丝清凉的茶花香。
阮薇的心情瞬间舒畅了不少。
于初梦拿起宫人放在一旁的扇子,轻轻摇着,给她带来风凉:“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嗯。”
阮薇刚闭上眼睛,又睁开来:“要不,告诉他吧,让他知道你是他亲生母亲。”
于初梦摇摇头。
“没有用的,亲生母亲又如何,在皇家杀兄杀父杀子的,都不在少数。”
在至高无上发权力面前,血缘亲情都不再是能被信任的条件。
阮薇有些心疼她了。
“你为他驱尽魑魅魍魉,他却视你为敌。”
皇帝和于太后已到面和心不和的地步,庙堂之上有几人看不明白。
站在与皇帝相对的位置上,于初梦能更清晰的看明白哪些是一心尽职的忠臣,哪些又是谄媚太后,企图彻底架空皇帝,热衷于党派之争的小鬼。
她多年来,一直在为这天下,为玄溯进贤黜佞。
只是她看得清对玄溯不善的那些人,却难以看到站在玄溯那一边的具体又是些什么人。
于初梦平静的说:“起初我也有些生气,不过后来想想,他有那个本事夺回政权,亦能坐稳朝堂,我才能放心把一切交到他手里。薇薇,我其实还蛮期待的,想看看他可以怎么做。”
阮薇不太放心。
“阴毒的手段也是一种本事,到时候……”
于初梦平和且坚定的说道:“他可以去查我父亲的错漏之处,可以收服群臣之心逼我归还政权。但若是,他也来栽赃残害忠良阴损那一套,那我会亲手把他从帝位上拉下来,另立新帝。”
阮薇磕了下眼皮。
于初梦捏了捏她难以置信的脸,温声道:“一个人的品性究竟如何,就看他赢的手段是否光明磊落,你也支持我试一试的,对不对?”
阮薇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你是对的。”
天下的确不能所托非人,涉及到启元万万众的福祉,理应谨慎。
第一百九十一章 声东击西(十二)
十来天后。
琼华宫里来个小太监。
“言嫔娘娘,于太后在御花园,请您过去一趟。”
太监传了话就走。
齐言嫣问小夏:“这人是于太后身边的吗?眼生啊。”
“或许是新人吧,看这太监还挺小的。”小夏说。
于太后宫里人手众多,眼生也正常,齐言嫣便没有多想,去了御花园。
只说是御花园, 却没有说具体在何处,齐言嫣只能在御花园中到处逛着,走了好几处歇脚的地方,都没瞧见人影。
直到路经一条鹅卵石铺路的道路,齐言嫣突然就顿住了脚步。
柳树下那个青袍玉冠的修长身体,她太熟悉了。
她看到的只是侧脸。
他唇色泛白,眼睫轻垂, 虚弱的病感很明显,负手立在随微风摇摆的柳树下, 静静眺望着荷塘的风景。
大概是在等什么人。
小夏出声提醒:“主子,走。”
齐言嫣才猛地拉回过神,转身却被脚下的鹅卵石拌倒,猝不及防的向前摔去。
小夏堪堪扶住了她,没让她摔在地上。
这样的动静,惊扰了柳树下的男子,在齐言嫣站稳之后,他已经走到了身边。
“阿言。”
他的声音很轻,压抑着浓郁的情绪。
齐言嫣没有直视他,后退一步,垂眸道:“王爷,这里随时有人往来。”
他黯然道:“哦,你走吧。”
齐言嫣径直往前走,过了这段路,走过了转角,又走了许多许多步, 她还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不仅看不到那条路, 那棵柳树,也看不到那个人了。
小夏说:“主子,您千万不能哭。”
“嗯,”齐言嫣知道,“于太后根本就没找我,那个太监就是骗我来遇见他的。”
御花园里有很多设在高处的凉亭,能望见低处不少风景。
而刚刚那段路,必然有人在某个高处看着。
她的表现还是不够镇定,破绽百出,但也算不上罪过。
齐言嫣把心头的千缕思绪给压了下来。
走到死角处,小夏一开口有了哭腔:“主子,是静嫔吧,她一而再的要害你。”
除了静嫔,齐言嫣也想不到第二个人,这么能利用玄景来害她。
-
凉亭之上,姜静婉挽着玄溯的手臂,大惊小怪道:“言嫔妹妹这是做什么呀,见到衡亲王这般大惊失色?”
玄溯不耐烦道:“不就摔了一跤?”
“从前言嫔妹妹不是同衡亲王走得很近,今日似乎是在躲着走呢。”
“避嫌,不应该?”玄溯说,“你见到衡亲王难不成要黏糊上去?”
姜静婉把头靠在他肩上,撒娇道:“皇上,我就随便说说,皇上不高兴了吗?”
玄溯察觉自己情绪不大好,真想立马走人去陪自己那群毛茸茸的小可爱。
这女人,真会装模作样,让他过来看,不就是让他不高兴的么?
玄溯往小书那里看了一眼。
小书立马心领神会的上前来:“皇上,这个时辰您该读圣训了。”
“嗯。”
玄溯交代姜静婉:“你回去好好呆着。”
别老整点幺蛾子让朕跑来跑去的。
姜静婉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皇上要多来看我。”
“会的。”
玄溯快步下台阶,生怕被人追上似的,还用手背擦了擦下巴。
亲个下巴还要伸舌头,她是狗吗,无语。
小朱紧步跟着,在他身侧劝道:“皇上,言嫔娘娘那反应也算不上什么的,很正常嘛。”
“这话你连条狗都唬不住。”
玄溯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
齐言嫣在看到玄景的那瞬间,整个人都呆住了,就这么傻傻的看着那个身影挪不开眼,挪不动步子。
所以她在转身的时候会摔跤,再正常不过。
分叉路口,玄溯停了下,没有往太极宫去,选了另一个方向。
“皇上,您冷静点,言嫔娘娘的伤还没痊愈……”
玄溯说:“谁去找她?”
小朱寻思着那个方向还住着谁……
玄溯咬牙切齿的说:“朕去看林贵人!”
-
玄溯在林贵人的偏殿里坐着,不怎么说话也不走。
呆了一个多时辰后,林贵人开口道:“皇上,言嫔娘娘给大白大黑做了衣服,很可爱的,皇上去看看吗?”
这样啊,玄溯寻思着,大白大黑也会想他的,是得去看看。
玄溯一踏进那间正殿,大黑就扑了他满怀,使劲的往他身上跳,大白也跑过来,冲他摇着尾巴。
齐言嫣的反应比这两条狗慢得多,她跪下来行礼,玄溯就很不经意的瞄她一眼。
刚才在亭上到底离得远,看不清她的鼻子。
这一眼,目光就停在了她鼻子上。
恢复还挺快的,淤肿消了不少,只是还有些红,颜值回来不少。
玄溯又想起那天,她摔在地上鲜血直涌的样子,心里就揪了一下,啥气也没有了。
“起来啊,”他紧跟着问,“你给大白大黑做了衣服?”
齐言嫣很奇怪:“给狗做什么衣服?”
大热天的,怕狗不被热死?
小夏在背后戳了她一下,眼神示意被搁在茶几上的绣盘。
齐言嫣突然想起来那天心血来潮绣个枕巾的时候,小夏问她是不是绣给皇上的,她说,给狗绣也不会给皇上绣。
然后……小夏就告诉别人,她在给狗绣衣服?
齐言嫣尴尬道:“噢,还没做好呢,这缝做好了,估计都入冬了。”
“你有这份心就好。”
玄溯坐下来,大黑跳上他的腿,两只爪子搭在扶手上。
齐言嫣发现这狗上了皇帝的腿,那眼神也拽起来了,看谁都有点不屑一顾的感觉。
这些狗子,在太极宫里被人奉承惯了,大概也知道它们依仗的是什么。
小朱恭恭敬敬的请示:“皇上,在琼华宫用晚膳吗?”
“嗯。”
玄溯寻思着,十几天才来一趟琼华宫,就算今晚睡在这里了,也说得过去。
饭桌上,齐言嫣提了嘴:“皇上知道派人在我宫里放猫毛的歹人是谁,是么?”
玄溯顿了顿,若无其事的“嗯”了声。
齐言嫣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面无表情的说了句:“皇上力保她,还不许太后审她。”
玄溯放下筷子,对她说:“朕以为你能理解。”
“不敢不理解皇上,”齐言嫣说,“只是这回没出什么事,就会有下一次。皇上说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护着我,可我依然在屡屡被害的处境中。”
第一百九十二章 随笔数行(一)
玄溯拿起筷子,放慢了吃东西的动作,其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好像没听见她这话似的。
过一会儿后,玄溯见她一动不动,若无其事的问道:“怎么不吃?”
齐言嫣这就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根本不应该指望皇上为她出手整治姜静婉。
指望别人依靠男人,都是很愚蠢的行为。
有些事不能假于人手, 就该她自己来。
-
用完晚膳,玄溯屁股跟黏在椅子上似的迟迟不起来。
他反复给小朱眼色,小朱却走神了,不知在想什么,也看不到他使劲传递过来的眼神。
“朕去林贵人那里过夜。”
小朱闻声,立马低着头站到一边, 给他让道。
玄溯无语了, 这吃顿饭的功夫,小朱傻了?
罢了罢了,再给点暗示。
玄溯忽而想起什么:“林贵人有孕,不能侍寝吧。”
“那皇上是回太极宫?”小朱问。
这下子玄溯可以确定,小朱故意的,小朱在自寻死路。
玄溯恶狠狠的心想,回去就罚小朱给猫铲屎,天天铲屎,都让他铲,铲到他今后都懂事为止。
可是没有人给他找理由,今晚是不能留下来了。
屁股刚离凳,齐言嫣就说:“皇上明日休沐不必上早朝,今夜可以留下来吗?”
她声音真好听啊,谁还能拒绝呢?
玄溯勉为其难,故作矜持。
“行吧。”
-
凉凉月光透过窗洒入殿中,笼罩着床上平躺的两人。
两人都没发出声音,却谁也没有睡着。
齐言嫣满脑子想着白天的御花园里,柳树下的衡亲王……
一只手从被褥里,游过来, 牵住了她的手。
修长手指轻轻刮蹭她的掌心。
“还会不会疼?”
“啊?”
“鼻子。”
齐言嫣摇摇头:“不会了。”
正常呼吸已经不会痛了, 除非去捏她的鼻子,碰触到才会疼。
“想亲你。”玄溯轻声说。
这事需要打招呼吗?齐言嫣使劲揣摩圣意,他这个是不是要她主动的意思?
大概率是的。
齐言嫣倾身过去……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被压在下面了。
他鼻尖轻轻的碰了她的鼻尖,说:“你想想,别人怎么会知道皇兄今日要来,会在那里,你想过没有?”
齐言嫣呼吸就这么暂停住了。
果然引她过去,就是要皇帝看见的。
“我不知道衡亲王在那里,我被一个小太监骗过去的,那个太监说太后找我……”
“朕知道,你是被哄过去的。”
玄溯手臂一撑,上半身悬空在她上面,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但你也要考虑,这个事静婉一人做不了,皇兄什么时候进宫他会在哪里,得他自己透露才行。”
静婉,叫得也挺亲昵。
齐言嫣说:“姜静婉能骗我去御花园,同样也能派人骗衡亲王进宫。她只要有心,什么事做不到。”
玄溯心堵了:“你和皇兄到底什么关系,没人比皇兄更清楚。旁人如何晓得,又如何拿来做文章?”
“我和衡亲王没有没关系。”她否认的理直气壮。
玄溯修长的手指点在她唇上,几欲开口,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能陪他玩的人寥寥无几,他跟这个皇兄关系本来也不错,直到那天皇兄主动约他喝茶。
玄溯便装去了庆园,却看到阿言跟皇兄亲昵拥抱在一起,皇兄摸着她的头发,跟她说些什么,她双臂抱着皇兄的腰,在他怀里抬起头看他。
那静止的画面里,无不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依赖和温情。
庆园很美,他们也很般配。
玄溯在那一天便知道了,并非捕风捉影的流言,他们就是这样的关系,他们真真切切的在谈情说爱。
原以为也就这样了,得喊她一声皇嫂了,结果皇兄却主动找他,说自己命数不长,要把阿言托付给他。
你踏马知道自己活不长,早干嘛去了,招惹人家姑娘好玩儿?
不过,这些旧事也没必要再提。
“阿言,静婉只是被利用的。你针对她没有意义。”
齐言嫣听了这话,心里特别不甘难受,却只能闭紧了嘴,不再有意见。
-
宁皇后身子好转了些,后宫又恢复了每日请安的规矩。
孕满四月,姜静婉的肚子有了些起伏,太医说满了三月胎就稳了许多,姜静婉这胆子也就大起来了,腰也没束,就这么去凤仪宫。
只是这肚子起伏也算不得很大,旁人粗看一眼,只会觉得她壮了些许。
隔着一个转角,姜静婉听到了林贵人同婢女烟儿说话的声音。
“皇上说啊,他梦中总有个身影在藏书阁中翩翩起舞,跳的长袖折腰舞,身软腰柔的,特别美。书香,墨香,和那个穿红裳的女子,皇上就这么念念不忘了。若真有这样一位女子,皇上恐怕会宠爱得要命。”
烟儿说:“这长袖折腰舞很难的,恐怕得教坊司才有这样的人。”
林贵人笑笑:“言嫔这些时日不是在练着么?再过两月就是中秋,她大概要在中秋宴上献舞,一举惊艳皇上呢。”
姜静婉听着,若有所思。
怪不得齐言嫣最近都没怎么出来,还以为她怕事呢,原来躲起来憋这种招数。
如何能让她得逞?
姜静婉扶了扶腰,心想,不就是长袖折腰舞,只要她赶在中秋前学出来,抢先跳给皇上看,那齐言嫣就只有丢脸的份儿了。
清禾也听到了转角那处的对话,隐隐猜到了主子的念头,劝道:“娘娘,您这身子重,可不能跳舞啊。”
姜静婉不以为然:“我这肚子都满了四月,哪还有那么经不起折腾?跳舞也就那么回事,我有分寸的。”
又不是非得下腰不可,重点在于长袖红舞衣,藏书阁。
-
大夏天的,总有那么些时候头晕心闷,还容易犯困。
玄溯趴在一堆折子上,只是想歇会儿,结果轻而易举的睡了过去。
模模糊糊的热醒了,他拉了拉衣襟,喃喃:“想吃冰糖枣羹,母后……”
吞了口唾沫,眼睛慢慢的睁大了,抬起头,就看到小朱。
除了小朱就没有别人了。
小时候,他念书念着念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都是母后在身边,给他擦汗,给他摇着蒲扇。
长大以后,是他让母后不用再这么陪着他了,他长大了。
小朱说:“这就让膳房去做冰糖枣羹。”
“不必了。”玄溯脸色有些拉垮,扭了扭僵硬的脖子,问道:“母后这几日,有没有找你问过什么?”
小朱想了想,道:“也就是问皇上这几日睡得可安好,胃口可好,没有其他的。”
第一百九十三章 随笔数行(二)
玄溯背往后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神情凝滞着沉默良久。
“小梳子,”他真的想寻求个答案,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你说在母后那里,是朕重要, 还是于太后更重要一点?”
虽然待他那么好,照顾得尽心尽力,终究不是亲子。
他小时候是真的把她当亲生母亲,长大后才知道,不是的。
尽管他的生母后来封了贵人,可后世人说起他这位皇帝, 依然会说一句,宫女所出。
小朱说:“皇上和于太后, 在阮太后那里都是顶重要的, 为何非得分个轻重呢?”
“有些时候,她必得做出选择。”
玄溯总觉得母后是很在意他的,关心不像掺假,可一对上于太后,玄溯心里立马就没有底了。
小朱说:“奴才不懂。但是皇上,您再同阮太后这么疏远下去,她只会同于太后更加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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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阮太后在御花园,玄溯就过去了。
大老远的,就听见玄惜那叽叽喳喳的声音,她怀里的奶娃娃咯咯咯的冲阮太后笑出声。
看见这位惜长公主,玄溯就停下来,不怎么想过去了。
他准备走,玄惜却看到了他:“皇兄!”
要说玄溯最讨厌谁,玄惜绝对是排得上号的,从小就闹腾霸道,长大以后更甚, 都没怎么把他这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皇兄放在眼里过。
小时候是天性使然,长大后,她大概是仗着自己是于太后唯一的亲生女儿,更加肆无忌惮。
这启元朝上上下下,谁不奉承着这位长公主,她选夫婿那会儿,多少人家挤破了头。
结果于太后给她选了个门第不怎么高的,一看就很好欺负的憨厚男子,家里祖父是正五品官员,父亲连个功名都没考上。
好在那个男子脸长得很不错,玄惜也就嫁了。
玄溯一脸淡漠的走过去。
阮薇心想着,他跟玄惜一样大,后宫一堆女人却没有一个孩子出生,估计看到小孩会不太好受,就把怀里的宝宝抱给了奶娘。
“皇兄呀,”玄惜等他走到身边,拉着他坐了下来,“别总臭着个脸啊,多晦气啊。”
阮薇皱眉,眼神警告了她一下。
玄惜根本就没当回事,手臂搭上他肩膀,大大咧咧的说:“皇兄,晚点儿我去瑞祥宫用晚膳,一起呗?”
瑞祥宫是于太后的寝宫,玄溯去那儿用晚膳的次数屈指可数。
“你们母女聚吧,朕不掺和。”
“什么叫我们母女啊,母后跟你不是母子啊?”玄惜大声说,“嫡母也是母亲呀!你心里没有这个母亲吗!”
玄溯瞥她一眼,不想说话。
这个妹妹经常把“嫡母”这两个字挂在嘴上,她每说一次,玄溯就有种被提醒庶子身份的感觉。
阮薇看着玄溯,有那么点儿不舒坦,她太了解玄溯眼里掠过一丝情绪是什么了。
玄惜实在太没有分寸,不知她是真的不懂如何敬重皇帝呢,还是仗着自己的出身,有意无意的想压皇帝一头。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在阮薇面前这么做。阮薇好歹是玄溯的养母,拿嫡出的身份说事,岂非也在打她这位养母的脸。
阮薇脸色沉下来,转而对玄惜道:“你抱着翊儿去瑞祥宫吧,我和你皇兄有话要说。”
玄惜听出了口气里的冷淡,立马把手臂从玄溯的肩膀上放下来。
这下子,乖巧许多了。
“母后那儿肯定还没忙完,我想陪陪您呢。”
“御花园这么大,你别处去逛逛吧。”阮薇建议道,“翊儿在这也快呆不住了。”
语气这样不容拒绝,玄惜也只好不太乐意的站起身,脸都垮了下来。
带风的背影还有些不服气。
阮薇看她走远了,对玄溯道:“皇帝,你若是不高兴,大可以同她明说,也可以给他点教训。”
母后这样明摆着向着他,半点没有向着玄惜的意思,玄溯心里舒坦了不少。
“无所谓,不搭理就是。”
毕竟就这么一个妹妹,忍忍也就忍忍了,要是有一堆,他肯定要发发威了。
阮薇突然不知道能再说什么了。
玄溯也不直视他,就错开目光看着地上,片刻也不说话。
阮薇说:“不管你信不信,那日我真没想为难姜静婉。”
玄溯微不可闻的“嗯”了声。
“静婉有身孕,不管是非对错,总得先顺着点她点。”他说话的声音很轻。
阮薇想了想,笑了笑。
“这倒也是,你是对的。”
他既然说到了是非对错,而不是咬定姜静婉没问题,这说明他也没有被蒙在鼓里,只是他更考虑到姜静婉的身孕。
这样看来,那个在记忆里蹒跚学步的孩子真的是个大男人了,会保护自己的怀孕的女人了。
玄溯这才抬头看她,磕了下眼皮。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母后就这么相信他了,而且很欣慰。
其实他自己都有些心虚,哪怕姜静婉没怀孕,在那个情境下,他还是会那么做的。
阮薇心想,玄溯大热天不喜欢在御花园里闲逛,今日过来碰到她,或许不是巧合。
“这里太热,去福宁宫坐坐?”
玄溯迟疑了会儿,“嗯。”
一到福宁宫,阮薇就吩咐小桃去做一碗冰糖枣羹。
这是垌楼的风味,启元的厨师都做不好。
玄溯在夏天一受热就馋这个,但是后来疏远一些之后,就很久没有尝过了。
还是熟悉的沁甜,特别解渴解热。
玄溯说:“母后,您有没有想过,于太后同您的交好是否出于真心?”
阮薇皱了皱眉。
于太后这个称呼,何其疏离。
玄溯很认真的说道:“您是朕的母亲,她提防着您,同你的交好也不过为了更好的牵制朕。”
阮薇只知道,但凡初梦对她没有十分的信任,就不会把亲生骨肉交给她。
“于太后何必提防我,让我暴毙这件事,你认为她办不到?”
这是其一。
“她贪恋权势,完全可以把你养成没有威胁的废物。皇帝,你小时候她尽管不常陪你,可对你的学习,她是很关心的。”
这是其二。
阮薇看着他,深深道:“当年先帝失踪,是她一句话,让你成为储君。你当真以为,立你是先帝留下的意思?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而不是玄景?”
这是其三,也是最重要的。
玄溯握紧了勺子,神色紧绷没有说话。
阮薇又道:“想明白了这些,你再来同我聊聊,她是怎么提防着我。”
“不用深想。”
“嗯?”
玄溯说:“你和于太后,究竟是什么关系?”
阮薇眼眸一沉。
玄溯笑道:“母后,你说的这些,朕从外人嘴里听过一些流言,恰恰可以解释。”
第一百九十四章 随笔数行(三)
他笑容里讽刺的意味很浓。
阮薇脸上的表情逐渐消失。不能完全猜到他听了什么,总归是不太好的东西。
寻常人不敢在背后妄议太后,何况是在皇帝面前,这所言所行用心叵测。
“你总会听到一些,别人想让你听到的事。皇帝,你不小了,总能分辨跟你说那些话的人是什么用意。”阮薇艰难的说, “我们母子情分十几年,你不要轻信外人。”
“朕原本也不信的,”玄溯笑着,这笑分辨不出情绪,“可是母后刚刚提醒了朕,于太后那么恋权的人,如何能容忍两宫皇太后并存?她又是为何, 在朕幼年时期, 对朕视如己出?”
阮薇盯着他, 说不出有多少失望。
这两件事分明可以说明初梦对他无私的好,可在他看来,却竟然全有目的。
玄溯情绪也很失落:“母后,朕理解感情不分男女,可于太后未必不是利用你的真情。玄景身子骨不好,立了也不长久,朕登上帝位难道不是势在必行的事?于太后却借故让母后你死心塌地……”
他自以为很委婉,却也把话说明白了。这就是他认为的,两位母后的“关系”。
“你出去。”
阮薇听不下去了。
玄溯不紧不慢的喝完了最后一口冰糖枣羹。
“母后,你从未对朕疾言厉色过,却容不得任何人说于太后的不是。”
淡淡看了眼桌上的君焦花,又说:“听闻母后在多年前,当着满殿大臣送了于太后一支玉雕的君焦花?”
他起身,笑道:“冒着死于非命的风险,也要当众宣扬一回……母后,你很有勇气。”
阮薇沉着脸,说:“倘若我是你亲生母亲, 你还会轻信那些有的没的,这样羞辱我吗?”
悉心养大的孩子,这样对她阴阳怪气,她心里远没有面上这般冷静。
若是亲生母亲,又会如何呢?
这话是质问,也是试探。阮薇迫切的想知道,如果有朝一日他知道初梦是他的生母,是十月怀胎生下他的人,他会是什么态度。
可这个试探,是徒劳无功的。
玄溯冷漠寡淡的说道:“对事不对人,母后,你让朕感到羞耻。”
他转身而出,阮薇捂住揪紧的心口,一阵阵寒意涌入肺腑,叫她整个人都觉得冷。
小桃在殿外,见皇帝怒气冲冲的离开,赶紧进去找自家主子。
阮薇一手撑着桌子的边缘,身子止不住的颤抖,脸色苍白的仿佛大病了一场。
小桃只能扶住她,劝她不要多想:“皇帝年轻气盛,起些口角也是难免的,您不要同他置气。”
阮薇在她搀扶下坐下来,沉默很久,说道:“他今日来见我,就是试探我对初梦的态度,而这个结果他很不满意,他心生愤怒,才会这样羞辱我。”
换个角度想想,皇帝这样跟她争锋相对,恰恰说明皇帝对她仍然没有什么防备。
在皇帝的内心深处,依然相信她这位母后不会伤害他的。
如果是初梦,他绝对不会说出这些话来。
小桃看主子这模样,心疼极了。
“皇上到底说什么了?”
阮薇摇摇头。
“今日的事,先别告诉初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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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允许宫里人告知于太后,皇帝离开她寝宫时有多不悦,于初梦仍然没多久就过来了。
“今日皇帝来过了?”于初梦问。
阮薇情绪有点差,不过掩饰得很好,若无其事的给她剥了颗荔枝。
“嗯,来跟我解释呢,说上回也不是完全信了姜静婉,看在她怀孕的份上罢了。”
于初梦吃着荔枝,满意道:“这孩子,还是惦记着你的,没白养。”
“亲手养大的,要是真那么离谱,也是我的责任了。”阮薇轻声道,“我们的孩子,怎么会差呢?”
这话似乎是自信,又似乎是她在问自己的内心。
于初梦笑了笑,说:“是吧,我们的孩子不可能差。”
出了福宁宫,于初梦叫住了小桃:“今日皇帝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小桃小声道:“主子不说。皇帝来时好好的,走时脸色很难看,大概与主子争执了一场。”
于初梦心想,薇薇不肯让她知道,必定是她得知了也会痛心的一场争执。
“你好好安慰她,之后她再跟皇帝碰面,就马上来找我。”
于初梦还想说些什么,外头宫人匆匆忙忙的跑来。
“太后,静嫔娘娘出事了!”
-
于初梦和阮薇赶到玉芙宫,宫里头忙成一团,玄溯站在那寝宫外,没有进去。
“怎么回事?”阮薇过去问。
玄溯目光掠过她,看了于初梦一眼,低下头,语气很低落的说:“保不住了。”
“怎么保不住了,”阮薇奇怪道,“太医昨日还说她胎象稳着,怎么今日就保不住了?”
玄溯苦兮兮的撇了下嘴角。
“不知道,她去藏书阁,摔了下来。”
“去什么藏书阁?”阮薇追问,“藏书阁里搜查过了吗,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玄溯头疼的厉害,别过脸去不再回话。
他不说,小朱替他回答:“太后,静嫔也不知怎的,穿着舞衣去藏书阁,脚滑从台阶上摔了下来,等到宫人发现的时候,地上的血都快干涸了。”
阮薇气道:“胡闹,静嫔怀着身子跳什么舞,她去跳舞,就没个人照看着她,也敢离身?玉芙宫的宫女都怎么回事,清禾呢,让清禾过来。”
清禾从寝宫里头被叫出来,满脸的泪,往地上一跪。
“奴婢没能拦住静嫔娘娘,罪该万死!”
随之脆生生的往地上拼命磕头。
“行了,把话先说清楚,”阮薇不耐烦的制止了她,询问道:“你主子为什么去跳舞?”
“主子天生喜欢跳舞,藏书阁人少,主子便常去,奴婢拦不住主子。”
清禾哭泣着,道:“主子跳舞时候不让人在旁看着,奴婢便在藏书阁外守着,一个多时辰没动静,奴婢不放心进去看看才知出了事。”
她额头磕在青石地上,留下一道突兀的血痕。
“是奴婢疏忽,奴婢该死!”
于初梦听着就觉得可笑:“玉芙宫的寝宫不够大,她非要去藏书阁跳?”
清禾哭得一抽一抽的,回答不上来。
玄溯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倦惫道:“两位母后,这些事晚点再审吧。”
他被这些质问和哭声弄得头很疼。
阮薇眼色复杂的看着他。当着初梦的面,他还是喊母后,背地里却是于太后这么叫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随笔数行(四)
“母后,”玄溯对阮薇说,“你们回去吧,这事朕会处理好的。”
龙种已经保不住了,处理什么呢,无非是对姜静婉的问责。怀着龙种这样乱来,自然是有罪的。
皇帝这意思是, 他来问责,让阮薇不要插手的意思。
阮薇没回应这个,只问:“她人没什么危险吧?”
“性命无碍,不能再孕了。”玄溯说。
不同于上回的小产,这回姜静婉受了重创,又没能及时被医治, 身子大损。
阮薇这一天的心情大起大落的,就从在御花园遇到玄溯这个好儿子开始。
原来真挺高兴的,以为冰释前嫌了,结果受了一顿气。
这气还没消呢,孙子没了。
于初梦向玄溯走了一步,不屑一顾的嗤了声。
“姜静婉这样的,你是看上她蠢,是吧?不嫌麻烦吗?”
玄溯沉沉的看着她。
于初梦继续道:“但凡她上回肯说出来,究竟谁给她透露的消息,今日就很可能没这一遭。你也不看缘由,瞎护着。没你乱掺合,早把她嘴给撬开了。”
玄溯想反驳,无从说起,脸色特别难堪。
于初梦很不留情面的说:“你一次瞎掺合,就让别人枉费心思。后宫里的事交给皇后,这事也由皇后全权去查,皇帝就不要过问了。”
玄溯目光死死的盯着她,不发一言。
国事他做不了主,连后宫都管不得了?
阮薇赶紧道:“皇后身子不好,怕是没这个心力, 这事皇帝可以办好的,信他一回?”
于初梦心里的火气也稍稍克制了些,顿了顿,沉声道:“皇帝,你跟我来。”
-
静嫔出了这样的事,后宫众人才知道她怀孕了,可惜知道的时候,龙胎已经没了。
皇后舒嫔言嫔等人都赶了过来,林贵人也到了场。
一堆人不进去打扰,就和阮太后一块儿在外头候着,等着太医的汇报。
舒嫔平日里就爱去亲近阮薇,见阮薇心事重重的模样,去挽她的手臂。
“太后到阴凉处坐着吧,这么大太阳多热啊。”
舒嫔很贴心的,从衣袖去擦阮薇额头上细微的汗珠。
阮薇顺着她,走到树下阴影处,坐在了石椅上
太后到树下去了,妃嫔们也都跟了过去。
这毕竟是件伤心事儿,大伙儿都不敢说话,众人缄默着等待太医的消息。
大半个时辰后,皇帝回来了。
阮薇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状态好了许多,人看起来轻松不少。
玄溯走到她面前,特别恭谨的说:“天热,母后回去歇着吧。”
“再等等吧,也差不多了。”
玄溯便没有再多说,立在一旁。
没过一会儿,孟太医从里头出来,身后的宫人举着一个托盘,托盘中用白布盖着一团梨子大小的东西。
血渗出白布,晕开一片。
“太后,皇上,静嫔娘娘已经引产完毕。”
玄溯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阮薇。
阮薇说:“和皇后去看看她吧,先安抚着,追究的事等她出了小月子再说。”
姜静婉再怎么自作聪明,再怎么蠢钝,眼下也是刚刚小产失了孩子。有什么,已经不急在一时片刻了。
皇后作为后宫之主,这等事,也是有资格掺合一下,毕竟这孩子不仅是姜静婉的孩子,也是皇后的孩子。
所有的皇子都有一个共同的母亲,就是皇后。
玄溯没有意见,等宁羽走到他身边,就走进了这寝殿里头。
阮薇招呼众人:“都散去吧。”
随后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边,几乎没有存在感,也没有同皇帝有一个眼神交流的齐言嫣。
“言嫔,你扶本宫回去。”
众人都看向了齐言嫣。齐言嫣不敢怠慢,赶紧去扶起阮太后。
阮太后虽然高贵,却很少在人前摆出太后那高高在上的架子,何况她年纪也没到坐在椅子上起不来,走哪儿都要人扶的地步。
眼下点名要齐言嫣伺候,八成有话要同她说。
齐言嫣这一扶,就把阮太后扶到了福宁宫中。
阮薇在那美人榻上躺下来,齐言嫣就很乖巧的跪在了地上。
这丫头长得很清透,不媚不艳,是那种一尘不染干干净净的美。
阮薇看了她一会儿,说:“发现有人夜入琼华宫,你为何不告知皇帝,而是告知本宫?”
齐言嫣颔首道:“皇上日理万机,妾身不敢叨扰。”
这借口,找的一点都不合理。如今日理万机的哪是皇帝?
阮薇道:“你不说,本宫替你说。皇帝明知静嫔的用意,却还是把林贵人塞进了你的宫里,所以你知道,皇帝不会为你做主。”
齐言嫣也不否认。
“静嫔处处与妾身争锋相对,妾身怀疑是她所为,也心知皇上对静嫔的爱护,便没有将此事禀予皇上。”
阮薇笑道:“你与静嫔打交道不在少数,应该再了解她不过,就同我说说吧,你认识的姜静婉是怎样的人。”
齐言嫣迟疑了一下,平静的说:“善妒,偏激,狠毒。”
“她尤其嫉妒你,”阮薇道,“只要有把你比下去的机会,她能不择手段,宁愿付出与回报不对等的代价,也要把你比下去。”
“是的。”
的确如此,姜静婉对她的恨意,仿佛对待杀父仇人一般,只要能赢过她,姜静婉什么都豁得出去。
阮薇瞧着,跟齐言嫣说话顺畅舒坦多了,这丫头不会哭啼啼的,对待每句问话回答也很坦率。
“起来吧,坐。”
齐言嫣起身,坐她身边的小圈椅上。
阮薇语气柔和了许多,“你觉得这事,该从何查起?”
在太后的视角,看到的终究有限,她对后宫中那些嫔妃的印象,大多都是恭谨,讨好,乖巧这些。
这些姑娘们更真实的一面,在妃嫔那个视角,看到的一定更加完整。
齐言嫣有点困惑的问了句:“太后不怀疑妾身吗?”
阮薇笑了:“你同静嫔过节最多,按理说,你是最有嫌疑的那个,我也确实怀疑过你。但是,一个聪明人,又拥有了皇帝的爱,不应该为了姜静婉这样一个不成气候的角色,走到绝路上去。”
齐言嫣并不觉得自己有多聪明。
她起初想过装出与静嫔并无过节的样子,毕竟在这种时候,谁与静嫔过节最深,谁就最有可能动手害人,会率先被怀疑,
可这事实在隐瞒不了,她又何必把自己搞成遮遮掩掩的样子,跟做贼心虚似的。
阮太后能坐到今日这个高度,想必也经历了不少风雨,不会是轻易被蒙骗的人。
所以她最终选择有问必答,实话实说罢了。
既然阮太后要同她探讨关于静嫔出事的猜测,齐言嫣就斗胆说道:“太后,内务府出来的东西,最终是到各位小主的手中。”
第一百九十六章 随笔数行(五)
阮薇神色一顿,眼中的大雾消散开来,继而探究的目光看向齐言嫣。
的确,能对被子动手脚的,除了内务府的人和姜静婉,还有林贵人自己。
齐言嫣颔首道:“太后,林贵人必然会为自己的处境忧虑, 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对猫毛的过敏程度,会不会致命。在性命收到威胁的情境下,她未必不会来一出苦肉计。”
阮薇点了下头,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言嫔,本宫分明交代过你, 对假孕之事守口如瓶。”
齐言嫣低着头的, 阮薇看不到她此刻的神色里,有没有几分慌乱。
阮薇思来想去的,也就几个字可以形容她。
“你胆子很大。”
齐言嫣道:“妾身不敢。”
这丫头有什么不敢的,从小就没见她怯懦过什么。
林贵人敢用苦肉计,怕不是拿皇嗣冒险,而是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怀孕。
可太医给她用了药,让她暂时停了月事,又有呕吐等孕相反应。
连皇帝都不知实情,若林贵人还能知道自己没怀孕,那要么是孟太医出卖了,要么是有人告诉她了。
孟太医对这样一个小小贵人,没必要冒上丢命的风险,何况这又不是丧尽天良的事。
而齐言嫣,身为原本“假孕”的人选,她是可以猜到林贵人的身孕怎么回事的。
只是这些空口无凭,去问林贵人八成也没什么用。
齐言嫣不是个莽撞的姑娘,她不会直率的告诉林贵人,你没怀孕。她完全可以用委婉的方式暗示林贵人,让林贵人自行发现其中蹊跷。
阮薇看着她, 很突兀的说:“瑾王同你父亲这么多年, 交情依然很好,时常在一起喝酒。”
齐言嫣顿了顿,道:“是的。”
她在听到瑾王两字时,明显的愣了一下。瑾王已经避世许久,很多场合都不会现身,也就同自家父亲偶尔在一起喝喝酒。
太后提到他,是何用意?
阮薇笑笑:“你或许知道,瑾王在数年前同于太后争过权。想办法让皇帝见见瑾王吧,或许他能说些有用的消息。”
齐言嫣是难以置信的。
她唇瓣微动,却没出声。
这是,站在皇帝的立场上考虑,给他出谋划策,教他如何对付于太后?
这话出自任何一个别人的口中,齐言嫣都会考虑下对方是不是真心实意的,可出自阮太后的口中,齐言嫣却有些悚然。
这根本不像是在给皇帝出主意,而像是在说:瑾王跟于太后不对付,你父亲却跟瑾王如此交好,勇气可嘉。
齐言嫣道:“妾身一届妇人,不知多年前的事,父亲忠君报国,同瑾王也只是酒肉上的往来,再无其他。”
阮薇很随和的说:“于唐两家毕竟是亲家,那关系没你想的那么针尖对麦芒。于太后对你父亲和你的祖父,还是敬重的。”
尽管起初齐远征和齐亦呈对于太后颇有微词,可玄溯毕竟是瑾王的骨肉,看在齐家忠君的份上,初梦也会对齐家人敬重三分。
这份敬重,齐家人心有体会,经历了过往这么多时日,齐家人也早已不再有针对于太后的举措。
至于齐亦呈和瑾王情同兄弟的往来,也是人之常情。
齐言嫣困惑的皱了下眉心。
阮薇道:“我的用意如何,你也不必费心去猜。总之,见瑾王对皇帝有利无弊,对齐家亦是。”
她原本是不可以让玄溯见瑾王的。可有些事实,或许只有瑾王说出来的,玄溯才会相信。
-
齐言嫣回到琼华宫,小夏立刻迎上来,小声道:“皇上等了有好一会儿了。”
正殿中,玄溯坐在椅上,低着头,手捏着腰间佩玉,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齐言嫣出声安慰道:“静嫔这事虽然痛惜,可皇上若因此过于神伤,伤了龙体,更不值当。”
玄溯抬眸看她,眼中复杂。
“静嫔的孩子没了,于太后为何这样生气?”
静嫔对阮太后不敬,于太后也不喜静嫔,她们本不该期盼静嫔腹中皇子的,可是于太后却很痛心。
他难得看见于太后这样失控的发脾气。
起初他被训的心生恼怒,敢怒不敢言,忍无可忍之时,于太后却同他说了另一件事。
听了这另一件事后,玄溯有点震惊,不知作何反应。
在他懵得不知所谓,心中那点失子的痛惜也被暂时忘却的时候,于太后说:“无论如何你也不该伤你母后的心,她家人都在垌楼,在这里孤苦无依的,只有你一个儿子。有了你之后,她无一日不牵挂着你。你这样对她,是否定了她养育你十几年的心血。皇帝,你扪心自问,她对你如何,你待她又如何?”
冷静下来,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确实有些不孝。
百善孝为先,一个人若是不孝,还有什么其他品行可志骄意满。
至于,于太后为何因静嫔孩子的生气,齐言嫣很冠冕堂皇的说:“皇子毕竟要管于太后喊一声皇祖母,自然是有感情在的。”
玄溯也没指望在齐言嫣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只不过满腔困惑,随口说说罢了。
他伸出手,齐言嫣便把自己的手递给他。
玄溯握着她的手,把她拉到身侧,捏着她的掌心,黯然道:“朕在这种时候,不应该到你这里来。可是朕心里不好受,不想一个人熬着。”
齐言嫣站着,他坐着,她把他的脑袋拥进怀中。
哄人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我也可以给皇上生孩子的。”她说。
留后路固然是好,可夺回政权这事,动辄几十年也有可能。
毕竟如今是什么形势,文臣之首是于太后的父亲,武将之首也只听命于太后。这些年来她在朝野间树立的威望根深蒂固,至今也没有能让人拿出来说事的错漏之处。
大治之世,万物安靖,百姓心服,庙堂臣服,太后临朝又如何,皇帝哪怕再名正言顺,肯追求的依然在少数。
首先皇帝得做出一番业绩来吧。
没有五成的把握,皇帝也不会轻易与于太后扯破脸皮。
五年十年的过去,到时候后宫里遍地都是皇子公主,而她不再是少女,最好的年华已经流逝,完璧之身又有几分用处?
