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婚欲宠》 第1页 [现代情感] 《婚婚欲宠》作者:小舟遥遥【完结】 文案: 「温柔清冷昆曲演员X斯文败类商圈大佬」 陆时晏第一次见到沈静姝,是被友人拉去大剧院。 台上的闺门旦,粉袍珠翠,眼波盈盈,妙喉婉转:“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友人指着她:“阿晏,我最近看上的这个不错吧?” 陆时晏面无波澜盘着核桃,“一般。” 回程路上,他却鬼使神差,又把那折《牡丹亭》听了一遍。 陆时晏第二次见到沈静姝,是在相亲局上。 她一身黛青色旗袍,柳腰纤纤,黛眉朱唇,站在朦胧细雨里,清艳不可方物。 她对陆时晏说,“我奶奶病重,看到我结婚才安心,陆先生可否帮忙?” 到嘴边的拒绝转个弯,他说:“可以,我家也催得急。” 各取所需,俩人领了证。 知道这消息,友人鄙视陆时晏:“你不是说一般吗,一般你还闪婚?” 陆时晏淡淡道,“家里安排的。” 结婚的第二年,沈奶奶去世,沈静姝提出离婚。 陆时晏在客厅抽了一整晚的烟。 沉夜未熹,他从身后拥住她,嗓音喑哑,“沈静姝,不离行不行?” 【小剧场】 圈内人只知道陆时晏结了婚,却不知他那神秘太太是何方神圣。 直到有一天,陆时晏转发一条昆剧团在国外展演大获成功的新闻,并配文:「恭喜太太演出圆满。」 网友1:原来陆总爱听戏? 网友2:太太?戏剧圈也流行叫太太吗? 陆时晏:@昆剧演员沈静姝,我太太。 众人:!!!原来是真的太太!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牡丹亭》 先婚后爱,双c甜文,男女主年龄差5岁 一句话简介:昆曲美人x商圈大佬 立意:传统戏剧文化之美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情有独钟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静姝、陆时晏┃配角:预收《偷吻小月亮》求收藏┃其它:更多甜文,请点专栏 简评: 沈静姝是性格温柔的昆曲闺门旦,一朝和陆氏集团总裁陆时晏在大剧院相遇,陆时晏对她一见钟情。后来,两人又在长辈的安排下相亲,为了让病重的奶奶放心治病,沈静姝和陆时晏协议结婚。两人闪婚领证,先婚后爱,开启日常甜宠、互撩模式。但一年后,沈奶奶病逝,由于种种压力,沈静姝提出离婚……本文文笔流畅,感情充沛,用细腻的笔触描述了男女主相知相爱的过程,同时又科普了非遗文化昆曲,笔下人物鲜明生动,有笑有泪,推荐阅读! 第1章 初夏夜晚,沪城大剧院前的合欢开得正盛。 清风拂过,一朵粉色合欢花坠落在地,下一秒又被黑色轿车碾碎,残余一地甜香。 轿车停在剧院门口,右边车门先开。 里头走出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男人,帅气长相加3分,潮牌穿搭加3分,那辆铮亮发光的劳斯莱斯加7分。 打从车里一出来,萧斯宇就接收到来自路人的各种打量,他早已习以为常,抬头扫了眼剧院门牌,耳边又响起一道关车门声。 他循声看向车边气质冷然的高大男人,挑挑眉,“阿晏,得抓紧进场了。” 左车门旁,被唤做阿晏的男人垂着眼,冷白的长指慢条斯理地卷起黑色衬衫的袖口。 调整到合适的距离,他才抬起头,朝萧斯宇投去一眼,“来了。” 嗓音清冽,透着久居高位的从容与矜贵。 饶是一起长大的发小,每次听到陆时晏的声音,萧斯宇都忍不住赞叹,就算不当老板,这声音条件去当声优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何况陆时晏还长着一张俊美清冷的好脸。 这才短短几秒钟,萧斯宇明显感觉到刚刚落在他身上的注视目光,纷纷倒戈向自家好友,耳边甚至还能听到小女生难以抑制的惊叹——“我的天,好帅啊!” “尤其是黑衬衫那个,气质简直了!” “没想到现实里真能遇到这种颜值的帅哥?绝了绝了。” 直到气质迥异的俩人走进剧院,门口的小女生们依旧没散去,而是好奇打量剧院门前贴的海报,猜测他们是去看什么剧。 五花八门的海报里,有现代喜剧、沉浸式戏剧、音乐剧,还有昆曲演出。 “年轻人大概率去看喜剧吧?” “不一定。那种有钱人品味一定很高,他们应该是去看法国音乐会,这才配得上他们的气质。” “切,你怎么不说他们是去听昆曲?那海报上都写了,昆曲是百戏之祖,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要论逼格,不比那音乐会低吧?” “昆曲这种东西,都是老人听的,年轻人谁听这个啊?咿咿呀呀一句唱半天,急都急死人了。” “这倒也是……” 俩小女生很快换了话题,而她们猜来猜去的两个男人,已然在《牡丹亭》演出厅的二楼入座。 昆曲是阳春白雪,曲高和寡,演出厅并不大,一场次的票只卖50张,比不得隔壁同时段的喜剧,一场700张票都能卖得精光。 陆时晏扫过陆续入场的观众。 有年轻人,但少,更多是中老年人。 -- 第2页 骨节分明的长指轻敲扶手,他淡声评价:“比想象中的热闹。” 萧斯宇姿态懒散地窝在座椅里:“周末人多,而且这一场是沈妹妹唱的,她可是青玉昆剧团的当家花旦,大部分观众都是冲她名儿来的。” 陆时晏斜乜了他一眼,“叫得这么亲热,追到手了?” 被点破窘境,萧斯宇稍稍坐直身子,轻咳道,“快了快了,我萧斯宇要追的妹子,没一个追不到的,时间问题而已。” 他又热切地凑到陆时晏身边,将他的沈妹妹狠狠夸了一通,还捂着心口陶醉,“阿晏,我这次是真的坠入爱河了。” 陆时晏眼皮都没抬,长指轻敲手机屏幕,边回复工作邮件,边淡声道:“如果我没记错,两个月前你追那个小网红也这样说过。” 萧斯宇反驳:“这次不一样,沈妹妹跟其他妹子不同。不夸张的说,她就和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似的,我看到她第一眼,就感觉魂都被勾了去,恨不得把她带回家供起来。” 陆时晏嗤笑,没接话。 发小这见一个爱一个的德行,他懒得多说。 大概五分钟后,工作人员举着灯牌清场,闪动的屏幕上滚动着“演出即将开始,请关闭手机或调成静音模式,感谢配合”。 萧斯宇拿胳膊肘轻撞了下陆时晏,“要开场了。” 红色帷幕缓缓升起,灯光幽暗处,闻得檀板轻敲,笛萧清越。 陆时晏暗灭手机,淡漠的视线投向舞台。 开场前五分钟,后台。 装扮得宜的沈静姝握着手机,给医院护工发了条消息:「张阿姨,我演出9点半结束,大概10点能赶到医院,麻烦你再多陪会儿我奶奶,酬劳都好说。」等了又等,那头才有了回复:「行吧,你个小姑娘家也不容易,安心演出吧,你奶奶这边我看着。」见她答应下来,沈静姝蹙起的眉头才舒展,连忙发了句谢谢过去。 忽然,肩上被拍了一下。 沈静姝微诧,转过身就见到闻颖的笑脸,“静姝,快要上场了,怎么还拿着手机呢。” 闻颖是沈静姝的师姐,旦行里的贴旦,《牡丹亭》里扮演丫鬟春香。 戏里春香一心护主,戏外闻颖对沈静姝也很是照顾。 “刚联系了一下医院护工,麻烦她今天多陪陪我奶奶。” 沈静姝浅浅一笑,将手机放进储物箱里锁好。 都是一个剧团里的同事,闻颖也知道沈奶奶患癌住院的消息,不由叹息道,“人一上了年纪,那些痛啊病啊都出来了。话说回来,你奶奶动手术的日子订下了没?” 沈静姝抬手理了下嫣红色的刺绣斗篷,轻声道,“后天早上。” 闻颖:“周二啊。” 沈静姝嗯了声,“我已经跟团长请过假了。” 闻颖拍拍她的肩膀,算作安慰,“先别想那些,现在要做的是上台把戏演好。” 沈静姝莞尔轻笑,“我知道的。” 话音才落,便听一阵鼓乐笛声响起。 今日的演出从《惊梦》这一折唱起,乐声响起,也意味着官家千金杜丽娘该登场。 闻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沈静姝,只见方才还带着淡淡愁绪的美貌少女,一将那条红色斗篷合拢,眉眼间顿时换了副神情。 那是官家闺秀该有的端庄清丽,闲适自然。 “闻姐,我先上去了。”她朝闻颖弯眸轻笑,莲步轻移,往台上走去。 虽然已经同台合作多次,闻颖还是被沈静姝那双灵动的眼眸所惊艳到。 那是双十分古典的杏眸,两头微尖,中间偏圆,一道双眼皮褶干净又齐整,瞳孔又黑又亮,不看人时就显得娇憨,若眼波流转起来,那便是水波潋滟,光彩耀熠。 闻颖心头感叹,难怪才22就能成为剧团的当家花旦,如果沈师妹能一直坚守他们这行当,那未来前途定是不可限量。 宽阔的舞台之上,粉袍红斗篷的沈静姝随着鼓点,袅袅娜娜登了场。 站定之后,她略抬水袖,十指纤纤,娇娇娆娆合在耳侧,做了个漂亮的亮相。 旦角最重要的特点之一,便是美。 唱腔美、身段美、扮相更要美。 台上杜丽娘一出场,台下观众们都眼前一亮,有几位老戏迷都连连点头,目含赞赏。 而二楼的vip座上,打从沈静姝一出场,萧斯宇就来了精神。 他指着台上那拢着红斗篷,宛若一朵娇俏海棠的少女,语气激动,“阿晏,那就是沈妹妹,漂亮吧!” “声音小点。” 陆时晏蹙眉提醒,又顺着萧斯宇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台上的闺门旦,粉帽珠翠,眼波盈盈,妙喉婉转:“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舞台距观众席,遥遥隔着一段距离,却依旧能看清她眉目间的溶溶光色。 的确如萧斯宇所说,是双勾魂的美人眸。 “阿晏,阿晏?” 萧斯宇连唤了两声,朝他挤眉弄眼,“怎么样?她是不是很特别!” 陆时晏盘着掌心的古玩核桃,面无波澜,“一般。” 听到这话,萧斯宇音调陡然拔高几度,“一般?!” 陆时晏眉心轻折,再度提醒,“低声。” 萧斯宇压了压嗓音,还是不服:“这都叫一般?啧,我算是明白陆大少爷你为什么母胎单身27年了,照你这眼光,这世上恐怕没什么女人能入你的法眼了。” -- 第3页 陆时晏没接话,又朝舞台投去一眼。 丫鬟春香正笑吟吟围着小姐杜丽娘,拿镜给小姐照,又替她脱去红斗篷,露出一袭粉袍。 那身着粉袍的女子身段绰约,举手抬足之间,尽显优雅美感。尤其浅笑着扭头,盈盈看向观众席那一瞥。 春水浮花,月照莹雪,撩人心怀。 盘核桃的动作稍停,在她挪过视线后,才继续转动。陆时晏语气听不出情绪,“戏妆这么浓,也瞧不出美丑。” 这话瞬间激起萧斯宇的好胜心来,“那成,等演出结束,你跟我去趟后台,亲眼看看她卸了妆的素颜!你质疑我别的都行,就是不能质疑我挑妹子的眼光!” 陆时晏扯了扯唇,不置可否。 接下来,两人也没怎么说话,静静看戏。 演出共2个小时,演了《牡丹亭》最为经典的几出。 演出结束,大屏幕也打出演员们的名字,陆时晏这才知道“沈妹妹”的完整名字。 “沈静姝。” 男人薄唇轻动,三个字无声在齿间划过。 演员退了场,台下观众也陆陆续续离场。 睡了大半场的萧斯宇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迫不及待拉起陆时晏,“走,咱去后台,今天非得让你看清沈妹妹有多好看!” 陆时晏不以为意地挑了下眉,起身往外走去。 萧斯宇先去出口取了束花。 九十九朵桃红渐变的香格里拉玫瑰,黑色洒金纸包装,优雅奢贵。 陆时晏扫过那略显浮艳的花束,“她喜欢玫瑰?” “没查到她喜欢什么花。”萧斯宇抬手整理发型,“不过没有女人能拒绝玫瑰花吧?” 说话间,俩人一起走到后台。 门口立着个牌子,写着外人免进。 萧斯宇权当没看到,推门走了进去。 走廊上几间化妆室都亮着灯,陆时晏单手插兜,斜倚在墙边,颇有兴味地看着萧斯宇挨个找。 这时,他身侧的门突然从里打开。 一个工作人员走了出来,猛地见门口杵个高大男人还吓了一跳:“你是?” 陆时晏:“找人。” 工作人员疑惑:“找哪个?” 陆时晏没立刻答,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屋内,却在看见那抹端坐在镜前的纤细身影,骤然停顿。 见他不说话还往里瞄,工作人员又问了遍:“先生,你到底找谁?” 许是声音有些大了,镜前卸妆的年轻女孩听到门口的动静,下意识回头看来。 隔着半遮半掩的门,陆时晏看到那张褪净妆容的素白小脸,以及那双澄澈灵动的美人眼。 他眸光轻晃,嗓音低沉,“我找她。” 第2章 工作人员顺着陆时晏的目光朝里看去,面露诧异,“沈老师,您认识这位先生?” 坐在镜前的沈静姝眼睫轻眨,盈盈看向门口站着的男人。 简约的黑色衬衫,冷白俊朗的脸,深邃的眉骨被化妆室灯光照得愈发立体,略微上挑的眼尾泄出一点懒怠禁欲。 而他看投来的目光,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探究。 沈静姝眉尖轻蹙,放下手中的棉柔面巾,黑眸里泛起一丝茫然,“不认识。” 听到她的回答,工作人员立刻堵在门口,防备地看向陆时晏:“沈老师不认识你,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虽说这男人模样俊朗、气度也不凡,但一个陌生人贸然闯入后台,鬼知道是什么目的。 陆时晏的视线从女孩儿素净的眉眼间收回,转而看向走廊,低沉的嗓音微提,“斯宇。” “怎么了?”那头萧斯宇听到唤声,回过头。 “人在这。” “你早说啊,我还无头苍蝇一样找了半天。”萧斯宇一听,赶紧走过来。 工作人员见又过来一年轻男人,手中还抱着一大捧玫瑰花,顿时明白,看来这才是要找人的。 也不知道这小帅哥是沈老师的戏迷,追求者,还是正牌男友? 萧斯宇走到门边,朝化妆室里一探头,双眼顿时冒了光,喊得熟稔,“沈妹妹。” 这腻歪的称呼叫沈静姝眉头皱得更深,视线落在手握玫瑰的萧斯宇脸上,心里有些苦恼,怎么又是他? “沈老师,他们这……?”工作人员不明情况地问。 “你忙去吧,我认识他。” 沈静姝也不想耽误别人的时间。 工作人员应了声好,心说沈老师的追求者质量可真高,转身离去。 萧斯宇和陆时晏一起走了进去。 “沈妹妹……” “萧先生,我们只见过一面,并不熟,还请你注意一下称呼。” 女孩轻软的嗓音在不大的化妆间响起,没有舞台上那一唱三叹的婉转吟哦,却给人一种春风融雪的温柔。 萧斯宇的表情略显尴尬:“……” 站在一侧的陆时晏眉心微动,看向明亮白炽灯光下的年轻女孩,深邃的眸底黑划过一抹玩味。 她已褪去华美的珠翠戏服,一头不算长的乌发用浅蓝色发圈随意挽起低马尾,素面朝天,仪态优越,背薄修颈,身上那件简单的纯白T恤愣是被她穿出一种至纯至美的韵味。 老话说,美人在骨不在皮。 眼前的女孩,骨相美,皮相也美,最为绝色的莫过于那双眼睛,真能勾魂。 -- 第4页 “沈小姐别见外啊,一回生二回熟,我们这都第二次见面,也算熟了。” 萧斯宇上前,将手中玫瑰递给沈静姝,“你今天这戏唱的真不错,这花是送你的。” 沈静姝从镜前站起身,并没伸手接过,“萧先生,你能买票进场,就已经是对我们剧团最大的支持,花就不用了。” “买票归买票,这花是我专门为你订的。电视里不老是演,唱完戏都要给角儿送花篮送礼物的么,你就收着吧。” 沈静姝面露难色,作为演员,不是没收过观众的花,但那些观众都是戏唱得好才捧场,而眼前这位大少爷……九十九朵玫瑰意味着什么,她又不傻。 半个月前,她受L&N集团邀请参加一支昆曲元素宣传片的拍摄,也就是在那次拍摄上,她认识了萧斯宇。 拍摄现场的众人对他十分恭敬,后来一问才知道是L&N集团的太子爷。 当时他们也没说几句话,她拍完宣传片就回去了,傍晚却收到萧斯宇的微信好友申请。 想着拍摄酬劳还没到手,不好得罪合作方,她同意了申请。 没想到互加好友后,他经常找她聊天,约她出来玩。 用闺蜜郁璐的话来说,“这富二代摆明对你有意思,在追你呢。” 沈静姝对谈恋爱没兴趣,对和富二代谈恋爱更没兴趣。 从前她只专注于昆曲,奶奶生病后,她专注的事也多了一件,搞钱。 L&N集团的酬劳一到手,她也不用再敷衍萧斯宇,本以为自己冷淡的态度能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他今天竟然跑来看她演出。 就在沈静姝思考着该怎样再次拒绝这束玫瑰时,化妆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叮铃铃的铃声,在安静里显得突兀。 沈静姝却如释重负,赶紧抓过手机。 看到来电显示时,脸色微妙变,再次抬头,她看向萧斯宇,“萧先生,我先出去接个电话。” 萧斯宇对这个没眼力见的电话很不满,然而还没等他出声,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将他往旁拽了过去。 路,让了出来。 “阿晏?”萧斯宇看向好友。 沈静姝的目光顺着那只指骨分明的手,往上游移,落在那张面色淡然的俊颜上。 她眼底泄出些许诧异,转而化作一丝谢意,朝他弯了下眸,算作感谢,又拿着手机,快步走出去,“喂,张阿姨……” “阿晏,你拉我做什么?”萧斯宇拧眉。 “没看到她要接电话?” “那就接呗。” 萧斯宇往门口那道白色身影看去,嘴里嘀咕:“也不知道是接谁的电话,还得避开接?难道是有男朋友了?不应该啊,我打听过她没谈恋爱,白纸一张。” 陆时晏默不作声,撇开眼,漫不经心扫过萧斯宇怀里的桃红色玫瑰。 这浮艳的花,与她相配?就像白玉观音的玉净瓶里不装绿柳枝,改装喇叭花,不伦不类。 “阿晏,你盯着花干什么?花蔫了?” “没。” 陆时晏安静了三秒,忽而问他,“你怎么认识她?” 萧斯宇一怔,“我开始在路上要跟你说,你不是说对我的情史不感兴趣吗,怎么现在又问了?” 陆时晏扫过化妆室里那些戏剧道具:“她个昆剧演员,应该跟你的圈子没有交集。” “老话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我和沈妹妹是真的有缘……” 萧斯宇将他与沈静姝见面的情形说了一遍,又说:“当时现场搞得古色古香、烟雾缭绕,沈妹妹她现场试拍,穿着条白裙子舞水袖,啧,你是没瞧见,真是小仙女本仙了!” 陆时晏听后,轻嗯了声。 见他反应这样平淡,萧斯宇怪没劲儿的,不过很快又想起了,问他,“阿晏,你现在见到她素颜了,觉得怎么样?” 还不等陆时晏回答,沈静姝收了电话进来。 “萧先生,还有这位……” 她目光在陆时晏身上停了一停,他是萧斯宇的朋友,还是秘书、助理之类的? 她趋向于前者,又不敢确定,毕竟在她的认知里,萧斯宇这样的花花公子富二代,身旁也该是群浮浪不羁的纨绔子弟,可眼前这个男人,冷冷清清,一本正经。 算了,反正是个不重要的陌生人。 她轻眨了下眼睛,看向萧斯宇:“很感谢你对昆曲演出的支持,花就不用了,你要是觉得我的演出得不错,可以多向身边朋友安利一下我们青玉昆剧团。我们每周都会有演出,详细演出信息可关注官方公众号。” 她谈吐清晰,落落大方,“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两位也早些回吧。” 说完,也不再看俩人,从储物柜拿出黑色挎包,转身就要离开。 花送不出去本就尴尬,尤其是当着好友的面,萧斯宇更觉得丢人,上前一步,“这花买都买了,你不要的话,那我只能丢了。” 沈静姝:“……” 嫣红唇瓣微抿,想到医院里奶奶还等着她照顾,她也懒得再敷衍,直接道,“花是萧先生买的,你丢了也好,送给别人也好,你自便。” 将包挎在肩上,她饱满小巧的头颅微偏,轻声道,“两位再见。” 她往外走去。 步子走得急,仿佛带着风,经过那黑色衬衫的男人身侧,她嗅到他身上的淡香。 -- 第5页 掩藏在乌木与佛手柑浓郁香味下,那一抹凛冽、深沉的木质香,尾调是幽幽檀香延绵。 她低垂眼眸,不经意瞥过男人长指间的文玩核桃。 男人若有所觉般,也看向她。 微凉的视线划过那低头一瞬,浓密乌发下露出的一截细腻的雪白。 错位的视线接触,短暂结束。 沈静姝走出门,萧斯宇后知后觉追上去,“沈小姐,我送你一程吧。” “不用麻烦,我同事顺路载我。” 她头也不回的走了,在光线明亮的走廊里,宛若一束照在雪山上的白色月光,很快翩然不见。 陆时晏收回视线,转头对萧斯宇道:“她对你没意思。” 萧斯宇:“……你不会安慰人的话,不用勉强。” 陆时晏沉默半晌,又道,“她和你不是一路人,你不如早点放弃,换个目标。” 萧斯宇拧眉,“这才哪到哪,我是哪种轻易放弃的人吗?好了好了,你个恋爱经验为零的,就别给我出主意了,我有把握。” 陆时晏:“……” 半晌,他语气淡然,“行,祝你成功。” 将近十点,夜色迷离,华灯璀璨。 那束没送出去的玫瑰花丢在后台垃圾桶,黑色劳斯莱斯从大剧院停车场驶出。 萧斯宇仰躺在宽敞的后座,打电话约深夜局。 陆时晏处理完邮箱里最后一封邮件,转脸望向窗外,远眺放松。 忽然,他揉捏眉心的动作停下。 街边路口,站着一抹白色的娇小身影,不时看向手机,又张望着左边开来的车辆。 看这样子,是等网约车。 他转过头,看了眼身旁玩手机的萧斯宇,薄唇轻抿了抿,终究没去提醒。 沪城大剧院离外滩很近。 5分钟后,车子停在外滩十八号ROOF酒吧。 萧斯宇下了车,“阿晏,现在还早,真不一起喝两杯?” 陆时晏声调懒散而冷淡,“不了,还有事。” 萧斯宇摇头,“咱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几个,就属你最卷。不是我说,陆伯伯挣下的家业够你花八辈子都花不完,你还那么拼做什么?要趁着年轻,及时享乐嘛。” 陆时晏轻扯了扯嘴角。 萧斯宇知道他性子,他不想做的事说破嘴皮子也没用,与他摆手说了声再见,自个儿奔赴那灯红酒绿夜生活。 车门重新关上,前排司机问:“陆总,是回君御湾吗?” 陆时晏往后座躺去,阖上眼,喉结线条分明,嗓音低沉地嗯了声。 司机手握方向盘,轿车平稳行驶。 才刚驶入主车道,后座的男人冷不丁出声,“前面右转,回沪城剧院。” 第3章 黑色轿车原路返回。 夜色霓虹璀璨,剧院前的那个街口,已寻不见那道白色身影。 意料之中,却又有一丝难以言明的遗憾。 “回君御湾。” 沉金冷玉般的嗓音在后座响起。 前排司机觉着惊讶,又不敢多问,低低说了声“是”。 轿车继续在夜色里行驶,陆时晏打开音乐播放器,习惯性去点常听歌单,长指划过屏幕,却停了停。 今晚唱的那一出是叫《牡丹亭·惊梦》。 不多时,宽敞静谧的轿车内响起清越婉转的戏曲前奏……驾驶位的司机都惊呆了,还以为自己出现幻听,陆总怎么突然开始听戏了?这奇怪的程度,与他七十岁的老妈突然玩摇滚简直不分上下。 “陆…陆总,是车载音乐出故障了么?”司机忐忑地问,眼睛观察后视镜里的情况。 陆时晏神色懒散地靠在车座,手掌把玩着核桃,慢条斯理道,“没出故障。” 听到这话,司机更是诧异,“没想到您还对戏曲感兴趣,我以为年轻人都不爱听这些。” “也是今天才发现,挺有意思的。” 他淡声说完,就阖上眼,静默养神。 司机从后视镜里瞧见,也不再打扰,专注开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婉转莺啼般的水磨腔在车内流淌,眼前仿佛浮现舞台上那抹窈窕如柳的身影。 捏着核桃的手指不动声色收紧。 陆时晏想,还真是良辰美景,赏心悦目。 第一人民医院,9号楼住院部。 已是深夜,医院走廊空荡荡,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光照着白墙和浅黄色地砖,平添几分清冷。 “张阿姨,真是不好意思,周末这个点打车有些麻烦,排了半天才约上一辆。” 沈静姝站在病房门前,抱歉地与医院护工解释。 护工见她急匆匆赶来,又想着一个小姑娘家工作也不容易,语气和蔼了些,“多大点事,也没等太久。你家老太太刚才睡下了,二十分钟前扶她上了趟洗手间,最后一瓶药水也挂完了。你待会儿进去轻些,其他别管,叫她安心睡就好,明早我再过来。” 沈静姝点头,“好,我知道了,麻烦你了。” 简单聊了两句,护工就离开。 沈奶奶喜好清静,又爱整洁,所以沈静姝定的是单人病房。 推门走进病房,正值初夏,夜晚的温度不冷不热,开着窗户通风正适宜。 -- 第6页 奶奶吹空调也是吹不习惯的,夏天觉得太冷,冬天觉得太闷,宁愿忍受酷暑和寒冬,也不愿吹空调,他们那一辈人好似格外能吃苦。 沈静姝轻手轻脚将挎包放在陪床椅上,刚准备进洗手间洗漱,就听靠窗的病床响起两声轻咳。 “小囡回来了?” “奶奶,我吵醒你了?”沈静姝缓步走到病床旁。 借着外头斜照进来的灯光,她看到奶奶花白的头发,以及那双眼皮叠皱的明亮眼眸。 “你没回来,我也睡不着。” 沈奶奶稍微坐起身来,伸手开了灯,嘴里忍不住念叨,“小姑娘晚上打车不安全,还是得抓紧找个男朋友,晚上还能送送你。” “奶奶,怎么这都能扯到找男朋友的事?” 沈静姝失笑:“你别担心,等你做完手术出院了,我就去驾校报名,等我拿到驾照,再买个小代步车开开,安全又方便。” 提到开车,沈奶奶脸色微妙的变化,垂着眼没说话。 沈静姝也意识到开车勾起奶奶一些不好的回忆——她的爸妈便是在她5岁,死于一场车祸。 从此,她就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在她小学毕业那年,爷爷喉癌去世,家里只剩她和奶奶。 往事沉重,沈静姝连忙转移话题,指着桌上摆放的一大束鲜花和果篮,好奇道,“奶奶,今天谁来探望你了?” 提到这个,沈奶奶也不再沉默,面上多了些笑意,“是你爷爷的老战友,姓陆,你该叫陆爷爷的。” “说来也是很巧,昨天你张阿姨扶我去楼下小公园散步,刚好遇上他来做体检。唉,自从你爷爷去世,我们家跟他也是好些年没联系了,难为他还能认出我。” “奶奶你气质好,老太太里最漂亮,当然认得出来。”沈静姝轻笑。 “你个小机灵,净哄我玩。” “我说的是实话,有句话叫岁月从不败美人。奶奶你年轻的时候,是昆剧团里一枝花,人称小杨贵妃,这些爷爷都跟我说过呢。” 沈静姝弯起眼角笑,看向奶奶那张皱纹遍布的脸。 对昆曲演员来说,眼技是不可懈怠的基本功。奶奶唱了大半辈子的戏,一双眼睛虽不如年轻时清澈乌黑,却依旧灵动闪亮,丝毫没有暮气沉沉的笨拙。 “你陆爷爷客气得很,昨天碰上了,今天下午就提了东西来看我。” “陆爷爷家是沪城的?”沈静姝随口问了句,弯腰给奶奶倒水。 “是啊,他老沪城人了。之前你爷爷葬礼,他还特地从沪城赶去苏城参加。你应该在葬礼上见过他……不过那时候你还小,估计也不记得了。” 沈奶奶接过水浅浅喝了一口就放下,不敢多喝,怕夜里上厕所麻烦,缓声说,“后来我们搬来沪城,我一大堆事要忙,也忘了跟他打个招呼。他今天还说,前几年春节,他托人往我们苏城老家送了年礼,没人收,都给退回来了。” 沈家祖籍苏城,之所以搬来沪城,一是沈奶奶不想留在那伤心地,二是考虑到孙女要来沪城读书,就卖了老家的房子,带着小孙女搬来沪城。 这边祖孙俩又聊了两句晚上的演出情况,奶奶便躺下睡觉,沈静姝去洗手间洗漱。 病房内的灯光再次关上,屋内一片静谧。 老人家觉浅,借着微微光,看到躺在那简陋陪床椅上,因为劳累很快沉睡过去的孙女,心底一阵发酸。 她家小孙女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爸妈。 要是自己这把老骨头也没撑住,往后这世上就她孤零零一个人,遇到事没个人商量,生了病也没人照顾,年纪小,万一遇到什么不好的男人被骗了,自己也没法替她把把关……沈奶奶惆怅地闭上眼,万般愁绪堵得胸口发闷。 忽然间,她想起午间老陆提起他家有个小孙子,至今还单身。 老陆这个人,跟自家老头子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人品自然没得说。 爷爷是个好汉,想来孙子应该也不会孬。 沈奶奶暗自思忖,或许明天给老陆打个电话,探探口风,没准能撮合一下? 第二天,是周一。 和奶奶吃过早饭,沈静姝就坐地铁去剧团上班。 没有演出的工作日,到了五点左右她就下班,先回家拿了些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又去老字号买了份桂花糖藕,赶回医院。 傍晚的医院走廊,与昨晚空荡荡的热闹不少。 沈静姝走进病房时,正巧遇上奶奶的主治医生来查房。 “纪医生好。”沈静姝将手上拎着的大包小包放在桌边,与医生打招呼。 “沈小姐下班了。” 一身白大褂的纪嘉泽朝她点头轻笑,“你奶奶今天状态不错,明天上午的手术,心态也放好点,顺利的话一个上午就能搞定。” 沈静姝目露感激,“那就好,多谢纪医生了。” “不用客气,我分内工作。” 他扫过她放在桌上的那盒印着“和裕记”商标的塑料袋,扬了扬眉,“沈小姐也喜欢吃他家的桂花糖藕?” 沈静姝愣了愣,出声道,“还好。主要是我奶奶喜欢吃。” “哦,这样。”纪嘉泽轻点了下头,话锋一转,“不过这种高糖的糯米淀粉食品,不利于肠胃消化,沈奶奶要忌口,最好不要吃。” 沈静姝面露惭愧,连忙点头,“好,我记下了。” -- 第7页 病床上的沈奶奶忍不住出声,“纪医生别怪我们家小囡,是我嘴巴馋了,老是在她面前念叨,她孝顺,才想着买回来给我吃。” “沈奶奶,我没有怪她的意思。” 纪嘉泽侧眸见到沈静姝略显尴尬的神色,嗓音温和,“沈小姐,奶奶想吃的话,吃一小口解解馋也行,但不能吃太多。” 沈静姝嗯了声,看向自家奶奶,“奶奶,你听到了,医生说你只能吃一小口哦。” 沈奶奶气鼓鼓地撇了撇唇,“知道了。” 沈静姝无奈笑了下。 老小孩,老小孩,还真是越老越像个孩子。 纪嘉泽神情温润看向她,“沈小姐,你出来下,我跟你说下明天手术的事。” 沈静姝说了声好,跟他一起走出病房。 简单聊了三分钟,沈静姝就回了病房。 沈奶奶已经拆开打包盒,拿叉子夹起一块桂花糖藕。 “奶奶!” 沈静姝快步走上前,板起小脸提醒,“一小口哦,不能多吃。” 沈奶奶虽有些不乐意,但还是听孙女的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咂着滋味,又问她,“纪医生叫你出去说了些什么?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他只是叮嘱我,帮你放松心情,明天上手术台不要紧张。” “就这些?” “嗯,就这些。” 沈奶奶松口气,“我还以为你们瞒着我病情,明天做手术会不好呢。” 沈静姝语调轻松道,“你别自己吓自己,只是个小手术。纪医生都说了,手术做好了,修养小半月,您又能像从前一样健健康康了。” 她面上带着笑,心底却是一片苦涩。 奶奶是肠癌晚期,如果手术成功,存活期在1年到5年左右,具体还要看术后的恢复和护理,以防癌细胞的转移和复发。 吃完一小口糖藕,沈奶奶叫沈静姝端去吃,自个儿拿起杯温水慢慢喝,又觑向孙女:“小囡,你觉得纪医生人怎么样啊?” “人挺好的呀。” “那你对他有意思吗?” 沈静姝轻咳两下,白皙脸颊涨起浅浅粉红:“奶奶,你别乱点鸳鸯谱了。” 沈奶奶道,“什么叫乱点鸳鸯谱,我看他是对你有些好感的。” “奶奶,你别乱猜。人家是医生,和病人家属交流病情很正常,这是他的工作。” “怎么是乱猜呢,奶奶我活了这么大把岁数,看人看的很准的,何况我家孙女这么漂亮,哪个男孩子不喜欢?” 沈奶奶一脸骄傲地抬抬下巴,过了一会儿,又说,“你今年22了,也该谈恋爱了。” 又来了。 沈静姝心头叹气,自从奶奶生病后,便开始狂催她谈恋爱。 她觉得嘴里的糖藕都不甜了,小声敷衍,“奶奶,我每天忙着背剧本、排戏、演出,没空找对象。” “你没空找,奶奶有空啊。” 沈静姝:“……?” 病床上的小老太太眉眼弯弯,“昨天跟你说的陆爷爷,你还记得吧?我上午跟他联系了一下,他家有个小孙子,叫陆时晏,今年27岁了,还单着。我琢磨着,与其找外面那些不知根底的男孩子,倒不如和熟人家的孩子接触一下,彼此知根知底的,交往起来也安心。” 沈静姝一噎,悻悻道,“奶奶,我真的不急。” “你不急,奶奶急啊。” 沈奶奶挤出抹苦笑,脸上皱纹愈发深刻,“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鬼知道还能撑多久。要是哪天闭了眼,你叫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生活?” 沈静姝舌根发苦,鼻尖也有些泛酸。 见孙女不说话,沈奶奶朝她招手,“你来。” 沈静姝走过去,沈奶奶拿出老花眼镜戴上,又捧起手机,点开微信。 “喏,这是你陆爷爷孙子的电话和微信。” 沈奶奶眯着眼睛,又点开一张照片,“这是他的照片,你瞧,小伙子长得可俊,都能上台唱小生了。” 想到明天做手术要保持个好心情,沈静姝只好哄着老太太,配合地看了一眼。 漫不经心的视线扫过手机屏幕,却在下一秒,倏地停住。 那是张中规中矩的蓝底证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色衬衫,利落的下颌线条分明,薄唇抿着,眉眼间透出种睥睨一切的淡漠矜傲。 “怎么……会是他?” 她低垂的眼睫轻颤了一下,低声呢喃。 这个男人,正是昨晚萧斯宇身边的那位。 沈奶奶听到孙女的低语,“怎么?你认识他?” 只见过一面,也不算……认识吧? 沈静姝摇了下头。 沈奶奶也没多想,自顾自介绍,“你陆爷爷说,他二儿子家开了个公司,做点小生意,他这小孙子毕业后,就在自家公司帮忙,条件还是不错的,有车有房,还请了保姆。” 想到萧家的L&N集团,再想到这个陆时晏与萧斯宇相处时的从容随意,沈静姝欲言又止。 沈奶奶还以她不喜欢生意人,连忙道:“生意做得好,也是很不错的。” 沈静姝抿唇,轻声问:“奶奶,你确定他家做的是小生意?” 第4章 锦园别墅,位于沪城东边的湿地区,别墅密度低,绿化面积大,中式园林风格建筑,粉墙黛瓦,极具风韵。 -- 第8页 沉沉暮色的天穹几颗星子闪烁,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在夜色里驶入别墅区。 轿车靠停,佣人赶紧上前拉开车门,恭敬问好,“少爷,您回来了。” 陆时晏嗯了声,从车里出来,往正门走去。 才走进正厅,就听到伯母贺珍的大嗓门,“爸,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您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就请家庭医生来给您检查。您要是想做体检,我们安排车子送你去私立体检中心,保管给您查个明明白白。您非得去公立医院做什么?那里人挤人,排队都排半天,万一您磕了碰了,被人推倒了,还不是叫我们做儿女的担心。” 陆老爷子洪亮的嗓门响起,“要你们担心什么?我身体好得很!” 伯父陆洪霄道,“爸,阿珍也是担心您的身体,您都八十了,比不得从前。再说了,咱家又不是没有那个条件。” “战场上枪林弹雨都过来了,哪有那么金贵,一碰就倒?”陆老爷子有些不耐烦。 “爸!” 陆洪霄和贺珍面面相觑,都拿这倔脾气的老爷子没办法。 陆老爷子从鼻腔里哼了声,拄着拐杖转身。 当看到门边站着的孙子时,他先是愣了下,旋即板起脸,“你个臭小子,回家了也不知道出个声,杵在门口看热闹呢?” 陆时晏轻扯嘴角,“看爷爷您忙着,不好打断你的话。” 他迎上前去,又与陆洪霄俩口子打了声招呼,“伯父,伯母。” 陆洪霄方脸板正,“阿晏回来了。” 贺珍露出个灿烂笑脸,“差不多也到吃饭的时间了,我去看看厨房准备的怎么样了。阿晏,你也劝劝你爷爷,他又一个人不打一声招呼,就往外溜达。” 陆老爷子对这个一向爱管事爱唠叨的大儿媳妇无话可说,只朝陆时晏看了眼,“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找你。” 陆时晏:“……?” 他抬眼看向伯父陆洪霄,想寻些提示。 陆洪霄却是摇摇头,也一脸茫然。 见他们伯侄俩的眉眼官司,陆老爷子抬了抬拐杖,“阿晏,跟我来书房。” 陆时晏跟着陆老爷子去了一楼的书房。 “把门关上。” 陆老爷子走进门,淡声吩咐。 陆时晏合上门,“爷爷,什么事这样神秘,还避着大伯?” 偌大的书房,三面墙都立着黄花梨木书架,上面堆满书籍,墙上还挂着两幅价值不菲的古代名家真迹。 陆老爷子走到鸡翅木太师椅坐下,慢悠悠道,“你大伯是个怕老婆的,有什么话叫他听去,你伯母用不了多久也会知道。我要说的事,可不想让他们俩口子插手。” 陆时晏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作洗耳恭听状。 陆老爷子没立刻开口,只眯起老眼上下打量了自己孙子一遍,像是审视件货物的价值。 看他那神情,显然是挺满意的。 陆时晏眉心微动,“爷爷?” 陆老爷子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肃声道,“你小子有福了!” 有福?陆时晏黑眸轻眯,“这话怎么说?” 陆老爷子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沈爷爷吗?就是那个战场上,用胳膊替我挡了一子弹的老战友。” 这么一说,陆时晏就有了印象。 小时候在老宅,爷爷经常跟他们这些小辈讲过去的事。沈爷爷就是每次忆苦思甜环节,必定会被提到的人物。 “不过,沈爷爷不是早就去世了?” “是,但你沈奶奶和他家小孙女搬到沪城了,我昨儿个在医院还碰上了!你说巧不巧?” 陆老爷子红光满面,看向陆时晏,“你沈爷爷家的小孙女,今年22岁,也是单身。你沈奶奶她病了,正琢磨着给她孙女找个对象!” 陆时晏眼神冷淡,“所以呢?” “你别跟我装糊涂。”陆老爷子瞪他,“你不是还单着么?都27岁的人,也不着急结婚。” 陆时晏态度越发淡漠,“我对结婚没兴趣,对您老战友的孙女更没兴趣。” “你这什么个态度?”陆老爷子继续瞪他:“怎么着,才过了几天富贵日子,就看不上寻常人家女孩子,非得挑那些富家千金大小姐了?” 陆时晏眉心微皱,“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老爷子哼道,“沈家小姑娘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年纪轻轻就成了昆剧团的当家花旦,出息得很。要不是你沈奶奶信任我,人家这么好的闺女,大把的小伙子随便挑,哪里还轮到你。” 昆剧,花旦。 这两个词传入耳中,陆时晏喉中拒绝的话语停住。 他抬眸看向陆老爷子,“昆剧演员?” “是啊,你沈奶奶年轻时就是出了名的旦角,也算是家学渊源了。” 见孙子的抗拒有所减弱,陆老爷子趁热打铁,拿出手机来,“你先看看小姑娘的照片再说,你是我亲孙子,爷爷总不能害你是吧。” 莫名其妙的,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陆时晏挪步,走到书桌旁。 当看到照片里那个弯眸浅笑的黑发少女,那一丝期待忽然间,落到了实处。 真的是她。 沈家的小姑娘,沈静姝。 “怎么样,漂亮吧?”陆老爷子笑呵呵道。 陆时晏薄唇轻抿,“还行。” -- 第9页 陆老爷子对自己这孙子的性子还是有所了解的,要是没看上,他肯定毫不犹豫拒绝。 “还行就是行!这个是小姑娘的微信号,你加一加。” 老爷子翻着聊天记录的截图,还不忘提醒,“你是男人,加了她要主动打招呼,积极点,别摆什么少爷架子,知道么?” 陆时晏拿出手机,扫了那个微信二维码。 她的头像,是一个漫画版昆曲花旦,大眼睛,粉戏服,又乖又萌。 倒是与她拒绝萧斯宇时的镇定清冷,不大相符。 他眼底划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暗色。 长指轻点,发送好友申请。 备注:「陆时晏。」 第5章 收到新的好友申请时,沈静姝正在与闺蜜郁璐聊微信。 看到备注的「陆时晏」三个字,她脑子懵了两秒,没立刻点同意,而是切回聊天界面。 静女其姝:「璐璐,我奶奶介绍的那个男人加我微信了,怎么办。」一只小鹿:「这么快?看来你们双方的长辈都很满意呀,人家都主动了,那你就加呗。坏笑/」静女其姝:「可我不想谈恋爱,加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多尴尬。」一只小鹿:「没准他也是被家里长辈逼的,你先加,随便聊两句敷衍一下,他那边估计就明白了,你也能跟你奶奶那边交差。」看着郁璐的回复,再想起昨晚短暂的一面,沈静姝觉着那男人的性格蛮稳重,应该可以进行平和的沟通,于是回到申请界面,点了通过。 很快,界面上就跳出「你已添加了Lsy,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男人的头像是一片纯黑色块。 沈静姝看到这头像的第一反应是,看来他很喜欢黑色,昨天他也穿着一身黑色衬衫。 思忖间,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屏幕,是对方发来的消息:「沈小姐,你好,我是陆时晏。」沈静姝垂眸,客气回复:「你好,陆先生。」发完这句,对面显示了一会儿“正在输入中”,然后就没了动静。 沈静姝22年的两性感情生活,除却被人告白的经历之外基本为零,虽然有跟男性打过交道,可与“相亲对象”打交道,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她也不知道要聊什么好,尤其对方看起来是个沉默寡言的高冷性格。 想了想,她再次找上郁璐:「已经加了。应该被你说中了,他也是被迫的,打了个招呼就没声音了。」一只小鹿:「那你静观其变,他有动静了你再回。」静女其姝:「好的。」一只小鹿:「我这两天还在剧组,下礼拜应该就能结束回沪城,到时候我再来探望奶奶。你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做手术别太紧张,吉人自有天相,一切都会顺利的。爱心/抱抱/」郁璐是沈静姝初高中的好友,俩人大学一起考了沪城戏剧学院,沈静姝学昆曲,郁璐学表演,签了家小公司,目前属于娱乐圈十八线小演员,在各大剧组演些小配角,例如小姐跟前的丫鬟、宠妃跟前的宫女之类。 虽然发展的方向不一样,但两人的关系一直亲密,工作闲暇经常聊天,彼此分享日常。 又聊了两句,郁璐就去拍夜场戏了。 沈静姝这边也准备放下手机去洗漱,突然,又一条消息发了进来。 Lsy:「沈小姐,我们昨晚见过。」Lsy:「真巧。」静女其姝:「嗯,真巧。」她发完,聊天界面又变成“正在输入中”。 隔着屏幕,沈静姝都感受到了对面的尴尬。 她悻悻的想,他那种冷淡性格,与自己这种慢热的人,硬凑在一块儿聊天,简直是对双方的折磨。 她决定赶紧结束这尬聊环节,于是先发制人:「陆先生,我这边有点事,先去忙了。」许是觉得一句冷冰冰的话太过敷衍,她又补了个“小花旦挥手再见”的表情包,以示友善。 那头的正在输入中戛然消失,随后发来一个“好”。 沈静姝看着这个简简单单的“好”,暗松了一口气,将手机放在一旁,拿起衣物去卫生间洗漱。 明天就是奶奶做手术的日子,她这晚也休息得很早。 第二天清晨,沈奶奶就被推进手术室。 从8点06分手术室门关上,沈静姝就握着手机,坐在廊上等待。 1个小时过去。 2个小时过去。 4个小时过去……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尤其当这份煎熬无人可分享,只能独自承受,更是折磨。 眼见到了下午2点,手术室的门还关着,沈静姝一口水没喝,一粒米没吃,情绪也愈发焦灼。 怎么还没出来?难道手术出了什么问题?都过去6个小时了……她眼眶酸胀,点开微信,想与郁璐聊聊,分散一下紧张和忧虑。 郁璐应该在忙,久久没有回消息。 纤长鸦黑的羽睫轻垂,遮住眼底那份黯淡的失落。 她放在膝头的掌心攥得很紧,如果爸爸妈妈,或者爷爷还活着,那该多好,起码有个人陪着,而不是她独自在外,等着这份生死宣判。 突然,掌下的手机震动。 沈静姝眸光微动,以为是郁璐回消息了,点开一看,却是陆时晏的消息。 Lsy:「听说你奶奶今天手术,一切顺利?」沈静姝一怔,心想他应该是从陆爷爷那里听说的,于是轻敲屏幕,回道:「还在手术中,里面的情况目前不清楚。」Lsy:「嗯。」过了两秒,他又发了个「别太紧张,会顺利的。」虽只是一句寻常安慰,但看到这话的一瞬,沈静姝那紧绷了一上午的情绪也松泛了一些。 -- 第10页 她轻抿唇瓣,回道:「谢谢。」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术室门前的指示灯“啪”地灭了。 沈静姝连忙将手机揣进口袋,起身朝手术室门前走去。 又等了几分钟,她等得望眼欲穿,大门总算从里面打开。 护士将尚处于麻醉的沈奶奶推出来,沈静姝忙不迭凑过去看,见奶奶闭着眼睛昏睡,焦急问道,“请问我奶奶怎么样了?” “放心,手术顺利。”护士朝她安慰一笑,继续推着病人往前去。 太好了。 沈静姝心口悬着的那块巨石总算落下来,再看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纪医生,她迎上前去,连连鞠躬,“纪医生,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了。” 她想着,出院前一定要给纪医生送面“医者仁心”的锦旗。 一身白大褂的纪嘉泽摘下口罩,那张清隽的脸庞露出个温文尔雅的笑,“不客气,本职工作。” 稍作停顿,他瞥过她略显干燥的唇瓣,轻声问,“沈小姐吃午饭了么?” 沈静姝摇摇头,“还没。不知道手术什么时候结束,也不敢离开,就在门口一直等着。”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对纪嘉泽道,“纪医生也还没吃饭吧,那你快去吃,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纪嘉泽并未挪步,只静静看向沈静姝,“沈小姐,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吃顿饭?” 