到时候玄溯夺权失败,于太后总不能做女皇,必然从皇孙中挑选皇位继承者。
皇长子便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皇帝。
第一百九十八章 随笔数行(六)
所以要生,还得趁早,趁静嫔小产,林贵人肚子里又没真材实料,率先生下皇长子,绝对是条明智的道路。
等皇子长大,两位太后已上了年纪, 折腾不了多久了,用不着过多顾忌。
玄溯没法望穿她肚子里的想法,只当她太过善良,想哄他高兴。
又或者,是真心疼他,想为他生个孩子了。
玄溯站起来, 把她瘦弱的身子拥进怀里, 真情实感道:“阿言,朕不需要你这么做,生孩子的苦让别人来受就可以,朕也不要你涉足险境……”
真要被太后针对,也不会是因为玄溯,只会是因为她父亲齐亦呈,正儿八经的同太后干起来了。
没被玄溯明面上宠着,姜静婉也死活跟她过不去。
这个掩饰真就没有太必要。
齐言嫣大概能猜到,他把心意掩饰起来的主要原因,并不是因为爱。
而是她的身份,她爹的立场,她齐家曾经在朝堂之上,对瑾王的屡屡支持拥护。
玄溯若同这样一个女子走得太近,岂非宣告所有人,他在和太后对着干。虽然旁人也看得出几分端倪,可他终究不敢做得太明显。
尽管于太后并未铲除齐家,总归是心存芥蒂的吧。
齐言嫣不可能去戳穿他,让他难堪了,自己日子也不会好过。
她更不敢告诉皇上, 太后是知道他心思的。她不能确定皇上会不会为了自证乖顺, 把她给结果了。
也许他是有那么些喜欢她,在意她,她可以利用这份感情,却不能倚仗它,依赖它。
她双臂环住他的腰身,轻声道:“皇上,瑾王当年与于太后明争暗斗一场,却至今安然无恙。我还听闻,若不是瑾王被安槐君皇针对,后主动退出朝堂,于太后未必能处于上风。”
玄溯抱着她,没有说话。
大热天的,殿中有冰窖降温,两人紧紧相贴也不会太热。
齐言嫣的脸枕在他胸膛前,看不见他的神色。
这番话对他来说是废话,他定是在想,她为什么同他说这些。
齐言嫣道:“皇上,见一下瑾王也不是多大的事,他也是皇上的皇叔。”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父亲的意思?”玄溯问。
“父亲从不与我讨论这些,”齐言嫣说,“父亲只让我侍奉好皇上。”
这是实话。
齐言嫣在接到入宫的旨意之后,齐亦呈就反反复复的交代她,要一心一意对待皇上,不可再念与衡亲王的旧情,更不可做出不利于皇上的事。
其实不用父亲提醒,齐言嫣也不可能在皇上后宫里心猿意马,她还不想死。
玄溯松开怀抱,垂眸看着她的脸,修长的手指将她鬓边发丝拨到耳后。
双手捧着她脸,在她唇角浅浅吻了一下。
“你能为朕打算,朕很高兴。”
齐言嫣踮起脚尖,回亲了他一下,脸也在这瞬间红得跟抹了浓胭脂似的。
“皇上今晚留下来吗?”
她眼里的期盼特别明显。
玄溯不舍道:“静婉刚出了这样的事,朕不想世人说朕薄情。”
毕竟他的人设,是极其宠爱静嫔的。
齐言嫣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理解皇上的顾虑,可我更想要不被掩饰的、完完整整的爱。皇上,我不怕死,我只怕这辈子都不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一个女人,一生都不能被夫君承认,是很可悲的。”
玄溯摩挲她的脸,内心挣扎过后,道:“不会让你等不到的。”
行吧,再等等,不急。
齐言嫣心想,反正姜静婉已经废了。其他的,慢慢来吧。
-
玄溯便装出了宫,在霁月楼,约见了瑾王。
亏得他长大以后很少出宫,平民不敢目睹圣颜,他就这么进入霁月楼,身边只带了一个武功高强的随从,并没有人认出来他。
瑾王还没到。
小二来询问点菜,玄溯报了几个山珍海味。
皇城权贵遍地走,霁月楼又是世家子弟们最喜欢光顾的奢靡酒楼。
玄溯哪怕便装,衣料做工都是上上成的,身为男人,皮肤白皙滑嫩,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贵公子。
因而哪怕这几道菜珍稀得夸张,小二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笑呵呵恭恭敬敬的让厨房去准备。
一会儿后,瑾王被指引到了这间包间。
珠帘被掀开,一个锦衣华服的陌生男子出现在玄溯面前。
瑾王避世多年,玄溯印象里只听说过他,却没见过他。
按岁数这位皇叔应该不年轻了,不过大概他保养的好,不像已过不惑之年的样子,依然丰神俊朗,只是稍显成熟罢了。
就像两位母后,岁月压根没能摧残到她们,有些妃子的容颜未必比不上母后。
玄溯礼贤下士,很客气的说道:“皇叔不必多礼,坐。”
玄政看到他的那一眼神色便凝滞住了,表情有些不太自然,生硬的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拿起空茶杯,又放下:“皇上……找臣有何事?”
玄溯发现了这位皇叔的不自然,寻思着是不是自己皇帝的身份让他拘谨了,便有意表现的更加随和,亲自为他倒了茶。
“皇叔的喜好朕不知,朕只点了几道朕喜欢的。一会儿等菜上来,若不合皇叔的口味,皇叔再另点便是。”
玄政这才收回停留在他脸上的目光,拿起茶喝了一口。
“皇叔,烫!”
玄溯出声制止时,玄政已经被烫到了。
玄政慌乱的放下茶杯,捂着嘴憋得脸红。
“皇叔不必紧张,”玄溯也有点尴尬了,“不用把朕当作皇帝,咱们就是叔侄,随便一叙罢了。”
瑾王好歹曾经也是个被宠极的皇子,见过世面的,怎会在他面前这样方寸大乱?
要不是面前这张脸,跟自己似乎还有点相像,玄溯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冒充他的皇叔了。
玄溯更不知道,他的每一声皇叔,都是在给玄政心里捅刀子。
玄政过了许久才平静下来,勉强对他绽开笑容,眼底却有些血丝:“皇上见臣所为何事?”
“只是阿言向朕提起皇叔你,朕便心血来潮,想见见皇叔罢了。”
玄溯很客套谨慎的说:“听说过皇叔不少事迹,朕对皇叔是很钦佩的。不知皇叔有没有重回朝堂的想法?”
玄政笑笑:“臣没有这个想法。”
这显然不是玄溯要的答案。
玄溯道:“于太后当初靠勾结外邦来打压皇叔,手段并不光明磊落,皇叔难道甘心?”
第一百九十九章 随笔数行(七)
玄政似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是彻底冷静下来了。
说到这里,他总算明白了皇帝此行目的。
“没有任何不甘心,”玄政平淡的说道,“臣从未想要同于太后争个高低输赢。”
玄溯觉得这不可能。
皇叔会这么说,肯定是因为不信任他,提防着他, 才不会说肺腑之言。
“皇叔,你当初是高瞻远瞩,意识到太后干政的弊端,才会出手争权的。如今于氏宴氏外戚占据半壁朝堂,浮云翳日,长此以往,江山不利。”
玄政纠正道:“于氏只有一个丞相,宴氏虽占了几个重职,也都并非平庸之辈, 算不得尸位素餐。”
玄溯沉默了。
瑾王这是认可了于太后选用的人,也可以说,他认可于太后。
在玄溯的设想中,瑾王即使力不从心,不打算蚍蜉撼树,也不会站在于太后的角度,为于太后说话的。
玄政说:“皇上,孩子再大在母亲眼里也只是孩子,她包揽得多,替你挡的风雨也多。”
玄溯却在心里笑了一下。
那是生母,再或者阮太后这样没有其他子嗣的养母。
嫡母疼爱庶子的世上有几人,都是做给外人看的面上功夫罢了。
而瑾王把话说到这里,很显然,世人对瑾王和于太后的关系有所误解。
这让玄溯又想到,另外一个被少数人流传的谣言。他也在无意中听到过瑾王和于太后有过那么一段。
“皇叔说的是,朕其实也不过是说笑,皇叔不必当真。”
玄溯笑了笑, 道:“说起来, 许多人也都好奇,皇叔为何一直孤寡?”
玄政抿了口茶,目光低垂:“臣偏执,非中意的女子不娶。”
“皇叔有中意的女子吗?”
“有的。”玄政毫不迟疑的承认。
玄溯更加觉得,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了。
“皇叔想要哪个女子,轻易能得手吧?”
除非那个人,是王爷的身份也不能够染指的。
这时包间门被扣响,小二来上菜了。
菜肴热热闹闹的摆满四方桌面,玄政迟迟没有动筷子。
玄溯习惯了在别人的围观下吃独食,这外头的味道,比宫里的要浓许多,玄溯一筷子下去,就停不下来了。
玄政就这么看着,比菜肴更吸引他的,是面前这个孩子。
皇帝已经十八岁了,仍然是个孩子。
他没能抱一抱这个孩子,也没能看着孩子长大。
乍然听说皇帝要见他的时候,他心情是难以言喻的。夜里做梦,会突然流泪, 然后睁着眼到天亮, 仍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以为,这次见面,是皇帝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才想见他的。
结果一声亲昵的皇叔,让他的期盼都成了笑话。
孩子不是来认他的,孩子是来企图拉拢他,一起对付亲娘的。
“皇叔啊,”玄溯还是要问,“世上真的有这样的男人,会为一个女人寡居一生,孤独终老吗?”
应该都是话本里才有这样的事吧。
现实中,一旦真有人终生不嫁,旁人就会说,她一定有缺憾不能生育。若有人终生不娶,旁人就会说他不孝,造孽,猜测他是个断袖。
玄政说:“接受不了别的任何女子罢了。就跟一个人只吃鲫鱼,旁人非要塞鲍鱼给他吃,哪怕再名贵再美味,也是食之无味的,没必要将就。”
并不是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那时初梦非要把巫马殊塞给他,是希望巫马殊那个欢脱的性子能感染他,走进他心里。
他任由巫马殊住进瑾王府,纵由她胡闹了一些时日,并非畏惧安槐国,是他也想尝试接近别的女子。
没有人想孤独终老。
只是心里那堵墙始终打不开,除了执迷不悟的困守其中,别无他法。
到如今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半日作画半日看书,一日,一年,十年,也就这么匆匆过去了。
玄溯突然想到自己,哪怕对那些女人再无感,也还是尽了自己的责任。
应付女人,就好比他每日都得读的圣训,这是他的功课,必须要做的。
瑾王可以不娶,他却必须要立不中意的女子为皇后。
这样想来,相比瑾王,他的人生要无趣多了,那么多事都不由自主。
玄溯有些惋惜。
“可是皇叔,不娶妻好歹纳个妾吧,您至今都没有子嗣。”
玄政久久的看着他,哑声道:“皇上,臣有一个儿子。”
玄溯仿佛听到了不得了的惊人消息,嘴里的肉都顾不上嚼了,睁大眼,充满好奇。
“皇叔有儿子?”
瑾王的孑然一身,也被人们常常在背地里偷偷讨论,说法有很多很多。
有说瑾王喜欢男人的。
也有少数不要命的,敢说瑾王喜欢于太后。
但不管什么说法,都众口一词,确定瑾王没有半个子嗣。
“他在他母亲身边。”玄政道,“他成长的很好,臣从来不去打扰。”
玄溯再问:“是皇叔的意中人,为皇叔生的吗?”
玄政点了下头,“是的。”
这样玄溯就可以确定,瑾王的意中人并不是于太后了。
因为于太后只有个女儿。
身处于太后那个位置,万众瞩目,她很难偷偷生下一个儿子不为人知。
总之,确定瑾王跟于太后没什么关系,玄溯松了口气。
“皇叔,她是自愿为你生孩子的吗?”
“是的。”
算自愿吧,玄政心想,只不过当时她一心为利,跟感情没有半分关系。
“那皇叔为什么不娶她?”玄溯刨根问底。
玄政的思绪回到了当年。
初梦在努力促成他和巫马殊的最初,他还是不想放弃的。
伶仃大醉的那一天,他为了挽留,故意重摔在了地上。她终究不能袖手旁观,过来扶他,照顾了他大半夜。
他以为,她肯照顾是有情面在的。
结果等他酒醒了,她开门见山的说了一堆肺腑之言。
“我曾经也希望,当初嫁的是你而不是玄玮,那我应该不至于那么失望。
可是经历过玄玮,我再也不会接受任何同我有利益纠纷的男人了,哪怕是你。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怕了,何况我们有世仇。
你娘的死,我宴家那么多条人命,都是我们之间永远存在的刺,时间久了,总会扎出来的。
玄政,放下吧,找个开朗的好姑娘,认认真真的谈一场感情,你就不会再执着于我了。
日子会好起来的,玄政,我希望你儿孙满堂,福禄绵长。”
第二百章 随笔数行(八)
那些过往是不是心间刺他不知道,这些话倒是尖锐的扎进了他心里。
她这是在告诉他,无论怎么做都没有用的。哪怕没有阮薇,他们之间,从各自投了那两个娘胎开始,便没有圆满的可能。
而如今,玄政只能将不能在一起的缘由, 归结成简单的一句:“因为,我们父母那辈有仇怨。”
玄溯听到陷入了沉思。
有仇,是父还是母呢?
皇叔的父亲,可不就是他的皇爷爷。
如果跟皇爷爷有仇,那多半是罪臣之后。含冤至死,全家留一个孤女那种?
若是同皇叔的母亲温慧贵妃有仇,那会是什么人?
总之,能跟皇叔的父母有仇的,多半也不会是一般人物。
玄溯虽然好奇, 不过皇叔的感情私事,稍微问问也就罢了,再细究就显得很为难人。
他点到为止,顺便再解释一句:“朕方才问皇叔回不回朝堂的,这都是玩笑话,皇叔闲散惯了,朕也是知道的。”
玄政笑了笑,说:“臣知道。”
玄溯见他仍然不动筷子,问:“这菜不合皇叔口味?”
“臣吃过了。”
玄政本不该多说的,可还是忍不住说道:“臣还记得,皇上幼时有回突发惊厥,于太后当场晕过去人事不省。皇上,于太后对皇上您,是有很深的感情的。”
这件事,玄溯似乎听宫人提起过。
有人说于太后对他好。还有人说,他必须听话,于太后才会对他好。
可是在他自己的印象里, 于太后陪伴他的次数寥寥无几。
瑾王根本不了解宫中情形, 只是听过些流言罢了,又凭什么这样议论于太后对他这个庶子的感情呢?
玄溯不认可,也不反驳,配合道:“两位母后都待朕视如己出,朕十分感念。”
玄政看向窗外,宽檐下能看到半只鸟巢。
燕子归来,匆匆喂了嗷嗷待哺的雏鸟,又扑腾起翅膀奔向天空。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玄政无数次想过这个孩子的处境。哪怕小时候有人疼,长大了,得知自己父母双亡,又是什么样孤苦无依的心灵?
若有一日,这孩子知道真相,又会怎么看待他们这对……不顾人伦的生身父母?
玄政设想一下,无声苦笑着摇了摇头。
若必须把血缘关系摆到明面上来,才能证明母爱的时候,也是初梦的可悲。
不知道这么多年来,面对儿子这张有几分像他的脸, 她可曾有那么片刻,想起他?
与感情无关,只是单纯想起他这个人,应该会有吧。
-
林贵人去看望坐小月子的静嫔。
姜静嫔自己的孩子没了,林贵人的却好好的,心里难免失衡得厉害。
“你不好好在琼华宫里躲着,跑这里来,也不怕有个什么闪失?”
林贵人行了个不太严谨的扶鬓礼,自行站起身,诚惶诚恐的说:“娘娘,妾身发现了一件事,这让妾身夜不能寐,思来想去的,还是决定来告诉娘娘。”
姜静嫔坐起来,眯起眼看她。
藏书阁里动了那样的手脚,她从台阶上摔下来昏迷之前,就觉得自己是不是着了林贵人的道。
如若那日不经意听到的话,是林贵人故意说给她听的,故意诱导她去藏书阁,那么林贵人此人阴毒至极。
至于林贵人到底有没有这样害人,只要等到了中秋宴上,言嫔并未跳舞,就足见林贵人在扯谎。
本打算日后再找这贱人慢慢算账,她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林禾宜,你该不会是做了亏心事,才夜不能寐的吧?”姜静婉语气刻薄。
林贵人仿佛没听见这声奚落,自顾自声情并茂的说:“妾身前些日子,发现言嫔娘娘常在寝宫中跳舞,有时还去藏书阁,妾身问了才知,她是在准备中秋宴上的舞蹈,想要跳给皇上看。”
姜静婉冷冷的看着她,很有耐心的听她能编出个什么花样来。
林贵人压低声音:“直到前几日妾身无意间听到言嫔同小夏神色慌张的密谈,才知言嫔娘娘练的舞根本不是跳给皇上看的,去藏书阁也不是为了偶遇皇上……”
“那是跳给谁看,为了去见谁?”
林贵人咬了咬唇,艰难的说道:“是衡亲王。言嫔娘娘她竟然同衡亲王私会!”
原本姜静婉半个字都不信的,她认为林贵人在花言巧语摆脱自己的责任,想把祸事推到齐言嫣头上去。
可衡亲王的名号,让姜静婉陷入将信将疑的状态。
照理说,齐言嫣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宫里同衡亲王私会的。
那日拿衡亲王试探齐言嫣,齐言嫣虽然慌了神,可也算谨慎,都没有与衡亲王对视。
但是,正因为是衡亲王,便没有什么是绝对不可能的。
齐言嫣曾心悦衡亲王,是千真万确的事。
姜静婉费劲思索。
即便如此,那藏书阁里台阶上的蜡油又如何解释?
林贵人似乎看透了她内心所想,解答道:“光是私通,未必让妾身感到害怕。可是言嫔何其狠毒,她摆脱不掉衡亲王的纠缠,便心生歹意,在藏书阁楼梯上抹了蜡油……”
说到此处,她因畏惧而面露惊恐。
姜静婉一怔。
衡亲王身子那么衰弱,屡屡在病危的边缘,若从那么高的楼梯上摔下来,不死也得丢大半条命了。
齐言嫣那个贱人真能做到这样恶毒?
可惜被指派去抹清油的宫人,在被抓住后就当场自尽,便没能往后查下去。
林贵人颤声道:“娘娘,妾身与言嫔住在一起,实在是害怕。”
姜静婉嗤之以鼻道:“你同本宫说有什么用,言嫔是嫔位,本宫也是嫔位,我还能拿她如何?你现在应该去找皇上或者太后,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告知他们。”
“可是,没有真凭实据,有诬告的嫌疑。妾身小小贵人,哪敢以卵击石。”林贵人忧心忡忡。
不无道理。没有点证据就跑去告状,啥用都没有,还容易打草惊蛇。
姜静婉仔细考虑了下,说:“证据,是可以制造的。”
从无凭无据到真凭实据,只差一场设计。
林贵人忐忐忑忑询问:“妾身眼下应该怎么办,怎么做?”
这个样子,像是想回玉芙宫来寻求庇护。
姜静婉心里暗笑,这小贱人真蠢,她怎会施以援手呢?她巴不得这小贱人在琼华宫里出了事儿。
第二百零一章 啼莺舞燕(一)
林贵人流露出哀求的眼神。
姜静婉道:“你偷听到那些事的时候,没被言嫔发现吧?”
“妾身也不知言嫔有没有发现,大抵是没有的……”
“慌什么?”姜静婉说,“眼下本宫在小月子里,不方便向皇上开这个口。你待在琼华宫里是安全的,言嫔还敢动你不成?”
林贵人特别无助,认命的向她告退。
姜静婉慢悠悠的躺下来, 寻思着这事该怎么做。
若林贵人没有撒谎,她的小产虽然不是有人蓄意陷害,可也算被齐言嫣给间接害了。
齐言嫣既然想杀衡亲王,必然还有下一次,要如何才能让齐言嫣露出狐狸尾巴来?
-
皇帝和玄政分开之后,玄政就去庆园约见了阮薇。
事隔这么多年,阮薇早就不想跟玄政剑拔弩张,估摸着也是要说溯儿的事, 他约,她就去了。
坐下来,阮薇就很大方的说:
“其实倒也不必这样,偶尔聚一聚,让你见一见溯儿,没什么问题。”
玄政给她倒茶:“溯儿若迟迟不知自己的身世,恐怕要始终与初梦针对下去,面和心不和的。”
阮薇认可:“我这边没有任何问题,是初梦不同意。”
她让溯儿见玄政,也就是不阻止他们相认。
玄政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溯儿来见我,你知道?”
阮薇顿了顿,点头。
玄政笑道:“你想告诉溯儿真相,大可以同他明说,却让他来见我。由我来开这个口,到时候初梦怪罪起来,也就怪我?”
阮薇皱了皱眉,这个人总把她想的特别坏, 不见人影十几年了,她有必要再抹黑。
“我说的溯儿不会信,他咬定我向着初梦,你明白吗?”
玄政再开口,又有嘲弄的意味。
“你养的好。”
阮薇眼眸一沉,放下茶杯,道:“你要是来寻我吵架的,大可不必。”
玄政冷睨道:“溯儿的成长,初梦和我都不过问,他是你一手带大的,如今这个样子,你说谁的责任?”
阮薇本就一天天的被溯儿气得肝疼,今日又被这样怪罪,她哪里能受这个委屈。
“怪我教养不好,怎么不怪你生的不好?初梦肯定是没有问题的,那就伱的问题了。你们姓玄的有几個好东西?”
玄政瞪她。
阮薇口干舌燥,喝了口茶水,放下杯子时有点重。
“当初就不应该用你的种,人品不行。”
玄政牙槽都咬紧了, 瞪她良久, 强行松弛下来, 好声好气道:“我不是来同你吵架的。”
阮薇口气很不好:“是你先同我吵。”
付出那么多心血,说是呕心沥血也不为过,却得到这样的否定,如今所有的责任都归于她,她要怎么才平静面对。
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阮薇也反复的想过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她没有把孩子教好?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孩子相信她?
明明溯儿小时候一心只贪玩,不喜欢皇帝这个身份,不爱上朝,也讨厌那些繁重的功课。
怎么长大以后,就变成了这样?
思来想去的终究没有答案。
玄政冷静下来,给她倒茶,赔罪道:“是我话说得过了,这些年辛苦你了。”
阮薇懒得在这事儿上跟他过多争执解释。
“你要见我,是想说什么?”
玄政诉说道:“溯儿旁敲侧击的问了我一些问题,他试探我跟初梦的关系,想拉拢我对付初梦。”
阮薇叹了口气。
“你怎么说的?”
“我自然不可能同意,”玄政道,“你要劝初梦,即使坦诚了亲生母子的关系,也不能轻易还权。溯儿会在之后做些什么,都是不可预料的。”
曾被架空权力的皇帝,在拿回政权后的第一件事,往往都是对原先的掌权者斩草除根。不仅如此,还会将她的亲信、外戚力量逐一屠尽,避免死灰复燃。
玄政看着阮薇,一字一句的重复道:“你一定要劝初梦不能还权。今后再从溯儿的皇子们中,挑选优秀的孩子,培养成储君。”
阮薇磕了下眼皮。
“他是你的……亲儿子。”
玄政平静道:“阮薇,我信你是真心实意的对溯儿,他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却也是你心中肋骨。可这个孩子连养育之恩都可以不顾,对你和初梦几乎没有信任。这样的性子,一旦掌权,后果不堪设想。”
哪怕是有旁人的挑唆,可溯儿愿意去信,无非是在他的眼里,初梦确确实实挡了他的路。
溯儿不信初梦,顺带着,也不信阮薇。
那么多年的悉心养育,就这么被他强行抹去了,一心只想着本该属于他的权力,这样的玄溯会怎么对待还权的初梦,根本无法预料。
阮薇撇了下嘴角,无奈道:“初梦并不想放弃他,而且,初梦给了溯儿一个权力,重大国事,需要太后和皇帝两人的玺印才能有效。”
原先国事最终由太后决断。
而今后,只要溯儿不同意,太后的决策便很可能没法起效。
是在姜静婉小产的那一天,初梦跟溯儿单独谈了谈,告诉他这个方案。
所以跟初梦谈完话回来,玄溯心情好了许多。
初梦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阮薇当时是不能理解的。
可是初梦说:太过于约束他了,他有逆反心理便是必然。那就给他点权力,看看他会怎么做,能不能做好吧。
玄政沉默许久,叹息道:“她还是愿意相信溯儿的。”
阮薇点头。
玄政又问:“你呢,你支持她这么做?”
阮薇很随意道:“支持啊。不管有什么后果,我陪她就是了。”
大不了命一条,黄泉路上不会让她一个人的。
玄政看着她,唇紧紧抿着,半晌后,低垂了目光,认命似的笑了笑。
“她也很信你,阮薇,像她这样经历过那么多的人,被父母都欺骗过,被丈夫害的痛不欲生……她不应该相信任何人的,可是她信你。”
“我知道,她受过太多的苦。”
阮薇说:“我能为她做的,就是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坚定向着她,选择她。只要她还有我,她就不会垮掉。”
很多时候,初梦特别特别累了,会拥抱她,对她说,还好有你。
无论多强大的人,内心总有一片脆弱,需要炙热的温暖来支撑。
“谢谢你。”
玄政有些出神,过了许久,又喃喃重复了遍:“谢谢你。”
第二百零二章 啼莺舞燕(二)
姜静婉坐个小月子,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如何设计让衡亲王同齐言嫣私会,当场抓到齐言嫣害衡亲王的证据……这事困扰了她很多天,还是想不出合适的路子。
林贵人又来看她,建议道:“只要衡亲王配合,这事不就轻松了吗?”
姜静婉寻思着,确实如此。
“你去跟衡亲王通个气儿, 把事情原委都告诉他。”
林贵人为难道:“娘娘,妾身人微言轻的,王爷哪里会相信我……”
姜静婉很不满的瞥她。
林贵人又很突兀的说:“况且王爷入宫来大多数时候,都是去于太后宫里,妾身位卑,哪里敢去于太后那儿叨扰。”
这话提醒了姜静婉, 衡亲王可是过继给于太后的养子啊。
衡亲王同于太后的关系,要比皇上亲密的多。
也正是因此,姜静婉那时候才会去纠缠衡亲王。
林贵人又道:“娘娘您小产那一天,皇上挨了于太后的训斥呢。”
姜静婉思索了下。
这前朝后宫,毕竟都是于太后的天下,得到皇帝的宠爱是不够的。
她亲自去揭露齐言嫣的真面目,不仅能在皇上面前展露自己的聪明,还能接机跟衡亲王搞好关系,也讨好了于太后。
那好处,真是不能衡量的。
“本宫亲自见一见衡亲王吧。”
-
姜静婉轻而易举的约到了衡亲王。
清凉阁中,玄景慰问了下她的身体:“没记错的话,你还没出小月子吧?”
姜静婉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王爷还是很关心我的,都记得我出事到今日是几日。”
玄景只是听母后说,等姜静婉出了小月子,要问责的,可她眼下看起来还没受罚,那肯定是没出小月子。
“怎么不在屋里呆着,穿着宫女衣服出来瞎跑?”
她身为嫔妃,又在小月子里,肯定不能光明正大的出来, 太受人瞩目了。
因而换了宫女的衣服, 便走哪儿都无人留心。
“王爷,”姜静婉真情实感道,“我不该乱跑的,可我实在担心你。”
“担心我?”玄景挑眉。
“是啊,王爷,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小产吗?”
“为何?”
在这片刻之间,玄景已经给她设想了多个说辞,八成是要说,她被阿言害了才会小产的。
这个女人对阿言的针对,玄景早已领教过,也警告过,仍然不知悔改。
姜静婉哽声,“是齐言嫣。我的孩子没了不要紧,可是她要害你啊,王爷!”
“哦?”
玄景稍显病弱的脸上,眼中的冷冽锋芒一闪而过,语气却异常温柔:“她要害我?”
姜静婉还没开口诉说,就先哭着软绵绵往他怀里靠。
玄景捏着她肩膀, 把她拎开,好声好气的说:“你要是站不住, 我帮你喊太医?”
姜静婉不再腿软,立马站得稳了。
一抹泪,委屈道:“王爷,你以为齐言嫣还对你情深意重呢吧,她为了想摆脱你,想害死你呢。”
玄景挺想笑的。
说的什么狗屁不通的话。
阿言接到旨意那一天夜里来找他,他们相依相偎坐在树下一整夜,天亮之前告了别,说好分开。
之后他再也没有找过她,她看见了他,也是避开走,眼神都没有再交错过。
没有纠缠,何来什么摆脱。
不过玄景还是顺势问:“你如何知道,她要害我?”
“那一日,齐言嫣得到王爷要去藏书阁的消息,就派人在藏书阁里动了手脚。”
“我是得知了消息,才跑去藏书阁找王爷伱的,我情急之下赶去救王爷,谁料台阶上抹了清油,才从台阶上摔了下来。”
姜静婉咬着唇,大颗大颗的眼泪汹涌而出,悲痛又愤恨。
玄景寻思着,穿着大红舞衣去救他?
况且,藏书阁他根本就不会去,更别提阿言去藏书阁里动手脚了。
“这些隐情,你怎么不去告诉皇帝和太后?”
他的反应极其平淡,姜静婉看不出半点知道真相的惊愕,也料不准他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口说无凭,我怕皇上和太后不信,到时候我成了诬告又打草惊蛇。”
玄景心想,你也知道口说无凭啊,看来这是想借他的手,给阿言挖坑。
能找到他来做这件事,怪不得阿言总说姜静婉是个草包。
“说说看,你想怎么做。”玄景很有兴趣。
-
玄溯这些天很勤奋,在勤政殿中很积极的,拿着一本又一本奏折请教于初梦。
于初梦也不吝啬,把自己的想法毫无保留的说给他听。
每每玄溯有独到的见地,于初梦会特别高兴。
玄溯有一点倒是没变,容易困,经常看着折子,就犯困,靠在手臂上睡过去。
虽然天气热,勤政殿中四只大冰窖带来凉意,睡着了也容易着凉。
是于初梦动作很轻的,给他披了件衣服,看着他熟睡的模样发会儿呆。
脑中是他从小到大,很多很多的画面。
他第一次会爬,胖胖的手臂像藕一样,爬了两次,抬起头冲她和薇薇咯咯咯笑。
他第一次开口叫母后,奶声奶气口齿不清的,翘舌特别严重,她和薇薇争论了好一会儿,都说他第一声母后是喊自己呢。
他第一次会走路了,薇薇把他抱过来,叫他走给自己看,他就两只手张开,摇摇晃晃的,走几步扑进了她怀里。
……
他的每一個特别的成长,薇薇都会特别骄傲兴奋的分享给她。
不得不承认,从小到大,这个孩子给了她和薇薇很多的甜蜜。
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浓郁的满足幸福。
孩子终究得长大,大了,他要自己的空间,有自己的思想。
也学会了猜忌,忌惮,伪装。
宫人在这时进来禀报。
“太后,静嫔娘娘求见。”
玄溯听见这一声,醒过来,抬起头:“静婉不是在小月子里?”
没出小月子就乱跑,那必是有些要紧事了。
于初梦道:“让她进来。”
姜静婉进来,跪在地上,急声禀道:“太后,皇上,言嫔在清凉阁与人私通!”
闻言,于初梦下意识的看向玄溯。
玄溯生硬提了提嘴角,语气稍厉。
“你小产后神志不清,总说些胡话。回去养着,不要来太后面前发疯!”
姜静婉不知道皇上为何说她神智不清,也无暇去顾及这个场合有多不合适。
太后和皇上都在这里,没有什么比这个时机更好不过的了。
“嫔妾所言属实,是季贵人亲眼所见,言嫔和一个男子一前一后进了清凉阁,里头随后便传出靡靡之音!嫔妾怕请来太后和皇上为时已晚,便擅做主张,吩咐反锁了清凉阁,把人关在了里头!”
第二百零三章 啼莺舞燕(三)
于初梦不认为言嫔会干出这种事。
大白天的,还传出靡靡之音,那丫头又不是活腻了,作死也不是这个作法。
至于季贵人,若真撞见了这样的情形,也应该去找皇后,哪怕舒嫔也行。
找正在做小月子的姜静婉, 算个什么事儿?
于初梦就没说话,等着皇帝继续表态。
玄溯淡淡道:“没在宫里瞎嚷嚷吧?”
姜静婉这会儿又聪明了。
“毕竟是有伤皇家颜面的事儿,季贵人和嫔妾都没有宣扬,看守在清凉阁外的侍卫也不知里头是什么人。”
“你知道就好,回去吧,清凉阁那边朕会派人去交接。”
姜静婉想亲眼见证齐言嫣狼狈跪地求饶, 最后万劫不复的样子, 这样回去有些不甘心。
可她也不能说:我不走,我要去看。
只能老老实实的退出去。
人走了。
玄溯沉默下来, 捏着奏折的手指攥紧了,整张脸紧绷着,目光死死的盯着手里折子。
于初梦看着他,说:“如果言嫔在被人设计的情况下,被迫同别人发生了男女之事,你会赐死她吗?”
玄溯说:“会。”
明明舍不得,却故意要在她面前这么说,这不仅仅是对她的猜忌,也是对齐言嫣的冷漠凉薄。
于初梦叹了口气。
作吧,继续作吧,作到那丫头恨上他了,再知道罢休恐怕就晚了。
很多事都是覆水难收的。
玄溯淡然说:“母后忙着吧,朕去看看。”
-
清凉阁的门打开,玄溯是独自进去的。
屋里一股浓郁的异香扑鼻而来,充斥了他整个鼻腔,直入喉间。
站着赤柱旁, 紧紧相拥的男女,出现在玄溯眼里。
两人衣衫都不整,显然脱下过,又穿得很慌乱草率。那女子的头发都松散了。
玄景温柔抱着怀里的女子,她的脸深埋在他胸膛间。
见皇帝进来,玄景放在女子背上的手,缓缓往上,摸摸她的头发,手掌扣住她后脑勺,往怀里摁,轻声细语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女子点了点头,更紧的抱住了他。
郎情妾意。
玄溯只能看到女子的背影,身形和齐言嫣是一样的,拳头无知觉的攥紧了。
玄景面对着他,勾了勾唇。
“皇上,我这会儿不太方便,在安慰女人呢,有失礼数还请皇上见谅。”
玄溯额边青筋跳了两下。
不是第一次看见他们抱在一起了,可如今她是嫔妃, 是他的女人。皇兄怎能做到这样堂而皇之?
“皇兄,是你把她交给朕的, 你若后悔了,她若愿意,带走便是。”
玄溯不再多看,转身要走。
“你连阿言都认不出来?”玄景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传来,“你的其他女人要害阿言,这个女子替阿言挡了一出。否则,眼下在这里中了迷情香的,就是阿言了。”
玄溯猛然回头。
玄景松开怀抱,他怀里的女子转过身来,向皇帝跪下。
不是阿言。
玄溯那颗沉去渊底的心,缓缓回升到原处,大舒了一口气。
玄景勾起唇角,嘲弄的意味很浓。
“你的某些女人,你到底管不管?皇上,稍微不甚,现在在这里的女子就会是阿言。刚刚躺在我身下的女子也会是阿言。”
玄溯心情恢复下来,才觉得身子出奇的热,他扯了扯衣襟,没有理会皇兄说的什么,大步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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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凉阁离琼华宫很近。
玄溯大步踏进琼华宫。
齐言嫣正在秋千架上慢悠悠的晃着,刚下来行礼,就被玄溯一把拽走,拽进了寝宫里面。
“皇上……啊!”
大热天的床榻上被褥垫得单薄,她被一把扔在床上,屁股墩子摔得巨疼。
玄溯脸到耳根都赤红的,手胡乱的去腰间扯腰封。
啪嗒。
他镶玉的腰封落在地上的声音。
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的,在这样的情形下齐言嫣却有些害怕了,不断往后缩,直到背贴住了墙。
玄溯抓住她脚踝,用力一拽,她整个人都到了他身下。
他意识有些迷离,唇落在她雪颈之前,还是强忍住了,对她说:“玄景跟别的女人睡了,你跟我,好不好?”
齐言嫣人僵住了。
玄溯颤抖的双手落在她胸前,嫣粉笼纱外衣被扯开,露出浅青色的胸衣。
大片雪白的肌肤落在眼底,他的双眼更加红了。
玄溯抱紧她,在她耳边喘着粗气,询问中带着哀求。
“给我,好不好?”
滚烫的肌肤相贴。
齐言嫣心想,你都把自己扒光了,还问这個?
“好。”
随着这一声同意,密密麻麻的吻急躁落了下来。
……
这场欢愉到天黑才算收场。
玄溯从来没有这样过,可是体内的迷情香作用怎么宣泄都不够,直到这会儿,身体才没有那么难受了。
他突然想到,玄景真的跟那个女子发生了吗?明明进去的时候,玄景看起来那么镇定,也不像是深陷在情欲中的样子。
会不会,什么都没有做?玄景若早知道里面有迷情药,或许可以吃的药来抵抗。
他与齐言嫣十指相扣的手,攥得更紧了。
齐言嫣被攥得疼,不敢外露自己的反抗,只是稍稍挣了下。
他马上意识到了,松开手,把人拥进怀里。
“今日有没有人来喊你去清凉阁?”
“有的,”齐言嫣说,“是个眼生的小太监,说是母亲进宫了,在那等我,我没去。”
“怎么不去?”
“上回有个太监让我去御花园见于太后,结果,我在御花园撞见了衡亲王。所以这回,我留个心眼,陌生的太监来传话我不去。”
齐言嫣很诚实的说了一部分。
玄溯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她光滑的后背,不出声。
齐言嫣很谨慎的问:“皇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玄溯避而不答,关心她道:“阿言,疼不疼?”
在药物的作用下他没能掌控自己,难免有些粗暴,没顾及上她的感受。
等他清醒一点的时候,看到她艰难的忍受着,才知道克制一点。
他应该去找别人的,可琼华宫离清凉阁最近,林贵人又不方便。这种时候,哪里还有多余的理智。
玄溯没得到她回答,心觉自己说了句废话,亲了亲她的额头,说:“朕一会儿让侍寝嬷嬷给你送药膏来,伱抹一点。”
齐言嫣沉默了。
不管上次还是这回,皇帝并非不知道姜静婉迂回搞的名堂,他却次次都容忍了,装聋作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她想要的公道,在他这里根本不会有。
第二百零三章 啼莺舞燕(四)
玄溯见她仍然没开口,手指挑起她下巴。
“在想什么?”
“皇上,我只有一条命,”齐言嫣眼中笼罩层雾水,“经不起再三被陷……”
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住了。
这个吻绵长温柔,甚至有些讨好的意味。
齐言嫣却懂了他表达的意思:朕对你好, 别追究了。
她闭上眼睛,想起了玄景对她说的话。
皇帝面上独宠姜静婉,给足了姜将军颜面,背地里却做出爱你至深,一切都为了保护你的模样。
他这是两边讨好,两边都不耽误。
-
关于清凉阁中发生的事,玄景亲自找了于初梦, 把香炉中的残余呈给她看。
“可惜了唐清云, 她一个好好的闺女,陪儿臣进了趟宫,就遭了这祸事。都怪儿臣愚钝,轻信于人,被诓骗着去了清凉阁。”
说完,玄景咳了两声,咳完脸色更苍白了。
“坐下吧,”于初梦更关心他的身体,“你身子有没有大碍?”
太医说过,他身子本就薄弱,男女之事伤身,就是因此才迟迟没给他娶妻,否则在玄景这个年纪,早就妻妾成堆,孩子都会下地走路了。
玄景坐下来,说:“儿臣不要紧。只是母后,究竟是谁要暗害儿臣, 儿臣百思不得其解。”
显然这事跟前来告状的姜静婉脱不了干系。
但又很奇怪,姜静婉真的蠢到,把衡亲王拖下水的地步?
可以随便找个侍卫栽赃一下,操作性更强,为什么是玄景?
难道是因为玄景之前跟齐言嫣传过流言的缘故?这种少年少女之间的拉郎配,于初梦听到不少,也问过玄景和齐言嫣究竟怎么样。
玄景否认了,于初梦便没有多想。
到底是捕风捉影的传言,若他们之间真有什么,于初梦也不会答应让齐言嫣进宫的。
就因为这个,姜静婉敢算计到玄景头上去?
姜静婉动了齐言嫣,哪怕事情败露罪不至死。动衡亲王,对她有什么好处?
下迷情香这种事,她真的认为瞒得住?
这里面的蹊跷实在太多。
于初梦一时片刻的理不顺,也不能给玄景一個答复。
“需要点时间,查清楚了给你交代,”于初梦说,“母后多给你指派几个暗卫,你身边的人你也多留意一些。”
玄景点了点头, 眼帘颤动了下,“母后,儿臣听说,这出戏也是冲着言嫔去的?”
“是的,幸而她有警惕,便没被算计进去。”
于初梦对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柔。这个孩子也一直在生病,所以于初梦从来舍不得对他说重话,总感觉话说重了,他这单薄的身板受不住。
哪怕心里事情再多再烦躁,对他也是温柔的。也没什么好对景儿发脾气的地方,这孩子一直很乖很听话。
对待玄溯,她就不太控制情绪了。
玄景紧紧握住扶手,神态有些激动。
“母后,您曾经问过我,跟齐言嫔有没有越距的关系,儿臣没有承认,是因为儿臣知道自己身子不好,怕她早早成了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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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使劲咳了起来。
于初梦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他的背,“别急,慢慢说。”
玄景缓过来,一张苍白的脸暂时性的有了几点斑驳的血色,又很快消散下去。
他握住了于初梦的衣袖,说:“儿臣明知自己给不了她幸福,还是喜欢她。直到皇上召她进宫……儿臣便将这份情意藏在心里,再也没有向谁坦白过。”
于初梦深深叹了口气,特别心疼这个孩子。
景儿受的苦,要比溯儿和惜儿多很多。那两个能跑能跳,而景儿每每想调皮一下,都会被拦下来,他实在一点儿受不得泪。
纵使吃了那么多苦,长大了,别人的日子丰富有趣得很,景儿本作为一个闲散王爷,合该格外潇洒自在的,可他不能喝酒,不能大快朵颐,也不能跟心爱的女子结合。
玄景的眼泪无声的,从眼角流下来,滑过脸颊,滴落在他藏青色的衣袍上,留下一点点的深色痕迹。
“可是她在宫里过得不好,皇上冷落他,还有人这样暗害她……她再呆在宫里,儿臣不放心。”
于初梦微倾身子,拿手帕给他擦眼泪,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母后替你问问言嫔,她若愿意跟你,母后成全你们?”