沈静姝不是个善于拒绝的人。 尤其面对才救了奶奶一命的医生,更是不好意思拒绝。 吃饭的地方在医院附近的一家西餐厅,纪嘉泽选的地方,环境高档优雅,下午3点多已经过了饭点,客人寥寥无几,餐厅里十分安静。 俩人坐在临窗的位置,点了份惠灵顿牛排套餐,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聊沈奶奶的病情、后续护理,聊彼此的工作,气氛还算融洽。 吃到一半时,沈静姝借口去洗手间,提前把单给买了,一顿饭花了899,结账时有些肉疼。 但奶奶手术做得成功,这钱她花得乐意,而且自己掏钱请客,心情也轻松些,后半段与纪嘉泽聊天时,状态也自然。 俩人在饭桌上聊得有来有回,其乐融融。 而落地窗外,不远处的那辆骚红色法拉利上,萧斯宇牢牢盯着餐厅里那张熟悉的娇美脸庞,气得胸口都发闷。 这股闷气憋了一路,一直到高尔夫俱乐部,他才忍不住发泄出来——挥杆子打得不是球,仿佛在打情敌的头。 陆时晏慢悠悠掀起眼皮,斜乜向他,“怎么,又被萧叔叔教训了?” “不是。” “那沪城还有谁敢招你萧少爷不痛快。” “还能有谁!女人呗。” 萧斯宇将手中球杆随意一丢,转身回到休息台拿了杯鸡尾酒,气闷道,“我说她怎么对我爱答不理的,原来背地里跟个医生好上了。不过那医生有什么好的?比我帅吗,比我有钱吗?” 陆时晏眼尾微挑,“哪个女人?” “沈妹妹咯。”萧斯宇面上有点挂不住。 陆时晏黑眸轻眯:“你怎么知道她和医生谈恋爱?” “我亲眼看到的,他们就在沪江大厦C幢那家餐厅约会,有说有笑的。我在门口蹲了一波,见他们回了医院,一打听才知道那男的是她奶奶的主治医生……” 萧斯宇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忿忿不平地把事讲了一遍,说完还有些不甘心的嘟囔,“阿晏,你说她是不是审美有问题?我这么优秀,千万少女的梦,她竟然不选我,选个普通的医生?” 陆时晏懒怠地瞥了他一眼,没接话,从沙发里起身,到吧台倒了杯威士忌。 萧斯宇诧异:“你不是说今天不喝?” 陆时晏道:“突然又想喝了。” 萧斯宇耸耸肩,也往杯中添了些酒,一副为情所伤的郁闷模样,“来,阿晏,咱们喝一个,纪念一下我那过早逝去的爱情。” 陆时晏:“……” 他手腕一偏,避开与萧斯宇碰杯的动作。 萧斯宇:“……?” 陆时晏淡淡道,“你纪念你的,别带上我。” 萧斯宇不以为意,“不带就不带,反正你棵不开花的老铁树也没对象。” 陆时晏眼皮撩了下,没说话。 将杯中微冰的威士忌喝完,他坐回沙发,拿起手机。 从聊天界面找到那个粉色花旦小头像,他发送消息: 「沈小姐,周五晚上方便一起吃顿饭?」 第6章 刚做完手术,沈奶奶不能进食不能喝水。 进食问题,可以靠输营养液应付。但不能喝水实在折磨人,口干舌燥的,只能用棉签蘸水,在唇周和舌头里涂一遍,勉强保持湿润,缓解那干燥的渴意。 看着病床上的奶奶脸色蜡黄,张大嘴巴,伸着舌头去碰那棉签,想喝更多水的可怜模样,沈静姝鼻子发酸,又心疼又难受。 在医院这段时间,她真切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不论性别、职业、家庭,在病魔面前,没有几个人能保持体面与尊严。 拿棉签蘸着涂了三回,沈奶奶才眨了下眼,气息虚弱道,“好了,嘴里没那么干了。” 沈静姝将棉签丢进垃圾桶,回身给奶奶掖了掖被角,“奶奶,等会儿渴了再跟我说。” 沈奶奶应了声好,又偏头望向自家小孙女,“你下午跟纪医生出去了?” -- 第11页 沈静姝想应该是护工阿姨跟奶奶说了,不过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手术做得很成功,我请他吃顿饭表示感谢。” 沈奶奶噢了一声,而后闭上了眼睛。 原以为这话题就结束了,可没一会儿,奶奶又睁开眼睛,轻叹道,“纪医生这个小伙子,虽然模样长得不错,工作也体面,但外科医生一天天忙得很,顾不上家。你们要是真在一块了,以后家里大小事都是你来操持,他也没多少时间照顾你、陪你,等有了孩子,你更要辛苦……” 沈静姝哑然失笑:“奶奶,只是吃个饭而已,你怎么想这么远了?再说了,我对纪医生压根就没那心思。” “没那心思就好。” 沈奶奶松了口气,又神情和蔼地凝视着沈静姝,“对了,你跟陆爷爷的孙子聊得怎么样了?” 沈静姝剥橘子的动作一顿,垂下眼睑,含糊道,“还行。” 沈奶奶道,“还行是怎么个行法?光手机上聊不行的,还是得正儿八经见见面,彼此了解一下。” “奶奶,他家条件太好了,我和他并不合适。” “现在开公司当老板的那么多,他家生意做的不错,你的工作也不差啊,事业单位,每月有工资,自食其力,咱又不图他家钱。” 沈奶奶一向为小孙女骄傲,“而且你陆爷爷最是朴实节俭,我昨天一给他透个意向,他高兴地不得了,巴不得要你做他孙媳妇呢。” “……” 沈静姝抿了抿唇,扯开橘瓣上的白丝,看来奶奶还是没有意识到,陆家的家业到底有多大。 她昨天上网查了一遍,虽没查到陆时晏的具体信息,但筛选到三家最符合条件的陆姓公司。 第一家,陆氏集团,太有钱太出名,应该不是。毕竟这种顶级豪门的老爷子,怎么会来公立医院做检查? 第二家,振华科技,老板也姓陆,比L&N次一些,但在沪城本地也算知名企业,可能性最大。 第三家,陆港公司,外贸生意,与L&N的生意领域有所交集,也是知名企业,可能性排第二。 可不论陆家是上述哪一家,她这么个没背景的小昆剧演员都高攀不上。 不过这些事,沈静姝这会儿也不想与奶奶多说。 纪医生交代了,为了术后更好的恢复,要让病人保持良好的心情,不能心烦忧虑。 就在她准备找个新话题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的微信消息,陆时晏发来的——「沈小姐,周五晚上方便一起吃顿饭?」沈静姝眼底划过一抹诧色,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奶奶这边念叨着他,他就发消息过来了? 不过他怎么突然要约她吃饭,难道他爷爷也在催他? 见小孙女捧着手机呆呆出神,沈奶奶轻声问,“谁啊?” “没,没谁。” 沈静姝按下锁屏,随口道,“是条新闻推送。” 沈奶奶也没多问,继续念叨:“……唉,我躺在手术台上那个时候,满脑子都在想,要是就这样躺着醒不来了,我家小囡该怎么办。打针开刀我都不怕,就怕你一个人没着落,我闭眼都不放心。” 沈静姝静静听着,没出声。 说了一会儿,沈奶奶也累了,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沈静姝轻手轻脚关了灯,走回陪床椅,身心俱疲地阖上眼。 她不是不清楚奶奶的想法,老人家想趁还活着,给小孙女寻个可依靠之人。 就算这次推了陆时晏,之后没准还有什么李时晏王时晏……反正对于婚姻,她从来就没什么期待,如果非得有一桩,那就选一个最让奶奶满意的吧。 而且那个陆时晏,无论是外表还是气质,都是十分优秀的,这样的相亲对象,她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呢? 就怕别人看不上她。 沈静姝自嘲地笑笑,睁开双眼,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聊天界面,手机投来的淡淡光线打在她精致莹白的侧脸上,她盯着那行邀请,抿唇回复。 静女其姝:「好的。时间地点,陆先生决定就好。」三分钟后,那头有了回复。 Lsy:「粤菜吃的习惯?」静女其姝:「可以的。」Lsy:「周五晚上7点,朝天阁888号。」朝天阁? 那个沪城知名高端餐厅,据说一顿饭能吃掉打工人三个月工资的朝天阁? 沈静姝红唇轻抿,这要是AA的话,自己银行卡的余额怕是吃不消——虽然陆时晏不像是那种会让她AA的人,但万一相亲没成呢,她一顿饭吃别人那么多钱,那多不好意思。 想了想,她回道:「陆先生,不然去吃本帮菜吧。我知道一家本帮菜馆,味道不错。」过了一会儿,对面回复:「好,地址发我。」沈静姝松了口气,赶紧去美食软件搜店名分享。 她想,人均500+,也不算太差吧,重点是那家菜馆的环境和味道真的很不错! 手机另一头。 陆时晏望着小花旦发来的店铺分享,长指轻按,点了个收藏。 原来她不喜欢吃粤菜,更喜欢吃本帮菜。 记住了。 转眼到了周五,青玉昆剧团办公室。 “这鬼天气说变就变,上午还大太阳的晒死个人,现在又突然落下雨。” 闻颖将玻璃窗关上,见沈静姝在整理新剧本,多问了她一句,“静姝,你带伞了没?没带伞的话,待会儿我老公来接我,你跟我们一块走,我们送你去医院。” -- 第12页 沈静姝将视线从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收回,朝闻颖微笑,“闻姐,不用麻烦了,今天出门前我奶奶就提醒我带伞了。” 闻颖点头,“噢噢,你带了就好。要说看天气,还是老人家看得准,说下雨就真下雨。” 沈静姝笑了笑,表示同意。 没多久,就到了下班时间。 闻颖拿着包起身,见沈静姝还坐在办公桌前不紧不慢的,问她,“你不走啊?” 沈静姝道,“我跟朋友约了在平溪路的桃源小馆吃饭,等他差不多到了,我再走过去。” 桃源小馆离剧团的办公楼不远,走一个红绿灯路口,七八分钟就到了。 闻颖听到她晚上约了人吃饭,再看她今日这一身雅致清丽的天青色旗袍,忽然露出个八卦的笑容,“难怪今天穿得这么漂亮,原来是跟朋友约好了呀?男的女的?有情况啦?” 沈静姝有些难为情,轻笑了一下,“普通朋友。” 闻颖看她这反应,就知道是约了异性,拿着腔调戏谑道:“哎呀呀,我这心就跟小红娘一样,恨不得飞出去,替小姐和公子牵桥搭线了。” “闻姐。”沈静姝忍俊不禁。 闻颖知道她小姑娘家脸皮薄,也不再打趣,朝她眨眨眼,“旗袍上身,好事登门,你今天约会一定会顺利的。” 说完,她挥了挥手,出了办公室。 沈静姝缓了缓心神,见办公室没了人,从包里拿出化妆品,简单化了个淡妆。 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她又拿起剧本,背起台词来。 昆剧的台词都是一大段一大段的,而且都是文言文,背起来颇费工夫。须得台下背得滚瓜烂熟,这样上了台,才能一字不差、配合着动作、神态、拍子,完美优雅地演出来。若是卡了壳,牵一发而动全身,那这段戏就糟了。 不知不觉,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 调好的闹钟也叮叮当当响起,沈静姝看了眼时间,已是6点45,快到约定的时间。 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妆容,稍微补了口红,她将手机等物装进小巧的黛绿色细链包,拿起桌下的伞,关了灯,离开办公室。 雨还在下,但比开始小了不少,朦朦胧胧飘着。 沈静姝撑着伞,在雨中慢慢的走着。 她生得一副骨肉匀亭的好身材,平时穿便服和戏袍,会显得比较清瘦,有种弱柳扶风的美感。而穿上剪裁和宜的旗袍,便将她的曲线勾勒得完美,腰肢纤细,天青色裙摆的小开叉处,是一双羊脂白玉般细腻莹润的小腿。 再加上她周身那恬静清雅的气质,从剧团走到桃源小馆的一路上,引得不少路人惊艳的目光。 “那个小姐姐长得可真漂亮呀。” “是啊,穿旗袍太好看了,不知道某宝有没有同款,我也想买条穿穿。” “旗袍很挑身材的,她穿是买家秀,咱穿就是卖家秀了,还是别轻易尝试啦……” 没过多久,沈静姝就到达桃源小馆门前。 她站在屋檐下,抖了抖伞上的雨水。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卡宴穿过濛濛雨帘,停在了桃源小馆门前。 沈静姝刚好收起伞,漫不经心朝街边投去一眼。 只见车门缓缓打开,一双铮亮的黑色皮鞋踩在被雨水浸湿的地面。 那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撑着伞从车里走了出来,路灯投下的微亮光线在他高大挺拔的身躯周围晕出一层淡淡的光。 黑色伞面抬起,男人清冷的视线也朝前看来。 两道目光,便这般猝不及防地,在雨夜微凉的空气里相撞。 隔着朦胧细雨,女孩儿一身淡色丝质旗袍,腰肢纤细,黛眉朱唇,清艳不可方物。 四目相对,陆时晏清楚捕捉到她乌黑瞳眸里一闪而过的惊诧。 等最初的惊讶过后,她有些无措,抿了下莹润嫣红的唇瓣,偏头躲过他的视线。 握着伞柄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捏紧,陆时晏抬步走上前。 “沈小姐。” 他在她跟前站定,“你提前到了。” 距离拉近后,沈静姝更加紧张了,有谁教教她头次相亲该说些什么。 她垂下眼睫,嗓音发紧,“我工作单位离这挺近的,走过来很方便,也就早了一会儿。” 顿了顿,又补充道,“陆先生也很守时。” 陆时晏道:“我不习惯叫人等。” 沈静姝:“我也是。” 空气中安静了三秒钟。 沈静姝懊恼,她好像又把天聊死了。 忽然间,男人清冽的嗓音传来:“那很巧,看来我和沈小姐已经有了个共同点。” 第7章 沈静姝微怔,抬眼看向他。 陆时晏转身将手中雨伞递给司机,对沈静姝点头示意,“沈小姐,进去聊吧。” 两人一起走进餐厅,俊男美女的组合一出现,就惹来不少侧目。 服务员强压下欣赏打量的目光,客气引领他们去订好的包厢。 桃源小馆装修成江南水乡的风格,木质窗棂,靛蓝窗纱,四处还装饰着粉色的桃花,意境浪漫,古韵十足。 在沈静姝看来,这家餐馆环境已经很好了,但她还是有些担心,陆时晏会不会觉得这里档次太低。 悄悄打量了他好几眼,见他并未流露出不满的神色,她才稍微松口气。 -- 第13页 入座后,服务员递上精致的菜单。 陆时晏示意服务员将菜单给沈静姝,“沈小姐,你对这家菜馆熟悉,你点就行。” 沈静姝也没推辞,翻开菜单,想着两个人吃饭,便点了几道招牌菜,诸如田螺塞肉、松子鲈鱼、葱油鲜黄贝这些。又点了一份清炒时蔬、一份汤和一样甜品,有荤有素,有肉有鱼,算是丰盛。 “陆先生,你要喝些什么吗?”沈静姝浏览着饮品页面,轻声询问。 “一杯苏打水,加冰。” 沈静姝嗯了声,将菜单递还给服务员,浅浅一笑,“菜就点这些,他一杯加冰苏打水,我要一杯茉莉花茶,谢谢。” 服务员接过菜单,朝俩人点头,“好的,两位稍等。” 包厢门关上,没了第三个人,两人面对面坐着,气氛在安静里又变得尴尬起来。 外头的雨又下大了些,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窗,将窗外夜景晕成一片朦胧的艳色。 沈静姝的注意力刚被雨声分去一些,对面的男人冷不丁开了口,“这雨应该还会下一晚上。” 有点没话找话的味道,但好歹是打破了静谧。 沈静姝思绪回笼,视线对上男人阒黑的目光,红唇轻抿,“嗯,这个季节雨水挺多的。” “沈奶奶的情况怎么样了?” “手术挺成功的,医生说等她能自己下地走动,差不多就能出院了。” “嗯。” 陆时晏视线撩起来落在她恬静的眉眼上,心也莫名清静了几分,“明天我去医院探望,方便吗?” 沈静姝微诧,无声望着他。 男人长指轻搭在桌面:“本来前两天就该去的,临时去京市出了趟差,今天上午才回沪城。” 沈静姝默然,心说他们这种有钱人也很忙的,经常要出差,似乎并不符合奶奶的预想,但却挺符合自己的预想——他忙,她也忙,互不干扰,挺好的。 包厢门敲响,服务员端来饮品茶水,又退了下去。 陆时晏端起他那杯冰苏打水喝了口,再看对面女孩,她细白的手指端起那瓷白茶杯,精致娇美的脸庞在氤氲的雾气里愈发朦胧,有一种水中看月、雾里看花的美感。 “沈小姐喜欢喝茶?”他随口问。 “嗯,我们这行要保护嗓子,平时都喝茶或者白开水,不怎么喝冰的。” 说到这,沈静姝放下杯盏,看向对面的男人,“陆先生,我的情况,你应该已经有个大概的了解?” 陆时晏轻捏着玻璃杯壁,轻声道:“沈小姐说的大概,是指家庭背景和工作?嗯,这些是知道的。” 言下之意,是还有很多不了解。 沈静姝默了两秒,看向他,“但是我对陆先生的家庭和职业,还不太清楚。” “沈奶奶没和你说?” “说了点。”沈静姝扯了下嘴角,“可能是陆爷爷行事比较低调,跟我奶奶说,你们家是开公司做生意的。” 陆时晏眼尾微挑:“这话也没错。” “……” 沈静姝也不懂这是有钱人的谦逊,还是他们的恶趣味,索性直接挑明,“能和L&N的继承人熟到一起看剧,陆先生家做的也不是什么小生意吧。” 陆时晏盯着她看了两秒,黑眸意味不明,“沈小姐很在乎这个?” 沈静姝想了想,诚实的点了下头,“在乎。” 陆时晏黑眸轻眯,英俊的脸庞似笑非笑,“我以为沈小姐并不在乎这些。” 看她拒绝萧斯宇时的坚决,并不像那种爱慕虚荣的人。 但现在,她又说她在乎。 沈静姝坐的更直了些,面庞上的神情也变得认真,缓声道,“我家庭状况很普通,亲人只有一个奶奶……虽然说现在已经是21世纪,自由恋爱,不兴什么门当户对那套旧说法。但两家的条件差很多,的确存在很多问题。陆先生,我奶奶和你爷爷这么多年没联系,可能对你家的情况存在一些误解,才会想着……” 她稍作停顿,抿唇说出那四个字,“撮合我们。” 陆时晏没想到她要说的是这些。 小姑娘瞧着娇娇柔柔,倒比他想象中地要干脆得多,这么快就直奔主题。 他没出声,示意她继续说。 可还没等沈静姝说,服务员就敲了门,陆陆续续开始上菜。 外面的天色已然全黑,一桌子摆盘精致、卖相极佳的菜肴,香气扑鼻。 沈静姝想把事说完,但她这会儿有些饿了,而且这个点,估计对面的人也饿了,于是她道,“陆先生,先吃饭吧。” 先垫垫肚子,而且她要说的事,还得斟酌一下措辞才是。 陆时晏也不着急,拿起筷子,夹菜吃了起来。 怎么说餐厅是她选的,菜也是她点的。 待他动作优雅地尝了两口菜,沈静姝停筷,轻声问:“味道怎么样?” 陆时晏:“不错。” 沈静姝心头有一丝的放松,也安心吃起饭菜来,期间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彼此的工作。 吃到七分饱,沈静姝放下筷子,喝了半杯茉莉花茶,解解腻味。 就目前看来,这场相亲局还算比较融洽。 但她也有些拿不准,接下来她要说的话,会不会让这融洽的气氛继续保持下去。 不一会儿,陆时晏也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按了按嘴角,又将目光投向沈静姝,“沈小姐,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说。” -- 第14页 “好。”搭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捏紧了些,她略提一口气,“我这次赴约,是因为家里奶奶催得紧。 我想你也是被陆爷爷一直催着,才会约我见面吧。” 望着女孩那“同是天涯被催婚人,我完全理解你心情”的清澈目光,陆时晏薄唇轻抿,没出声。 他不说话,沈静姝就当他是默认,语气愈发坦诚,“我个人其实并不着急恋爱结婚,但我奶奶目前的情况不是太好……医生说了,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生存期在15年内。而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想看到我有个归宿。” 说到这,她清丽的脸庞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老人家的思想有时候很固执,有些事我也劝不服她。” 陆时晏修长的手指微屈:“我爷爷也差不多。” 沈静姝再次朝他投去一个同病相怜的目光,心情放松不少,但接下来的话,她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纠结好一阵,她才鼓起勇气道,“我奶奶很信任陆爷爷,你又是陆爷爷的亲孙子,所以她觉得你是个很不错的结婚对象……陆先生,我需要一桩婚姻让她安心养病,不知道你可否帮这个忙?” 总算说出来了。 沈静姝如释重负,可并未轻松多久,她又紧张起来,心脏跳的很快很快,砰砰地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去。 她都有些不大敢看男人的眼睛,低下头,手指揪紧旗袍上的浅色暗纹。 耳畔仿佛有个声音在谴责她,沈静姝你这要求太无耻了,别人跟你非亲非故,凭什么要牺牲婚姻来帮你。 但又有另一个声音弱弱地反驳:她只需要一个名义婚姻,不骗钱也不骗感情,他不是也被催婚吗?或许他也需要一桩婚姻去安抚家里。大家各取所需,她也不算占他的便宜吧。 而且,她又没有强迫他,答不答应,决定权都在他的手上。 古色古香的包厢里,檀香冉冉。 暖黄灯笼里透出来的柔和光线洒在女孩白皙的脸颊,她纤浓的睫毛耷着,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似是十分难为情,下唇紧紧咬着,唇瓣显现出另一种妩媚的嫣色。 陆时晏黑眸中划过一抹晦暗不明的情绪。 她这要求,明明白白需要一个工具人丈夫。 既天真又可笑,直白又……莫名真诚。 这样的婚姻,陆时晏不是不熟,圈子里的商业联姻并不少,一对没感情的男女为了利益最大化,捆绑在一起结婚生子。 但商业联姻,是在双方都能得到好处的前提上才成立。 他能帮她圆她奶奶的心愿,那她又能给他什么? 用商人思维去思考这事,这注定是一场会亏本的买卖。 他可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人。 “沈小姐……” “陆先生。” 两人同时开了口。 陆时晏眼神轻晃,淡声道,“你先说。” 沈静姝也不推脱,清润的水眸在灯光下愈发明亮:“你放心,我们可以做婚前财产公证,签订婚前协议,婚姻关系存续期,我也会尽到妻子的义务……” 她咬了下唇,耳尖染上些绯色,“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 陆时晏:“……” 她又快速补充:“当然,如果你遇到喜欢的人,想结束这段婚姻,我们也可以友好协商,毕竟我奶奶能活五年已经很理想了。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对你不大公平,但……或许看在两家长辈过去的交情上……” 沈静姝说不下去了。 这样难为情的事,也就是为了奶奶,不然打死她,她也不可能说出这些话来。 对座的男人迟迟没有动静,她掐紧掌心,勉力扯出一抹笑,“陆先生没法接受,我也理解。你就当我开了个玩笑,今天这顿饭我来请,感谢你百忙之中出来见面……” 她急急站起身,准备出门买单。 倏然,对面的男人也站起身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沈静姝惊诧看向他,“……?” 陆时晏抿了下唇,松开她的手腕,低声说了句“抱歉”。 沈静姝缓神,讷讷道:“没、没事。” “如果我这边没答应,沈小姐打算怎么跟你奶奶交代?还是——” 陆时晏瞥过她那尚未褪去绯红的脸颊,嗓音微沉了些,“继续物色下个对象,直到寻到愿意配合的人?” 沈静姝一时语塞。 对上他男人黑沉沉又透着几分锐利的目光时,更有种被看透私心、无地自容的羞耻感。 陆时晏盯着这张清纯无害又楚楚可怜的漂亮小脸,所以她下个对象会是谁,那个姓纪的医生? 眉心不自觉蹙了下,心底忽然涌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烦躁。 “我接受。”他道。 “啊?”沈静姝呆住,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庞神色从容:“我家里也催得急。” “……” “所以我接受你的提议,交往,以结婚为目的。” 第8章 这场相亲局,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圆满结束。 陆时晏买了单,见外面还在下雨,收了手机对沈静姝道,“我送你回去?” 是个问句,却透着肯定。 沈静姝本想说自己可以打车,但想到已经和他达成交往结婚的协议,没必要再这样疏离,于是点头道,“麻烦你了。” -- 第15页 那辆黑色卡宴很快停在街边,司机撑着伞过来。 陆时晏接过那把黑伞,走到檐下撑起,微微侧过身:“沈小姐?” 沈静姝皙白的手指紧了紧,在男人平静的注视下,走到他的伞下。 伞并不小,但两个人并肩走,不可避免打破社交距离。 沈静姝尽量避免与他碰上,默默低头走着,鼻尖却能嗅到男人身上清淡优雅的木质香气,丝丝缕缕,如他这个人一样内敛低沉。 车门打开,陆时晏绅士风度地将伞挡在她头上,让她先坐进去。 沈静姝还是头一次坐豪车,后座大而奢华,她匆匆打量间,陆时晏收了伞坐进来。 她下意识往他那边看,借着后座柔和的灯光,她清楚看到他的西装被洇湿了半边。 小小的细节,叫她心头微动。 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她拿出手机玩,掩饰尴尬。 刚才在吃饭聊天,不好看手机,这会儿一看,好几条微信消息。 一条来自护工张阿姨:「沈小姐,你奶奶问你什么时候回医院,相亲进展怎么样了?」三条来自闺蜜郁璐,也是问她今晚的进展。 还有一条是来自萧斯宇:「沈妹妹,周末有个戏剧艺术展,我搞到两张票,一起去看?」三个人的消息,沈静姝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她先给张阿姨回了消息:「已经在回去的路上,30分钟之内能到。」又回了郁璐:「他现在送我回医院,回去再跟你说。」郁璐大概正闲着,几乎秒回:「okok,等你哟宝贝。兔子蹲蹲/飞吻/」沈静姝面上浮现一丝浅笑。 手指滑到下一条消息时,便笑不出来了。 萧斯宇这边竟然还没放弃,还在约她……沈静姝无意识地咬了咬唇,两秒后,还是转脸看向身侧的男人,“陆先生。” 陆时晏视线从手机屏幕挪开,“嗯?” “你和萧先生是很好的朋友吗?” “一起长大的发小。” “……那你和我相亲的事,他知道吗?” 沈静姝觉得这种感觉挺奇怪的,又不禁感叹这世界可真小。 陆时晏听她这样问,也猜到了什么,“他还在追你?” 这样问,感觉更怪了。 沈静姝轻点了下头,“算是吧,他约我去看艺术展。” 陆时晏没有立刻出声。 行驶的车厢里一时静了些,只听得淅淅沥沥的雨声。 为了避免误会,沈静姝解释道,“我和他并没什么来往,一直是拒绝的态度。” 陆时晏:“我知道。” 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他清楚,但萧斯宇与沈静姝从未交往过,压根算不上什么朋友妻。 就是没想到这一次,那家伙竟然这么执着,放在以往,被同个女生拒绝超过三次,他绝对就放弃这个,寻找下个目标了。 毕竟像他萧大少爷的身份地位,没必要自贬身段当舔狗。 “陆先生,那萧先生这边……”沈静姝静静看着他。 “我会和他说清楚。” 陆时晏语气平淡:“你平时怎么对他,就继续怎么样。” 沈静姝:“……好。” 她坐直了身子,划开手机,按照平时的作风,简单回道:「不好意思,没空。」晚上8点半左右,轿车到达第一人民医院。 沈静姝叫他医院门口停就好,省得开进去,一进一出麻烦。 但外面的雨势更大了些,陆时晏还是叫司机开了进去,又一路撑着伞,将她送到住院部门前。 沈静姝发现他左肩又被打湿了,更加不好意思,“陆先生,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用客气。” 陆时晏手握伞柄,夜色雨水仿佛将人也染上几分潮湿气息,他忽然出声,“我们现在算在交往,或许可以换个称呼?” 沈静姝微愣了下,乌黑眼眸看向他:“……?” 陆时晏嗓音沉缓:“我叫你,静姝、小姝?” 这亲近的称呼,也不是没被人叫过,但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莫名叫沈静姝面颊发烫。 她想了想,说,“叫静姝吧。” 剧团同事和街坊邻居大都这样叫她,小姝这个称呼,平时就奶奶和郁璐会叫,感觉更亲密。 陆时晏神色专注:“那你想怎么称呼我?” “时晏?”沈静姝眼睫轻颤,感觉好怪啊。 她问:“你朋友平时怎么称呼你?” 陆时晏挑了下眉,“阿晏。” 沈静姝:“那我也这样称呼你吧。” 她尽量去这样叫,但不一定喊得习惯。 称呼问题敲定,沈静姝看了眼黑沉沉的天,提醒道,“你快回去吧,这雨好像又下大了。” 陆时晏应了声好。 两人分别。 沈静姝这边刚走到玻璃门,正好碰见一身便装的纪嘉泽走出来。 迎面撞见,难免要打招呼。 “沈小姐,你这是从外面回来?” “嗯,出去吃了个饭。纪医生才下班?” “是啊,刚做完一场手术,可算能回家休息了。” 纪嘉泽见沈静姝今日这一身优雅娇美的打扮,由衷夸道,“沈小姐的气质很适合穿旗袍。” 沈静姝客气笑了笑,刚说完一句谢谢,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磁沉的嗓音,“静姝。” 沈静姝微怔,下意识回头,见陆时晏去而复返,有些惊讶。 -- 第16页 纪嘉泽看清来人是个年轻俊美的男人,脸上的笑意也敛了几分。 陆时晏面无波澜地走到沈静姝身旁,语气自然又熟稔,“刚忘了还有件事。” 稍作停顿,他看向纪嘉泽,“这位是?” 沈静姝介绍道,“这是我奶奶的主治医生,纪医生。” “原来是纪医生。” 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晦色,陆时晏朝他伸出手,“静姝说奶奶的手术很成功,多亏了纪医生。” 纪嘉泽心底疑惑不少,但还是礼貌地伸出手握了握,又看向沈静姝,“沈小姐,这位先生是?” 沈静姝:“他是我……” 陆时晏淡淡接话:“未婚夫。” 纪嘉泽:“???” 沈静姝:“……?” 怎么就未婚夫了。 是,他们的确是以结婚为目的交往,可他们半个小时才确定关系,现在就自称未婚夫,会不会太早了些? 纪嘉泽的吃惊程度比沈静姝只多不少,他神情复杂:“沈小姐有未婚夫了?之前都没听你提起过。” 没记错的话,之前有护士给沈奶奶打针,闲聊问到过沈静姝的情感状况,毕竟这么漂亮的小姐姐,总是叫人格外关注。 当时沈奶奶是说自家孙女还没谈恋爱。 这才小半个月,怎么突然就冒出个未婚夫? 沈静姝也有些难以回答,“我和他……呃……” 陆时晏气定神闲:“我们两家是世交,家里长辈才安排的婚事。” 连家里人都见过了,看来……真是板上钉钉了。 纪嘉泽敛去心头淡淡的失落,清隽的面上挤出一抹不尴不尬的笑容,“这样啊,那真是恭喜你们了。” 沈静姝:“……谢谢。” 这个时候她除了说谢谢,还能说什么呢,也没什么解释的必要。 “我就不打扰你们说事了,两位再见。” 纪嘉泽朝他们点了下头,转身撑着伞,大步离开。 那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雨夜里。 沈静姝再次看向陆时晏时,有那么一瞬怀疑他刚才是不是故意的。可转念一想,他和纪医生是第一次见面,也没必要故意那样。 小幅度摇了下头,她目光清凌凌地问,“陆先生,还有什么事么?” 又叫陆先生了。 陆时晏抿了下唇,也不急于这么快就把她的称呼纠正过来,只道,“就是想问问你,明天午后2点来探望奶奶,时间是否合适?” 就这?沈静姝轻应一声:“可以。” 陆时晏:“那明天见。” 沈静姝叫住他:“陆先生,你刚才自称未婚夫,是不是太早了些?万一……” 万一他们最后没成,那多尴尬。 陆时晏明白她的意思,淡声道:“没有万一。” 沈静姝:“……” 陆时晏并未多说,又示意她回去,“别叫奶奶等急了。” “嗯,再见。” 沈静姝低了低头,转身往电梯间走去。 他说没有万一,看来对她这个结婚对象挺满意的吧。 某种程度上,这对她来说,也是一桩好事。 出了电梯,一回到病房,沈奶奶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了?聊得还好么?” 沈静姝掐了掐掌心,露出个笑脸来,“他人挺好的。” 沈奶奶一听,顿时容光焕发,笑容满脸,“哎哟,我就说了嘛,龙生龙凤生凤,你陆爷爷是个义气厚道的,他孙子肯定不会差。” 她又朝自家小孙女招招手,“来来来,你快跟奶奶仔细讲讲,你们今晚都聊了些什么,怎么聊的。” 自从奶奶生病以来,沈静姝还是头一次见到她这么高兴的模样。 看来和陆时晏见面,是个正确的选择。 只要能哄老人家高兴,结婚什么的……也算发挥了些价值。 沈静姝稍定心神,倒了杯温水,走到沈奶奶身边坐下,慢慢与她讲着今晚的约会。 与此同时,黑色轿车在雨帘里穿梭。 陆时晏刚结束与陆老爷子的通话,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来电显示:「萧斯宇」。 稍作思索,他按下接听键。 萧斯宇的声音混着嘈杂音乐的背景音:“阿晏,你在哪啊?” 陆时晏道:“回家路上。” 萧斯宇:“出来喝酒吗?NO.7even,老周、赵总都在。” 陆时晏:“不了,你们玩吧。” “你最近怎么了,回回约你,你回回忙?开始给你打电话想约个晚饭,你也没声音。”萧斯宇嘟哝着,心说被妹子鸽了就算了,连兄弟也鸽他,真是郁闷。 想到萧斯宇还在约沈静姝,他抬手揉了揉眉骨,嗓音有些低沉,“家里最近介绍了个对象。” 萧斯宇语调微扬,“我靠,可以啊,原来你最近在忙这个,一声不吭就给我找了个嫂子?是哪家的千金啊,是城西夏家的,还是陈家的?不会是你大伯母一直想给你介绍的贺家啥表妹吧?” 陆时晏:“不是。” 萧斯宇:“那是哪家的?” 陆时晏:“是沈……” 名字还没说出,就听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欢快的口哨声,大概是来了漂亮妹子们——“沈氏珠宝的?挺好的,阿晏,先不跟你说了啊,改天找个合适的机会,我请你和嫂子吃顿饭。” -- 第17页 那边“嘟”一下挂了电话。 “……” 修长的手指用力捏了捏眉心,陆时晏面色冷淡地看向窗外的凄迷雨夜。 算了,还是等发喜糖的时候再告诉他。 第9章 雨下了一整晚,直到第二天上午才放晴。 沈奶奶把头发梳得齐整,满脸期待问自家孙女:“小囡,现在几点啦,阿晏来了吗?” “奶奶,这已经是你问的第三遍了。” 沈静姝笑的很无奈,“他昨天说大概2点过来,现在还不到2点呢。” “这不是要见孙女婿,我心里高兴嘛。那你问问他现在到哪了?”沈奶奶笑吟吟道,“你们平时没事也多聊聊,感情是越聊越好的。” 沈静姝暗想,她这会儿闲着,不代表别人也闲着,他看起来就很忙,昨天送她回来的路上,工作电话来了好几个。 不过这些,她也只是心里想想,嘴上哄着奶奶,“嗯,我发消息问他。” 她拿起手机,假装给陆时晏发消息,实则跟郁璐聊天:「我奶奶听到他要来探望,现在眼巴巴在等。 托腮/叹气/」郁璐回复:「他今天来见你奶奶,那过段时间,你是不是也要见他家里人了?」静女其姝:「这……应该吧。」一只小鹿:「见过双方父母,下一步是领证?我的天,这也太快了,我还是没办法接受你从母单突然步入婚姻殿堂。惊恐/」静女其姝:「我也是,昨晚我压根就没想过他会答应。」一只小鹿:「我都迫不及待赶紧回沪城见见你这位未婚夫了。坏笑/」沈静姝刚想纠正她叫未婚夫为时过早,沈奶奶那边又问了,“怎么样啦?来了吗?” 沈静姝扫了眼时间,1点50,也快到2点,于是应了声:“在来的路上。” 沈奶奶这才放下心,一叠声说着好。 想了想,沈静姝点开那个黑色头像,编辑着消息:「陆先生,住院部楼层比较复杂,快到的时候说一声,我下去接你。」刚想点发送,看到称呼,她犹豫两秒,改成了阿晏。 改完之后,又觉得有些太亲昵,干脆把称呼删了,点击发送。 不一会儿,那边就有了回复: Lsy:「好的。」Lsy:「我爷爷听说我来医院,也跟来了。」沈静姝怔了怔,从手机屏幕抬起头,看向病床,“奶奶,陆爷爷也来了。” 沈奶奶笑道:“那挺好,正好你也可以见见他。” 要是放在之前,听说要见陆爷爷,沈静姝没多大感觉。可现在因为和陆时晏的关系,她莫名有些紧张。 不过爷爷奶奶这么信任陆爷爷,陆爷爷应该是个很好相处的长辈吧。 十分钟后,陆时晏发消息过来:「到了。」沈静姝回复:「好,我现在下楼。」她揣着手机起身:“奶奶,他们到了,我去接下。” “等等。” 沈奶奶叫住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才满意点头,“虽然没化妆,但架不住我孙女天生丽质。待会儿见到你陆爷爷,记得叫人,嘴巴放甜点。” 沈静姝失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走到电梯间,电梯门刚好“叮咚”一声打开。 沈静姝才提步,就见陆时晏一手搀扶着精神矍铄的老爷子,一手抱着一大束鲜花,身后还跟了个提着大包小包的司机,一前一后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沈静姝眼中划过一抹惊讶。 似是看懂她的目光,陆时晏淡声解释:“我爷爷上次来过一回,记得路。” 陆老爷子抬起下巴,中气十足道,“就这点路,来一回就记着了,哪里还麻烦你下楼跑一趟。” 沈静姝连忙跟老人家打招呼,“陆爷爷你好,我是沈静姝。” 陆老爷子生着一张端正和蔼的脸,一身整洁朴素中山装,虽然年纪大了,身姿依旧板正。 他笑眯眯望着沈静姝,“好好好,你爷爷奶奶真是好福气,养了个这么优秀漂亮的孙女。” 说着,又转脸看向自家的孙子,投去一个“便宜你小子”的神情。 陆时晏:“……” 沈静姝腼腆笑笑,“陆爷爷,先去病房吧。” 陆老爷子笑容满面:“好。” 忽而又想到什么,拿胳膊肘捅了陆时晏,挤挤眼睛。 陆时晏眉心微动,走到沈静姝身旁,将怀中那一大捧香水百合递给她,“送你的。” 那束白色百合开得娇艳,水珠晶莹,香气淡雅。 沈静姝讷讷接过花,“谢谢。” 陆老爷子见状,也不打扰两个小辈,自顾自朝前去,步履飞快。 沈静姝和陆时晏俩人默默跟在后头。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 陆时晏忽的出声,“爷爷说,百合花寓意好。” 怪不得他突然送花,原来是陆爷爷叫的。 沈静姝敛眸,低声道:“百合花挺好的,每天换水,能养挺长一段时间,放在屋里也香。” 陆时晏:“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花?” 沈静姝摇头:“没有特别喜欢的,但只要是漂亮的花,都会让人心情变好吧。” 说话间,几人走到了病房。 两个老人家一见面,气氛立刻热络起来。 “哎哟,老陆你真是客气,回回来都提这么多东西,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上次那些是我提的,这次是阿晏买的,都是他这个做小辈的心意。” -- 第18页 陆老爷子笑着坐下,又朝陆时晏招手,“阿晏,快让你沈奶奶看看你。” 陆时晏走到病床边,稍稍弯腰,“沈奶奶好,我是陆时晏。” 乍一见到这气质卓然的后生,沈奶奶眼前一亮,又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脸上笑容愈发灿烂,“比照片上看着还要俊,个子也高,老陆,你养了个好孙子啊。” 陆爷爷谦逊摆摆手,“哪里哪里,要说还是你家孙女儿优秀,模样好,戏也唱得好,最重要是孝顺体贴,这才叫人羡慕呢。” 两位长辈开始商业互吹,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沈静姝尬得不行,赶紧找活缓解尬意。 先是倒了两杯茶水,递给陆爷爷和陆时晏,又拿起花瓶,去洗手间装水剪枝。 沈奶奶看出她想开溜,出声道,“小囡呐,花等会儿再弄,先坐着聊天。” 沈静姝:“……好。” 强颜欢笑地坐在病床另一边,明明昨晚跟陆时晏吃饭的时候,气氛还不算特别尴尬。可现在双方长辈在,这场面反倒更像相亲局。 好在今天是沈奶奶的主场,和陆爷爷寒暄两句,老太太就将注意力放在陆时晏身上,“阿晏,听说你今年27了,几月份生的呀?” 相比于沈静姝的尴尬,陆时晏始终从容自若,“十一月。” “十一月啊,挺好的,我家小姝是二月初生的,哎哟,她出生那天苏城下老大雪了……”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小孙女出生的事,沈静姝见话题跑偏的厉害,轻声提醒了一声,沈奶奶才回归正题,继续问陆时晏,“听你爷爷说,你是在你家公司帮忙是吧?平时工作会不会很忙,生意还好吧?” 陆时晏忽然想到昨晚沈静姝说的,她奶奶对他家的生意理解有些偏差。 他沉吟道:“忙的时候挺忙,忙完就空了。” 沈静姝:“……”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她不由朝陆时晏投去一眼,正巧他也看了过来。 视线相撞,沈静姝红唇轻抿,转过脸去。 说起来,从昨晚到今天,她还是没弄清楚他家到底是哪一家公司,或许她该找个机会问问?总不能连相亲对象家里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吧。 接下来20分钟,沈奶奶一直跟陆家爷孙聊着,沈静姝全程安静旁听。 等沈奶奶问的差不多了,和陆老爷子交换了个眼神,笑吟吟道,“小姝啊,这附近不是有个蛮大的商场,难得今天天气好,你们小年轻出去逛逛,别在医院里闷着。” 陆老爷子连忙帮腔,“对,阿晏,你和静姝逛你们的,我们聊我们的。” 沈静姝:“……” 陆时晏:“……好。” 他站起身,跟沈奶奶说了再见,平静视线望向沈静姝。 沈静姝也知道两位长辈想给他们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细白的手指轻轻捏紧,她站起身,“奶奶,陆爷爷,那我们出去了。” 两位老人家异口同声:“去吧去吧。” 小辈一出门,沈奶奶和陆爷爷脸上笑容更盛。 “老陆,你这小孙子……”沈奶奶朝着陆爷爷比了个大拇指。 “不瞒你说,我家阿晏打小就聪明,不论是学习还是做生意,那都是一把好手。” 陆老爷子丝毫不掩对孙子的骄傲,话锋一转,“就是这臭小子挑的很,都27了还没个对象。不过英雄难过美人关啊,这不一看到你家小孙女,就愿意谈了嘛。” 沈奶奶笑:“我家小姝是最孝顺懂事的,唉,就是我这把老骨头……老陆啊,要是我哪天闭眼去了,小姝还得麻烦你家多多照顾。” “唉,你说这些话做什么。”陆老爷子安慰道,“你啊放宽心养病,等他们结婚成家,没准还能等到个小家伙管你叫太奶奶。” 这话勾起沈奶奶几分期待,面上笑意愈盛,“冲着那一天,我也得多活些日子。” 这边两位长辈怀揣着对重孙子的憧憬,另一边,沈静姝和陆时晏在沪江大厦里漫无目的地逛。 沪江大厦C幢卖名酒名表,D幢是各种高奢品牌、珠宝服饰。 这两个地方属于沈静姝平时不会涉足的领域,毕竟一对简单的耳钉都要四位数,完全超出她的消费水平。 但这边相较于平价的A幢和B幢,人少清静一些。 反正她也不打算买,逛一逛也不犯法。 许是干逛着有些无聊,经过一家珠宝店时,陆时晏停下脚步:“进去看看?” 沈静姝瞥了一眼那串英文品牌名,抿了下唇,“……” 是配合着进去逛逛,还是直接说,她没钱逛不起。 陆时晏道:“我堂妹生日快到了,你帮忙做参考,给她选个礼物?” 听到这话,沈静姝倒是松了口气,“好。” 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珠宝店的导购小姐见到这对颜值气质皆出众的客人进来,笑着迎上前,一双眼睛也没闲着,毒辣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人。 那位小姐身上的穿戴都很普通,但周身优雅清冷的气质,一看就不一般。这位先生穿着也低调,但手腕上那块腕表,少说也是百万起步,看来是一对行事低调的有钱情侣。 有了考量,导购小姐态度越发热情:“两位下午好,请问需要些什么?” 沈静姝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陆时晏。 -- 第19页 陆时晏垂着黑眸看她,“你选就好,我相信你的眼光。” 这个角度看人,他的目光显得愈发深邃。 沈静姝眼睫轻颤了一下,飞快挪过眼,对导购小姐说,“我们随便逛逛。” 导购小姐也看出来了,这一对估计刚交往不久,男朋友带着女朋友来买礼物呢,于是识趣笑道,“两位随便看,有需要叫我就行。” 说话间,店内同事也端来茶水点心。 沈静姝扫过那些琳琅满目、耀眼璀璨的珠宝,往往上一秒被珠宝的华美所惊艳,下一秒看到标签价格,立马下头。 挑了一圈,她问陆时晏他堂妹平时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颜色、星座之类的。 陆时晏:“……” 一问三不知。 得不到有用的信息,沈静姝也怕自己选的东西不够好,干脆叫导购推荐。 导购小姐立刻推荐她们店里的新品,其中有一条库里南天然蓝钻项链吸引了沈静姝的目光。 那枚蓝色钻石在明亮的灯光下,呈现出令人惊叹的纯净与美丽。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再看第三眼,她数了数标签后面的零,呼吸稍顿。 800万?对不起,实属打扰了。 她默默消化着那一串零给她带来的冲击,赶紧挪开目光。 陆时晏问她:“这条项链怎么样?” 沈静姝欲言又止。 导购小姐很有眼力见,假装去整理柜台。 沈静姝连忙朝陆时晏身旁靠了靠,踮起脚,压低声音道,“你和你堂妹关系很好吗?项链挺好看的,就是价格不便宜。” 陆时晏黑眸低垂,看着她抬手虚掩在唇边,与他说悄悄话的模样,鬼使神差地,心头泛起一丝愉悦。 他配合地低下头:“你觉得好看吗?” 