反正皇帝对齐言嫣也不好。
玄景是有期待的,眼中挣扎过后,无力摇了摇头。
“儿臣这苟延残喘的身子,就不耽误人了。母后只需要问她想不想出宫,她若愿意留在宫里,儿臣也就罢了。”
-
齐言嫣还没休养好,昨日的折腾也算让她受了伤,下地就疼的厉害。
很纳闷,谁说那事儿女人也能有享受,她是一点儿都没享受到,只有痛苦和煎熬。
不过某些时刻,闭着眼睛把身上这个男人想成另外一个人,的确会短暂的愉悦一点。
于太后召见,齐言嫣不敢怠慢,也不敢坐轿辇去,难得面见太后,总要有十分虔诚的。
走到长春宫内,已出了一身冷汗。
她跪下来。
“妾身参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于初梦双手扶她,尽管她低着头,还是轻易能看出来她的脸色不好。
“坐,”于初梦很亲和的问,“被昨日的事吓到了?”
两个儿子都喜欢这姑娘,于初梦却从来没跟这姑娘交流过。
这还是头一回,同她坐下来,这样亲近的说话。
于初梦自以为亲近,这姑娘却是很拘谨的。
齐言嫣颔首轻垂着眼眸,轻声说:“侥幸躲过一劫,仍是有许多后怕的。”
这姑娘不是一眼让人惊艳的那种长相,却特别清透,很耐看。
声音也很好听,没有丝毫矫揉造作,就像初春新雨后,赏花时听到的一两声莺啼,锦上添花,舒心悦耳。
于初梦温声道:“你小时候多活泼的姑娘,长大了也出落得标致可人,本宫总想着,得多优秀的男儿,才能入伱的眼。”
齐言嫣知道,于太后这是在问她,皇上可入了她的眼。
纵使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说,不喜欢皇上。
“能做皇上的嫔妃,是妾身的福分。”
于太后看到了,齐言嫣在说这句话时,只有小心斟酌,没有一点小女子被问及心意的娇羞。
第二百零四章 啼莺舞燕(五)
“想不想出宫?”于初梦道。
齐言嫣愣了一下,抬眸,又迅速低下头:“妾身愿意伺候皇上。”
于初梦认真道:“本宫无戏言,本宫是真的要给你个选择的机会。你不必顾忌,只管跟本宫说心里话,你想不想出宫,跟衡亲王在一起?”
她答应了景儿不同齐言嫣这么说, 可她实在不想,让景儿这一生如此悲苦。
若齐言嫣对景儿也有意,会答应下来的。如果这姑娘拒绝了,那也不能强人所难。
齐言嫣犹豫了。
欲开口,又噎了回去,反反复复,迟迟给不出答案。
这一点犹豫也让于初梦看出来了, 这丫头心里是有景儿的,否则需要迟疑什么。
这迟疑,只不过顾及着身后的家人,她离了宫,可她父亲祖父都还在朝堂之上,会不会被针对,这都是难以预料的事。
于初梦握住她的手,说:“你只管遵从自己内心,不必有后顾之忧。”
片刻考虑过后,齐言嫣离座跪了下来。
“皇上对太后本就心存芥蒂,我这一走,只怕皇上对太后的误会更深。太后,我不能走。”
于初梦哑口无言。
这话,只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意思也就是告诉她,考虑的结果是不离开。
于初梦拍了下她的肩膀。
“你跟衡亲王聊聊,再做决定吧。”
-
于太后出去, 玄景从绣着凤凰于飞的屏风后走了出来。
齐言嫣扶着膝盖站起来,面对他,目光淡淡毫无温度。
“改变主意了?”
玄景看着她,抿了下唇:“没有。”
也是,他怎么可能改变主意呢。
齐言嫣寻思道:“那是想激皇上来对付你,惹怒于太后吧。”
玄景便不说话了,眼神复杂的看着她。
“猜对了是吧,”齐言嫣嘲讽意味很浓的笑了一下,缓缓后,她冷着脸,说,“但是你别利用我,我不会向着你的。”
玄景眉心皱了下。
“没有利用你。”
齐言嫣走近他一步,盯着他眼睛说:“那你为什么要找于太后,让我去你身边?”
明明在她入宫之前,他就可以找太后撤销旨意的,他没有。
事到如今,什么都来不及了,他却让于太后同她说这种话。
玄景看着她,语调平静理所当然。
“你在宫里不安全, 他对伱不好, 我只是想让你出宫,并不是要将你我绑在一起。”
“他对我很好。”
齐言嫣面不改色的说了句违心话。
“好什么?”玄景皱眉道,“出了这样的事,他还袒护姜静婉,他把你当作什么?你不能再呆在宫里了,我不放心。”
齐言嫣沉沉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很淡的说:“是你,是你先放弃我的。”
玄景张了张嘴,却是无言。
齐言嫣不知道怎么回事,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你觉得自己活不长,就替我选了我的人生,我有没有告诉你,这都不是我想要的。你现在觉得我在这里过得不好,想让我出宫,你又知不知道,回不了头了?”
她戳着他的心口说:“你把我当什么,我不是能任由你安排的人。”
玄景看着她抱怨,看着她泪如雨下,握住了她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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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是不是没离开琼华宫,我明明让人转告你,那个时候不要留在琼华宫的。”
他身子虽弱,手劲却大,齐言嫣的手被握住了抽不出来。
她也不敢太用力去抵抗。
齐言嫣笑了一下。
“我为什么事事要听你,你打的主意不就是,让皇帝去宠幸林贵人。她有身孕,那样折腾很容易小产,是不是?”
琼华宫离清凉阁最近,皇帝中了迷情香,大概率会跑琼华宫来。她若是不在琼华宫,皇帝便很有可能找林贵人。
“你为什么要针对林贵人,”齐言嫣逼近他的脸,问,“还是说,你想让皇帝断子绝孙?”
面前这张脸苍白中透着病弱。
从前只要他眼皮耸拉下来,她就会心疼,如今她却对着这双眼睛,咄咄逼人的质问。
“不是,”玄景压抑着声音说,“林贵人拜托我帮她这个忙。她没有怀孕,想要一个机会变成真孕。”
齐言嫣愣了一下。
玄景握住她肩膀,说:“我的确也有私心,他中了迷情香,行为必然粗暴,我不希望你的初夜被那样对待。”
齐言嫣的脸色却更差了些。
“你怎么知道,我先前从未承宠过?”
这事连宁羽都不知道的,她只同阮太后说起过。
“是皇帝,他告诉我的。”
齐言嫣不相信。
玄景又道:“上回病危他来看我,他说,若我能好转……就把你原封不动的还给我。”
齐言嫣鼻头发酸,心里憋闷得难受,咬了咬牙,质问道:
“我算是什么,一個玩物,一个配件,可以由你们让来让去的,你们尊重过我吗?”
“玄景,我当初说想跟你谈一场风花雪月的时候,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体。”
“我愿意的,我愿意的你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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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初梦很久没有给人腾过空间了。
大热天的,那两个小辈在里头,她站在外面,望着殿前那颗硕大的梧桐树,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玄溯赶过来,给她行了礼,目光绕过她,看向她身后紧闭的殿门。
“听闻母后召见了言嫔。”
“嗯,刚走,”于初梦故意说,“你什么时候关注起她来了?”
玄溯又问:“皇兄也来了?”
于初梦顿了顿,道:“他来了一会儿,也走了。”
她总不能承认,她在撮合他的女人跟别的男人吧。言嫔还没做出决定呢,她不能把言嫔的后路都断没了。
“哦。”
玄溯笑笑,道:“外头热,母后何不到殿中去纳凉。”
“母后就在这儿晒晒太阳,你怕热就回去。”
于初梦生怕身后的殿门打开,言嫔和景儿一起走出来,那她就没法给玄溯交代了,毕竟干了心虚的事儿。
玄溯笑的有些刺目。
“朕在这里陪着母后。”
于初梦知道他这是冲着言嫔来的,不见到言嫔估计是不能罢休了,便道:“对了,昨日你也去了清凉阁,当时那里头的迷情香还焚着吧,你被影响了没有?”
玄溯很随便的说:“母后,后宫那么多女人,朕随意拽一个便能解毒。”
所有的嫔妃,宫女,都是皇帝的所有物,他的确可以任意宠幸,哪怕是他从未见过的,看不上的嫔妃和宫女,都得为他守贞。
但是玄溯从来没有对宫女做过什么,嫔妃都应付不过来,哪有功夫这么去浪费。
第二百零五章 啼莺舞燕(六)
于初梦笑笑:“损伤皇帝龙体,罪大恶极,恰巧母后眼下有空,走,去玉芙宫。”
说完,她走下殿门口的台阶,往外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五, 玄溯出声道:“母后歇着吧,儿子想起来还有点别的事,就不叨扰母后了。”
这会儿都不称朕了,顺顺服服的自称为儿子。
不出所料,他不会让姜静婉被放在火架上烤的。后宫女人那么多,只有姜静婉怀孕过,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他不喜欢姜静婉,可姜静婉在某种意义上, 也是比较重要的。
于初梦回头, 很自然的笑笑:“那你去忙着,母后小憩一会儿。”
玄溯最后往那扇紧闭的殿门深深看了一眼,苦兮兮的抿了下唇,不太情愿的告退离去。
于初梦看着他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世间有多少人,妄想鱼与熊掌兼得?
-
于初梦很耐心的在殿外等着。
玄景打开殿门,脸色有些故作轻松。
“母后,是儿臣自作多情了。”
于初梦替他难受了下,安抚道:“她毕竟已成嫔妃,未必不喜欢你。”
虽然那个才是亲生的,可于初梦从来不觉得景儿比溯儿差到哪里去。
姑娘们可能会看上皇帝的地位,但单看性子,一定都喜欢跟景儿相处相处的。
谁不喜欢温润如雪,毫无脾气的男人呢?
玄景耸拉下眼皮,轻轻“嗯”了一声。
于初梦抬起手,抚他的额鬓, “不然在宫里住上几日?母后不太放心你。”
长春宫里有专属于玄景和玄惜的偏殿, 玄惜出嫁后还会常回来住几日, 玄景封王立府后,就没再回她身边住过。
玄景沉默了会儿,又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儿臣先去休息了。”
“去吧。”
于初梦进去殿中,齐言嫣跪在地上,深深低着头。
她的面容隐在于初梦看不到的阴影里,于初梦也不去猜想,这丫头此刻会是什么表情,什么心境。
于初梦摘下头上的凤凰金步摇,插在齐言嫣的发髻间。
齐言嫣磕头,惶恐道:“太后,妾身不配。”
于初梦温声说:“皇帝不能周全之事,本宫替你做主,齐家有本宫照拂着,你也无需有后顾之忧。可是嫣儿,我期待你是真心对待皇帝。”
齐言嫣听出了言下之意。
太后可以对她好,甚至可以给她足以配上凤凰步摇的地位。但她得是真心留在皇帝身边,若对皇帝有算计,报复的心理,得掂量一下她身后的齐家。
哪怕她一人轻如鸿毛,可她身后有父母亲, 祖辈们,兄弟姐妹,是一个庞大的家族。
“谢太后。”齐言嫣抬起身子,颔首道。
于初梦扶起她,才看到她稍稍红肿的眼睛,和眼底尚未淡去的血丝。
人生在世,就应该为自己心属的幸福豁出去一回。
于初梦原本就是这样想的,只是她有过那么失败的经历,也没什么立场劝年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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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言嫣回到琼华宫,便听说皇帝在林贵人的偏殿里,在看望关爱林贵人。
于情于理,她也应该过去见一下皇帝,以显自己对皇帝的热忱。
齐言嫣稍稍休息了下,补了点淡妆遮去眼袋的青肿,才起身,皇帝就过来了。
玄溯往她身边一坐,满脸不悦。
“去于太后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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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言嫣想起于太后那些话,显然,于太后是真心念着皇帝的,否则也不会这样警告她。
有些事情真就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了。
“太后只是询问昨日的事。”
玄溯盯着她看,她头上的凤凰步摇格外晃眼,他的语气也就这么凉了下来。
“你说了什么?”
齐言嫣注意到他的目光,便把这支步摇拿了下来,轻放在一旁。
以她的身份,的确是不配戴的。这玩意儿,她只能供养起来。
她一边倒茶,一边回话:“有什么便说了什么。”
玄溯淡薄的目光一直紧锁着她。
“阿言,那两件事同静婉没有关系。”
齐言嫣双手举着茶,顺服的“嗯”了一声。
玄溯这才接过茶,象征性的抿了小口,搁在一旁。
“阿言,你今日还见了谁?”
齐言嫣说:“衡亲王。”
她这样诚实,至少说明她对自己是坦荡的,并不觉得见衡亲王是见愧于见人的事。
玄溯心情舒缓了许多,
齐言嫣补充说:“我过去太后那里,正好衡亲王也在,太后同我说完话,便让我退下了。”
玄溯一愣。
她为什么隐瞒单独与玄景会面那段?偏要说成只是这样擦肩而过似的相见?
这么想着,脸上神情不可克制得沉了下来,垂着眼眸没有开口。
齐言嫣等不到他说话,心里有一点儿慌乱,几欲开口想问他怎么了,斟酌过后,还是放轻了声音,说:“皇上,我到现在还疼。”
玄溯这才抬眸看她,眼中的冷淡慢慢融化了,化作一声叹息。
他伸出手。
她把手交给了他,顺着他的动作,很自然的坐在了他腿上。
“抹药了吗?”
“嗯。”她脸红了一片。
玄溯摸着她头发,让她靠在了自己怀里,她头发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是他唯独在她这里能闻到的味道。
这个味道很容易让人心软。
他脸颊贴着她头发,嗓音暗哑,听不出别的意思。
“阿言,你哭过了。”
他能猜到,经历过昨天那样的事,他事后的态度引起了玄景的不满,所以玄景会去找于太后,请求带走阿言,是很有可能的事。
于太后那么疼玄景,玄景又活不长,他的任何心愿,都可以最后的满足,于太后会成全他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原本他应该尊重阿言的选择,可他到底没能坐住,管不住自己的脚,去了长春宫。
于太后执意不让他进去打扰,他就来琼华宫等着。
干等过于刻意,他便去林贵人那里。
总算她回来了。
玄溯在得知她回来的时候,喜不自胜,却仍不敢掉以轻心,就怕发现她是来收拾东西的。
幸好不是。
然而,眼周被她掩饰过,不仔细看不会发现,可她眼底的红丝藏不了。
她不走,可她哭过了。
齐言嫣平静说:“于太后同我说了许多话,送了我珍贵的步摇,我有些感动,就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玄溯顿了顿,低声说“嗯”。
第二百零六章 啼莺舞燕(七)
玄溯没有在琼华宫过夜,连晚膳都没留下享用,就走了。
齐言嫣在他走后,立马让人把林贵人叫过来。
林贵人规规矩矩行了扶鬓礼。
“你和衡亲王,是什么时候有交情的。”齐言嫣开门见山的问。
林贵人恭谨道:“娘娘说笑了,妾身哪里能跟衡亲王有交情?”
若没有交情,玄景断不会轻易帮她。
连没怀孕这样的事都敢告诉玄景, 这是多信任玄景这位衡亲王?
齐言嫣也不急,端坐在红漆小圈椅上,不紧不慢的喝着茶,没给她一个眼神。
林贵人杵在她面前,仍然临阵不乱。
“娘娘,妾身每件事都是听从娘娘您的, 从不敢轻举妄动。娘娘若是有什么误会, 还请告知妾身,妾身也好做个解释。”
齐言嫣轻飘飘的说:“从不曾轻举妄动?”
“是的,”林贵人颔首思索,“娘娘,难道是猫毛露出破绽了吗?”
在这之前,林和宜无疑是听话懂事的,还有一手精妙的女工,能把被子缝得同织造局所出无二致。
跳舞的事,为了让姜静婉相信,勾起她浓烈的攀比心,齐言嫣不仅在琼华宫中穿红衣练舞,还去御花园里跳过。
这旁人的几句闲言碎语传入姜静婉的耳中,她就踏踏实实的惦记上了。
要把齐言嫣比下去这个念头,已成了姜静婉的执念。都疯到追着进宫了,去御书房跳个舞还有什么不可能?
这一些事儿中,林贵人都做得很好。
只是清凉阁一事,原本出现在清凉阁中的应该只是个侍卫,却成了玄景。
齐言嫣淡淡问:“你自作主张把事情告知衡亲王,安的是什么心?”
“妾身不知衡亲王为何会出现, 这不是妾身能预料的, 娘娘为何不去问问静嫔?”
林贵人神情足够无辜坦然。
齐言嫣起身走到她面前。
“林和宜,本宫哪里待你不够好,你要这样害本宫?”
若只是個侍卫,不管太后还是皇上,都会更偏向于认为是姜静婉蓄意陷害。
可玄景的出现扰乱了局面。
她与玄景的旧事,不少人有耳闻,这回事情闹开了去,必然被旧事重提。许多人都会认为没有空穴来风的事,也会认为这次的清凉阁中另有故事。
这也是玄溯没有对姜静婉有任何处置的原因之一。
他怀疑的人不仅是姜静婉,季贵人,还有玄景,甚至是他齐言嫣。
林贵人跪了下来,低着头,姿态谦卑,语气却坦坦荡荡。
“娘娘的帮扶之恩,妾身永志不忘,妾身纵是为娘娘去死,也是愿意的,怎会背叛算计娘娘您?”
这话齐言嫣半个字也不信。
林贵人能听话的本质原因是什么, 也就是她贪生怕死, 贪图荣华富贵。
一旦她想图谋更多,不安于现状,做出什么都不算意外。
齐言嫣指尖挑起这小巧的下巴。
林贵人的脸被迫抬起,眼眸低垂不敢直视她,秀丽的俏容尤其无辜。
齐言嫣若有所思:“事已至此,总不能让她先动了手。”
“娘娘要如何?”林贵人屏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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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言嫣叹息道:“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和宜,她本就要将你除之后快,更别说如今了,她一定恨你入骨,你说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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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贵人回到偏殿,烟儿给她奉茶,她一巴掌拍翻了茶水。
烟儿徒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小主,您消消气。”
林贵人瞥她一眼,喘着粗气道:“就不该拉扯衡亲王,这下好了,言嫔同我过不去了。”
碎瓷片割破了手,点点血珠往外冒,烟儿继续收拾,并确保自己的血不污了地面。
烟儿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却是极其不舒坦的。非要拉扯衡亲王的是主子自己,在做出那事时,就该考虑到事态不受控制的后果。
她把碎片都收拾好了,又把地上擦了一遍,再说道:“主子,言嫔昨日大概遭了罪,今日去长春宫的事儿,八成也惹恼了皇上,方才皇上一定没给她好脸色看。她受了气儿,便撒气在主子身上了。”
林贵人也觉得是这样。
八成是撒气,言嫔哪来的实证咬死一定是她要拖衡亲王下水?
静嫔那儿是不会承认的,把她供出来,不就等于自己认罪了?
尽管如此,林贵人依旧烦躁得很。
经历过这么几次三番的,静嫔总要来针对她的,而言嫔也与她过不去了,今后在宫里还怎么过?
这一切,哪怕她去向静嫔坦白了,都是受言嫔的指使,也没有丝毫用处的。
那两位本就打得不可开交,多一事少一事的过节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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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贵人短短三日间清瘦了不少。
顶着怀孕的名头,她还不能侍寝,这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怀上龙种?
忧心忡忡之时,一个令人惊愕的消息传来。
静嫔把衡亲王推进荷塘里,衡亲王被救起时人事不省,在长春宫里被太医们抢救着。
小夏不知该不该告诉自家主子,就怕自家主子知道了失态,万一不管不顾的赶去了长春宫,这多不合时宜?
犹豫之时,皇后的懿旨来了,以伺候于太后为由,让嫔位以上的都去长春宫候着。
衡亲王毕竟是于太后疼爱的继子,万一有个好歹,于太后必然会伤心。在这种时候,身为皇帝的嫔妃,去陪伴于太后是合情合理的。
齐言嫣一到长春宫,玄溯在那寝殿门口,锋芒如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紧盯着她的脸。
众目睽睽之下,除了昏厥在地上的静嫔,就只有齐言嫣是跪着的了。
太阳很热,肌肤被直晒到都有些疼,脚下是地砖是滚烫的,像被火烤过。
静嫔人事不省,半边脸枕着地面,皇上和太后不下令,没有人敢去扶她。
齐言嫣衣衫单薄,跪下来的那刻,她就感受到了膝盖放在火上是什么滋味。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任何异常,微微颔首,烈阳之下朱唇艳烈,眼中空无一物,有些冷冷淡淡的冰冷。
腰杆笔直跪得端端正正,似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般。
两位太后在里头,皇上迟迟不唤起身,这晚来一步的齐言嫣就不能起身。
罚跪这样明显,众人都看出来了皇上的怒气。
宁皇后在玄溯身侧,轻声说道:“皇上,先让言嫔起身吧?”
玄溯闻言转眸,寒冽的目光看着这位皇后。
“你替她跪?”
第二百零七章 啼莺舞燕(八)
宁皇后顿了顿,没有过多迟疑,上前跪在了齐言嫣的身侧。
皇后这一跪,其他嫔妃和宫人们也不敢站着了,纷纷跪了下来,跪了一地。
齐言嫣到这时面上才有了波澜,重重磕头道:“皇上, 娘娘凤体不可有损伤,还请皇上不要迁怒娘娘。”
她额头久久抵在地面上,灼痛感剧烈,她似乎闻到了肌肤焦糊的味道。
皇后毕竟身体薄弱,经不起这样折腾,万一有个好歹, 玄溯不好给两位太后交代。
“到里面去跪。”
皇帝令下, 几位嫔妃扶起皇后去了里头。
齐言嫣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刚站起身,往殿里看了一眼, 便毫无征兆的轰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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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是在一间陌生的偏殿内。
看这简单的摆设,不像是琼华宫任何一间偏殿。
身边也没有一个人。
她睁着眼睛,发了一阵的呆,直到殿门打开,一位有些眼熟的宫女空着手进来。
“皇上召见言嫔娘娘。”
这一醒过来,就急着兴师问罪了。
齐言嫣起身,问了句:“衡亲王可脱险了?”
“娘娘,奴婢不知。”
齐言嫣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跟着她走。
太极殿中。
她这一跪,才感受到膝盖上撕心裂肺的疼,痛得她差点站了起来。
等了半个多时辰,她认为自己坚持不下去,快要再次昏厥的时候,皇帝才过来了。
一双玄色金线绣龙纹的靴子步入眼底。
“你为致静婉于死地,不惜让他命悬一线?”
齐言嫣道:“手是姜静婉的,她要推衡亲王, 怎就变成我要致她于死地?”
玄溯凉薄道:“她与衡亲王无怨无仇, 没有这么做的动机。”
“我就有动机吗?”
“你有,你恨他放弃了你。”
齐言嫣觉得挺好笑的。
“姜静婉说什么皇上都信,而我就有那么大本事,把她和衡亲王聚一块儿,能控制她的手,把衡亲王推了下去……”
“他自己跳下河的,”玄溯冷淡道,“他用这么一出苦肉计,替你彻底除掉静婉。”
齐言嫣忍不住笑了一声。
“方才说是我恨他,要他死,现在说他是自己跳的,皇上真的认为他会用命来成全我吗?”
玄溯捏住她的下颔,眼底血丝稍显。
“你母亲死的冤,朕怜你护你,理解你恨姜家人的心思,你让静婉小产两回致她终身不孕,朕不让查, 视而不见,你倒是还没够, 变本加厉了, 连朕也敢算计!”
姜静婉推了衡亲王下水,旁人不会认为姜静婉同衡亲王有私仇。
都只会理所当然的认为,姜静婉身为皇上爱妃,替皇上解忧,甘愿牺牲自身。
毕竟这世上最忌惮衡亲王的,莫过于他这个没有实权的皇帝。
齐言嫣下颔被捏得生疼,忍受着,皱着眉头说:“衡亲王身体状况知情的人不多,可于太后心里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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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情的人,才会认为衡亲王是皇帝的威胁,可知情的,就明白没有那么回事。
衡亲王这么病弱的身子,根本不能荣登大宝,皇帝何必将其视为眼中钉。
玄溯愠色道:“于太后知道有何用,事情到底是静婉做出来的,朕昔日宠爱静婉,于太后如何能不迁怒朕?”
齐言嫣仰望着他,衰白的唇一开一合。
“这样定我的罪我不服,皇上带我去太后面前,我可以跟姜静婉对峙。等衡亲王醒过来,他也会……”
“他还能醒过来?”玄溯语气恶劣道,“就剩最后一口气,衡亲王府寿材都备下了,你要去看看么?”
齐言嫣张嘴想反驳什么,喉咙却好似被哽住了一般,没能发出什么声音。
玄溯松开手。
她失了控制,身子一软,双手撑在地上,呼吸停滞了,额上那一片烫红的赤色,是她脸上唯有的血色。
不会的,玄景若真的不行了,皇帝不可能还有空在这里单独审她。
他们到底是兄弟,皇帝只有这么一個哥哥,玄景也只有这么一个弟弟。
哪怕兄弟情谊不深,这么大事,皇帝总要陪在太后身边的照顾情绪的。
他在说谎,他在吓唬她,或许就为了看看她的反应。
齐言嫣重新跪端正了,平静道:“皇上其实没有猜错,我是恨衡亲王的。不过,并非恨他弃我,而是恨他对我的算计。那日在长春宫中,他说,清凉阁一事都是出自他的手,他为了娶到唐清云才这么做的。”
清凉阁里与玄景在一起的姑娘是唐清云,不管有没有发生什么,总归毁了人家姑娘名声,这两天也已经传出两人要成亲的消息。
这是迷情香一事后,发生最大的变故,齐言嫣顺其自然的就拿来说事了。
玄溯长身杵立在她面前,紧盯着她的脸。
“他这身子条件,娶什么妻?”
这口气里的几分轻视几分嘲笑,让齐言嫣听来尤其不适。
曾经他们兄弟关系明明是很好的。
无论发生过怎样深刻的过节,如今人都那样了,他就没有半分念兄弟情谊?
果然在帝王家,是没有兄弟的。
齐言嫣道:“只要是个男人,想娶妻不是很寻常的事?太医也没说他一定回天乏术,总不能自暴自弃了吧。”
这个理由说服力也不强。
玄溯轻嗤了声,不以为然。
齐言嫣又道:“原来皇上从未信过我。”
也幸好,他深情脉脉的模样她也从未信过。她无时不刻都没有忘记,面前的人是皇帝。
玄溯沉默许久,神色晦暗不明的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额头,缓缓下落到她膝盖上。
齐言嫣因疼痛挪动了下膝盖,动作很细微,也于事无补。
玄溯收回目光,冷淡道:“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却不是信这一回。
齐言嫣还是没有起身,似是在执着于自己的清白。
“爱跪就跪吧。”
玄溯落下凉薄的这句话,便不管她了,大步离开。
殿门打开,光芒照射进来。
齐言嫣回头看一眼,她好像很久没看见太阳了似的,望着那大敞的门口,眼睛有些疼。
也没什么意外的,皇帝这人差不多也就是这样。
为了权力,能算计悉心养育他的母亲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伤害他的利益。
第二百零八章 啼莺舞燕(九)
于初梦在玄景那儿照顾着,阮薇刚出长春宫,就找了皇帝。
“怎么罚了言嫔?”
在这节骨眼上,做出这样的处罚,就等于昭告了所有人,这件事另有蹊跷。
玄溯坐下来,捏了捏眉心。
“皇兄生死未卜, 言嫔却在庆幸静婉出了事,朕因而动了怒。”
总不能告诉母后,说他怀疑齐言嫣跟这个事脱不了干系。
阮薇探究的目光看着他。
“言嫔会在那个场合,在你面前幸灾乐祸?”
玄溯顿了顿,很无力道:“是儿子对言嫔有偏见吧。”
阮薇看看他,又看看亭外的荷花,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言嫔晕倒之时, 他第一时间去抱住了,才不至于让她脸贴地上去。
又让宁皇后开口, 从玄景的床边要走了一个太医,去给言嫔的额头和膝盖上药。
玄溯不见得对言嫔有多好,却绝对不是有偏见。
“皇帝,你罚也好,护也罢,你的女人我本不该过问,只是有些问题存在,你始终去敷衍它,是过不去的。”
玄溯捏着眉心闭着眼,没有说话。
阮薇说:“若是事关皇嗣,便不该善了。”
玄溯神色一顿,道:“静婉或许是小产后情绪没能舒解,才去推了皇兄。静婉虽也可怜,毕竟犯了罪,母后要怎么罚她,朕都无二话。”
阮薇笑笑:“以前都护着姜静婉, 这会儿倒是急着把罪责推她身上了?”
“就事论事罢了。”
阮薇看着他,叹了口气:“衡亲王的事, 你母后一定会追根究底的。静嫔和言嫔,你只能留一个。”
玄溯沉默了下,说:“和言嫔没有关系。”
阮薇起身,手落在他肩膀上,停顿片刻,离开这座凉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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鹦哥的鸟笼放在桌上,玄溯坐着它面前,对鹦哥大眼瞪小眼。
小朱说:“皇上,用膳吧。”
玄溯毫无胃口,喃喃道:“是朕错了吗?”
这废话问得好,皇帝怎么能有错?
小朱心想,你存心要问这个,应该去问太后啊,除了太后,谁还能说你错了?
不过,他还是比较委婉又实诚的说:“皇上,静嫔娘娘同言嫔娘娘不合, 早晚会出事的。”
玄溯唉声叹气:“我是后来才知道她们为什么不合, 我只当为了皇兄……”
小朱赶紧言不由衷拍马屁。
很多事情帮亲不帮理的,不管静嫔和言嫔何种不合, 那总归是不合,不能指望她两都成了后妃,就能好好做姐妹了。
主子明面上抬着静嫔,还不是因为姜将军明确站主子这边?
到头来弄成这样一团乱麻,还不是因为主子想事事兼顾,哪边都舍不得?
“皇上哪能事事料到,事事周全。”
鹦哥扇了下小翅膀,似是在认可小朱的话。
玄溯坐了会儿。
“朕去看看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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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景早已醒转过来,于初梦一口一口亲手喂药给他喝。
皇帝来了,于初梦没有理会,拿手帕给玄景擦了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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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景要起身行礼,被于初梦摁着肩膀摁了回去。
玄溯本是来慰问皇兄的,看着这母慈子孝的景象,说出来的话就有些尖酸。
“皇兄这么大了还要喂药。”
二十多岁的人了。
玄景赶紧拿过药碗,“母后,儿臣自己来,您去歇着。”
于初梦看看玄景,再看看皇帝,“嗯”了一声,给他们腾空间。
宫人给皇帝搬了個椅子,皇帝没有坐。
玄溯站在他床边,冷着一张脸,说:“命都不要了?”
玄景微白的脸上勾起笑意,“这不本来也活不长。”
这敢承认,也算是对皇帝的挑衅。
有于太后在,他没把皇帝放在眼里,皇帝也不可能对他做出什么来。
“你倒是肯承认,”玄溯刻薄道,“你就是死了,能改变什么?”
玄景说:“至少替阿言出了一口恶气。”
不到这地步,姜静婉不会被处置,皇帝要护着她,她哪怕不能再生育,依然风风光光的留在宫里。
而现在出了这等事,姜将军主动替爱女请罪,于太后顺势把姜静婉打入了永巷,这下子,是再难出来蹦跶了。
玄溯冷道:“你明知道哪怕姜静婉死了,有些事还不能结束的。”
玄景咳嗽了两声,笑道:“姜将军废了一个女儿,八成会再送一个进宫,你别再接纳不就是了?那还有谁在后宫里这样同阿言过不去呢?”
玄溯嗤之以鼻。
“伱别把你说得那么高尚,桩桩件件都为了阿言。讨好母后才是正经事吧,你替她除掉了看不顺眼的嫔妃,也给了姜将军一记耳光。”
玄景翻白眼都无力了。
差点儿死掉了,拿命去讨好母后啊?
“你认为,母后把姜静婉放在眼里了?”玄景顿了顿,补充说:“何况是个不能再生孩子的嫔妃。”
如今朝堂之上根本没有于太后容不下的人,但凡她容不下的,早就被替换下去了。
所以于太后想给姜将军下面子这个说法,根本说不通。
玄溯道:“你以为你很懂?”
玄景笑了笑:“不管是母后,还是阿言,我都比你懂。”
两人目光对峙着,直到玄景再次咳嗽起来。
等他咳完了,玄溯对着他的脸,说:“是啊,母后多厉害的人,对你好也不过是补偿她对你的亏欠罢了。”
“嗯?”
玄溯说:“你我的生母,都是宫女出身,分别出自两位母后的宫中,都在分娩当天死去。玄景,你敢不敢问一问母后,你生母是怎么死的?”
绕是养母再妥帖,他们都幻想过生母的模样。只是生母身份低微,无人提及,他们也不好在明面上去惦念。
玄景瘦骨嶙峋的手攥紧了被子,死死盯着他。
“你少听信别人胡说八道。”
他说不信,可紧绷的脸和越发惨白的唇,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玄溯添油加醋的说道:“杀母夺子,这样的事很少见吗?皇兄,你是个孝顺的,从来没有忤逆过母后,比玄惜还更孝敬她。可你在她膝下尽孝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生母是如何惨死?有没有为你骨枯黄土的生母烧过一张纸?”
玄景闭起眼睛,喘气很粗。
他去想那个从未谋面的生母,可是怎么也想象不出她的模样,他能想到的,都是于太后的模样。
从小到大,是于太后管他,偏心他,不让小皇帝和玄惜欺负他。
世人皆知于太后对他好,他自己又怎能不记得?
第二百零九章 啼莺舞燕(十)
良久之后,玄景说:“我不会信的,皇帝,你身处在这个位置,多的是居心叵测的人要来挑拨你和母后的关系。眼见都未必为实,何况是多年前的旧事?”
玄溯感慨颇深。
“朕真羡慕你,二十多岁的人了, 还这么天真。”
他话锋一转,又说:“你这么掏心掏肺的对阿言,可惜她并不领你情,还同朕说,清凉阁的事是你一手策划。”
玄景浅浅的一笑:“哦。”
-
皇帝一走,于初梦再进来, 就见玄景脸色惨白,一口鲜血呕在了宝蓝色蜀锦被褥上。
于初梦一边喊太医,一边拿手帕给他擦嘴。
太医就在外头候着,赶紧来给衡亲王看了看,没看出什么毛病。
等太医再出去,玄景看着于初梦,突兀的问:“母后,你爱父皇吗?”
于初梦微愣,垂下眼眸,给他擦嘴的动作很温柔。
“景儿,皇后对皇帝最好是敬重。”
皇帝不会是皇后一个人的,后宫莺莺燕燕来了又去是常态,若爱上这样一个男人,真就自讨苦吃。
玄景声音很弱:“可是母后,儿臣听人说,在父皇做王爷、做太子的时候,你们很相爱。”
已经有很久,于初梦都没有听人提起过从前那些事了。
陪她走过来的人,都不会提。
不过现在再被提起陈年旧事, 于初梦心里悔也不浓了,恨也没了,什么感受都没有。
“是啊,”于初梦认真的回答他,“我跟你父皇相爱过,就像现在很多叛逆的公子姑娘一样,非要在一起。”
玄景嗯了一声,眼皮耸拉下来,捂着嘴轻轻咳嗽。
于初梦试探着问:“皇帝同你说了什么?”
玄景道:“他说,肯定是儿臣先侮辱激怒了静嫔,她才会推儿臣的。”
其实于初梦也是这么想的,她甚至认为静嫔根本没有动手推。
只是她懒得追究真相,姜静婉在夜里敢去单独同玄景会面,本就存着不正经的心思,有什么下场也是活该。
“你怎么回他的?”于初梦问。
玄景道:“儿臣说,他不肯给言嫔一个公道,儿臣只能自己动手。”
这么坦诚,于初梦反而愣了一下。
习惯了孩子们藏着掖着,这样直率承认了自己陷害一个女人的行为,于初梦是有些意外的。
不过这也很让她舒心,说明景儿是信任她的,相信她会站在他这边。
本来她也就是個护短的人, 所以事情一出,她立马处置了姜静婉。
若景儿真这么折了,这就成了他的意愿,说什么也得替他做好了。
“以后不准这样,想做什么告诉母后就是了,母后不许你拿命去赌,知道吗?”
她的关切及偏爱,玄景习惯的了。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于太后对他的好是不是另有所图。
没必要,他不过是个没有用的病秧子。
“母后,”玄景道,“儿臣听人说,皇帝罚跪了阿言。”
“嗯。”
于初梦在他肩膀上点了两下,示意他躺下去,不要坐着了。
玄景才刚醒来,却听说了这个事,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敢这么做,只能是皇帝说的。
“母后,儿臣想再见一见她。”
于初梦沉默了下,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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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于太后召见了长春宫,并且让言嫔在长春宫住下了,皇帝在太极宫里坐立不安,怎么都不舒坦。
小朱说:“皇帝放心不下,就去一趟呗?”
“谁放心不下了?”玄溯嘴很硬,说出的话又很臭,“朕搞不懂,衡亲王那鬼样子,又做不了什么,要女人有什么用?”
小朱挺无语的。无语过后,还是替主子考虑。
“眼下是衡亲王要什么,于太后满足什么的时候,可是于太后也尊重言嫔娘娘自己的意思。皇上,前两日您罚……”
话还没说完,玄溯已经往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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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接去了玄景下榻的偏殿,扫视了圈,并没有看到人。
玄景说:“她不可能在我这儿,我能住在后宫已是越距,她如今毕竟是嫔妃,不可能来照顾我。”
那玄溯就搞不懂,于太后让齐言嫣住在这里目的何在了。
玄溯也不可能开口问,把人安排在了哪里,就若无其事的把长春宫逛了个遍。
在假山石边,看到坐在石头上,同小夏有说有笑的齐言嫣。
他走过去,小夏就很自觉的礼退。
齐言嫣本是开开心心的,在看到他那一瞬,表情沉了下来,又很快盈了一脸疏离的笑意。
她行礼。
玄溯给人拉了起来,一开口就是:“大白大黑伱不管了,跑来住长春宫?”
齐言嫣寻思着,太后让她住过来,她能拒绝?
“两条狗有人看顾的,皇上若是不放心,把大白大黑带回太极宫好了。”
玄溯拽着她手腕,嘲弄说:“有太后撑腰,说话都硬气了。”
齐言嫣说:“太后只是怜我前两日无辜受罚。”
但不管怎么说,也是替她撑腰的表现。
太后让她住在这里,纵是皇帝也不能强行把她带走。
玄溯考虑了下,态度温和了一点。
“过去的事朕既往不咎,你回去。”
哪怕没在玄景身边照顾,可玄景有腿,自己能走出来。同在长春宫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多麻烦。
“皇上,我在长春宫伺候太后。”
这话的意思,是她要留下来。
玄溯苦兮兮的撇了下嘴角,压低了声音。
“阿言,你明知道朕和太后是什么局面。”
齐言嫣道:“皇上也明知道我和姜静婉不是我单方面的针对,可皇上轻饶她,重罚我。”
她神情淡淡的,只是在陈述事实,并不太在意。
玄溯抿直了唇,“没有姜静婉了。”
那天在滚烫地上躺了这么久,姜静婉脸上身上烫伤特别严重,她醒来看到自己毁容的脸,当场便疯了,又被打入了永巷。
齐言嫣垂着眼眸,说:“皇上,我想留在长春宫。”
经历了这么遭,她认为皇上根本不可靠,倚仗皇帝远不如倚仗太后,于太后才是前朝后宫最大的那棵树。
“你想好了,”玄溯口气里微薄的怒意,“你以为太后能庇护你多少,宁羽的日子又有多好过?你是朕的嫔妃!”
齐言嫣丝毫没被他唬住,淡淡一笑。
“皇上以为,先前我的日子就好过了吗?”
第二百一十章 旧事成笺(一)
前面那些话,都没有让齐言嫣心里起波澜。
可是说到宁羽,齐言嫣心里那点刻意压制住的鄙夷和愤恼都涌了出来。
宁羽作为皇后,孝敬两宫太后有什么错?她不孝便是大过。皇帝心眼就那么小,见不得亲自挑选的皇后不能为她所用,不坚定向着他,便处处不给皇后颜面。
他对姜静婉这样好, 不就是看中了姜静婉和姜将军,都站在他这边么?
在这份立场面前,姜静婉所有的过错都不值一提了。
可皇帝对她的偏护,究竟是福还是祸,又有谁能说清楚呢。
齐言嫣抽出了被拽着的手,颔首道:“妾身要去给太后请安了。”
玄溯心里烦躁。她的处境到底怎么不好了呢, 之前他是有不小心伤到她, 这次他也有点脾气, 可到底没把她怎么样。
姜静婉跟她根本不是一个段位的人,以她的性子,能让自己吃亏么?
可是她却不依不饶了。
“晋你为妃,”玄溯张口就来,“朕可以给你个承诺,无论今后有多少人进宫,皇后以下便是你位份最高,旁人都不能越过了你。”
说完,玄溯心想,以她的家世,也配得上妃嫔之首的位置,他这个承诺并不离谱。
齐言嫣心中冷笑,皇后都不见得风光,其他虚衔顶什么用?
皇帝这样急着非要她回去,恐怕不只是看中她,更是看中她身后的齐家。
齐言嫣寻思着,平日里对她就跟对待囊中之物似的, 不珍重不厚待。等她来了太后宫里,皇帝才担心起齐家的立场会不会随之发生变化。
父亲祖父在朝堂上向来中立刚正不阿, 不会一昧讨好太后,也不会明确站在谁那边。
可是,齐言嫣是齐家的掌上明珠,她未必不能带跑齐家的偏向。
所以这会儿,皇帝急了。
若连齐家都对太后唯命是从,皇帝的处境只会更尴尬。
所以她虚什么呢,皇帝可以来求她,却不应该来要求她。
齐言嫣行屈膝礼。
“恭送皇上。”
玄溯知道齐言嫣本不是个好脾气,可在他面前,一直都规规矩矩的,从未违抗过。
眼下她居然敢这样“恭送”他。
玄溯眼眸沉下来,威胁道:“你就不怕你怀孕了?那一次,也不是不可能。你就期望你没怀上吧,否则朕是不会认的。”
齐言嫣也成功被无语住了。
这么没品。
“万一怀上了,一碗落子汤打发了便是。”
玄溯额边青筋爆起,指着她鼻子怒道:“你敢!”