男人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拂过,沈静姝扬起脸,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靠得太近。 心下一慌,她忙往旁边站,“还…还好。” 明净灯光下她莹白的脸颊泛着淡淡绯色,陆时晏视线停了停,而后转开,对导购道,“就这条,包起来。” 导购小姐先是一怔,旋即满脸喜色,“是,两位稍等,我这就给你们包好。” 五分钟后。 从店里出来时,沈静姝还有些恍惚。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这么短的时间,就花掉一套房钱。 一直走到电梯间,她突然记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先生,冒昧问一下,你家公司是?” 陆时晏脚步稍顿,转脸看她。 迎上她盛满好奇的澄澈眸光,他语气沉静:“陆氏集团,听说过么?” 第10章 “???” “!!!” 沈静姝忽然觉得脑袋有些晕。 之前她总共找了三家有可能的公司,没想到最先排除的陆氏集团,反倒是正确答案。 那可是陆氏集团啊。 国内数一数二的大企业,福布斯排行榜上赫然有名,身价不知道多少亿,总之远超过她能想象到的范围……她默默地看了眼身旁的男人,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最后还是一声没吭,走进电梯里,脑子里一片混沌。 陆时晏见她神情复杂却又沉默不语,也没出声,跟着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直接到地下车库B2层。 走到劳斯莱斯旁,陆时晏替沈静姝拉开车门,“回医院?” 沈静姝轻点了下头,沉默地坐上车。 车厢内一时十分安静,两个人各怀心思,也没注意对斜对面停下的那辆亮粉色帕拉梅拉。 车门打开,三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生说说笑笑从车里出来。 其中一个灰绿色短发的女生看到那辆缓缓驶出的劳斯莱斯,诧异出声,“子瑜,那不是你二哥吗?咦,他身边那女生是谁?” 一头羊毛卷的陆子瑜从驾驶位出来,“我二哥就是个断情绝爱的法海,身边怎么可能有女生。” 灰绿色短发女生急道,“真的啊,你快看,那辆大劳不是他的吗?” “沪城开大劳的也不少吧。” 陆子瑜懒洋洋说着,但还是多瞥了一眼。 当看那黑色轿车后的五连号车牌,她脸上的懒散顿时僵住,手指勾下鼻梁上的墨镜,“我去,好像真是我二哥的车。” “我就说我没看错吧!”灰绿色短发女生抬了抬下巴。 “你见到他旁边有女生?不会看错了吧。”陆子瑜一脸怀疑。 “我双眼视力1.5欸,那么大一个人怎么会看错?而且她侧面还挺漂亮的,不会是你二哥新交的女朋友吧?” “女朋友?那不能够。”陆子瑜皱起眉头,“难道是什么女客户?” “什么女客户能叫你哥给她开车门?待遇未免也太高了。” “他还给人开车门了?” “对,我看得清清楚楚!”短发女生信誓旦旦道。 陆子瑜顿时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要知道她这位堂兄平日里,真就清心寡欲一和尚——喜欢他、想接近他的女生一大把,但他常年一副“没有世俗那种欲望”的淡漠状态,一度导致家里人怀疑他是不是性取向有问题。 可现在他身边突然多了个年轻女人,他还绅士给人开门了,这可是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堂妹都没有过的待遇! -- 第20页 怀着满满的震惊,陆子瑜掏出手机给自己老妈打了个电话。 “妈!大消息!我二哥谈恋爱了!” “你哥不是一直在谈恋爱……呃,等等,你说什么,你二哥?阿晏?!” 电话那头,陆家伯母贺珍的声音都变了个调。 陆子瑜握紧手机:“对啊,我和朋友来沪江大厦玩,正好撞见二哥和一个女生开车出去!妈,那女生是哪家的啊?” 贺珍也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啊,你二哥今天不是跟老爷子一起出去了么?怎么会跟女生逛商场?” 母女俩八卦了一番,也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贺珍本就是个爱管闲事的操心性子,她之前给陆时晏介绍了好几个对象,还一直想把娘家侄女介绍过来,亲上加亲,可陆时晏毫无兴趣,一直推说工作忙,没有那方面的打算。 现在冷不丁冒出个约会对象,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 这要不弄清楚,她心里头抓心挠肺的,刚一挂了女儿的电话,就连忙给自家老公,陆家大伯陆洪霄打了过去。 陆洪霄对此也表示毫不知情。 贺珍不灰心,算了下国外的时差,给自家妯娌,陆时晏母亲叶咏君发了条微信:「咏君,听说咱家阿晏谈女朋友了?」在国外庄园,岁月静好喝早茶的叶女士收到这条消息,蹙起了眉:「有这回事?」贺珍立刻一个视频打过去,继续八卦。 陆时晏和沈静姝都没想到这么短短一会儿的功夫,他们俩的事就在陆家传了个遍。 回医院的一路上,她都格外的沉默。 走到病房门口前,陆时晏停下脚步,出声打破了这份静谧,“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 沈静姝扬起脸,两道细细黛眉微蹙,轻声道,“我家和你家的差距……太大了……” 简直一个天一个地,远超她的接受范围。 陆时晏听出她话里的退缩之意,沉吟道:“民政局领证,只需你我到场。” 言下之意,结婚是他们俩的事。 沈静姝明白,但一时半会儿还是没法接受结婚对象突然由普通豪门变成顶级豪门。 “沈小姐,你们站在门口做什么?” 小护士来换药水,见着门口杵着的两人,面露八卦笑意,“男朋友呀?” 沈静姝讪讪一笑,“朋友。” 又往旁边让了让,先让护士进去,随后也不再多看陆时晏的表情,快步跟了进去。 病房里,沈奶奶和陆老爷子连婚宴怎么办都商量上了,见着两小辈回来了,喜气洋洋道,“逛得怎么样了?” 沈静姝不想叫奶奶担心,露出抹浅笑,“还好。” 陆老爷子眼尖,扫过陆时晏手中提着的东西,给了个“算你小子会来事”的赞许眼神,“阿晏,这是买了什么?” “小礼物。” 他将礼盒递给沈静姝。 沈静姝:“……?” 乌黑的眼眸写满惊讶,她直直看向陆时晏:你搞错了吧? 陆时晏静静回望她:没错。 “静姝,快收着,见面礼是该买的。”陆老爷子笑道。 “哎哟阿晏真是客气了。”沈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心里越瞧这个孙女婿越是喜欢。 在长辈们注视的目光下,沈静姝也不好拒绝,只好接过。 细白的手指捏紧包装袋提手,她心口砰砰跳的厉害,倒不是因为收到礼物太高兴,而是有些惶恐——她手上提着的可是800万呐! 就是把她卖了也没有800万。 护士给沈奶奶换了一瓶新的药水,眼见时间也不早了,陆老爷子站起身,准备离开。 沈奶奶叫沈静姝送他们出门。 几人往电梯间走去,陆老爷子亲热地对沈静姝说,“我和你奶奶商量好了,等她出院后,就叫阿晏接你来我家吃顿便饭。” 沈静姝客气地应了声好,又朝那道挺拔的身影投去一眼。 眼见小姑娘的目光一直往孙子身上瞟,似乎有话要说,陆老爷子轻推了陆时晏一下,示意他走慢些。 哪知陆时晏挽着他的手,语气坚定:“爷爷,时间不早了,晚高峰路上会堵车。” 陆老爷子:“……?” 等上了电梯,门一关上,陆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地拿拐杖锤了下孙子的腿,“什么晚高峰!你昏了头,哄媳妇重要还是堵车重要?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都不知道跟小姑娘好好告个别。” 再留下去,恐怕直接被发好人卡,永别了。 陆时晏面无波澜:“……爷爷,你不懂。” “我不懂?当年要不是我写情诗哄到你奶奶,现在哪有你?” 陆老爷子不屑撇撇嘴:“你个单身狗还看不起我老师傅。” 陆时晏:“……” 病房内,沈奶奶提起桌边的那个礼袋,眯眼念着包装上的logo:“w…e……什么鬼画符?” 见着孙女回来,她连忙道,“小囡,人送走了?” 沈静姝点了下头,见到那包装精致的礼盒,心里更乱了。 她走到病床边,“奶奶,这个我收起来吧。” 沈奶奶也不动孙女的东西,递给她,随口问道,“里面是什么?” “项链。” 顿了顿,她觑着奶奶的脸色补充道,“钻石的,很贵。” 具体价格她没敢说,怕奶奶心脏受不了。 -- 第21页 沈奶奶一听钻石,咂舌道,“哎哟,那得好几万吧。阿晏也太客气了,刚见面就送这么贵重的东西,要买钻戒也得等婚期定了再说嘛。” 沈静姝道:“我也觉得很贵重,下次见面我还给他。” 沈奶奶道:“买都买了,特地还回去,显得太生分了。只要你们俩好好在一起,这项链你就收着,等结婚的时候金项链就不用买了,或者钻戒挑个小点的。” 沈静姝欲言又止,走到床边坐下,她试探地问,“奶奶,他家生意做得蛮大的,比咱们家有钱多了,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适合。” “这你别担心,你陆爷爷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而且他跟我说了,他家阿晏对你很中意,他也很满意你,等你和他家阿晏结了婚,他把你当亲孙女来疼,绝不叫阿晏欺负你!” 沈奶奶笑容满脸,自顾自说着这桩婚事有多么合适。 见奶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沈静姝也不再白费口舌,而是拿出手机和闺蜜吐槽这事。 消息才发出去,郁璐秒回: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陆氏集团,真的陆氏集团?」「霸总文学竟在我身边!」「姐妹,苟富贵,莫相忘!富婆贴贴jpg.」「救命,我好激动,我刚才尖叫出声,吓得我旁边的群演盒饭差点掉了。」「这有什么好焦虑的,嫁啊,必须嫁,你不嫁换我嫁!他还有什么单身未婚的兄弟吗,姐妹也行,百合我也可!」 看着这一大串刷屏消息,沈静姝:「…………」 静女其姝:「你冷静一下。」 一只小鹿:「冷静不了啊,我现在都化身尖叫鸡了。我姐妹即将嫁入豪门,梦想照进现实,呜呜呜好想发朋友圈炫耀一波。」 静女其姝:「你可别。八字还没一撇,而且我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跟他接触。」 一只小鹿:「为什么不嘛?嫁个富豪,总比对方是个欠下巨款的穷逼好多了。」 静女其姝:「……竟然有一点点被安慰到。」 一只小鹿:「本来就是嘛。再说了,你跟他提出结婚的时候,不是说了会弄婚前协议和财产公证,他家有没有钱,本来也不影响你和他结婚,反正你只是为了让你家老太太安心。」一只小鹿:「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其实这事,你跳出来看,就互相当对方的工具人呗,反正你也不图他家钱。」 静女其姝:「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他见面礼就送了我一条800万的钻石项链,这个工具人的含金量未免太高,我不配……」 一只小鹿:「卧槽卧槽卧槽卧槽?800万??」 静女其姝:「嗯。」 一只小鹿:「吸氧jpg.」 下一秒,郁璐的电话就了过来,接通第一句就是:“嫁,不要逼我跪下来求你!” 沈静姝:“……” 倒也不必如此。 在郁璐极力开导沈静姝不要对豪门有偏见时,陆家这边也热闹着。 陆老爷子和陆时晏回到锦园,刚进客厅,伯父陆洪霄、伯母贺珍以及专门赶回家吃瓜的陆子瑜都凑上前来,“你们回来了。” 陆老爷子一看他们这殷勤好奇的脸色,也猜到几分。 果然没过一会儿,贺珍就憋不住了,“爸,你和阿晏下午去哪儿了啊?” 陆老爷子到茶桌旁坐下,气定神闲:“去医院探望个老朋友。” 陆子瑜嘴快,稀罕地打量了陆时晏好几遍,“二哥,你也去医院了?” 陆时晏:“嗯。” 陆家大房几人互相交换了眼色,最后还是陆子瑜道:“我下午去沪江大厦玩,看到你了,你身边好像还有个妹子?” 煮茶的动作微顿,陆时晏慢悠悠掀起眼皮,神色清冷。 陆子瑜一向最怕这位堂兄,被他这么看一眼,立刻缩了下脖子,小声道,“可能……我看错了吧?” 陆时晏沉默不语,倒了杯茶水,递给陆老爷子:“爷爷,喝茶。” 陆老爷子接过茶杯,见大房一家还杵在跟前眼巴巴的模样,浅啜一口,点头道,“是,阿晏相中了我老友家的小姑娘。” 陆家大房:!!! “过个把礼拜她就来咱家吃饭,你们到时候热情些。” 陆老爷子放下茶杯,背着手起身,“行了,我去给老二和他媳妇打个电话,叫他们回来商量下婚事。” 陆家大房:??? 他们错过了什么,怎么就快进到婚事了? 第11章 术后第九天,沈奶奶恢复良好,可以办理出院。 这天一早,沈静姝就开始收拾病房里的生活用品,忙了半个小时,打包了一个行李箱,还有几个装杂物的袋子。 见收拾的差不多,她对病床边坐着的沈奶奶道,“您先在这等等,我去楼下找纪医生开个证明,办完手续,我们就能回家了。” 沈奶奶点头:“你去吧。” “我很快就回来。”怕沈奶奶等得无聊,沈静姝还拿奶奶的手机放了折《长生殿·定情》。 手机里檀板轻敲,婉转戏腔一起,夏日初热的病房里都多了几分江南细雨的清凉。 沈静姝出了病房,沈奶奶躺坐在床边。 刀口还没痊愈,身子不能大动弹,那双不再细嫩却依旧灵活的手指没闲着,跟随曲调有一搭没一搭轻敲,嘴里细细哼着,“谢金钗、钿盒赐予奉君欢。只恐寒姿,消不得天家雨露团……” -- 第22页 这一曲长生殿,她唱了大半辈子,有时唱得痴了,真如魂穿贵妃一般。 老人家正哼得开心,病房外传来咚咚两下敲门声。 被人打断了享受,沈奶奶心里有点不大高兴,掀起眼皮,慢悠悠朝病房门口一睇。 当看到门口那道修长身影时,那点不高兴顿时化作惊喜,老人家眼角的皱褶都笑得深了,“阿晏,你怎么来了?” 陆时晏走进病房,“奶奶好。” 视线淡淡扫过那个红色行李箱以及几大袋杂物,他眉心微动,又看向病床边的沈奶奶,“听说您今天出院,我过来搭把手。” 沈奶奶哎哟一声,“那多不好意思,今天还是工作日呢,难为你专程跑一趟,可别耽误了你的正事。” 陆时晏:“不会,上午的行程空出来了。” “那就好。”沈奶奶这才放心,又想到什么似的,补充道:“静姝她去找纪医生开出院证明了,估计还要一会儿才回来,你随便坐,包里还有几个橘子,你要吃自己拿,别客气。” “不用了。”陆时晏道,“奶奶,我先去找静姝。” 沈奶奶可巴不得两个小年轻多待一块,现在见孙女婿这样主动,满口答应,“行,纪医生的办公室就在三楼,你问问护士就能找到了。” 陆时晏应了声,转身出了病房。 望着那阖上的门,沈奶奶眉梢俱是满意之色。 难为他有这份心,还愿意来医院帮忙,这个孙女婿没挑错! 三楼,医生办公室。 一身白大褂的纪嘉泽手握黑色签字笔,边写着出院病情证明书,边与沈静姝交代着出院后的注意事项。 沈静姝一一应下,“好,我会注意的。” 主管医生那栏写下“纪嘉泽”三个字,他将证明递给沈静姝:“拿这个去住院处护士站登记就好。” 沈静姝起身,双手接过,“谢谢纪医生。” 纪嘉泽抬头看向眼前的年轻女孩,晨间明净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温婉旖旎的面容上,冷白的肌肤像是覆上一层朦胧柔光。 他又想起她穿旗袍的那个雨夜,忍不住发问,“沈小姐的婚期订下了么?” 沈静姝微怔。 纪嘉泽也意识到他这问题有些唐突,轻咳了一声,佯装随意:“那天晚上见到你的未婚夫,感觉挺突然的。” 提到那天的事,沈静姝也有些尴尬,捏着手中的出院证明,干巴巴道,“家里安排的婚事,婚期还没订下。” “这样啊,挺好的。”纪嘉泽清隽的面庞露出一丝笑,“你那位未婚夫一表人才,和你很般配。” 出院证明也拿了,出院事项也交代了,俩人也没什么好聊的。 沈静姝脸上维持不尴不尬的客气笑容,“纪医生,那我就先去护士站了?这段时间真是多谢你了。” “你客气了。” 纪嘉泽站起身,送她到门口。 才走到办公室的门,沈静姝就看到走廊间走来的男人。 她眼底划过一抹诧色,门边的纪嘉泽看到她的反应,也侧眸看去。 有些人,仿佛生来注定被仰望。 光线明亮的走廊里,那身着黑衬衫的高大男人神色淡漠,一路走来,一路引来不少注视目光。 “静姝。”陆时晏在沈静姝身旁站定。 得到她一个疑惑的眨眼后,他转眸看向纪嘉泽,淡声道:“纪医生,又见面了。” 同为男人,纪嘉泽自然能感受到眼前男人无形宣示主权的气场,他讪讪笑,“你好。” 沈静姝总感觉这两个男人碰到一起氛围就奇奇怪怪的,也不再耽误,连忙出声,“纪医生,那我们就先走了,你忙吧。” 说完,她伸手扯住陆时晏的衣袖。 察觉到手边细微的牵扯,陆时晏垂下眼。 她纤细柔白的手指揪着一角黑色衣料。 这小小的触碰,并未叫他产生任何反感。 相反,她话里的“我们”,听在耳里莫名舒坦。 陆时晏薄唇轻扯了下,反握住她的手,在她诧异的目光下,他对纪嘉泽道,“纪医生,老人家的病多亏了你。过段时间,我和静姝请你吃喜糖。” 纪嘉泽目光微顿,旋即点头,“好,那我提前祝你们幸福美满,百年好合。” 陆时晏:“一定。” 他握着沈静姝的手往电梯间走去。 直到身后那道注视的目光消失,沈静姝的手在男人宽大的掌心挣了挣。 “抱歉。” 陆时晏松开她的手,“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我们的交往状态。” 沈静姝颊边划过一抹浅淡绯色,没有反驳。 指尖轻拢了下,她问他,“你怎么来了?” “知道奶奶今天出院,过来帮忙。” “我一个人能应付的,你工作那么忙,还是先回去吧。” 她可不好意思浪费他的时间,毕竟他的时间真的很宝贵,分分钟几百几千万的生意。 见她这样客气,陆时晏眸色微暗:“我爷爷交代的。” 沈静姝:“……这样。” 原来是陆爷爷吩咐的,看来他也是没辙。 两人走到护士站办了出院,接下来还要进行医保审核、缴纳费用,又要跑上跑下。 沈静姝刚想叫陆时晏回病房等着,就见一个商务打扮的年轻男人推着沈奶奶从病房出来。 -- 第23页 “陆总,行李已经搬上车了。” “嗯,你去楼下办剩下的手续。” 陆时晏示意沈静姝将文件袋给王秘书,自己走到轮椅旁,推着沈奶奶,“我先送你们回去。” 沈静姝:“你……” “这些小事不用亲自办,早些回家,奶奶也能早些休息。” 他看向她的目光坚定不容拒绝,又温声对沈奶奶说:“您别怪我自作主张。” “当然不会。阿晏你啊,样样都周到。”沈奶奶笑道,还不忘夸王秘书,“你手下的人办事也利索! 要不是你们过来帮忙,静姝一个人怕是要折腾一上午。” 他都安排好了,沈静姝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文件交给王秘书,陆时晏推着沈奶奶下楼,两手空空的沈静姝:“……” 明明今早她还觉得自己会忙得焦头烂额,这会儿,清闲得跟做梦似的。 一行人走到住院楼大厅,司机早已等候,小心翼翼将沈奶奶抱扶到后座。 沈奶奶打量着这宽敞舒适的后座,惊奇出声:“阿晏呐,这车挺贵的吧,这么宽敞。” “不算特别贵。”陆时晏坐在副驾驶位,淡声道,“您坐的舒服就成。” 沈奶奶笑呵呵:“舒服舒服。” 沈静姝:“……” 劳斯莱斯幻影外加五连号的车牌,这还不算特别贵?又是被刷新价值观的一天。 报了个地址,轿车平稳驶出医院。 车载音乐打开,播放的却是昆曲《牡丹亭》。 熟悉的旋律叫沈静姝微诧,转念一想,或许是特地放给奶奶听的,也没多想。 沈静姝家位于天河小区的一幢一单元三楼,是套二手房,房子虽不大,但地理位置不错,靠近学校。 当年沈奶奶买房时,沪城房价虽然也贵,但还没现在这么离谱,卖了苏城一套市区住宅和老家房子,再加上保险公司赔付的钱,刚好够买下这套90平的两室两厅。 “早知道沪城的房价涨的这么快,当年我也该搞笔贷款,再给小姝买一套。”沈奶奶与陆时晏说,“不过这套房子也翻了两倍多,房本写的是小姝的名字,够她住的。” 沈静姝听得出,奶奶是想说她家条件也不算太差,免得叫陆家看轻她。 但对于陆氏集团的继承人来说,沪城一套小房子又算得了什么呢……这种班门弄斧的诡异感,叫沈静姝有些窘迫,她赶紧拿出钥匙开门。 “我家有点小,这段时间我也没收拾,可能有些乱,陆……你别介意。” “不会。”陆时晏淡声道。 司机将行李搬上来,就很自觉出了门。 沈静姝扶着沈奶奶回卧室,奶奶催她,“你别管我了,阿晏头一次来咱们家,你去给他倒杯茶,洗点水果。今天多亏他,不然你一个人张罗,累都要累死了。” “我知道。”沈静姝拿毯子替奶奶盖好,又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这才走出卧室。 客厅里摆设很简单,沙发茶几电视,两个书柜并在一起,除了书,还放了一些老照片和奖杯,书柜旁的墙上还贴着大大小小的奖状。 陆时晏站在书柜旁,扫过那些“三好学生”、“优秀干部”、“小梅花奖一等奖”“苏城少年组戏剧大赛金奖”等等奖状,视线又落在书柜玻璃后那些老照片上。 有一张祖孙合照,照片上的小女孩大概五岁,扎着团子头,眉心还用口红点了个痣,窝在沈奶奶的怀中,眼眸弯弯,笑得乖巧可爱。 还有一张她穿戏服的照片,背后横幅显示是戏曲比赛上,小姑娘脸颊的婴儿肥还没消退,扮成杜丽娘的模样,娇俏又软萌,照片虽有些泛黄,却遮不住她眉眼间的清逸灵气。 最后是一张全家福,沈家五口人齐齐整整,小女孩搂着妈妈的脖子,乌黑的眼睛圆溜溜的,认认真真盯着摄像头拍照。 她看着镜头,时隔多年,又像隔着照片在与他对视。 “陆先生。” 轻软的嗓音打断他的思绪,回头一看,沈静姝端了杯茶水放在茶几上,“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坐着喝杯茶吧。” 陆时晏缓步走过去,想入座,沙发上堆着些昆剧道具。 沈静姝面露惭色,边收拾边说,“有的时候排戏,会自己捯饬些趁手的道具。平时家里不这么乱的……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也没空整理……” 啊,太丢人了。 早知道他今天会过来,她就该提前收拾。 陆时晏看出她的不自在,轻声道:“你一个人要工作,还要照顾长辈,不容易。” 沈静姝将那些道具收好,又坐在侧边沙发上,“陆先生,等你的秘书办完出院,那些文件还麻烦他送过来下,出院垫的钱,等我拿到单子再转你。” 说到这,她又想起什么,说了句“稍等”,起身回了她的卧室。 不一会儿,她就拎着上次买的那条蓝钻项链回来,将礼盒推到他面前。 陆时晏轻眯起眼,“什么意思?” 沈静姝端坐着,两只细白的小手绞握:“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尾音刚落,她就感受到他意味不明的目光在她脸侧停了停。 几秒后,他放下茶杯,“你是陆太太,就受得起。” 沈静姝微怔。 陆时晏说:“你奶奶很满意我,我爷爷也很满意你,之前你的提议,我也明确接受。怎么,你现在开始打退堂鼓?” -- 第24页 沈静姝语塞:“我……” 她想辩驳,说她不是。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因为她的确有退缩之意。 “就算是协议婚姻,也得有基本信用。” 骨节分明的长指轻敲着桌面,男人嗓音微沉,“出尔反尔,不可取。你说呢?” 沈静姝一时无言以对。 明明结婚的事是她先提出来,但现在她好像成了骑虎难下的那个。或许她该像郁璐说的那样,别带那么重的心理包袱,脸皮厚一些,把事情看得简单些。 “我不会出尔反尔。” 她微仰起脸,抿了抿红唇,“但这样贵重的物品,对我来说有一定的压力。” “你不必有压力。不妨换个角度去想,这些是陆太太这个身份所需要的装备。” 他又从皮夹里抽出一张黑卡,缓缓递到她跟前:“这是我的副卡。” 沈静姝一怔。 项链没退成,又来一张黑卡? “陆太太会需要很多新的装备,名牌衣物、鞋包、珠宝、跑车……” 见她迟迟没接过,他将那精致的卡片放进她的手心,微凉的长指将她的手掌合上,不紧不慢道,“如果你对这个身份还没有代入感……或许,我有个办法可以帮你。” 沈静姝:“嗯?” “我刚注意到,小区外就有个民政局,今天是工作日。” 男人深邃的黑眸注视着她,语调从容:“不如,我们现在去领证?” 第12章 下午2点45分,夏日午后明晃晃的阳光灿烂,晒得头皮有些发烫。 沈静姝站在民政局的门前,望着手上那烫金印“结婚证”三个大字的结婚证,眼神飘忽。 她是疯了吧。 肯定是疯了。 她竟然真的和一个才认识半个月的男人领证结婚了。 在她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22年人生里,这事称得上严重荒唐、严重离谱、严重不正常。 或许是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情绪压抑到一个临界点,需要找个突破口,她又被陆时晏那专注的目光给蛊住了,这才上了头,真拿出户口本,来到民政局。 但用上头来描述这种行为,又有些不确切,毕竟在他吩咐司机回去拿户口本,一来一回有近1个小时的辰光让她静下心来思考。 她或许抱着一丝他在开玩笑的侥幸,又抱着一种“都到了这一步,领个证又能怎样,难道自己真打退堂鼓不成”的较劲儿心理。 总而言之,这结婚证,确确实实领了。 按照法律,她和陆时晏已经是合法夫妻。 “现在,有没有感觉真实些?” 清冽的嗓音打断她的恍惚思绪,沈静姝侧过身,看向身旁高大俊美的男人。 “没有。” 她诚实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甚至…更像在做梦。” 陆时晏压低眉眼:“抱歉,看来我出了个无用的主意。” 沈静姝微仰起脸,盯着男人深邃的黑眸,忽而有种“上当了”的感觉。 她想问他是不是故意的,可又不知道从哪开口,毕竟他也没逼着她领证,是她信了他的邪,一时昏了头。 算了,领都领了,总不能又去离。 她捏紧手中那本结婚证,避开他的目光,“领证这件事,可能有点冲动了。我觉得还是缓一缓再告诉家里长辈,陆先生觉得呢?” 陆时晏轻挑了下眉,“可以。” 微顿,他添补一句,“都听陆太太的。” 一声简单的陆太太,叫沈静姝薄薄的脸颊莫名发烫。 她往另一侧偏了偏,轻咬唇瓣,小声道,“我……我得先回家了,出来这么久,奶奶还在家等着。时间也不早了,你也去忙你的吧。” 她在赶他走。 这个认知让陆时晏眉心轻拧,眼角余光瞥过她那在阳光下泛着粉红的小小耳尖,他眸光轻晃,嘴角牵起一抹细小的弧度,又很快落下。 总要给她些时间缓一缓,不能太急。 他道,“我送你上楼。” 沈静姝现在就想赶紧走开,一个人静静,连忙道,“不用了,就两步路,我自己回去就成。” 生怕他还要开口,她抬手朝他摆了摆,揣着户口本和结婚证,转身就走。 那娇小绰约的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陆时晏觉着好笑,薄唇轻扯了下。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里,他才提步,朝路边停着的黑色轿车走去。 车厢里是淡雅舒适的木质调香气。 亲眼目睹老板领证的司机这会儿也是满满的震惊,有钱人结婚速度这么快的吗? 压下心头好奇,司机问:“陆总,您现在去哪?” “回公司。” “是。”司机应下,发动车子。 后排,陆时晏从衬衣口袋拿出那本小小的红色结婚证,长指轻翻。 入目是一张轧着钢印的红底结婚照。 照片上,他着黑衬衫,沈静姝穿着浅白色圆领短袖,黑发本来是披着的,工作人员拍照说要露耳,她取下腕间的浅蓝色发圈,三两下将头发盘起。 高高的黑色小丸子,几缕细小的碎发毛绒绒的,其下是纤细雪白的天鹅颈。 俩人一开始都不自然,拍照没笑。 工作人员说靠近一点,笑一个,这才笑了。 -- 第25页 仔细看,笑容还是有些不大自然的,但架不住两人颜值都高,这样拍出来也是好看又般配。 司机从后视镜看到老板盯着结婚证看了这么久,想了想,还是说了句,“陆总,恭喜你啊。” 只见陆总那张素日淡漠的脸庞线条微柔,难得和颜悦色,嗯了声:“谢谢。” 司机暗想,看来陆总真挺满意这位沈小姐的。 沈家客厅内。 偷偷把户口本放了回去,又安顿好奶奶,沈静姝坐在沙发里,盯着茶几上的结婚证和黑卡,兀自出神。 人总是需要一个分享倾诉的对象,尤其发生这样大的事。 安静坐了几分钟,她拿出手机,给郁璐发了消息。 静女其姝:「图片/」静女其姝:「我和陆时晏领证了。」两分钟后。 一只小鹿:「???」一只小鹿:「?????」一只小鹿:「??????????」聊天界面很快被一堆问号刷了屏。 静女其姝:「……是真的。」 一只小鹿:「你是谁,你还是我的姐妹吗,你是不是被魂穿了?」一只小鹿:「宝,你要是被绑架就扣个1。」 静女其姝:「我也觉得我疯了。捂脸/」微 信聊天已不足以表达郁璐此刻的震惊,她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接下来,两个女孩儿就这事聊了足足聊了20分钟。 郁璐听到他们俩突然领证,原因是陆时晏为了让沈静姝花钱花得更安心,在屏幕那头捂着嘴啊啊啊啊尖叫了好久。 “救命,这是什么霸总文学照进现实,我已经嗑生嗑死磕到动车上满地打滚。” “这你也能磕?” “磕,奥特之母和伏地魔我都能磕,这有啥磕不动!小姝,我用我磕cp多年经验担保,陆时晏肯定对你有意思!啊,这就是爱情——” “……” 沈静姝握着手机拧了拧眉,迟疑道,“应该不是,他不像之前的萧斯宇,他很理智、冷静,目的也很明确,怎么说呢……” 她在脑中过了一遍与陆时晏为数不多的相处,他们俩都是客气、疏离的,不夸张的说,自己跟同剧团唱小生的徐师兄,都比跟他有cp感。 “哎,反正我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要是有机会见上一面,你就知道了,他是那种很成熟的生意人,我和他现在的感觉,更像是在做一桩生意。” “这倒也是,你们才认识不久,这么快有感情也不大可能。”郁璐在电话里表示赞同,下一秒,又换了副欢快口吻,“不过这也不影响我磕!我看好你们哟。哦对了,我还有2个小时就回沪城了,这两天约一波?” 还没等沈静姝回答,屏幕上方就冒出一条最新消息。 她点开一看,是陆时晏的。 Lsy:「爷爷问,这个周末晚上,你是否有空来家里吃顿便饭?」沈静姝微愣,这是要正式见他家里人了。 电话那头,郁璐见沈静姝没声了,问:“小姝,喂?奇怪,信号不好?” 沈静姝答道:“陆时晏刚约我这周末去他家吃饭。” “哇哦——” 郁璐也不再打扰,“那你们聊,我先挂了,动车上信号不太好。” 电话挂断后。 沈静姝回复那条消息:「周六周日两天都有演出,不大方便。」 一分钟后,Lsy:「周五晚上?」 静女其姝:「好的。」静女其姝:「请问地址是?」 Lsy:「我派车去接你。」 静女其姝:「嗯,谢谢。」屏幕那头持续了一分钟的“正在输入中”,最后发来简单一句——「不客气,陆太太。」望着这六个字,沈静姝心头忽然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 小幅度轻晃了下脑袋,她放下手机,将结婚证收回了卧室。 本来沈静姝和郁璐约好了第二天晚上一起吃顿饭的,哪知道郁璐临时接到个通告——一部小成本古偶的原定女二,陪资方睡觉被正房太太抓奸在床,扯头花时砸破了脑袋,现在这个女二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这种“捡漏”的好事,郁璐自然不会错过,毕竟她之前最多演个女三,这次竟然能演女二,简直是走了大运。 所以她连夜收拾买票赶去了英山影视城,把沈静姝鸽了。 微信上,郁璐也不忘安抚沈静姝:「没准这部戏就是我事业腾飞的机会,等我红了,你结婚我给你包个大红包!」沈静姝自然不会介意这事,毕业后,大家都有各自的事业和生活,本就是聚少离多。 她回了个“加油”的表情包,又道:「等你回来,下次再约。」郁璐:「熊猫头叼玫瑰花jpg.」转眼到了周五。 因着明后两晚要演《玉簪记》,这一整天,沈静姝都在剧团和师兄徐峰对戏。 玉簪记讲的是道姑陈妙常和书生潘必正,在道馆中相识相爱后经历一番挫折,终成良缘的故事。 临近下班,两人正练到《琴挑》这折,小生唱道:“正是仙姑所弹,争奈终朝孤冷,难消遣些儿。” 沈静姝挥袖,手拿拂尘,嗓音婉转:“相公,你听我道……” 那段【朝元歌】还没唱出来,就见闻颖从窗户外探出个头来,笑眯眯道,“静姝呀,莫对潘相公唱了,你男朋友来接你下班了。” 沈静姝动作一顿,人还在戏里没出来,就连转头的动作也慢悠悠,透着股风流劲儿。 -- 第26页 这一回首,就对上半开半合的窗户外,那双饶有兴味的狭长黑眸。 这一折戏本就是小道姑和书生在调情,沈静姝也不知陆时晏听没听懂,反正乍一与他的目光碰上,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她敛了脸上的表情,站直身子,对徐峰歉意笑了笑,“徐师兄,我先出去一下。” 徐峰笑道,“没事,今天就练到这里吧,我也准备下班了。” 沈静姝将手中的拂尘放在桌边,和徐峰说了声再见,便往外走去。 练功房外,闻颖一脸姨母笑,朝沈静姝挤了挤眼睛,“谈了个这么帅的男朋友,也没听你提起过。” 沈静姝莹白的脸颊微红,略显尴尬道,“才谈没多久。” 闻颖也看得出来两人之间状态不是太熟悉,也没多打趣,只问陆时晏,“陆先生是开车来的吧?” 陆时晏:“嗯。” 闻颖说:“哎哟,那你们得快点走了,我们剧团前面那条街一到下班时间堵得要命,可别耽误你们俩约会。” 沈静姝看了眼陆时晏,说:“你先去电梯等我下,我回办公室拿些东西。” “好。” 陆时晏应下,往电梯那边走去。 他一走开,闻颖就迫不及待跟着沈静姝一起回办公室,“静姝,你这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啊?长得可真帅。” 沈静姝客气地笑:“他家里是做生意的。” 闻颖点头:“怪不得呢,我一看他就不像那种朝九晚五坐办公室的,原来是自己当老板,蛮不错的诶!” 沈静姝不置可否,回到自己的位置,从桌子下提出一袋水果和两份老字号的点心礼盒。 第一次登门拜访,不好空着手,这是她中午按照奶奶的交代买来的。 闻颖看她提着这些东西,诧异,“你们不是去约会啊?” “是要去他家吃饭。” “我的天,你们进展这么快,这就见家长了!” 沈静姝干笑两下,心说,他们证都领了。 闻颖热心肠地跟沈静姝说了一大堆女方第一次去男方家的注意事项,尤其强调着,“吃完饭,你别抢着洗碗,坐着喝茶就行,别沾活!时刻记着你是客,千万别太主动太热情,知道了不?” “闻姐,我知道了。”沈静姝笑着应下。 闻颖这才放下心,拍拍她的肩,“去吧,祝你今晚顺顺当当的。” 轿车开往锦园的路上,沈静姝望向身旁坐着的男人:“你怎么亲自来接了?” 陆时晏视线从笔记本屏幕移开,抬手揉了揉眉骨:“在附近见了个客户,顺路过来。” 沈静姝:“……这样。” 她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陆时晏合上笔记本,侧眸问她:“你刚才排的戏,是明晚要演的?” 沈静姝:“嗯,小全本的《玉簪记》。” 陆时晏:“讲什么的?” 沈静姝一怔。 见他好整以暇等着她的回答,她心头微诧,没想到他对这个会有兴趣。 她自然愿意让更多人了解昆曲,于是仔细将《玉簪记》与他说了一遍。 陆时晏静静地听着。 说起昆曲时,她整个人也变得外向了一些,话也多了,轻软的嗓音絮絮讲着,像个极有耐心的老师。 那双美人眼里,也盛满灵动的亮光。 他看得有些出神。 不知不觉,轿车驶入锦园,停在别墅门口。 “陆总,老宅到了。”司机的提醒声打断了这一路的昆曲小课堂。 仿佛一秒将人从故事拉回现实。 陆时晏弯腰下车,走到另一侧,替沈静姝拉开车门。 望着眼前那灯光明亮、设计感十足的高档豪宅,沈静姝眼睫轻颤了两下。 陆家…好大啊。 第13章 锦园别墅共有三层,内部是中式轻奢风格,尽显低调奢华,古典雍容。 黑色劳斯莱斯刚驶入大门,站在二楼眺望的陆子瑜就激动地从房间跑出来,倚着栏杆,往一楼客厅报信,“来了来了,二哥回来了。” 璀璨水晶吊灯下,陆家人围坐在沙发上。 陆洪霄见女儿咋咋呼呼的模样,皱了下眉,“嚷什么,没规矩。” “这不是二哥头一次带女孩子回家吗,要是换做是大哥带妹子回来,我才不会这样呢。” 陆子瑜撇了撇嘴,边整理着脖间那条精致的钻石项链,边从旋转楼梯走下去。 坐在沙发上的陆子璋突然被cue,尴尬地将视线从手机挪开,顺便瞪了自家妹妹一眼,“不会说话就别说话,扯我干嘛!” 陆子瑜才不怕亲哥,挑眉道,“我说的是实话嘛。” 兄妹俩从小掐到大,凑在一块儿就吵个不停。 陆老爷子觉得吵,拿起拐杖敲了下红木茶几腿:“待会儿你们俩少说点话,静姝是搞文艺的,性格安静,你们俩吵吵囔囔的可别吓着人家。” 自从上次陆老爷子提到了沈静姝,陆家大房私下里也打听了一番。 知道那沈静姝根本不是什么豪门千金,不过是个普通家庭出身的昆剧演员,在青玉昆剧团工作,家里只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奶奶,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家。 贺珍和陆子瑜她们实在不理解陆老爷子怎么给陆时晏介绍这么个对象,门不当户不对,一个小小昆剧演员也配进他们陆家门? -- 第27页 “爷爷,什么文艺工作者,不就是个唱戏的。再说了,她又不是玻璃做的人,我和哥哥说两句话就能吓到她,那也太脆弱了?” 陆子瑜不服气地嘟哝着,她觉得爷爷也太护着这个沈静姝了,为了今天这场晚饭,还强行要求全家人都到场,又不是接待什么国家领导人,至于这么隆重吗。 陆老爷子拧起眉头,也不直接教训孙女,而是肃着脸看向大儿子陆洪霄。 陆洪霄会意,瞪圆眼睛:“子瑜!” 陆子瑜:“……行吧,我不说话总行了。” 她抬手放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陆子璋手机打字,给妹妹发了个幸灾乐祸的表情:「活该。」陆子瑜看了看手机,再看陆子璋脸上的笑,气咻咻地回了一大堆表情包。 就在兄妹俩斗图时,有佣人上前禀报:“二公子和沈小姐到了。”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只见一身黑色西装的陆时晏,左手提着水果和点心礼盒,右手牵着个身形娇小的年轻女孩。 沈静姝给人的第一眼,就是白。 那浑身的肌肤仿若凝结的牛奶冻,白的细腻,白的发光。 待她走近了,更多具象的印象也涌入脑海——比如她今日的穿着,米白色长款连衣裙,外搭一件黑色针织小开衫,纤长的颈部戴着一条细细的珍珠坠链,乌黑长发垂在两侧,以珍珠发箍装饰,简单温婉,端庄大方。 再比如她那张化着淡妆,却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精致脸庞,明眸皓齿,柳眉朱唇,美得毫无攻击性,甚至叫人生出亲近。 用老一辈的说法是,面相很善。 陆子瑜忽然明白为什么爷爷中意这个沈静姝了,她的确长得很讨喜,像是初夏夜晚,静谧月光下一株幽然兰花。 “阿晏,静姝,你们来了啊。” 陆老爷子严肃的脸庞笑开了花,朝俩人招手,“快快快,快过来坐。” 沈静姝原本还有些紧张的,见到陆老爷子的笑脸后,心弦稍松:“陆爷爷好。” “好,你也好。”陆老爷子笑眯眯,又催陆时晏,“你快给静姝介绍一下我们家里人。” 陆时晏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下,一一介绍:“这是伯父、伯母,这是堂哥陆子璋,堂妹陆子瑜……” 沈静姝之前也听奶奶说过陆家的情况。 陆老爷子共有二子一女,长子陆洪霄,长媳贺珍,生有一儿一女。 次子陆维震,次媳叶咏君,也就是陆时晏的爸妈。 幼女陆爱霞,长居国外,情况不详。 总的来说,陆家人口并不算太复杂。 沈静姝和陆伯父一家打过招呼,陆老爷子补充道,“阿晏他爸今天下午有个会,可能要晚些才到。他妈在国外忙个项目,实在抽不开身,静姝你别介意哈。” 沈静姝浅笑:“不会,这么大个集团,叔叔阿姨忙也正常。” “是啊,他们俩口子成天忙得很,阿晏小时候也没怎么管过,一直交给我和他奶奶养着。静姝,你先坐着喝口茶。”陆老爷子张罗着,又问伯母贺珍,“饭差不多了吧?” “啊对。”贺珍将打量的目光从沈静姝身上挪开,起身往饭厅走:“我去看看。” 陆时晏和沈静姝到沙发坐下,一入座,她的手就从他的掌心抽出。 他眼皮微动,不动声色看她一眼。 小姑娘端端正正坐着,面上虽强装镇定,可那轻晃的眼神还是显出她的小紧张。 他俯身,往她身边靠了些:“别怕。” 男人身上的木质香凑近,沈静姝手指收紧,飞快与他对视一眼,声音很轻:“嗯。” 怕倒不至于,就是有点不自在。 从踏进别墅的第一步,她就感觉格格不入,那些名贵的字画、价值不菲的工艺品、实木的家具、精致华美的地毯,比她整个家还要大的客厅……而这些,不过是陆家财富的冰山一角。 她坐着,明显感受到来自陆家人的打量。 堂兄陆子璋笑道:“阿晏,你好福气,女朋友长得漂亮又有气质。” 陆时晏端了杯茶给沈静姝,淡声道:“我也觉得。” 他觉得什么呢。 沈静姝轻抿嘴角,接过茶杯,“谢谢。” 见他们俩的互动,陆子璋笑了笑,转脸对陆老爷子道,“爷爷,您还有什么老战友有孙女吗,都是亲孙子,您可不能厚此薄彼。” 陆老爷子笑骂:“去你的,你当我开婚姻介绍所的!再说了,就你这花心眼的,可别耽误了好人家的女孩。” 陆子璋一脸混不吝,“爷爷,在弟妹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嘛。” 陆老爷子不理他,只转脸与沈静姝说话,问起沈奶奶的身体状况来。 没多久,贺珍就走过来,说是饭菜都上齐了,可以开席。 挂着红色福字的中式客厅内,是一张带自动转盘的大圆桌,此时圆桌上摆着各种精致菜肴,鲍参翅肚、鸡鸭鱼肉、糕点酒水,应有尽有,堪比五星级酒店的席面。 贺珍施施然入座,一副主人姿态对沈静姝说,“家常便饭,随便吃吃,你可别客气。” 家、常、便、饭。 沈静姝:“……” 仿佛看到凡尔赛宫的玫瑰花开了。 沈静姝觉得,这顿饭吃得还算融洽——可这念头刚起两秒,斜对座的陆子瑜忽然看向她,状似无意:“静姝姐姐,听说你是昆剧演员,你平时都在哪里演出啊?” -- 第28页 沈静姝放下筷子,温声答道,“我们主要在沪城各大剧院演出,有时剧团也会开全国巡演,或者和其他的兄弟剧团联合演出……” 稍作停顿,她弯起眼眸,“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明后两晚我们都有演出,我送你两张演出票,你可以跟你朋友一起来看。” “那多不好意思。”陆子瑜说,“不过明天就演出了,你们票还没卖完啊?” 沈静姝微怔,垂了垂眼,“是,还有些余票。” 陆子瑜啧了声,语气天真又随意:“话说回来,这种戏曲真的还有人听吗,观众应该都是些老人家吧?你们的票卖不出去,收入是不是也会变低啊?” 这一串问题连珠炮似的,别说沈静姝了,就连桌上其他人也变了脸色。 “子瑜。” 透着几分冷意的嗓音骤然在桌上响起,陆时晏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陆子瑜。 陆子瑜心里一凛,悻悻嘟囔,“我就随便问问嘛。静姝姐姐,你可别介意,我单纯是好奇,毕竟我之前也没接触过你们这个…呃,戏曲圈?” 见饭桌上气氛因为自己变得尴尬,沈静姝抿唇,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下陆时晏的裤腿。 她朝他弯了弯眼角,无声示意:我没事,你别生气。 陆时晏瞥过她那只从腿侧飞快收回的手,眸色微暗。 沈静姝对陆子瑜报以微笑:“昆曲目前是比较小众,但网络发达后,也吸引了不少年轻观众。至于演出门票,有的场次满,有的场次人少,这都是正常的,就像好莱坞大片也不能保证场场都爆满吧。收入这一块儿……国家对非遗文化有扶持,我们这行发不了财,但只要好好唱,温饱不成问题的。” 她有条不紊的回答,倒叫陆子瑜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见爷爷和爸爸都一脸不悦地看着自己,她心里郁闷,低低道,“赚不到钱又没人听,这不是吃力不讨好嘛。不如叫我二哥在公司给你安排个文职,每天轻轻松松还有钱拿。” 沈静姝笑笑:“我挺喜欢唱戏的,没打算改行。” 贺珍已经被陆洪霄暗中推了好几下,赶紧出来打圆场,“干一行爱一行挺好的。我记得老爷子就爱听戏,听什么《智取威虎山》《霸王别姬》,静姝啊,要是你们俩以后真结婚了,没事也能给老爷子唱几段。” 陆老爷子皱起眉,“你说的是京剧,静姝是唱昆曲的,压根不是一回事。” “啊这样,是我见识少了。”贺珍讪讪挤出个笑,心里没好气的想,不都是咿咿呀呀的,她哪知道那么细。 陆子瑜眼珠一转,突然扬起声道:“静姝姐姐,不然你现场唱一段,让我们也接受一下高雅艺术的熏陶呗?” 第14章 哪有叫头回上门的客人表演的。 陆老爷子沉下老脸:“子瑜,别胡闹。” 陆时晏也眯起黑眸,“想接受熏陶,你打开音乐软件听。” 感受到他语气里的警告,陆子瑜低下脑袋,瓮声瓮气,“我就是好奇,想听一段呗。又不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二哥,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 陆时晏神色越发清冷,在他再次开口之前,放在膝上的手忽然覆上一抹温软。 