“反正皇上不认。”齐言嫣无所谓的态度。
玄溯被噎住了,如鲠在喉。他也怕真的怀孕了,真被她喝了落子汤。别的女人不会,阿言的话没准真做得出来。
“朕认!”
他说完,又觉得特别丢脸, 甩了下金灿灿的宽袖,怒盯着她:“你跟衡亲王本就有流言,眼下他住在长春宫,你也住在长春宫,这是把朕当成个笑话。”
齐言嫣颔首道:“太后眼皮子底下谁敢乱来,皇上莫要想太多了。”
正是因为太后眼皮子底下,有太后护着,玄景是能为所欲为了。
“好,好。”玄溯点了点头,哼道,“你以为朕拿伱没办法!”
齐言嫣心中咯噔一下,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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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言嫣不能直接去玄景的寝殿,毕竟人言可畏。
但只要不是在那间寝殿里,在长春宫其他任何一個亭台楼阁中相见,就也算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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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言嫣在眺望阁中见到玄景时,依然稍稍怔了一下。
几天不见,玄景虚弱成这模样,齐言嫣看了一眼就低下头,不敢再看。
玄景坐在那,平淡的看着她。
“对不起,我自以为是的托他照顾你,终究害苦了你。”
他的遗憾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
齐言嫣说:“你换姜静婉,我觉得不值,你这事做的很没道理。”
他这样豁出去才浅显,以至于皇帝第一时间怀疑了她。
玄景笑笑:“我反正活不长,倒不如趁还有命在,为你做最后一件事。其他的,我也做不到了。”
他还做了另一件事,就是让于太后成为她的庇护。他想无论今后自己还在不在,会有人替他保护阿言的。
齐言嫣深深叹了口气。
“谢谢你,不过,我真的不值得你这么做,也不需要。宫里不怎么好,也能容我立足。”
玄景站起来是没什么问题的,可他站起来那一刻,齐言嫣下意识的伸手扶了他。
这一扶,她心里跳了一下。
瘦柴如骨,也就是这样了。
她无法克制的有一些难受,紧跟着,鼻头也有点发酸。
玄景伸手捏她的鼻头。
“干什么?这表情。”
齐言嫣抱住了他的腰肢,脸埋在他的胸前。
“姜家害我娘一条命,姜静婉一人便算是偿还了,我真的不想再继续同皇帝纠缠下去……阿景,你不要再推开我了。”
也不要拿活不长这几个字挂嘴上,只要能在一起一天,这一天都是最好的。
玄景摸摸她头发,说:“太医背着我同母后说的,我听见了。他们说,我看不到来年的瑞雪了。”
已经八月底,到冬日里也不过四五月的光景。
“胡说,”齐言嫣道,“我就陪着你,到下雪的时候,我们把雪人堆到房顶去。”
好多年前,她认为自己堆雪人的功夫特别精妙,就想把雪人堆房顶上去,让雪人看到更多的风景,也让更多人看到她堆的雪人。
可是没有人给她拿梯子。
玄景就自告奋勇的,让她踩着自己肩膀上墙上房顶。
她在上面堆雪人,他在下面对着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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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言嫣踮起脚,吻住他的唇。
苦涩的药味在她口中弥漫开来,他的嘴里总有药味,几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他一步步后退,跌坐在太师椅上。
齐言嫣跨坐上他的腿,面对面搂着他的脖子,鼻尖蹭他的鼻尖。
“没长进啊。”她说。
玄景脸白,泛起了红晕特别明显,“我又没有过,和唐清云我也没有。”
她的手从他胸膛蜿蜒向下,指腹在他小腹上画了一会儿圈圈,继续往下。
玄景脸更红了,结巴起来:“太医说我不能,我……”
“你不费体力就可以。”
齐言嫣脸皮特别厚,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把他宝蓝色的裙袍掀开。
“你别……”
“别动,”齐言嫣握住他企图阻止的手,十指相扣,“你今天一定要做我的男人。”
第二百一十一章 旧事成笺(二)
眺望阁外,是于初梦信任的婢女守着,谁也不让靠近,不让擅闯。
于初梦听说言嫔进去了一个时辰都没出来,很平静的“嗯”了一声。
“别去打扰,人出来时掩护好,小心别让人看见了。”
景儿这一世也可怜, 就让他们疯去吧。
幸好有她在,谁也别想越过她,去动一动衡亲王和言嫔。
于初梦自嘲的想,像她这样,帮着一个儿子绿另一个儿子的母亲,估计也是世间罕见。
这事之后, 溯儿恐怕不会再原谅她了。
没多久, 宫人来传话。
“太后娘娘,皇上召言嫔今晚侍寝。”
于初梦头也没抬,说道:“本宫头疼,今晚要言嫔陪。让皇帝找别的妃嫔吧。”
-
玄溯在太极宫等来这么个消息。
“什么意思,朕召她侍寝母后都不让了?”
皇帝周身的气场太冷,小朱小心翼翼的说:“或许是太后今晚真的不适……”
“不舒服找母后陪她!找言嫔算什么事儿,从来就没有这样的事!”
于太后哪次抱恙,不是阮太后陪着的?什么时候让外人陪过。
玄溯越想越不甘,越忐忑,他也不好冲到长春宫去问问什么意思,思来想去的,他去了趟福宁宫。
自从上回争执过后,皇帝就没来过福宁宫,着实是稀客。
来的又是晚膳这个点,阮薇让膳房赶紧去准备几道皇上爱吃的菜。
玄溯随意的坐下来,耸拉着脑袋,说:“母后不用麻烦了,朕吃不下。”
“怎么了?”阮薇坐到他身侧的圈椅上, 温声问。
“于太后病了。”
他这么一说,阮薇就站了起来:“病了?怎么病了?”
玄溯说:“朕也不知道,言嫔去照顾了。母后,朕思来想去的,还是您去陪伴更好,言嫔笨拙,不太会伺候人,前些天还受了伤……”
阮薇这就听明白了。
哪是初梦生病,是初梦把言嫔留在长春宫,皇帝急了。
阮薇坐下来,道:“她既然要言嫔服侍,那就让言嫔服侍着呗,你这都舍不得,落在旁人眼里会说皇帝不孝的。”
玄溯抬起眼皮,也不跟她弯弯绕绕了。
“母后,于太后这么做,把朕置于何地?若非要把言嫔留在长春宫,也该让衡亲王先出宫吧。一個亲王,一个妃嫔,同在一宫成何体统?”
阮薇做和事佬,劝解道:“玄景刚脱险, 身子那么薄弱,你让那位母后如何放心的下?玄景的身体状况你不是不知道,顾忌什么呢?”
玄溯目光渐渐沉下来。
“母后,朕是个皇帝,国事做不了主,就连朕的妃嫔,朕也不能召来侍寝了吗?”
说的还挺有道理。
那阮薇也跟他讲道理:“这恐怕是你和言嫔的事吧,你来找我,我还能把言嫔绑来给你?于太后也不会强迫言嫔硬把她留在长春宫的。”
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是看在齐远征齐亦呈的份上,初梦都不可能欺负了齐家闺女。
言嫔留在长春宫,只能是自愿的。
玄溯抿着唇,冷冰冰的说了句:“母后修过女德吗?”
“什么?”
阮薇一愣,立刻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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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是在说女子出嫁从夫,以夫为天,以贞为命,暗指言嫔执意住在长春宫便是违背女德,不尊妇道。
阮薇笑笑,“皇帝,母慈都未必子孝,夫不贤,谈何妇贤?”
玄溯静坐良久,不再开口。
阮薇不知道他能否把这话听进去,也早已不指望他能孝顺到哪儿去。
只盼他行事有个章法,要么仁德收服人心,要么手段雷霆狠辣叫人畏惧,别半吊子在那高不成低不就的,连个女人都不如。
-
半个月后,新一批秀女入宫来,待皇帝挑选。
玄溯在这前一日就心不在焉的,上朝啥也没听进去,在勤政殿办公也没入心,折子于太后看过了也就罢了。
晚膳的时辰,玄溯去了长春宫,撞见了极其和谐的一幕。
长春宫里正吃着呢,玄景和齐言嫣坐在于太后的左右侧,三个人有说有笑的,特别开心。
就好像,他们两才是夫妻,他们是完整的一家人。
玄溯拳头攥了起来。
他心里一直都不理解玄景,既然放不下,娶了得了,装模作样把人推给他,现在又搞这一出,来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太监禀报皇上来了,玄景和齐言嫣才往他这里看过来,一同跪下向他行礼。
半个月不见,玄景气色竟然奇迹般的好了许多。
玄溯恶毒的心想,回光返照吧大概,这种反正不会是好现象。
于初梦浅笑着看向他:“皇帝来了?坐下来一起用膳吧。”
“不了,母后,朕是来找言嫔的。”
说完,玄溯把齐言嫣从地上拉了起来,往外头拽。
于初梦不紧不慢的开口。
“有什么话,去内堂说,不用往外头去。”
玄溯身子一顿,换了个方向,把人往内堂带。
齐言嫣见他来势汹汹,面容紧绷,眼睛都瞪出来了,有种当场掐死自己的样子,身子缩了缩。
玄溯看着她,叹了口气。
“明天的选秀名单里,有姜家的闺女,姜静婉的胞妹,姜静淑。”
齐言嫣一愣,皇帝这是气她来了?
她是跟姜家有仇,可姜家那么多女儿,她难不成来一个杀一个?
刚过了半个月安生美满的日子,暂时根本不想搞幺蛾子,对姜家女也针对不起来。
她笑了笑,恭维道:“姜静婉的胞妹必定容色倾城,皇上有福了。”
玄溯没把她这种话当回事,语气很平和的商量,“你跟朕走,朕可以不让姜家女进宫。”
是个好条件,不过她不感兴趣。
进宫有什么关系,能在宫里活下去,走到最后,才是最重要的。再者,姜静婉的妹妹,又能有几分能耐?
齐言嫣颔首道:“太后习惯了让我伺候,我这突然离开,恐怕太后会不高兴。”
她其实真的很想说,皇上当初不是还给她想了后路,都因此不碰她,怎么现在又接受不了她的选择了?
玄溯紧盯着她的脸,沉声问:“你既然想好了要跟玄景,那时为什么要勾引朕?”
齐言嫣说:“因为我也曾对皇上心存期盼过。”
这个期盼,是期盼他能顺了她了意,为她达成所愿,不过后来发现,真就不可能。
而现在他能提出不让姜家女进宫,齐言嫣也已经很意外了。
或许是,在姜家和齐家之间,他考虑到齐家更有用,如果是这样才说得通。
第二百一十二章 旧事成笺(三)
玄溯握住她肩膀,眼眸里慢慢暗沉,道貌岸然的说:
“那日,朕以为是你为了弄死姜静婉,不惜让玄景去死,朕以为你言语刺激了他……朕罚你,是因为朕心里也急, 他是朕的皇兄,朕只有一个哥哥,他有个好歹朕不能不在意的。”
为了玄景,情急才罚她?
齐言嫣怎么就那么不肯相信呢。
动不动就说玄景活不长,当做好事哪来取笑,诅咒玄景快死了,这样的人,居然说是在意他的。
齐言嫣轻垂眼眸,面容淡淡道:“皇上与衡亲王兄友弟恭, 太后势必也会感到欣慰的。”
“你不信朕?”玄溯拧眉,“阿言,玄景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他让朕看到你们在一起,又把你推给朕,你就没有想过,他有多奇怪吗?”
齐言嫣点点头,“我想过。”
玄溯很欣慰,他也觉得阿言不可能那么糊涂的。
“所以你知道的,他对你没有那么纯粹……”
“我和衡亲王并没有什么,”齐言嫣很平静的打断他的话,“皇上为什么句句不离衡亲王?”
纯粹也好,利用也罢,玄景已经活不了多久,现在同玄景恩恩爱爱,有她真心的部分,也有迎合于太后意愿的想法。
既然想依靠于太后, 总能做些让她顺心的事, 而于太后目前最希望的,便是让玄景最后的日子里甜蜜如意。
所以她尽心尽力的去对待玄景,也让于太后高兴。
等玄景离世之后,她作为玄景最牵挂的未亡人,于太后会好好待她的。
想到这些时,齐言嫣也觉得自己有些悲哀,真情是太奢侈的东西,她终究活成了唯利是图的模样。
“你和他没什么?”玄溯克制下了对她动怒的情绪,淡淡说,“你和他都在长春宫里堂而皇之了,阿言,伱和他现在跟夫妻没两样。”
齐言嫣和玄景当然不可能那么嚣张,哪怕于太后完全能护住他们两个,可真做到堂而皇之的地步,外头的闲言碎语吐沫星子也得淹没了他们。
所以他们是小心翼翼的,尽管最近几天都是一起过的夜,于太后也是为他们支开了所有不值得信任的人,没人知道言嫔晚上究竟睡在哪里。
想到这里,齐言嫣理直气壮起来。
“皇上这是辱我清白?”
哪怕许多人都能猜到为什么让言嫔住在长青宫,可只要她死活不承认, 旁人再怎么说,都是空穴来风。
玄溯握着她肩膀的双手逐渐用力。
“就因为他跳了河,帮你除了姜静婉,你就死心塌地了。阿言,你弄死朕的孩子,朕怨你什么了?若不是你有前科,朕怎会在出事之后,第一个怀疑了你?”
齐言嫣神色微动,没什么波澜。
“皇上是什么罪都想算在我身上?”
玄溯见她还不想认,无力的笑了一下,“静婉出事前,你练舞是给谁看的?你派去在御书房台阶上抹清油的小厮自尽了,可这清油的出处却有来历可查。阿言,你别说你不知道,朕不让审静婉是为了谁!”
齐言嫣眼睫颤动了下。
玄溯说:“朕恼过你,可是每次想问责你的时候,就想到你母亲离世时,你脸色惨白却不肯哭出来的模样,朕又不能怪你了。”
他起初只发现这两人之间的针对过了火,去查了,才知道有那么些死仇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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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夫人是听了姜夫人嚼的舌根,才会羞愤自戕的,可是齐夫人这样死去,齐家尽管悲痛不快活,却也没怎么追究姜家的事。
唯一不肯放下这件事的,只有齐言嫣。齐家子女不少,可只有齐言嫣是嫡出,是齐夫人唯一的女儿。
齐言嫣有些呆滞的僵了身子。
玄溯很自然而然的,伸手把她搂入怀里。
“已经没有姜静婉了,朕这些时日也反思过了,世事难能两全,今后你的日子会好过的,没有人再委屈你了。”
齐言嫣满脑子就一个人的名字。
林和宜。
她不能自己安排人去抹清油,这件事是让林贵人去做的。清油在后宫中本不算稀罕物,可若是,林贵人特地用了比较罕有的、有来历可考的东西,有意的将嫌疑指向她,那皇帝会怀疑到她头上也是必然的事。
齐言嫣道:“皇上应该去审的。”
审了,姜静婉先供出的会是林贵人,而清油的事追根究底也是林贵人干的。
她不过跳了個舞,被林贵人看到了,借题发挥而已。
玄溯皱了皱眉:“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如果皇上是被冤枉的人,还会这样说吗?”
齐言嫣声音冷冰冰的,玄溯无知觉的放开手,她顺势退出他的怀抱,退后一步。
“我与姜静婉是常起口角,不过只是口舌之争罢了。皇上认为,这后宫里只有我同她过不去吗?”
玄溯淡淡看着她,不作言语。
齐言嫣不知道他一本正经的在想什么,分析道:“皇上是说我让人把清油抹台阶上,让姜静婉摔下来了?能让人脚底打滑之物有许多,我就非得用来历可考的东西?再者,女子跳舞再寻常不过,我想要取悦皇上,有错吗?跳个舞就成了害人了?”
她条理清晰,沉着冷静,不慌不乱更没有恼羞成怒,倒给她的话添了几分可信。
玄溯向她走一步,她就退一步。
“皇上既认定我是个蛇蝎毒妇,就让我在太后身边忏悔一世便罢了。”齐言嫣说。
玄溯很无奈:“做了也好,没做也罢,都不再提了,也不用你忏悔。”
他来,是来议和的,不是来问责的。
齐言嫣寻思着,来都来了,是不可能朝三暮四再轻易离开长春宫的了。这样既得罪了太后,皇帝那里也未必能讨好什么好。
毕竟她住在长春宫这些时日,也让皇帝颜面尽失,总归心存芥蒂的。
不管为人处世,最忌讳左右摇摆,既然选择了这个立场,就得坚定,不能轻易晃动了。
何况,这半个月来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舒心多了。
原本她与于太后相处的少,印象中,于太后的口碑就是个很厉害的女人,连亲母都能赐死,何其狠心呢?
所以她起初是抱有畏惧的,姿态也小心翼翼。
可是相处下来,发现和想象中全然不同。于太后很随和,脾气也很好,比皇帝好相处得多。
第二百一十三章 旧事成笺(四)
玄溯还要靠近她。
齐言嫣在他再次伸手拉她的时候,麻溜的跪了下来。
“皇上,妾身愿伺候太后一世,永远伴随在太后身侧。”
玄溯的手抓了个空,在她头顶尴尬的僵住了。
他缩回手,捏了捏眉心,“你到底要朕怎么做?”
齐言嫣跪着说:“皇上失了静嫔很惋惜, 妾身亦不能陶皇上欢心,幸而明日新秀进宫,但愿静淑妹妹能服侍好皇上。”
冠冕堂皇的,话说得很好听,玄溯却感觉她的言下之意是:老子伺候不好你,谁爱伺候谁去吧, 你不是喜欢姓姜的吗, 拉倒了谁要进宫都可以,跟老子没关系。
总之, 是赶他走。
玄溯看了她一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就感叹:“你挺有种的。”
身为皇帝,和颜悦色到这份上了,居然还敢无动于衷,齐言嫣就是挺有种的,与众不同。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心想,等到于太后失势看他怎么收拾这个女人。
推开门,玄景一人站在门外,淡淡看着他。
“皇上聊完了?”
玄溯感觉被挑衅到,有那么个冲动,想一拳头扫过去,用最原始的方法争个高低。
这一拳头出去了,只怕那个女人会更心疼玄景。
他深呼吸,克制了下来,冷声讽刺道:“皇兄, 你能人事吗?”
玄景笑了:“皇上眼里就这点事?”
玄溯心里的怒火, 大概能烤熟一窝鸡蛋。
“你先前好好跟她在一起,朕二话不说。等人嫁给朕了,你再搞这些名堂,是不是挑衅朕能让你有成就感?能证明你很有本事?”
玄景笑着说:“所以皇上是觉得面上过不去。”
妃嫔和别的男人朝夕相对,让他成了笑话,他还束手无策,作为皇帝窝囊至此,自然如何也不甘心的。
玄溯冷冷道:“皇兄,朕过去视你为兄长,可有任何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做出这样无耻的事来,就不怕天打雷劈?”
玄景也不生气,身为皇帝只能用“天打雷劈”来说事,也是挺悲哀的。
“伱就从来没有反思过自己的问题?”
玄景顿了顿,再说:“你是怎么长大的,可惦记过半分母后对你的养育之恩?过去待我亲厚,难道不是我对于你毫无威胁的缘故?若我身子无恙,你难道不会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就像你对待母后那样。”
玄溯沉沉看着他,半晌无从反驳。若皇兄身体没问题, 估计帝位都轮不到自己,于太后肯定扶自己嗣下的孩子登上皇位吧。
罢了,不跟個病秧子计较。
错肩而过的时候,他故意顶了下玄景的肩膀。
玄景很不受力,被这一撞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玄溯顿时气消了许多,想伸手拉他一把,于初梦急步走过来,扶住了玄景。
“没事吧?”
玄溯就收回手,冷冷淡淡的看着面前母慈子孝的一幕。
于初梦一个眼神都没给玄溯,皱着眉头看着玄景,关切道:“哪里伤到没有?”
玄溯寻思着,就顶下肩膀能受伤?
这踏马又不是纸糊的人。
玄景咳嗽两下,摇摇头:“母后儿臣没事。”
玄溯终于发现了,这于太后一来,皇兄羸弱了许多,跟风吹一下就能倒了似的。
只知道装柔弱是女人的强项,一个大男人用的这样恰到好处,玄溯实在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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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朕先告退了。”
“去吧。”
于初梦对他口气很冷淡。
玄溯剜了玄景一眼,便往外走。
于初梦收回落在景儿身上的目光,看向玄溯的背影,眼神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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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溯往福宁宫中一坐,半天都没说话。
阮薇就摆弄了下自己那些物件,插插花,也没搭理他。
终于玄溯憋不住了,开口道:“朕这皇帝,做的如此窝囊受气,退位让贤得了。”
他但凡不是个皇帝,也不会觉得如此丢人。
后世人该如何评说他,在位十几年了,却未握权一日,自己的嫔妃和亲王,在太后的袒护下在宫里这般肆意妄为,他这个皇帝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阮薇云淡风轻道:“好啊,等你有了子嗣,你想传位给谁,可以同于太后去商量,你踏踏实实做个太上皇便是。”
做皇帝,或许溯儿是真不合适。
玄溯恼了,质问她:“你就处处向着于太后吗?这事离谱得史无前例,母后看得下去?”
果然退位是假,想让她出面是真。
阮薇坐到他身边,叹了口气:“我上次同你说的,你不明白?”
这怎么能怪初梦呢,分明是齐言嫣和他的事啊。
他不想丢脸,就应该去做齐言嫣的工作。
玄溯重重捏着自己腰间坠玉。
“言嫔性子执拗,朕与她说不通。她也就是怕再受委屈,想于太后庇护她。母后,你把她接过来住你宫里吧,你也可以庇护她。”
至少得把她跟玄景分开吧。
阮薇无语:“后宫里的那些你若是都没兴趣,明天新的一批秀女进宫,好好挑选便是,你又不缺女人,做什么非要跟言嫔过不去?”
玄溯脸色紧绷:“她让朕颜面尽失。”
但凡他肯承认自己心仪言嫔,阮薇也敬他是条汉子,可以帮他跑个腿,亲自去跟齐言嫣聊聊看看她的想法。
可他就是这都不敢承认。
阮薇语重心长道:“言嫔也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没吃过苦头,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姑娘。”
停顿了片刻,她又说:“你倒是让这姑娘吃了不少苦头。”
玄溯觉得不是,齐言嫣第一次痛苦是在她娘离世的时候。
他听说了这事特地出宫去找她,就看到好多人围着她安慰她,玄景也在其中。
人太多了,他没过去打扰,反正他也嘴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就远远看了会儿便离开了。
不过,他让齐言嫣吃了很多苦头是事实。
进宫前,齐言嫣哪受过什么委屈,姜静婉也不敢明面上跟她横,横不过。
姜静婉性子确实比较欠。
齐言嫣对她姜家本就有意见,姜静婉还欠到她头上来,齐言嫣又不是吃素的,就没给她好果子吃,每每变本加厉的打压回去。
也就是齐言嫣追着人欺负,才让姜静婉不能忘怀,非要跟她过不去。
可一进宫,姜静婉就翻身了,尽管位份平起平坐,她到底得宠,便处处高人一截。
自此,齐言嫣把没受过的气都受了一遍。
第二百一十四章 旧事成笺(五)
阮薇提醒道:“皇帝,不管发生何事,你从来没有向着她。”
这方面,玄溯跟玄玮很像。
哪怕是皇帝,也会心动,会有自己中意的女子。
只是在皇权面前,他们都想两全, 到最后都成一场空。
玄溯眼睑低垂,视线落在地上,哑声说:“朕以后会对她好的。”
他大概是想弥补,可是阮薇挺想告诉他,若弥补来得及,玄玮也不会死了。
玄溯虽然没给人家打胎,不过把人家鼻梁弄骨折了,又当着这么多人面罚跪人家, 人家又不是犯贱, 还对他抱有指望。
齐言嫣那姑娘,绝对不是个柔柔软软毫无怨言的性子。
阮薇道:“算了吧皇帝,不合适的不要硬凑了,多费点心在国事上。”
“朕跟朕的嫔妃,不合适?”
他是皇帝,启元朝未婚嫁的女子都可以是他的,何况已经成为他嫔妃的人,怎么能有不合适一说?玄溯不能理解。
阮薇给他打个比方:“如果是你闺女,嫁去夫家先是备受驸马冷落,再是被驸马弄得鼻梁骨折……”
“朕不是故意的。”
他那时被勾得热血上涌,急切反抗自己本能的同时,推开她的手劲也大了点,她一下子撞在地上,他当场就慌了,以为只是流个鼻血,没想到骨折这么严重。
如果不是被下了迷情药, 他估计到现在都不会跟阿言……
只是现在一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会无法克制想起缠绵潋滟的那一天,所有心思都去了某个女子身上,就很难对身边人提起兴致。
“好,这个就当不是故意的。驸马还娶了你闺女的死对头,一昧宠你闺女的死对头……”
“不可能,”玄溯听不下去了,“哪個驸马敢跟公主这么蹬鼻子上脸?”
阮薇定定看着她:“你就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自己的闺女嫁这样的驸马,想不想她脱离苦海?”
玄溯不知道自己有了闺女后,会对闺女有多疼爱,但他至少会很护短吧,毕竟养的猫狗都舍不得受点伤。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母后也想劝朕算了?”
总归是不能帮他的。
阮薇摆摊子道:“你的女人,那会儿皇帝不是不乐意我管?这会儿我也管不了。”
那会儿只是叫他对宁皇后好点,他都听不进去,审问姜静婉他把人带走的架势也很霸道,现在求上来了?
阮薇虽然疼儿子又不是欠,不让管她就不管,随你后宫乱成一团好了, 现在也别来指望她插手齐言嫣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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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溯的抓心挠肝,在选秀现场看到宁羽之后就灵光乍现。
论齐言嫣在意的人, 宁羽绝对是排得上号的。
玄溯走马观花的随意挑选了几个女人,到姜静淑的时候,玄溯犹豫了下,还是让人留下了。
他心思也不在秀女们身上,时不时侧首看了眼宁皇后。
宁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隐隐有不妙的预感。
果然,选秀一结束,玄溯就把皇后叫去了太极宫,不说缘由,就让她长跪在正殿中。
皇后毕竟是皇后,不能同言嫔一样躲在长春宫,谁来替她出了这个头,也只是暂时的。
宁羽跪地道:“皇上,臣妾做错了何事?”
也亏得她近来气色好了些,否则玄溯还不敢对她这么做。
“你身为皇后,不约束好嫔妃,便是你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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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羽这便明白了,为了阿言的事在为难她呢。
可是皇后权力再大,能大过太后去,又何况是她这个不受半点重视的皇后。
宁羽也怒上心头,直视他,怼道:“父亲一直教导臣妾,根深不怕风摇动,树正何愁月影斜。这入了宫臣妾才领会到,什么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玄溯面上仍理直气壮。
“你触怒圣颜,又是一罪!”
“臣妾无错,不认罚。”
说完,她擅自起身,正大光明的走出了太极殿。
太晦气了。
怕什么,她父亲宁太尉武将之首,立下不少汗马功劳,于太后都敬重她三分,却在这占坑不拉屎的皇帝这里屡屡受无端的委屈。
旁的也就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要拿她威胁阿言,拉倒吧,做他的春秋大梦去,该咋咋的,有种就废了她。
玄溯:“!!!”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一贯柔顺的皇后挺直脊背,就这么走了。
宁羽一从太极宫出来,就去了长春宫,长春宫外,她还是止住了脚步。
罢了,说给阿言听又有什么用,万一她为了自己,对皇帝做出些妥协来,就仍然苦了她。
宁羽顿了顿后,转而回了凤仪宫。
-
长春宫里正挺安逸的品尝点心,一桌的果品糕点,玄景和齐言嫣坐在于初梦的身侧。
殿中也没有外人,玄景剥了个桂圆,喂到齐言嫣嘴里。
听闻皇帝和皇后起争执的事儿,这份恬静就被打破了。
于初梦当个乐子听听:“也不知道皇帝中了什么邪,选个秀能跟皇后争吵,得亏皇后支棱起来了。”
能跟齐言嫣做闺蜜的,性格自然差不多,宁羽本也是个厉害姑娘,愣是被皇后之位磨平了棱角。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她同皇帝呛起来了。早该这样了,宁羽有那样的家世,又是正儿八经的中宫皇后,不需要向皇帝认怂。
玄景猜测道:“会不会是皇后不同意姜静淑进宫?”
姜家女有过这么个失败的前例,为了省心不支持姜家女进宫,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皇帝一意孤行,两人便可能由此争执了一番。
齐言嫣有点放心不下了:“太后,我想去看看皇后。”
就怕宁羽动了气,动气特别伤身。宁羽本来身体很好的,也就是被姜静婉和皇帝气出来的。
“去吧。”
于初梦知道她俩的情谊。有时候她觉得,齐言嫣和宁羽很像当初的她和阮薇,因而对这两姑娘的好感也多些。
她一直认为,人可以有手段,而重情义的人,本质上不会太差。
于初梦顿了顿,又说:“你别去了,让皇后过来一趟吧。”
“天热,皇后身子刚有些好转,还是不让她奔波了。”
齐言嫣一想到宁羽羸弱之躯,毫不犹豫跪在她身边的模样,她就特别心疼。
凤仪宫离太极宫太近,于初梦就怕皇上过去弄点幺蛾子事出来。
思来想去的,吩咐道:“斐玉,伱跟着言嫔去。”
第二百一十五章 旧事成笺(六)
照常理,妃嫔是该每日去向皇后请安的,只是宁羽前阵子一直身体不好反反复复,就免了这一规矩,也一直没让恢复。
齐言嫣一见到宁羽,竟然不知能说些什么了。
宁羽张开怀抱拥抱她,反过来安抚她说:“没什么事, 皇帝又犯病了而已。”
齐言嫣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发现自己一在宁羽面前,脆弱的一面都出来了,人也显得特别矫情。
“阿羽,你多来长春宫看看我,我也多来凤仪宫看看你。”
宁羽点点头,对她说:“我多来长春宫好了,你别总往外跑。”
齐言嫣吸了吸鼻子,问:“他到底为什么为难你?”
宁羽说:“就选秀那点鸡毛蒜皮的事儿。”
说得云淡风轻的, 齐言嫣却不信。
“你别瞒我,阿羽,就那点破事你才不会跟皇帝吵起来的。”
她会跟皇帝呛声,说明这个事是她在意的,宁羽在意的能有多少,无非是亲人和她。
皇帝动不了宁太尉,那么很有可能跟齐言嫣有关了。
宁羽手掌轻轻抚着她背:“你不要多想,他做了什么,想做什么,都不重要。”
宫人火急火燎的来通报说皇上来了,宁羽立马跟齐言嫣分开,两人给皇帝行礼。
玄溯来得很急,气还没喘平,一看自己赶上了,就很高兴,二话不说把齐言嫣拉了起来。
“朕有话跟你说。”
他又仔细考虑了, 或许是先前聊得没到位, 这回一定要好好聊一下。
齐言嫣被拉进凤仪宫一间偏殿中,宁羽要进去,被门口皇帝的侍卫拦了下来。
宁羽的脸色一下子就很难看了,斐玉忙说:“皇后娘娘别急,奴婢这就去找太后。”
“快去。”
宁羽就站在外头,幸而没听到里头有什么激烈的动静,那看来没有动手。
-
玄溯率先叹了口气。
“这天气,地上那么烫,朕不应该让你跪的。可是朕就根本不知道地上那么烫的,你信吗?”
他身为皇帝十指不染阳春水,三伏天的太阳基本没晒到过,走哪儿都有人在后头举着日月扇和黄罗伞跟着,哪知道这地烫得跟火炉似的。
齐言嫣道:“我信皇上,皇上信我吗?”
玄溯没有回答这个,顿了顿,自顾自说道:“你晕过去了朕才觉得罚重了,是朕让太医给你抹药的,阿言, 朕以为只是跪一下,没想让伱烫伤的。”
什么都想不到, 他是十八岁了, 不是八岁。
齐言嫣无语,反复无语之后,她鼓起勇气说:“皇上当初不是说,有一天要把我归还天空的吗?”
“是有这个打算,”玄溯艰难的说,“可是我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先前他对齐言嫣的占有欲没有那么强,可是在她真正做了他的女人之后,他的想法就不太一样了。
他想要天天看见她,天天要她陪,他骨子里就是个依赖性很强的人。而且已经不太能接受她跟别人在一起了。
一想到她天天跟玄景在一块儿,他就心神不宁的,这些日子来寝食难安。
齐言嫣很无所谓的说:“没关系的,我不在意清白。那么多改嫁的妇人,大多也过得好好的。”
玄溯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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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合,没什么是一场亲热解决不了的……
玄溯手才刚抬起来一点,还没碰到她的手,齐言嫣就退后了一步,往地上扑通一跪。
这个动作让他顿时挫败感特别强。
“碰你一下都不行了?”
玄溯很无奈的说:“朕又不是老虎,再说了,你爹不是都能打死老虎,还怕朕么?”
齐言嫣只觉得很奇怪,她爹什么时候能打老虎了,她也早就忘了小时候在皇帝面前吹过的牛。
“皇上,这些天我在为太后吃斋礼佛,得心净身净。”
玄溯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他还没表露什么吧,碰個手就算不干净了?
“于太后无病无灾的,替她吃什么斋礼什么佛?”
当然没有了,这只不过拒绝他亲近的借口。
齐言嫣颔首道:“我表孝心。”
玄溯语气淡淡的:“那你告诉朕,你是为朕表孝心,还是为玄景?”
齐言嫣道:“我是皇上的嫔妃。”
玄溯目光落在她头顶简单的单螺髻上。
她去了长春宫之后好似为了体现自己再无争宠的意思,打扮就很素。身为嫔妃,发髻上居然只插了一支翠玉簪。
“阿言,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我一个人的。”
他突然没有说朕,齐言嫣很奇怪的拧了下眉,其实她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做出过这样的承诺,
玄溯嗓音微哑:“玄景还有人疼,我没有,我的母后一心只向着于太后,从我跟于太后不再母慈子孝之后,她对我也变了。”
“……”
“可我有什么错,我不过是想后世人说起我,别只知是个傀儡皇帝。我已经坐到这位置上来,很怕那样的评说。”
“……”
“我生来就是皇帝,穿着那身龙袍,我从小到大都不得自在,你是为数不多的,不避讳我的人。”
本来玩的很好,不知怎么回事,她就跟玄景玩的更投机了,渐渐疏远了他,也同他越来越礼数周全。
“我成了孤家寡人,在前朝,一举一动都要被言官和于太后管着,在后宫……也不得自在。”
玄溯苦笑:“我在一个高高在上的笼子里,唯一的作用就是绵延子嗣。”
“母后说我不缺女人,可这话对我来说,何妨不是一种羞辱。”
他想来想去,找到个很合适的比方:“我就像种马,那些妃嫔跟我是一样的,都被圈在这四四方方的地方,以生育为已任。”
齐言嫣到这一刻才明白,他为什么不喜欢姜静婉还那么袒护她。他在利用姜静婉的同时,把她当成了同样被命运所缚的同类,或许还依稀有些愧疚。
“我不希望我的孩子继承我的命运,也不希望你也困到这牢笼里来。可是皇兄他把你托付给了我……你刚进宫的时候,我甚至很焦虑,不知道怎么把这差事办好。”
“不碰你,是自以为的对你好,也是把你当做了皇兄的女人,我的嫂子。”
“所以在清凉阁里,我看到皇兄跟唐清云抱在一起,就没了顾忌,跑去跟你……”
玄溯说到这里,顿了良久:“我起初想不明白,他挑拨我和于太后之间目的何在,对他有什么好处。”
齐言嫣沉默着,始终没什么反应,就等他能说出什么来。
玄溯缓缓道:“若他的病没有那么严重,他完全可以肖想皇位的,不是么?”
第二百一十六章 旧事成笺(七)
怀疑很有道理,可惜很难成立。
齐言嫣云淡风轻的说:“衡亲王的身子从小那样,宫里哪个太医没给他瞧过,这要瞒天过海,得是什么能耐?”
首先得从衡亲王出生开始策划,衡亲王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若是有个人在背后操纵,也得有通天之能, 才能让所有太医为他所用。
从小到大,所有太医……这样的事谁能做到。
玄溯抿紧了唇:“朕也想不通,他是怎么做到的。你同他相处的这些天来,难道不曾发觉异常?”
啧啧。
齐言嫣道:“我与衡亲王并无相处。”
“是么?”
玄溯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审视着她的眼睛。
她眼里的光黯淡沉着,没有丝毫闪烁。
看起来一点不心虚。
玄溯放开她,声音微哑:“你明明白白的告诉我, 你要跟玄景过日子, 他活着你要跟他在一起,他死了你要为他守贞,只要你明明白白说出来,我今后再不会找你,你要去殉葬都跟我无关。”
他话这么说,心里还是有所期待,她最好不要承认,那他也要理所当然的找她。
齐言嫣想了想,承认道:“是的,皇上。”
坦诚了又如何,明摆着皇帝不能拿她怎么办,要么现在当场掐死她吧。
那道目光落在她头顶良久,许久后,他绕过自己,往门那里走。
齐言嫣没来由的说:“皇上,于太后其实很在意你。”
玄溯脚步一顿,勾起唇角, 有些玩味。
“比得过江山皇权那种在意?”
齐言嫣鼓起勇气说:“皇上, 太后看着你长大对你很了解,如果她发现你处理国事不如她,她还怎么交权给伱?你又有没有想过,庙堂皆臣服于太后,并不是玩弄手段的缘故,是因为她做到了让人心服口服?权力在谁的手里真的重要吗?造福百姓便好,不是吗?”
玄溯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给太后的行礼声,他嘲弄道:“我能对你做出什么来,于太后犯得着这样着急你。”
话落,门从外面被打开,玄溯很不走心的喊了声母后便离开了。
于初梦看了眼里头的齐言嫣,目光转而落在宁羽身上。
从齐言嫣去了长春宫,宁羽仿佛心病除去,人顺畅了,气色好转了不少。
于初梦握起宁羽的手:“今后皇帝怕是还要为难你,也不必委屈了自己。”
这意思,是让她该反抗就去反抗。
宁羽点点头:“谢母后。”
-
废了一个静嫔,来了一个姜静淑。
姜静淑进宫五天, 就被封了姜妃。
宫里谁不说一声,皇上对静嫔念念不忘,顺带着那么厚待静嫔的妹妹。
齐言嫣听到那些都是无所谓的态度,自从那天凤仪宫之后,皇帝就没再来骚扰她,也算言而有信了。
中秋宴上。
齐言嫣很低调的占着自己席位,嫔妃们不与她说话,她也闲得住。
姜静淑年方十五,却丝毫不显稚嫩,盛装华服气势很足的直接走到了齐言嫣面前,有种冲着她去的架势。
“本宫当你是走不出长春宫了。”
论位份她高了那么一阶。
齐言嫣起身给她行扶髻礼:“忙着伺候太后呢,没来见过娘娘,娘娘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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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静淑哼了一声。
“你往本宫面前晃,本宫都瞧着晦气。有句话怎么说的,上梁不正下梁歪,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
说完,她扭着腰肢去了前面的席位上坐下来。
齐言嫣脸色微微一僵,坐回自己的位上。
有些事,似乎并不是她觉得可以了结,就能够罢休的。
若是这样,便不能算了。
整个宴席气氛都不怎么好,两位太后没怎么说话,皇帝一直喝闷酒,姜静淑有一搭没一搭的找话说,除了皇帝淡淡回她一個“嗯”,旁的也没人理会她。
宁皇后除了必要的时候,就没开口。
旁人看歌舞,齐言嫣扫视了遍席面上出现的几个新面孔。按位置,也能猜到那几位谁是谁了。
不得不说,新来的柳贵人很漂亮,如果皇帝审美正常,应该会多宠她一点。
-
大半夜的,林贵人梦魇跑出琼华宫,被门槛绊倒摔了一跤,摔晕了过去。
孟太医立刻来请示阮薇,阮薇没有考虑便说:“那就让她小产吧。”
本就是假孕,这几个月后也生不出孩子来,眼下让这孩子没了是最顺其自然的。
玄溯听到林贵人小产得消息,很迟钝的“嗯”了声,再躺下去睡却怎么都不安稳。
等到天亮上了朝,整个人也是浑浑噩噩的,听不到殿下人都说了什么。
一下朝,他就去了趟琼华宫。
林贵人要起身行礼。
玄溯让她躺下来,本是要责备的,可说出来的话也比较温和:“怎么这样不小心。”
林贵人眼泪就掉下来了:“都是妾身不好,妾身有罪。”
玄溯说:“算了,是朕没那个福分,怪不得你,你也并非有意。”
林贵人哭得很伤心,要他陪着,玄溯不走,就坐在床边看着地发起了呆。
她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玄溯觉得这好像对他的控诉似的,听得他心烦意乱。
皇帝一来,其他嫔妃都赶来看望林贵人了,姜静淑首当其冲。
姜静淑一进来,林贵人就往玄溯身后缩了缩。
这个细微的动作引起了玄溯的注意,玄溯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姜静淑高兴着呢,却偏一脸关切:“皇上,林贵人这正是要补身子的时候,妾身把自己份例中的金丝燕窝给拿了来。”
玄溯没什么语气道:“你有心了,放那儿吧。”
姜静淑身后婢女便把燕窝给了林贵人身边伺候的烟儿。
林贵人于情于理也该道谢的,她便在床上跪下来,身子打着筛,声音抖颤:“谢姜妃娘娘。”
玄溯看着她,眉头越拧越深。
姜静淑瞧着林贵人这抖抖嗖嗖的模样,十分瞧不上眼,却又很亲切的走过去,伸手触碰她肩膀:“林贵人,这是身子不适?”