他垂下眸,只见沈静姝的手搭在他的手上,白晰纤柔,细腻如玉。 他的肤色在男人中算是白的,可与她相比,还是衬出一层肤色差。 “没事的。” 她朝他轻眨了下眼,转而面向桌上其他人,嘴角噙着一抹温柔又坚定的弧度:“那我就唱一小段,你们别见笑。” 饭桌上众人都面露诧异,显然没想到她竟然会答应。 陆老爷子温声道:“静姝,你别搭理她,这丫头骄纵惯了。” 沈静姝落落大方:“都是自家人,唱两句没事,每天也都是要开嗓唱两段的,就当练功了。” 她这句“自家人”,叫陆老爷子眉开眼笑,“行,就当练功,反正都是一家人。” “那我唱牡丹亭【皂罗袍】,这算是昆曲里最为耳熟能详的一段,你们有可能也听过。”陆家饭厅够大,她站在桌侧,从容淡定,笑意温柔。 手机里响起萧笛檀板背景音,她一起势,就如换了个人般,眼角眉梢的神态都变了种韵味。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清脆婉转的戏腔一起,宛若一缕凉爽的夏风,吹散了饭桌上尴尬紧张的气氛。 陆家人的目光无一例外地被眼前这道轻盈的身影所吸引。 虽然他们听不懂她在唱什么,但她所展现的这份美,却是毋庸置疑的。 一唱三叹的韵,身姿动作的美,眼波流转的娇,那是一种难以言尽的雅致。 陆子瑜满脑子都是,原来昆曲还挺好听的,她的嗓音可真美,动作怎么能做的这样好看,手势、步伐好优雅呀,还有那眼神也太灵了,瞧得她骨头都酥了……待沈静姝将这一小段唱完,桌上众人还沉浸在余韵里,迟迟没回过神。 直到一道掌声陡然在饭厅里响起。 众人恍神,循声看去,只见那一排酒柜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道挺拔的身影。 是个长相端正、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 沈静姝对上他投来的赞赏目光,有些错愕。 -- 第29页 陆时晏走到她身侧,淡声道:“是我爸。” 沈静姝心里也猜到几分,毕竟父子俩长得有些相似,就是没想到陆爸爸来的这么巧,刚好撞见她在唱戏。 她有些发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忽然,手再次被牵住,陆时晏带她走上前。 “爸,这是静姝。” “陆叔叔好。” 她轻点了下头,态度拘谨。 “你好,欢迎来家里做客。” 陆维震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宽和的神情,“以前听老爷子说过,你奶奶年轻时是苏城有名的昆曲花旦,没想到你年纪轻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们今天真是有耳福了。” 沈静姝被夸得愈发不好意思,“陆叔叔过奖了。” 桌上其他人这会儿也看出来了,陆维震对这个未来儿媳妇是很满意的。 贺珍心里直打鼓,也不知道陆维震是什么时候来的,会不会觉得子瑜在故意为难沈静姝。 她连忙站起身,笑着夸了沈静姝两句,又对陆维震道,“老二吃过晚饭了吗?没吃的话,我去厨房叫他们再做。” 陆维震又恢复肃正神色:“不饿,不麻烦了。” 他走向陆老爷子,低语两句。 陆老爷子点头,拄着拐杖起身,看向陆时晏和沈静姝:“你们俩来,去我书房坐坐。” 陆维震扶着陆老爷子离了桌,往外走去。 沈静姝有些迷茫,侧眸看向陆时晏:“?” 陆时晏:“应该是谈婚事。” 沈静姝:“这…这就要谈了?” “我爸做事追求效率。” 陆时晏牵着她往外走。 等走出饭厅,他对她说:“刚才你不用唱的。” 沈静姝看了眼他紧握的那只手,眼神轻闪。 他的掌心暖暖的,清爽不出汗,牵着并不难受。 许是今晚牵了好几次,她也习惯了,竟没有半分挣开的念头。 “唱一小段,也没关系。” 她低低道,“她看轻昆曲,或是看轻我,那都是她个人的事。但我不会看轻自己,更不会看轻我学了近十八年的技艺。” 陆时晏脚步停住,垂眸看她。 沈静姝弯起眼角,笑得若无其事:“这回我唱了,也就耽误三分钟的事,但下次他们在外再听人说起昆曲,起码知道昆曲有一出《牡丹亭》。多一个人知道,昆曲就能多一份传承的希望……” 顿了顿,她腼腆地抿了抿唇:“我是这样想的,也许是职业病吧,你别笑话我傻。” 走廊灯光柔和,女孩儿的眼睛里仿佛盛满星星,闪闪发亮。 陆时晏眸色微深,轻声道:“不会。” 不会笑话。 更不会觉得她傻。 那些笑她的,才是真傻。 饭厅里,只剩下大房一家。 伯父陆洪霄冷着脸教训了陆子瑜一番,又命令道,“等他们聊完正事出来,你去跟静姝道个歉。” 陆子瑜眉头倒竖:“我又没做错事,干嘛要道歉,爸爸,你别小题大做了好吧!” 她取下餐巾,重重一放,转身道:“我累了,先回房间。” 陆洪霄脸色更差,望着陆子瑜的背影,埋怨贺珍,“你看你,把她惯成什么样子!” 贺珍和稀泥道,“好了好了,老爷子和老二都没说什么,这事翻篇了你就别提了。” 她不放心女儿,也赶紧跟上前去。 二楼房间里,陆子瑜躺在床上生闷气。 贺珍推门走进来,一脸无奈:“你说你,桌上说的那些话怎么半点不过脑子?” “爸爸骂了我,现在连你也来骂我吗?我又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不就是叫她唱一段嘛。再说了,要不是我叫她唱,她哪有在二叔跟前展现的机会。” “这么说,她还得谢谢你咯?” “……那倒不用。” 陆子瑜噎住,转过脸去,“我就是想不通,爷爷怎么会相中她。还有二哥,他竟然也乐意?夏怡姐姐长得漂亮,家里又有钱,苦苦暗恋他那么多年,他都爱答不理,怎么就看上沈静姝了?” “我就知道你是为了夏怡才故意找茬。”贺珍不满地摇头,“夏怡虽然跟你亲近,但你二哥摆明对她没那个意思,你弄得这样难看,反倒叫你二哥记恨你。” “记恨呗,反正他一直都不喜欢我,对咱们家也不亲近。” 陆子瑜满不在乎努了努嘴,又斜眼看向贺珍:“你不是也害怕等二哥掌管了集团,按他那冷淡寡情的性子,咱家再也讨不到好处,这才想把表姐介绍给他,亲上加亲吗?要我说,表姐还不如那个沈静姝,你还是别打这算盘了。” 被拆穿心事,贺珍脸色一变,连忙就要去捂陆子瑜的嘴,“胡说八道。” 陆子瑜盯着贺珍道,“妈,要我说,还不如把宝押在夏怡姐姐身上。要是咱们真能撮合他们,夏怡姐姐也会念着咱们的好……” 贺珍微怔,想了想,有些意动,“可是,老爷子和你二叔都很满意这个沈静姝……” “满意归满意,这不还没结婚吗?” 陆子瑜拉着贺珍在床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只要没结婚,一切都有变数。” 正如陆时晏所说,陆叔叔果然是要和他们谈婚事安排。 考虑到奶奶的身体,沈静姝表示可以尽快结婚,但希望婚礼从简,不要张扬。 -- 第30页 陆老爷子和陆维震都尊重她的想法,约定过几天去沈家拜访,和沈奶奶商量婚礼具体事宜。 将近9点,这场客气且融洽的谈话才结束。 沈静姝与陆家人告别,陆时晏送她回家。 正值盛夏,风清月朗。 劳斯莱斯的车窗半开着,微暖的晚风呼呼吹进车内,轻拂脸颊。 白天在剧团忙了一天,晚上又保持紧张情绪近三个小时,沈静姝靠坐在车座,被风这么一吹,整个人昏昏欲睡。 身边的人似乎在忙工作,很安静。 她轻阖上眼,心想,就眯一小会儿。 不想这一眯,就偏头睡了过去。 四十分钟后,轿车在迷离夜色里,一直驶入天河小区。 陆时晏早就发现她睡着了,见她睡得沉,就没吵她。 但分别终有时,现在到了她家,还是得将人叫醒。 借着小区路灯倾泻的暖黄光线,他的视线停在她安静的睡颜上。 鸦黑的睫毛扇子般浓密,不像清醒时的清冷矜持,熟睡时她颊边软肉微微鼓起,显出几分娇软可爱。 那一抹饱满的唇,似玫瑰花瓣,透着诱人的嫣色。 他忽然,有些渴。 身子不自觉朝她靠去,那句“醒醒”卡在喉咙,迟迟没开口。 忽然,那熟睡的女孩儿眼睫轻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乌黑的眼眸因着才醒来,沾着雾蒙蒙的水汽,又无辜又乖。 等看清眼前那张棱角分明的俊颜,她的目光立刻变得清明,局促往后靠去,“陆先生?” 四目相对,陆时晏下颌微绷。 他偏过脸,语气很淡:“到了。” 沈静姝回过神,转脸看到窗外熟悉的场景,意识到他是要叫醒她,更加不好意思:“我…我睡得有些沉了。谢谢你送我回来,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解开安全带,侧身准备下车。 倏然间,纤细的手腕被扣住。 沈静姝心口一跳,转过脸,看向身侧高大的男人,“还有事吗?” 车厢晦暗不明的光线下,陆时晏盯着她清澈的眸,默然几秒:“有。” 沈静姝:“嗯?” 陆时晏:“下周挑个时间去看婚房?” 婚、房。 沈静姝眼睫轻颤两下:“是、是要一起住了吗……” 握着手腕的掌心越发灼烫,下一刻,男人身上凛冽的木质沉香幽然袭来。 他低下头,深邃黑眸瞥过她透着绯红的脸颊,嗓音沉哑,“如果我说是呢?” 第15章 有那么一瞬间,沈静姝觉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男人利落的下颌离她的额头那样近,稍稍再低一些,他就能吻上来。 万一他真的亲她,她该怎么办呢? 抗拒么,但他们都领证了,夫妻之间亲密一些压根不算事。 何况她在第一次正式见面时,亲口与他说过,如果有必要的话,她会履行妻子的责任—— 包括分担家务、分担家庭开销、照顾对方……以及,夫妻生活。 短短几秒钟,她脑海中闪过许多的念头。 而她所担心的吻,并没有发生。 陆时晏只抬手,轻捋了下她耳边翘起来的一缕碎发,不紧不慢道:“既然是夫妻,肯定要住一起,同床共枕,不是吗?”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沈静姝觉得“同床共枕”这四个字,他的语速慢了些,无端透着几分暧昧。 “是……” 她心跳节奏有些混乱,身子往车门边靠了些,“周一我向团长请半天假,去看婚房。” 陆时晏看她这副受惊小兔子的模样,眸色微暗。 克制住想捏捏她雪白脸颊的冲动,他长指轻按车门按钮,扭过脸道,“走吧,我送你上楼。” 沈静姝道:“不用麻烦了,我自己……” 话没说完,脸颊忽然被两根微凉的手指捏住。 沈静姝眼睛微微睁大:“……?” “不麻烦。” 男人漫不经心收回手指,面无波澜:“也别客气。” 脸上残留的热意似乎还在,沈静姝生怕自己再客套,就不止是捏脸这么简单了,便没再说话,匆促地下了车。 老居民楼的感应灯时灵时不灵,黑漆漆的楼道里,陆时晏不由分说牵住了她的手。 她手指轻动两下,黑暗里除了他们的脚步声,还有她如擂鼓般的心跳。 陆时晏一直将她送上楼,亲眼见她进了家门,互道了再见才离开。 盛夏的夜晚很清澈,细碎的星子光芒璀璨。 临上车前,陆时晏回头看了眼三楼的灯光。 垂在西装裤一侧的手不禁捏紧。 她脸颊的触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细腻。 三楼客厅的窗户边,听到车子开走的声音,沈静姝从窗帘后慢慢探出个小脑袋,目送着那辆车平稳驶出小区。 纤细的手指轻抚上脸侧,她清澈的眸底浮现一丝迷茫。 “小囡啊,你回来了?” 奶奶的卧室里响起唤声,沈静姝连忙回过神,走了过去:“奶奶,是我。” 将近10点,老人家睡得早,沈奶奶梦都做了一轮。 强撑着睡意,她问了问孙女今晚的情况。 沈静姝报喜不报忧:“陆爷爷和陆叔叔都很友善,还说过两天来家里与您商量婚事呢。” -- 第31页 沈奶奶听得无比舒心,拍了拍沈静姝的手,“我就说我家小囡这么好的小姑娘,哪会有人不喜欢嘛。” “奶奶,时间不早了,你快睡吧。”沈静姝体贴地给她掖了掖被角,“我也去洗漱,准备上床了。” 沈奶奶安心躺下睡,“今晚我也能做个好梦了。” 将灯暗灭,沈静姝回到自己的房间。 洗完澡,吹干头发,做完护肤,弄完这一切,再次躺上床已经快是深夜11点。 她躺回床上,再次拿起手机,有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5分钟前,Lsy:「我到了。」 沈静姝看到这条微信,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失礼。 他特地送来回来,可她都没问他一句,有没有顺利到家。 面庞微热,她轻敲屏幕,快速回复:「好的,早些休息。」 想了想,又发了个表情过去:「猫猫挥爪jpg.」 没多久,Lsy:「揉揉猫头jpg.」 看着那个撸猫表情,沈静姝微微一怔。 他是要揉她的头? 应该是自己过度解读了,一张表情包而已。 她退出和他的聊天界面,刷了下朋友圈。 给几位同事的日常点了赞,她又看到郁璐发的一张盒饭照—— 「今天的盒饭有鸡腿!女二有两个耶!是不是当上女主角,就能吃三个鸡腿!流口水/」 沈静姝弯眸一笑,点了个赞。 想了想,又给郁璐发个66的小红包:「明天买三个鸡腿吃,你就是我心目中的女主角,爱心发射jpg.」 郁璐这会儿也在网上冲浪,火速收了红包,发了个谢谢老板跪地磕头的表情:「呜呜呜果然还是姐妹最好。」 「对了,你今晚不是去陆家了吗?进展如何,他家里人怎么样?」 在郁璐面前,沈静姝不用隐瞒太多情绪,她将晚上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遍,又叹息道:「我觉得他的伯母和堂妹,好像不是很喜欢我,可能是因为我的家庭条件……」 一只小鹿:「伯母堂妹而已,又不是你家陆总的亲妈亲妹,别往心里去。她们那是不懂欣赏,普通家庭怎么了,你可是未来要上央视春晚,要去人民大剧院演出的艺术家,昆曲大师!」 一只小鹿:「今天的我你爱理不理,以后的我你高攀不起jpg.」 静女其姝:「你怎么什么图都有,笑哭/」 一只小鹿:「那当然,每天在剧组无聊,就靠这些沙雕图片活着了。」 一只小鹿:「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jpg.」 一只小鹿:「↑这张图送你,换成头像,或者设为壁纸,相信你自己是最棒的!以后我是影后,你是昆曲大师,咱姐妹俩一起冲冲冲!」 不得不说,郁璐真的很会安慰人。 开始还因为晚上那点不愉快的小事,而有点忧愁的沈静姝,看到这些表情包和鼓励的话,顿时振作起来。 静女其姝:「不去想她们的事了,反正我和陆时晏证也领了,婚事也在谈了,下周还要去看婚房,就算她们不喜欢我,也改变不了这桩婚事。」 一只小鹿:「婚房?哇哦,大别野吗!」 静女其姝:「不知道,周一看了再跟你说。」 一只小鹿:「话说回来,你们领了证,现在又要看婚房,是不是快住一起了。坏笑/」 静女其姝:「………」 一只小鹿:「嘿嘿嘿嘿嘿,要不要我给你发点资源,提前学习一波?欧美的日韩的国产的动漫的,什么类型我都有。」 眼见聊天画风一下变了,沈静姝轻咬了下唇。 这要放在平时,她肯定笑笑就换个话题了,可今天…… 她想起临下车时,陆时晏忽然靠过来,又与她说什么同床共枕。 所以,结了婚,他们是会……那个啥的吧。 一想到他们俩要做那极其亲密的事,屏幕前的脸不禁染上淡淡的红。 她赶紧回复:「我明天还有演出,先睡了,你也早点睡,晚安。」 静女其姝:「小熊盖被子jpg.」 手机另一头。 侧躺在被窝里的郁璐瞧见这回复,忍不住吃吃笑出声。 她敢打赌,小姝那个脸皮薄的肯定躲在被窝里,害羞得脸都红了。 一只小鹿:「没事,你不会,你家陆总肯定会。男人嘛,这事无师自通的。坏笑/」 周日晚上7点30,《玉簪记》在东方艺术中心演出。 入场检票口,立着一人高的宣传海报,蓝白拼接百衲衣的小道姑和淡蓝色长衫的俊俏小生,携手对视,情意缠绵。 下方印着演职人员信息: 「沈静姝 饰陈妙常」 「徐峰 饰潘必正」 穿着牛油果绿连衣裙的陆子瑜略抬了下巴,对身侧穿着白色蕾丝泡泡袖的娇俏女生道,“夏怡姐姐,唱花旦的就是沈静姝。” 夏怡盯着海报上的小花旦,足足过了三秒,才意味不明地嗯了声。 陆子瑜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小声道,“你可比她漂亮多了,她也就是仗着她爷爷和我爷爷的交情。” 夏怡笑意勉强,“进去吧。” 两人检了票,进场落座。 陆子瑜今天特地买票进场,一是陪着夏怡来见情敌,至于二嘛,她也想来听一场完整的戏。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的确被前两日沈静姝那一段清唱所打动了,就连临睡前,脑子里也反反复复出现沈静姝那优雅摆动的身段。 -- 第32页 她是做梦也没想到,她有生之年竟然会被昆曲给洗脑,简直离谱! 演出时间一到,伴随着鼓点声,一出戏很快就开了场。 心一静,这戏渐渐也看得很入味。 直到沈静姝出场唱了好几句,陆子瑜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身边还坐着个夏怡! 真是差点被敌人给迷惑过去了。 她坐直身子,低声与夏怡道,“那个,就是她了。” 夏怡盯着舞台上那个宜喜宜嗔的风流小道姑,眉心微蹙,“时晏哥哥为什么喜欢她?” “我也不知道。不过她的确长得不错,气质也行,性格嘛,也挺温柔……” 察觉到夏怡投来的目光,陆子瑜赶紧改口:“我估计她的温柔大方都是装出来的,男人嘛,都喜欢清纯无辜小白莲,她就是个捞女,不然也不会那么着急结婚,和我二哥认识才一个月没到呢,就急哄哄上门见家长,商量婚事!哪有这么迫不及待的!” 夏怡拧了拧眉,握紧手指,“别说了,先看戏吧。” 陆子瑜察言观色,说了声好。 一场戏到9点半结束。 落幕时,陆子瑜还有些意犹未尽,听着其他观众说今儿个这出唱的真好,她也不由自主地点头,表示赞同。 唱的是不错,演的也不错,2个小时听下来,她竟然都没打瞌睡! “夏怡姐姐,你现在是要回家,还是另有安排?” “我想见见她。” “啊?”陆子瑜一怔,“这不是见过了么?” 夏怡娇美的脸庞露出一抹不容拒绝的微笑,“子瑜,你去跟她打个招呼吧。” 后台里,沈静姝正在卸妆。 听到有朋友找她时,她第一反应以为是郁璐空降,给她一个惊喜。 没想到一转头,却见到两位打扮时尚的年轻女孩,其中一个是陆子瑜,至于另外一位,应该是陆子瑜的朋友? “静姝姐姐,又见面了。” 陆子瑜打量了一圈化妆室,“前两天你唱了一段,我觉得昆曲蛮有意思的,就带我朋友买票来看你演出了,你不会觉得唐突吧?” 沈静姝微怔,旋即眼中泛起笑意,“不会,你能来看戏,我很高兴。” 陆子瑜不尴不尬笑了笑,又偷偷瞥向身侧的夏怡。 只见夏怡的目光直直落在沈静姝身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静姝也明确感受到那个白色蕾丝短衫的女生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以及一种淡淡的……敌意? 直觉告诉她,这个女生有些不对劲。 “子瑜,这位是?”她轻声道。 “这位是长华集团的千金,夏怡,我的好朋友。” 想了想,陆子瑜又补充道:“夏伯父和我二叔是好朋友,夏怡姐姐从小就经常来我家玩,和我二哥也算是青梅竹马吧,她还是我二哥的直系学妹,两个人都是Manchester毕业的。” 青梅竹马,直系学妹。 沈静姝眼神轻晃,再次看夏怡,也多了几分别样的审视。 富家千金,长相秀美,名校毕业,还与陆家关系亲厚…… 嫣色唇瓣扯出一抹淡淡浅笑,她对夏怡礼貌问候,“夏小姐你好,我是沈静姝,很高兴你能来看演出。” 夏怡眼里闪过些许诧异,子瑜说的那些,她怎么毫不在乎的样子。 难道……她这么会装吗。 敛下心思,夏怡也轻笑着点了下头,“沈小姐好,听子瑜说,你在跟时晏哥哥交往,我还挺好奇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物能入他的法眼。今天一见,果然……是很优秀的。” 时晏哥哥。 沈静姝抿了下唇,叫得这么亲密么。 不过,从小一起长大的,这样叫也正常吧。 她面上笑意不减,“夏小姐客气了。” 也没继续与夏怡多说,只对陆子瑜道,“时间不早了,子瑜,你还不回家吗?” 不过一句简单的问询,可落在陆子瑜里,总感觉她已经摆出一副嫂子的口吻,心里有点不大乐意,淡声道,“回,这不是想着来都来了,过来跟你打声招呼嘛。” 沈静姝弯起眼角:“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下次如果还想看,可以跟你二哥说一声,他会转告我的。” 陆子瑜:“……” 夏怡:“……” 沉默了一阵,三人也没什么话好说。 陆子瑜正准备离开,夏怡冷不丁开口,“沈小姐,今晚听了你的戏,我觉得很有意思,想和你交个朋友,方便加个微信吗?” 沈静姝微愣。 她其实不太想加陌生人的,但眼前这人是与陆家交好的千金小姐—— 她既然和陆时晏结婚,就不可避免地会与他的圈子发生交集。 正如他给她黑卡,让她去购置“陆太太”需要的奢侈品、贵重珠宝,不就是为了让她进入他们的那个上流圈子吗。 想明白这点,沈静姝应道:“可以的。” 她从桌边拿过手机,“我扫你,还是?” 夏怡:“我扫你。” 沈静姝:“好。” 她点开二维码,刚把手机伸到夏怡面前,突然一个语音通话打进来。 来电显示:「Lsy」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秉承着先来后到原则,沈静姝点了挂断键,低低道,“夏小姐,扫吧。” -- 第33页 夏怡扫了码,迟疑两秒,出声问,“刚才是时晏哥哥的语音?” 沈静姝讪讪笑了下:“是,不知道他打电话过来做什么,我等会问问。” 夏怡抿了抿唇,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如果时晏哥哥主动给她打电话,她肯定高兴地要叫出来,可这个沈静姝却直接挂了他电话,果然被偏爱的有恃无恐么。 沈静姝见夏怡那边通过好友了,余光瞥见陆子瑜,想着加一个也是加,便问:“子瑜,要加么?” 陆子瑜:“……可以。” 三人互相加了微信。 夏怡看向沈静姝,“你快点回时晏哥哥电话吧,别让他等急了。” 沈静姝点头说了声“好”。 话音刚落,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电话。 沈静姝朝俩人抱歉一笑,按了接听键,“喂。” “在哪?”男人清冽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似乎夹杂着一丝不悦。 “我在艺术中心,演出刚结束。” “我知道。”他说,“第几间化妆间?” “……第三个。” “嗯。” 伴随着这一声结束,走廊外一道脚步声响起,而后那道挺拔的黑色身影出现在门口。 沈静姝还握着手机,陡然见到门边的男人,眼瞳微微睁大。 他怎么来了。 像她一样惊讶的,还有陆子瑜和夏怡。 “二哥!” “时晏哥哥。” 没想到小小化妆室里,竟然这么热闹。 陆时晏眉头拧起,神情淡漠地绕过陆子瑜和夏怡,大步走到沈静姝身侧。 那双深眸仔细打量她三秒,确定她没有任何不妥,才慢悠悠斜乜向靠近门边的俩人,“你们怎么来了?” 语气是毫不遮掩的冷漠和不耐。 陆子瑜心虚,老鼠见了猫似的,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夏怡见陆时晏往前半步,一副护在沈静姝身前的保护姿态,心头发酸,面上却不显露,只柔声道,“时晏哥哥,我和子瑜来看演出,顺便过来跟沈小姐打声招呼。” “看演出?” 陆时晏冷嗤一声,面朝陆子瑜:“我怎么不知道你对昆剧这么感兴趣,特地跨两个区来听戏?” 陆子瑜蔫了的白菜似的:“二哥……” 虽说她不是专程来听戏的,但也认真听了两小时呢。 陆时晏看她这样,也猜到怎么回事,周身气场越发冷冽,“戏也听完了,还不回家去。” 沈静姝见他这副严厉的模样,有心想说两句话缓和下气氛,但又怕惹他不高兴—— 毕竟他教训自家堂妹,自己这个外人,也不好插手。 思忖之后,还是选择沉默,轻耷下眼。 陆子瑜触及陆时晏那洞若观火的锐利目光,顿时不敢再说,碰了下夏怡的手腕:“夏怡姐姐,我们走吧。” “时晏哥哥,你别误会,我和子瑜真是来听戏的……”夏怡咬唇,见陆时晏没什么反应,水眸轻闪,又道,“下个月28号,我爸办五十岁生日宴,你会来么?如果沈小姐想来的话,也可以一起。” 陆时晏不动声色瞥了眼身侧的沈静姝,她神色平淡,仿佛个局外人似的。 他眉心轻折,语气很淡:“到时候再看,你们先回去。” 稍顿,他沉着脸警告陆子瑜:“你看什么演出我管不着,但以后别来打扰你二嫂工作。” 陆子瑜:“二、二嫂?” 夏怡的脸色也变了,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的男人,他们已经这样亲密了么? 沈静姝也有些惊讶地望向他,他这算不算自爆领证的事。 触及她的目光,陆时晏长臂一伸。 他揽住她的肩,往怀里带,斜睨向陆子瑜:“我妻子,你叫二嫂,有疑问?” 妻子。 不是男生对女朋友的昵称老婆,而是更为正式的,妻子。 陆子瑜脑子还没转过来时,夏怡就已经白了脸,撂下一句“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往外跑去。 “夏怡姐姐!” 陆子瑜喊了声,回头看了眼屋内俩人,咬咬牙追了上去。 上一秒还略显嘈杂的化妆室,下一秒变得安静。 沈静姝半边身子都被揽在男人怀里,彼此靠着,肩胛骨能明显感受到他胸膛的硬度,以及那怀抱不断涌来的热意。 她微微偏过头,那只按在自己肩上的手,那样大,那样长,铁钳般盖住她半边纤细的肩臂。 “陆先生……”她肩膀微动,试图从他怀里离开。 那揽在肩上的手非但没松开,反倒按得更紧。 陆时晏转过身,压低眉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黑沉沉,“挂我电话?” 沈静姝:“……” 这是生气了? 距离靠的太近,她本能往后退了两步,尴尬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你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好在跟她们加微信……” 陆时晏脚步逼上前,语气清冷:“为了跟她们加微信,挂了我电话?” 沈静姝噎住,解释之后,他好像更生气了。 当胯骨抵到冰凉的化妆桌,她退无可退,只得仰起脸,黑眸无措:“陆、陆先生……” 陆时晏低下头,凝视着眼前这张精致素净的小脸,她乌黑的眸在白炽灯光下像是盈了一汪儿月光。 -- 第34页 这个角度,这个姿势,很适合接吻。 他喉头微滚,目光带着鹰隼盯向猎物的锐利,极具侵略。 “我下次不会挂你电话了。” 沈静姝纤长的羽睫轻颤两下,男人强势的气息袭来,将她的脸都熏染得发热,她腰肢往后仰,拉开一定距离,转移着话题:“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么……还有,你怎么会在这?” 见她脑袋都快要撞到镜子,陆时晏抬起手,掌心从后托住她的脑袋。 “没必要躲那么远。” 他将她往前带,松开她的肩,语调微沉,“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静姝脸颊又是一阵发烫,低下头,小声嘟哝,“我没躲。” 陆时晏嗤笑一声。 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理了下衬衫领口,他淡淡道,“来接你下班。” 沈静姝啊了声,“这……这太麻烦你了,打车也很方便的。” 昨天晚上她演出结束,他派司机过来接她,她就挺过意不去的。 没想到他今天还亲自来。 “晚上一个人打车不安全。” 他慢声道,扫了眼她的脸,“收拾好了?” 沈静姝小声道:“差不多。” 她也不再磨蹭,快速收拾了东西,和他一起离开化妆室。 路上还遇到剧团的同事,见着他们俩并肩走着,都笑眯眯打趣道,“静姝,你男朋友来接你下班啊,还真是贴心呢。” 沈静姝腼腆笑笑,算作默认。 走向停车场的路上,她低声道:“我已经挑好了驾校,过两天就去报名,等我拿到驾照,就能自己开车了。” 陆时晏嗯了一声:“有什么看中的车?” 沈静姝:“唔,三四万左右的二手代步车,到时候托同事问问熟人。” 默然两秒,他出声:“给你的卡,没打算用?” 沈静姝眨眨眼:“买辆代步车的钱,我自己有的。” 陆时晏情绪不辩地看她一眼,薄唇紧抿。 就这样沉默着,两人上了车。 告诉司机目的地后,陆时晏升起前后排之间的挡板,后座就成了个密闭的隐私空间。 沈静姝心头微动,不安地看了身侧男人一眼。 却见他低着头,手机屏幕亮出微微的光,洒在他立体的面容上,侧颜愈发俊美。 她自我安慰,他大概是想要安静工作,才升起挡板吧。 忽然间,他出声道:“她们加你微信做什么?” 沈静姝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解释道:“那位夏小姐说对昆曲挺感兴趣,所以就加了。加子瑜是因为她是你堂妹。” 陆时晏抬起眸,看向她:“你真觉得她们是来听昆曲的?” 她当然没那么天真。 父母早逝的孩子大都早慧懂事,她也不例外。 思忖几秒,沈静姝试探地问,“那位夏小姐……是不是喜欢你?” 陆时晏眉心微动,对上女孩儿透彻的黑眸。 她嘴角轻捺,透着几分小心:“我感觉,她对你是不同的。子瑜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父母交情很好,她还是你的学妹……” 陆时晏:“还有呢?” 沈静姝:“没、没了吧。” 陆时晏:“那你没什么想问的?” 沈静姝错愕,问什么? 她的表情已经告知了陆时晏,她对此事毫无好奇,并不关心。 哪怕明知道,别的女人对她的丈夫有不同寻常的情愫,她还能若无其事地互加微信好友。 不在乎,所以无所谓。 这个认知,叫陆时晏莫名有些燥郁。 像是一团火,在身子里发闷地烧。 搭在手机的长指不动声色地捏紧,他偏过脸看向窗户,薄唇轻启,“没什么。” 话音落下,车厢里静了下来,气氛莫名有些诡异的压抑。 沈静姝悄悄看了他一眼,他好像生气了。 还是因为挂电话的事?应该不至于吧。 那是因为那位夏怡小姐? 她默默点开手机,找到那个通过的新联系人。 夏怡的头像是她的照片,穿着一条华丽的高定晚礼服,站在铺着红毯的旋转楼梯上,脖间的钻石项链璀璨,她回首浅笑,优雅又娇美。 十分高大上,可以说是在逃公主本尊了。 手指轻点,她不自觉进了夏怡的朋友圈。 与Lsy干净到一片空白的朋友圈相比,夏怡的朋友圈丰富多彩,没有刻意炫富,但处处都是金钱的味道,比如那作为背景的一整面Burberry包包墙,各大秀场的打卡,骑马、插花、潜水、滑雪、跳伞…… 富家女的日常生活,对普通人而言,宛若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羡慕么?那肯定羡慕的,毕竟谁不爱钱,谁不想过富贵日子? 但也仅限于羡慕,看看就好了。 沈静姝点出夏怡的朋友圈,切到剧本台词,默背起来。 身侧半晌没声音,陆时晏以为她又睡着了。 淡淡那么一瞥,他不禁冷笑。 她倒好,没事人一样刻苦背词。 东方艺术中心离天河小区半个小时路程,快要到时,沈静姝才收了手机。 意识到他们一路都在沉默,她觉得自己得说些什么。 怎么说,他都辛苦送她回家了。 想了想,她出声打破静谧,“我快要到了。” -- 第35页 陆时晏转过脸,清冷投来一眼。 沈静姝明显感觉到他好像不爱搭理她,想来还是为那事生气吧。 细白的手指攥紧衣摆,她轻声道,“如果你不想我加她的话,那我晚上回去把她删了。” “不必。”男人语气依旧淡淡的。 “……” 沈静姝觑着他的脸色,声音轻下去,“我之前说过的,如果你有其他私人感情,我不会干涉。夏小姐喜欢你,是她和你之间的事,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那我得夸你一句大度,并感谢你的信任。” 他话里的讽意叫沈静姝轻轻皱起眉。 她仰起脸看他,声音透着些困惑:“我这是在跟你讲道理呀……” 陆时晏眼神冰冷,盯着她那双干净又无辜的大眼睛。 她眼神越清澈,越叫他烦闷。 纤长的手指“啪嗒”解开安全带扣,他忽然俯身,朝她凑过去。 高大的身躯如壁垒般,猝不及防将她圈在怀里。 沈静姝呼吸一急,两只手下意识抵在男人的胸膛,惊愕看他。 宽大的手掌捧住她白嫩的脸,男人微粝的指腹漫不经心擦过她嫣红的唇瓣,温热的呼吸徐徐逼近。 “要讲道理?可以。” 他黑眸轻眯,下一秒,低头吻住她的唇。 第16章 鼻尖萦绕着沉雅的木质香,彼此呼吸交融着,像是烈火炙烤,唇上传递着温软的触感。 初时是羽毛落下般的轻柔,浅尝辄止。 沈静姝也以为他亲一下,就会松开她的。 可他似乎察觉到她的想法,阒黑的眼眸眯起,长长眼睫下泄出一点贪婪的暗色。 那只托着她下巴的手掌往耳后挪,两根冷白的长指稍稍用了些力,她的嘴唇受力微张,叫他轻而易举撬开她的贝齿,加深这个吻。 微风细雨陡然变成疾风骤雨,她的脸颊迅速涨得绯红,“唔……” 不知是害羞,还是憋气憋的。 陆时晏觉着是后者,稍稍往后撤了些,指尖轻捻她的耳垂,哑声道,“换气。” 她水眸轻颤,雪白的颊边晕开绯色:“我……我不会。” 轻软的嗓音,带着几分委屈。 陆时晏喉头滚了滚。 他想说,他教她。 可身体里那股闷热,明显换成另一种燥热,火烧火燎。 意识到再亲下去,可能就不止这样简单。 “……” 他轻拨过她耳侧微乱的发,手掌从她的细腰挪开,而后坐直了身子,慢条斯理整理袖口。 见他总算松开,沈静姝暗暗呼了口气。 总算结束了,她都快感觉喘不上气。 两人都没说话,车厢里一时很静很静。 沈静姝抬手撩了下发,掩饰着尴尬,却也不好意思再看他,只偏头看向昏暗的窗外。 心脏砰砰跳得很快,仿佛要从胸腔突出来,鼓噪不休。 她心绪纷乱,嘴唇还有些微微麻意,肌肤间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他怎么突然就……就亲上来了? 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而且,亲吻的感觉好奇怪,他的气息靠近时,她的身子就莫名发软。 就在她窘迫地不知道该做什么时,身侧的男人已理好微乱的衬衫,唤着她的名字,“静姝。” 低沉的嗓音微哑,夹杂着一丝旖旎的欲。 沈静姝下意识屏住呼吸,犹豫着要不要去看他。 那道炽热的目光却直直停在她颊边,她撑了一阵,最后还是没扛住这视线的压力,抬眸看向他。 相比于她的局促,他已恢复如常的淡然。 但周身的气场明显是变了的,沈静姝心想,他应该不生气了吧? “你之前说过的,结婚后,会履行妻子的义务,那么——” 他黑眸静静看向她,语气平静:“我亲我的妻子,也很合理,不是么?” 沈静姝一时噎住,“……” 原来他说的讲道理,是指这个道理。 心头不禁闪过一丝被戏弄羞恼,转念一想,他这话也没毛病。 吃了个闷亏,女孩儿泛红的脸颊微鼓,“我要回去了。” 陆时晏扯了扯薄唇,不置可否。 他开门下车,又绕到她那边,绅士风度地替她开门。 沈静姝这会儿只想赶紧回去,一个人静静。 一路无话,等到了家门口,她开门进去。 陆时晏单手撑着门,垂眸看她,嗓音低醇:“晚安。” 沈静姝避开他的视线,说了句“晚安”,匆匆关上门。 望着紧闭的大门,陆时晏嘴角牵起细小的弧度,转身离开。 一门之隔,沈静姝纤薄的背脊抵着门。 直到门口脚步声远去,淡粉晶莹的指尖不自觉按上自己的唇瓣。 会不会肿了。 她面颊发烫地想,初吻,竟然是这样发生的。 两片唇瓣碰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脑袋化作一团浆糊,只知道晕乎乎随着他索取。 这要是等住一起了……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跑偏了,她连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将手机丢在一旁,钻去浴室洗了把冷水脸,清醒清醒。 这晚,又搞到快11点才上床休息。 再次拿起手机,微信上两条新消息: -- 第36页 Lsy:「我到了。」 Lsy:「明天下午看婚房,中午一起吃个饭?」 洗澡的时候,沈静姝还想着,她今晚不要再搭理他了。 可这会儿隔着屏幕,羞耻感也少了许多。 她的理智也渐渐回笼,暗暗告诉自己,她又不是什么十五六岁的青涩小女生,都已经是22岁的成年人,接个吻而已,很正常的。 如果她忸怩,反而显得有些矫情了。 指尖轻敲屏幕,她回复:「好的,明天中午见。」 Lsy:「早些休息。」 沈静姝看完这条消息,就将手机放在一旁,关灯睡觉。 今晚发生太多事了,她现在只想摒弃一切杂念,安心睡个大觉。 至于其他的事,明天再说吧。 君御湾别墅,主卧室。 没等到她的回复,陆时晏也放下手机,去浴室洗漱。 接近零点,他从浴室出来。 刚吹过头发,腰间系着只系着一条浴巾,八块腹肌在暖黄色灯光下线条愈发明显。 床头柜上的手机“嗡”震动两下,是母亲叶女士发来的消息: 「你欺负夏怡了?」 「你就算不喜欢她,也不必太过冷漠,你夏伯父跟我们家生意有来往,两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面上的客气也得维持下吧?」 陆时晏看着这两条消息,脸色微冷。 Lsy:「没那闲心欺负她。」 Lsy:「婚期大概定在下个月,你想参加婚礼就提前空出时间,没空来的话,我会将现场录像发你。」 叶女士:「……结婚?这么快就定下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个大忙人,能知道什么呢。 陆时晏眸底划过一抹嘲意。 也懒得再回,正准备将手机丢回桌边,躺下睡觉时,忽然又记起什么。 他从床头柜里取出那本结婚证,拍了个照。 又发了他第一条朋友圈: 「已婚。图片/」 发送完毕,手机开了勿扰模式,关灯睡觉。 这条深夜朋友圈一发,沪城豪门圈子都沸腾了。 音乐劲爆的酒吧内,有共同好友看到这条朋友圈,赶紧拨开萧斯宇身侧的妹子们,险些没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卧槽啊,萧少,陆哥这条朋友圈是怎么回事?今天也不是愚人节啊!” 萧斯宇玩得正嗨,一听陆时晏发朋友圈,咧嘴乐了:“阿晏会发朋友圈了?我一直以为他手机没这功能呢。” 等接过手机,看到那红彤彤的结婚证照片时,顿时连发数声卧槽。 “老子今晚也没喝多啊。”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又怀疑是好友故意p的图片整蛊,连忙打开自己的手机。 一刷,果然是一模一样的朋友圈,下面已经有上百个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 看评论的惊讶程度,丝毫不比他少。 身旁朋友问他,“萧少,你跟陆哥走得近,他这是跟谁结婚了啊?这也太突然了,之前半点风声都没听见!” 萧斯宇捧着手机,酒意也散了大半。 “我也不清楚,前段时间他倒是说过,他好像在相亲?不会就是这个吧?” 萧斯宇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就算是相亲,也不至于这么快就领证了。 思考三秒后,他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身边一帮纨绔凑上前来,“想起来了,快说说,是哪家的?” 萧斯宇语气笃定道:“阿晏肯定是被盗号了!” 纨绔们:“………” 沈静姝是在第二天早上刷牙时,才知道陆时晏发了条朋友圈。 她才挤了一小段牙膏,手机就“嗡嗡嗡”响个不停。 拿起一看,全是陆子瑜发来的消息: 「你们领证了???」 「真的假的?」 「我二哥是不是被盗号了?」 「你醒了么——!!!(超大声)」 沈静姝:“………” 这一大早的,精力这么旺盛么。 她边刷牙,单手打字回了个:「你怎么知道我们领证了?」 难道是昨天晚上陆时晏那句“二嫂”、“妻子”,陆子瑜后知后觉,今早才领悟明白? 陆子瑜:「我的天,竟然是真的!」 陆子瑜:「我哥发朋友圈了啊,你没看到?」 沈静姝愣了下,嘴边的牙膏沫差点弄到衣服上。 她赶紧点开朋友圈,果然看到那条半夜发的动态。 他怎么现在就公开了? 难道是为了昨晚夏怡找上门的事? 唔,这的确是个强有力挡桃花的办法。 思考三秒,沈静姝默默在那条朋友圈下,点了个赞。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个角落。 一觉醒来还没得到陆时晏回复的萧斯宇,捧着手机,感觉自己就像一只上蹿下跳吃不到瓜的猹。 早上醒来后,不少共同好友跑来他这边打听女方的消息,可他特么也不知道情况啊! 微信上,那共同好友的点赞提醒也随着太阳的升起,迎来一波高峰。 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没个消停。 这不,又来一个。 他漫不经心划开一看,叫人印象深刻的粉色小花旦头像。 哦,是沈妹妹点了个赞。 没想到小花旦也在吃瓜。 萧斯宇挑了下眉,脑海中迅速滑过一丝念头,再去想也没想起来,索性将手机放在一旁,打算先吃个早餐,晚点再给陆时晏打个电话。 -- 第37页 一份西式早餐吃到一半时,他忽然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了—— 沈妹妹怎么会看到阿晏的朋友圈? 他们两个时候加的好友?! 他忽然又想起之前阿晏那个电话,说相亲对象……好像是姓沈? 不、会、吧。 一个离谱的猜想在脑海中浮现,萧斯宇早饭也吃不下去了,抓起手机,就给沈静姝发了消息过去: 萧斯宇:「沈妹妹,你什么时候加的阿晏微信?」 萧斯宇:「你们之后还见过?」 对方显示了足有一分钟的“正在输入中……”,才有了回复。 静女其姝:「嗯,和他相亲见面了。」 静女其姝:「这事他没跟你说过?」 萧斯宇:「…………」 萧斯宇:「他朋友圈的结婚证,不会是跟你?」 静女其姝:「嗯,是的。」 一句“我靠”脱口而出,萧斯宇盯着那回复开始怀疑人生。 他要追的妹子,成了他兄弟的老婆? 这也太离谱了! 家里佣人见他咬牙切齿,满脸不悦,小心翼翼凑上前:“萧少,是早餐不合口味么?我让厨房再做一份新的?” “不吃了,老子都被挖墙脚了,还吃个鬼。” 他揣起手机,又一把拿过外套,大步流星出了门。 他非得找陆时晏要个说法,他们俩暗度陈仓,就自己像傻子似的蒙在鼓里呗? 这个周一的早上,因为陆时晏这条朋友圈,注定变得不平淡。 见萧斯宇问完那句话,之后再没了动静,沈静姝心里莫名有些忐忑。 他好像并不知道她和陆时晏的事,那他现在知道了,会不会去找陆时晏麻烦? 一路到达办公室,她都心不在焉的。 练完早功后,她去团长办公室请了半天事假。 一听是要去看婚房,团长很痛快就批了,并笑眯眯道:“小沈恭喜你啊,等办婚礼了,我可要向你讨份喜糖吃。” 沈静姝浅浅笑道,“一定一定。” 拿了批假条,她看了眼手机时间,上午10点。 这个点,陆时晏应该也在工作了吧? 想了想,她走到走廊窗边,给他打了个电话过去。 “嘟嘟嘟,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起来。 “喂?” 男人的声音似乎有些微喘,沈静姝眉心轻动,他是在……做运动? “陆先生,是我。” “知道。怎么?”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关于你那条朋友圈……” 沈静姝握着手机,将萧斯宇联系她的事说了,语气里透着担忧,“他会不会找你麻烦?这件事你还是跟他说清楚吧,不然引起误会,影响你们交情。” 陆时晏:“已经找上门了。” “啊?”沈静姝愣住。 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过后,传来萧斯宇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们在一块儿? 沈静姝握紧手机,紧张道:“你还好么,没打架吧?” 陆时晏:“打了。” 沈静姝倒吸一口凉气:“很严重吗?” 那头安静了三秒,男人低沉的嗓音才再次传来:“不大好,不然你过来看看?” 陆氏集团,58楼,总裁办公室。 大片的落地窗将室内照的明亮开阔,床边绿植生机盎然,空气中是淡雅的自然香气。 黑色真皮沙发上,被反手扣着的萧斯宇一脸无语地骂道:“要不要脸了?还不大好,现在不大好的是我好吧!” 陆时晏不紧不慢地将手机放在一侧,另一只手依旧扣着萧斯宇:“还要动手?” 萧斯宇:“不动了不动了,你快撒开!” 陆时晏哼笑一声,松开了手。 他缓步走到办公桌旁,拨通内线电话:“送两杯咖啡进来。” “我也是蠢,大清早送上门教你练身手!” 萧斯宇从沙发坐起身,扯了扯衣衫,揉着手腕道:“我还是不是你兄弟,领证这样大的事,你都瞒着我?而且你找谁不好,你找我看中的妹子?没想到你陆时晏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背地里竟干出挖墙角的事!” “不算挖墙角,你压根就没追到她。” 陆时晏淡淡乜他一眼:“她对你也没感觉。” 萧斯宇一噎。 虽说是事实,但还是叫人很不爽啊! 没多久,王秘书就送了两杯咖啡进来。 陆时晏走到沙发边坐下,顺便吩咐:“你去一楼等着,我太太大概30分钟后到。” 太太?上次那位沈小姐? 王秘书心头惊讶,嘴上应下:“是,我这就去。” 办公室门再次关上。 萧斯宇端起咖啡,看向斜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学舌:“我太太大概30分钟到~~” 陆时晏:“……幼稚。” 萧斯宇一脸鄙视:“幼稚总比某个人口是心非要好。之前我带你去见沈妹妹,你不是一脸不屑,说很一般吗?一般你还闪婚?” 陆时晏浅啜一口黑咖啡,淡淡道:“家里安排的。” 呸,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萧斯宇才不信这话:“一起长大的,你什么性子我不知道?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你家老爷子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也不会眨眼。现在好了,一个月不到就火速领证,啧——” -- 第38页 陆时晏默不作声。 萧斯宇面露不解:“虽说在颜值上,我比你略逊那么一点。但论幽默风趣、温柔体贴,我不比你个不解风情的母单要强?沈妹妹怎么就看上你了?” “注意你的称呼,她现在是我的妻子,你该叫一声嫂子。” “……” 萧斯宇梗着脖子,咬牙切齿,“士可杀不可辱,我不管,我就叫沈妹妹,沈妹妹,沈妹妹,沈妹妹!” 陆时晏也懒得理这个幼稚鬼。 长指轻划过温热的杯壁,他略抬下巴:“事情也弄明白了,还不走?” 萧斯宇装出一副受伤捂胸口的模样:“我都不计较你挖我墙角的事了,你竟然还残忍地赶我走?我为了弄清这事,早饭都没吃,这会儿还饿着,你中午不得请我吃个饭,弥补一下我这颗受伤的心?” “改日,今天要和她去选婚房。” “婚房?你不住君御湾了?”萧斯宇诧异。 陆时晏淡淡道:“嗯,打算在她家附近选一套,方便她照顾奶奶。” 萧斯宇一脸见鬼的表情上下打量他,啧声道,“真是天上下红雨,铁树也开花。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陆时晏么?竟然会体贴妹子了。” 陆时晏:“不是妹子,是我妻子。” 萧斯宇:“……?” 突然又被一把狗粮给攻击了。 他撇了撇嘴:“知道了,整个圈子都知道你有老婆了,再说就烦了。” 萧斯宇也不是不识趣的,虽说他心里对沈静姝残留一些遗憾,但现在人家都成了兄弟媳妇,那份遗憾也彻底被斩断—— 天涯何处无芳草,他本来也不是什么非卿不可的人。 “行了,那我就回,不打扰你们俩的二人世界。” 喝了半杯咖啡,萧斯宇站起身,看向陆时晏,“不过阿晏,你欠我一顿饭,别忘了。” 陆时晏唇角微微掀起:“下个月来喝喜酒?你做伴郎,我给你发个大红包。” 萧斯宇:“……虾仁猪心,丧心病狂!” 从总裁办公室出来,萧斯宇翻看手机,看到那小花旦的头像,心生怜悯。 沈妹妹这只小白兔,遇上阿晏这只老狐狸,怕是要被吃得死死咯。 萧斯宇的法拉利开出陆氏集团没多久,小白兔就担心地从出租车上下来。 这是沈静姝第一次到陆氏集团总部。 当看到那幢气派高大的办公大厦时,她默默地捏紧了挎包的带子。 这么大一个公司,都是陆家的啊。 她心里感慨了一声,又想到楼上的男人可能被按在地上揍,不再磨蹭,赶紧走了进去。 “你好。” 沈静姝走到前台,询问着工作人员:“请问一下,陆时晏陆总的办公室在多少层?” 工作人员:“……?” 沈静姝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快,别人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工作人员惊愕,“你是说,你要找陆时晏,我们总裁?” 沈静姝点了下头,“是的。” 工作人员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虽然长得漂亮,但穿戴都很普通,陆总怎么会认识这样的年轻女孩?难道又是一个看霸道总裁看疯魔的? 缓了缓心神,工作人员问:“请问你是什么单位的?之前有预约么?找我们陆总做什么?” 沈静姝怔了下,答道:“没有预约,我是他的……呃,算了,我给他打个电话吧。打扰你了。” 工作人员一脸怀疑,这个女生还有陆总电话? 就在沈静姝拿出手机打电话时,身后响起个声音,“太太,你来了。” 沈静姝转过身去,见到一张熟悉的脸,陆时晏的秘书,奶奶出院那天她见过的。 “王秘书,是你啊。” “太太,真是不好意思,陆总半个小时前就叫我在楼下恭候你了,我刚才去了个洗手间。”王秘书一脸抱歉地迎上前。 “没事,我也刚到。”沈静姝客气道。 “我带你上去吧,陆总在办公室等你。” 王秘书前头引路,恭敬地带着沈静姝往总裁专用电梯去。 直到俩人走远了,前台的工作人员才回过神,内心的震惊却是久久不能平复—— 天呐,他们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陆总有太太了!? “叮咚——” 电梯到达58层,王秘书引着沈静姝往办公室去。 “这一层都是总裁办公区。” 王秘书问:“太太想喝什么,用什么点心,尽管吩咐,我等会儿给你送进去。” 沈静姝摇头:“谢谢,不用了。” 想到陆时晏在跟人打架,她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吃东西。 脚步也不由快了些。 王秘书见她这匆忙的样子,想问又不敢问,也加快了步子。 等到了办公室门前,沈静姝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她原以为她会看到一片混乱的场景,可办公室里却很整洁,丝毫没有打斗痕迹。 而落地窗前,正站着一道修长如松柏的身影,白衬衫,黑色西装裤,宽肩细腰,大长腿。 听到推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来,语气稀松平常,“来了。” 沈静姝柳眉轻蹙,朝他走去,又观察着周围,“萧少呢?” 陆时晏:“走了。” 沈静姝在他面前,保持了一段距离站定,莹润的黑眸扫过他的脸庞,心里的那份担忧渐渐转变成疑惑。 -- 第39页 “你不是说,不大好么?我看你现在……挺好的。” 陆时晏看向她,明净的阳光之下,她那张细嫩雪白的面颊因着仓促赶来,透出一种健康又细腻的红润,光洁的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薄汗,仿佛镀上一层莹白的柔光。 像是盛夏枝头,一颗水嫩多汁的水蜜桃。 “我说的不大好,是指萧斯宇。” 他淡淡说着,上前一步,牵住她的手。 因着昨晚那个吻,沈静姝下意识躲了下。 陆时晏手指停在空中,垂眸看她,“怎么了?” 虽然办公室里开着很舒适的空调,但沈静姝顿时感觉面颊更热了。 心里划过一抹懊恼,她摇了下头,“没、没事。” 陆时晏也不牵她了,自顾自去桌边抽了两张面巾纸,递给她,“擦擦汗。” 沈静姝接过,说了声,“谢谢。” 陆时晏:“你以为我被打得很严重?” 沈静姝擦着汗,心说你电话里透露的讯息就是这样的啊,谁知道……会是现在这样。 她问他,“萧斯宇那边,你解释好了?” 陆时晏嗯了声,见她依旧看着他,于是补充道,“没闹僵。” 沈静姝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 默了两秒,她又道:“不过,你怎么突然发那条朋友圈?子瑜今早问我,我吓了一跳。这下你家里人估计也都知道了。” 他眉心轻挑,“就是要他们知道,有些心思也能歇歇。” 转身又给她倒了杯水,“中午想吃什么?” 沈静姝走到沙发边坐下,“都可以。” “附近有家西班牙餐厅,味道不错,试试看?” “好。”她轻点下头,默默喝了一口水。 — 中午一起吃过饭后,两人就一起去看房。 备选有两套房,都在沈家所在的那个区,一梯一户的大平层,采光朝向都没得挑,而且都离天河小区很近,大概10分钟车程。 在得知地理位置后,沈静姝心里就挺感激陆时晏的。 奶奶曾说过,婚后不跟他们住一起,不愿意打扰小夫妻的生活,且老人家在一个地方住习惯了,本就不愿意搬动。 所以一套离沈家的婚房,可以说是解决了沈静姝心里悬着的大麻烦。 “两套房都很好,我都可以。”她看向陆时晏的目光透着感激,“你决定吧。” 见她这样说,陆时晏扫了一圈当下这套现代轻奢风的住宅:“那就这一套。” 相较于之前那套,这套339平,有4室2厅1厨5卫,比之前那套大40个平方,离公司也近一些。 大一点房子,住起来舒服。 陆时晏的办事效率很高,当场签约付款。 沈静姝目瞪口呆,“……” 他买套豪宅,像是超市里买酸奶一样。 有时候她买酸奶,也会比较一下促销价格呢。 从售楼部出来,已将近傍晚。 陆时晏将沈静姝送回沈家,坐在车上他也没闲着,吩咐秘书联系家政公司和搬家公司。 挂断电话后,他侧眸看向沈静姝:“一周之内,我的物品可以搬过去。” 旖旎的霞光透过车窗,染红沈静姝靠窗的半边脸颊,纤长的睫毛镀成浅浅金色。 听到他的话,她不自觉轻咬住下唇,讷讷地嗯了声。 倏然,一根骨节分明的长指按上她的唇瓣。 在她诧异的目光里,陆时晏垂下眸,摩挲着她的唇瓣。 直到她的牙齿松开,他才慢条斯理收回手,神态慵懒地问:“那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第17章 沈静姝几乎是从车上落荒而逃。 噔噔噔跑上楼,关了门之后,她抬手摸着嘴唇,心跳依旧很快。 刚才,她差点以为他又要亲她。 但他只是好整以暇提了个问题,等着她回答。 可是问个问题,为什么要靠得那么近…… “小囡,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沈奶奶听到动静,扶着墙从卧室里走出来。 沈静姝背脊一僵,稍微调整了一下表情,才迎上前去:“我今天下午请了个假,跟陆…阿晏,一起去看婚房去了。” “啊呀,看好了吗?” 沈奶奶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等走得近了,发现小孙女脸颊红扑扑的,疑惑出声,“脸怎么这样红,有这么热么,赶紧开电风扇吹吹。” 沈静姝将奶奶扶到沙发坐下,又从包里拿出云锦雅苑售楼中心给的精美宣传册,递了过去,“最后选了这个小区的房,奶奶你先看看,我去倒杯水喝。” “好。”沈奶奶接过册子,从茶几下的隔层里摸出一副老花眼镜来,翻看起来。 看到户型和风格的时候,沈奶奶都还挺满意的。 等看到后面印着的价格时,她似有些不敢相信,眯起眼睛,挨个数着背后的零,最后惊呼出声,“一个平方18万?怎么不去抢银行?” 沈静姝:“………” 当时她看到这个价格时,反应和奶奶差不多。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轻声道,“婚房是他买的,我没出钱,产证到时候也写他的名。” 沈奶奶稍稍松口气:“那就行,咱可不好占他便宜。” 沈静姝垂了垂羽睫,心想,还是占了的,她不花一分钱,就能拎包入住大平层。 -- 第40页 这桩婚姻于她,简直是天大的便宜。 沈奶奶似乎看出她的思虑,拍手安慰道:“你也别想太多,夫妻过日子,本就是一起的,也别样样计较,处处算清,要都算得那么精细,日子也过不成了。你们俩是要过一辈子的,感情好比什么都重要。” 过一辈子么。 沈静姝有些恍惚。 沈奶奶将册子放在一旁,忽然想起什么,问她,“看完房,阿晏送你回来的?” 沈静姝点头,“嗯。” 沈奶奶拍了一下她的手,“他送你到家,你怎么也不请人上来喝杯茶?而且这都要到饭点了,留家吃顿晚饭也行啊。” 沈静姝讪讪笑了下,嗓音透着几分讨饶;“……我忘了。” 沈奶奶摇头,恨铁不成钢,“你呀你,怎么都不知道体贴他一下?你扪心自问,阿晏对你、对我,多细心呀。” 见孙女默不作声,她又问:“婚房选好了,结婚证你们俩也偷偷领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过去?” 沈静姝惊诧抬眼,“奶奶,你怎么知道我和他……领证了。” 最后三个字,说的很是心虚。 “就你们两个小朋友,还想瞒我老太太?”沈奶奶哼笑,“你陆爷爷今上午就给我打电话说了,说是阿晏发了个什么朋友圈。” 信息发达时代,消息传得飞快。 沈静姝小心翼翼看着奶奶的脸色,“你别怪我……” “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 沈奶奶这般说着,话里却并没责怪之意,“但你和阿晏感情进展得这样好,我和你陆爷爷都是高兴的。” 沈静姝松了口气,柔声答道,“他大概下个礼拜就搬过去,我……我还没想好。” 刚才当着陆时晏的面,她也只说了句,先看看情况。 “奶奶不是老古董,你们俩都领了证,是合法夫妻了,住一块理所应当。你也别担心我,我现在能走动了,自己能照顾自己。” “我…我觉得有点快。” 突然领了证,又突然亲吻,接下里还要住一起。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个月内。 沈奶奶也明白过来,抬手捏了下沈静姝的脸颊,笑着打趣道,“原来是害羞了?” “奶奶……”沈静姝脸颊发红。 祖孙俩又说笑一阵,沈奶奶也不再催她。 只认真叮嘱她明天晚上在附近订个包厢,陆家人明天会来登门拜访,谈论婚礼事宜。 沈静姝应了声好,见外面天快黑了,起身去厨房做饭。 小时候爷爷奶奶忙,她肚子饿了,就自己煮面、煮馄饨。 等再长大一些,就自己学着做些家常小菜。 算不上特别好吃,但也能凑合着吃。 反正在食物这一块,他们一家都不挑剔。 用爷爷的话来说,“咱们一家人都好养活,像我当年在战场,崩掉牙的冻土豆也能吃得香喷喷,你们呀都随了我。” 这晚吃过饭后,在奶奶的监督下,沈静姝边背台词边练了半小时的基本功。 考虑到明天陆家人可能会来家里坐坐,她又把屋子打扫了一遍。 一直忙到10点,洗过澡,累的瘫倒在床上,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傍晚,陆爷爷和陆维震、陆时晏三代人一起登了沈家门。 喝了半杯茶,沈奶奶就张罗着出门,去包厢边吃边聊。 席上,气氛很是融洽。 长辈们聊着婚事,沈静姝就乖巧安静地在旁边听,左手百无聊赖地抠着右手的指甲盖。 坐在她身侧的陆时晏今日也格外话少,看她玩着手指头,十指纤纤,又柔又白,莫名勾出几分捏在掌中把玩的心思。 碍于这个场合,也不好逾矩。 他从口袋拿出常盘的核桃,漫不经心把玩。 双方家长都满意,这场婚事便谈得格外顺畅—— 最后综合两家的意见,决定婚礼从简,双方请些关系密切的亲戚朋友,在酒店举办婚宴。 办完婚礼,小俩口搬去云景雅苑居住。 至于婚纱照、蜜月、置办金器、购买钻戒这些事,都由陆时晏来安排。 婚期选在八月十二,陆维震特地找大师算的黄道吉日。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回到家里,沈奶奶还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我眼光不错,给你挑了个好人家。阿晏他爷爷和爸爸都是厚道人,和和气气,言出必行,以后就算我不在了,有这样的婆家,我也能安心闭眼了。” 沈静姝皱眉,“奶奶,您别说这种话。” 沈奶奶笑道:“好,我不说了。你快去跟阿晏打电话聊天去,别管我了。” 沈静姝:“啊?” 沈奶奶笑得暧昧,“从饭馆出来后,他可看了你好几眼。奶奶是过来人,都懂的。” 沈静姝:“………” 算了,没必要解释。 奶奶以为她和陆时晏感情好,也是件好事。 回了卧室,她靠坐在床边,给郁璐发了条消息:「婚期订在了下个月12号,你那个时候戏拍完了吗?你可是我的最佳伴娘。」 刷了一会儿微博,郁璐那边有了回复:「下个月?这么快!」 静女其姝:「证都领了,婚礼也就是个仪式。」 一只小鹿:「这倒也是。下个月12号我应该能拍完,就算没拍完,我也一定到!你的婚礼,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不会缺席。爱心/」 -- 第41页 静女其姝:「那我就放心了。」 一只小鹿:「话说回来,婚礼这么近,那你们婚纱照、钻戒那些都搞定了吗?我要看鸽子蛋!!!」 沈静姝刚准备回复还没安排,屏幕上就跳出一条新消息。 眨了下眼,她点开一看,是陆时晏的。 Lsy:「这个双休日有安排吗?」 沈静姝微怔,回道:「没有。」 刚发送几秒钟,那头就发来一个表格。 Lsy:「行程安排.xls」 Lsy:「看看这个行程,没问题的话,就按这个来。」 沈静姝点开这个工作表格,心头诧异。 上面仔仔细细列出各种计划,大致是周六早上9点出发,10点左右到摄影工作室,试衣服拍婚纱照。 6点共进晚餐,8点与Valentino婚纱设计师见面,定制婚纱。 周日则与婚庆公司商定婚礼现场布置、流程台词等…… 可以说是繁忙且充实了。 他都安排好了,不用自己费脑子,沈静姝自然没意见:「可以的,我没问题。」 Lsy:「ok/」 那头郁璐还等着沈静姝的回复,沈静姝直接将表格转发给她。 同时发了个表情包:「被安排的明明白白jpg.」 一只小鹿:「有个当总裁的老公就是不一样。鼓掌/鼓掌/」 两个小姐妹又闲聊了一阵,便各自去忙。 转眼到了双休日,两人按照定好的计划表,老老实实走了两天流程。 直到周日傍晚从婚庆公司出来,沈静姝都忍不住感叹一句:“结婚可真的累。” 陆时晏见她这副蔫蔫的小白菜模样,薄唇轻扯:“这就累了?” 沈静姝仰起小脸看他:“……?” “等婚礼那天才叫累。” 他稍弯下腰,自然而然牵住她的手,“走吧,去吃饭。” 沈静姝瞥过他俩握着的手,轻抿唇瓣,没说话。 昨天拍婚纱照,牵手是基本操作,还要搂腰、拥抱,摄影师甚至还要求他们俩做出亲吻的动作。 她脸皮薄,实在做不出。 最后陆时晏握着她的手,勾住他的脖子,来了张对视照。 她是唱花旦的,唱得绝大都是爱情剧本,与主角对戏时,含情脉脉的眼神戏是必不可少的基本功。行内的老师们都评价她,有一双勾魂含情的秋水剪瞳。 可与陆时晏对视时,她的目光就忍不住慌张,有些闪躲,就像——怕他吃了她。 一想到昨天的尴尬,沈静姝心里还有些懊恼。 这夜,在外吃过晚饭,陆时晏照常送她回家。 回程的车上,他漫不经心说了句:“上次问你的事,考虑好了?” 沈静姝先是一愣,对上男人黑沉沉的双眸后,恍然反应过来。 还是搬家的事。 她想模棱两可,蒙混过关,他并不打算给她机会,明明白白要她给个回答。 深吸了一口气,她对陆时晏道:“我想再多陪我奶奶一段时间,反正婚期也快了,婚礼前我会把行李搬过去……” 稍作停顿,她有些忐忑地望着他,“可以么?” 车窗变幻的光影映照在她乌黑的眸中,水波般楚楚盈动。 又是这样绵软的语气,实在叫人难以拒绝。 陆时晏盯着她足有三秒,嗓音微哑:“可以。” 沈静姝心弦微松,弯起眼角,朝他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谢谢。” 话音才落,身侧的男人倏然抬手,捧住她的脸。 沈静姝愣住,睁大眼睛看他。 陆时晏似笑非笑:“这样看我做什么?” 沈静姝嗓音发紧,心跳怦然:“你、你……” 陆时晏黑眸轻眯:“想讨点甜头,可以么。” 这直白的话语,叫沈静姝脑子轰得一声。 雪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她一颗心仿佛要蹦出来。 为什么要问她啊。 他要亲的话,那就……亲好了。 这样问出来,难道还要她回答么,她哪里说得出口。 她大脑一片混乱,只懵懵地盯着他,心里甚至有个声音在弱弱请求,别看我了,直接亲吧。 但眼前的男人似乎有十足的耐心,缓缓朝她靠近,高挺的鼻梁轻蹭过她的鼻尖,炽热的呼吸交换着,薄唇离她的唇瓣只差那么一点。 就是没亲下去。 不肯给她个痛快,他欣赏着她颤动的睫毛,眼底划过一抹恶劣的暗色。 沈静姝的手指都快掐紧掌心了,这种暧昧的气氛叫她快要撑不住,她求饶般,闭上了眼睛。 这是她最明确的回答了。 陆时晏也意识到想要这小兔子主动,怕是难于登天。 “怎么总喜欢咬唇?” 他的手指轻揉着她嫣红的唇瓣,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淡很淡,似风拂过。 沈静姝根根分明的眼睫又颤了两下,却依旧没睁开眼,只顺从地松开了唇。 男人的长指还搭在她嘴边,从上往下看,含咬着般。 她完全没意识到,这温驯的一幕,有多么撩人。 陆时晏喉头微滚,将手指收了回来。 他的唇轻轻擦过她的耳畔,压着极低的嗓音,克制着某种情绪般,“像昨天拍照那样,勾住我脖子。” 沈静姝怔了下,差点要睁开眼睛。 -- 第42页 但闭上眼,自欺欺人的遮蔽让她没那么羞耻,她呼吸屏住,配合地抬起手,搂住男人的脖子。 纤细的手臂刚一搭上,男人宽大的手掌托住她半截细腰。 吻,不偏不倚落了下来。 相较于第一次接吻,这次的吻更有技巧。 呼吸不停地被掠夺,男人毫不掩饰他对她的欲。 他是个正常的成年男人。 有些事,不是理智所能控制的。 就譬如,和她接吻这件事所带来的愉悦。 她是他的妻子,合情合法。 陆时晏这样想着,半垂下眼。 他掌中的小花旦,闭着眼,颊边涨得通红,勾着他的颈,像是溺水之人抱住最后的救生圈。 窒息,沉沉浮浮,她快要呼吸不上。 整个人也变得很奇怪,好像完全被他掌控。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静姝整张脸都埋在男人的怀里。 有些累,但更多的是,羞到不想面对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安静地只能听到彼此的喘和心跳。 沈静姝能听到自己鼓噪的心,也听到男人坚实的胸膛下那强而有力的心跳。 “这次会换气了。” 头顶骤然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他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她的发:“很好。” “……” 沈静姝将脸埋得更深了,不要说了! 这种夸奖什么的,她不需要。 陆时晏低头,看她鸵鸟般继续埋着,黑眸划过一抹笑意。 “你该习惯这样的亲近。” 属于他的温热的、好闻的木质沉香将她整个人笼住,男人的薄唇贴在她的耳尖:“放心,我会帮你。” 她能够清晰感受到他说话的气息,暖融融往耳朵里钻,弄得她痒痒的。 可比那乱窜的气息叫她心跳更快的,还是他的话语。 他帮她这个? 她才不需要! 缓了一阵,沈静姝也没好意思继续靠在他怀里,推了他一下,迅速坐直身子。 脸是始终朝向窗外的,这样的姿势一路保持到天河小区。 陆时晏送她上楼。 在她进门之前,他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沈静姝愣了愣,不知他要做什么。 感应灯迟迟没有感应到声响,灭了,楼道里陷入黑暗。 而在这一片黑暗里,她的手指忽然一凉。 “进去吧。”他淡淡道。 沈静姝嗯了声,摸黑开门,一直等到进了屋,开了灯,她才看清手上的东西。 一枚鸽子蛋钻石,在玄关冷白灯光下,熠熠生辉,火彩璀璨。 她诧异抬起眼,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门边,一半在暗处,一半在光亮下,深邃的五官愈发嶙峋。 迎上她的目光,他薄唇掀起个很淡的弧度,“晚安,陆太太。” 夏天总是过得格外快,日升月落,转眼就步入了八月。 连下过两场暴雨,等天气再次转晴,沈静姝也开始整理她的物品。 和陆时晏约定搬家的时间是在婚礼前,他给了她缓冲时间,她自然也不会食言。 她的东西本就不多,能带去云锦雅苑的更少—— 钞能力已经将婚房置办的完美无缺,甚至那个比她现在卧室还大的衣帽间,也在前几天,她被陆时晏带去商场买买买,填满了一大半。 那些价值不菲的精致的服装,时刻提醒着她现在的身份,不仅是个拿薪水的昆曲演员,更是顶级豪门陆氏的儿媳妇。 用郁璐的话来说就是,富家少奶奶得有少奶奶的样子。 最后,沈静姝收拾出两个行李箱。 陆时晏安排司机替她搬箱子的同时,他还送来了一位保姆,“赵阿姨有营养师证、护工证,以后她会负责照顾奶奶的起居日常。” 他安排的这样周到,沈静姝除了感激,别无他话。 沈奶奶自然也满意,满怀慈爱夸着陆时晏,“有你这么个好孙女婿,我家小姝走运了。” 转脸又叮嘱沈静姝:“你安心搬过去吧,鸟儿长大了,总是要往外飞的,你终究要成家,经营自己的日子。” 沈静姝鼻子一酸,强忍不舍挤出一抹笑,“奶奶,我知道的。” 从家门出来,走下楼梯的每一步,她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真的来了,情绪根本难以控制。 陆时晏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直到出了单元楼,被那灿烂的阳光一照,那份惆怅也淡了些。 陆时晏捏了捏她的指尖,“住得近,你想奶奶了,随时能回来。” 沈静姝是个不习惯让自己的负情绪叫旁人担忧的,她朝他弯起眸,笑意清浅,“谢谢你。” 两人一起上了车,很快驶出小区。 离别的感觉随着距离拉长,渐渐地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的情绪,随着轿车驶入那安保严密的高档小区,这份紧张越发真实。 司机搬行李时,陆时晏牵着沈静姝的手,进了电梯。 他没急着按楼层,而是垂眸看她:“还记得几楼吗?” 这淡淡的一句话,叫沈静姝心头浮起点惭愧。 除了上次看婚房,这算是她第二次来。 “记得。” 她轻轻说着,纤细的手指按向16楼。 -- 第43页 陆时晏扯唇:“还记得,挺不错。” 沈静姝:“………” 她揪着手指,低下头。 她又不是什么幼儿园的小朋友,他这副家长夸孩子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电梯很快在16楼打开,一层一户,直接就是大门。 他捉住她的手,按在指纹锁上。 “陆太太,欢迎回家。”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男人的嗓音似乎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愉悦。 沈静姝忍不住悄悄瞥了他一眼,黑眸轻闪—— 今晚,他们就要住在一起了。 第18章 司机将行李放在玄关处就离开了,烟灰色防盗门一关,偌大的房子里一时就剩下沈静姝和陆时晏两人。 上一次来看房,沈静姝就觉得房子很大,两个人住或许显得冷清。现在房子按照陆时晏的个人风格布置一遍后,黑白灰三种颜色,显得更加空旷静寂。 见她站在客厅里,举止间透着做客的局促,陆时晏推着行李箱上前,“别站着,去沙发坐。” 沈静姝轻摇了下头:“我不累。” 陆时晏默了三秒,看向她:“那来卧室整理行李。” 他目光坦荡,语调平和,沈静姝捏了下手指,低低应了声:“好。” 陆时晏推着行李箱在前面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洁的瓷砖上发出流利的滚动声。 沈静姝默默跟在他身后,往主卧去。 卧室门是关着的,修长的手掌搭在门把手上,陆时晏打开门,又将行李箱推到门边。 随着他的身子让到一旁,沈静姝也看清卧室的布局。 整体也是简约的灰白黑,正中摆放着一张大到能躺上五六个人的大床,黑色的皮质靠垫,铺着天灰色的丝质床品,在一整面落地窗投下的明亮光影下,泛着属于真丝独特的莹润光泽。 床边各有一个床头柜,左边是空的,什么都没摆放,右边放着个白色香薰机。 看着这间处处透着男人气息的卧室,沈静姝一颗心绷着。 这还是她头一次来男人的卧室,更重要的是,她今晚也要睡在这里。 会和身旁的人,一起躺在这张大床上。 都是成年人,又是夫妻,同床共枕,她克制不住地去想些其他事情。 这一想,整个人倏地更加紧张。 唯一庆幸的是,现在还是白天,起码还有点时间缓冲。 念头刚起,就见陆时晏走到床边,按了下窗帘开关。 沈静姝眼皮一跳,好在他并不是拉上浅灰色的遮光窗帘,而是合上一层透光不透人的白色天丝绒。 一时间,屋内的光线顿时柔和许多。 陆时晏道:“现在的床上用品都是按照我的习惯挑的,你有什么偏好,都可以换。比如,床单换成暖色调?” “不用不用。”沈静姝连忙摆手,“这样就行。” 陆时晏:“真的不用?” 沈静姝轻轻嗯了声,再看男人若有所思投来的目光,她面色有些不大自然,嘴上又强调似的,“真的,灰色挺好的,方便搭配,又耐脏。而且你用的床品材质应该很好,不用换了。” 陆时晏没说话,只抬步朝她走来,稍稍俯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过来。”他说着,将她往床边牵去。 沈静姝的神经顿时紧绷,他要做什么,这才进门没五分钟呢,他就拉她去床边? 她脚步略显沉重,心跳也咚咚跳得飞快。 眼角余光瞥见她这副戒备的模样,陆时晏轻扯唇瓣,松开手,按着她的肩膀到床边:“坐下。” 沈静姝嗓子发紧,欲言又止看了他一眼,还是乖乖在床边坐下。 头顶又响起男人清冽的嗓音:“摸摸看。” 沈静姝:“……?” 她呼吸屏住,不可思议地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摸、摸、看? 陆时晏黑眸轻眯,语气噙着几分淡淡笑意似的:“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沈静姝不确定地问:“摸…摸?” “嗯,摸摸床单的手感,再试试床垫的软硬程度,太硬或者太软,趁现在还早,也好联系家居店送一套新的来。” 听到这话,沈静姝如释重负,原来是要她摸床品,她还以为…… 意识到是自己思想不纯洁了,她脸颊发烫,连忙低头摸了摸掌下丝滑柔软的床单,又撑着手臂压了压床垫,嘴里给出评价,“床单很舒服,床垫的软硬也可以,我不认床,都可以睡的。” “不认床?” 陆时晏垂下眸看她,似笑非笑:“嗯,挺好的。” 他这话说得意味不明,沈静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两人都安静下来,一时间,屋内静谧得有些尴尬。 静了一会儿,沈静姝悄悄捏紧手指,从床上起身,轻声对陆时晏道,“你去忙吧,我自己收拾就好。” 陆时晏:“不用我帮你?” 沈静姝摇了摇头:“不用,我东西本来也不多,我自己弄就好了。” 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跟他同处一室,她拘谨得厉害,哪哪都不自在。 陆时晏知道她骤然换了个新的生活环境,有不适应也正常,于是也不再留,只轻声道:“那你先收拾,需要帮忙的话,来书房找我。” 沈静姝忙不迭应下:“好的,你忙吧。” -- 第44页 见她这副急切希望他离开的模样,陆时晏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出了卧室。 眼见那道身影消失在房间里,沈静姝轻舒了一口气。 可三秒钟后,那道身影又忽然退了回来,她才松懈的神经又紧了起来,黑眸直直看向他,“怎么了?” 她这副样子,叫陆时晏想起被吓懵的小白兔。 才刚搬进来就紧张成这样,要是等到天黑了,她岂不是要提心吊胆,一个晚上都睡不着?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中午想吃什么?” “啊?我都可以。”沈静姝想到她刚才经过的厨房,问他:“冰箱里有什么食材吗?我收拾完,可以去厨房随便炒两道菜……” 说到这,她停顿一下,面露赧色,“如果你不嫌我手艺一般的话。” 陆时晏:“你会做饭?” 沈静姝语气谦逊:“会一些家常小菜,但味道肯定比不上外面那些餐厅饭馆,也比不上你家的厨师,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搬过来之后,还没在这吃过饭,冰箱里没有食材。” 陆时晏说着,又抬起手,看了眼腕表,“快11点了,现在做饭也赶不及,我定两份餐叫人送来,先把午饭解决,其余之后再说?” 沈静姝点头:“好。” “附近新开了家淮扬菜馆,试试看。”他的手垂在西装裤侧,抬步从门前离开,“你继续收拾。” 这次他是真的走了。 沈静姝缓了缓心神,走到行李箱旁,开始收拾着自己的私人物品。 那个浅蓝色的行李箱里,一半装着她平时的护肤品、化妆品、电动牙刷、梳子、毛巾,另一边装着她的一些贴身衣物、睡衣睡裤和眼罩。 另外那个更大些的行李箱,装着些杂物,比如充电器、书本、文件、照片和小摆件。 卧室窗边有一扇隐形平移门,是通往衣帽间的,左边的衣帽间略小,属于男主人,右边的衣帽间更大,属于女主人。 沈静姝将她的衣物放进衣帽间,或是叠好放进抽屉,或是拿衣架挂起来。 收拾了一阵,她又归置着其他物品,最后才将牙刷毛巾那些放进浴室。 原本只放着男人洗漱用品的浴室,放进各种女生的瓶瓶罐罐后,平添几分日常生活气息。 洗漱台上整理好后,沈静姝弯下腰,拉开洗手台下面的浅木色抽屉,准备把姨妈巾和洗脸巾放在这。 没想到一拉开,里面已经放了东西—— 好几个方形的黑色盒子垒放着,盒面上的塑封纸还没拆,印着银白色的“Condom”字符。 沈静姝先是一怔,等反应过来这单词什么意思,立刻如触电般,将那盒子放了回去。 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又暗暗数了数,一共有5盒,每一盒6个,那就是30个。 这些,都是要用的吗? 虽说这东西,的确算得上是必不可少的生活用品,但他会不会买的有点多了? 就算每天一次,都可以用上一个月了…… 就在她思绪跑偏到老远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静姝?”他在外唤她。 沈静姝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关上抽屉,朝门口看去。 陆时晏走到浴室门前,“午饭送来了,你这边收拾得怎么样?” “差、差不多了。” 像是被撞破干坏事的小贼,她有些心虚,目光躲闪着,拉开另一边的抽屉,赶紧将姨妈巾那些都放了进去,“正好我肚子饿了,我先去吃饭。” 她边说边低着脑袋,快步走出浴室。 见她这莫名慌张的神色,陆时晏眼眸轻眯,等扫过那浴室柜的抽屉,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搭在浴室门边的修长手指微屈,他微不可查勾了下唇。 看到也好,就当打个预防针。 两人在婚房吃的第一顿饭,是淮扬菜馆的外送。 “这边位置不错,可选择的餐厅很多。” 吃饭时,陆时晏见桌上有些沉默,开口说道,“外卖也很方便。” 云景雅苑是在商业区的大平层,方圆五公里内就有两个大商场,十分繁华,餐饮铺子也扎堆,打开外卖软件,基本都是30分钟之内可以送达。 但沈静姝并不怎么吃外卖,她的生活规律且节制。 早上会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两个包子、一瓶奶、一个茶叶蛋,中午就在剧团食堂吃,奶奶没生病之前,她每天下班到家,就有热乎的饭菜等着她。奶奶生病后,她或者从剧团食堂打包两份饭菜回来,或者路过菜市场,随便买点菜回家弄。 奶奶常说,外面的饭菜味道虽好,但重油重盐调味品多,卫生环境也难以保障,还是自己做饭,吃得安心。 想到这里,沈静姝对陆时晏道,“我看厨房锅碗瓢盆都很齐全,小区附近就有超市,等吃完饭,我去买些食材回来,以后可以在家里做饭吃,好过经常叫外卖……你觉得呢?” 听到她称呼这里为“家里”,陆时晏手中的筷子稍停。 他面部线条稍柔,缓缓掀起眼帘,“在家做饭可以,但做饭很辛苦,不用你亲自来,这两天我会找个合适的住家保姆,照顾我们的日常起居。” 听到这话,沈静姝第一反应是:“做个饭而已,不用请保姆这么麻烦,浪费钱……” 那个钱字刚出口,她立刻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差钱,于是抿了抿唇,补充道,“我是觉得我们都有工作,白天都不在家,顶多也就晚上吃一顿。而且你有时候会在外面应酬,也不一定回来吃……” -- 第45页 陆时晏说:“之前是因为我搬过来时间不久,每日都在外应酬,隔三天叫个钟点工上门打扫,一个人住没觉得有什么。但我们结婚了,家里还是得请个保姆处理家务。” 稍作停顿,他深深看向她,“你嫁给我,不是叫你吃苦的。” 沈静姝一怔。 本想说做顿饭而已,她不觉得那算吃苦,但他既然都这样说了,她也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 换个角度去想,就算除去做饭这件事,这样大的屋子隔三差五就得打扫,她可没那个精力——还是找个保姆解决问题,一劳永逸。 至此,在这个问题上,两人算是达成了共识。 吃过午饭,陆时晏回书房处理工作。 沈静姝也没闲着,走到书房对面的那个带南面小阳台的房间,这是她的私人领域,有办公桌椅、书架、置物架、休闲小沙发,以及一大面镜子的墙壁,方便她在家练嗓、唱戏。 她将房间归置了一番,又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看了眼工作群消息。 人一忙起来,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和奶奶打了个汇报情况的电话,再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下午4点。 沈静姝从书桌前起身,准备出门去趟超市。 除了要买晚饭食材,她还想买些水果、小零食,以及棉签、化妆棉、洗手液、消毒纸巾、便签贴之类的小东西。 从练功房出来,沈静姝看到书房虚掩着的门,思索三秒,她抬步上前。 “咚咚——” 敲了两下门,直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她才推开门。 却没走进去,只站在门边,一边打量着书房的布局,一边说,“我要去超市一趟,你有什么想吃的菜?唔,先说好,太难的菜我不会做。” 书桌后的男人从电脑前挪开视线,修长的手指轻捏了捏眉骨,“我和你一起去。” 沈静姝惊讶,“你也去?” 超市那种地方,怎么想,都感觉跟他的气质不搭。 陆时晏从沙发椅起身,从白橡木衣架取下外套,朝她走来,“嗯,一起。” 见他都拿好外套了,沈静姝拒绝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商场很近,走路五分钟就到,两人没有开车,步行过去。 沈静姝本意是去平价的大型超市,但陆时晏拉着她的手,带她去了商场三层的精品超市。 这个超市,可以说是专门替云锦雅苑这个社区的住户们所开设的,里面一水儿的高端进口货,水果生鲜也都是高档货,与之匹配的当然是比外面高出好几倍,甚至数十倍的价格。 最开始看到货架上最便宜的一支牙膏都要88,沈静姝内心:这也太贵了! 等到一圈逛下来,接受了这边的物价后,沈静姝内心:有钱人的生活日常罢了,是她格局小了。 来这超市的也大都是各住户家的保姆阿姨,但也有像沈静姝和陆时晏这样,心血来潮想来逛逛的业主。 要买的日用品都买了之后,陆时晏推着购物车,陪沈静姝往生鲜水果区去。 “我们两个,两菜一汤应该够了。” 沈静姝盯着那一袋四个却敢标价“38”精品西红柿,总有种当冤大头的感觉,皱了皱眉,还是拎了起来,随口问道,“番茄炒蛋,你吃吗?” 没人答她。 她回过头一看,就见陆时晏站在那装着一只只超大帝王蟹的水箱前。 沈静姝:“……?” 她拎着西红柿走过去,轻扯了下男人的衣袖,悻悻道:“别看了,这个我不会做。” 陆时晏垂眸看她,“没打算买这个,只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多活的帝王蟹。” 从前都是在饭桌上看到成品。 “我也是头一次看到。”沈静姝说,又想起她第一次吃到帝王蟹,还是上次去陆家别墅那回。那一顿,她真是吃了不少平时吃不到好东西。 “今晚就烧个西红柿炒蛋,红烧鸡翅,再弄一个青菜肉饼汤,怎么样?” “荤素搭配,有汤有菜。”陆时晏道,“很可以。” 见他没意见,沈静姝就开始拿食材。 看着货架旁认真挑选菜品的年轻女孩,陆时晏薄唇轻抿,忽然觉得,逛超市也挺有趣的。 在超市足足逛了一个小时,两人满载而归。 等回到云锦雅苑,沈静姝直接提着菜去厨房。 见她动作利落地干着活,陆时晏站在旁边,问她:“我要做些什么?” 沈静姝扫过他价格不菲的衬衫和西裤,以及那双养尊处优的修长手掌,斟酌出声,“不然你还是去忙工作吧?烧三个菜很快的,我能搞定。等饭菜烧好了,我再叫你。” 陆时晏:“不行。” 沈静姝:“啊?” “不能都叫你一个人做。” 陆时晏神色认真,见她似有犹豫,又补充道,“要是爷爷知道了,肯定要找我麻烦。” 沈静姝眨眨眼,心道,你不说我不说,陆爷爷怎么会知道? 但看他一副非得干活的样子,想了想,指着购物到道,“那你把菜洗了,再把水果洗了装盘。” 陆时晏嗯了声,慢条斯理卷起袖子,走到水池旁开始干活。 清水哗啦啦从龙头流出,看到那双平时用来签下几千万、几亿合同的手,这个时候却在洗西红柿,沈静姝不禁生出一种恍惚做梦的感觉。 -- 第46页 这种恍惚感,从她知道陆时晏的身家后,时不时就会产生。 有的时候,她早上醒来,想到这一桩婚事的时候,都会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梦。 他和她,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却这样莫名其妙地在一起。 甚至同住一个屋檐下,同一个桌子吃饭,甚至在同个厨房,她做饭,他洗菜—— 真是匪夷所思。 洗过菜和水果后,陆时晏又整理桌子,后来实在没活可干,就站在厨房门边,看着沈静姝炒菜。 沈静姝一开始还怪不自在,后来她炒好了一道菜,他就端一道送到桌边,这般配合着,她渐渐也放下那份拘谨,多了几分在家的轻松感。 今晚做的几道菜都很简单,没多久,饭菜就上了桌。 沈静姝解下围裙,走到桌边,拿出手机给这顿家常饭菜拍了张照片。 陆时晏盛好饭过来,“拍照留念?” “发给奶奶看,好叫她放心。”沈静姝解释,看到他给她盛了饭,下意识说了句谢谢。 他在她对面坐下:“盛碗饭而已,不用谢谢。要真客气起来,你做这一桌菜,我该与你说好几声谢谢。”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静姝笑笑,又道,“吃饭吧,要是不好吃,你也别嫌弃,将就一下。” 陆时晏拿起筷子,把几道菜都尝了一遍。 对上她忐忑的黑眸,他轻挑了下眉,“好吃,不将就。” 沈静姝心弦微松,“那就好。” 经过这半天的相处,两人无形中也亲近了一些,起码这顿晚饭不像中午那么尬,他们偶尔还能聊了几句。 快要吃完时,沈奶奶大概是才看到那张饭菜的照片,发了个视频通话过来。 沈静姝知道奶奶是想看看她目前的状况,也不避讳陆时晏,拿起手机,点了接通。 下一秒,屏幕上就出现在沈奶奶那张皱纹沧桑的慈爱脸庞。 “喂,小囡啊,你在吃晚饭吗?” “是,差不多吃完了。”沈静姝转换摄像头,将桌上几乎吃完的碗碟给奶奶看。 “好好好,吃得蛮好。阿晏呢,他跟你一起吃的?” “嗯,我们一起吃的。”沈静姝将镜头转向陆时晏。 陆时晏看向屏幕:“奶奶。” 沈奶奶一见到陆时晏,笑容更加灿烂,“阿晏啊,小姝做的饭菜你还吃得惯吗?” 陆时晏看了眼举着手机的沈静姝,轻扯唇瓣,“吃得习惯,很好吃。” 沈奶奶:“好,那就好。” 又聊了两句,奶奶也不打扰他们,挂了电话。 沈静姝放下手机,和陆时晏一起收拾碗碟,厨房有洗碗机,省了很多事。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 看着窗外那黑漆漆的天空,沈静姝才突然意识到,白天已经过去了。 方才做饭时的闲适轻松很快消失,她从来没有这么担心过睡觉的事。 相较于她的不安,陆时晏始终淡然,与她打了个招呼,便回书房开视频会议。 沈静姝巴不得他多忙一些,甚至期望他今晚能加个班,最好去公司睡。 当然,这种事的可能性不大。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心里的紧张情绪愈发强烈,想了一会儿,她拿过手机向郁璐求助—— 静女其姝:「怎么办,我今晚要和陆时晏睡一间房了,紧张/」 郁璐几乎秒回:「哇哦!!!!」 一只小鹿:「蹲一蹲3000字的do后感。」 静女其姝:「……?」 一只小鹿:「doi后的体验感想,简称do后感。坏笑/」 静女其姝:「我都要紧张死了,你还开玩笑。大哭/」 一只小鹿:「乖啦乖啦,别紧张,这有啥紧张的,doi是件快乐的事!」 一只小鹿:「尤其你老公那样一个大帅哥,只要他不是什么外强中干的,你就躺平享受好啦!」 静女其姝:「可是,我有点怕……」 一只小鹿:「怕啥?怕他不行?应该不会吧,我看你之前发的照片,他鼻子那么高,应该很可以的呀。」 静女其姝:「不是怕这个了,就是我还没准备好。流汗/」 一只小鹿:「懂了懂了。不然我现在给你发点资源,你现学一波?坏笑/」 一只小鹿:「就要涩涩jpg.」 沈静姝盯着那个贱兮兮的表情包,面颊不由发烫,回道:「不用资源。」 都是成年人,那件事是怎样的,她理论知识还是知道的。 也不知道聊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沈静姝心头一跳,手机都差点没拿稳,缓了缓心神,她朝门口应,“什么事?” 门从外面打开,陆时晏站在门边,黑眸淡淡看向她,“10点了,还不休息?” 沈静姝悄悄捏紧手机,“这……这就休息。” 陆时晏扫过她紧绷的白皙脸颊,淡声道:“那我先去洗?” 他要洗就洗,干嘛要问她,难道这算某种暗示? 她咕噜咽了下口水,故作镇定,“好、好的。” 男人意味不明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三秒,才转过身,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逐渐远去,走廊灯光也随之而暗,沈静姝往椅背重重靠去,纤细的手掌捂上胸口。 