小产后也不该这么虚吧?
她手刚触碰到林贵人的肩膀,林贵人就尖叫了一声,猛地避开缩去了角落。
这动作有点热闹姜静淑了,也不知道她一惊一乍的做给谁看,心里很不耐烦,面上和善道:“你这恐怕太医还是得多看看。”
林贵人连连点头。
玄溯看了她一眼,对姜静淑说:“林贵人刚失了孩子,惊惧未定,你先回去吧。”
第二百一十七章 旧事成笺(八)
皇帝发了话,姜静淑也不好逗留,福了福身便告退了。
玄溯没什么表情的问林贵人:“何故梦魇?”
林贵人怯怯的说:“皇上,妾身醒来便忘了做过什么梦。”
玄溯沉默过后,道:“和宜,你若是怕姜妃为了替姐姐报仇,会跟你过不去, 大可不必。姜妃和静嫔一样,心思都在别人身上。”
她们想针对的也只会是齐言嫣。若是林贵人怀着孩子,还有几分重量,如今骤然小产,谁还会把她当回事。
林贵人听言,愣了一瞬, 随之道:“皇上的话妾身听不懂。”
“你最好听不懂。”
玄溯说完, 挥开她缠上来的手,迈开腿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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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羽这回好转, 就不似从前与世无争了,空下来,便组织些活动。
比如安排阖宫嫔妃们看个戏,唯独不通知姜妃。
只一次,姜妃便察觉到自己被皇后排挤,几次三番后,姜妃忍无可忍,在皇帝面前告了状。
“皇后娘娘这是对嫔妾有偏见,连言嫔都去得,嫔妾却去不得,这是什么道理?”
玄溯只想好好陪陪他的大白,大白和他一样被丢弃了,他跟大白同病相怜,每天都得抱一会儿互相安慰一下,姜静淑却在边上一直叨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他半句都不想听。
不过言嫔两个字, 倒是很醒神。
“看个戏,有什么稀罕的。你若是喜欢, 朕给你宫里搭个戏台子,请一出戏班子天天唱给你一个人看。”
一個人看多没劲,不过这能显示出皇帝待她有多好,姜静淑是断不会拒绝的。
“谢谢皇上~”
姜静淑搂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使劲亲了一下。
玄溯脑袋中莫名浮现一个女子明明很青涩却硬着头皮撩拨他的模样,短促叹了口气,心里没来由的烦躁起来。
姜静淑要顺势坐到他腿上来。
“热不热啊你。”玄溯推开了她。
姜静淑看起来很受伤,很委屈的站在一边,玄溯顾不上她的情绪了,不耐烦道:“你先回去,朕想看书。”
说是看书,手里的书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了。
更深露重的,玄溯突然想找某位皇叔聊聊。
-
瑾王府很雅致,尽管大晚上的,玄溯仍是被瑾王府的景致吸引住了。
不管哪个方向,哪一眼,都像一幅画卷,月下的亭台楼阁并不奢华,却端庄而脱俗。
“皇叔, 你的所爱跟别人在一起了吗?”
玄政与他并肩立在瑾王府最高的亭上, 听到他这么问,心中疑惑着他是不是怀疑了什么,谨慎又答非所问的道:“她的事我不能干涉。”
玄溯垂下眼睑:“那你是怎么跟命运和解的?”
“不和解又能怎样,日子总得过下去的。”
说完,他转眸看玄溯:“皇上也会爱而不得?”
很明显,皇帝这是感情上受了挫,来找他这个过来人找开导来了。
“朕这个皇帝,窝囊到要容忍自己嫔妃在宫里跟别人私相授受。”
玄溯明明是很要面子的,却不知为何同瑾王说了这些颜面尽失的话,或许是酒的作用吧,让他的倾诉欲上了头。
玄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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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不知道这个事,没听说。
玄溯对着那轮弯弯的上弦月苦笑:“有于太后的包庇,朕的皇兄,跟朕的嫔妃,在长春宫里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朕忍不下这口气,可朕却没有任何办法。”
玄政想了下最近住在长春宫的嫔妃,不就是齐亦呈的闺女吗?
那会儿齐言嫣进宫,玄政还同齐亦呈为此喝了一场,庆祝成了亲家。
“言嫔?”
玄溯点头。
玄政百思不得其解,齐亦呈的闺女这么虎?不应该啊,齐亦呈很清楚皇帝是谁的儿子,怎么会把女儿教成这样?他问:“皇上喜欢言嫔?”
玄溯手里提着一壶酒,拎起来喝了一口,言不由衷的说:“现在不喜欢了。皇叔,你教教朕,要怎么样才能不去想这个事了?”
玄政眸光暗了暗。
这事皇帝忍得了,他忍不了。
-
齐亦呈求见言嫔,于初梦自然是允了。
齐言嫣劈头盖脸的受了父亲一顿骂。
“你做出这么不要脸面的事来?爹不是交代过伱好好对皇帝?”
估计她要不是妃嫔,齐亦呈能直接上手。
齐言嫣不服气道:“爹,你知道他怎么对我的吗?”
“爹不管皇帝怎么对你,你就不能干出这么下作的事来,马上去跟皇帝请罪!”
“不去!”
齐亦呈手高高抬起来,最终还是握成拳落下来,“阿言,我们齐家忠于皇帝,你却干出这等事来。”
“你忠你的,我干我的。”齐言嫣也来气了,说道,“你也不看看皇帝什么德行,你就是愚忠你知道吗?爹!识时务者为俊杰,于太后也可以是君!”
齐亦呈气得双腮抖颤,指着她鼻子道:“你知道个屁!以为你这样做在于太后那落得到好?于太后最终还是向着皇帝的!等到衡亲王一死,跟着死无葬身之地的就是你!”
齐言嫣不太理解,于太后怎么就最终向着皇帝了?
思来想去的,她还是摇了摇头。
齐亦呈急血攻心,一口气上来都翻白眼了,齐言嫣扶住他给他拍背,喊了几声太医,他又缓过来了。
“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齐言嫣道:“皇上自己要答应我了,爹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是要逼死女儿吗!”
-
另一边,玄政找到于初梦。
十五年不见,玄政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真行,这么对待溯儿。”
于初梦静坐在他对面,淡淡道:“玄政,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玄政不太敢看她的眼睛,她进这间茶室的时候,玄政就感觉有些窒息了。
十五年来她都没多大变化,跟阮太后一样,不知道用什么保养的,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这就让他莫名有些喘不过气来。
什么都没有变,他的心也没有变,不看她的眼睛,他才不至于一开口就认输了。
“把言嫔还给溯儿。”
玄政认为溯儿不该掌权,但他舍不得溯儿吃别的苦,爱而不得的感觉很折磨人,他就是受了太多这个折磨,便不想溯儿也这样。
于初梦皱了下眉,“不行,你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玄政不容置喙的口吻道:“不管你有什么理由,言嫔必须回到溯儿身边去,本就是他的妃嫔,你在搞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堂,居然让她跟玄景?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若是不同意,我会亲自动手。”
第二百一十八章 旧事成笺(九)
于初梦听着好笑。
“动手,你要怎么动?”
玄政淡淡道:“从你宫里捞一个人,很难么?”
“你要绑架言嫔不成?”于初梦瞠目结舌了,好歹也是齐家的闺女,他真干得出来。
玄政笑笑,当然不是言嫔:“衡亲王染指皇帝的女人,于情于理都是死罪。”
这个意思, 是他要动玄景动手。
于初梦挺无语的,又来威胁这一套,几十岁的人,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你明知道我爱不爱溯儿,他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就你在意我不在意?若不是他自己做得过分, 我会无缘无故把人弄到自己宫里护起来?齐亦呈跟你这么多年的交情,都不值得让你心疼心疼他的闺女?”
他该想到的,她不会这般偏心景儿,若非齐言嫣自己意愿如此,她还能为了景儿棒打鸳鸯不成?
明面上玄政跟齐亦呈关系那么好,真有事儿他是真委屈人家。
玄政姿态语气都有些强硬:“无论溯儿做了什么,言嫔都是溯儿的女人。”
这意思是,言嫔是皇帝的所有物,皇帝做什么都没问题,都该被容忍。
于初梦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玄政,你居然是这种人。”
“我什么人?”
“你既然觉得体罚,侮辱这些行为,男人对自己的女人做是合理的,应该被原谅的,那么……”于初梦顿了顿,说,“我会庆幸当初没有嫁给你。”
她很平静的说出这句话,随之淡淡的看着他。
袒护齐言嫣和景儿,不仅仅是为了景儿, 也是同为女人的立场上,她在某些时候看着齐言嫣, 会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她自己是这么过来的,直到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有多痛苦,没办法做到不感同身受。
然而玄政,她一直认为玄政不会是这样的人,可到底在多年之后,他也展现了自己这样的见地。
玄政抬眸,对上她的眼睛,呼吸停了一下,心也被揪紧了。
庆幸当初没有嫁给他……
“我不是,我也不会……”
于初梦就很安静的等他自己考虑清楚,他本不该是个蛮不讲理的人。
玄政低着头,挣扎一番后,浑身泄了力。
“我不知道他做了那些,我也不是什么都能包庇他的,你不用这么看我。”
于初梦点点头:“现在我与你把话解释清楚了,今后就不要再因为这个事来同我争执了。我们依然是老朋友,随时欢迎伱找我喝茶。”
她起身:“与其来逼我交出言嫔, 不如你好好教教溯儿怎么做個男人, 反正他乐意见你。”
玄政哑口无言。
初梦这里行不通, 只能齐亦呈那里加把力道了,毕竟是亲爹,有几个女儿能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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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亦呈和齐言嫣互相以死相挟,最终齐亦呈落得上风,齐言嫣被迫去了太极宫。
齐亦呈跪在殿外,齐言嫣进入太极殿,跪在了皇帝面前。
玄溯有些看不明白:“有事?”
“父亲逼我来向皇上请罪。”齐言嫣低着头。
“你倒是很实在。”玄溯掀眸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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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说什么,也不掩饰一下。她明明完全可以说成经过父亲教诲,恍然知错。
齐言嫣很不情愿:“事实如此。”
玄溯倒是第一次察觉齐统领对自己这样忠诚,居然宁可得罪于太后也要这样做。
他手里拿着书,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不太在乎的说:“知道了,你呆在一边,朕同你父亲聊聊。”
齐言嫣便退到一边去,小朱出去请齐统领。
齐亦呈进来一跪,磕头道:“臣教女无方,有辱门楣,罪该万死!”
玄溯绕过案牍,弯下身双手虚扶他:“齐统领不必介怀,言嫔并未做出什么事,只是在太后跟前孝敬罢了。”
齐亦呈愧疚得都不能抬头。
玄溯扶起他,道:“齐统领,有件事朕原本百思不得其解,到近日才想明白其中缘由。”
“皇上所指何事?”
玄溯问:“当年珠贵人和于太后同日生产,是为何呢?”
齐亦呈低着头,说话声音都有些飘浮不踏实了。
“这只是巧合吧?”
“朕不信什么巧合,”玄溯说,“若是只是为了让珠贵人分娩而亡,大可不必同日生产。若是为了偷梁换柱,也该是拿公主换皇子,没有拿皇子换公主的道理。”
齐亦呈抬袖擦汗:“是,皇上所言有理。”
玄溯停顿良久,才说:“若是,于太后怀的并不是龙种,为了避免有朝一日被验明血脉,心虚之下,拿皇子换公主未必没有可能。”
齐亦呈猛地抬头,双眸紧缩看着皇帝。
一旁的齐言嫣听得惊愕,无意识的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
玄溯笑笑:“原本朕也不会这样去想,直到朕见了瑾王。瑾王看朕的眼神很复杂,维护于太后又过于浅显。因而朕故意去找瑾王说了言嫔的事,果不其然,他不仅去见了于太后,还让齐统领你找了自己的闺女。”
齐亦呈再次扑通跪下来。
“皇上慎言啊,事关您的名誉,您可不能这么说啊!”
事关他的名誉,他也不可能到处去嚷嚷。
玄溯摆摆手:“退下吧,你女儿并没有做什么,是朕急于求寻一个答案而已。”
得到这句话,齐亦呈考虑之后,忐忐忑忑看了闺女一眼,随之礼退。
然后,空荡荡的殿中,齐言嫣双膝一弯,跪了下来。
玄溯对她淡淡道:“你认为,亲子和继子在一位母亲那里,能不能是同等分量?”
齐言嫣低下头,回答不了。
骨肉亲情怎是继子比得上的,可于太后在这件事中,就是偏向了玄景。
可玄景一旦离世,她这个背叛皇帝的人,物尽其用了,又会是什么下场?
齐言嫣想起来,阮太后当初让她转告皇帝,让皇帝去见玄政……阮太后的用意不仅是让皇帝发现真相,也是在给她暗示。
“你在怕什么?”玄溯问。
齐言嫣道:“怕你。”
让她在这里听着,不就是让她认清实务,心生畏惧的?
“怕朕?”玄溯觉得莫名其妙,“朕不逼你,你怕什么?再说了,于太后若在意朕,也不会这样对朕了,皇权面前,亲骨肉都是阻碍。”
第二百一十九章 旧事成笺(十)
明知是生身母亲,他依然一口一个于太后,他在私底下肯承认的母后似乎只有阮太后,可他又对阮太后并没有好到哪儿去。
到底有没有人真心对他,全凭他以为。他自以为有,便是有,他以为没有, 便是没有。
齐言嫣突然觉得,皇帝也挺悲哀的,活成这样确实是实实在在的孤家寡人了。
玄溯又说:“能护住你的不是玄景,也不是朕,是齐家,你同姜静婉不一样, 姜家多的是女儿,你却是齐家唯一的嫡女,最受宠的掌上明珠。”
齐言嫣没有说话。
“走吧, 既然说了不再打扰,朕不会食言的。”
得了这话,齐言嫣跪谢了他,起身离开。
玄溯看着她背影,手指蜷缩了起来。
-
回到长春宫,齐言嫣的脸色一直都不太好看。
最糟糕的是她知道了这么个秘密,有些事知情一定比不知情好。现在皇帝对她还有心思,一旦哪天皇帝对她没心思了,谁知道会不会把她这个知情人给毙了呢。
在侧殿屏风后见到玄景,齐言嫣才把自己的情绪都藏了起来,对他笑了笑。
“今天的药都吃了吗?”
“吃了。”玄景坐下来,看着她的脸,说,“你哭过了。”
齐言嫣没照过镜子,也就不知道自己眼睛有多肿,跟父亲争执那一场, 她是狠狠哭了一顿,却也没被父亲太在意。
父亲从来都没这么待过她,说一点儿不心凉是假的。
齐言嫣半真半假的说:“我爹太顽固了,争执了几句,后来我哭了他也就拿我没法子了。”
玄景摸摸她的脸,指腹轻柔的抚过她的眉眼:“委屈了你。”
他低垂的眼睑下是特别多复杂的情绪。
齐言嫣握住他的手,他身子弱,顺带着手也常是冰凉的。
“父女之间吵架很正常的,我未出阁的时候也常同他吵,”她用很轻松的口吻说,“我爹一向最宠我,你知道的。”
玄景微白的唇稍稍勾起,“嗯,我知道。”
他不问齐统领找她是谈什么,她也不会说,总之,她依然是要坚定留下来的。
双双沉默了一会儿,齐言嫣欲言又止好几回,终于开口说:“阿景,你当初既然想让我进宫, 为什么又要让皇上看见我们在一起?”
这终究是矛盾的。
玄景困惑得皱了下眉, 毫无破绽的说:“他看见我们在一起?”
齐言嫣神色一顿,随之绵绵靠进他怀里,温声道:“那大概是他不经意撞见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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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静淑住在了她姐姐住过的玉芙宫,皇帝为她搭了个戏台子的事儿,迅速传遍了六宫。
宁羽很快听说了另一件事,姜妃请了妃嫔们去看戏。
唯独没请她这位皇后和言嫔。
这倒也不碍事,后宫哪块地儿是她这位皇后不能去的?
宁羽盛装打扮之时,芳姑姑说了句:“娘娘,您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劳心劳力的。”
“她冒犯我是她一个人的事,可这般场合,哪几個嫔妃去了的,我总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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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静淑明摆着挑衅皇后,这情况下仍去了玉芙宫赶场子的,也都算不好东西了。
芳姑姑寻思着皇后这话也很有道理,赶紧去张罗着准备娇辇。
玉芙宫戏台上正唱着呢,皇后一到,戏曲儿都停了下来,所有人跪下给皇后行礼。
姜妃也屈了膝,嘴上却不老实:“皇后娘娘凤体抱恙,经不得日晒雨淋的,怎也过来了?”
宁羽扫视了地上的这一些嫔妃,果然舒嫔季贵人都在其列。
“难为姜妃还记得礼数尊卑,称本宫一声皇后娘娘。”
说完,她走到台前正中的位置,坐了下来:“今日这出戏是霸王别姬?”
皇后没让起身,众嫔妃就只能跪地不起。
姜静淑擅自起了身,在皇后身侧坐了下来,说道:“是呢。这一出霸王别姬是妾身最喜欢的。项王兵败之时,夫人弃他而去,唯有虞姬伴其侧共患难,此番情深,妾身唏嘘不已。”
话里有话呢。
宁羽知她是把皇帝比作项王,而她那个姐姐姜静婉,便是情深身殉的虞姬。
多么美好的故事,而世人都不曾提及,项王曾还有位原配夫人。
那位夫人究竟是未跟从行军,还是弃项王而逃,又有谁知呢。
宁羽感叹:“古来有几人是霸王,又有几人是虞姬?”
姜静淑顺势说道:“倒是那样的原配,比比皆是呢。”
宁羽笑着看她,这小姑娘比姜静婉还小了两岁,嘴皮子和胆量却厉害了不少。她示意戏班子道:“唱吧。”
这出戏怎么唱都好,姜静淑用皇帝来比项王本就是错误,不提皇帝有无那般骁勇,项王最终毕竟是兵败的。
虞姬的爱情是凄美,可惜姜静婉从来就不是虞姬,皇帝心里对她也不会有多少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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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伏天的烈阳滚烫,青石地也是滚烫的。
玉芙宫中看了一出戏,便跪伤了一群妃嫔的膝盖,此事由姜静淑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又变了一番味道。
只不过任由姜静淑怎么添油加醋,玄溯都听不进去,他已经听过另一个版本了。
“朕给你搭了戏台,你可以一个人看,也可以邀请阖宫人一起看,独独不请皇后?”
姜静淑嘴一扁,眼泪就掉下来了:“嫔妾是体谅皇后娘娘凤体。”
“她再怎么身体不好,你也该去请她,来不来是她的事,”玄溯真就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这样教她了,“她是皇后,你同她对着来,岂不是焦熬投石?”
姜静淑挺不甘心的,明明以前皇上为了姐姐,还训斥过皇后,如今怎么这样偏向皇后了?
“嫔妾做错了,皇后责罚嫔妾便是,拿妹妹们撒气是什么道理?嫔妾只是为妹妹们打抱不平。”
玄溯听得烦了,手上在挑逗鹦哥,眉头却深深皱了起来:“你同太后说去。”
姜静淑一愣,她跟皇后敢这么豪横,还不是同姐姐一样选择依靠皇帝,可现在皇帝非旦不向着她,还让她同太后说去?
要么就是皇帝眼下情绪不好,她没撞上好时机。
“嫔妾叨扰皇上了,嫔妾知错,这就回去思过。”
玄溯手指挑逗着鹦哥,没给她一个眼神。
姜静婉和姜静淑这对姐妹完全不一样,姜静婉坏又蠢,姜静淑不蠢,却过于自以为是,相比这样的女人,他还是喜欢跟蠢点的打交道。
第二百二十章 旧事成笺(十一)
姜静淑受了皇上的训,左思右想之下,还是备了礼去凤仪宫赔罪。
这礼是姜妃的门面,自然不能寒酸,其中有只金累丝镇宝蝶赶花簪格外别致,宁羽欣然收下了,还立刻坐到铜镜前插在了发髻上。
既然都收了礼, 宁羽也就很给面子的留她坐一会儿。
“都是自家姐妹,往后不必客气,妹妹也是个可人儿,本宫瞧着挺欢喜的,怪不得皇上这样喜欢。”
姜静淑懂一个道理,这人越是会说漂亮话,便越是事故圆滑,从前她在闺阁中听说皇上与世无争, 想来都是假象。
姜静淑谄媚道:“皇上姐姐, 妹妹刚来宫中初来乍到的,不知礼数,有冒犯姐姐的地方还请姐姐见谅。”
“妹妹何时冒犯过本宫?”宁羽笑着说,“那日玉芙宫中也都是误会一场。”
皇后身侧的芳姑姑顺势说道:“哪里是什么误会,分明是那林贵人有意为之的,她来通风报信,不就是借您的手报复姜妃娘娘呢。”
宁羽示意她住嘴。
姜静淑被勾起了疑虑:“林贵人?”
她立刻想起了林贵人小产之后对她的怪异反应,看戏那日,林贵人也是以没出小月子为由,没有前来玉芙宫。
宁羽搪塞过去,说:“下人不懂什么,妹妹也不必多思多虑,伤了后宫和气。”
姜静淑如何能不多想。
“皇后姐姐,妹妹没记错的话,林贵人原先是住在玉芙宫的,后来何故去了琼华宫?”
这总没有无缘无故的事儿, 大概是林贵人做了妖,原本玉芙宫的主位姜静婉不能容忍她。
宁羽尴尬的笑笑,“妹妹,都是旧事了,何必再去究根问底。再者,林贵人小产之后便遭了皇上厌弃,如今她是没有任何倚仗的了。”
皇后话说得隐晦,暗示意味却很强。
姜静婉也自然而然的心想,林贵人小产之后,皇上确实再没有再去过琼华宫,似乎是迁怒了林贵人的不慎。林贵人本就是个身份低微的贱人,若真弄死了她,也是不大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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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两日的功夫,宫人便来禀报,说是姜妃对林贵人动用了杖刑。
“叫太医过去,”宁羽另外吩咐道,“去通知皇上一声。”
她自己也从美人榻上起了身,上了轿辇往琼华宫去。
林贵人倒也是个硬骨头,那板子挨下去, 惨叫归惨叫,未曾求饶半句。
“住手。”
皇后开了口, 林贵人才得以喘息的机会,她从长板椅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的到宁羽面前,带着哭腔道:“皇后娘娘,妾身冤枉啊!”
宁羽不缓不急的淡淡开口,“怎么回事?”
姜静淑看到皇后依然戴着她送的那支簪子,心里很是舒坦,行了礼,道:“皇后娘娘,林贵人以巫蛊之术害人,当是死罪。”
“巫蛊之术?”
姜静淑拿出一个小纸人,纸上殷红字迹写着的,是某一人的生辰八字,她解释道:“这是我姐姐的生辰八字。”
宁羽严谨道:“事关重大,等皇上来再做决断吧。”
姜静淑顿了顿。
“这事不必麻烦皇上,皇后娘娘您便可处置了林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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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么说,宁羽心情愉悦了不少,温和道:“本宫来前就让人去通知皇上了,他很快会过来的。”
姜静淑的脸色凝滞了一霎,随即一脸坦然,指着林贵人道:“你好好认了罪,咱们省点事儿,免得祸及家人!”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威胁上了,宁羽估摸着,姜静淑是不是以为她听不懂呢。
林贵人在宁羽脚边哭求道:“皇后娘娘,妾身真的没有做啊!”
宁羽是相信她的,存心害人,怎会做巫蛊那类玄虚的名堂,她会这么想,皇帝也会这么想。
“你放心,皇上会明察秋毫,不会冤了你的。”
过了一会儿,玄溯才赶了过来。
他并未去看地上抹泪的林贵人,也没管姜静淑,先对着皇后审视了番:“皇后难得关心起后宫中事了。”
宁羽神色恭谨道:“原先是臣妾力不从心,才多让太后皇上代劳,这些本该是臣妾份内之时。”
玄溯想问既然是你份内之事,你自個儿能解决,找朕做甚?终究是没说出口,转而去姜静淑:“怎么回事?”
姜静淑呈上小纸人,她的眼睛也红了,“皇上看,林贵人私底下弄巫蛊之术,其心可诛。”
小纸人上这明显是个时辰八字。
林贵人哭着摇头:“皇上,妾身没有!”
宁羽示意她先闭嘴。
玄溯拧眉道:“你是说,林贵人弄这玩意儿诅咒你?”
姜静淑愣了一下,“皇上,这是我姐姐的生辰八字。”
玄溯纳闷了,他哪里分得清谁谁的生辰,不动声色的继续问:“你怎么发现的?”
“我过来看望林贵人,不经意发现的。”
说这话时,姜静淑的口气还很冷静,隐隐透着些许气愤。
玄溯口气淡了些:“朕告诉过你,别来找林贵人。”
姜静淑嘴一抿,眼泪就掉了下来:“皇上,嫔妾也是好心,怕林贵人一人坐着小月子烦闷,便……”
林贵人没被允许开口说话,可这会儿再不说,命都没了,她喊道:“姜妃娘娘您一来就让烟儿出去,紧跟着拿出这小纸人儿说在我这儿寻到的,妾身百口莫辩啊!”
“你还要狡辩!”姜静淑怒道,“你这贱人,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皇上!妾身没有啊!”
玄溯很客观的说了句:“这纸人墨迹不陈,是新物,静婉已经被打入永巷,林贵人没必要再做出这等事儿。”
姜静淑抽泣道:“姐姐尽管在永巷受苦,可到底还活着,谁知道这贱人是不是畏惧我姐姐死灰复燃,又或者恨我姐姐入骨,巴不得我姐姐不得好死呢!”
各自有各自的说辞,尽管姜静淑的做法漏洞百出,可玄溯也并不在意林贵人究竟做了还是没做。
姜静淑和林贵人之间,孰轻孰重,是毋庸置疑的。
玄溯叹了口气,凌厉的目光看着地上的林贵人,发话道:“林贵人以巫蛊之……”
宁羽把那小纸人拿了过去,捏在手里细看。
“这是白鹿纸?姜妃妹妹,这不是本宫赏给你的吗?”
第二百二十一章 旧事成笺(十二)
姜静淑一愣,忙道:“皇后娘娘,您不是给所有嫔妃都送了纸吗?这个纸林贵人也有的。”
“并不是的,”宁羽淡淡道,“本宫的确给所有宫里都送了纸,本意是这次三伏天闷热,好叫各位妹妹在自家宫里以习字作画静下心来, 便不至于因闷热而浮躁。可是,送给姜妃妹妹的纸,怎能与旁人的相同?妹妹你的是白鹿纸,旁人的不过是普通宣纸。”
姜静淑身子霎时瘫软下来。
她宫里不是没有别的纸,可妃位的用度与贵人是不同的,偏偏在这时,皇后给所有嫔妃送了纸来……
若是林贵人这里没有白鹿纸,那这纸人又是怎么回事?
慌乱之下, 姜静淑迅速的转着脑子,努力的想着:“不止我哪儿有吧,兴许别的宫里也有呢?”
宁羽很平静的说道:“别的宫里或许有,但是林贵人这里是绝对没有的。”
林贵人早已不哭了,抬眸看着皇后,眸底是特别复杂的情绪。
玄溯很无奈了,他仍然不想亲自处置姜静淑,就把这事扔给宁羽。
“皇后,你看着处置吧。”
宁羽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痛心疾首的看着姜静淑,沉声道:“姜妃,你陷害林贵人,甚至不顾姐妹亲情,用巫蛊之术诅咒姜静婉,她是你的亲姐姐啊!”
她沉痛的闭了下眼睛,处置道:“姜妃贬为姜嫔,禁足于玉芙宫半年不得出,望你静思已过,再无害人之心。”
在林贵人看来这处罚轻了, 她巴不得姜静淑死无葬身之地才好,可对于姜静淑来说,这天都塌了。
不管罚得轻或重,这罪定了下来,宫里宫外都得知道她干的事,她的名声毁了,皇上也不会再信任他了。
“皇上,嫔妾没有,这一定是林贵人从哪里弄来的!”姜静淑跪在地上,硕长的护甲直直指着林贵人,目龇欲裂,“皇上!一定是她去别处弄来的白鹿纸,她这是要害嫔妾!”
玄溯已经半句不想听了,也不再看她,对宁羽说道:“就按你说的办。”
说完避之不及似的转身就走,无论姜静淑怎么凄楚的呼喊皇上,怎么喊冤, 都没得到回应。
姜静淑瘫软在地上。
幸而今日太阳不烈,一整日天都是阴的,地上也不是滚烫的。
宁羽走到她面前, 指尖挑起她下巴,浅浅一笑:“你应该庆幸,对于你姐姐,本宫都不屑对她动手。”
姜静淑到这时也该想明白了,她为何轻而易举在林贵人这里发现纸人,从给六宫送纸的时候,皇后就已经策划好了,就等她跑琼华宫跳进这个坑来。
她在看到纸人的时候,下意识的是气愤,气愤林贵人竟敢诅咒姐姐,再就是迫不及待的责罚林贵人,把事情闹大来。
她哪里能想到,这纸里还有这样的名堂。
姜静淑眼底猩红,含恨道:“皇后,我们无冤无仇,为何要这样对我?”
宁羽笑笑,这就没必要回答了。
走前,宁羽瞥了眼遭了一顿毒打的林贵人,大发慈悲吩咐道:“赐金创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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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言嫣夜里去了趟凤仪宫。
宁羽刚歇下还没睡着,便把她拉到床榻上来。
齐言嫣同她一块儿盘腿坐着,面对面向着,握着她的手问:“你对姜静淑动手了啊?”
宁羽点点头:“难道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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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言嫣不太明白的看着她,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她这么急着……
宁羽捏捏她的鼻子,说道:“当初就是对姜静婉下手晚了,让她怀了龙种,皇帝对怀过他孩子的女人会尤其宽容,便做什么都不太有用了,最后衡亲王豁出去命,才换她不得翻身。这一回,还不得早点出手?”
难道还要等,等到最后付出更大的代价。
齐言嫣说:“你不要动手,你是皇后,万一不慎牵累到你,得不偿失。”
宁羽眸色深深的看着她:“伱先前也是这么说,结果我眼睁睁看你被欺负。今后我都不会袖手旁观,这姜静淑只是个开始,她不会这么容易罢休,那我也不会放过她。”
齐言嫣有些依赖的抱住她。
从小到大一直都没变的就是阿羽了。
“你要小心林和宜这个人,这不是把特别好使的刀。”
这把刀一不小心,就会扎伤了自己。
林和宜心里虚着,自己毕竟也对姜静婉做过什么,生怕姜静淑找她的麻烦。便对于皇后的利用,也言听计从了。
可谁知道今日这顿毒打,会不会被她怀恨在心呢?
“嗯,”宁羽认可她的话,“我任由林和宜被毒打,也是替你出口气。我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只要我还在中宫之位上,她就别想出人头地。”
时候也不早了,宁羽放下了如瀑帐幔,对她说:“很久没有一起睡了,今日别走了,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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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热天的,玄溯大概是冰鉴用多了,感染了风寒,咳嗽的厉害。
阮薇过去看他,他很冷淡的说自己没事,叫她不要操心。
他大概对自己的身体过于自信,不肯吃药,终于有了体热,卧床不起。
玄溯在床上享受着晕晕乎乎的感觉,有一只手触他额头探他的体温。
他等到这只手抽回了才睁开眼睛,果然,是于太后。
玄溯唇瓣动了动,生硬的叫了声母后。
于初梦便让宫人呈上药碗来:“你坐起来喝药。”
“不必。”玄溯一眼不眨的看着她,嘴上特别倔强。
他从前没有这么仔细的看过于太后,可现在,他满脑子的想的是,这個女人到底是不是真心在意他这个儿子。
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说完全不在意,不像,说在意,也完全不像。
“起来,”于初梦皱着眉头,哄人的口吻道,“药凉了,会更苦的,吃了药母后给你吃糖。”
玄溯还是不动。
于初梦很无奈的说:“你想要我怎么做?皇帝,你十八岁了,还想跟我来耍赖那一套吗?”
他小时候每次生病吃药,都会趁机索取很多好处,比如让阮母后带他出宫野一回,比如要在宫里弄个驯兽场,养几只老虎豹子。
这一回,他肯定也是有什么想要的。
玄溯终于开了口,说:“想不投这个娘胎,不做你的儿子。”
第二百二十二章 旧事成笺(十三)
于初梦看了他一会儿,既然他不肯喝,那就把药放在了一边。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玄溯不想回答,侧过身向里,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脸。
于初梦道:“你有什么不理解的,有什么想问的,都说出来。”
玄溯缓缓后, 凉薄道:“于太后,先帝泉下有知,恐怕能气活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这样称呼她,以往都会违心的喊一声母后,现在为了扎她的心, 是特地这样说了。
于初梦没有因他这话而有什么情绪上的波澜,平静的说:“你原本还有一个哥哥,他在我肚子里六个月的时候,被先帝杀死了。他做出这事,是在我们最相爱的时候,还栽赃给了瑾王。你应该听说过,瑾王曾经因毒害我腹中皇嗣而被定罪,多年后又洗脱了冤屈。”
在她看不到的那面,玄溯愣了一下。
他是听说过,他还想过,肯定是哪个妃嫔毒害的皇后,瑾王不至于干出这样的事来。毒害一个嫡皇子又不管什么用,要毒该毒先帝。
可竟然,先帝能毒害亲子?
难道先帝那时怀疑她和瑾王,认为她腹中的是野种?
或者说,那一个也是瑾王的?!
于初梦不知道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想象,继续说:“先帝这么做,是因为忌惮我父亲,他在没有把握除去我父亲的时候,就先除去了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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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溯满脑子的不可置信。
不是因为她同人私通么?虎毒不食子啊, 谁会舍得对亲生孩子下手?反正他不信, 肯定还有内幕没这么简单。
不然,为什么偏偏栽赃给瑾王?除去了野男人和野种,一举两得的事,先帝这么做是有道理的。
于初梦道:“没有人会原谅杀害自己骨肉的男人,何况他还栽赃我父亲,把我父亲贬去淮南。我是抱着这恨意,才背叛先帝的,若他从未做出那件伤天害理的事,我不会如此。”
只要玄玮没杀她的孩子,没想着对她家人下手,何至于走到后来的地步。
于初梦始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一命还一命再合理不过,玄玮不值得她守贞,她也不会替玄玮守着江山,非要把皇位留给玄玮的子嗣。
她从来不会向外人去解释跟先帝之间的事,可是她仍然希望,玄溯对她的印象能改观一些。
玄溯沉默着没说话。
于初梦伸手拉了下他的被子,盖住他的肩膀, “你是不是怪我不认你?可我想着,我在你身边, 能随时随地的看到你,对你好也就够了。”
“对我好?”
玄溯很不理解的笑了一下,有些嘲讽的意味:“对我好,所以你要让我的女人去跟玄景在一起。于太后,你这样的母亲史无前例。”
于初梦沉默良久,后道:“我同你说先帝的事,你仍然听不明白吗?你做的事尽管没同先帝那么过分,可也异曲同工了。你认为,那个姑娘留在你身边能有什么好处?”
她也怕齐言嫣终究成为她,在压抑不能反抗的恨意之下,到最后恨不得弄死他这个皇帝。
第二百二十三章 旧事成笺(十四)
玄溯半个字都听不进,闭上眼睛皱紧了眉头。
“我对你而言是什么,是顺理成章掌权的工具?”
从前他是畏惧于太后的,这种话断然说不出口,如今不同了。他敢豪横起来了。
于初梦很无奈的说:“我一直在等你做好,可是你可能还没有长大,很多事都做的挺偏激的。溯儿, 启元如今是太平盛世,可也的确有很多潜在的内忧外患,但你看不到,你用人只用谄媚你的,太急功近利。”
不论前朝后宫,玄溯都是一个路子。
玄溯哪里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她这么说, 他仍然认为全是借口。
于初梦道:“至于言嫔那边, 我会看言嫔的意思,她想呆在哪里就哪里。你也不用担心旁人如何议论你,她和玄景的事只要你自己不往外说,是没人知晓的。”
玄溯想吐血。
这其实也不是外人知晓不知晓的事,是这个既定事实,让他感到强烈的耻辱。
他可以主动把阿言送出去,阿言也可以在他死后另嫁,这样堂而皇之的算怎么回事?
说到底,于太后仍然不肯做一点妥协。
母爱难道不应该是偏爱的,纵容的,私心极重的,可他就是没感受到。
“既然这样,你就继续装作不是我生母好了,反正你一丁点儿都不肯为我做到的。”
他说这话的赌气成份很重,有不满埋冤,也有些怨天尤人。
于初梦置若未闻:“坐起来喝药,不然把你大白和鹦哥都丢出去。”
玄溯拗不过了,咬了咬牙, 坐起来把药一口干了,立马又重重躺回去,被褥都被他砸出了风声,气鼓鼓保持脸朝里的样子。
于初梦剥了糖送到他嘴边,他紧闭着唇苦死了也不吃。
于初梦就不管他了,他把药吃了就好。
等她一走,玄溯就从床上跳下来,脸色拧巴苦兮兮的嘴哈着,东翻西找的找不到糖,最后咬了口大甘梨,才舒爽起来。
玄溯心想不要紧,今非昔比了,齐言嫣那么识时务的人,应该会知道他不好得罪。
两天时间他就好转起来了,却还硬赖在床上,想等一个人来看看他。
可是却连玄景都过来了,她还是没有来。
他一来,玄溯的抵触情绪就达到了顶峰, 毫不客气的说道:“用不着你来看朕。”
玄景道:“我病时皇上也来看我的。”
“那是过去,今后你薨逝了朕都不会去看一眼的。”玄溯带着气,说的话特别恶毒,“也不用你假惺惺,你就忙着在于太后跟前拍马屁就是。”
玄景解释道:“我没有刻意讨好母后,只是尽我该尽的孝道。”
玄溯坐起来,嘲道:“你要装到什么时候?你尤其喜欢在朕面前同于太后亲近,从小就喜欢这样,你看到她为了你,教训朕和玄惜,你就特别高兴不是?你这种行为,难道不是在挑拨朕和于太后的关系?”
小时候玄溯没有感觉,只是觉得这个病怏怏的玄景最得罪不起,屁大点事就能让于太后心疼得要命。
久而久之,他就慢慢察觉到自己跟玄景待遇上的区别了,本来他也不太在意,可如今知道于太后是他生母了,他怎么也想不透,接受不了。
玄景咳嗽了两声:“我从来没有跟皇上做对的意思。”
“滚,别把病气过给朕,你死了不要紧,朕的龙体不能伤!”
玄景不再说话,行礼告退。
玄溯在床上蹬了几下腿,把枕头蒙在了脸上,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异常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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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景回到长春宫,脸色特别难看。
于初梦听宫人说他去了皇帝那里,这看样子是受气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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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说你什么了?”
玄景垂着头,摇了摇头,“没事。”
于初梦叹了口气,“皇帝没什么事,你也不用去管他,有什么也是他活该,下次不必去他那里找气受,知道了吗?”
玄景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来,一张脸憔悴惨白:“皇上说,我生母是被害死的。”
于初梦人一僵,很快不动声色摸摸他的脸,他的脸都冰凉的。她说:“皇上知道什么,你生母难产之时,这世上还没有他呢。”
那王八蛋,小兔崽子,他是瞎掰的还是听说了什么,这事怎么能告诉玄景?
玄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乖顺的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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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转眼到了冬日里。
乍然听说衡亲王不行了的消息,玄溯懵了半晌,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应过来之后,拔腿去了长春宫。
齐言嫣站在屋外,屋里跪了一地,于初梦守在玄景的床前,阮薇站在她身后。
太医忙得焦头烂额。
玄景看起来特别虚弱,和以往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样子差不多。
“不要睡过去,”于初梦握着玄景的手,温声细语的说,“景儿可以的,景儿不会让母后失望的。”
玄景的眼睛睁了一下,模模糊糊的问:“母后,我的生母是什么模样?”
他很懂事,从来没有问起过生母,却在这个时候问了。
于初梦说:“她很美,也很好。”
这话违心,她却说的不露痕迹。叶贞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于初梦其实也没有太了解,她太卑微,从始至终都是被利用的,叶贞有几分她的主观恶意,也无从得知。
玄景虚弱的眼里有了笑意:“我想也是这样的,我父皇呢……”
于初梦很温柔的说:“你父皇很爱你,你是他第一个孩子,他疼你是最多的。”
玄景对她绽开了微笑。
“谢谢,谢谢……”
说完这两声谢谢,他就闭上了眼睛,任她再怎么喊,都没有醒转过来。
于初梦的喉咙被黏住了,突然难以发出声来。
做过很多很多的心理准备,到了这一刻,还是有些不太容易接受。
跪地的人们呜咽出声。
于初梦转过身,阮薇把她的脑袋抱进怀里,这个时候,什么安慰也没有用。
阮薇忍不住去想景儿出生时的模样,咿呀学语,蹒跚学步,是怎么一点点长大的。连她都受不了,何况是初梦。
“哭出来吧,”阮薇抱着她,轻声说,“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于初梦还是没出声,就静静地在她怀里,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玄溯站在那里,像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呆呆的看着这一切。
一会儿,他走过去,冷着脸对齐言嫣说:“怎么都不通知朕一声。”
他都不知道,知道得这样晚。
齐言嫣白着一张脸,颔首道:“皇上说过,他薨逝皇上也不会来的。”
第二百二十四章 旧事成笺(十五)
玄溯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这个时候,他也就只能迁怒别人了。
“朕来或不来,你们都应该通知朕的,这种事,朕不能知道吗?”