心脏的位置,咚咚咚咚跳的好厉害。 -- 第47页 她闭上眼,脑中一会儿闪过与陆时晏相识以来的种种,一会儿又想到浴室抽屉里的那几个黑色盒子。 胡思乱想了好半晌,她猛地睁开眼,鼓起勇气自我安慰着: 迟早有这么一天的,反正关了灯,黑漆漆的谁也看不见谁,很快就过去了。 深吸一口气,她从椅子起身,迈步离开练功房。 然而,等她走进灯光明亮的卧室,听到浴室里哗啦作响的水声时,上一秒积攒的勇气,下一秒就垮了些。 摇了摇头,她摒弃杂念,走进衣帽间里拿换洗衣物。 看着自己那些跟性感毫不沾边的棉质内衣裤,还有那条纯色宽大睡裙,沈静姝忽然有些担心,要是真到了床上,他会不会觉得她……很无趣? 不管了,总不能现在去买成套的蕾丝内衣和吊带睡裙,反正到最后,都是要脱掉的。 拿好衣物,她从衣帽间出去,好巧不巧,浴室门正好打开。 卧室暖色灯光下,那光着上身,腰间只系着一条白色浴巾的男人擦着湿发走了出来。 修长的颈,宽阔的肩,结实的八块腹肌,勾勒出极其完美的线条。 沈静姝:“……!” 陆时晏缓缓朝她投去一眼,见她睁大眼瞳一副撞树呆兔子模样,唇角轻勾,“看够了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沈静姝顿时涨红了脸,连忙捂住眼睛背过身,心里一片羞恼。 他怎么洗的这么快? 而且他洗完澡,为什么不穿好衣服就出来…… 太尴尬了太尴尬了,现在她该怎么办。 就在她在面壁思过时,身旁忽然压过来一道暗影。 还没等她反应,男人抬手撑住墙,像是从背后圈抱着她,又像以身为笼,将她困在怀中。 沈静姝眼睫颤动,压根不敢回过头。 直到属于男人的气息均匀地喷洒在她的耳后根,绵绵密密一片,他嗓音低沉,“没看够的话,转过来仔细看看?” 第19章 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掺杂着湿润的水汽袭来,沈静姝脑袋唰得一下,有瞬间的空白。 等反应过来,她白皙的耳根迅速染红。 揣着换洗衣物的细白手指捏紧,嗓音也不自觉轻颤,“我…我去洗澡了。” 撂下这话,她泥鳅似的从男人胳膊下钻走,匆匆往浴室里跑去。 看着那抹落荒而逃的娇小背影,陆时晏轻笑一声。 浴室里,还氤氲着陆时晏沐浴后的水雾。 沈静姝纤瘦的背抵着浴室门,缓了许久,才抬起头,走到镜子前。 灯带明亮的镜子里,她的脸依旧泛着两团绯色,扑了重重的腮红般。 她不禁轻抿了抿唇,真是丢人,她无缘无故跑什么。 不就是裸着上身、身材健硕的男人吗,体育台直播游泳比赛时,一抓一大把,又不是剧本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她个现代人这样大惊小怪,他怕是要笑话她。 轻晃下脑袋,她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冷水脸。 等情绪平缓了一些,这才走到淋浴房外,褪去衣物洗澡。 “哗啦啦……”温热的水不断流出,很快就将玻璃晕成一片白雾。 沈静姝平时洗澡就很细致,今天洗澡更是格外的细致,雪白的肌肤在热水里泡得久了,都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洗澡、洗头、护肤、吹头发,一系列步骤下来,磨磨蹭蹭到11点。 站在浴室里又纠结了好一阵,她用力掐了掐掌心,还是打开门走了出去。 与浴室里的明亮不同,卧室灯光灭了大半,只留两盏床头灯。 而那柔和橘黄色光线之下,身着黑色丝质睡衣的男人,躺坐在床边,修长的手中拿着一本全英文的书册。 听到门边的动静,他慢悠悠掀起眼帘,投来一瞥。 刚洗过澡,女孩儿浓密的黑发随意披下,身上穿着件宽宽大大的雾蓝色睡裙,这种睡裙舒适柔软,但也将她婀娜的曲线遮盖得严严实实,像是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只从膝盖之下,露出两条纤细雪白的小腿。 那张莹白的脸上没多少情绪,但垂在腿侧揪紧裙摆的手指早已把她出卖。 陆时晏稍稍坐直身子,嗓音微沉:“洗好了?” 沈静姝:“嗯……” 陆时晏:“还不困?” 沈静姝:“啊?” 陆时晏挑眉:“看你站着一动不动,好像并不想上床休息。” 这透着一丝戏谑的话语,叫沈静姝忙不迭迈开步子,朝床边走来,“忙了一天,我困的。” 陆时晏将书册合上,放到床头柜,睡衣宽松的领口微敞,他眉眼慵懒,“你想睡哪边?” 沈静姝:“都行。” “嗯,那你睡里侧。”陆时晏往靠近门的那头挪了些,床很大,不挪都有很充足的空间。 沈静姝没有意见,掀开被子,躺上了床,被窝里有暖融融的热意,这种陌生的感觉叫她肩颈微绷。 “现在睡,还是你要再玩会儿手机?”男人的声音离得很近。 沈静姝哪里还有心情玩手机,低低说了句“睡觉吧”,调了个闹钟,将手机放在床头,扯过被子躺下。 整个过程她一直低着头,乌黑长发遮住她的侧脸,叫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 第48页 陆时晏侧眸,看向被窝里侧躺的那一小团,薄唇轻抿,抬手关了灯。 卧室快陷入一片漆黑。 云景雅苑虽在热闹繁华的商业区,但小区的隔音做得极好,此时屋里安静得不像话,沈静姝只听得自己咚咚咚的心跳,以及身后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他怎么……还没动静? 她闭着眼睛,觉得这份安静像是某种无声的折磨,心中又抱着一丝侥幸,也许今晚就这样各睡各的过去了呢? 念头刚起,身后就传来簌簌摩擦的响声。 她的心霎时提起来,在男人从后拥过来的一瞬间,几乎提到嗓子眼。 眼睛依旧闭着,她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努力保持着冷静。 似乎感受到她的僵硬,他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轻抚她的背。 静谧暗夜里,男人略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你很紧张?” 沈静姝咬着唇,闷闷地溢出一个“没”字。 身后之人轻笑了一声,而后靠得更近。 刚才还是虚虚地环抱着,现在却是实打实地拥抱着,隔着薄薄的布料,沈静姝明显感觉到男人炽热的胸膛,由他身体源源不断散发的热意要将她融化。 他的手掌搭在她纤细的腰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后颈,按摩般揉捏着,低沉的嗓音极具蛊惑,“不用紧张。” 她没说话,安静由他拥着,不知不觉中,她也适应这依偎,僵直的背脊微微松懈。 感受到怀里那温软身躯的放松,陆时晏眸色暗了暗。 修长的手指松开她的后颈,转而沿着她的耳骨,一点点往颊边抚去。 她下意识想避开,他的手指却没犹豫,准确捏住她的下颌。那只搭在她腰间的手掌也用了力,轻而易举将她揽入怀里。 沈静姝的鼻子险些撞到他的肩头,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下巴就被抬起,男人炽热的吻迅速落了下来。 呼吸被猛地掠夺,意识也变得混沌。 不是第一次接吻,却是最亲密最肆无忌惮的一次。 陆时晏紧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半边身子覆压着,叫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像是砧板上的鱼肉,只有乖乖被宰割的份。 黑暗的环境下,人的感觉被放大无数倍,男人温热的气息,沐浴露的香气,手臂上的力量,以及那慢慢咬着她的唇瓣,又深深勾住她舌尖的亲吻,叫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乱。 “陆…陆先生……”她的手抵着他的胸膛,她快要呼吸不了。 “嗯?” 他放过她的舌,稍抬起头,薄唇却没离开她的唇,轻轻啄吻,“又不会换气了?” 比平日里更为低沉的嗓音,配合着他捻耳垂的动作,多了分宠溺的味道。 沈静姝不知那是自己的错觉,亦或是男人在床上总是会多些体贴,纤长的眼睫轻颤两下,脸颊朝一旁偏去,“你别……亲的那么用力。” 声音很轻很轻,仿佛夏夜里转瞬即逝的一缕风。 陆时晏还是听见了,忍不住低笑两声。 她明显感觉到他胸口在震动,这叫她更加无地自容,咬着唇,认真强调,“真的,很难呼吸。” “多试试,以后就会了。”他低下头,又来亲她。 吻落在她的耳侧,脸颊,鼻尖,温柔了许多,但他的呼吸明显也更重了。 沈静姝恍然意识到什么,嗓子发紧,“陆…陆先生……” “改口。”他捏了捏她的后颈。 “啊?” “太生分,你早该改的。” 稍显清冽的嗓音,叫沈静姝有种被合作伙伴指责不守约的惭愧感,她乖乖改口,尝试着叫他:“阿…阿晏。” “嗯,就这样。” 他满意了,手指滑至她的背,忽而停住。 两秒后,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很低地说,“睡觉也穿内衣?” 沈静姝这才意识到他的手碰到内衣扣带,面上一烫,有些语塞。 她自己在家睡觉,肯定是不穿bra睡的。可想到今晚要跟他睡一张床,她实在做不到中空着就从浴室里走出来。 支吾了一阵,实在找不出借口,她索性将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装鸵鸟。 陆时晏自然也明白是怎么回事,骨节分明的手点了点她背扣的位置。 “穿着睡觉应该不舒服,你自己解,还是……我帮你?” “……” 沈静姝脑袋更加空白了,愣了两秒没出声,他的手微抬起—— 她如惊弓之鸟,“我自己……自己解。” 陆时晏嗯了声,松开她的腰,往旁边躺了些,好叫她可以动作。 沈静姝反手解开内衣,唯一庆幸的是,屋子里黑漆漆一片,他看不见她此刻的模样和神情。 窸窸窣窣过后,她将内衣塞进枕下,“好了。” 她闭上眼,等着接下来的正戏。 男人长臂搭了过来,将她捞在怀中,低声道:“睡吧。” 沈静姝微怔,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他的确没有其他的动作,尽管她明显感知到他这会儿怕是并不好受。 屋内重归安静,她等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低声问,“你…不要吗?” 陆时晏:“要什么?” 沈静姝:“……” 陆时晏轻笑:“要。” -- 第49页 稍作停顿,又道:“但不是现在。” 沈静姝轻蹙了下眉,有些不解。 “结婚晚上,正式一些。”他漫不经心捏着她的耳垂,“反正也就三天。” 沈静姝微诧,没想到他还挺有仪式感? “还是说,你现在准备好了?”他低头去咬她的耳垂,语带淡淡的戏谑:“那我也不介意配合。” “不…不用了。” 沈静姝垂了垂脑袋,低声道,“我觉得新婚夜就很好。” 陆时晏:“怎么个好法?” 沈静姝:“…………” 她再次噎住。 隔着黑暗,陆时晏也能想象她愣住的模样。 虽然没满足,心情却是愉悦的,他也不再逗她:“睡吧。” 沈静姝嗯了声,但一个人睡习惯了,还是不适应被这样搂抱着。还没等她开口提,搂在腰间的手紧了紧:“要像适应接吻那样,适应床上多个男人。” 不容置喙的平淡语气,叫她莹润的水眸闪了闪,终究没有再动。 他说得对,她得适应。 第二天清早,沈静姝被闹钟叫醒。 她闭着眼,惯性去摸手机,摸了半天没摸到,想再往床边过去一些,腰间却有道桎梏般。 大脑微愣两秒,她才记起,这不是她的卧室,且身边还躺着个男人。 她睁开眼,摸到手机关闭闹铃,再看身侧的男人。 晦暗的光线下,他棱角分明的面容深邃且立体,长眸闭着,眼尾呈现一道略微上挑的弧度。 沈静姝静静看着他,心想,也许这桩婚姻继续下去,她迟早有一天也会对他动心吧。 毕竟,他长相英俊,对她体贴,事业有成,大方多金,这样的男人当丈夫,她简直赚大了。 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她动作轻缓地将那只搭在腰间的手挪开,又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走了没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默默退回去,“咻”一下把枕头下的胸衣抽走。 一番洗漱后,她看了眼床上那依旧在熟睡的男人,默默带上门,离开卧室。 几乎是在下一秒,床上躺着的男人缓缓地睁开眼。 他仰躺着,那双眸色深浓的长眸望着天花板,平静又清醒。 吐司面包烤好时,陆时晏从卧室里走出来。 见到餐桌旁那道忙碌的身影,他慢条斯理系着银灰色领带,打了声招呼:“早。” 沈静姝转身,看到他穿着西装,稳重从容的模样,微微一怔,心里不禁怀疑,眼前这禁欲高冷的男人,与昨晚掐她下巴深深索吻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早上好。”她轻声道,“面包快好了,你先喝牛奶,吃个水煮蛋。” “嗯。”陆时晏走到餐桌坐下。 没一会儿,沈静姝端着烤面包,在他对面坐下,“也不知道你早上都吃些什么,我就随便做了点。” 陆时晏:“这些就可以。” 又补充道:“今天下午保姆就能到岗,你明天可以多睡些时间。” 沈静姝笑笑:“没事,我也习惯这个点醒了。” 两人吃过早饭,沈静姝拿起包,准备出门上班。 陆时晏:“我送你。” 沈静姝说:“下楼走两步就是地铁,很方便的,不用特地去送。” 陆时晏没说话,只走到玄关处穿鞋,在门外等着她。 沈静姝:“……” 好吧,她懂了。 最后,还是陆时晏送她去了剧团。 临下车前,她问陆时晏:“保姆什么时候来,你今晚会回家吃饭么?” “保姆应该4点左右到。” 他停顿一瞬,才道:“我晚上看情况,没有应酬就回来。” 沈静姝也就随口那么一问,听到他的回答,心里也有了数。 她下车,与他挥了下手,“那我先进去了,你也快去公司吧,再见。” 陆时晏坐在车里,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才按下车窗,吩咐司机:“走吧。” 车子发动,行驶没多久,他身侧的手机震了下,屏幕显示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这么快就到办公室里了? 他拿起手机,修长的手指一划,当看到那条新微信时,嘴角的弧度徐徐压下。 叶女士:「我今晚7点30到沪城,你带那位沈小姐,和我一起吃个饭?」 第20章 婚礼日期在8月12,今天是8月10日。 叶女士回国的日期,倒比陆时晏预想得要早不少,他原以为她会在婚礼当天才赶回来。 长指轻敲,他面无波澜地回:「没空。」 三秒钟后,对方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陆时晏点了接通,手机里传来叶咏君成熟优雅的嗓音:“阿晏。” “嗯。” “关于今晚共进晚餐的提议,是你没空,还是沈小姐没空?” 陆时晏淡淡的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城市街景:“我没空。” 手机那头沉默了两秒,叶咏君说:“那我单独约沈小姐见面。” 陆时晏眉头轻折:“你约她做什么?” 叶咏君道:“她即将成为我儿媳妇,我这个当婆婆的,和儿媳妇见个面,很奇怪吗?” 陆时晏:“放别人家可能正常,放我们家……没那个必要。反正后天就是婚礼,那天你自然会见到她,今晚单独拿出时间见面,性价比可不高。” -- 第50页 手机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半晌,叶咏君的语气放柔了些,不再那么公事公办,“阿晏,你在生我的气?” 陆时晏:“没有。” 他不是小孩,早就不在乎所谓母爱。 “静姝她性格内敛,对外人慢热,你贸然和她见面,会吓到她。” 他低沉嗓音十分冷静:“在婚礼之前,我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 叶咏君语气沉下,透着几分不满:“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种欺负新媳妇的恶婆婆?” 陆时晏:“我知道你不是。” 她连对自己的亲儿子都时间宝贵,何况是对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媳妇。 “婚礼上,我会领着她见你,至于今天的晚饭就不必了。” “阿晏,你……” “叶总,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 话音刚落,通话挂断。 L城机场,看着回到主屏幕上的手机,一袭深燕麦色风衣的叶咏君眉头紧拧。 她不过是想和他们吃顿饭而已,他倒还,生怕她欺负他媳妇似的。 果然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叶总,可以登机了。另外,市场部王部长刚才发来一份新的数据汇总,我已转发到您的邮箱。”助理小刘弯腰提醒着,顺便递去一杯意式特浓咖啡。 叶咏君淡淡嗯了一声,接过咖啡,从贵宾候机室起身,踩着黑色高跟鞋往机舱走去。 在练功房排练了一个上午,午休结束后,沈静姝本想回办公室梳理一遍新的台词本。 椅子还没坐热,综合办的张姐就走了过来,“小沈,团长叫你去一下他办公室。” 沈静姝放下手中的台词本,随口问了句,“张姐,你知道他叫我什么事吗?” 张姐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刚才我去他办公室送了份材料,他就喊我叫你去一下。不过,我进去之前,他好像在打电话,看他说话的语气,估计是上头的领导打来的。” 沈静姝也没多想,起身道,“那我过去一趟,谢谢张姐带话。” “嗨,客气。”张姐笑着挥手,又朝沈静姝挤了下眼睛,“小沈,过两天结婚,记得给我们综合办也送份喜糖哦。” 沈静姝弯起眼眸:“嗯,一定。” 她起身离开办公室。 张姐望着她纤细的背影,满脸羡慕地啧了声,“真不愧是我们剧团一枝花。也不知道这样漂亮的小姑娘,被哪个走运的骗回家了。” 坐在窗边的闻颖听到这话,笑着八卦:“张姐,你可放心,我们静姝的老公是个超级大帅哥,跟静姝简直是才子佳人珠联璧合,配一脸!” “这么说你见过?”张姐好奇出声。 “那当然见过呀,他之前还来剧团接静姝下班呢。”闻颖笑道,“高个子,高鼻梁,穿个西装,哎哟,俊得来。” “男方家是做什么的?” “静姝说家里是做生意的,开公司的,反正搞得蛮好。” 办公室这头就小姑娘婚恋问题聊得热火朝天,楼上的团长办公室里,则显得十分安静。 团长给沈静姝倒了杯茶水,见她连忙起身去接,点头道:“小沈,你坐着,别紧张。” 突然被上级领导叫到办公室喝茶,换做谁都难掩紧张。 沈静姝双手接过那杯西湖龙井,正襟危坐,心里迅速回想着,难道自己最近犯了什么错误? 应该没有犯错,要说唯一不大好的,大概是这两个月的请假次数是多了一些。 一是撞上奶奶生病,二是急哄哄忙结婚的事,的确显得不太爱岗敬业。 “小沈呐,你是后天的婚礼,是吧?” 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清瘦男人,年轻时是唱武生的,便是年纪大了,也有一股端方正气。 沈静姝规规矩矩点头,“是的,后天婚礼。” 团长说了一句“蛮好”,又闲聊般地说,“现在这社会,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大都不想结婚,或者得到25岁以后才考虑成家,你这么早结婚,剧团上下都挺惊讶的。” 沈静姝心里微沉,面上不尴不尬地维持着笑:“遇到合适的就结婚了。” “是,缘分到了挡也挡不住。”团长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吐出茶叶沫子,“那你结完婚,有什么打算吗?” 沈静姝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忙道:“团长您放心,我后天结完婚,三天婚假一过,照样回来上班,不耽误工作的。至于怀孕的问题,您更不用担心,起码三年之内不会考虑。” 见她这急急表态的样子,团长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宽慰笑道:“你别紧张,我今天叫你过来,不是要给你施加压力的,只是想了解了解一下你的情况。毕竟你现在是我们团里的看家花旦,一员大将。” “团长过誉了。”沈静姝谦逊地低了低头。 “结婚是件好事,我也是为你高兴的。” 团长这般说着,而后话锋一转,“不过呢,你的确还年轻,如果因为结婚,就收心回归家庭,那就可惜你这一身好本事了。我作为团长,肯定是不希望这种情况出现的,当年你还在戏剧学院,我就看出你是个好苗子。” 沈静姝目光坚定:“团长,你放心,我四岁开始接触昆剧,打从考进戏剧学院开始,我就把昆曲当作一生的事业,只要我的嗓子能唱,我就会一直唱下去。” -- 第51页 这是她的心里话,也是一个戏曲人最诚挚的初心。 晌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女孩儿的眼睛里,照得她的眼眸愈发明亮灵动。 团长心头也很是动容,一脸欣慰:“好,我就说我没看错人。”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一份文件,递到沈静姝面前,“你看看。” 沈静姝微怔,接过那份文件,首页印着《港澳台“临川四梦”传统戏曲交流展演》策划书。 团长解释道:“这不是下个月就是中秋了,□□搞了这么个交流展演的机会。中午我接到市委宣传部的电话,说你的杜丽娘演的很好,希望你能参与这次展演的《牡丹亭》。小沈,这可是个很好的机会,不但能和北昆、浙昆、苏昆的昆曲名家们同台献艺,还能到外头露露脸,这对我们剧团来说,是份荣誉。对你个人的未来发展,也是很有帮助的。” 不用团长说,沈静姝也清楚这是个十分宝贵的机会。 粗略翻了翻那份策划书,看到其他剧团受邀参加的演员名单,有德高望重的前辈,有新生代的优秀演员们,都是行业内的佼佼者。 相比之下,她这个初出茅庐的小新人显得那么不起眼。 沈静姝越发心动,捏紧手册,神情认真地看向团长:“团长,我没问题的,我完全服从剧团的安排。” 团长眉头舒展,但还是多问了一句,“那你爱人那边,你能商量好吧?主要是这次展演足有27天,你如果没结婚,去就去了。可现在你们新婚燕尔的,团里就要离家一个月,我担心你家里人有意见。” 结婚,不可避免地对事业有一定影响,尤其在当前的环境,对女性更为不友好。 团长珍惜好苗子,但同时也考虑到,好苗子结了婚,她丈夫、她婆家会不会有异议。 沈静姝直了直腰身,轻声问道,“团长,我回去跟我家人商量一下,明天给您答复行吗?” 团长放下茶杯:“行,回去好好商量,最好能得到家里人的理解和支持。” 又客套了两句,沈静姝从办公室退出,手中还捏着那份展演策划书。 一回到办公室,闻颖就好奇问她,“团长叫你什么事啊?” 沈静姝轻描淡写地说了遍。 闻颖的眼睛蹭得就亮了,“去啊,这肯定要去!多好的机会,还有那么多名角,那都是贵人啊,要是能得他们青睐提携,你的前程一定不可限量!” 沈静姝敷衍地笑了笑,并没什么聊得兴趣。 闻颖也意识到她这会儿的难处,给她出主意:“我看你家那位先生挺稳重的,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跟他好好说,或者撒撒娇,就凭你的魅力,保管他什么都听你的。” 撒娇? 沈静姝耷下眼皮,那倒不用吧?和他讲道理就好了。 在办公桌前坐定,沈静姝认真翻看起那本策划书,展演时间从八月初八开始,也就是说,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就要出去了。 那奶奶怎么办…… 一个月的时间见不到奶奶,而且中秋节也不能陪在老人家身边过—— 还有陆爷爷那边,中秋节陆时晏应该会回老宅过,到时候自己作为新媳妇,并未在场…… 沈静姝暗暗叹了口气,本来能出去演出是件大好事,可结了婚,却成了件烦心事,早知道她就不该这么急着结婚。 这时,电脑右下角的微信图标闪了起来。 点开一看,是陆时晏的。 沈静姝;“……” 果然不能背后说人。 Lsy:「这两天,任何人约你出去,都不要答应。」 静女其姝:「?」 Lsy:「特指,与陆家相关的任何人。」 静女其姝:「……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Lsy:「以防万一。」 沈静姝看着屏幕上的回答,还是很不解。但既然他这样说了,那大概有他的道理。 她也没再问,发了个「好的」过去。 思索三秒,她又发了条消息:「今晚能早点回家吗?」 这次换他发了个「?」过来。 沈静姝抿唇,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了一大段,点击发送的前一秒,又都删了。 要出差一个月的事,还是当面说,比较正式。 毕竟,他是个注意仪式感的男人。 静女其姝:「晚上有事跟你说。」 过了两分钟,那头才有回复:「晚上有个饭局,估计10点到家,可以?」 静女其姝:「可以的,工作为先。」 为了表明她十分支持他工作的态度,她还发了个小兔子握着胡萝卜的表情包:「加油!」 屏幕另一头,陆时晏盯着这个软萌的表情包,眉梢微挑,轻笑出声。 下午下班后,沈静姝先坐地铁回了趟奶奶家。 虽然就一天没见,但奶奶见到她很是惊喜,“哎呀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又往她身后看了看,“阿晏呢?没跟你一起?” 沈静姝佯装吃醋,“奶奶,你现在最关心他,都不疼我了。” 沈奶奶笑出声:“你呀,我不疼你,我能疼哪个?” 沈静姝这才笑逐颜开,凑到奶奶身边聊了会儿家常,又将包里的策划书献宝似的给奶奶看。 沈奶奶戴着老花眼镜看,不住地点头:“哎呀这个好,要是展演成功,你演的杜丽娘要出名了!” -- 第52页 然而,当她注意到演出日期时,皱了下眉头,“要去一个月这么久啊。” 沈静姝觑着她的脸色,“到时候你别太想我,我每天都会给你打视频的。” “我想你干嘛,该想的人是你老公才对。”沈奶奶取下老花眼镜:“你跟阿晏说了没?” “唔,晚上回去说。” “好好说,小两口有商有量的,日子才过得长远。” “奶奶,你不反对我去?”沈静姝诧异看着她。 沈奶奶点了下她的额头,“我干嘛要反对,哪个唱戏的不想出名,不想成角?我从小教你唱昆曲,不论严寒还是酷暑,催着你不停练、不停唱,肯定是希望你能唱出一番名堂来。” 听到这话,沈静姝心头一暖,抬手抱住奶奶,将脸靠在她怀里,“我就知道奶奶最懂我了。” 祖孙俩其乐融融地吃过一顿晚饭,沈静姝就回了云景雅苑。 一推开门,客厅内的灯光是亮的。 沈静姝有些惊讶,还以为陆时晏提前回来了,等看到忙碌打扫的中年阿姨时,才记起来,今天住家保姆会过来。 “您是太太吧。”那保姆长着张一团和气的圆脸,笑脸盈盈朝沈静姝打招呼,“太太您好,我姓李,是王秘书请来的保姆。” “李阿姨你好。”沈静姝朝她友善地笑了笑,又简单交代自己的生活习惯和饮食口味后,就准备回屋。 李阿姨勤学好问:“太太,那先生有什么喜好和忌讳吗?” 沈静姝被问住了。 虽然他们领了证,后天即将举办婚礼,但她对陆时晏的喜恶,真没什么了解。 尴尬沉默三秒钟,她悻悻笑了下,“他10点就回来了,到时候你问他吧,更具体。” 说完,她转身回了卧室。 李阿姨显然也有些懵,心说都是俩口子了,怎么看起来很不熟的样子? 在浴室里泡了个澡,将近10点。 沈静姝躺上床,百无聊赖与郁璐聊着天。 一只小鹿:「宝子,明天打完工,我就能回来见你了!激动转圈jpg.」 一只小鹿:「富婆,饿饿,饭饭!」 静女其姝:「来吧,我请你吃好吃的,好好慰劳你。」 一只小鹿:「下次吧,明天还是在你奶奶家吃,毕竟后天就要结婚,要是在外面吃坏了肚子就糟了。而且出嫁前的一顿饭,肯定要跟娘家人一起吃嘛。」 静女其姝:「ok/,欠你一顿。」 忽的,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静姝一怔,给郁璐发了个:「陆时晏好像回来了,先不聊了。」 一只小鹿:「那个可恶的男人,抢我老婆!婚礼那天,我把门给堵了,除非——他给我发个大红包!」 这条回复叫沈静姝笑出声。 陆时晏推门进来时,正好看到床上的女孩儿抬起眼眸,那张莹白素净的脸上挂着还未敛去的清甜笑意。 乌发雪肤,笑靥生辉。 工作一天的烦闷与辛苦,在这一瞬被治愈般。 一向清冷的眸里也有了些许温度,他缓步朝床边走去,“在笑什么?” 沈静姝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没什么,就是跟闺蜜在聊些琐事。” 陆时晏走到她那侧,垂下黑眸,平静的视线落在她睡衣领口半遮半掩的精致锁骨,停了一停。 “今天洗澡倒是早。” “……忙完就洗了。” 她假装没听到他话里的调侃,微仰起脸儿,与他道,“你现在不忙了吧?” 陆时晏:“怎么?” 沈静姝:“有件工作上的事,需要跟你商量下。” “说吧,我听着。” 陆时晏将西装外套脱下丢在沙发上,伸手松了松领带,在她身旁坐下。 脱下外套后,他只穿着一件白衬衫,银灰色领带松开,骨节分明的手又去解那精致的水晶扣子,衣领处微敞了些。 沈静姝的视线不由自主被他突出的喉结所吸引,呼吸微滞。 “不是要说工作的事?” 微沉的嗓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对上男人那双噙着戏谑笑意的黑眸,沈静姝面颊滚烫。 “是,是要说工作的事……”纤细的手指紧捏住被子,她将展演的事说了一遍。 再次抬头,男人眼中的笑意荡然无存。 沈静姝心里浮起一点黯淡“……” 他这是,不高兴? “要去一个月?”他忽然问。 沈静姝半阖着黑眸:“澳城两场,港城三场,湾城三场,所以会比较久。” “嗯,是有些久了。” 陆时晏沉吟,余光轻瞥过她轻蹙的细眉,他若有所思。 忽然,他俯身朝她凑去,“作为丈夫,我会支持你的工作。不过——” 这猝不及防的靠近,叫沈静姝心头一跳。 只见男人高大的身躯半撑半压着,他垂着头,黑眸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三秒,而后脑袋低得更低。 那抹温热的薄唇蹭过她的耳垂,嗓音沉哑:“浴室抽屉里的东西看到了么?去之前,要用完。” 第21章 抽屉里的那些……condom? 沈静姝呼吸屏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是惊讶于这种话他是怎么说出口的?二则是惊讶于他的内容。 全部用完? 她纤长的眼睫不禁轻颤,上次她数过的,总共有30个—— -- 第53页 这要想用完,岂不是每天晚上都要……? “我配合你工作,你也配合夫妻生活,这点,有异议吗?” 陆时晏好整以暇地盯着她,黑眸坦荡,没有丝毫不好意思,仿佛这不过是件很寻常的事。 沈静姝脑袋往后仰了仰,拉出一段距离,盯着他认真的眉眼,抿唇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下头,“我…我尽量配合。” 之前郁璐不是总嚷嚷着什么小说男主角都是一夜七次,七天七夜。撇开生理期,一晚两次的话,应该没多大问题的吧? 见她思考了,还一脸认真地点头答应,陆时晏挑了下眉。 “嗯,那就这么决定。”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从床边起身,“我去洗漱。” 直到他走进浴室,沈静姝长长舒了口气,再无方才强装出来的镇定。 她抬手遮在眼前,感受到脸上的热意,心头有点懊恼。 不是懊恼陆时晏,而是在懊恼自己,至于为什么懊恼,她也无法解释这奇怪的情绪。 不管怎样,现在得到奶奶和陆时晏的支持,她明天也能安心给团长一个答复了。 没等陆时晏从浴室里出来,沈静姝就已睡下。 迷迷糊糊间,她感到身边有热意靠近,淡雅熟悉的香味叫她放下警惕——她知道是他。 眼睛没睁开,但她能感觉到男人的拥抱,过了两秒,他又捧着她的脸,像昨晚那样亲吻她。 先是从额头试探,沿着脸庞柔和的线条一点点往下,逐步试探她的底线,嘴唇、下巴、耳垂、脖颈、锁骨…… 再往下时,她身子忍不住瑟缩,嘴里也发出一声闷哼。 他便没再继续,折回她的唇,两根长指捏住她的下巴,让她张开玫瑰般娇嫩的唇瓣。 他吻下去,唇齿间有淡淡的薄荷味。 沈静姝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被动地跟随着这个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钳住下巴的手总算松开,他结束这个吻。 手指插入她散开的乌发,他平复着呼吸,头颅埋在她的脖颈间,微哑的嗓音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真乖。” 乖到他险些失控。 沈静姝实在困得不行,见他不再亲了,这才放任自己的意识继续混沌,睡了过去。 第二天,便是婚礼前夕。 这晚,新娘要回自己家过夜,等着婚礼当日新郎上门接亲。 郁璐是下午4点到达高铁站,一出站就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沈家。 等沈静姝下班回到家里,郁璐正在陪沈奶奶看电视逗闷子。 两个小姐妹许久没见,一见面抱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沈奶奶见她们俩玩的这样要好,在一旁直乐呵,“璐璐今晚就在家里住得了,省得明天早上接亲还得赶来,那多折腾!正好你们俩晚上也能说说私房话。” 郁璐自然是求之不得,那张还带着些婴儿肥的小圆脸露出招牌甜美笑容,“奶奶这样说了,那我就不客气啦。” “你这小丫头,跟奶奶客气什么,只要你乐意,想住多久住多久。”奶奶很喜欢郁璐的长相,觉得肉肉的圆脸,是个有福的长相,一看就讨喜,叫人心里温暖敞亮。 晚上三人一起吃过晚饭,沈静姝和郁璐陪奶奶在客厅看了会儿戏曲频道。 8点多奶奶就困了,拄着拐杖,慢悠悠起身,还不忘交代两个小姑娘:“你们也早点睡,尤其是小姝,结婚可要忙一整天,不养足精神可不行。” “奶奶,我知道的。”沈静姝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郁璐抬起手做了个敬礼的动作:“奶奶放心,我监督她,保管今晚早睡!” 沈奶奶笑着说好,转身回了房间。 沈静姝和郁璐也离开客厅,轮流洗完澡,就关了灯躺上床。 窗外路灯的光芒透过浅蓝色窗帘,洒在这小而温馨的卧室里,两个身材纤瘦的女孩并肩躺在小小的床上,低低聊着天。 “所以说,这两天,你们俩都睡在一起?” 郁璐凑到沈静姝身旁咬耳朵,压低的语气透着些许暧昧:“体验感咋样?” 沈静姝眼皮微动,声音很轻:“还没……没那个。” 郁璐惊讶:“啊?不是都睡一起了吗?难道你们两床被子?” 沈静姝:“一床被子……” 郁璐:“那没道理呀,你这么个身娇体软的美人儿,我要是男人我都把持不住。难道你家陆总不行?” 沈静姝心说,他应该是行的,这两天晚上他抱着她,她分明感觉到男人身躯的坚硬和紧绷。 “他说要留在新婚夜。” “哇哦,没想到他还挺有仪式感吗。”郁璐的反应和沈静姝几乎一样,又啧了声,“那他还真能忍的。” “好了,别说我了。” 沈静姝轻捏了下郁璐的胳膊,“你在剧组怎么样,拍戏还顺利吗?” 郁璐:“还不错啊,这个剧组伙食挺好的,我都胖了两斤。我经纪人都快气死了,说我再胖下去,戏都接不到了……” 沈静姝:“才胖两斤,没那么夸张吧?” 郁璐无奈叹气:“娱乐圈嘛,对女明星的身材最为苛刻了。” 很快,话题就被转移到剧组拍戏日常,郁璐还跟沈静姝说了许多新听来的八卦秘闻。 叽叽喳喳一直聊到11点多,想到明天一早就得起床化妆,两个人也没再继续聊,安静下来。 -- 第54页 沈静姝是有点失眠。 一闭上眼,就想到自己明天要结婚的事实。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早结婚,才22岁的年纪,就成了有夫之妇。 而且结婚对象,是陆氏集团的现任总裁,那个高冷矜贵,私下里对她极尽亲密的男人。 也不知道想了多久,直到耳畔传来郁璐均匀的呼吸声,她也放下杂念,闭眼睡觉。 第二天清早,卧室门就被敲醒,沈静姝睡眼惺忪地开门。 客厅里已经站了一整支专业的化妆团队,毕恭毕敬朝她微笑问好:“沈小姐早上好。” 沈静姝:“……早上好。” 化个妆而已,怎么这么多人? 郁璐也被这专业团队给惊住了,一脸兴奋的抓着沈静姝的手:“小姝,那个人是MaxFactor的首席化妆师丹尼尔!他可是业内鼎鼎有名的化妆师,圈内能请到他化妆的,都是超一线明星和影帝影后级别的人物!听说他档期都排到明年6月份了,你家陆总竟然能把他请来?” 沈静姝对这些并不了解,但见郁璐这一脸激动,看来这个化妆师的确很厉害。 丹尼尔穿着时髦,鼻梁上架着一副白框平光眼镜,对沈静姝的态度十分和善,“沈小姐,你先用早饭,我们布置一下梳妆工具,30分钟后开始化妆可以吗?” 沈静姝道:“好的。” 郁璐则是冒着星星眼,盯着丹尼尔:“丹尼尔老师,我是伴娘,待会儿你也会给我化妆吗?” 丹尼尔微笑:“我今天主要负责新娘的跟妆,但我的助手vivi会帮你化妆,ok吗?” 郁璐点头如捣蒜:“okok,完全ok,能当你的助手,一定也很厉害。” 丹尼尔笑了笑,带着他的人去布置妆台。 郁璐则一副美梦成真的模样,贴在沈静姝身边,“呜呜呜呜小姝,多亏了你,让我提前享受了一把大牌明星化妆体验感。” 沈静姝抬手捏了下她的脸,浅笑道,“天道酬勤,你这么勤奋拍戏,迟早也会变成大牌的。” 郁璐笑出两个可爱的梨涡,“蹭蹭新娘子的好运!” 半个小时后,沈静姝和郁璐分别坐在一旁化妆,就连沈奶奶也换上一条紫红色的改良旗袍裙,叫化妆师给她修了眉毛,涂了个唇膏,叫气色瞧着好些。 结婚总共有三套服装,第一套是金线银绣的红色喜服,接亲时穿着。另外还有一套主婚纱,一套水蓝色的刺绣敬酒服。 经过丹尼尔和他的团队近一个钟的装扮,沈静姝第一套造型总算做好了。 当她站起身,小小客厅里的所有人都成了氛围组似的,夸赞不断。 “沈小姐这套妆造真漂亮,端庄又大方。” “是啊,这放在娱乐圈,肯定出圈!” 郁璐瞧着眼睛都直了,“绝了啊我的宝,这十足的大家主母气势!” 客厅其余人也表示赞同。 沈静姝从小学戏,多年的浸染,叫她举手投足间皆带着一种古典清雅的气质。再加上她主攻闺门旦,更是要保持端正娴静的闺秀风范,现下穿上这套华美的红色喜服,真如高门绣楼里出来的大小姐般。 丹尼尔也十分满意这套妆容的效果,要不是知道沈静姝是陆氏总裁的太太,他都想邀请她当模特了。 沈静姝被他们夸得不好意思,抿唇轻笑了一下,与丹尼尔他们说了句辛苦,就先回卧室里坐着,等着接亲。 房间里也早已被保姆装饰得喜气洋洋,贴着大红喜字,挂着浪漫的粉红色和淡紫色气球。 等了没多久,就听到外头有人笑着说:“新郎来了!” 郁璐一听,笑嘻嘻对沈静姝道,“嘿,我去拦门,我刚可看了一大堆为难新郎和伴郎的小游戏!” 沈静姝这会儿也有点羞涩,拿起一侧的精致团扇,遮住半边脸,“去吧。” 不过郁璐就一个人,实在难以抵挡伴郎团八个人的红包诱惑,没一会儿,就叫陆时晏进了门。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见她穿这样鲜艳浓烈的颜色。 那规矩坐在床边盛装娇艳的新娘,发髻乌黑,金冠璀璨,纤纤素手捏着团扇,露出一双乌黑灵动的水眸,盈盈看向他。 宛若红烛高照之下,一朵娇媚灼艳的海棠花。 那是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惊艳之美。 莫说陆时晏了,就连后来走进来的伴郎们,见到新娘子也都被惊住了。 “嫂子真漂亮!” “陆哥好福气啊!” “嫂子这是天仙下凡吧。” 在这些夸奖中,沈静姝羞赧低下头。 陆时晏心底闪过一种自己的珍宝被旁人发现的情绪,尤其转脸看到萧斯宇那副被惊艳折服的表情,他黑眸微沉。 思绪略定,他走上前,接过托盘放着的绣鞋,单膝跪地替他的新娘穿上。 而后又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脚步平稳地往外走,经过萧斯宇身侧,他还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仿佛在说:别想了,这是我媳妇。 又被狗粮砸了一脸的萧斯宇:“……” 明明是他先认识沈妹妹的! 可恶,伴郎这活他就不该接的! 伴随着礼炮礼花,二十八辆豪华轿车整齐划一得驶出天河小区,就这还是“一切从简”前提下的规格。 小区左右的邻居们都惊叹不已,纷纷猜测这沈家的小姑娘到底嫁去了什么人家,这么有钱? -- 第55页 当然,也有猜测这些车都是结婚租来充场面的——但能租到这么多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豪车充场面,那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轿车一路往锦园别墅开,要先去见过陆家长辈,尤其是,陆时晏的父母。 想到即将见到陆时晏的妈妈,沈静姝有点紧张。 她侧眸看了眼身旁的男人,他也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显得气质没那么清冷,五官也衬得越发英俊。 感知到她的打量,陆时晏也偏过头,“怎么?” 沈静姝轻摇了下头:“没什么。” 陆时晏望着她两秒,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今天的确会比较辛苦,熬一熬就过去。” 他的掌心很暖,沈静姝突然就不紧张了。 怕什么呢,又不是她一个人结婚,还有他陪她一起。 一个小时后,迎亲车队驶入锦园别墅。 沈静姝端着茶杯,依次给陆爷爷、公公婆婆敬茶。 听到沈静姝改口叫他“爷爷”,陆老爷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给的改口红包很厚很厚一沓,几乎要把红包涨破。 喝了茶,夸了沈静姝,还不忘敲打孙子,“我告诉你,以后要对静姝好,要是敢不疼媳妇,我第一个揍你!” 陆时晏道:“爷爷放心。” 沈静姝又端着茶杯,到陆维震和叶咏君面前,改口唤道,“爸,妈,请喝茶。” 这两个称呼,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喊过,这次再喊,嗓子都有些紧绷,不太自然。 旁人只当新媳妇见公婆紧张,也没在意。 陆维震笑着接过茶杯,叶咏君边接过茶杯,一边打量着这个儿媳妇—— 照片她是见过的,本人比照片还要漂亮,尤其那双眼睛,会说话似的,含情脉脉,难怪儿子会动心。 气质不错,规矩也不错,进了门后,不卑不亢的,并没有想象中的小家子气。 但就家境而言,还是高攀了。丽嘉 不过这门婚事是老爷子定下的,再加上阿晏也乐意,她也犯不着跟陆家这一对脾气最犟的爷孙唱反调。 叶咏君情绪藏得很好,面上微笑着喝了口茶,将改口红包递给沈静姝:“以后和我家阿晏好好过日子,和和美美。” 沈静姝接过同样丰厚的红包,轻声应道,“谢谢妈。” 她对婆婆的第一印象是,一位很精致优雅的女性,浑身散发着很强烈的精英气场,相比之下,一侧的陆维震显得更为平易近人。 看来陆时晏的父母,是严父和严母的组合。 想到这里,她不由多看了陆时晏一眼,爸妈都这么严格,也不知道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陆时晏也刚好朝她看来,彼此对视一下,她默默偏过脸。 敬过茶后,新郎新娘就去外面见宾客、拍照。 婚礼在晚上举行,订在沪城西城区一家豪华的星级大酒店。 因为一切从简,酒席并未大摆,而是邀请了双方亲近的亲戚好友。 沈爷爷是独子,沈爸爸也是独子,沈奶奶又搬到沪城来,苏城那些亲戚都没多少联系。沈奶奶仔细盘了一圈,最后只邀请了沈静姝外婆家的姨妈舅舅们过来,那些隔了好几道的亲戚请都没请,沈静姝也只请了几位亲近的师友和剧团的同事们,刚好凑了两桌人。 陆老爷子见沈家没请太多,他也没请太多,就连陆维震生意上的朋友,也只请了最亲近的几家,其中也包括夏家。饶是如此,也有十八桌酒席。 婚礼现场布置成浪漫优雅的轻奢风格,九万九千九十九朵碎冰蓝玫瑰将现场点缀成一片蓝白色海洋,吊顶悬挂着星星月亮和云朵的装饰,在微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莹莹点点的亮光,童话故事般梦幻浪漫。 司仪在台上念过一段串词,全场灯光熄灭,伴随着一阵柔和浪漫的音乐响起,主舞台一道明亮的灯光打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在全场瞩目下,大门缓缓打开,那头戴钻石发冠,身着纯白色蕾丝婚纱的新娘,在沈奶奶的搀扶下,一步步朝主舞台走来。 长达十米的轻纱裙尾由两个软萌可爱的小花童牵着,小花童边走还边撒红色的玫瑰花瓣。 她是那样的美,如一缕温柔皎洁的白月光,神圣高贵,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一身高级定制黑西装的陆时晏站在舞台的那一头,黑眸灼灼的看向那缓步走来的新娘,视线不曾偏倚半分,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样子深深印在脑海里。 台下的宾客们的目光也不由自主跟随着新娘移动,反应各异。 伴郎萧斯宇望着台上的一幕,那叫一个感慨,“沈妹妹的颜值真的没话说,便宜阿晏了!” 伴娘郁璐听到这话,忍不住侧眸看了他一眼,“起码陆总对我们小姝是认真的。” 萧斯宇闻言,淡淡看向这个婴儿肥的小圆脸,“我当初追她的时候,也很认真的好吧?” 郁璐一脸“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抱着双臂撇了下嘴。 萧斯宇摸了下鼻子,也没再多说。 另一张桌上,陆子瑜也被聚光灯下的沈静姝给惊艳到,看得眼睛眨都不眨。 陆子璋笑话她:“瞧你这花痴样。” 陆子瑜瞪他,只道:“我又不是花痴她,我只是觉着她身上这条婚纱好看,听说这是二哥特地找Valentino的首席婚纱设计师设计的!” -- 第56页 一侧的贺珍耳朵动了动,压低声音道,“那一定不便宜吧?” “那肯定啊,Valentino的普通婚纱都不算便宜,何况是高级定制,她身上这条起码这个数起步。”陆子瑜朝贺珍伸出五根手指。 贺珍吸了一口凉气,五百万起步,就订一条只穿一次的婚纱。 再次看向沈静姝身上那条裙子,贺珍只觉得那不是裙子,而是一枚枚闪烁着光芒的黄金。 如果是自己的侄女嫁给陆时晏,到时候再生个儿子稳住地位,日后这陆家的千亿家产,也有他们姓贺的一份。哪怕是指头缝漏出一点来,都够他们吃香喝辣,一辈子无忧。 可惜啊,倒是白白便宜了这个姓沈的小丫头! 不仅仅贺珍这样想,在场知道新娘家情况的宾客,十之八九都觉得沈静姝就是那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小麻雀。 譬如长华集团的夏董夫人,她将目光从那梦幻的舞台挪开,转头看到自家女儿眉眼间的黯淡,忍不住叹气:“你也别伤心了,是陆家小子没眼光,放着你这枚明珠不要,非得去淘换那不值钱的珍珠……且瞧着吧,再漂亮的珍珠迟早也会发黄变色,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走不长远的。” 夏怡咬着唇,盯着台上那英俊帅气的男人,眸中泛着酸涩的泪水,“就算他们走不长,起码时晏哥哥曾经对她动了心,这一刻也是真情实意想娶她。” 不像她,从少女时期苦苦暗恋多年,从未得到他半分的回应。 明珠如何,珍珠又如何,起码在感情上,她彻底输给这个沈静姝。 难以言喻的苦涩在心头弥漫,直到舞台上传来交换戒指的声音,夏怡的目光才重新投向舞台。 俊男美女,在舞台中央是那样的般配—— 沈静姝拿过婚戒,认真地替陆时晏戴上。 他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且修长,轻而易举就能托住她大半张脸,将她完全掌控在手中。 陆时晏也替她戴婚戒,戴上后没立刻松开手,亲昵捏了捏她的手指。 沈静姝脸颊微烫,这人也真是的,大庭广众之下还搞小动作。 司仪又说了一大段串词,扬声道,“在场的来宾们,让我们用掌声和欢呼声祝贺这对新人。” 一时间,台下掌声雷动。 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拔高声音喊了声,“亲一个!” 现场众人也都跟着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沈静姝有点不知所措,这个环节并不在预期之内。 司仪笑着对陆时晏道:“新娘这么漂亮,新郎不想亲吻你的新娘吗?” 陆时晏薄唇微扬起一抹弧度,黑眸看向沈静姝,像是无声在问:怎么样? “……” 眼波微动,沈静姝点了下头,仰起脸配合他。 见她愿意,陆时晏毫不遮掩他对她的占有,一把勾住她的腰,俯身吻了下去。 本以为是浅尝辄止,可他试图撬开她的唇。 沈静姝吓一跳,搭在他臂间的手指不禁捏了下,示意他注意场合。 陆时晏眼底划过一抹狡黠的暗色。 见好就收,他离开她的唇,又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道:“我知道,等晚上。” 这下,沈静姝的脸彻底红到了耳朵根。 第22章 婚宴直至晚上9点才散去。 陆维震和叶咏君作为长辈,在外招待送客。 沈静姝请郁璐将沈奶奶送回家,郁璐一口答应,顺便今晚在沈家住,陪陪奶奶。 临走前,郁璐还拉着沈静姝的手,凑到她耳边嘀咕:“新娘子,今天晚上加油哦。” 沈静姝愣了愣,等反应过来,红了脸,作势就要去拍她。 郁璐笑嘻嘻地躲开,“说错了说错了,不是你加油,该是你家陆总加油才对。” 说完,她赶紧上了电梯,带着沈奶奶先回。 沈静姝再次回到宴会厅时,陆时晏也摆脱了伴郎们灌酒的纠缠。 迎面见到沈静姝走来,他朝她抬了下手,示意她别过来。 沈静姝步子停住,不解看着他。 陆时晏大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揽住她的肩,“萧斯宇喝趴下了,大哥在帮忙挡酒,我们先回。” 他带着她往外走,沈静姝扭过头朝里看了眼,只见堂兄陆子璋在跟那几个伴郎们推杯换盏,喝得满脸通红。 两人走进了电梯里,陆时晏直接按了B1层。 沈静姝惊讶:“现在就回云景雅苑吗?我还没跟陆叔……跟你爸妈打声招呼。” 就这样不告而别,显得没礼貌。 陆时晏高大的身躯半边靠在她的背上,下颌抵着她的额,清冽的嗓音透着几分酒醉的慵懒:“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了。” 沈静姝这才放下心,又抬起头,看向几乎覆压在她身后的男人。 大概是真的喝醉了,电梯冷白灯光下,他轮廓分明的俊颜泛着淡淡的红,相较于平时那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此刻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性感与蛊惑。 感受到她的打量,他掀起眼帘,幽深的黑眸看向她:“压得很累?” 沈静姝摇头,“没有。不过你喝了多少?” 陆时晏:“不算多。” 沈静姝:“……” 不算多是指多少? 他像是窥听她的内心般,淡声补充了一句:“还有意识,回去后自己能洗漱,不用你帮我。” -- 第57页 沈静姝一怔,触及男人噙着几分轻佻笑意的黑眸,连忙偏过脸,心下暗暗咕哝。 谁要帮他洗漱了。 要是真的醉倒不省人事,她就把他扶去隔壁客房,才不会管他呢。 黑色劳斯莱斯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约莫半个小时后,驶入高档小区。 沈静姝扶着陆时晏回到楼上,婚房也精心布置过,一出电梯,门口就贴着大红喜字,挂着彩色气球,粉色香水百合堆满两侧,香气扑鼻。 打开大门,客厅也是类似的布置,仪式感十足。 保姆李阿姨见着主人家回来,连忙迎上前,笑吟吟说着:“恭喜先生和太太,祝两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沈静姝朝李阿姨道了谢,又道,“麻烦煮点醒酒汤,我先生今晚喝的有点多。” 李阿姨忙答应下来:“好的,太太,您先扶先生进屋休息吧,醒酒汤熬好,我给您送去。” 一直沉默的陆时晏略抬起头,淡声道:“不用送,放厨房就行。” 李阿姨虽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敢多问,垂下头应道:“好的,先生。” 沈静姝也觉得奇怪,扶着陆时晏往卧室里走去,问他:“为什么不要李阿姨送来?” 陆时晏看她一眼,没说话。 等走进卧室,他忽然转身,直接将沈静姝压在实木门上。 他单手撑在门边,这个极具压迫的姿势,仿佛将她整个人桎梏在怀中。 在沈静姝惊诧的目光下,他低头,眸色深暗:“因为,不想叫任何人打扰。” 打扰他享受期待已久的盛宴。 压着尾音,他抬起她的脸,俯身吻了下去。 唇舌勾缠着,灼热的鼻息混着醇香的酒气,疾风骤雨般,肆无忌惮地掠夺。 纤瘦的背脊抵在冰凉的门板,她身上穿着今天最后一套服装——浅蓝色的晚礼服,肩头以雾蓝色轻纱点缀,显得肩颈的线条愈发修长流畅,脖间是他送她那条800万的蓝色钻石项链,宛若海洋深处人鱼的眼泪,晶莹剔透,璀璨夺目。 她的头发盘起,耳边留出两绺,微微卷起,高贵优雅中又透着一份娇慵。 此刻却被这个热烈的吻弄得有些散乱,盘发的蓝宝石发簪微松,她的发髻松松垮垮。 那略带薄茧的指尖触碰到腰间的隐形拉链时,沈静姝眼睫微颤,“唔……” 感受到她的抗拒,陆时晏松开她的唇,低头看着她,“怎么?” 她微扬起小脸,莹白的肌肤泛着粉色,不知是缺氧还是羞赧,那双莹润的眸中泛着一层朦胧的水雾:“别在这……” 她能接受与他过夫妻生活,但第一次,她不想在门边。 陆时晏哑然失笑。 原来是因为这个,可他原本也没打算在这。 低头吻了下她的额,他语带安慰:“好。” 沈静姝的手依旧抵在他胸口,“还有,得先洗澡。” 从早到晚忙了一整天,虽说始终待在凉爽有空调的地方,但这盛夏酷暑的天气,她还是流了些汗。 陆时晏:“一起?” 沈静姝面红耳赤偏过头,轻咬唇瓣:“不,不要。” 尽管知道更亲密的事情都会发生,可一起洗澡,她骨子里的矜持和保守观念,实在让她无法答应。 陆时晏也知道她的性格,并不强求:“那我先去?” 沈静姝想了想,垂下眼道,“我先吧。” 她先洗完,就能关了灯躺进被子里。要是换做他先,她从浴室里出来,还得在他的目光下,一步步朝他走去。 陆时晏:“也好,我正好喝碗醒酒汤。” 沈静姝低低嗯了声,“那你……让一让。” 他高大挺拔的身躯像面墙堵在她前头。 陆时晏配合地让开,她立刻像尾鱼儿般溜走。 不知不觉,外面的天色越发的深了。 洗漱完毕的沈静姝躺在床上,看了眼手机屏幕,将近11点。 她习惯性想开闹钟,忽然想起她有三天婚假,连上双休日,接下来四天都不用上班了。 她四天不用上班,那陆时晏呢?难道会朝夕相对地陪她四天? 就在她思考着接下来四天该怎么过时,浴室传来一道开门声。 拿着手机的手一顿,沈静姝默默将手机开启勿扰,放到床头柜。 她没敢回头,但耳朵却能听到男人走来的脚步声。 床边另一侧陷下去许多,沐浴露的清香朝她袭来,她沉静的心跳不可控制地加快。 陆时晏看着那侧躺着的女孩儿,他知道她没睡。 像只接受命运的小绵羊,安安静静,乖得叫人心痒。 眸光不由变得柔和,他俯身问她:“开着灯?” 薄被下那娇小的身子轻缩,她的声音很轻:“关了,行么?” 陆时晏嗯了声。 很快,灯光灭下,卧室陷入漆黑和静谧。 床头的呼吸和心跳却聒噪得厉害,他就像前两个夜晚一般,拥抱着她,辗转于她的唇舌。 这一刻,沈静姝忽然觉得她就像是温水煮青蛙里的那只青蛙。 他用前两夜的温存,让她慢慢适应他的存在,他的拥抱和亲吻,叫她卸下最初的防备。然后在第三夜,将她一口吞下。 他是个极其精明的猎人,她是在诱饵之下,一步步跌入陷阱的猎物。 -- 第58页 炽热的亲吻持续许久,长指探入睡衣时,他黑眸微动,嗓音低哑:“今晚怎么没穿?” 沈静姝咬唇,羞恼于他不安好心的问题。 她答不上来,也不会去答,索性把心一横,勾住他的脖子,扬起脸,轻柔的嗓音带着些急切的嗔意:“你…别问了。” “好,不问了。”他轻笑,顺势吻住她主动献上的唇。 相较于之前点到为止的试探,这次,他不再保留半分绅士风度。 沈静姝闭上眼睛,莹白的脸庞被暖烘烘的热意蒸得发红。 细白的手指揪住床单,神识有些恍惚,耳边仿佛响起《牡丹亭·惊梦》那折。 柳梦梅手持柳枝,搭着丽娘的手,牵着她要往一边走。 丽娘问:“哪里去?” 柳生答;“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山湖石边。和你把领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1] 丽娘羞答答掩面,与他一道去。 床头灯光再次亮起时,已是深夜。 陆时晏转过身,看向床榻上安静的女孩,她趴在深灰色的床单里,脸颊深埋在丝质羽绒枕里。 他回到床上,手掌搭住她的肩膀:“好些了么?” 沈静姝始终闭着眼,实在不想面对他,此刻听到他这样问,她抿了下唇,声音很低:“嗯……” “我抱你去洗,早些睡觉。” 沈静姝眼皮微动,闷闷的想,还早点睡觉呢,现在都半夜三更,再过不久太阳都要出来,哪里早了。 “我自己去洗。”她撑着身子,想从他怀里起来。 可两条手臂实在太酸,甚至撑着起身,都在颤抖,更别说要下地走路。 “别逞强。” 男人不容置喙的嗓音响起,而后又托住她的腰,将她打横抱起来,往床下走去。 沈静姝脸颊滚烫,双手先是捂在身前,想了想,又要去捂男人的眼睛,“你…你不许看。” 太羞耻了,实在太羞耻了。 感受到捂在眼前那两只柔软的手,陆时晏扯了下薄唇:“那我怎么看路?” 沈静姝低低道:“你放我下来。” 陆时晏:“万一你在浴室里摔跤了?” 沈静姝脸更红:“不会的,我还没那么……弱。” 陆时晏挑了下眉头:“那你刚才说没力气,是在骗我?” 沈静姝:“………”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想了想,她默默收回手,再次掩在胸前,脸朝向他的胸膛,埋得很低很低,“陆时晏,你让我一个人洗澡吧。一个晚上,我真的没办法接受那么多。” 她轻软的嗓音透着认真。 陆时晏黑眸低垂,看到她像某种可怜小动物般蜷在怀里,眼波轻闪了下。 默然两秒,他道:“把你抱进浴室,我就出来。” 见他答应,沈静姝轻点下头:“谢谢。” 陆时晏失笑,都这个时候,她还跟他客气。 不多时,他将她抱进浴室,“需要帮忙就喊我。” 浴室灯光更加明亮,沈静姝低头,盯着烟灰色哑光地砖,敷衍:“嗯。” 然后扶着浴室墙壁,毫不犹豫把门关上。 陆时晏:“……” 他转过身,去隔壁客房的浴室简单冲了个澡。 浴室内,沈静姝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精致姣美的眉眼间,多了种说不出的娇羞妩媚—— 这种神态,是她唱多少遍《牡丹亭·惊梦》都演不出来的,更别提脖间那些痕。 沈静姝轻晃了脑袋,努力摒弃那些想法,走到淋浴之下,开了温水清洗。 等洗完澡,她系上白色浴袍,经过浴室柜时,脚步顿了下。 脑袋里忽然冒出个坏念头,他只说把30个都用完,又没说怎么用完。那她拿几个出来,装水球玩…… 不过这念头维持三秒,就被打消了。 陆时晏那样精明的人,如果她作弊,九成九会被发现。到时候万一他趁机加惩罚,最后吃苦受累的还是她自己。 而且,她那天既然答应了他的要求,也不好言而无信。 30个而已,今晚不就用掉了3个么。 默默将视线从浴室柜挪开,她拧上浴室门把手,缓了缓心绪,抬步走了出去。 卧室里,陆时晏已经冲过澡,闲适得躺坐在床边。 浓密的黑发顺毛搭在额前,将脸型线条衬得柔和,少了些清冷。 听到脚步声,他慢慢抬眼看她,眼神柔和得仿佛中世纪的绅士贵族。 沈静姝微怔,而后又想起他在床上的模样,不动声色捏了下手指。 她可不能被他这样子给蒙蔽,他才不是什么温柔绅士。 避开他投来的视线,她低着头往床边走去,脚步尽量放得迟缓,显得走姿不那么奇怪——但还是有些酸疼的。 等走到床边,她才发现床单被套已经换过了,不禁微诧地看了眼陆时晏。 他读懂她的眼神,淡声道:“我换的。” 沈静姝稍稍松口气,她还以为他大半夜去保姆间把李阿姨叫醒换床单,那她明早再见李阿姨,估计要尴尬死了。 不过,他竟然还会换床单? 倒是超出她的预料。 等她躺回床上,陆时晏就关了灯。 他将她往怀中揽抱着,沈静姝现在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身体就有点应激的轻颤。 -- 第59页 好在他并没动她,只是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低低唤她:“陆太太。” 沈静姝一躺上床就困了,闭着眼睛,困意浓郁,懒懒地嗯了声。 等了一会儿,他都没再说话。 沈静姝觉得奇怪,却也懒得出声问,靠在他怀里,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怀里传来女孩儿均匀平稳的呼吸,陆时晏轻抚着她的背,阖上眼。 陆太太,新婚快乐。 …… 第二天,清晨。 多年养成的习惯,叫沈静姝的生物钟很准时。 她从睡梦中清醒时,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昨晚睡得太沉,也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她轻轻睁开眼,刚想动一下手臂,手上传来的酸疼感就叫她皱了下眉。 缓缓侧过脸,借着些许微光,她看到肩侧安静躺着的男人。 碎发微乱的搭在额前,在深邃的眉骨下投着淡淡的暗影,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唇,下颌线条分明,用网上的话来说,简直比她的人生规划还要清晰。 沈静姝安静地凝视着他,大脑却不断闪回昨夜那些疯狂的画面。 她重重闭了眼,不能再想那些了。 闭目养神几分钟,她挪开男人搭在她腰上的手,准备起床洗漱。 有句老话叫,一天不练手脚慢,两天不练丢一半,三天不练门外汉,四天不练瞪眼看。 就算是婚假期间,每天早上该练的基本功也不能落下。 然而,她好不容易拿开那只沉重有力的手臂,刚准备起身,唰得一下又被拉了回去。 腰背又紧贴在他温热的怀抱里,男人拥上前,高鼻从深深埋进她柔软的脖颈,嗓音性感地沙哑:“怎么起这样早?”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沈静姝肩背微僵,小声道:“醒了就起了。” 说完这话,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嗓音有多哑,闷闷的,像是昨夜哭过一场。 “再陪我睡会儿。”他从后拥着她。 沈静姝眉心微动,刚想说“你自己睡吧”,话还没说出口,她忽然感受到身后小陆时晏的存在,乌黑的眼瞳微微睁大。 这大清早的,他怎么就……? 她吓住般,一动不敢再动。 陆时晏也感受到她的紧张,亲了亲她的耳垂,语调平淡:“正常情况。” 沈静姝:“……” 她悄悄将脸埋进被子里,低声道:“不然你自己睡吧,我……我早上得练嗓。” “练嗓?” 他扳着她的肩膀,叫她面对着他。 她抵不过他的力气,转过身,刚一仰起脸,就见他阒黑的眸幽深凝视着她:“我帮你。” 沈静姝不解地望向他。 下一刻,男人修长的手掌覆上她微愠的水眸,嗓音噙着浅淡笑意:“才用掉十分之一而已。” 业精于勤荒于嬉,沈静姝从来不知道三天可以这样漫长,这样地堕落。 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吃饭,但同时体力在大量的消耗。 直到婚假的最后一天,她和陆时晏才第一次出门——中午回沈家陪奶奶吃顿饭,晚上要回陆家老宅用饭。 见沈静姝在衣帽间挑挑拣拣了好半天,陆时晏倚门,长指轻敲衣帽间的移门。 “虽然知道在太太梳妆打扮时,最好不要催促。但——” 他扫了眼腕间钻表,慢悠悠道:“还有30分钟就要到12点,奶奶还等着我们吃饭。” 沈静姝偏过头,柳眉似蹙非蹙。 他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他早上又缠着她来了一回,她早就起来了。而且她现在挑不到合适的衣服,也是因为他在脖间留了一个草莓,这大夏天的,难不成她要穿高领? 看懂了她眼神中无声埋怨,陆时晏走上前,温热的手指轻抚过她白嫩修长的天鹅颈。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摩挲着那抹红痕,他低声道:“涂点遮瑕膏?” 沈静姝被他弄得有些痒,轻缩脖子,嗓音很柔:“遮了,可是遮不全。” 陆时晏:“那就这样。” 沈静姝:“不行,叫奶奶看到了,那多尴尬。” “晚上应该能消掉。” 陆时晏收回手,淡淡道,“奶奶是过来人,见到我们两个恩爱,只会高兴。” 这话也有道理,沈静姝也不再纠结,拿了件白色刺绣针织短衫。 转身见陆时晏还在,直直盯着她,她脸颊微烫,轻声催他:“我要换衣服了,你去外面等吧。” 陆时晏看向她,眼神轻晃。 衣帽间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明净灿烂的阳光洒进来,将女孩白皙的脸颊染上一层莹白柔光。 站在阳光下的她,优雅高贵,天仙似的,不可亵渎。 可一到夜里,就像将那轮幽静的月亮揽入怀中,他贪婪染指,只想将她私藏。 默然三秒,他转过身,离开衣帽间。 见他离去,沈静姝暗暗松了口气,轻抚胸口。 刚才他的眼神吓她一跳,还以为他要在衣帽间胡闹呢,幸好他还是有分寸的。 轻晃了晃脑袋,她不再磨蹭,赶紧换衣服。 第23章 两人到达天河小区时,刚好十二点。 见陆时晏手中又提了大包小包的,沈奶奶佯装生气,眼眸里盛满笑意道:“就回奶奶家吃个饭,怎么还这样客气?小囡,你也不知道拦一拦。” -- 第60页 回到沈家的沈静姝,明显更舒适,在奶奶面前也不自觉流露出小女孩的娇嗲,“我拦了呀。” 陆时晏将东西递给保姆,与奶奶道:“是我要买的,静姝已经说过我了。” 见他话里话外对小孙女的维护,沈奶奶眼角皱褶愈发深了,点头道:“好吧,不过下次,阿晏你可不许这么客气了!现在都是一家人了。” 陆时晏轻轻嗯了声。 保姆已经将饭菜做好端上桌,昨日奶奶得知小俩口要回来吃饭,今天一早就叫保姆去菜市场买了许多菜。 小饭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五菜一汤,既家常又丰盛。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边吃饭,热热闹闹的,过年似的。 吃过饭,沈奶奶叫沈静姝带陆时晏回卧室休息,睡个午觉。 沈静姝哪敢不从,现在陆时晏可是沈奶奶眼中的宝贝孙女婿,简直比她这个亲孙女还要亲热。 从前沈静姝并不觉得自己的卧室小,可在云景雅苑住了这段时间,再一回到自己小小的卧室,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卧室都连云景雅苑的衣帽间大—— 再看陆时晏那高大的身躯,他一走进来,整个卧室显得更加逼仄。 卧室里还是结婚那天的布置,沈奶奶这个年纪的长辈,节俭朴素了一辈子,觉着大红喜字贴着喜庆就没舍得撕,那些气球和彩带也挂在屋内,仿佛这份喜气洋洋能稍微冲淡孙女出嫁的惆怅感伤。 “你…你随便坐吧。” 沈静姝弯腰掸了掸自己的床单,见陆时晏打量着卧室,她略显局促:“我的房间挺小的,你别嫌挤。” 陆时晏:“不会。” 他没立刻坐下,而是走到靠窗的那张书桌,看着上面摆放的照片。 那是她的毕业照,那时她还留着齐刘海,长发扎成两个麻花辫,落在两侧,墨蓝色的学士服,黑色的学士帽,在青草地前眼眸弯弯,笑靥如花。 见他在看自己照片,沈静姝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时候有点傻。” 还没出学校,拍照都透着些未谙世事的娇憨。 陆时晏从照片上挪开目光,打量的视线投向她,看了三秒,也没说话,走到床边坐下。 自己睡了这些年的床上蓦得多了个男人,沈静姝只觉怪不自在,迟疑片刻,她道:“你先歇息,我去找奶奶说说话。” 说完也不等他答,脚步匆忙地往外走去。 客厅阳台上,沈奶奶正躺在摇椅上眯眼晒太阳。 见沈静姝出来,她面露诧异:“你怎么出来了,不陪阿晏呀?” “这三天一直腻在一块儿,已经陪够了。” 沈静姝敛眸,搬了张矮凳坐在奶奶身边,脑袋靠在她的臂弯,“现在我就想多陪陪您。” “都结了婚,还像孩子一样粘人。” 沈奶奶轻笑,抬手轻抚着孙女柔顺的乌发,当看到她脖侧那涂了遮瑕还透着淡淡粉色的痕迹时,奶奶手指微顿,旋即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她温声问:“你和阿晏这几天相处的还好吧?” 沈静姝闭着眼睛,眉眼间带着猫咪似的娇慵,轻声道,“嗯,还好。” “他是个贴心的,你们呀,好好过。”沈奶奶也眯起眼睛,语带欣慰:“只要你们两个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奶奶,你也要一直陪着我。” “好,我努力活,看能不能等到抱曾孙的那天。” “……” 沈静姝睁开眼睛,明旖小脸上泛起难色,“我还年轻,不想这么早要孩子。” “好好好。”沈奶奶不催生,只道:“这是你们小俩口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好了就行。你只记住我一句话,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家庭和事业都很重要,丢了哪样都不成。婚姻的过程,就是在这两样之间的,慢慢摸索出一个最恰当的平衡点。” 沈静姝懒洋洋听着道理,心里却是想,于她而言,婚姻并不是必需品。 若要在婚姻和事业中做个抉择,她定然是选择事业的。 在沈家一直待到下午4点,沈静姝他们才告别。 轿车驶出小区,径直朝陆家老宅的方向。 如果说回奶奶家是雀跃自在的心情,那回陆家老宅,沈静姝的心情不自觉多了些紧张、忐忑以及拘谨。 从前剧团里结了婚的女同事们聊起婆家和娘家的区别,她还在怀疑真的有那么夸张吗?现在自己一脚踏入婚姻里,她才切身体会到,婆家和娘家是有很大区别的—— 哪怕陆爷爷和陆时晏的父母都对她很和气,但终究与自己家里人不一样。 她望着窗外疾驰的风景出神,忽而,脖间有些微凉。 她眉心轻跳,回过头一看,就见陆时晏的手指放在她的脖间,“你做什么?” 他神情专注且自然:“消了许多。” 沈静姝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 想了一会儿,她掀起眼帘,沉静乌黑的瞳眸望向他,“你下次……别再亲我的脖子了,弄出痕迹不好看,明天我还得去剧团上班。” 这口吻,既像请求,又像商量—— 仿佛他们是甲方和乙方,她在跟他谈及合作方内容里的细则。 陆时晏迎上她的眸光,沉吟片刻,答应:“好。” 沈静姝察觉到他情绪微妙的变化,却又说不上变了哪,于是轻声说了句“谢谢”,便转过眼,继续看向窗外。 -- 第61页 陆时晏盯着她娴静的侧颜,少倾,拿出笔记本处理工作。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直到轿车驶入锦园。 陆时晏下了车,绕到她那侧,替她开车门,又朝她伸出手。 沈静姝自然地将手放在他掌心,他牢牢牵住。 小两口手拉手往里走,恩爱亲密,老宅的佣人们瞧见都要感叹一句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这个时间点,陆维震和叶咏君都不在老宅,陆子璋和陆子瑜两人也各自跑出去玩,偌大一套别墅,只有陆老爷子和陆洪霄夫妇。 沈静姝和陆时晏到老宅时,陆老爷子和陆洪霄正在书房下棋。 贺珍听到佣人禀报,就迎了出来,张罗着他们坐下喝茶吃点心。 陆时晏道:“我们回家吃饭,不是去别家做客。伯母不用招呼,我们自便。” 贺珍面上笑意有一瞬僵硬,不过很快又变得灿烂,“行,那你带着静姝回楼上歇歇,或者去花园逛逛?我去厨房看看今晚的菜准备的怎样。” 陆时晏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等贺珍离去,他牵着沈静姝去书房,跟陆老爷子及陆伯父打了个招呼。 闲聊两句,两人又一起去了三楼。 “锦园别墅是我父亲出资,记在爷爷奶奶名下。一层是爷爷奶奶住,二层住着大伯一家,三层是我们家。” 陆时晏和沈静姝并肩从电梯出来,一边与她介绍着陆家的情况:“爷爷还在,所以我家和大伯家还未分家。” 这些日子,沈静姝察言观色,又通过奶奶的口述,对陆家的情况也稍微有些了解—— 陆老爷子两个儿子,陆洪霄年轻读书成绩好,大专毕业后,进了事业单位当会计,拿国家工资,后来又娶了同单位的贺珍,在那个年代,两口子这个工作,可以说是很体面。 而陆时晏的父亲陆维震,学习成绩虽不好,脑子却活络,善于经营,十六岁就去深圳创业,后来遇上家里做小生意的叶咏君,夫妻俩齐心协力创业,逐步发展成今天的陆氏集团。 最开始,夫妻俩想叫陆洪霄和贺珍一起创业,大房两口子不乐意,觉得下海风险太大,还是捧着铁饭碗比较稳妥。 没想到陆维震和叶咏君俩口子竟然真的做出气色,且事业越做越大,买别墅,别豪车,买游艇……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陆家大房也再瞧不上那点死工资,辞了职,如今在陆氏旗下一家小公司,挂个闲职。 且陆维震记着当年离家创业时,大哥偷偷塞给他的三千块私房钱,所以在陆氏集团也给了大房3%的股份。 可以说,只要陆家大房安安分分,一家子便可以靠着陆氏,吃香喝辣,衣食无忧。 三楼十分安静,走廊和门房也很整洁,纤尘不染,像是刚装修一般。 沈静姝静静地打量着四周,不解问道:“不是说这套别墅买了快十五年么?这楼怎么还跟新的一样。” “除了年节,平时没人住。” 陆时晏淡淡道,“一年下来,也住不到十天。” 难怪呢。 沈静姝轻轻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事来,“我记得……你还有个姑姑?” 这是奶奶跟她说的,陆老爷子有二子一女。 可从她与陆时晏、陆家接触以来,压根就没接触到半点与那个姑姑有关的事,甚至于他们的婚礼,也没看到姑姑的身影。 这叫她不禁怀疑,是不是奶奶记错了,陆爷爷并没有女儿。 听到她这问题,陆时晏的脚步停下来。 那张冷白的俊脸面对她,神色严肃,“不要在爷爷面前提起她,爷爷会不高兴。” 沈静姝心头诧异,险些脱口而为什么。 陆时晏看懂她的疑惑,没立刻答,而是带她回了他的房间。 沉重的实木门关上之后,他才缓声道,“姑姑在多年前,不顾爷爷奶奶反对,嫁了个M国人,跟家里决裂了。” 沈静姝惊愕,刚想说就因为这个。 话到嘴边,忽然想起,陆爷爷是经历过惨烈战争的人,他亲眼目睹那么多战友死在M国人的飞机大炮之下,又怎么去接受自己的女儿嫁给M国人。 陆时晏眉眼疏冷:“也许对我们来说,这是件很平常的事。但爷爷他……有他自己的观念和想法,家里人谁也劝不动。” 沈静姝点了下头:“嗯,一辈人有一辈人的观念。” 陆时晏深深看她一眼,“姑姑的事,在家里算个禁忌,尤其对爷爷来说,谁引这个话题,你都别搭理。” 沈静姝一脸认真:“我知道的。” 回答完之后,她隐隐约约又从陆时晏方才那句话里,听出点别的意思。 难道他觉得她是那种很容易被欺负的人吗? 在心里这般想了想,她也没问,只打量着眼前的卧室。 面积宽敞,光线明亮,装修得很有格调,还有个视野无敌的观景阳台,走出去,正好对着陆家的后花园。 盛夏时节,花园里绿莹莹的植被修剪得艺术品一般,还有一面白墙爬满了红色蔷薇,朵朵绽放的花瓣,在式微的落日余晖下,染上愈发娇艳的颜色,微风轻拂,送来阵阵馥郁的清香。 沈静姝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陆时晏开了门,女佣毕恭毕敬道:“二少爷,子瑜小姐和夏怡小姐回来了,太太请你们下楼吃甜点。” -- 第62页 陆时晏眉头拧起,默了两秒,他回头看沈静姝:“肚子饿了么?” 沈静姝犹豫一瞬,而后摇头:“不饿。” 陆时晏从她这犹豫看出来,大概是饿了。 经过这三□□夕相处,他对她对生活习性也有些了解。 她习惯少食多餐,正餐吃到六七分饱,正餐之外肚子饿了,就吃些坚果、水果、蔬菜干之类的。 上次陪她去超市买东西,她囤了很多坚果,像是小松鼠囤过冬粮食般,统统放进她的练功房里。 “拿一份甜点送上楼。”陆时晏这般吩咐着,并没有下去的意思。 女佣垂头应下,离开门口。 …… 陆家老宅,一楼餐厅。 听到楼上的答复,贺珍便让女佣拿了一份法式烤布蕾、一份圣诺黑香缇泡芙塔,两杯柳橙汁送上楼。 陆子瑜坐在中岛台前,手拿着刀叉,很不高兴道:“这些甜点是夏怡姐姐家特地请来的法国甜品大师做的,二哥也真是的,吃了人家蛋糕,也不下来打个招呼。” 贺珍觑着夏怡尴尬的脸色,悄悄瞪了陆子瑜一眼,“你少说两句。” 又转过脸,笑吟吟对夏怡道:“你别介意哈,阿晏他带静姝在楼上休息,估计这会儿小俩口有事在忙,这才没下楼。” 夏怡轻摇了下头,“不介意,本来这一盒蛋糕,也是要送给叶阿姨尝尝的,时晏哥哥想吃也没关系。” 贺珍点头说是,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复古吊钟,“今天阿晏和静姝留家里吃饭,你叶阿姨估计也快回来了。夏怡,不然你也留在家里用顿便饭吧?” 夏怡一听,忙拒绝道:“不了,你们的家宴,我怎好打扰。” 说完,她也不再多留,从高脚椅起身:“贺伯母,子瑜,那我就先回去了。” 陆子瑜将手中银质甜品勺放下,“夏怡姐姐,你这么快就要走了?不然还是吃完晚饭再走吧。” 夏怡抿唇,她也没想到今天这么巧,正好撞上陆时晏和沈静姝回来。 他们俩新婚燕尔,现在一定如胶似漆,甜甜蜜蜜的,自己留下来做什么呢?看他们秀恩爱,自找不痛快吗。 “我还是先回去了。”夏怡维持着嘴角的弧度。 见她坚持,陆子瑜道:“那我送你出去。” 夏怡没拒绝,两人说着话往外走。 陆子瑜看出她情绪低落,挽着她的手安慰:“我们都没想到二哥竟然会闪婚,也不知道那沈静姝到底给二哥灌了什么迷魂药……夏怡姐姐,你也别太伤心。在我心里,你比沈静姝好多了,如果能选的话,我肯定要你当我的嫂子。” 夏怡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可惜,没有如果。 两人走到门边,刚好一辆黑色豪车驶了进来。 陆子瑜定睛一看,“是我叔叔和婶婶回来了。” 夏怡连忙整理好表情。 等到陆维震和叶咏君夫妇走过来,夏怡客客气气打招呼:“陆叔叔,叶阿姨。” 陆维震神情平淡地应了声,叶咏君态度则较为和蔼,与夏怡聊了两句。 知道夏怡才来没多久就要走了,不禁柔声道:“留下吃个饭吧。” 夏怡还是拒绝了:“叶阿姨,下次吧。” 叶咏君也不勉强,只是目送着那道绰约的身影远去,到底忍不住叹了口气。 陆维震皱眉:“好好地叹什么气?” 叶咏君抻了抻衣袖,淡然道:“多好一孩子,我打小看着她长大,一直盼着她能成为咱家儿媳妇的,可惜了……” 陆维震:“阿晏已经和静姝结婚了,这种话说出来还有什么意思?你待会儿可别在他们面前说这些。” 叶咏君挑眉:“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心里有数。不过是在你面前感慨一声而已。” 说到这,她摇了下头:“不过阿晏这孩子,我是越来越搞不懂,他最后怎么选了个小演员——还是唱戏的。” 陆维震沉默,半晌才道:“只要他们两人相处得好,我们做爸妈的,别插手,别多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锦园别墅灯火通明。 今晚陆家人来得格外齐全,陆老爷子兴致颇高,还拿出他珍藏的好酒,往桌上的男人每人跟前都倒了一杯。 璀璨的水晶吊灯之下,白酒装在晶莹剔透的玻璃里,折射出明亮的光泽。 男人们倒了白酒,贺珍也叫佣人从酒窖里取来红葡萄酒,供女士们饮用。 当女佣将红酒杯递到沈静姝面前时,她讪讪地接过酒杯,眼底却泛起一阵为难。 为了保护嗓子,她是不沾烟酒的,甚至连浓茶、咖啡那些,也不会沾。 前两天婚宴,给宾客敬酒时,她杯中装的也是红葡萄汁,并非酒水。 不过,现在这个场合,如果她不喝的话,会显得很扫兴吧。 “来,趁着今天大家来的这么齐,我们碰个杯,欢迎静姝成为我们家里人,祝她和阿晏天长地久,百年好合。” 陆老爷子先举杯,很是痛快地干了一小杯白酒,呲了一口凉气,咂舌道:“这酒喝得痛快!” 桌上其他人也纷纷举杯喝酒。 沈静姝盯着那三分之一杯的高脚红酒杯,迟疑两秒,还是拿起,送到嘴边。 浅浅抿了一口,那股微酸的酒意就在舌尖弥漫,她眉头轻蹙。 -- 第63页 实在是喝不习惯酒,不论是啤酒、酒精饮料、白酒、葡萄酒,她都接受不了,唯一的例外,大概是奶奶做的酒酿圆子,这个她倒是能喝上两碗。 陆子瑜见沈静姝的酒杯几乎纹丝不动,扬声道,“二嫂,你这是要养多少鱼啊?” 沈静姝微愣,用点没懂她这话的意思。 一侧的陆子璋解释道:“她是说你杯中酒还剩很多。” 沈静姝明白过来,不好意思笑笑:“我平时不怎么喝酒的,所以喝得慢。” 陆子瑜道:“这是我叔叔藏在酒窖里的特级葡萄酒,一瓶得上万美元,你之前应该没喝过这么贵的酒吧。” 沈静姝笑:“嗯,的确没喝过,今天是沾了爸爸的光。” 陆子瑜:“……” 她怎么答得这么干脆,叫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维震温声笑道:“一家人,什么沾光不沾光的,你要是喜欢喝,改日有空叫阿晏带你去我们家酒庄玩。” 沈静姝心说,她不喜欢喝酒的。 面上却还是端着客气的笑:“好。” 陆时晏在一旁,将她滴水不漏应付的模样尽入眼底,淡漠的眸光里流露出些许说不上的不悦。 不多时,陆老爷子和陆洪霄、陆维震两兄弟喝起酒,女人们也都端杯,品尝起红酒。 沈静姝拿着酒杯,又浅喝了一口,柳眉克制不住地皱起。 陆时晏凑到她身侧,压低声音:“不想喝就别喝。” 怎么能不喝呢。 她混在他们当中,本来就够格格不入了。 纤长的眼睫轻垂,她眼眸弯起,故作轻松:“没事的,喝一点没关系。” 陆时晏浓眉蹙起,在她嫣红的唇瓣再次碰到杯口之际,他伸出手,拿过她手中的红酒杯。 薄唇碰到那沾着浅色唇印的杯口,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除了几个喝酒的男人,女眷们都瞧见他这举动。 叶咏君默不作声,只朝小俩口淡淡投去一眼。 贺珍则笑道:“阿晏怎么把静姝的酒喝了?” 陆时晏:“尝尝看。” 贺珍:“你想喝的话,叫佣人再倒一杯好了。” 陆时晏:“不用,尝过了。” “那静姝,再加点?”贺珍问。 陆时晏覆住红酒杯,语气很淡,“她不能多喝。” 贺珍啊了声,“这样啊?半杯红酒都喝不得?” 沈静姝笑意有些尴尬,陆时晏替她答:“她量浅,伯母可别叫她醉了,不然夜里还得我来照顾。” 话说到这份上,贺珍自然不会再劝酒,只打着哈哈,叫他们多夹菜吃。 眼见这杯红酒的困境,被陆时晏三言两语化解过去。 沈静姝不由侧眸看向他。 恰好陆时晏也在看她,可在触及她的视线后,又神色平淡地将脸转开了。 卡在喉咙里的一句谢谢,憋了一整顿晚饭,直到从陆家离开,上了劳斯莱斯后,她才朝他说了出来。 “开始在酒桌上,谢谢你帮我。” 光线晦暗的车厢内,陆时晏长指轻揉眉骨,嗓音因着酒醉,染上性感的沙哑:“不接受。” 沈静姝怔然,诧异看他。 陆时晏稍稍坐直身子,英俊的眉宇间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淡漠:“从现在开始,不再接受任何口头感谢。” 见她美眸氤氲着迷茫,他揽过她的腰肢,将她带向自己,薄唇覆在她耳侧,一字一顿道:“今晚,你来动。” 第24章 说是叫她来动,可坚持不到10分钟,沈静姝就彻底没了力气,最后主导权还是落到陆时晏的掌中。 他今天情绪好像有些不对,隐约透着股冷漠的戾气,动作相较前三天也明显更凶。 沈静姝想不通自己哪里招惹了他,她只能想,或许他在其他事上遇到了麻烦。 直至半夜,万籁俱寂,偶尔只听得几声夏夜虫鸣。 羞耻心告诉她,她应该睁开眼睛拒绝他的清理,可身体的疲累让她完全睁不开眼,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灯光落下,屋内陷入黑夜时,耳畔仿佛响起男人的嗓音,“沈静姝。” 他完整地喊她的名字,语气严肃。 后面好像又说了句什么话,可她困得意识混沌,也没听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下次再也不轻易与他说谢谢了,哪怕他觉得她没礼貌,也好过被这样折腾。 第二天清早,沈静姝被一阵“叮叮当当”的闹钟叫醒。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了重组般,她强撑着困意,摸过床边的闹钟关掉,以免打扰到身旁的男人。 轻手轻脚从床上起来,双腿一落地,她险些没滑到地上。 太酸了,腿酸、腰酸、肩膀和手臂都泛着酸疼,肌肉运动过度,像是头一天爬了座山。 她撑着床头柜,深深吸了两口气,这才强撑着酸疼去浴室里洗漱。 餐厅内,李阿姨已经准备好了两份早饭—— 一份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小笼包子和牛奶,这是沈静姝要吃的。 另一份西式早餐,欧式面包、烤香肠、煎培根肉和黑咖啡,这是陆时晏的。 直到沈静姝吃完早饭,还没见到陆时晏出来。 李阿姨收拾着碗碟,随口问一句,“太太,先生今天不去公司吗?” -- 第64页 沈静姝拿过纸巾轻按了下嘴角,又看了眼手机时间,屏幕上显示8点20分。 这个时间点,他一般也起了。 也许他今天休息,不想去公司?反正他是总裁,上班迟到或者缺勤,也没人扣他工资。 不过自己马上要出门了,还是跟他打声招呼比较好。 想到这里,沈静姝从餐桌前起身,对李阿姨道:“我进去看看。” 等她走到卧室,推开门,灰色遮光窗帘已经拉开,只留一层薄薄的白色天丝绒,清晨明亮的光线照进屋子里,那张灰色大床上并没有男人的身影。 浴室门也是开着的,里面没人,转了一圈,沈静姝朝衣帽间走去。 刚走到左边那个男主人的衣帽间,就见木门敞开着。 男人背对她,只穿着条黑色西装裤,上身光裸,肩背宽阔,流畅的肌肉线条顺及腰部,细窄的腰身精壮健硕,蕴含着无穷尽的力量。 他手中拿着一条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听到脚步声,缓缓偏过头。 沈静姝没想到会撞见这场景,站在衣帽间门口,面红耳赤,“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换衣服。” 她急忙要出去,陆时晏大步上前,掌心牢牢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嗓音悠悠:“又不是没看过,你跑什么?” 沈静姝抵靠着冷硬的实木橱壁,答不上他的话,眼睛躲避着他迫人的视线,却不小心看到他肩头那一圈小巧的牙印,脸颊霎时更红。 “我是想看看你起床了没……”她低下头道。 “现在看到了。” “嗯,那我先去上班了。” 沈静姝轻声道,扭过脸,望着他抓着自己的手,希望他能松开。 陆时晏瞥过她低垂的长睫,两秒后,松开了她的手。 却没立刻让她走,而是示意:“陆太太,帮我挑条领带?” 沈静姝略怔,旋即点了下头:“好。” 走到那整齐摆放着领带的橱柜,她的视线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条暗红色菱格暗纹的领带上。 “这条怎么样?”她指着那条领带,转过身问。 陆时晏已经将白衬衫穿上,如玉雕琢的长指慢条斯理地系着水晶纽扣,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浓眉轻挑:“红的?” 沈静姝点头:“新婚第一天上班,带点红色,喜庆。” 而且这是暗红,低调内敛,并不突兀。 “可以。”他说,“你给我系。” 沈静姝愣了下,诚实地眨眨眼:“……我不会。” 陆时晏:“我教你。” 在他平静的注视下,她只好拿起那条领带,走到他的面前。 他个子很高,她稍稍踮起脚,还是不方便,只得请求他:“你弯下腰。” 陆时晏配合弯腰,抓住她的手,教着她如何打领结,“这样…然后穿过来……” 黑发浓密的头颅靠近她的脸颊,须后水清爽冷冽的香味传来,沈静姝呼吸有些凌乱,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他性感的喉结上挪开,集中注意力打领带。 好不容易打好了,她松了口气,脚步才往后退半步,腰就被他的手掌扣住。 在她怔忪的目光下,他带着她,用力往前一拉。 她猝不及防撞入他怀中,鼻尖撞得泛疼,不禁闷哼出声。 “你……”做什么。 后三个字还没说出口,男人就掐着她的下巴,亲了下来。 急促而热烈,在她呼吸紊乱之际,又戛然而止。 他离开她的唇瓣,好整以暇欣赏着她绯红的小脸,这副清冷与娴静都被他搅乱的模样,令他眸中泛起浅淡的悦意。 沈静姝却是有些愠怒,盯着他,无声埋怨他干嘛突然胡来。 陆时晏嘴角轻扯,淡淡道,“早安吻。” 沈静姝:“……” 她轻咬了下唇,推开他,“我去上班了。” “我送你。” “不用了,已经很晚了,等你送,我估计要迟到。” 陆时晏看了眼腕表,没继续拦她,“司机在楼下。” 沈静姝头也没回,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衣帽间。 新婚后的第一天上班,沈静姝没少被同事打趣。 不过除了这些打趣,生活与平时没什么区别,照样是练功、背台词、排练、准备下一场演出。 许是积压了几天的工作,陆时晏那边也忙碌起来。 没过两天,又要谈个收购合同,每天早出晚归,还接连往深市、京市出了两趟差。 沈奶奶知道后,安慰沈静姝:“阿晏是做生意的,忙也正常,你别怪他不陪你,夫妻间要互相体谅。” 沈静姝反过来安慰奶奶:“您放心,我知道他是忙正事,不会怪他的。” 她说的是实话。 在结婚前,她就做好了各自忙碌的心理准备。 他忙他的,她自己也有工作要忙,他不在沪城时,她就去沈家陪奶奶吃饭。他如果在家用饭,那她就回家陪他。 这样的互不干扰的婚姻模式,她个人是很满意的。 除了每回同床共枕,他都要她信守约定,配合他用完那些套—— 他对她的需求,次数频繁到让她有些吃不消。 