齐言嫣没心情也没耐心应付他,口气冷淡的说:“皇上早就知道, 他活不长的。”
玄溯胸膛里像吃了一拳,说不出的闷痛。
知道的,可这么多年过来,他已经习惯皇兄病危这件事了,每每都化险为夷,他潜意识里总觉得, 皇兄不会走这么快。
玄溯烦躁的捏了捏眉心,人有些云里雾里的。
齐言嫣看着他, 说:“衡亲王自上回离开长春宫后便心事重重,一病不起。皇上还是去向太后交代吧,皇上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玄溯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还说了什么,不太自信的反问:“朕还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有些心虚,眼底隐隐泛起了些血丝。
大门口人来人往的过于繁多,齐言嫣跟着他走去了无人的角落,面对面站着,她讽刺的笑道:“你说他生母被害,认贼作母。皇上居然为了刺激他,不惜这样说自己的生身母亲。”
玄溯顿时舌根有些发麻了,口干舌燥的。
这话是在玄景落水过后,他一气之下这样说的,当时他也不知道于太后是他母亲的,的确是为了刺激玄景,可玄景不是也没信吗?
玄溯哑然半晌, 问:“于太后知道了?”
他倒是不怕于太后对他做出什么来。
只是从前他自以为占理,都是于太后和玄景对不起他, 可这乍然他背负上了气死玄景的罪……这罪名太重了,足以于太后往后余生都不再原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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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言嫣不知道玄景有没有告诉于太后,她满心满眼只有对玄溯的恨了,故意道:“于太后当然知道了,否则这几个月,于太后何故这样对你?”
玄溯察觉到了这几个月于太后的冷淡,但他自己也满肚子气,除了必要的政务,也不想同于太后交流,便没发现什么。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齐言嫣有了一点报复的快感,原本满腹的痛苦这时候也有了宣泄口:“皇上到这时候,就只在意于太后怎么看你,都不问问衡亲王最后的日子是怎样过来,有没有怨你,有没有提起你?”
她不该这样莽撞的说这些,她失智了。
玄景的死她不能平静的去面对,她有难以排解的悲痛, 也有很多很多的愤怒。
玄溯哑声道:“他至少最后的日子都有你陪着, 也不错了。”
人都没了, 就算怨过又怎么样,他还能对着棺木去道歉吗,早就于事无补了。
齐言嫣垂下眼眸,眼里静谧的暗湖一片冰凉。
玄溯道:“朕没有错,是你们背叛了朕,难道还要朕上赶着原谅他,待他好吗?”
说完,玄溯死死看着她,她微垂目光,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地上,不知在想什么。
齐言嫣沉默着,玄溯也不说话。
良久之后,齐言嫣道:“如果没有于太后的庇护,皇上会杀了我吧。”
玄溯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反问道:“你觉得,朕得多宽容,才容得下你?”
第二百二十五章 白云苍狗(一)
她敢做出这样的事,不仅是跟玄景在一起,更是站在了于太后那边,那在外人看来,便是皇上的对立面。
“朕但凡做得到,就应该赐死你,”玄溯看着她, 磕了下晦涩的眼,说道,“眼下给皇兄办丧要紧,就不提这个了。”
齐言嫣要说的话也都说了,福了福身,就跑去了于太后跟前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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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齐言嫣在宴席上见的容色惊艳的柳贵人,在玄景的丧期,传出了她受宠频频被召侍寝的消息。
皇帝是没必要为一个王爷守丧, 可这事落在寻常人家,他们毕竟亲兄弟,这样凉薄难免叫人胆寒。
于初梦开始的几天总是走神,半夜有一回突然惊醒,醒来那一刻眼泪抑制不住的往下留。
阮薇就怕她有这种情况,那些天夜里一直陪着她,初梦醒过来她也第一时间发现了,就紧紧抱着她,哄着她说:“要怪也是怪我,不能怪你的,你不要自责。”
于初梦很快平静下来,说:“也不能怪你,只是觉得这孩子命苦。”
阮薇知道她是在自责,玄景的身体会那么差,一是他在叶贞肚子里的时候,叶贞始终担惊受怕的没能好好养胎,又早产, 这些哪怕叶贞罪有因得, 可毕竟导致这种现状的是她和初梦。
对于叶贞, 初梦没有任何的同情,可玄景喊了她这么多年的母后,一直那么乖顺,从不忤逆闹腾,她是发自内心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的。
看着他从小到大所受的病痛,她是时常在心疼在懊悔的。只是这种心疼她连阮薇都不能说,毕竟叶贞的事,阮薇也有份,这说出来仿佛在责怪她。
尽管她不说,阮薇也是懂的。
阮薇一下又一下安抚她的背,调笑说:“景儿在你身边养得这么好,溯儿在我身边养成那样,我有时都怕你找我理论,那我就真的……”
“溯儿告诉景儿,说我害死他生母。”
于初梦说完这句话,就泣不成声了,脸埋在了她怀里。
阮薇听言, 人僵硬了一瞬, 很快反应过来,下意识的说了一个人的名字:“江妙蓉。”
溯儿不会凭空那么多, 必然有谁在他面前嚼了舌根。
对那时的事,知道的人根本不多。
江妙蓉首当其冲,可是江妙蓉又不应该对初梦做出些什么事来。
于初梦没有说话,看起来也不太认可是江妙蓉做的。
阮薇想了大半宿,天亮之前,突然想起一个人,李嬷嬷。
李嬷嬷对于夫人是那么忠心的,也理应对初梦好,可毕竟,初梦亲自赐死了于夫人。
若是李嬷嬷因此对初梦怀恨在心……
阮薇觉得这个可能性很低,可是知道叶贞死因的人实在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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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了不少人打探,都找不到李嬷嬷的消息,她似乎已经消失了很多年。
阮薇就这么陷入头痛。
皇帝的身边服侍的基本可以排除,那就亲近他的几個大臣。
姜将军,唐尚书,刘太傅……
姜将军是个莽夫,两个女儿一脉其承,偏偏正因如此,阮薇从不把姓姜的放在心里介怀。
唐严礼这么多年还算规矩,凡事都会偏向着皇帝点,可他毕竟女儿嫁进了于家,同于相成了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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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刘太傅,皇帝一向敬重他,也是因为刘太傅为人端方正直,心有大义,初梦才会让他做皇帝的老师。
看谁都有可能,却又无从查起。
实在毫无头绪之时,阮薇问了初梦:“你有没有怀疑过我?”
于初梦懵了一下:“怀疑你?”
阮薇点头:“挑拨你跟溯儿的关系,对我是有利的,还有景儿……”
于初梦捏了捏她的脸,无语道:“或许吧,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这世上我唯一不会怀疑的就是你。这么多年过来,我也不是傻子,什么都感受不到的。”
哪怕是身边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是薇薇的。
阮薇的泪点似乎就变得很低了,她孤身一人在启元朝,可就是因为有初梦在,她从来都没觉得孤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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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日子,姜静淑也该解禁足了,宁皇后那羸弱的身子,又忽然出了事儿。
“皇后娘娘中了毒,怕是不能再怀上身孕了。”
听了太医的禀报,玄溯很头疼,“去查,毒从何来。”
凤仪宫中被翻了个底朝天,最终在一支金累丝镇宝蝶赶花簪中,找到了藏在里头无色无味的毒。
“这支簪子是姜嫔送给皇后的,皇后很喜爱,时常戴着。太后已经得知此事,已褫夺姜嫔尊位,打入永巷。”
玄溯一听这话,冷笑了声,“去凤仪宫。”
凤仪宫中,宁羽躺在凤床上默默流泪,齐言嫣抱着她安抚她。
皇帝一来,齐言嫣才放开她,跪在了地上。
玄溯浅浅扫了她一眼,就把簪子扔到了宁羽被褥上,冷着一张脸:“皇后,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宁羽含恨道:“这是姜静淑送我的簪子,皇上该去问她才是。”
玄溯冷呵:“伱再三跟姜静淑过不去,以为朕看不明白?”
宁羽抿紧了苍白的唇,不再开口说话。
并非理亏,只是完全不想搭理。
跪在地上的齐言嫣抬头,怒怼道:“皇后娘娘会用不再生育为代价去对付姜静淑不成,姜静淑算个什么?”
玄溯看着她,憋了半天,憋出了句:“关你什么事?”
齐言嫣寻思着怎么不关她的事,宁羽怎么不关她的事,姜静淑又怎么不她的事?。
“皇上你为什么这么相信姜氏女子,姜静婉如此,姜静淑亦是,她们就是杀人放火也是对的,而皇后被害得这么惨也是错的!”
玄溯想同她讲道理,却在这关口讲不出什么来,于是口气很差很强硬的说:“朕是天子,朕说是谁的错便是谁的错。”
齐言嫣觉得真是好笑至极。
“皇上是天子,皇后也是一朝国母,凭何要平白受了这样的陷害?再者,姜静淑的罪是阮太后定的,皇上觉得姜静淑无错,那便同阮太后说去。”
就这么把太后搬出来呛他,玄溯气急败坏的指着她说:“皇后就是为了你!当朕什么都不知道?姜静淑有仇也是跟你有仇!”
齐言嫣跪在地上,脊梁却是挺直着,目光黯淡的看着他:“皇上知道姜家于我是什么样的存在,依然让姜静淑进宫,封妃。”
第二百二十六章 白云苍狗(二)
玄溯的语气更冷:“你那么对朕,还指望朕为了你,对姜静淑做出什么来?”
齐言嫣特别无语,反问道:“如果我讨好皇上,皇上就会相信我吗?不会的。”
玄溯冷冷看着她,很久都不开口,终于说:“你也不会愿意再试一下, 看看朕会不会再信你,你不会了。”
齐言嫣垂下眼眸。她现在只想活下去,也想宁羽好好的,皇上要委屈宁羽,那就不行,她愿意豁出去为宁羽争个是非对错。
至于皇上的信任,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不需要了。
玄溯没等到她回答,嘲道:“在太后面前装出对玄景那么痴情的样子, 你怎么不主动殉葬去?还要顶着朕嫔妃的名号,在朕的后宫里招摇过市。”
齐言嫣瞪着他,迟迟说不出话来了。
宁羽在这时候开口道:“皇上,地上凉,阿言小产后一直畏寒,别让她一直跪在地上。”
小产。听到这两个字,玄溯如遭雷击的定住了,反应过来之后,目光更沉冷的看着齐言嫣:“什么时候的事?”
齐言嫣神色淡淡的,始终瞪着他,仍不开口说话。
宁羽替她说道:“是皇上罚跪阿言的后几日,用在伤口上的药冲撞了胎儿,便留不住。事情都发生了,再让旁人知晓也没什么用,太后便把此事压了下来,就没通知皇上。”
玄溯怔住了, 额边青筋跳的厉害,拳头握住又松开, 又紧紧握住了。
齐言嫣不冷不淡的说:“反正皇上不要那个孩子,没了也就没了,都是命数。我这身子冻坏了也就坏了吧,这辈子也不可能再承宠了,不会再有子翤了。”
玄溯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很生硬的说:“还能不能有,是你说了算的吗,现在头骨这么硬,当初怎么叫你跪你就跪,你就是反抗了,朕又能拿你怎么样。”
说完他就往外走,门槛那里被拌了一下,险些摔了出去。
宫人扶住了他。
皇帝走后,齐言嫣就坐回宁羽身边,责怪的口吻道:“一个姜静淑,值得你这般?伱都不能再生孩子了。”
宁羽轻声说:“你当我原本就能怀孕吗?皇上送我的玉枕中,就有伤人气血致人不孕的药物。”
齐言嫣哑口无言。
宁羽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刚才那番话, 我是故意说给皇上听的。你不想替衡亲王的孩子争个帝位?”
齐言嫣摸了摸肚子, 摇了摇头:“皇上不会信的,这個孩子月份那么敏感。”
尤其皇帝本身不是正儿八经的龙种,对自己孩子的来历肯定更会小心的。
“那你是想落了这个孩子?”宁羽着急道,“衡亲王已经死了,你不想给他留个种吗?”
齐言嫣还是摇头:“我想呆在长春宫里,偷偷生下来,于太后会养他的。”
-
玄溯回到太极宫里呆坐了很久。
小书给他带回来消息:“言嫔娘娘确实在去了长春宫没几天后,小产了一回。”
玄溯摆了摆手让他出去,小书要出去了,又被他叫回来。
小书便回到他身旁,静静守着。
玄溯捂着脸,说:“朕没有不想要那个孩子。”
他声音有些哏咽,也有些委屈。
他在想是不是孩子也能听到他说的那句气话,他说不认孩子,可他根本就不是那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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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不想要,是他的孩子他都有感情,更何况……
小书安慰道:“皇上还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总有能生下来的。”
玄溯怎么就觉得他这句话更让自己胸闷。
思来想去的,他想到个可以给自己解忧的法子。
“朕今晚召言嫔侍寝。”再怀一个不就好了。
小书说:“太后说了,别的妃嫔都可以,皇上不能召她……”
“就是要她侍寝怎么了?”玄溯皱眉道,“她好怀,一次就中,朕就是要她侍寝,朕今晚必须要她。”
小书都觉得皇帝有些无理取闹了,但他也没什么法子,他不过是个仆人,只能再跑一趟长春宫去找太后。
-
齐言嫣并非没想过把这个孩子变成皇上的,可她也知道,皇帝到底是于太后亲生的,皇帝再怎么不是,于太后都不可能让他替别人养孩子。
的确于初梦开始也没往那处想,只想叫她偷偷生下来,自己找个由头给养着。
但是皇帝派人来,说要召言嫔侍寝。
齐言嫣安安静静呆在于太后身侧,于初梦很无奈的笑了下:“这小冤种。”
齐言嫣不明所以。
于初梦叹了口气,说:“只要你能接受和他这种相处,你就去吧,景儿的孩子养在他名下没什么不好。你也不用担心这孩子的安危,有我在,谁敢质疑下这孩子的血脉?”
她是想着,溯儿这个完犊子的,后宫怀一个没一个,猴年马月才能有生下来的皇子都未必。
万一景儿这个孩子很优秀呢,只有养在溯儿名下,来日才好顺理成章的继承帝位。
也并非是她偏心景儿,皇帝这么重要的位置,皇子多一个,便多一个优选。
她最希望景儿的孩子不要像景儿一样体弱多病了,要长命百岁啊。
齐言嫣很震惊的看着她,特别难以置信的,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意思。
于初梦清晰的告诉她:“你只需要去这一次侍寝便够了,今后还都是留在我身边。你想光明正大生下这孩子吧,想孩子喊你一声母妃,我也想要这个孙子叫我一声皇祖母呢。”
-
一想到将要度过的潋滟旖旎的夜晚,他没来由的紧张,还让人把寝殿布置了一番,换了崭新的被单床褥。
什么事都没心思做了,就干等着。
于太后居然放人了。
玄溯心想,于太后都是看阿言的心思,这说明是阿言同意了,才会过来的。
阿言同意了……
不管是为什么同意的,为了宁羽还是什么,现在她既然同意跟他相处了,还是先得好好聊聊吧。
时辰还远远没到,玄溯就已经在床边坐了良久,还忍不住让人去催了。
等到他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天都黑透了,全靠床上几颗偌大的夜明珠照明。
他猛地坐起来,刚想喊人,发现她就躺在床的另一边,她安安静静平躺着,就肚子上盖了一角被子。
第二百二十七章 白云苍狗(三)
她是醒着的,在他看过来之时,她眼睛就睁开了,目光淡淡的看着那厚重的明黄色的帐幔。
玄溯原本有很多话要说,这个时候什么也想不到了,他抓了抓后脑勺,最后说:“朕不知道皇兄会因为朕那几句话就……大男人, 哪有那么多想不开的。”
齐言嫣眼底黯淡下去。
所以,该怪玄景太脆弱了?
她真不想听这皇帝提起玄景,做事就做事,还有什么好说的。
玄溯又说:“你跟皇兄的事朕不在意了,本身是朕做的不好,他又病重, 于太后让你陪他也在情理之中。我们……和好吧。”
在他看来,他们是短暂好过一阵的, 就在林贵人刚住进琼华宫那些时日,她会讨他欢喜,他也会对她很温情。
本来她跟过了别人,他说什么也不可能原谅的,可一想到因她罚跪失去的那个孩子,他的心就软了。
齐言嫣不知道说啥了。
她能说不好吗?都躺在这里了,多矫情啊。
“皇上,宽衣吧。”
玄溯没动。
齐言嫣催道:“伺候完皇上我还得回去的,或者……皇上只是来找我聊聊天的?”
玄溯说:“今晚留下来吧。”
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没有说清楚。
“这不合规矩。”
主要是齐言嫣很想早点回去好好睡一觉,怀孕怎么能少睡,对孩子大人都不好。在这里,她睡不好。
玄溯一边脱外袍,一边说:“朕到底有没有偏心姜氏,你其实很清楚。静婉第一个孩子怎么没的,你心知肚明,但凡朕偏心的是她, 那件事也不会不了了之。”
齐言嫣太阳穴突突的跳。
“皇上不信……”
“你又要说朕不信你,怀疑你,你不是都察觉林和宜卖你了?”
玄溯深深叹了口气:“即使没有林和宜的出卖,做了都会留下痕迹的,不仅朕知道,太后也是知道的。朕选择护着你,是因为是你。太后也选择护着你,朕就不得而知了。”
齐言嫣便不说话了。
她母亲这样被逼死,她怎么能容许姜家女生下皇长子?
不仅如此,她还希望姜夫人不得好死,包庇她的所有人都遭到报应。
至于太后为什么容她,或许是因为玄景,或许是看在她父亲她祖父的份上,或许是太后亦不喜姜静婉,又或许,太后知道她只动姜家女,不会对别人动手。
“朕把姜静淑留下来是因为,朕想逼伱走出长春宫,”玄溯解里衣的手一顿,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些可笑得紧,“你不是跟姓姜的过不去么,怎么你为了留在玄景身边, 仇都不想报了,还是你料定皇后会帮你动手?”
齐言嫣没什么好说的。
皇帝还是不够了解她,姜静淑要是也有了身孕,估计她得走出长春宫了。可姜静淑没有。
宁羽或许是为了让她在长春宫待着安心,便这样急着替她动手,总之并不是她意料之中的。
那块堪堪遮住她腹部的被角被掀开了,那个身影笼罩下来。
殿里的碳从不间断,故而她即使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肌肤也是暖的。
他手掌从她肩膀游到手臂,滑过她手腕,与她十指相扣住。
“把眼睛睁开,看着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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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睛睁开的那一瞬,身体也就变得僵硬。
……
完事儿她很利落的起身穿衣,玄溯好声好气的说:“说了让你留下来。”
跟恩赐似的。
齐言嫣压根不理,穿好了就走。
-
玄溯以为这是个新的开始,结果又见不到她人了。
第二天召她,就说身子不适,玄溯特地问了是不是来了月事,太监说并未。
第三天,又是身子不适,玄溯让人问问是何种不适,却只得了一句“无需皇上挂心”。
第四天,太后直接让人回了话,说是言嫔不侍寝了。
玄溯思来想去的,特地去了趟长春宫。
他不太想面对于初梦的,这次也厚着脸皮去了。
于初梦也没给他好脸色看,他刚开口叫了声母后,于初梦就说:“难为皇帝有这么個歹毒的母亲,这声母后我担当不起。”
玄溯的脸色很难看,顿了顿,说道:“朕对皇兄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于初梦没好气道:“道听途说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信了也就罢了,说给你皇兄听是何用意?他这身子究竟能妨碍你什么,叫你这样同他过不去?”
玄溯火气也上来了。
“他算计朕,觊觎朕的女人,你都偏帮着他,朕不过同他说了几句实话。”
于初梦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瞥着他的目光极冷,“是谁同你嚼的舌根?”
玄溯不说话。
于初梦道:“你如此相信这个人说的话,那他一定是拿出了能让你信服的东西,八成是个证人吧。”
玄溯眸光颤动了下。
她叠腿坐在圈椅上,修长的金护甲轻点着青瓷杯壁,淡淡的说:“十几年前,我赶走了身边一个心术不太正的嬷嬷,之所以赶走而不是赶尽杀绝,是因为我没有任何把柄在她手中。”
玄溯笑道:“母后说笑了,赐死一个叶贵人算什么把柄,你那时是皇后,只凭看她不入眼便可叫她粉身碎骨,犯不着为了这事对知情人赶尽杀绝。”
他也知道,当初于太后做皇后时,可不比宁羽那么憋屈。至少在后宫中,她这位皇后是真正的后宫之主,没人能越过了她去。
于初梦也笑了:“那你倒是说说,究竟是谁的嘴这么有能耐,敢编排本宫这种事?”
她心底里也有些悲哀的,从溯儿同玄景说了那些话之后,这母子之间的嫌隙,是再难排解了。
纵使有一天溯儿理解了她,她自己那里也过不去。
玄溯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默了良久后,他说:“朕不是来同你吵架的,朕来找言嫔。”
“你不必再找她了,”于初梦说,“我说过了,她不会再侍寝。”
玄溯整个人的情绪都降到谷底,下颔紧绷,他想发火的,还是忍住了,眼底泛着血丝,道:“你就为了玄景,一定要这样对待你的儿子是吗?”
于初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溯儿长大了,比她高出了大半个头。
“你那样对待阮太后的时候,想过她是疼了你十几年的母亲吗?你那样对待嫣儿的时候,想过她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宝贝闺女吗?玄景呢,你想过他体弱多病性命不久吗?想过他是你的皇兄吗?”
第二百二十八章 白云苍狗(四)
玄溯离开长春宫脑瓜子都嗡嗡的,是于太后那一连串的质问,在反复回响。
走回太极宫的路上,他觉得气闷得不行,得去御花园透透气。
遥遥的,便听见琴声,玄溯顺着琴声去, 瞧见了柳贵人在御花园的空地上翩翩起舞的一幕。
这是寒冬腊月里,玄溯披着貂绒大氅都觉得脸有点冷,柳贵人却衣衫单薄,一身雪白的薄衣飘飘,曼妙的身姿如杨柳,舞姿优雅清冷,不显妖娆轻浮。
更让玄溯诧异的是,抚琴的居然是皇后。
玄溯站着看了一会儿,柳贵人才察觉到皇帝来了, 匆忙跪下行礼。
他扶起了柳贵人,就想着一个问题,穿这么少真的不会冻坏吗?
宁羽不再弄弦,起身福了福礼。玄溯问她:“这一曲是白头吟?”
“是。”
“会唱吗?”
皇帝问这个,宁羽便不回答了。会有如何?她是皇后不是戏子,总不能在这种地方开喉唱歌。
柳贵人道:“皇上,妾身会唱。”
玄溯便不为难皇后了,点头道:“唱吧。”
柳贵人是跪着唱完的,她的嗓音很好听,犹如箜篌天籁。
她唱完了许久,玄溯还是闭着眼睛,眉头微皱,似陷在思索中,迟迟出不了神。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白头吟中这两句美好如斯, 世人常挂在嘴边以此来憧憬感情,可少有人提起……做这首诗的人, 本意却在于,朱弦断,明镜缺,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爱情,是这么经不起摧残的。女人,也是这么决绝的。
凤求凰都走到了白头吟,而他和阿言,甚至未经历过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的情投意合。
玄溯的心境更糟糕了。
“不准在宫里弹这种伤春悲秋的曲子。”
宁羽“嗯”了一声。
玄溯看向柳贵人,这身子如此单薄,看着都冷,他解下了自己的大氅,给柳贵人披上,握住了她一双柔荑。
“唱得很好,每一次见你,都让朕惊艳。”
他就直接牵着柳贵人的手, 一并离开了。
宁羽命人把琴收拾起来,芳姑姑很不情愿的说:“娘娘弹曲儿就伤春悲秋了,柳贵人唱的也是白头吟, 那就好听?这是什么理儿?”
宁羽并不在意,“皇上爱怎么说便怎么说。”
明摆着皇帝就是跟她过不去。
-
玄溯再一次看见齐言嫣,是在五个月之后,于太后的生辰宴上。
齐言嫣是跟着于太后来的,圆挺的肚子很显眼,玄溯往她肚子上看了眼,喝了口闷酒。
她倒是还知道自己妃嫔的身份,坐在了妃嫔的席位上。
玄溯冷笑了声。
等人到齐了,玄溯放下酒杯,侧首看向于初梦:“母后,儿子给您精心准备了礼物,还望母后喜欢。”
于初梦蹙眉道:“什么?”
玄溯眼神示下,一位布衣男子被带上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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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殿下,抬头看于初梦,张嘴努力却发不出一点声。
于初梦人已全然僵住了,若不是对殿下跪着的这人太过熟悉,她也会以为此人是个哑巴。然而不是的。
她心犹如沉入冰窖,身上每一寸都变得冰凉,手指也冻住了。
“皇帝送我这样的礼物,意在何为啊?”
玄溯笑着说:“这是方太医,母后不认得了吗?”
“自然是认得的,”于初梦看着他的眼神极冷,“本宫无病,你送个太医给本宫做甚?何况方太医早在十几年前,就辞去太医一职,如今太医署里,有的是能用之人。”
玄溯眼中笑意很浓,道:“即是无用之人,那母后是任由朕处置他了?”
于初梦的目光更加沉冷。
阮薇在这时说道:“皇帝怎么回事,在你母后的生辰宴上处置人,哪有这般道理。这個方太医本宫要了。”
于初梦收回剜着玄溯的目光,看着自己席位上的酒菜。
酒香菜肴丰盛,她却全然没了胃口。
玄溯笑了笑,说:“母后,这个人你拿去也废了,他中了一种毒,要日日服用解药才能活下来的。”
阮薇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没了。
“皇帝,柳贵人和舒嫔言嫔都有孕了,你是一点不想积点福报?”
玄溯不以为然,摆摆手,示意道:“把人带下去,该上歌舞了。”
本来这五个月过去,于初梦终于从玄景的离世中走出来情绪,这一次生辰宴也是想喜庆一些的。
眼下,她是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皇帝这是在威胁她,拿方培良的命在威胁她。
这场生辰宴每一刻,于初梦都过得煎熬,到最后,她实在兴致缺缺,让人提前散了去。
皇帝没有把方太医关起来,于初梦也没有去见方太医,只是派了两个太医去给他看看,证实了中毒的事实。
此毒罕见,除却下毒者,很难配出解毒的方子。
于初梦不得不同玄溯聊聊。
玄溯开门见山的说:“言嫔换方培良,母后若是不允,朕今日就会给方培良停药。”
于初梦笑了:“就这点出息,怎么不拿方培良换政权?”
“政权母后不会给的,”玄溯淡淡说,“倒不如换点实际的,无伤大雅的。”
他这倒是还挺有自知之明。
原本于初梦是给了他一些权力的,景儿事后,她就彻底把皇帝给架空了,如今的皇帝上朝也就走个过场,奏折也不用看,重要的会议都没有他。
政权交了,便是把天下百姓交在他手里,无论要牺牲谁,于初梦都不会这么做的。
尤其是,他现在还做出这样的卑劣的事来,如何堪付大任。
“可惜,齐言嫣是个人,这桩交换亏或不亏,我都不能做。皇帝,你大可以对方培良下死手。”
于初梦顿了顿,神色冷淡道:“只不过劝你最好斟酌一下,我当初能赐死母亲,如今赐死儿子,也不是太困难的事。”
玄溯怔了怔,双眸紧缩。
“你居然要为了方培良……你跟方培良果然有私情。”
于初梦烦躁的闭了下眼睛:“在你看来,我跟谁都有私情。”
什么交情缘由都定义为私情,再肤浅不过了。
左不过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滥杀无辜,便死有余辜。
第二百二十九章 白云苍狗(五)
玄溯死死的盯着她,不甘心,又难以置信。
杀了他,谁来继位?
舒嫔和柳贵人都才怀上,难不成,要等她们生下来皇子……等到皇子周岁,再把他弄死, 扶持新帝。
玄溯看着她眼底的冷淡和决然,他突然意识到,似乎于太后从前没有这样对待过他的。
哪怕有责备,有顾不上的地方,可是在他面前,她总还是有柔软的一面。
不会像现在这样疾言厉色, 不仅疏离, 更似仇敌。
“要杀便杀吧, ”玄溯沮丧了,耸拉着眼皮说,“不是我求着你生我的,当初生我这个儿子,是你自己需要,我不欠你恩情。你不杀我,我也不会念着你好。这皇帝我当腻了,要权没权,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古往今来有没有这样的皇帝,你扪心自问。”
于初梦说:“你处境艰难,也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
“那我就活该被你伤害了。”玄溯垂着眼睑,声音无力的说,“这个皇帝我不做了,不过方培良必须死,你明天等着给他收尸。”
于初梦冷冷说:“你敢。”
“要么你现在就杀了我。”
玄溯从旁拿了把银鞘镶玉匕首,交给她, “就现在,杀了我,我把命还给伱。”
于初梦如他所愿的拔刀出鞘,她把匕首塞回他手里,再握着他手腕,牵引他拿匕首的手向上,直到锋利的刀刃抵在了他喉间。
“你目前罪不至死,但你既然要寻死,我没有拦着的道理,你自己动手吧。”她说。
刀刃已浅浅割入皮肉,刺破的疼痛密密麻麻。
玄溯睁大眼睛看着她,或许是睁得太吃力,眼里渐渐干涩泛红。
于初梦转过身,不看他。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割喉了,她闭上眼睛,不敢去想象那个画面。她甚至都觉得自己挺可笑了,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希望溯儿能知错,能迷途知返。
没有人愿意轻易的放弃自己的孩子,而她已经失去两個孩子了。未出生的那个和景儿,若是连溯儿都没了,她究竟该怎么办。
她突然不知道, 阮薇在这个时候会怎样选择。
后面迟迟没有动静。
于初梦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惊愕悲痛的看着她。
这时,殿门打开,齐言嫣走进来。
“太后,我换。”
她的出现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玄溯手里的匕首松落在了地上,他脸色发白,喉间一道细长的血痕尤为鲜艳。
于初梦无力了:“不需要你这么做。”
出来瞎掺合什么呢,这些孩子。
齐言嫣说:“太后,我不能在长春宫躲一世,何况皇上也不会对我做出什么来的。太后,我意已决。”
-
齐言嫣住回琼华宫,宁羽便立刻想着把林贵人弄去别的宫里,以免冲撞了她的胎气,齐言嫣说不必。
把林和宜丢进河里之前,她还一直在求饶认错。
齐言嫣扼住她下颔,逼视着她,说:“你同衡亲王说,因了姜静婉的欺辱和皇帝的偏心,我生无可恋,屡屡有弃生的念头,衡亲王才会去跳河以此来报复皇帝和姜静婉的。”
原本,玄景就不打算再同她纠缠的,是林和宜的这些话,让他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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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和宜颤抖着摇头。
齐言嫣又说:“你还在那之前,暗示皇帝,说我因爱生恨,恨死了衡亲王。”
故而等到衡亲王和姜静婉双双出事之时,皇帝理所当然的认为,一定是她用了什么手段导致这样的局面。
毕竟一个被她恨,一个是她眼中钉。
“娘娘,我都是无心的,娘娘,我都是为了帮您啊!”
齐言嫣没有理会她的辩解,扶着腰,亲自一脚踹了她下去。
这么大个人落入水中,发出巨大的声响。
林和宜在水里扑腾挣扎,水面一层又一层的涟漪荡漾开来。
林和宜初入宫时,小家碧玉有一些腼腆,本也是不起眼的。
齐言嫣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她被分配去玉芙宫后,在姜静婉身边忍气吞声,却又不显得唯唯诺诺。
这是个敢作为的姑娘。
齐言嫣因此才接近她,教她如何对皇帝投其所好。对皇帝,齐言嫣也算很了解了。
林和宜是有真心感激过她的,只是这种感激很快被野心吞噬了。一而再受宠之后,她就想着往上爬,不想再受制于人。
齐言嫣闭上了眼睛,听着水里的闹腾声,和她越来越微弱断断续续的呼救声。
直到水面终于变得平复,再无波澜,齐言嫣才睁开眼睛,淡淡的说:“捞起来吧。”
不到一个时辰,皇帝就过来兴师问罪了。
齐言嫣一言不发,任由他用怎么寒厉的目光剐着她,无动于衷。
“你是要弄个鱼死网破了?”玄溯冷冷问,“你是不是以为朕不敢把你怎么样?”
齐言嫣这时候才抬起头,“林和宜死有余辜。”
他不就想保住后宫每一个女人,越是想人人周全,到时候越是一场空。
玄溯指着她鼻子说:“你造的孽还少,你就不该死吗?!”
说完,他自己像块木头似的僵住了,顿了一会儿后,他用力甩了下衣袖,大步而出。
-
“皇上向太后要了你,却从不来看你,他用意何在?”宁羽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只是为了跟太后僵持一回,占个上风?”
齐言嫣随口回答:“大概是因为弄死了林贵人,惹恼了他吧。”
“所以你是故意的?为了惹恼他,特地这么大动干戈的对林贵人?”
“倒也不是,”齐言嫣抚着圆滚滚的肚子,笑笑,“我早就惹恼他了,也不差林贵人这一件事了。”
宁羽心下没来由的心慌起来,“你在长春宫呆的好好的,何必要出来,让自己置于这样的处境。”
齐言嫣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太医说,他八成是个男胎,我要为他争个前程。”
宁羽摇摇头:“你呆在长春宫才有好前程,皇帝算是什么,太子立谁他能说了算吗?”
齐言嫣很认可她的话:“正是因为太后说了才算,我才要这么做的。”
皇帝仍然会有皇子出生,她肚子里这个,从来不是储君的唯一人选。
太后说的对,如今的皇帝罪不至死,那就给他个机会,让他罪无可恕。
第二百三十章 白云苍狗(六)
宁羽横竖都挺不放心的。
“别冒险,活着最重要。”
总觉得回到琼华宫后,阿言就变得很沉默了,或许是怀了身孕的缘故,她总会发呆,心里总好像有驱不散的雾。
齐言嫣对她笑了笑,什么也没多说了。
-
这几个月里, 玄溯也就只召见了她一回,心平气和的与她坐下来谈话。
“这个孩子,你自己弄掉它,”玄溯命令的口吻道,“你弄掉它,朕可以既往不咎。”
齐言嫣并不意外,她知道皇帝非要把她弄出长春宫,不是为了同她卿卿我我的。
从她有孕的消息传到皇帝耳中时, 皇帝就恨透她了。
这孩子, 皇帝不敢杀的,他已经间接让玄景少活了许多时日,太后本就耿耿于怀,他不敢去赌于太后的底线。
也许不仅仅是忌惮于太后,他自以为仁慈,无法亲自对手足留下的唯一血脉下死手。
由她来弄死这个孩子,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齐言嫣说:“我做不到。”
“那朕就得让你父亲来动手了,”玄溯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你有几个庶妹还在闺中,若朕向你父亲开口,齐统领应当也不会吝啬。”
这意思是,他可以把她的几个妹妹尽数收入后宫,到时候,必不会善待的。
齐言嫣绝望的看着他,提了一個要求:“我要把他生下来,看他一眼,再送他走。”
玄溯犹豫良久, 最终答应:“好。”
-
恰逢丞相夫人的祭日, 阮太后陪着于太后出宫去悼念,她们离宫才一会儿的功夫,齐言嫣就如约去了清凉阁。
清凉阁中没有旁人,只焚着一盏香炉,那香闻着有些腻味。
齐言嫣在殿中站了一会儿,便腹痛难忍。
她抱着一阵阵绞痛的肚子在地上坐着,过了半烛香的时辰,两位产婆便进殿来,就地照顾她生产。
她不知昏了多少次,流了多少血和汗,终于把孩子生下来了。
产婆用襁褓把孩子包裹起来,给到她怀里。
齐言嫣勉强能坐起来,靠在柱上,静静看怀里小声啼哭的婴孩。
也不是一直哭,断断续续的。
他还很小,皱巴巴的,看不出来像谁。
齐言嫣抱了一会儿手臂便有些脱力, 人也晕乎乎的,想躺下来的时候, 门开了。
玄溯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酒。
他蹲在齐言嫣面前,看着她憔悴的脸,说:“非要遭这罪,他月龄越小,打下来越没有那么疼的。”
齐言嫣亲了亲孩子的脸,接过酒杯。
只是一瞬的功夫,玄溯根本来不及反应,她就已经把酒一饮而尽。
“齐言嫣!”玄溯一声暴呵。
他打掉她手中酒杯,手急切的要伸到她嘴里去,要她把酒呕出来。
齐言嫣牙关咬得死死的,怀里的孩子也被他们折腾的哇得一声哭出声,
这一声啼哭,像一道雷劈中了他的眼睛,他的眼前顿时就血红一片了,一片模糊,看不真切。
谷往
“太医!传太医!”
玄溯大吼着站起来,跌跌撞撞摔出门去。
他这么狼狈的样子,齐言嫣似乎是没有看见过。
齐言嫣心想,她的死,总该让父亲醒过来了,不会再愚忠了。她一死,没有人再可以动她的孩子,皇帝,也快完了。
在清凉阁这样简陋的环境下分娩,是皇帝安排的,这杯毒酒是皇帝端来的。
她躺下来,轻轻拍着襁褓,原本啼哭的孩子慢慢安静下来,小眼睛直溜溜的看着她。
“娘要去见你爹爹了,皇祖母会好好照顾你的。”
齐言嫣又亲了亲他的额头,“你要乖,要像你爹爹一样讨皇祖母喜欢。”
-
清凉阁外,小夏站在那里不停抹着眼泪。
几个太医都冲进去了,玄溯却怎么都不敢再进去看一眼了。
恍然回神,他揪住了小书的衣襟,问:“中了鸠毒,也有活下来的对吧?也不是个个都会死的。”
鸠毒一滴致死,神仙难救,这是世人皆知的,小书被这样问,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奴才不知道,皇上问太医吧?”
玄溯揪着他,双眸赤红,质问道:“谁让你准备鸠毒的,小孩子拿盆水淹死了不就得了,为什么准备鸠毒,你什么用意?”
小书要哭出来了,“皇上,奴才没有什么用意啊。”
宫里赐死不都那回事吗?白绫或者毒酒。
拿着白绫招摇过市,大伙儿便都知道了,一杯毒酒不起眼,小书自然就准备了毒酒。
玄溯终于放开了他,又有些失神的看着那门口,一步步后退,嘴里喃喃:“她这么小,她还没十八岁,她不可能会死的。”
宁羽赶到的时候,玄溯如同木桩站在那里,没有表情,没有言语。
她抱着宝蓝色的襁褓出来,原本是悲痛至极的,目光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变得极冷而怨毒。
“皇上何故要赐死言嫔?”
玄溯终于害怕了,连面对他从来不放在眼里的皇后,他都有些害怕了。
“朕没有……朕……”
他声音哽得出奇,说不连贯话。
“阿言自从嫁给你,就日日在受委屈。如今她死了,皇上可终于心安了,今后都不必再难为她了!”宁羽强定着心神,声声刻薄。
玄溯有些站不住了,耳边嗡嗡作响,也听不太清她说了什么。
他真的没有想要赐死齐言嫣,只是想让她亲手杀死那个孽种。他是皇帝啊,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事情,齐言嫣又怎么敢,这样对他阳奉阴违。
他以为,她总不会去死的,她明明是个会向强权,向命运妥协的人,否则之前也不会勾引他。
她怎么就敢去死?
“她是给玄景殉情的,”玄溯胸闷得厉害,终于喘过气来,艰难的说,“朕没有做,是她自己寻死的。”
“皇上这话,去说给太后听吧。”
看到里头阿言毫无生息的模样,宁羽本也是要倒下来了,可是看看怀里那么小的孩子,她想,她无论如何也得撑下去吧,无论如何也要替她照顾好孩子。
哪怕这孩子会有太后庇护,多个人疼,总是好的。
可是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她依然不理解阿言,何苦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又怎么能丢下她一个人。
第二百三十一章 白云苍狗(七)
玄溯呆坐在清凉阁外的台阶上,直到日落西山,仍不动弹,不进半点水食。
两位太后闻讯从宫外赶回来。
于初梦走到他面前,他依然目中无物灵魂出窍一般,做不出反应。
于初梦最烦他这副样子。
要么仁要么狠,他都做了个半吊子, 高不成低不就。
“玄溯,你拿方培良威胁本宫,就为了这么个结果?”
玄溯大概是听见了,磕了下眼皮,没有说话。
“眼下你满意了,你为了逼死言嫔这样大费周章, 也是不易,在这里猫哭耗子做什么, 做出这番矫情姿态给谁看?”
玄溯只想一个人坐会儿, 于太后咄咄逼人的话,吵得他头疼。
他扶了下脑袋,抬起头,眼底血丝密布,看着她,哑着声说:“为了玄景,你恨毒了我。”
于初梦沉默着,冷淡的看着他。
玄溯闭上眼睛:“你恨我,她也恨我,为了玄景,你们都这样对我。”
于初梦根本就不想再同他说话,只觉得面对他特别累。
“祁儿呢。”
“祁儿?”
他念了下这个陌生的名字,慢慢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那个新生婴孩的名字。
祁,求福之意。
玄溯本来是很厌恶那個孩子的存在的。
那个孩子,总让他想起他失去的那个, 属于他跟阿言的孩子。
还会让他想起,他身为皇帝却不得不对她跟玄景的行为忍气吞声,这般窝囊和耻辱,让他愤恨不甘,恨不得把玄景挖出来鞭尸示众。
她很突兀的答应侍寝,他欣喜若狂,以为是个新的开始……再然后,得到她有喜的消息,他才反应过来,那次侍寝只是为了给孩子挂个名而已。
他所以为的,念念不忘的甜蜜,事实上就是一场羞辱。
怎么能不怨恨,要回阿言,无非是想把这个孩子除之后快。
他还想着,不就一个孩子,他们还可以再有的,只要她亲手杀了这个孩子,他真的能做到既往不咎,好好对她。
可是……
“祁儿呢?”于初梦又问了一遍。
玄溯这才开口:“皇后抱走了。”
于初梦便不再留在这儿,转身就走。
阮薇走到他面前, 站了一会儿,道:“你是不是觉得, 对一个女人而言,哪怕是亲生骨肉,跟自己的利益比起来仍是不值一提的。所以你这样去逼言嫔,你觉得她会放弃孩子的。”
玄溯嗓音极哑:“阿言这样的母亲是极少的。”
阮薇又心凉了不少,他这是在否定自己的母亲,无论初梦还是她,对他来说都是凉薄自私的。
“后悔吗?”
玄溯摇了摇头:“她自己要去死。”
口气淡薄充斥着怨气,好像他是被辜负被欺骗的那个。
阮薇说:“不是,她是被你逼死的。”
玄溯不认可这个说法,握紧了拳头反驳,“是她自己寻死的!”
不是他的错,是她自己要死,这不能怪他。
阮薇淡淡的说:“我本来很疑惑,为什么你在得知初梦是你生母之后还能侮辱她,威胁她。她也试图同伱交过心,你却不能理解她分毫。到现在我才明白了。你需要的不是亲情,而是我们对你的纵容,甚至是服从。你以已度人,刚愎自用。”
玄溯听完便起身走了。
-
玄溯原本以为,他喜欢齐言嫣,就跟他喜欢鹦哥,喜欢大白是一样的。
喜欢的宠物没有了,自然会悲伤,但是这种悲伤不会太久,他会放下的,在很久以后想起她,也只会有一点点可惜罢了。
这阵子他对鹦哥比较疏忽,鹦哥见了他却还是上窜下跳的,特别欢腾。
玄溯摸摸它的翅膀。
“你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她也不喜欢你,”玄溯对着鸟说,“她看都不想看你,早就不要你了。”
鹦哥没心没肺的拿脑袋蹭他的手指。
小书子进来说:“皇上,柳贵人在竹翠轩等您。”
柳贵人怀孕之后人便浮肿了,肌肤也暗沉了不少,不复昔日里婀娜多姿的模样。
玄溯看着她,心里莫名其妙的想,人和人怀孕差别怎么就那么大,齐言嫣为什么可以只大个肚子?
柳贵人察觉他目光里几分嫌弃和失神,低下头说:“皇上,舅舅说……”
“不要再提你舅舅,”玄溯很不耐的说,“朕但凡当初不听他的,就不至于有今天。”
柳贵人垂睫轻颤:“妾身知道了。”
玄溯的视线停留在她圆滚滚的腹上,问了句:“你跟这孩子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柳贵人一怔,慌忙跪地。
“皇上,妾身这条贱命,岂能同皇嗣并论,妾身愿为腹中孩子万死不辞!”
反应倒挺快的。
玄溯淡声说:“你真的愿意?”
“妾身愿意。”
玄溯又失神了,愣愣的坐在那里,好像是在看着她,又似乎不在看她。
回到太极宫,玄溯就病了,病得不下不来床的那种。
小书去了长春宫和福宁宫好几趟,都没能请到太后过来。
“小梳子。”
玄溯突然觉得这座宫殿很空,空荡荡的,住在这里特别没有意思。
小书应了声。
玄溯说:“朕终于明白了,于太后什么样的作为才叫……企图把朕变成傀儡皇帝。”
经历了现在,他才体会到什么叫彻底形同虚设的皇帝,他才明白,于太后先前不是做不到,只是在给他留有余地,他并没有珍惜,
小书劝道:“皇上去向太后服个软吧。”
玄溯想过许多种他的下场,却没有一种是向太后服软的。
又过了些时日,舒嫔的孩子莫名其妙的在腹中停了胎。
玄溯听到这个消息,内心已没有多少波澜了。
作为一个皇帝,他仅有的作用只剩下绵延子翤这一样,光这一样他都做的不够格。
等到冬日里,柳贵人临产之时,他却走到琼华宫外,推开了那扇关闭了数月的宫门。
齐言嫣住过的寝殿什么都没变,她喜欢的摆件都在原处,她的字画也都在案牍上压着。
玄溯随手拿了一张。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她的字娟劲洒脱。
玄溯冷冷笑了一声,这种表白的诗句,必然是写给玄景的。
他有些烦躁的把纸揉成一团,捏在掌心里,视线一瞥,看到多宝格上,有一只纯金雕的小老虎,拳头大小。
小老虎身下,压着一张纸。
上头几个洋洋洒洒的字是她的墨笔。
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第二百三十二章 白云苍狗(八)
玄溯认得这只金老虎,这是他小时候送给齐言嫣的。
小时候,她偏要说她爹爹能打死老虎,后来他想,她把老虎挂在嘴上,一定是觉得老虎很厉害了,于是他用木头雕了一只老虎, 又觉得太丑,最后缠着母后,让母后找到个手艺特别好的匠人,打造了这只金老虎。
这也是他送给齐言嫣的第一个礼物,迄今已有十几年了。
她居然带进了宫里,又压在这张纸上。
她写的每一张纸上都署了日子。
这句“锦水汤汤,与君长诀”是她分娩前些天写下的。
那时玄景已经死了, 她也盼着去死,该是同意中人团圆才是, 她诀别的又是谁呢?
玄溯再展开手里捏成一团皱巴巴的纸,他这才注意到,这张纸上署的日子,是他中了迷情香,他们终于有了肌肤之亲的后一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玄溯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手指不由自主的攥紧了。
原来她对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也是有过憧憬的,她并不是全然无意。
小书听到里头一声闷响,赶紧跑进去,看到皇帝正扶着桌子,从地上爬起来。
“皇上怎么摔了,皇上没事吧?”
小书伸手去扶,玄溯推开他,就淡淡说了句:“朕要见刘太傅。”
刘太傅身为他的老师,与他密切的往来再正常不过, 也不显得那么拘礼。
“皇上,柳贵人诞下皇子之后,理应晋为嫔位。”
玄溯尚未说话,刘太傅就先开了口。
这打的主意,也就是让柳贵人成为一宫主位,能抚养自己的皇子。
玄溯拒绝道:“她生下来给皇后养。”
刘太傅顿了顿,道:“若是个公主,给皇后养也无妨,若是个皇子……”
“若是个皇子,便重赏柳贵人,”玄溯说,“晋位份就免了。”
刘太傅神情稳重道:“皇上,这恐怕不妥,皇后一心谄媚太后,宁太尉又手握兵权,皇上再让她亲自抚养皇子,这……”
“那就把皇子给舒嫔。”
“舒嫔刚失子,她是個无福之人,恐怕也不合适。”
这说来说去,还是想给柳贵人晋位分。
玄溯云淡风轻的说:“太傅, 朕从来不打算晋柳贵人为嫔。”
刘太傅皱眉道:“皇上, 您知道她是臣的……”
“她是你的私生女。”
偷养在刘太傅贫寒亲戚的家中,名义上刘太傅是她远房舅舅,事实上私底下,柳贵人和刘太傅早已认了对方。
玄溯笑了笑:“一个私生女,怎能晋为嫔位。能做一宫之主的,纵使不是高门显赫,也得家世清白。”
没来由的,他厌透了私生的身份。
刘太傅稳重的脸上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反复掂量过后,开口道:“皇上,臣还有一小女在闺中,想献给皇上。”
玄溯知道他唯一没嫁出去的那个女儿,年方十二。
“没兴趣,”玄溯一脸厌恶,道,“太傅,你让朕偏宠姜氏,拿姜将军作为掩饰你的盾牌,又挑唆朕和两位太后的母子关系,时至今日,朕终于走到了这般境地,母子情分不复,心爱的女人命丧黄泉。”
刘太傅跪地,仍然理直气壮道:“皇上,臣是一心为了您啊!于太后占有您的权力,言嫔秽乱宫闱罪该万死啊!”
玄溯一掌拍在了案牍上:“事到如今,你还要说为了朕!你让朕独宠姜氏,是你料定了姜氏有孕言嫔必然动手,你要朕后宫不宁,还让朕给皇后下了避子药物,致使皇后只能去亲近太后!最终柳贵人生下唯一的皇嗣,你的亲外孙,成为唯一的储君人选,你才满意了!”
“皇上,您不要被蒙蔽了……”
“朕是被你蒙蔽了,”玄溯道,“朕原本完好的一生,都被你给毁了。”
刘太傅老泪纵横,“皇上您这是误会臣了,臣对皇上的尽心尽力,皇上是看在眼里的……”
玄溯摆了摆手,“下去吧,看在你教了朕十几年的份上,朕不会对伱如何的。不过你想要的,也都得不到。”
他不知道齐言嫣是不是故意留下那些纸,和那件绣了一半的龙纹寝衣,大概是要让他再也不得安生,事实上,她如愿了,他确实再不能安生了。
-
柳贵人生下来白白胖胖的小皇子,就只看了一眼便被强行抱走。
柳贵人疯也很突然。
明明在此之前,皇帝往她住的竹翠轩送了很多孩子的用物,还有婴孩的摇篮。
任凭谁都认为,皇帝这是要晋她位份,至少是让她能自己抚养孩子。
如今这些东西林林总总的摆在竹翠轩里,唯独没有孩子,真是莫大的讽刺。
在她没有完全疯掉的时候,皇后来了一趟。
宁羽对她说:“听说,让言嫔亲手弄死她腹中皇子,是你给皇帝出的主意。”
柳贵人恨这个占了她孩子的皇后,也畏惧这位皇后。
“皇后娘娘,妾身没有,皇上又怎能听妾身的。”
宁羽点点头:“是啊,他怎能听你的,毕竟你如今都这么丑了。”
说到孕后尽毁的容颜和身姿,柳贵人就特别想不明白,明明打听到言嫔是吃了那方子,才能在孕期不显臃肿,肌肤依然似少女娇嫩,她同样用了那方子,孩子倒是白白胖胖长得挺好,自己却容颜尽毁。
柳贵人一听到“丑”这个字,就悲痛的捂住了脸颊。
她的皮肤不仅黯淡了许多,还生了不少斑纹,这肚子更是如同孩子还在腹中,宽松又明显。
宁羽笑说:“言嫔什么都没吃,她孕时仍然纤瘦,是因她心思沉重,郁结不散。”
柳贵人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从她入宫之后,皇后待她是这般友善,为她跳舞而抚琴,在她被姜静淑针对时为她解围,这做了那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们害得她好苦,”宁羽看了眼那空悠悠的摇篮,淡淡的说,“我不会放过你的,也不会放过你的孩子。”
这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宁羽不至于迁怒一个孩子,但是柳贵人,势必不能让她好过。
柳贵人从那天起,就到处嚷嚷皇后要杀了她的孩子,状如疯溃。
她整日这般疯疯癫癫,便也不适合在后宫里随意晃荡,玄溯便亲自下令,让她幽居竹翠轩养病,永不得出。
第二百三十二章 白云苍狗(九)
齐言嫣醒来已经在于府中。
照顾她的女人,跟于太后长得有些像,齐言嫣却似乎没有见过她。
直到听见于庸称她为夫人,齐言嫣才知道,这原本就是丞相那个从未在外头抛头露面的儿媳妇。
众所周知丞相有两位公子,听说大公子于庸本姓夏,也是段荒唐的过往。
她住在于府中, 听说了舒嫔小产,也听说柳贵人疯了。
她记得第一眼看到柳贵人时,连她一个女人都觉得惊艳,后来竟到了这般地步。
世事无常啊。
-
万家灯火的大年夜,宫里总要聚一聚的。
皇帝在高座上形同虚设的坐着,嫔妃们同太后聊得欢。
他瘦了许久, 可两位太后都不往他这看一眼。
在奏乐声稍轻之时, 玄溯忍不住唤了声:“母后。”
于初梦置若未闻。
她的心里亦有气。尽管言嫔没死, 可玄溯企图杀死的是景儿的遗孤,兄弟一场,他终究想要景儿断子绝孙,其心之毒,让她难以再好好面对溯儿。
于初梦不理他,玄溯过了会儿,便又喊了阮薇一声:“母后,怎么不见祁儿?”
阮薇理了他:“那孩子不喜欢太吵的地方。”
玄溯便说:“儿子有个百岁锁,是儿子幼时戴了许久的,想送给祁儿。”
阮薇看向初梦,皇帝这是借讨好祁儿,来讨好初梦。
于初梦说:“不必了。”
玄溯在宴席结束之后,叫住了于初梦:“母后,您有空去看看琼儿,那孩子快满月了。”
于初梦嗯了声。
到底是亲孙子,肯定会去看的,只是近来没有空罢了。
她欲走, 玄溯又叫:“母后。”
这一声有点可怜祈求的意味了。
于初梦停步,看着他。
玄溯哑声说:“今夜是除夕,就今夜,一起去看看琼儿吧。”
除夕之夜,理应一家人都在一起享天伦之乐的。
阮薇也说:“那就去吧?”
宁羽与太后之间的相处很自然,不像玄溯就呆呆站在一边,从始至终都仿佛外人。
就琼儿打嗝这个事儿,宁羽都能说得惟妙惟肖,初梦和阮薇都喜欢听她说。
“皇上要抱抱琼儿吗?”
宁羽突然问他,玄溯愣了一下,迟钝的说:“好,抱抱。”
宁羽就把孩子小心翼翼的放到他怀里。
玄溯虽然常常过来看孩子,但是从来没想过抱他,以往宁羽也从来不开口叫他抱。
眼下临阵磨刀,特别的生疏。
他手臂都不知道怎么放,弄得孩子不舒服,哇得哭了出来。
“你行了吧,别弄了。”于初梦不耐的皱眉,“孩子都快满月了, 都不会抱。”
这方面,真是连玄玮都不如。
玄溯被说红了脸, 看了宁羽一眼。宁羽显然是故意的, 她就是要他当着母后的面难堪一下。
说来也奇怪,以前他都很烦宁羽,现在却不怎么能对她生气了。
最后琼儿哭着要喝奶,她们也打算回去了。
于初梦真心实意的对宁羽说:“辛苦你了。”
“臣妾是琼儿的母亲,这都是臣妾应该做的。”宁羽回得端庄自然。
等她们走了,玄溯还在凤仪宫留了一会儿,几欲开口,又没说话,最后还是抬步离开。
-
于初梦带着玄祁来了趟于府,她同家里人聊着天,阮薇抱着玄祁去见了齐言嫣。
齐言嫣要跪下来谢恩,阮薇扶住了她:“谢什么,不要谢。”
本就没什么好承受她这份谢意的,皇帝从小到大不知足的太多,而他真正尝过的苦头寥寥无几,不到一无所有的地步,他都分不清他拥有过的究竟是什么。
齐言嫣抱过孩子,祁儿在襁褓中睡得很香甜,听说这孩子一切都好,不像玄景自小体弱多病,也不知是不是他们报喜不报忧。
“太后,里面去坐吧,外头凉。”
阮薇同她坐到了屋里头,齐言嫣越看越喜欢这孩子,抱着就舍不得撒手了。
怪不得母亲会在她小时候,盯着她睡觉的样子看,小时候她只觉得被吓一跳,长大了才知道,这每一眼都是爱意。
阮薇终于说了句:“皇帝病了。”
齐言嫣也听说了这个,她道:“太后,我已经死了。”
死了的人,怎么能去关心活着的人是不是病了呢?
她顿了顿,对阮薇说:“太后,我很羡慕您,您可以跟于太后相伴到如今,从无嫌隙。”
就连回娘家,于太后都带上了她。
阮薇笑笑,道:“宁羽也对你不错,我看她一心就只为你,她比玄景在意你要多得多。”
齐言嫣点点头。
她知道的。
宁羽比玄景待她要好得多。
玄景喜欢她,可是玄景也利用了她。
玄景故意约了皇帝,又和她亲昵让皇帝撞见,事后,又把她托付给皇帝。
这是要让她做后妃,又在皇帝心中埋了根刺。
玄景的身子根本无缘皇位,他的子嗣也不能,除非玄溯断子绝孙,除非玄景能把自己的孩子,挂到皇帝名下去,成为皇子。
而有于太后的庇护,这一切有什么不可能。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从玄景孤注一掷跳河的时候,她便什么都原谅他了。
利用是有的,真心他也是有的,最重要的是姜静婉完了,她解气。
如今这样的局面也是称她心意的。
从她“死”后第四個月,她终于等到了玄溯一病不起,他哪怕一病不起,也要行使一下皇帝的权力,借由赐死了姜夫人。
于太后没有拦着他这举措,任凭他做了。
玄溯在看到她留下的那些的表露心意的诗句,终究是有了愧疚,故而,难以舒解之下,替她做了这一件事。
她终于也心如止水,没有波澜了,只盼祁儿能平安长大,能健健康康的。
得到一些,终归要失去一些,也多亏她“死”后玄溯没有为难宁羽。
不过他也没能力去为难她。
祁儿撅着小嘴醒过来,看到齐言嫣就是大哭,哭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阮薇赶紧把孩子抱过去,孩子就很快不哭了。眼睛又慢慢眯了起来,大概是又要睡过去。
这显然不是饿哭的,是认生,有很多孩子就是这样,眼生的人不让抱。
齐言嫣也没有太难过,今天能抱一抱他,已经很高兴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白云苍狗(十)
玄溯这个病生了蛮久的,他有好好吃药,却怎么都好不透。
于太后没有来看他。
阮薇也是只过来了一回。
玄溯坐起来,恭谨又紧张的唤了声母后。
阮薇一看到他憔悴了许多的模样,心里深深叹了口气,说:“你知道,你母后对你最失望的地方在哪里吗?”
玄溯认真想了想, 垂下眼眸:“大概是,朕对皇兄的刻薄吧。”
他思来想去,都觉得先前他再怎么做,于太后看起来生气,实则一而再的容忍他,还给他机会, 而在玄景那些事之后,于太后才是不愿意再搭理他了, 对他真正的绝情起来。
阮薇道:“她对你最失望之处在于, 你至今仍要护着那个,你身边的,心术不正的人。经历了这么多,你失去了这么多,仍然不明是非么?”
玄溯抿紧了唇,整个人都紧绷住了。
“溯儿,再英明的帝王都或许有被一时蒙蔽的时候,这没什么难以启齿的。这个人如此居心,而你包庇他,是陷你母后于不义。”
阮薇循循善诱的说:“你母后并非不知真相,只是一直在等你醒悟。你呢,最好是主动去向伱母后告发这个人,她会欣慰的。”
玄溯低垂着头,沉默了许久,最后说:“母后,言嫔真的死了吗?”
阮薇没有回答。
玄溯攥紧了被子, 屏息说:“你说把她葬在了妃陵, 朕派人去给她棺中送东西, 可是……”
可是棺是空的。
阮薇不动声色:“言嫔孕时很悲观,同我说了句,她若是难产而亡,希望能葬去齐家祖坟。可宫妃回娘家祖坟是违制,我只能偷偷办了,在妃陵放了個空棺。”
玄溯眼里期待的光都黯灭了,脑袋不自觉的耸拉下来。
“是这样……”
果然不会有什么奇迹出来。死而复生这种事,从来都是不可能的。
阮薇叹息道:“我刚刚同你说的,你好好考虑一下。你不能永远都是什么都想握住,到头来真正重要的,你反而都失去了。”
在她走前,玄溯问:“那你对朕好,只是把朕当作了自己的孩子,还是因为……朕是于太后的亲生骨肉?”
阮薇皱了下眉,说:“什么叫当作自己的孩子,你本来都是我的孩子,只是你向来把别人对你的好,都当作了别有用心罢了。”
玄溯沉默了。
-
瑾王来时,玄溯有些尴尬, 不知道如何面对了。
从确定瑾王跟自己的关系之后,玄溯就再没找过他了,眼下他过来了,他就有些坐卧难安,目光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玄政喊了他一声皇上。
他坐着,很尴尬的叫了声:“皇叔,坐。”
椅子都很远,玄政也不拘谨,就在他床边坐了下来。
“你说于太后连亲母都杀,心毒手辣,那你可知道,她为什么赐死自己的母亲?”
玄溯烦了,他以为瑾王是来关心他的,没想到一开口又是于太后。
无论是谁,都要来同他说于太后,目的无非就一个,让他同于太后去服软。
其实他不是不能服软,可是除夕夜讨好到那地步,也没有多理他两个字。
玄政看出了他脸上的不耐烦,自顾自的说:“没有人会愿意赐死自己的母亲,可实在是,于夫人做了伤天害理残害无辜百姓的事。初梦她是个护短的人,却绝不会在这种事上包庇徇私。”
她对自己偏心的人包容心很强,让她容不下的,实在是触碰了她的底线。
玄溯愣住了。
他其实也想象过,于夫人究竟做了什么,这一点却从未有人对他提起过。
玄政继续说:“当然她也不允许,皇帝是个会在大事上犯糊涂,包庇徇私的人。”
这是在暗示玄溯对身边人习惯性无底线的纵容包庇。
玄溯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朕知道了。”
玄政想伸出手,摸摸他的脸,可这个动作对成年人不太合适,最终把手缩了回去,笑了笑:“她真的很爱你,否则我也不会这样让着她的。”
他起身欲走,玄溯轻声唤了声父亲。
他背影就僵住了,似乎在想这到底是不是幻听。
玄溯说:“等我退位,你带我远足,去看看这天地辽阔吧。”
退位是早晚的事了,哪怕他自己不退,于太后都要着手办了。
玄政顿了顿,道:“好。”
-
他想着等到这病好起来,就去同母后聊退位的事,这皇位,他突然就不稀罕了,也不认为琼儿能做皇帝就是好的。
做皇帝,实在没什么好。像瑾王那样做个王爷反而自在。
可是这病就迟迟不能好转,他愈发的没胃口,从起初的嗜睡,浑身疲软,到后来下不来床,站不住双腿,也就断断几个月的光景。
太医却诊断不出他哪里出了问题,他也感觉不到哪里难受,可就是一日难过一日。
“太后,皇上这是心病,郁结难散,便药石难医,长此以往,恐怕……”
后来的话太医不敢说下去。
于初梦失神了许久,手中的墨笔停顿在空中,墨迹在纸上晕开了一片。
阮薇拿过她的笔,说:“溯儿怨恨刘太傅,可依然记挂着这么多年的教导恩情,对他来说,供出刘太傅好比大义灭亲,是很难的事。你何不为他的重恩情欣慰一点?”
于初梦摇摇头:“刘太傅不过迎合了他的想法,猜忌我忌惮我的,是溯儿他自己,刘太傅是添柴人,可这炕里没火,柴也烧不起来。”
像当年玄玮信了丹阳一样,若是没有丹阳那些话,玄玮依然会对她下手,这件事是不会变的。
所以,他并没有怨恨刘太傅,顶多是有个泄愤的出口。
于初梦很心疼的捏了捏眉心。
“溯儿的心病也不全然在我这里,还有齐言嫣。”
他这一世都不肯承认,他喜欢上了这个一心只有别人的女人。
阮薇有些奇怪的说:“言嫔死后,起初溯儿还好好的,后来怎么就突然病了。”
起初,玄溯不过消沉了两日,接下来若无其事的继续过日子,还挺关心柳贵人的身孕的,也有心思准备婴孩的玩意儿。
可是就大概在柳贵人分娩后,他就突然的一病不起。
于初梦猜测道:“是柳贵人的分娩刺激到他了?”
“终于有了孩子,应当是喜事,他却一蹶不振了。”阮薇若有所思的说,“我想,他不会平白无故有这样的转变吧。”
第二百三十四章 白云苍狗(十一)
小书说,柳贵人分娩那日,皇上去了趟琼华宫,之后便总是拿着一只金老虎发呆。
一切的转变,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阮薇便去了趟琼华宫,什么都没找到,小书在太极宫里, 除了那只金老虎,也什么都没发现。
这些时日来,于初梦把太傅这个原本有几分权力的职位彻底弄成了虚衔,玄溯不会看不明白,可任凭阮薇和玄政这样劝了,玄溯都不肯低头。
到祁儿将满周岁, 堪堪能走路的时候, 于初梦突然听闻于诚瑞请皇帝去了趟于府。
事发突然,于初梦再想拦着,看时辰都已经来不及了,隔了一个早朝的时间,玄溯早就到了于府。
玄溯坐在銮轿上,看到齐言嫣从另一条道上匆匆走过的身影,神情滞住了。
于诚瑞说:“皇上,您实在不必为她生了心病,她一直活得好好的。”
对于诚瑞来说,玄溯是他的亲外甥,他终究是有许多不忍心的。
玄溯却悲哀的笑了,什么都没有说。
他早就猜到过阿言还活着,可在阮薇告诉他只是偷偷葬去了齐家祖坟的时候,他还是选择相信了阮薇。
可是母后居然宁可看着他病入膏肓,却都不肯向他承认齐言嫣还活着。
在她们眼里,他就可恨到了这地步。
明明玄景生病的时候,她们都疼着他,要紧着他, 阿言也心心念念着他。
到他这里,他病的快要死掉了, 都换不来一寸心软。
玄溯沉默了许久,最后说:“去瑾王府吧。”
他靠在銮轿上闭上了眼睛,阳光晒在他身上,他却浑身都是冷的。
如今唯一能想到的倚靠便是瑾王了,宫里那个地方,生闷又寒凉,他不怎么想回宫去了。
离开于府前,玄溯对于诚瑞说:“帮忙转告太后,让齐言嫣回宫吧,孩子在亲生母亲身边长大总是好的。”
于诚瑞很尴尬的说:“我哪里敢让姐姐知道,我让皇上来看言嫔了……”
“她一定会知道的,”玄溯说,“出宫这么大的事,舅舅还想瞒着她啊?”
这一声舅舅喊的很自然,于诚瑞愣了一下,有些拘束,“我,我知道了, 我会跟姐姐提一句的。”
挨骂是一定会挨骂的了,不过皇上说的确实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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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溯当着玄政的面,焚烧了几张纸。
不论她到底是不是对他心存期待过,是不是真想过同他如星如月,到如今都已成了虚空,没有必要再惦念着了。
玄政苦笑:“我们是同病相怜,明明条件不错,却偏偏中意些不属于我们的姑娘。”
“我没有中意她。”
说出这句话,玄溯脸色也变得很差了,这样的嘴硬是没有任何意思,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那个姑娘,也都知道那个姑娘不喜欢他。
玄溯深深倒吸了一口气,等到手上最后一点纸片都烧尽了,他抬眸说:“你跟我是不一样的,于太后喜欢过你,否则也不会有我了。”
玄政摇摇头:“她没有喜欢过我。”
或许她也没有喜欢过玄玮,她心动的,只是玄玮许给她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所以对于后来,玄玮身边再怎么多的莺莺燕燕,她都没有放在心上。
玄溯仍然追根究底的说:“没有喜欢过你,就不会有我的,这是死罪,她当初是冒着杀头的风险的。”
玄政只是笑笑,也不想让溯儿知道,他的存在跟爱情没有一点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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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初梦站在城楼上,看着瑾王的马车渐行渐远。
阮薇说:“溯儿没有真正出过远门,去看看江河湖海也好。”
于初梦点点头:“也好。”
只要他身子吃得消。也不用太过挂念,玄政带上了太医的。
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他们这对从来没有相处过的父子,反而相处得不错。
走下城楼台阶,于初梦突然有些恍惚。
“原是想等溯儿大了,我们就可以去游历一番。”
可是这十几年,终究是要重来一遍,她们还是难以离开这座皇城。
如今身边也是两個孩子,像极了当初的玄景和玄溯。
“这一趟远游,溯儿的心病也该好了,或许早该带他看看外面的天地,闷守在深宫之中,有几人的心性能不变化的。”
人的日子太过无趣,便会横生些事端来。
于初梦点头,这台阶下到一半,依然能俯瞰这条繁华的皇城街道,脚底下,晃晃荡荡的仪仗在等着她们。
阮薇忍不住开口说:“你有没有觉得,景儿其实也没那么简单。”
这句话,纵使是阮薇,先前也不怎么敢说出口的。
景儿身子那么衰败,如今又已不在人世,怀疑他,总显得不太有人性。
可是事实如此,景儿若能活下来,何尝不是最大的赢家,母亲,女人,都是他的,他看似不争不抢,却不费余力的把皇帝踩在了脚底下。
于初梦便不说话了,走完台阶上了娇辇,她才说:“溯儿的这位皇后,更不简单。”
明明在说玄景,她却要说宁羽。
阮薇便明白了,她大抵是能察觉玄景那些算计的,可她完全可以容忍,毕竟算不上伤天害理。
在她心里,溯儿虽是她唯一的骨肉,可景儿是她第一个孩子,她听的第一声母后是景儿叫的,何况景儿从小到大都那么乖。
阮薇叹息着说:“溯儿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他在于府看到齐言嫣,并不算什么好事,他会对她们两个母亲更绝望的。
于初梦闭上眼睛,说:“或许当初让玄玮死早了,应该让他多生几个皇子的,我们的溯儿,做一个闲散王爷便好了。”
便不会有那么多事端了。
她很少说“当初应该怎么样”这类的话,这种话都是最于事无补的。
可事到如今,她实在是做不到,内心毫无波澜。
或许他远离皇城是好的,也或许,当初把皇位让给玄政才是对的选择。
她就不必这么累,也不必自责于事事不能周全。
若是她和薇薇带着溯儿游历四海,这么多年过来,早该踏遍启元朝每一处名胜了。
天地那么大,总有一天要携手去看看吧。
第二百三十五章 医者仁心
不久之后,有人上奏弹劾刘太傅,列举了诸多罪状,于初梦就顺势把他抄了家。
从他家里,找到了失踪多年的李嬷嬷。
她跪在于初梦面前,仍然不知悔改。
大概是知道死到临头,她也豁出去了, 大骂道:“你弑杀亲母,会遭天打雷劈的!”
所以,玄溯会知道她杀了叶贞的事,就是出自李嬷嬷之口,也是李嬷嬷告诉刘太傅,可以用方太医来要挟她。
于初梦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 听着李嬷嬷的咒骂声, 淡淡道:“你既然如此挂念我母亲,就去陪她吧。”
一条白绫绞紧了李嬷嬷的脖颈, 不断的收紧,不消片刻,那方才还鲜活的人,已经了无生气。
于初梦没有观刑,去见了方太医一面。
方培良解毒之后,身子日益好转,眼下,也该出宫了。
“这些年,还好吗?”
“草民很好,”方培良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嗓子恢复后仍有些嘶哑,“草民娶了妻,内人为草民生了一双儿女。”
喜欢他的姑娘有眼光,他能看上的姑娘,也一定是个很好的女子。
于初梦拿出了一个百岁锁, 这是溯儿幼时带过的,那天他要给祁儿, 她没拿,溯儿最后把它留在了宫里。
“这个,送给你的长孙。”
于初梦想着,凭方培良的医术,在宫外应该也足够补贴家用了,这个百岁锁是纯金的,质地工艺都属佼佼,他若实在过得困难的时候,卖了它,也能换不少银钱。
方培良顿了顿,双手接过:“谢太后。”
“去吧。”于初梦温声说,“若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只要是你的事,你的妻子,你的儿女子孙,我都很愿意出手相助。”
因了她,方培良受了不少苦头,她心里一直感念着。
方培良深深磕了个头, 颔首而退。
-
赶回家中是夜里,正在烛灯下缝补衣服的梁禾见到门被推开了,看到他,有些恍惚。
夜里灰暗,眼前的男子形销骨立,大变了模样,可她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梁禾愣了片刻后疾步走到他面前,用力捶了他两下。
“死德性,你怎么不见人这么久,你哪里去了!”
确实有不见了够久,解毒后于太后不放心他的身子,留他在宫里调养,他也是直到离宫才说了他已经有妻室。
梁禾骂着,留下眼泪来:“孩子问了好多回,爹爹哪里去了,你让我怎么回答,我日日夜夜担惊受怕的,想你是不是掉哪個沟里了,或者遇到豺狼虎豹的,你让我怎么办……”
“都是我的错,”方培良认错道,“夫人不要生气了。”
梁禾听到他的声音,顿时就不骂了,摸着他脖颈问:“你嗓子怎么了,感染风寒了?”
这跟感染了很重的风寒似的,嗓子哑又粗,似乎发出来声音都很艰难。
方培良中的那毒虽然解了,可是对身子的伤害是无法逆转的,嗓子能好到这份上,也算是幸运。
他是抱着随时死去的心态,才迟迟没有回来见夫人,他想着,若是实在熬不过去,再告诉于太后他有了一个家,让她帮忙照顾着点。
万幸,他还是挺过来了。
他不开口解释,梁禾心疼急了:“到底怎么了,伱倒是说啊,是风寒吧?你是太夫,怎么不给自己治好呢?”
方培良握住她的手,说:“是风寒,伤了嗓子,没事。”
床榻上,是熟睡的一双儿女。
他和梁禾是在五年前成亲的,一双儿女也还好,女儿三岁,儿子两岁,照料这样两个孩子着实辛苦。
方培良拿出初梦送的百岁锁,给女儿戴了上去。
“哪来的啊?”梁禾问,“这多贵重啊?”
“故人送的。”
梁禾拽住了他的手腕,说:“什么故人?这些天你到底哪里去了?”
夫妻之间,本不该有那么多事相瞒的,可有些事,她知道的越少越好。
“你知道我是行医的,救过不少富商。这一回,也是那位富商十万火急的请我去医治她家孩子,便没来得及同你商量。事后,我得了这只金锁做酬金。”
梁禾将信将疑:“是这样?”
这趟差事真有够折磨人的,她分明把人养得好好的,回来消瘦成了这模样。
方培良说:“是真的。”
“今后无论去哪儿,都要同我打招呼的,不许再这样不告而别,知道吗?”
方培良点点头:“不会了。”
离开皇城之后,他一路游历一路行医,梁禾是他在姑苏城外的草丛里捡到的,捡到的时候,她躺在草丛里浑身都是泥,额头滚烫。
治好了她,她就不肯走了。梁禾说她没有钱,但是可以给他打小工来还医治的费用。
方培良不需要她这样还债,可她本就没地方去,就死皮赖脸的留下了。
他发现自己衣服都被洗了的时候,特别不自在,义正严辞的告诉梁禾,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
梁禾就也不敢了,之后只是给他打扫屋子,做个饭。
他不会稳定呆在一个地方,一处呆够了半年他就走,梁禾就跟着他走。
梁禾问过他,为什么要到处走?
方培良说,在一个地方,所见所识都是有限的,他想要见到更多的病症,找到更多的医治办法,靠看书是不够的。
跟在他身边整整五年之后,十五岁的小姑娘熬成了二十岁大姑娘,方培良劝她找个人嫁了吧,梁禾却反问他:“你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不娶妻呢?”
方培良说:“好歹得有愿意嫁的。”
他只是随口一说,梁禾却当了真,好几天都跟在他后面欲言又止。
方培良终于忍不住问:“你想说什么?”
“大叔,我愿意嫁给你的话,你娶我吗?”
梁禾捏着手指,低着头,红着脸,终于忐忐忑忑的说出了这句话。
方培良愣住了,他考虑了一天,对她说:“找个本本份份的人家嫁了吧,我给你出嫁妆。”
梁禾没有要他给的银子,当天就离开了他。
方培良本来也以为没什么的。
可是五年的时间,一个这样体贴的女孩子呆在身边,早已成了他的习惯。
他习惯于买菜的时候想一下梁禾爱吃什么,又会在照料病人的时候突然喊了句:“梁禾,打盆热水来。”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医者仁心(二)
在梁禾离开的一个月以后,方培良又去了姑苏。
他是在姑苏捡到梁禾的。
梁禾说过,她是姑苏人,如果有一天同他分道扬镳,应该会回去姑苏的。
姑苏很大,找一个人如同海底捞针。
幸而方培良在宫里就有不少积蓄,这些年又攒了一点, 足够他搞一阵子义诊的。
凭他的医术,又是义诊,很快口碑便在姑苏流传开来。
在姑苏义诊的第二个月,他等来了这个人。
“大叔不是说过,不走回头路吗?”
方培良说:“倒也没有绝对的事。”
他依然很稳得住,梁禾瞧着他气定神闲的样子, 调笑道:“大叔当真是医者仁心,义诊这么多天, 大叔你不用吃饭的呀。”
方培良说:“银钱存得够,再多养几口人都搓搓有余。”
当一个男人对一個女人说自己有钱,要么这个男人习惯性显摆,要么,就是这个男人想让女人觉得自己靠谱,可以依靠。
方大夫显然不是前者。
梁禾本来也没往这里想,可是他在说出这句话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了脸,梁禾才有几分明了。
“姑娘,你看不看病啊?不看病让一让。”
后头的人等不及了,梁禾赶紧红着脸让到一边去。
等方培良忙完,已经不见梁禾的身影。
他照旧等了五天,仍然没有等到。
算不上太失落,只是有一点怅然,两个月的时间是能改变很多了,没准就在这两个月里,梁禾已经许了人家。
方培良就不打算在姑苏蹉跎了, 打理好了手上几个病人,就转而去了下一个地方。
三个月后,他的临时医馆里来了个姑娘。
正好这时没有病人,只方培良一个人在,梁禾气匆匆的来,气匆匆的说:“大叔你跑的真快,你属马的吧!”
方培良很老实的说:“我属羊。”
梁禾既然都找上门了,就厚起脸皮直说:“大叔你说从不走回头路,可是去姑苏义诊,不是为了让我找到你的吗?那你为什么不等等我,你知道我要是再找不到你,我就……”
她每天都想着要放弃了,可一觉醒来还想着再找一天,就这么找到了现在,常常就差一步,他总是刚刚离开那个地方。
方培良看着她,说:“对不起,我以为五天你都没来,是你有了别的路要走, 所以我……”
梁禾瞪着他。
方培良很不好意思的说:“所以你找我, 是为了什么?”
“就想问伱一句,”梁禾一字一句的问:“我跟了你五年,你只等我五天?”
方培良这么去想,确实好像是自己不太够意思。
梁禾瞪了他良久,深深叹了口气:“那你去姑苏,是为什么?”
方培良拿出个小木梳,说:“你落下了这个,我去还给你。”
其实她漏拿的东西就不只这一样。
梁禾愣了一下,脸憋得通红,接过手。
“没事了?”
方培良生硬说:“没事了。”
他觉得,如果她还有别的意愿,自己会提的,她不说,那他就不敢开口了。
怕和初梦一样,本来两个人能够以另一种方式相处的,却因为他徒然表白了心意,之后每每说话都显得拘谨疏离。
他的确后悔了蛮久的,当初如果没有在那种情境下,说那些多余的话,初梦就不会对他避尤不及了。
所以在这个时候,他真的不敢说,他想跟她过日子,两个人在一起。
梁禾久久的瞪着他,良久后,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了,她很笃定的说:“我不信你跑去姑苏就为了给我一个梳子。”
方培良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异常的紧张:“你那时候为什么问我娶不娶你,你是想随便找个人嫁了还是……”
梁禾又被他气到了。
她像是随便找个人嫁了的样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你知道在我眼里,你是什么样一个人吗?”
“你刚把我捡到那些天,有一对夫妇带着孩子来闹你,他们的孩子抽搐到口吐白沫,便怪你开的方子问题说你要害死人了,你挨了那妇人一巴掌,却仍只顾着去看那孩子的情况,在那对夫妇的咒骂声中,你强行为孩子施针,把他救了回来。”
“我当时心想,你没有理会这对夫妇的样子很好看,你一心只想救孩子的样子也很好看。”
方培良从来不知道,他只是经历了个常见的医闹,只是做了身为大夫该做的事,就在梁禾心里留下那么深的印象。
梁禾说:“我娘死的早,我爹有很多孩子,我从小见了太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也见了太多心浮气躁的公子哥,表面霁月清风,背地里藏污纳垢。可是大叔你不一样,跟在你身边这么久,我就懂得了什么叫医者仁心。你这样善良的人,真的很少很少见。”
那年她十五岁,年纪小小的自以为历经不少世事,本来淋了雨病倒在草丛里的时候,她后悔跟爹爹吵架跑出来了。
可是被方大夫捡到之后,他再也不想回去了。
呆在他身边,她很安心的。
方培良很惭愧。
他的手也不是干干净净的。
当初玄玮让他准备落子汤,他无从反抗,看到初梦失子悲痛的模样,他心生恨意,便只要玄玮有些小病小痛的,他便在方子里多放一点点药材,玄玮的生育能力会因此慢慢的衰败。
因而不过是被动的,还是他主观上的,他都做过残害人体的事。
医者仁心这几个字,他当不起。
他愧对的神情,在梁禾看来却是谦逊,害羞。
梁禾说:“大叔,所以你明白吗,我不是随便找个人嫁了,我是真的觉得大叔很好。”
方培良很内疚的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确实是没有,他在玄玮手底下的那段过往懦弱窝囊,被迫沾了满身罪孽,很多时候行医也就是救赎自己。他虽然离开了皇宫,可内心始终挣扎在泥泞中,未得安宁过。
梁禾几乎把他这句话听成:我不好,不值得你嫁。
拒绝的话术不是往往如此?
“你还是忘不了她吗?”梁禾咬了下唇,说,“大叔,如果你对我无意,不应该去姑苏的。”
第二百三十七章 医者仁心(三)
方培良耸拉下脑袋,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梁禾无语了,她盯着方培良看了会儿,最后说:“说你后悔赶走我了,有那么难吗?说你也不想一个人过一世的,有那么难吗?”
方培良又说:“我没有赶走你。”
梁禾从前都没发现跟他说话这么累,他回应一句话的角度总是另辟蹊径。
面对他, 脸皮但凡薄一点点,就聊不下去了。
“所以呐?想留下我的,是不是?”
方培良最终艰难的点了下头。
是这样。
梁禾所有的气都这么轻易消了,试探着问:“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挽留吗?”
方培良更艰难的点头,脸红了一片。
梁禾就乐了:“那你要对我好,要足够好,不然我就不嫁给你了。”
方培良很通情达理的说:“你要是嫁给别人, 我给你备嫁妆。”
毕竟她家里情况很复杂,她出走这么久都没人找的,家里对她半点不上心。
姻缘这种事不能强求,她如果实在不愿意嫁,要嫁给别人,那他也会尽他所能的对她好,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
梁禾算是明白了,跟他说话半点不能委婉。
“方大夫,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感情上这么自卑?”
自卑吗?
方培良愣了下,他没有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的自卑,只是觉得尊重姑娘的意思更重要。
难道他得说,不行,你必须嫁给我?
这不是愣头青吗?
曾经那段感情只是仰望,如今梁禾细水长流的渗透了他的生活,他自己也是后知后觉的察觉到,有梁禾在身边挺好的,可他自认没有到离不开梁禾, 非她不可的那个地步。
“算了算了, ”梁禾无语了,把包袱丢在了椅子上,对他说,“想吃糖醋鱼,你去买,我来烧。”
“好。”
方培良很听话的立刻去买。
到了晚上,最大的问题来了。因为他这回没想到梁禾还会回来,就只租了个一间房的宅子。
“我去客栈给你开间厢房。”
“不用不用。”梁禾抱了他一条被子,铺在了地上。
方培良寻思着让姑娘睡地上不太好吧。
梁禾说:“你睡地上,我睡床上。”
方培良也就照做了。
虽然睡在地上,一抬眼看到她在,他睡得都比以往踏实了些。
一大早,他发现自己换下来的贴身衣物都被拿走了,大概是梁禾拿去洗了。
他本来想告诉梁禾不用这样的,可一出门就看见河岸边,好几个妇人在那一块儿洗衣服,有自己的,有她们夫君的, 梁禾也在其中,同她们有说有笑的。
方培良就突然不想说什么了, 就这样吧, 也挺好。
逛街时候再看到胭脂水粉,他就突然想买,看到好看的裙子也想买,就连看到脆皮烤鸭,他以前不喜欢闻那个味道的,可是如今却要挤在人群里去抢着买了。
他的转变,他自己也能察觉到。
当他买了只翡翠手镯给梁禾戴上之后,梁禾沉默许久,问:“大叔,伱是什么背景,为什么这么有钱?”
方培良说:“做大夫碰到一些权贵,他们赏了不少银两。”
他刚被送出皇城时身无分文,只能靠行医勉强度日。在先帝崩后,初梦派人找到了他,把他留在太医署的银钱给到他手里。
他做太医时,是有不少名贵的赏赐,月俸也不低。
有这些银钱,足够他好吃好喝用一世了,他又节俭,平时行医所得就够用,就还富余不少。
梁禾转了下手腕,这镯子质地真不错。
“这個,就当聘礼了,”梁禾自顾自的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啊?”
方培良红了脸,磕磕巴巴的说:“我,我找媒婆看下日子,尽快吧,好不好?”
总要选个良辰吉日,作为最好的开始。
梁禾瞧他紧张的模样,笑了:“就这两天呗!”
方培良摇摇头:“两天不够。”
有好多事要准备的。
三书六礼,四聘五金,明媒正娶,能做的形式他一点都不能怠慢,要力所能及的给梁禾最好的,这是他的打算。
梁禾觉得没必要回姑苏,没必要通知家里那些人。
就这件事上,稍稍争执了下,但梁禾始终坚持跟家里人断了关系,方培良就没有办法了,只能在这小小的县城里,办了个小小的婚仪。
梁禾倒是什么都不在乎,一心只想着早日成亲,她已经二十岁了,别人二十岁都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只是她一直呆在方培良身边,也不觉得蹉跎了时光。
在娶她之前,方培良把自己的银票都交在了梁禾手里,一五一十的,全部交给她保管。
过往不能提起,但是从今往后,他自己的全部身心,都不会对梁禾有所保留。
他不会辜负梁禾,梁禾也没有辜负他,哪怕知道他有钱,可还是跟他一样节俭不露财,同他住在这普普通通的宅院里生儿育女。
有了长女后,方培良就不再往别处奔波了,他把这个宅子买了下来。
女儿出生的地方,这座普普通通温暖适宜的小县城,就是他们一家人扎根的地方,以后就长长久久住在这里了。
梁禾的性子同邻里相处得极好,方培良又会治病,乡里人都喜欢跟他们这对夫妇打交道。
这日子越过,方培良越觉得梁禾像是无所不能的,能忍得生孩子的剧痛,能把两个孩子照顾的很好,也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梁禾真的很辛苦,却又从来不抱怨,永远都是开开心心的笑着面对他。
-
五年又五年,如今梁禾在他身边十年有余了,他无时不刻的都记得,他有一个家了。
他看着梁禾从一个青涩的小姑娘,到为他簪发为妇,他这条命,他的一生,都是她的了。
方培良亲亲小床上熟睡的两个孩子,对梁禾说:“谢谢你,小禾。”
他刚坐到床上,梁禾就着手给他脱外衣,一边唠唠叨叨的说:“肉麻死了,我只要你别再搞突然消失,我真受不了,再有下次我就改嫁了,可不会再等你了。”
“不会了,”方培良承诺道,“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他吹熄了烛灯,躺下来,又给梁禾掖了掖被角,心里极其的踏实。
终于回家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玄景
春日宴上,我和玄溯在二楼倚着木栏,瞧着下面一群世家小姐在花园里闲谈说笑。
我发现玄溯的目光不在这群人之间,他在往其他的地方眺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直到阿言从旁小道上走出来,他的视线就紧锁着那不放了。
果然又是她。
我问:“立谁为皇后,皇上想好了吗?”
玄溯嗯了声, 很确定的说:“想好了,皇后非她不可,朕要到时候给她个惊喜。”
他又转而问我:“皇兄你呢,你有中意的姑娘了吗?”
我勾起唇角,说:“明日庆园茶室,我约她出来, 皇上你也一块儿喝杯茶啊。”
“好啊,朕想看看,朕的皇嫂会是哪位姑娘。”
玄溯还似乎挺为我开心的。
这时候, 阿言抬头往我们这看了一眼,嫣然一笑,这一笑不太纯粹,有一些含情脉脉,有一些暧昧。
玄溯以为是在对他笑,特别的满足。
-
从小,玄溯就特别喜欢跟阿言在一起玩,喜欢到,把她带到我面前,让我们一起玩。
他擅长的蹴鞠我玩不了,跑跑跳跳的我都不行,但我可以跟他们玩投壶,剪纸,飞花令。
飞花令我从未输过,投壶我也是特别精准,阿言看我的目光很欣赏, 同她看玄溯是完全不一样的。
玄溯看阿言跟我越来越亲近, 仍是什么心思都没有, 阿言看着我笑,他看着阿言开心他就开心。
我也会说一些暗示性的言语,让玄溯误以为阿言对他有意思,这种误会,让玄溯每每与她相处都自以为暧昧,故而越陷越深。
但他让我转达给阿言的,我通通没有转达。
我和阿言是在一个冬日里在一起的,那一天很冷,我染了风寒,病得有些严重,她作为玩伴来看望我,也无可厚非。
我情不自禁的表露心意:“或许我要死了,可我仍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我这样一个人喜欢过你。”
她眼眶的泪几欲落下,抱住我说:“我也喜欢你。你好起来,我们就在一起。你不好,我陪你去地下。”
我善于察言观色, 阿言对我有意我是知道的。
可明明我的表白明明全靠表演,却不知缘何,内心突然滚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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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溯如约来了庆园, 我看见玄溯来了,便把阿言搂在怀里,贴着她的脸,亲昵的在她耳边说话。
我余光看见玄溯脸色特别难看,他看了一会儿,没再往我们这里走过来,转身走人。
这夜,我去宫里见了玄溯。
他喝酒,我喝茶。
他说:“皇兄,那你要对她好。”
“会的。”我说。
-
所以,玄溯没有立阿言为后,他选中了阿言最好的姐妹,宁羽。
大选后妃充实六宫那些天,我和两位母后还有皇帝同席用膳之时,我说:“姜将军的闺女姜静婉,儿臣想娶作侧妃。”
母后还没开口表态,玄溯就说:“姜静婉你就别想了,她在选秀名单里,朕前两日就决定纳她进宫了。”
他想的大概是,姜静婉同阿言针对了许久,这若是同在王府中,得鸡飞狗跳成什么模样。姜氏做了嫔妃,便不会再来纠缠我,不会再影响我和阿言之间了。
不出所料,他的确挺为阿言着想的。
我当着母后的面问:“皇上喜欢姜静婉?”
“喜欢。”
他故意说的很真心实意,母后听的将信将疑。
这落在旁人眼里怎么看,都是玄溯见不得我好,我难得看中一个女子,他却要抢了去。
我笑笑,“皇上可要对她好。”
玄溯郑重的说:“自然。”
接下来,宁羽被封后,姜静婉入宫为嫔,我赶紧病了一场,病时,我真心实意的把阿言托付给了玄溯。
“太医说我若是行人道之事,会影响寿命,我本就活不长,实在不该祸害阿言了。皇上,别的人我不放心,你娶了阿言吧。”
玄溯瞪着我,听我说这样的话他很生气。
“说什么胡话?皇兄要活很久的,女人伱自己照顾,不要塞给朕。”
我气若游丝:“皇上问一问太医便知,我这身子,实在是不长了……”
这个事实,我在多年前就接受了。
太医不会当着我面说,可有一回婢女们当我昏迷了,议论了不少事,我就这么知道了我活不长。
玄溯去问了太医,又跑来对我说:“万一有灵丹妙药呢?世事都没有定数的,母后当年不也死而复生过?皇兄,你不会有事的。”
我说:“无论如何,你答应照顾阿言,我才能安心养病。”
玄溯经历了不少内心挣扎,最后点了头。
“好,朕娶她。”
随之,齐言嫣成了唯一一個,不在选秀名单上,却被钦点入宫的嫔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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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言入宫前夜,来王府里找我,她很焦急的,几乎是求着我:“你去找太后,太后可以收回皇上的旨意,于太后最疼你了,你去说是有用的。”
我摸了摸她的脸,说:“我不能跟皇上做对,母后不会为了我去驳皇上颜面的。”
阿言很执着:“不会的,于太后很疼你,你说我们两情相悦,她不会不成全的。”
我没有说话。
阿言几乎要哭出来了:“你就去试试,试试都不行吗?”
“我知道消息比你早,我求过母后了,”我哑着声,痛苦万分的说,“母后不答应,母后说我这样的身子……不能承受男女之事。”
“我去求皇上……”
“没有用的,阿言。”
我的绝望感染了她,她久久的看着我,眼神一点点的凉下来。
最后,她说:“你几岁了,到现在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男女之事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知道你身子多差吗?你现在却告诉我说,没有用的。”
她拭了下眼角,擦去了泪,“事实是你不肯为我对抗皇上,也不肯为我求一求太后。你既然放弃了我,我也同你一刀两断,今后我做我的嫔妃,你做你的衡亲王,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永无瓜葛。”
阿言把话说得很决绝,可是往外走的并不果断,她的身子在那停顿住了,似乎是在等我挽留。
我很意外的发现我竟然有一点不舍和心软。
我还会找她的,她会回到我身边,但现在她必须入宫,我必须狠下心来。
第二百三十九章 玄景(二)
姜静婉约见我,我去了。
她装作对我娇羞的模样,想要利用我算计阿言,我心生许多厌恶,自然而然的将计就计,要母后瞧见这毒妇的丑态。
算计阿言算不上罪,那致使皇帝中了迷香, 总算重罪了。
没想到的是,阿言没有听我的话,她在那天没有离开清凉阁,故而,玄溯中了迷香之后,找的不是林贵人, 却是阿言。
从让她嫁给玄溯的时候我就该想到这天。
可是我心里空荡荡的难受了一夜, 辗转反侧, 如何也难以入眠。
闭上眼睛,耳朵里反反复复响起的,是曾经无意间听到的,玉姑姑同别人的谈话。
“大皇子这都是被阮太后害的,阮太后当年对叶贵人,那叫一个刻薄,叶贵人好歹怀着皇子啊。”
“叶贵人日日担惊受怕的,如何安胎?早产那一日,叶贵人还受尽了屈辱。”
玉姑姑是在母后身边伺候的,呆在深宫中那么多年,当年的事,自然是知晓的。
从那之后,我常常被噩梦缠身,梦见我的母亲被阮太后欺辱,最终绝望的死去。
梦里,我母亲的样子是模糊的, 我只能对着镜子看着我的脸,想象她的容颜,想象她的痛苦。
我有意无意的让玄溯看到于太后对我多偏爱, 又提及阮太后对于太后是如何的情义,如何的不可代替。
慢慢的,玄溯就同阮太后离了心。
-
清凉阁事后的第二天,我去找了母后,委婉表达了自己对阿言的在意。
阿言不肯跟我走。
她对我说,是我先放弃她的,人生从来没有回头路可走。
她还说,她已经决定好好跟玄溯做夫妻了。
她并不相信我了。
她说了很多很多,每一句都很决绝,却又哭得很伤心。
我看着她眼泪往下掉,心里却想着,没关系,你很快就心甘情愿来找我的。
这一回本来就不可能带她走,我也知道,以阿言的性子,不会这样轻易的原谅我。
-
她同住一宫的林贵人来告诉我说,阿言过得根本不好,甚至有寻死的念头。
趁林贵人开了这个口,我约见了姜静婉,跳了河。
母后没有问我来龙去脉, 直接处置了姜静婉,这种信任令我难免有些羞愧。
这也是玄溯第一次同我翻脸,他站在我面前,冷冷淡淡说:“命都不要了?”
想也知道我是故意的,可我连姜静婉都陷害了,玄溯便该猜到我当初要娶姜静婉为侧妃是虚话,我那么说,只是哄他把姜静婉收进后宫。
有姜静婉横在那里,阿言即使做了后妃也永远不可能真心亲近玄溯的。
我跟玄溯一起长大,本是最好的兄弟,终究在这一天彼此撕破了脸,再不可能回到当初了。
玄溯对我又气又恼,我还故意对他说,不管是玄溯还是阿言,我都比他懂。
他很容易被激动了,对我说:“是啊,母后多厉害的人,对你好也不过是补偿她对你的亏欠罢了。”
他说,我生母是被于太后害死的。
我只知道我生母是被阮太后害死的,不是于太后,但是玄溯这些话,还是让我起了一点点疑心。
当年阮太后不过是是嫔妃,后宫以皇后为尊,凭阮太后和于太后的交情,害死我生母的事她们很有可能达成了共识。
想到这里,我便喘息艰难。
玄溯离开之后,于太后进来照顾我,我看到她,便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于我而言,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便是于太后,我最不愿意质疑的便是她。
-
玄溯重罚了阿言,她在这种情形下,只能选择依靠于太后。
而为了迎合于太后,她不可避免的来接近我,讨好我,甚至……
我却没了丝毫报复的快意,心里反而前所未有的悲凉。
是我把她逼到这般无路可走的境地,我让一个曾经真心对待我的女人,变化成这番模样。
她成了我至亲,又最疏离的人。
这份疏离我是可以感受到的,比如在于太后面前,她满心满眼都是我,待我温柔至极。私底下在我面前,也是从不提过去。
可我在不经意间看她的时候,常常发现她的神情特别冷淡,似乎这个地方,她也并不喜欢,呆在我身边她一点都不开心。
她跟玄溯的孩子,在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了,她流了很多很多的血,后知后觉的从太医口中得知了有过那么一个孩子的存在。
她没有哭,只是脸色有点白,反而是于太后捂了下心口,红了眼睛。
她好像很在意玄溯,我一直都感觉到,我的母后对先帝每一個孩子都很好。
我时常感恩母后在我和玄惜之间,没有更偏爱玄惜。
于太后有没有对我视如己出,我能感受得到,故而即使再多人告诉我,我亲母的死跟于太后有关,我依然没有办法恨她。
可她不仅这样待我,对待玄溯,她也是一样的。
我的身子一日渐一日的垮下去,可也总算如愿的,让阿言怀上了孩子。
阿言见我咳出血痰来,没有去喊人,她冷静的站在我面前,说:“你不知道吧,皇帝是于太后的亲生骨肉。”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不可能。”
阿言说:“玄惜根本不是于太后生的,皇帝才是。之所以狸猫换太子,是因皇帝不是先帝所出,皇帝的生父,是瑾王。”
我猛烈咳嗽起来。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阿言说:“你千方百计的让我成为嫔妃,又让我在无助的境地下,不得不依靠于太后,来同你苟且。不就是为了,让我这个嫔妃生下有你血脉的皇子?”
我无力的摇摇头。
阿言淡然说:“你知皇帝为人心思简单,容易受人牵引情绪用事,太后迟早会对他失望,你便抱薪救火,催化了这一份失望,致使太后彻底架空皇帝的权力,而我,身为嫔妃,却将为你生下有一争储君之位的皇子。”
我不咳嗽了,有些认命的,平静下来,看着她。
阿言悲哀的笑了笑:“可是你却不知道,皇帝竟然是于太后的亲生儿子。她或许心疼你,心疼到埋怨皇帝,可是终究,皇帝才是亲生的,于太后永远不可能让伱的孩子,取代她的亲孙子成为新帝。”
第二百四十章 玄景(三)
我仍然不信。阿言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气死我。
“若玄溯是亲生的,母后会向着我,让你一个嫔妃来照顾我么?”
她笑了:“若皇帝不是亲生的,你以为,于太后出于什么原因待他视如己出?你可知道他那位名义上的生母,是怎么背着于太后爬上龙床, 于太后又是怎么当众羞辱她的?”
我强撑着不倒下,直直的看着她,我问:“皇上生母的事,有谁敢议论,你如何知道?”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继续说:“玄景, 你所算计的,通通不会实现。”
“但你还是怀了这个孩子, ”我勾起唇,笑着说:“你恨我,也还爱着我。”
她不仅是疏离我,她更是恨我的,恨我对她的利用,恨我害她受了不少苦,所以才要在我这样虚弱的时候,说这些话。
她闭了下眼睛,羽扇一样的眼睫微微颤动。
“这个孩子,是我的保命符。玄景,你应该庆幸,于太后是真心把你当作骨肉,才会那么在意你的心愿,那么信任你,她尽全力让你最后的日子都舒心满足。”
我知道的,我从来也都把她当母亲, 不管我生母到底怎么死的,我都不愿意联想到于太后身上去。
一切都在按我预想的方向走,可是, 我最终又拥有了什么,阿言只一句轻飘飘的“皇帝与于太后是亲生母子”,我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到头来,我所拥有的,不过是这段时日和阿言的缠绵,不过留下了一个遗腹子。
可是我们若正常的成亲,我早早的娶她为王妃,或许,我都能有幸看见孩子出生。
我不满足啊,我不甘心啊……
我笑着笑着,胸腔里的钝痛越来越烈,一口鲜血涌上喉头,我没能忍住,呕了一地猩红。
“我早就原谅伱了,玄景,我不恨你,”她站在我面前, 看我吐血,声音越来越轻,“我到现在都弄不明白,你心里到底有我吗?”
我总在夜里,不厌其烦的看着她的容颜,用指腹细细的勾画她的轮廓,也在梦里喊过她的名字。
可是若说心里有她,我把她的人生搞得一团糟。
她说不恨我,却这样报复我。
-
命到终时,于太后握着我的手,我看了眼她身后的阮太后,故意问:“母后,我的生母是什么模样?”
我看到阮太后微微皱了下眉。而于太后语气很软的说:“她很美,也很好。”
如果于太后真的喜欢我母亲,不会这么多年只字不提。
但我还是感谢她在这个时候,这样说我的生母。
“我父皇呢?”
“你父皇很爱你,你是他第一個孩子,他疼你是最多的。”
我想也该是这样,无论嫡庶,第一个孩子总归是被疼爱一些的。
闭上眼睛之前,我好像看见了玄溯,他站在那里不走上前来。
跟玄溯做了那么多年的兄弟,我自然是了解的,他那个紧绷的表情,是他痛苦的表现。
看来我一死,他也不会再恨我了。
我突然很后悔,那一天,我应该及时的醒过来,不要听见玉姑姑同人这样的谈话。
如果我从来不曾听见……
那我也许会好好吃药,好好养身子,能多活上几年,看见我和阿言的孩子是何模样。
我和玄溯依然是兄弟,他会祝福我,他也会儿孙满堂。
可是……没有如果。
第二百四十一章 梁上歌(三)
夏庸本就被打伤的很惨,这还猛摔了一跤,情况更加糟糕。
大夫来看了看,说:“公子,昨天还交代过您不能走路的,您这……”
夏庸埋怨的往夏秋灵那里看了一眼:“急着走什么,我这摔了。”
夏秋灵也很尴尬, 当时就让他不必送的,现在好了,她背负的罪更多了,欠夏庸的更多了。
大夫很会察言观色的,夏庸使了个眼色,大夫就对夏秋灵说:“姑娘,麻烦你帮公子擦一下身子,把血污都擦去便可。”
他这一摔,身上不少伤口, 必要先擦了身子再上药的。
下人把水打来,立马都退了出去,夏秋灵红着脸,掀起了夏庸的衣服。
直观的看到他背上的伤口,夏秋灵心猛地一颤,抖着声问:“疼吗?”
夏庸本来想装牛逼,说一点不疼的,可转念一想,让她心疼点有什么不好?
“疼,疼死了要。”
夏秋灵拧干了手帕,一点点很轻的给他擦,很小心的避开伤口。
他背上的肌肉绷紧着,显然在强忍着痛。
夏秋灵眼泪不知不知觉的就掉下来了:“为这么点事你就跟人闹起来,你真不怕被打死,值不值啊?”
夏庸说:“就算是知道你算计我, 我还是会这么做的。我受不了别人这么轻薄你。”
夏秋灵手上一顿,另一手不停擦脸, 避免眼泪掉到他背上。
还不讨厌她么?不应该恨得要杀了她么?
夏秋灵沉默着,在水里洗了洗手帕,血在盆中晕散开来。
夏庸没听到她出声,又说:“我娘的事,不能怪你,她原本恨过于夫人,到死就只怨……”
原本想说“我爹”的,可还是话锋骤转,说:“她只怨于丞相。你和我都是受苦受害的人,不应该互相埋怨。”
他这么说,夏秋灵愣怔了一下,拧手帕的手有些脱力,怎么都没有力气,好不容易才拧干了,继续轻柔的给他擦肩背上的伤口。
“你被什么人威胁了?”夏庸小心翼翼的说,“你告诉我,或许我可以帮你。”
夏秋灵摇摇头:“没有。”
再怎么,她都不会出卖姑姑的。
夏庸叹了口气。
相信一个人有时候不需要什么证据, 就只要直觉就行了。
夏庸翻过身来, 伤痕累累的背挨到床, 疼的特别酸爽,他只拧了下眉头,就看到了夏秋灵满脸的泪。
夏秋灵赶紧拿掌心擦脸。
从前在先帝面前,她会装哭,可是这时候她真的很难过了,却不想夏庸看见。
夏庸说:“秋灵,昨晚听了你说的那些,刚开始我很愤怒,可是后来我就不生气了,我有点觉得你惨,伱全家人死在你面前,你还那么小,可惜那时候我不能在你身边。你千里迢迢来金陵城,遇见我,你也付出过真心,可是我欺负了你。”
他真心实意的说:“秋灵,我很后悔,那时候没有好好对待你。如果换作现在,你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远走高飞,我会很乐意。”
夏秋灵擦不完脸上的眼泪,夏庸强撑着坐起来给她擦。
他坐起来,夏秋灵又心疼:“你躺下来,别说话了。你想表达的意思,我都知道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梁上歌(四)
夏秋灵别过脸转过身去,夏庸只能乖乖的趴好,时不时扭头看一看她。
哭什么呢?他很想揣摩明白,却还是搞不明白。
夏秋灵稳定好情绪,再一看,自己擦过的伤口又再度裂开,血丝还在往外冒, 深吸了一口气。
“你真不能再乱动了。”
“那你别走。”
“我不走,你别动。”
夏庸得到她的承诺,这才放心的“嗯”了声。
夏秋灵端着水盆起身,夏庸急道:“你去哪儿?”
“换盆水。”夏秋灵说,“马上就回来的。”
她出去,下人等在外头, 接过了她手中水盆,她便空着手回进去。
看着他伤痕累累的背,夏秋灵再度无言。
夏庸忐忐忑忑的问:“于丞相找你……他同你说了什么?”
夏秋灵说:“没说什么。”
“你不要把他说的话放心上,”夏庸说,“你只需要相信我,呆在我身边就好了。再说了,你是于夫人的侄女,他要是实在为难你,你就拿这个身份说事。他最在乎他那个夫人,定要考虑到她的。”
说这话时,夏庸心里酸酸的,于夫人这样被在意,他母亲呢,他母亲到死都是孤孤单单的,这都是于继昌先冒天下之大不韪,又始乱终弃的结果。
夏秋灵说:“你父亲没有为难我。”
“伱父亲”这个说法,夏庸听着有些不适,却没有纠正她。
夏庸沉默了很久,沉默到夏秋灵以为他睡着了, 婢女大概是烧热水去了,迟迟没有拿水盆过来,夏秋灵就拉过被子,轻轻给他盖上了。
她轻手轻脚的出去,夏庸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去哪?”
夏秋灵停步,“带思思过来看你?思思一直念叨着你,看不见你,她以为你不要她了。”
“我这个样子,思思看见了要哭。”
夏秋灵说:“你是打坏人才变成这样,思思知道了,会为有这样一个爹爹骄傲的。”
“那你呢,你怎么想?”夏庸厚着脸皮问。
夏秋灵能怎么想,无非是很过意不去,他这样在意她,强行给她出头,差点给人打死,她却只是听从了姑姑的吩咐。
她一想,就特别的过意不去。
夏庸云淡风轻的说:“你为我死一次,我为你死一次,扯平了, 谁都不欠谁, 你不要有心里负担了。”
说完,他又想到,这不是刚刚还拿自己受伤的事要挟她留下来么?
于是又理直气壮的说:“不过我又为你摔了一跤,所以也不能算完全扯平。”
夏秋灵扯了扯嘴角:“那我也去摔一跤?”
“你摔一跤对我有什么好处?”夏庸急了,“行了,帮忙把思思带过来吧,麻烦你了。”
秦思思被带到他面前,虽然他身子被被褥盖住了,看不见伤口,可秦思思是個聪明的孩子,见他这样躺着,脸色有这样的憔悴,立马扁了嘴红了眼睛。
“爹爹,你怎么了?”
夏秋灵摸摸她的头,说:“你爹爹为了保护别人,跟坏人打了起来,受了伤。”
秦思思哭出来了,很生气的说:“爹爹下次不要打坏人了,思思只有一个爹爹。”
夏秋灵很惭愧的低下了头,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夏庸说:“思思不要害怕,你不会失去爹爹的。”
“思思不要爹爹打坏人。”
“好,不打。”
夏庸也觉得自己当时太冲动了,后来挨打以为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他心里特别特别惦念思思,特别不放心,不过一想,他死了于继昌会照顾思思的,思思不至于没着落,就也还好。
跟着他这样一个穷酸艰难的父亲,也实在辛苦。
秦思思凑到他耳边,轻声说:“爹爹,告诉你一个秘密,秋灵姐姐说喜欢你。”
孩子就是现在心疼爹爹,想说点什么让爹爹高兴。
夏庸勾起唇角,红了耳尖,很不好意思的看了夏秋灵一眼。
夏秋灵没听到孩子小声嘀咕了什么,困惑的歪了下脑袋。
夏庸又觉得,秋灵对他不会有恶意,但至今还喜欢他不太可能。如果还喜欢他,就不会故意说那些气他的话,也不会这么急着带包袱离开了。
八成是哄孩子的,秋灵很善良,不想让思思觉得自己爹爹没人喜欢。
但她愿意哄着说出这样的话,夏庸心里还是蛮高兴的。
夏秋灵觉得这两人好几天不见面,肯定有不少要说的:“你们父女两好好聊聊,我出去。”
夏庸皱起眉头,翘起脑袋。
他已经有恐慌了,她一走就要提心吊胆的想着她是不是偷偷跑了。
这么多年这样过来,总算有了点进展,人一走他伤重又没法追,再见面没准她真嫁人了。
秦思思立马说:“秋灵姐姐可以不要出去吗?我一个小孩子,不能照顾好爹爹。”
夏秋灵很温柔的说:“姐姐就在门口,不走。”她只是想给他们一点空间而已。
秦思思看了看爹爹还是不太放心的样子,心里有些无奈自己这个爹爹真是太黏人了,这么黏人,秋灵姐姐都不嫌烦真的太好了。
“姐姐,你不要去门口,就在这里好不好?”
既然小孩子都开了口,这本就是件小事,夏秋灵就在旁边坐下来了。
她很愁,寻思着,她是一步都走不了了,那如厕怎么办,难不成拿个恭桶进来啊?
夏庸终于放下心来,给了秦思思一个赞赏的眼神,问说:“有没有乖乖吃饭乖乖睡觉?”
秦思思点头:“很乖,只是不要跟爷爷吃饭,要跟秋灵姐姐吃饭。”
小孩子没心没肺的,可也记得于府办婚礼那天,爷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不理她,现在叫她去大桌子上吃饭,她不想去。
夏庸沉默着,若有所思。
秦思思又很开心的说:“小叔送我好多东西。”
都是小孩子的玩物,几乎是街上买得到的,于诚瑞都买来送给她了。
夏庸突然对于诚瑞的那点介怀烟消云散,管他是不是宴青凌和夏定逸的种,只要对思思好,就是好的。
于诚瑞当好了这个小叔,那他就能把于诚瑞当亲弟弟,他才懒得好端端的多去树个敌。
第二百四十三章 梁上歌(五)
等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夏庸终于架不住身体的本能,熬不了沉沉睡去了,夏秋灵才带着秦思思回去休息。
夏秋灵牵着秦思思的手走到外头,天边残阳正艳,那火烧云如同她焦灼的内心,炙热翻涌, 可终究要趋于黯灭。她忍不住笑自己荒唐。
秦思思问:“秋灵姐姐,你会跟我爹爹在一起吗?”
小小年纪就为爹爹操碎了心。
夏秋灵捏了捏他的小手,说:“这个要看你爹爹。”
秦思思说:“爹爹很喜欢秋灵姐姐,思思知道的。”
夏秋灵看着天边的火烧云,心想,她如果跟夏庸在一起了,姑姑不会放过她的, 也不会放过夏庸。
她又怎么忍心把她的那些不堪,揉进清清白白的月光。
夏庸在旁人眼里再怎么不好,都是她的月光。
秦思思又问:“姐姐,你不是也喜欢我爹爹吗?两个喜欢的人,会在一起的对吗?”
她能够感受到喜欢的东西得不到的痛苦,她喜欢糖葫芦,没人给她买的时候她就特别难受。爹爹只喜欢秋灵姐姐,不能在一起的话,肯定也会像她吃不到糖葫芦一样难受的。
秦思思很心疼爹爹,就希望爹爹的心愿可以满足。
“秋灵姐姐,你跟爹爹在一起好吗?”
夏秋灵摸摸她的脑袋,说:“我现在不会离开你爹爹的。”
秦思思认为“不会离开”,就等于“在一起”,她很开心的说:“姐姐真好。”
-
夏庸大半夜惊醒过来,伸手摸了摸身边,空荡荡的,心里猛地一跳,挣扎的要坐起来。
趴在桌上睡觉的夏秋灵也醒过来,抬起头, 看到他这模样, 慌忙说:“你干嘛?”
夏庸听到她的声音,这才发现她在,紧张的内心松懈下来。
“你怎么趴在桌上?”
“本来该陪思思睡觉的,于太后今晚过来了,把思思带过去跟她睡了,我不用照顾思思,就过来守你了。”
夏庸很奇怪的自顾自说:“思思能习惯跟她睡?”
事实上思思一点都不排斥,而且是思思主动要求跟于初梦睡的,秦思思还偷偷在于初梦耳边说:“爹爹受伤了,比我更需要秋灵姐姐。”
于初梦立马心领神会的带秦思思走了。
夏秋灵说:“毕竟是亲姑姑,思思没有不喜欢她,思思不怎么认人的。”
夏庸便往身边床上空位上拍了拍:“你睡这里。”
夏秋灵一愣:“不用。”
他们还没有这样亲密过。
夏庸说:“我伤这么重,不会欺负你的。你别听人说我强抢民妇,没有的,我从来没有强迫过任何人,更不会欺负你。”
对于他的那些过去,他其实很自卑, 很想跟秋灵解释什么,又觉得没有什么用。
被人恶意教坏的又怎样,发生过就是发生过,思思的存在就是证明,他连思思的母亲是谁都想不出来,这都是他造过的孽。
夏秋灵没有怀疑过夏庸的为人,夏庸从来就没有对他动手动脚过,哪怕在曾经自己爱昏了头,心甘情愿献身的时候,他也没有碰她,一切都止乎于礼。
所以夏秋灵从来就不认为,夏庸会强行对她做什么,叫她睡到床上,也只是想让她睡的舒服点,他只是好心。
“我趴在桌上睡也可以的,”夏秋灵温声拒绝了,“我曾经睡过桥洞,睡过草丛,什么样恶劣的环境都住过,这么几夜我可以这样过去的。”
夏庸坚持说:“不行,伱到床上来睡。”
夏秋灵心想,她也没什么好立牌坊的,她也不是干干净净的人。
犹豫了一会儿后,她走过去,躺在了他身边。
一个活色生香的女子躺在身边,夏庸心思一动,立马愣生生按耐了下去。
他伸手想拉自己的被子给她盖一点,又想起来被子可能沾染了自己的血,是脏的,又缩回手,再次想下床:“我去给你拿条被子。”
“不用。”
夏秋灵很主动的,把他被子拉过一个角,盖在了自己肚子上,她一点都不嫌弃,而且被子有他的温度,很暖和,“这样就好了,睡吧。”
夏庸假寐了一会儿,又偷偷睁开眼看她。
她轻轻闭着眼睛,她长得本就很漂亮,侧颜很柔和温润的美。
夏庸想起她在初梦生辰宴上跳的舞,那天他也在宴席上。
当初他真的没有一点点喜欢秋灵吗?
可是看到玄玮看着夏秋灵,那赤裸裸的目光,他心里是特别愤怒的,特别气不过。
当时他想,是因为玄玮一而再负了初梦吧,毕竟是他妹妹,所以他才这么生气。
现在想来,那时候,他的不快活其实也有别的原因。
只是当时他自己身不由己,朝不保夕,又有什么能力来谈情说爱。
他看了她许久,闭上眼睛,睡得特别踏实。
-
醒来的时候天亮了,夏庸特别舒坦的伸了个懒腰,感觉人好转了不少。
这一夜,尽管只是这样相处,对他来说太治愈了。
可是往边上一看,空空的。
他一急,又要挣扎着起来,夏秋灵端着水推门进来。
夏秋灵无语了:“你是不是故意折腾自己?能不能好好养?”
夏庸老老实实的躺好了,心想,他才不能好好的养,万一秋灵以为他好得差不多了,背着包袱跑了,他再去哪里找这么一個让思思满意的后娘。
夏秋灵给他洗了脸漱了口,再问他早膳想吃什么。
夏庸没什么意愿:“下人会弄的,你不用管。”
他真的太依赖她了,也太没有安全感了,生怕她为了做那些事,时不时的走开。
现在他还有一些事没搞懂,也明显秋灵心里还有事不肯说出来,他们之间有隔阂,秋灵就随时有可能会有的。
夏秋灵还是有点不高兴:“你能不能,不要总想着起来?你一动,伤口就裂开了。”
“你不走开,我就不起来了。”
夏秋灵很无奈:“那我如厕呢?”
夏庸想说把恭桶拿进来,可这样太为难人了,便红着脸说:“那你答应我,我没痊愈不能走。”
夏秋灵很耐心地说:“昨天我就答应过了。”
而且她真的没打算在这个时候离开,没看到他好起来,她也并不放心。
第二百四十四章 梁上歌(六)
夏庸的伤好起来特别慢,大夫始终说不能下地走路,不过好歹不用天天趴着睡了,背上好的差不多了,他可以换姿势平躺着睡。
于初梦带秦思思来的时候,夏秋灵便准备退出去。
秦思思喊:“秋灵姐姐。”
夏秋灵应了声,摸摸她脑袋, “你跟爹爹说说话,你爹爹想你,姐姐出去一会儿。”
秦思思看看夏秋灵,再看看于初梦,对夏庸说:“爹爹你这样看,秋灵姐姐像不像姑姑?”
夏秋灵身子一僵,低下了头。
夏庸皱眉道:“胡说什么, 跟你说了不像。”
秦思思很少被爹爹责怪, 嘴一扁,有点委屈的抬头看姑姑。
于初梦摸摸她的小脸,问夏秋灵:“你的生身父母是什么地方的人?”
夏秋灵心想,阮太后都已经猜出她同宴青凌有点血缘关系,也都同夏庸说过了,就没有必要再瞒着于太后了。
可话到嘴边,她还是有点说不出口。
她顿了顿,再说:“原是金陵城人,被迫沦落他乡。”
于初梦伸出手,抬起她的脸。
薇薇提起过,夏秋灵这样像她,会不会有着什么亲戚关系。
可她从骨子不曾认可夏秋灵,也不太能接受她是自己的表妹。
若真是自己的表妹,本也该是名门闺秀,却沦落到成为舞姬的地步,这是多悲哀的事。
这个可能性也是极小的。
若夏秋灵真跟自己有着点关系, 当初毒打她之时,只要夏秋灵拿自己的出身开口说一句话,于初梦或许就不会这样去打她了。
于初梦轻声问:“你父母呢?”
“死了。”
夏秋灵说出口,喉间哽了一下。
她家人在西域被灭门那么多年,这么多年之后,金陵城中的人仍然一无所知。
于初梦垂下了眼眸,沉默良久。
秦思思小手握住了夏秋灵的手,轻轻摇晃:“秋灵姐姐,我会对你好的。”
小孩子也知道没有父母是件很难过的事,秦思思总想着自己没有娘,会偷偷难过一下,而秋灵姐姐爹和娘都没有了,比她要可怜的很多,至少她还有爹爹。
夏秋灵回握住她的小手,放在手心里捏了捏,心都要融化了,“谢谢思思。”
于初梦问:“你父亲姓什么?”
夏秋灵说:“我全家是被驱逐出去的,改名换姓回京便是死罪,我不敢说。”
于初梦睁大了眼睛,更加死死的看着她。
于初梦说:“驱逐你家人的, 不会是我,也不会是皇帝, 你但说无妨,我保证不会迁罪于你。”
夏秋灵垂眸不语。
于初梦还要开口,夏庸忍不住抱着被子坐起来,“太后,别问了吧?秋灵胆子小,伱吓到她了。”
“你放心了,没想跟她过不去,不愿意说也没有关系。”
于初梦显得很通情达理,她就关心了几句夏庸的情况,让思思跟夏庸说了会儿话。
“思思这些天就留我那儿了。”
于初梦打好招呼,就牵起了思思的手,看着夏秋灵说:“过去你故意惹我,我也对你动了重手,算不上谁对谁错,我也希望……你可以尝试着相信我,尽管你家人没了,或许还有别的亲人呢?”
秦思思紧跟着说:“秋灵姐姐,我做你的亲人。”
夏秋灵垂着眼眸,看不清神色。
“谢太后。”
人走后,夏庸也说:“其实你没必要瞒着的,你是她表妹,她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他也就劝劝,夏秋灵不想说,他就不会替她擅作主张。
夏秋灵说:“说不说都一样,不重要的。”
她也算说了很多了,并没有怎么隐瞒。
“怎么不重要?”
夏庸嘟囔着,心想,以后不是要经常相处吗?她是什么身份,真的挺重要的。夏庸自己不是太在乎,但还是希望身边人都能更尊重她一点。
夏秋灵说:“你打算留在于府了?”
夏庸愣了一下,换他沉默了。
这些天于继昌待他很细致,他心里并非没有触动,可是真要跟于继昌好好的长久相处,他是有点做不到的。
夏秋灵劝道:“你不想留下来,就拿他的钱吧,他生了你,这都是他应该付出的,你也不要硬是为了赌气,苦了你和思思。”
夏庸看着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放在一边,又着手削梨子,鼓起勇气说:“我是打算拿他的钱,不逞能了,苦了自己是不要紧,苦了你和思思就不好,以后我们有了小孩……”
夏秋灵像是被噎住了,猛烈咳嗽起来,他的话也就卡在了喉咙里,没有再自以为是的说下去。
她削好了梨子,切成一片片的摆在盘里,拿递到他面前。
夏庸手抬不起来了,就眼巴巴的看着她。
她只能很无奈的亲自喂他。
夏庸吃着梨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在梨子吃完的时候,他说:“如果你真的坏,那天就不会跑去喊于继昌来救我,也不会故意说那些来让我讨厌你,更不会这样紧张我。”
夏秋灵说:“你不应该这么相信我。”
“你不想我活得太辛苦,想我接受于继昌的帮助,”夏庸说,“那你能不能也别太辛苦,不要什么都自己承受?你试着相信我一点,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夏秋灵的眼睫轻轻颤动,她按着夏庸的肩膀叫他睡下来。
夏庸握住她手腕,突然的问:“你同宴青凌有没有往来?”
夏秋灵一怔,很快反问道:“于夫人在天牢里,我同她如何往来?”
“先前呢?”
夏秋灵抽出手,说:“没有,我几乎没有见过于夫人。”
“怎么会?”夏庸若有所思道,“你从西域到金陵城来,必会先找寻宴家人的,而宴家早已没落,都是成了庶民,只有宴青凌身为皇后的母亲还算光鲜,她是你最容易找到的亲人……”
夏秋灵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了,急声道:“你能不能不要乱猜?”
夏庸安静下来,静静看着她,还牢牢抓着她的手腕并不放手。
夏秋灵的眼泪抑制不住的往下掉。
“你不要这样自以为是的去猜,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就认定我骗了你?夏庸,我都已经说得很明白,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