每天让她坚持下来的动力,大概是浴室抽屉里那逐渐减少的condom。 好不容易倒计时还剩下5个左右,她觉得终于要熬出头,洗完澡打开浴室柜抽屉,竟然又多了五盒。 -- 第65页 惊愕的情绪一时上头,她红着脸去找陆时晏,想要讨个说法。可真面对他时,她又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开口。 光线柔和的卧室内,陆时晏姿态闲适地坐在床边,望着她涨红脸的犹豫模样,也猜到是怎么回事,明知故问:“怎么了?” 沈静姝捏了捏手指,强压下心头的羞耻感,低声道:“抽屉里的东西……怎么又多了?” “快用完了,就补了些。”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沈静姝一啧,半晌才一本正经地说:“后来补的这些,不能算进之前的约定里。” 不然她根本不可能完成。 陆时晏薄唇轻掀:“之前的约定,还剩多少?” 沈静姝立刻答道:“5个。” 陆时晏:“真的?” 怀疑的语气叫沈静姝有点紧张,生怕他耍赖,语气笃定:“真的,我数过了。” 明亮灯光下,女孩精致的眉眼间透着清澈的真诚。 陆时晏眯起黑眸,意味深长:“数过了?” 沈静姝从他噙着笑意的话语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这是在戏弄她,脸颊不禁微烫。 想跟他讲道理,但这又不是适合讲道理的事。她索性不再理他,绕到床的另一边,掀起被子躺下。 很快,灯光熄灭。 沈静姝心里还有点羞恼闷气,身旁的男人从后拥了上来。 她没吭声,闭着眼睛,身体却是紧绷着,表达抗拒。 “生气了?”他轻声问。 “没有。”她道。 修长的手掌搭在她纤瘦的肩头,他试图让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沈静姝僵持了两秒,最后还是放松身躯,顺着他力道转了过去。 他的手掌按住她的后脑勺,将她往胸膛里抱得紧了些,低沉的嗓音从头顶响起:“数过就数过了,说明你做事严谨,挺好的。” 沈静姝嗅着男人身上好闻的沐浴露香味,默然几秒,嗓音放的很轻,“我真的没在生气了。” 她没有什么跟他生气的理由,就算有小情绪,也不该对他表露。 “之后补得那些,不算在内。” 陆时晏勾住她小巧的下巴,低下头,薄唇贴着她的脸颊,亲吻她的脸庞:“我是讲道理的。” 沈静姝闭着眼睛,顺从地接受着他的亲吻。 明天又是周末,如果他再想来一次,她也不会拒绝。 不过他这回只是亲了亲她,没有再继续,哪怕隔着单薄的被子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过分的热意。 “你不要吗?”她低声问。 他嗓音轻哑,“已经2点了,明天还有事。” 沈静姝:“嗯,那睡觉吧。” 开始折腾了两回,她也累了。 陆时晏忽的出声道:“你都不问问,是什么事?” 沈静姝闭着眼睛,嗓音有些困倦的懒意:“你工作上的事,我不干预。” “不是工作的事。” “……按照我们婚前的约定,你的私事,我也不会去干预的……”她说完,明显感觉到空气中的气氛有些低沉。 那只掐在她腰肢上的手也紧了些,下一刻,又挪开手掌。 “说的也是。” 陆时晏翻过身,嗓音平淡:“不过明天的事,你也要参与。” 见他平躺着睡了,沈静姝也没继续侧着,不解地问他:“什么事?” “明天夏家有个晚宴,需要你陪我出席。” 晚宴?沈静柳眉蹙起,忽然记起来,之前陆子瑜带夏怡去剧院后台找她那回,的确提起过晚宴这事。 不过这种场合,她从未接触过。 夏家也是国内赫赫有名的企业,想来参与晚宴的宾客都是社会上的名流富商。 “我一定要去吗?”她问。 静谧的黑暗里,男人语气淡漠,不容置喙:“这也是陆太太的义务。” 沈静姝思考两秒,轻应下来:“我知道了。” 稍作停顿,她又补充道:“我之前没有参加过这种晚宴,有点担心会表现得不好……” 陆时晏一动不动,半阖着眼道:“你待在我身边就好。” 空气中有短暂沉默,少倾,沈静姝轻轻嗯了声。 之后两人都没有说话,沈静姝很快在静谧中睡去。 听着耳侧传来的均匀呼吸声,陆时晏浓眉微蹙,几秒钟后,他转过身,长臂一伸,很是自然地将熟睡的女孩儿搂入怀中。 她似被惊扰地唔了一声,却没有挣扎,姿态放松地由他抱着。 陆时晏将脸埋在她柔软的颈间,清甜香气涌入鼻尖,他眸色微暗。 她太乖了,乖到让他有些上瘾。 想到明晚她还得穿一晚上高跟鞋,到底还是压下身体的燥意,抱着她睡去。 第25章 第二天下午2点,造型师团队按响了云景雅苑的门铃。 除了专业的化妆工具,还带来一条漂亮精致的晚礼服。 黑色丝绒一字肩鱼尾裙,领口点缀着浑圆洁白的珍珠及碎钻,背后是丝带设计,半遮半掩着白皙的美背,端正优雅的基调上,多了几分欲擒故纵的小性感。 沈静姝平时穿衣风格都以简约休闲为主,衣柜里也大都是白色、浅蓝、浅粉、淡黄色之类的浅色调,这种纯黑色重工晚礼服,与她平日的风格截然相反。 -- 第66页 沈静姝略带抱歉地看向造型师:“你们还有其他晚礼服么?这条可能不太符合我的风格。” 造型师Carl解释:“这条晚礼服是陆总之前就订下的,我们已按照陆总提供的数据,调整为合适陆太太的尺寸。” 沈静姝诧异:“是他挑的?” “是的,陆总一眼就看中这条礼服。”Carl将那条晚礼服捧到沈静姝面前,“陆太太,你皮肤白,气质也好,黑色是最显高贵的颜色,请相信我们的团队,会为你打造与礼服相配的造型。不然你先试试看?” 造型师都这样说了,沈静姝迟疑片刻,还是接过这条质地细腻柔顺的礼服。 光是看这面料和做工,就知道价格不菲。她小心翼翼拿着礼服裙,走向衣帽间的更衣室。 裙子长度到脚踝,穿起来并不麻烦。 换上之后,沈静姝看向那一整面带灯条的落地穿衣镜,目光微怔—— 黑色的鱼尾裙严丝合缝地贴着身体的曲线,一字肩的设计,显得她的脖颈更为纤长,精致的锁骨也恰到好处的显露,珍珠和碎钻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又璀璨的光彩。 不得不承认,这条礼服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合适自己。 没想到陆时晏的眼光……还挺不错的。 沈静姝整理下裙摆,转身推开更衣室的门。 当看到斜倚在衣帽间门边的陆时晏时,她微微愣住,莫名有些局促。 听到推门的动静,陆时晏也抬起头。 一时间,视线交汇。 男人阒黑的眼眸飞快闪过一抹愣怔,不过短短一瞬,又恢复寻常淡漠的神色。 Carl以及她团队的工作人员们却是不吝赞美地夸了起来: “Dignified!Elegant!Perfect!陆太太,这条晚礼服实在太适合你了。” “冷白皮和黑丝绒长裙简直是绝配!” “就是腰身稍微有点宽松。”Carl上前丈量了沈静姝的腰线。 沈静姝避开陆时晏直视的目光,小声道,“我最近又瘦了些。” 她严重怀疑是因为夜里的体力消耗,结个婚,她竟然还轻了两斤。 “不过也没关系,现在已经很完美了。”Carl笑道,转脸又对陆时晏道:“陆总,你的眼光可真好,无论是挑礼服,还是选太太。” 陆时晏薄唇微翘,走到沈静姝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很好看。” 沈静姝手指捏紧:“谢……都是你眼光好。” 见她那硬生生憋回去的谢字,陆时晏嘴角弧度更翘,转脸对Carl道:“给我太太化妆吧。” Carl应下,请沈静姝到梳妆镜前坐下,陆时晏则是先回书房工作。 做发型时,沈静姝百无聊赖拿出手机找郁璐聊天。 说起晚宴的事,郁璐发了好几个羡慕流口水的表情:「你现在不是沈静姝,你现在是豪门限定贵太太·静姝。」 静女其姝:「可我有点紧张,第一次去这种场合,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陆时晏,谁也不认识。」 一只小鹿:「这种场合,老老实实当个花瓶好了。摆烂jpg.」 一只小鹿:「不认识人没关系,有你家老公在,你只要跟着他就好啦。一回生二回熟,下次你就有经验了。」 静女其姝:「唉,行吧。猫猫叹气jpg.」 夜幕降临,灰黑色的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夏家别墅前大门,各种豪车络绎不绝,而那辆五连号的黑色劳斯莱斯无疑是最为夺目吸睛的存在。 车子一停下,立刻就有佣人上前开门。 铮亮的黑色皮鞋踩在红色短绒地毯上,一身笔挺的墨黑色西装,低调的蓝宝石袖口,暗红色领带上还别着一枚精致的烟灰色领带夹,在门厅明亮的灯光下,矜贵又清冷,宛若高高在上的贵族公爵。 门厅登记入场的宾客们纷纷看向他,有欣赏、有羡慕、更多是敬畏。 谁都知道陆氏集团这位继承人,担任集团CEO后,雷厉风行,手段冷辣,这两年收购了不少公司,让陆氏以毫无疑问的姿态成为市场上的霸主,无人能与之抗衡。 与老陆董打交道,还能有几分仁义道德面子情,可这位陆总却是个不讲情面,唯利益至上的利己主义。 想来这次夏董办寿宴,陆时晏能来,估计也是看在老陆董和夏家的交情上。 就在众人羡慕夏家和陆家的关系时,就见陆时晏径直绕到车门那头,做了个弯腰开门的动作。 当那一袭墨黑色丝绒长裙的雪肤美人从车内走出,细脚高跟鞋踩在红毯上时,众人皆愣住。 第一眼是惊艳于她的美丽与高贵,第二眼则是诧异于她挽着陆时晏,神态自然,从容不迫。 “陆总竟然带女伴出席了?别是我眼花了吧?” “那位小姐是哪家的千金?长得可真漂亮,之前从没见过。” “不是说陆总闪婚了吗,婚事办的很低调,圈里也没请几个人。难道这位小姐就是陆总的新婚太太?” “可这位小姐很年轻,像是刚毕业的女大学生。” 在低低议论声里,沈静姝挽着陆时晏的手走上前。 她面上不动声色,保持着微笑的表情,心里则是默默念着,不要紧张,得淡定,得优雅,现在她不是沈静姝,是陆氏集团的陆总太太。 在门厅递完邀请函,陆时晏和沈静姝一齐朝别墅宴会厅走去。 -- 第67页 “还是很紧张?”陆时晏瞥向她。 “还行。”沈静姝轻声答。 陆时晏扫过她精致的面容,忽而抬起手,轻撩了下她耳侧的一缕发丝,“别怕,有我在。” 淡淡的一句话,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沈静姝嗯了声,随他的步子继续往前走。 绚烂的水晶吊灯将宴会厅照得明亮如白昼,纯实木地板上铺着整张花纹奢华的地毯,棕褐色欧式旋转楼梯朝着两边延伸直通二楼,两侧摆着精美的鲜花和盆栽,自助餐区域摆放着中式西式等珍馐美味,客厅左侧是一支管弦乐队,现场演奏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节奏轻快而优雅。 厅内已经来了不少宾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名流贵族的轻松情调。 随着陆时晏和沈静姝的步入,厅内不少客人投来视线,神态各异。 作为经常登台演出的戏曲演员,沈静姝以为她早已习惯来自旁人的注目,可这一刻,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迎接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带来的审视。 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般,这一切对她来说,是那样陌生,叫她产生一种无所适从的局促。 手臂上一紧,她猛然回过神来,抬眼对上陆时晏沉静的黑眸。 她嘴角生硬地扯出一抹弧度,以眼神告诉他:她还好。 不就是当个花瓶嘛,她可以的! 一路走过去,不少人主动跟陆时晏打招呼,又带着惊奇打探着沈静姝。 陆时晏态度淡漠,并没多少寒暄的兴趣,直接带着沈静姝去与主人家打招呼。 “夏伯伯,生日快乐。夏伯母,您还是一如既往的优雅。” 在夏董事长和夏董夫人面前,陆时晏那张情绪寡淡的脸庞总算有了些客气的表情。 沈静姝在婚宴上见过夏家三口,连忙跟在陆时晏身后,也打了招呼:“夏伯伯,夏伯母,你们好。” “你好你好。”夏董事长笑容和煦,又看向陆时晏:“阿晏,你今天跟你太太穿情侣装啊。” 陆时晏微笑,算作默认。 夏董夫人也夸沈静姝:“静姝这一身真不错,端庄大气。” 几人这边寒暄着,不远处,其他宾客小声议论,话题都是围绕着沈静姝的身份。 “之前看到陆总突然晒结婚证,我还以为是恶作剧,没想到是真的结婚了。” “不过她到底是哪家的小姐啊?沪城顶级豪门里也没见过她这号人物,难道是其他地方的?” “我看她长得这么漂亮,还以为是哪个女明星呢。” “萧少不是在吗,他和陆总关系铁,一定知道!” 几个年轻的富家公子哥立刻朝坐在沙发里的萧斯宇走去。 打从陆时晏和沈静姝一进门,萧斯宇就注意到他们两口子,顿感冷冷的狗粮狠狠地在脸上拍。 他只想独自饮酒,当一个安静寂寞的美男子,无奈这些好事者不放过他,特地跑他面前cue沈妹妹。 “阿晏低调办婚礼,就是为了保护他太太的生活,你们这么好奇做什么?真好奇的话,自个儿去问他。” “这我们哪敢去问……” “那就别问,不知道有句话叫做好奇心害死猫?去去去,都一边玩去,别打扰我。”萧斯宇不耐烦地摆手。 你要想图清净,来参加什么晚宴啊? 那几个碰壁的公子哥心里吐槽,却也不敢多说,灰溜溜走开。 另一边,与夏董夫妇寒暄过后,陆时晏便带着沈静姝去见其他老总。 一圈下来,沈静姝的脸都要笑僵了,别人对她最多的评价就是外貌赞美,而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谢谢”。 看出她有些累了,陆时晏牵着她去自助餐区域。 他拿了杯鸡尾酒:“饿的话,就在这吃点。” 沈静姝挑了杯果汁饮料,浅啜了一口:“不饿,出门前我吃了一块果酱馅饼。” 她知道这种场合不是来吃东西的,所以提前垫了肚子。 陆时晏浓眉微挑:“感觉怎样?” 沈静姝还以为他问她果酱馅饼的味道,对上他的目光后,才意识到他是问这场晚宴。 思忖三秒,她道:“没想象中的难应付。” 但她也清楚,因为她身边站着个陆时晏,自然也没人敢对她冒犯、轻视。 审时度势,是一个生意人具备的最基本条件。 “不过……挺无聊的。” 就他们两人,她实话实说。 “的确。”陆时晏轻扯嘴角,“但这种场合,又必不可少。” 说话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冷不丁插进来:“二哥!” 陆时晏面无波澜,一动不动。 沈静姝回过头,就见一袭鹅黄色轻纱礼服的陆子瑜走上前来,手边还拉着一袭酒红色v领礼服的夏怡。 直到走到面前,陆子瑜才瞪大了眼,仔仔细细看了沈静姝一遍,“二嫂?真的是你。刚才瞧见你个背影,我都没敢认……” 她刚看个背影,还以为是哪家贵族小姐跟二哥攀谈,至于那个沈静姝,难登大雅之堂,这种场合二哥应该不会带她过来。 没想到—— 陆子瑜忽的觉得有些尴尬,讪讪道,“你这身打扮,不是你平时的风格哈。” 沈静姝露出个羞赧的笑意:“是你二哥给我选的晚礼服。” -- 第68页 一个简单的表情,一句轻飘飘的话,叫其他三个人表情各异。 陆子瑜暗暗松口气,还好自己没diss她今天的打扮,不然岂不是把二哥得罪了? 夏怡则是泛起黯色,没想到时晏哥哥竟然有这样温柔体贴的一面,还会给女孩子挑选礼服。 陆时晏轻端着酒杯,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小兔子竟然变成了狡黠的小狐狸? “时晏哥哥,沈小姐。”夏怡走上前,与他们打了声招呼,“你们能来,我很高兴。” 陆时晏嗯了声,不冷不热。 沈静姝微笑与夏怡问好,“夏小姐。” 夏怡见沈静姝对她是友善的,便站着与她寒暄了两句。 没多久,宴会就宣布正式开始,夏怡朝他们轻点下头,便往中央的位置走去,主持应酬。 陆子瑜见到陆时晏就怕,也没继续留,忙跟过去。 见状,沈静姝随意说了句:“子瑜好像很怕你。” 陆时晏淡淡道:“可能我像恶人。” 沈静姝诧异抬眸:“嗯?” 陆时晏朝她微微弯腰,黑眸轻眯:“她是个欺善怕恶的。我恶,所以她怕我。你善,所以她会想欺负你。” 原来他很清楚,陆子瑜对她不友好。 “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沈静姝迎上他深邃的目光,神情认真,“谁欺负我,我也会还击。但更多时候,我会选择不去计较……” 倒也不是好脾气,只是单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去在乎,没必要去红脸,没必要闹得很僵,她习惯安稳平淡的日子,不想将自己的生活变成一出大喜大悲的狗血剧。 和陆时晏的这桩婚姻,算得上是她人生里最为出格的一件事。 陆时晏凝视她,从她的眼底清晰看到芦苇般柔软的坚韧。 默然两秒,他挪开视线,俯身到她耳边轻语:“知道了,小狐狸。”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侧,还带着男人身上沉稳的乌木香味。 小狐狸? 沈静姝皱眉,他又给她取什么古怪昵称? 直到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她才晃过神,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 作为晚宴主角,夏董发表一番简单的讲话,宾客们便各自散开,谈生意、喝酒、玩牌、跳舞,各种消遣。 陆时晏带着沈静姝跳了一支舞,沈静姝不会跳,把他那双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踩了好几个印子。 她涨红着脸,一口一个对不起。 陆时晏默不作声,直到带她跳完一整支舞蹈,他才牵着她走出舞池。 顺手接过使者托盘上的酒水,他浅啜一口,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口头道歉,我也是不接受的。” 沈静姝微怔,抬眼看他,乌眸里写满不可置信。 他怎么能这样无耻! 她脸颊一点点泛红,语气坚决:“是你要拉我跳舞的,我都说了我不会。” 陆时晏:“我教你跳舞,没教你踩我。” 沈静姝:“……?” 许是周遭热烈的气氛叫她胆子都变大,她把脚朝他伸出去一些,豁出去般:“那你踩回去好了。” 陆时晏:“………” 趁着他愣怔之际,沈静姝也耍起赖:“一、二、三——好,你错过报复时间了……我去洗手间。” 她稍稍拎着裙摆,头也不回地溜了。 望着她的背影,陆时晏失笑。 背后蓦得响起一个戏谑的声音:“被踩了这么多脚,你还笑得出来?阿晏,难道你结个婚,还激发了抖M的属性?” 陆时晏笑意微敛,偏头看到萧斯宇走上前,眉眼淡然:“你连被踩的机会都没有。” 萧斯宇:“………” 靠,扎心了! 这边两人夹枪带棒地聊着,另一头,沈静姝刚从洗手间隔间出来,就有不少女士上前与她搭讪。 她连收了好几张名片,好不容易微笑应付着走出洗手间,却见夏怡从走廊那头走来。 狭路相逢。 沈静姝脑海中迸出这四个字,不过她对夏怡的观感不算差,于是微笑地朝她点了下头,算作示意。 夏怡却突然叫住她:“沈小姐,方便聊聊吗?” 嘴边的笑意有一瞬间凝结,在迎上夏怡那双盛满请求的水润眼眸后,沈静姝抿唇,答应下来。 走廊的尽头是抵达楼上的安全通道,楼梯墙壁开着圆弧形状的玻璃窗,外面夜色墨黑,唯有几颗碎钻般的星辰洒在天际,泛着莹莹点点的光芒。 晚风轻轻吹来,沈静姝光裸的肩颈感到丝丝凉意,她平和凝视着夏怡:“夏小姐,你想聊什么呢?” 相较于她的平和,夏怡略显紧张:“我……我想知道,你跟时晏哥哥是怎么认识的?” 沈静姝:“相亲认识的,子瑜没给你说过?” 夏怡道:“在相亲之前,你们并不认识对方?” 沈静姝思考两秒,点头:“可以这么说。” “也就是说,你们从认识到结婚,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夏怡忽而觉得有些挫败,可她从5岁与陆时晏相识,十几年的时光,抵不过旁人短暂两个月,果然感情这件事,不能用时间来衡量。 沉吟片刻,她又问沈静姝:“那你喜欢他吗?” 沈静姝一怔。 眼前的女孩,骄傲的脸庞上却流露出一种脆弱的迷茫,还有几分不甘心。 -- 第69页 或许这位夏小姐,真的很喜欢陆时晏吧。 她语调平静道:“夏小姐,你条件优越,我相信你迟早会遇到属于你的真命天子。” 夏怡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喜欢他吗?” 喜欢陆时晏吗。 沈静姝眸光轻晃两下,少倾,她道:“当然,他是我的丈夫。” 夏怡得到回答,眼底的郁色更浓,低下头道:“沈小姐,打扰你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 沈静姝看着她跌跌撞撞离去的背影,眉头轻皱,有点不解。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星光,整理了下裙摆,沿着走廊走出去。 门廊另一头,陆时晏找了过来—— 却见夏怡失魂落魄地走来,经过他身侧时,哽噎着喊了声“时晏哥哥”,又捂着脸走了。 陆时晏下颌微绷,再看走廊那头慢慢走过来的沈静姝时,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静姝。” 沈静姝抬眼见到他还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陆时晏:“看你那么久没回来,以为你迷路了。” 沈静姝:“我方向感还可以的。” 陆时晏的目光在她脸庞逡巡,见到并无异色,心绪稍定:“夏怡找你了?” “嗯,闲聊了两句。” “闲聊?” “是。” 沈静姝低下头,慢慢往前走着,将方才简短的对话复述一遍,只是省略了那句“是否喜欢他”。 他们的婚姻,是各取所需的产物,并不需要情爱。 陆时晏听后,沉默半晌,淡声道:“我和她毫无瓜葛。” 沈静姝朝他轻松笑笑:“我知道,我看得出来。” 见到她这满不在乎的笑,陆时晏眼底略过一抹暗色,也不再多说,抓住她的手就往外去。 “夏怡姐姐,你怎么了?谁惹你哭了?” 陆子瑜见到夏怡这眼眶通红的模样,吓了一跳,眼角余光瞥见长廊那头走出的陆时晏夫妇,她连忙问道:“是我二哥欺负你了?还是沈静姝欺负你?” 夏怡摇头:“不是,没人欺负我。” 陆子瑜疑惑:“那你这是?” 夏怡在沙发坐下,拿起一杯鸡尾酒一饮而尽,待心底的情绪平缓许多,她才低低道:“我只是……觉得难过。” 陆子瑜:“难过?” 夏怡露出一抹涩然苦笑,“只是没想到,他选了个不爱他的女人当妻子。” 陆子瑜有些糊涂,再看吧台旁那对亲昵说话、宛若璧人的男女,心里更疑惑。 哪里不爱了?这不挺好的吗。 再说了,沈静姝能嫁进他们陆家已经是撞大运,如果不使出浑身解数笼络二哥的心,能保住陆太太的位置? 这场晚宴直到晚上9点才结束。 陆时晏扶着微醺的沈静姝上了车。 一躺进座位,沈静姝便卸了力气,抬起纤细洁白的手搭在额头,尽量平复后脑勺晕乎乎的沉坠感。 她也没想到那杯色泽漂亮、果香浓郁、喝起来甜丝丝的蔓越莓果汁,竟然含了酒精,而且后劲这么大。 陆时晏抬手,托着她歪向一侧的脑袋,“还是很晕?” 他的掌心温热,沈静姝觉着舒服,轻蹭了两下,半阖着眼,嗓音有些娇柔:“想睡觉……” 见她这副亲近依赖的模样,陆时晏眉心微动。 脱下她的高跟鞋,他掌心托住她的腰肢,将整个娇小的身躯揽抱在车座间。 沈静姝的脑袋躺靠在男人结实的大腿上,感受到那源源不断的热意,她缓缓睁开眼。 染着淡淡绯红的小脸微仰起,她那双美人眸泛着一层雾蒙蒙的水光:“陆时晏。” 她忽然这样唤他,嗓音软软的,褪去几分理智的冷静。 陆时晏垂下黑眸:“嗯?” 望着男人深邃的狭眸,英俊的轮廓,沈静姝耳旁不禁又响起夏怡的声音——你喜欢他吗。 她觉得,假以时日,她会的吧。 她不是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接受了他的亲吻、拥抱、抚摸与欢爱。 而且,他已经是她的丈夫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与旁人有什么关系? 心底略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水眸潋滟:“吻我。” 第26章 简单两个字,宛若一点火星溅入干草堆,霎时就呈现燎原之势。 黑色劳斯莱斯的挡板缓缓升起,遮住后车厢的热烈激吻的两人。 空气中的暧昧气息越发浓重,男人黑发浓密的头颅深埋在她的脖颈,胸膛剧烈伏动,尽量平复身体乱窜的燥热。 缓了了半晌,陆时晏才稍稍坐起身,掌心托起沈静姝的脸。 他低下头,黑眸沉沉盯着这张染上酡红的精致脸庞,她似乎还醉着,纤长的睫毛垂下,轻轻喘着气。 可惜了,车上没有准备套。 不然,他不介意解锁新场地。 只是她竟然会主动索吻,实在出乎意料。 “喝醉了么?” 两根修长的手指轻按在那被亲得微肿的嫣色唇瓣,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语气带着几分低醇的宠溺:“小醉猫,也很乖。” “唔……” 酒精和方才热吻带来的缺氧,让沈静姝被困倦裹挟,她只觉得眼皮好重,困到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 第70页 见他不再动作,她索性放纵自己的思绪,靠在他怀中安静睡去。 陆时晏看着她熟睡的模样,抬手将她往怀里拢了些,他也靠在车座,闭上眼,暂时保持清心寡欲。 轿车在墨黑的夜色中飞驰,灯红酒绿,城市霓虹从窗外极速闪过。 第二天,澄澈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浅木色地板,留下一棱光痕。 混沌的大脑逐渐苏醒,深陷在柔软被子里的沈静姝眼睫轻颤了两下,随后缓缓睁开眼。 后脑勺有些晕眩,但更多是身上的沉重和酸涩。 等眼睛完全睁开,她的意识还有些迟钝,刚抬起头,入目便是男人明畅的下颌线、形状好看的薄唇,以及优秀高挺的鼻梁。 他睡得很平静,眉宇舒展着,似乎做了个心情愉悦的美梦。 出神的看了几秒,沈静姝忽然意识到现在不是欣赏他睡颜的时候。 她昨晚不是去参加宴会了?后来,她是怎么回的家,怎么躺上的床?还有——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掀起被子。只往里面瞥了一眼,她立刻闭紧了眼,将被子盖上。 她的衣服都去哪了? 不指望这养尊处优的男人帮她换上睡衣,但也不至于让她这样睡一晚,他自己还知道穿条平角裤! 困惑和羞耻交织着,她定了定心神,挪开他搭在她身上的手,想要起床。 手臂才抬起,脑中突然浮现些零星的画面—— 氤氲的水雾里,她的手紧扶着浴室玻璃门的银质横扶手…… 像是多米诺骨牌,一个画面出现,无数个画面被记起,她被他打横抱上楼,堵在门边拥吻,衣物一件件落在地上,直到浴室门前…… “醒了?” 男人低哑的嗓音倏忽间耳畔响起,打断她脑子里荒唐的画面,纤细的背脊也变得僵硬。 她不动声色将脸埋在被子里,声音很轻,也透着过度使用的哑:“现在几点了?” 身旁的人微微侧过身,长臂一伸,拿过床头随意丢着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折返回来,重新圈住她,语调慵懒:“才11点,今天周末,还能再睡。” 11点。 沈静姝微愣,她的生物钟失效了?她竟然一口气睡到大中午。 “我昨天晚上……”她有些难为情地弓起身子,尽量避免大面积的身体接触。 陆时晏却直接勾住她的腰,让她躲无可躲,低下头,薄唇不经意碰了碰她的额头:“记起来了?” 沈静姝:“………” 如果她记起来的那些画面都是真实发生的话,那她宁愿失忆。 见她不说话,陆时晏轻咬了下她的耳尖,清冽的嗓音染上淡淡笑意:“早知道你喝醉酒会变得这样……可爱。” 他顿了顿:“婚假那几天,我该备些在家。” 沈静姝脸颊顿时滚烫,皙白手指紧揪着被角,羞愤低声:“你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 陆时晏手指攫住她的下巴,在微暗的光线下与她对视,眸光带着迫人的力量:“昨晚,明明是你先勾我。” 沈静姝微怔,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陆时晏:“酒醒了,要耍赖了?” 沈静姝并不信他这话,在她的记忆里,进门后明明就是他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在门边,边亲着她,手指边抚上她腰侧的拉链,那条价值不菲的华贵礼服裙就直直落在了门边。 陆时晏沉静盯了她两秒,见她目光坦然,毫不躲闪,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提醒着:“昨天从宴会厅出来,我扶你上车,你主动勾着我的脖子,叫我亲你。” “……?” 沈静姝蹙起眉,脑中飞快闪过一个画面,想抓住却又抓不住。 见她这副茫然的模样,陆时晏薄唇轻抿,“不记得就算了。”反正昨夜他已餍足。 见他不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沈静姝松了口气,但这般不着寸缕的紧密相贴叫她怪不自在的,抬手轻推他,“你继续睡吧,我先起床。” 陆时晏也没拦,松开她的腰。 沈静姝捂着被子起身,侧过脸,见男人半撑起身躯,好整以暇看着她,她脸上微红,“你闭上眼睛。” 陆时晏语调散漫:“为什么?” 明知故问! 触及男人戏谑的眼,沈静姝涨红着小脸,眼角余光瞥见枕头,她咬了下唇,一把抓过枕头塞到他脸上。 也来不及看床上那被扯了被子,几乎光裸的男人躯体,她头也不回地抓着薄被裹住自己,迈着酸软的腿往衣帽间跑去。 转眼一个礼拜过去,时间也步入九月。 下过两场绵绵细雨,天气稍凉,白天太阳再大,夜晚的风也不再是黏腻的酷热,而是透着丝丝缕缕的冷意。 港澳台展演的“临川四梦”活动的第一站定在澳城,演过两场,再去港城,最后一站是湾城。 机票定在周一下午,头天夜里陆时晏缠着她厮混,虽然抽屉里的任务早已超额完成,但想到自己即将要离家一个月,沈静姝也没拒绝,陪他折腾到将近两点,才昏沉沉在他臂弯里睡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检查了一遍行李箱,确认东西都带的齐全,这才将箱子锁上。 她刚准备将箱子推出衣帽间,一转头,就见黑色丝绸睡衣的陆时晏斜倚着门,双手抱臂,神色淡然地看着她。 -- 第71页 冷不丁的出现把沈静姝吓了一跳,等缓过神,她推着行李箱走到门边:“你醒了,出去吃早饭吧。” 陆时晏扫过她毛茸茸的发顶,随意问了句:“东西都收拾好了?” 沈静姝点了下头:“也没什么东西,就几件衣服和个化妆包,到了那边酒店该有的都有。” 陆时晏没说话,跟她一起往客厅去。 昨晚睡得晚,今早得起也晚,吃过早饭,已将近上午11点。 “临川四梦”展演活动工作群里,沪城领队周老师在群里@全员:「我们沪城的戏曲演员们统一是今天下午2点23的飞机,需要提前两小时到达机场,各位老师差不多可以准备出发了。愉快/愉快/」 这消息一发出来,立刻一长溜的「收到。抱拳/」 沈静姝也复制粘贴,发送了一个“收到”。 打开航班app确认好值机时间,她揣着手机从沙发起身,径直走向书房。 轻敲两下,她推开门,对书桌前忙碌的男人道:“时间不早了,我得出发去机场了。” 陆时晏缓缓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我送你。” 沈静姝连忙摇头:“不用了,机场来回麻烦,省得耽误你的时间。” 陆时晏径直从办公桌旁起身,拿了西装外套,就朝她走来,“我说的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沈静姝:“……” “走吧。” 他揽过沈静姝的肩,在客厅里拿了行李箱,一起出门。 去机场之前,沈静姝还回了沈家一趟,也没耽误多久,和奶奶拥抱告别一阵,就继续奔向机场。 轿车驶入机场收费区,一路安静的陆时晏将笔记本放在一旁,揉着眉骨,看向沈静姝:“要到了。” 沈静姝一路闭目养神,听到他的声音,也睁开眼,回头看他:“嗯,到了。” 他眯起眼眸看她,默然两秒,出声道:“没其他话要跟我说?” 沈静姝一怔,思索半晌,才迎上他的目光,轻声道:“你工作别太忙,注意休息,别熬夜……” 陆时晏浓眉微挑:“没了?” 想了想,沈静姝补充道:“唔,等我回来,会给你买伴手礼的。” “陆氏集团最初是在港城上市,港澳台三地有多家分公司,我一年少说飞二十次。” 他清冷的脸庞忽而靠近,低声道,“要你带什么伴手礼。” 沈静姝噎住,耷下眼睛:“好吧,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去大陆之外。如果你不需要伴手礼的话,那我就……没什么要说的了。” 下一秒,男人温热的手掌扣住她的后颈,力道将她往前带去。 她的脸直接撞进他的胸膛里,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来自他身体的热意贴近她的肌肤,她能感受到那胸膛之下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一个人在外,好好照顾自己,注意安全。” 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嗓音低沉,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温柔。 一时间,沈静姝的心跳莫名加快。 她轻闭上眼睛,很轻地应道,“嗯,我知道的。” 这个拥抱只有短暂几秒,轿车开在送客区,有停车限制时间,前排司机不得不硬着头皮提醒:“陆总,到了。” 沈静姝也回过神来,从陆时晏的怀抱离开。 “那我先走了。”她抬手理了下耳侧的碎发。 他低垂眼睑,淡淡道:“陆太太,goodbye kiss。” 偏低的音色说起英文来,平添了几分性感缱绻的味道。 见他目光灼灼等着她,而窗外又有停车限制,她咬了咬唇,最后还是直起腰身,飞快地凑到他脸颊啄了一下。 “好…好了。” 她红着脸低下头,赶紧拉开车门:“再见!” 望着窗外那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向安检处的娇小身影,陆时晏抬起手,指腹轻抚上脸侧,仿佛还残留着淡淡清甜的余温。 前排拿完行李回到驾驶位的司机,突然看到后视镜里,陆总那张一向不苟言笑的清冷脸庞,竟然带着一丝笑意,真是吓了一跳。 定睛再看,陆总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 他拢了下衬衫领口,没有半点情绪地吩咐:“回公司。” 第27章 下午6点,飞机平安降落在澳城国际机场。 还没下客,机舱乘客纷纷开机、关闭飞行模式,一时间,叮叮当当各种消息提示音起此彼伏。 “北昆的已经到酒店住下,都快准备吃晚饭了。浙昆的飞机延误,本来说是8点到的,现在怕是得10点才能到了。” 同排的程程看了眼群里的消息,侧过头与沈静姝聊道:“静姝,你这次是跟浙昆的贺杭搭档是吧?” 沈静姝“啪嗒”解开安全带,轻点了下头:“嗯,我唱杜丽娘,他唱柳梦梅。” 程程起身拿行李,随口问道:“浙昆的贺杭,你之前见过他吗?” 沈静姝摇头:“没见过,但知道是和他合作,我在网上找了他的演出视频看。” 程程笑道:“怎么样,他演的不赖吧?其实你们剧团的徐峰唱得也不错,但年纪大了些,外形也没贺杭优秀。我之前在一次活动上见过贺杭真人,哎哟,真是俊俏,往舞台上那么一站,玉树临风,翩翩公子哥,我当时就在想,非得是这样的柳梦梅才能叫丽娘魂牵梦萦,生死相许嘛。” -- 第72页 “贺杭‘江南第一俏小生’的名声我也是听过的。” 沈静姝浅浅一笑,“他唱的也很好,这次能和他搭档,相信能学到很多。” 程程道:“你长得美,他长得俊,俊男美女一搭档,咱们这一出《牡丹亭》绝对能博得满堂彩!” 程程这次在《牡丹亭》里唱净角,扮石道姑。 “临川四梦”展演虽是内地几大昆剧团的联袂演出,但因着每出戏不同,《牡丹亭》《紫钗记》这两出主要由南昆来唱,《邯郸记》《南柯记》则由北昆挑大梁,两边暗地里也存在个较量。 沈静姝也知道这次出来展演,既是个机会,又是个不可掉以轻心的挑战。 “本来还想今晚跟贺老师碰个面的,他们飞机晚点,看来只能明天再开始练习了。” “别急,离第一场演出还有3天呢,你们俩都是有功力在身的,3天时间足够你们俩磨合了。” “嗯,不急。” 沈静姝淡淡应道,见通道里排队的人流已经开始下客,也拿出手机来,给奶奶打了个报平安的电话。 电话才响两声,很快就接了。 “奶奶,我到了。” “是小囡啊,下飞机了?那边天气怎么样,热还是冷?” “还好,今天是大晴天,跟沪城天气差不多……” 简单闲聊了两句,临挂电话前,沈奶奶还不忘提醒:“你记得也给阿晏报声平安,别叫他记挂。” 想到几个小时前,自己在陆时晏脸侧留下的浅吻,沈静姝脸颊又有些发烫,低低的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一直走到机场取行李处,她拿起手机,咔嚓拍了张机场照片,又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全黑的头像。 静女其姝:「图片/,我到了。」 直到她从传输带上拿到行李箱,坐上文化/部安排的旅游大巴,手机那头才有了回信。 Lsy:「嗯。」 这么半天,才回了一个嗯字。 沈静姝抿了下唇,心底莫名有种说不上的小小失落。 不过这抹微弱的情绪很快就被工作人员介绍路边风景的小喇叭声给带走。 她侧过头,望着玻璃窗外疾驰而过的绿化风景和西式建筑,在傍晚绯红旖旎的霞光下,澳城呈现出另一种惬意沉醉的美感。 当天晚上,他们入住当地的接待酒店,两人一间,沈静姝和程程分到一间。 10点左右时,工作群里冒出浙昆同事们的消息: 李珍珍:「可算落地了!」 李珍珍:「饿死了,飞机餐也太难吃了,酒店能点外卖吗?」 周老师:「能点的,附近吃的还挺多,不过同志们要注意忌辣忌冷,更不要喝酒哈,明天我们几大剧团要在艺术中心碰头,得抓紧排练了。」 李珍珍:「收到。OK/」 贺杭:「收到……」 又是一行“收到”刷屏,程程躺在床上敷面膜,笑道:“这个李珍珍,这个点还敢吃宵夜,真不怕长胖。” 李珍珍是浙昆的花旦,这回在《紫钗记》里演霍小玉,和她搭档的是沪剧团的赵黎明。 “吃一顿也胖不了多少,明天排练就能消耗点。” 沈静姝随口接了句话,手机忽的震动一下,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贺杭。」 见到是贺杭的申请,沈静姝点了通过,顺便改好备注。 贺杭:「沈师妹你好,我是贺杭。」 静女其姝:「你好。握手/」 贺杭:「这次能跟你合作很高兴,希望明天排练一切顺利。酷/」 静女其姝:「我也是,贺杭老师请多多指教。抱拳/」 贺杭:「哈哈哈哈,指教谈不上,互相切磋。而且你也不用叫我老师,叫我师兄就成,我也是沪城戏剧学院毕业的,比你早三年。」 静女其姝:「好的,贺师兄。」 之后两人寒暄两句,便各自忙去。 临睡前,沈静姝看了眼那个黑色头像,迟疑片刻,还是发了个「我准备睡觉了,晚安」过去。 等了几分钟,那边依旧没有回信。 都这个点了,他还在忙?看来总裁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沈静姝也没再多想,将手机开了勿扰,便戴上眼罩睡觉。 城市另一头。 直至零点的钟声敲响,陆时晏才从文件里抬起头。 长指轻揉眉骨,他往沙发椅靠去,闭目养神十几秒,才从文件堆下摸出手机。 在无数条微信消息里,那个置顶聊天的粉色小花旦头像上冒着一个红色的1。 「我准备睡觉了,晚安」——1个小时前。 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他轻敲屏幕,回道:「晚安,祝你梦里有我。」 第二天清晨,看到这条迟来的微信回复,沈静姝兀自出神。 还是程程喊她:“静姝,发什么呆呢,快收拾啦,周老师说了8点30楼下集合呢。” 沈静姝这才回过神,再看那条微信,脸颊还是有些发烫。 谁要梦到他啊。 前段时间整夜整夜腻在一起,还不够么。 她连忙退出聊天界面,将手机收起,“我这就来!” 8点30分,在酒店餐厅集合,沈静姝见到了浙昆的演员,包括浙昆的当家花旦李珍珍和当家小生贺杭。 李珍珍长着一张粉粉嫩嫩的桃子脸,娇俏可人,性格很外向。而贺杭其人,正如程程说得那样,十分俊俏,典型的标准中式帅哥脸,三庭五眼,眉目端正,穿着一件浅棕色薄针织外套,十足儒雅书卷气。 -- 第73页 见了面,大家和和气气地打招呼、问好,少不了吹捧和互夸。 作为队伍里资历最浅的后辈,沈静姝始终保持谦逊,话也不多,安安静静听他们说话。 见她站在一旁恬静乖巧,贺杭知道她是有点放不开,于是上前与她攀谈:“别紧张,大家都是一年一年磨砺,才有现在的成就。像你这个年纪,能被推选出来展演,已经是很优秀了。我看过你的演出视频,你的丽娘演的很好,尤其眼神戏,真演出了神采。” 感受到前辈师兄的善意,沈静姝朝他笑:“我也看过贺师兄你的演出,很期待和你合作。” 说话间,大家一起去餐厅吃早饭。 中国人习惯在吃饭的时候聊天,十分利于增进感情和了解。 一顿早餐吃下来,不同剧团的人也都稍微熟悉了。 9点钟,众人坐大巴车往澳城艺术中心,先是和文化部官员们开了个会,拍了张大合照,而后便按照剧目分成四组,扮上妆容,拍摄宣传照。一直忙到下午,也没个停歇,演员们紧锣密鼓的排练。 纵然有演出经验在,但换了个搭档,动作、台词、眼神交流都要磨合,一天下来,沈静姝几乎一刻都没停歇。 吃晚饭时,领队把合照发在群里,让大家在各个社交媒体上多宣传宣传—— 各大剧团也在与时俱进,开始跟上网络宣传这一块儿,像沈静姝所在的青玉昆剧院,开了微博、微信公众号、各个短视频账号,时不时会更新些剧目信息和昆曲小知识。 虽然关注和点击量看起来冷冷清清,但起码也在努力跟上信息时代的节奏。 沈静姝保存那张合照,想了想,发了个朋友圈—— 「很高兴能见到这么多前辈老师,希望接下来的展演一切顺利。可爱/」 朋友圈发出去不久,就收获不少赞。 萧斯宇大概是一级网络冲浪选手,很快评论:「哇,沈妹妹你去澳城了?阿晏没跟你一起?」 沈静姝回复:「我出差,他也要工作。」 萧斯宇:「那真是可惜了,我记得陆家在澳城也有两家大赌场的,你要是跟阿晏一起,他还能带你去玩。可惜我这两天也忙,不然就带你一波了。」 沈静姝看到这条评论,面色讪讪,正纠结是回「不必了」,还是干脆不回,当没看到,忽然,一条新的回复出现: Lsy回复萧斯宇:「欠揍?」 萧斯宇:「啊这,大哥,我错了。哭泣/」 沈静姝一怔,随后忍俊不禁,这两个人还真的是…… “沈师妹,你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一道清越的嗓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她抬头一看,就见贺杭手中拿着两杯奶茶,还有一盒蛋挞。 “没什么,在看朋友圈的评论。” “哦,你刚才发了那张合照是吧,你皮肤白,合照很有优势,一眼就能瞧见。”贺杭笑道,又将一杯奶茶递给她:“尝尝看,是澳城本地的特色奶茶,用的是鲜奶,还加了木糠布丁,在大陆应该没喝过。” 他很是热情,叫沈静姝都不好意思拒绝,微笑接过:“谢谢贺师兄。” 贺杭道:“这么客气干嘛,一杯奶茶而已。喏,还有葡式蛋挞,你也尝尝。” 沈静姝拿了个烤得金黄甜蜜的蛋挞,咬了一口,滋味香甜,外酥里嫩。 “味道怎么样?”贺杭问。 “嗯,好吃。”沈静姝点头,心里又有点可惜,奶奶最爱吃甜食了,如果能让她吃一小口多好。 贺杭也没离开,问她:“你现在要回去休息么?如果不急着回去的话,我们再对对戏吧?” 想到回房间也是闲着,倒不如争分夺秒,多多练习,这样三天后登台,两人也能配合得更为默契。 沈静姝朝贺杭轻点了下头,黑眸清亮:“好的。” 贺杭便拉开椅子,坐在对面,与沈静姝对起戏本来。 负责展演宣传的工作人员看到这一幕,眼睛都发亮,赶紧拿起相机抓拍。 昏黄灯下,俊男美女切磋戏曲,真是赏心悦目!绝妙构图!上好的宣传素材。 经过三天的勤奋排练,周六下午,“临川四梦”昆曲演出在澳城开始第一场演出。 这次展演,昆曲名家群星荟萃,吸引澳城本地不少观众前去观看。 当地报纸也给了这次展演一个大版面,宣传照并未用《牡丹亭》这两个名气不大的青年演员,而是用了《南柯记》的宣传照,扮演淳于棼和公主的两位演员,都是行当里的资深前辈,拿奖无数,名气更广。 不过在第一轮四部剧目演出之后,《牡丹亭》广受好评,甚至第二轮演出的售票,早早就卖空了。 根据现场观众们的反馈,《牡丹亭》俊男靓女的高颜值组合,更吸引年轻人去看。 宣传方一看这趋势,第二期宣传的方向,也改成以《牡丹亭》为主,不但刊登了贺杭和沈静姝的携手相拥的定妆照,还放了演员们私下里的排练花絮照片。 夜晚,酒店里。 话筒里传来郁璐的激动尖叫:“啊啊啊啊,宝贝,你也太棒了!上报纸了,而且还是这么大的版面!呜呜呜我姐妹出息了!” 沈静姝揉着耳朵,哭笑不得:“好了好了,只是登上澳城本地的报纸,你也别太激动。” 郁璐:“本地报纸也是报纸啊!又不是人人都能上报纸的,还是你棒!对了,你发给奶奶看了么,她要是知道,也一定很高兴的。” -- 第74页 沈静姝握着手机道:“我也是吃完饭下去遛弯,才看到报亭里的报纸,这个点奶奶估计也睡了,还是明天告诉她吧。” 郁璐:“你多买两份报纸,回来送我一份,我要珍藏,以后跟我的崽子们吹牛,看到没,你们静姝阿姨可是上过报纸的名角!” 沈静姝被她这一声名角叫得不好意思,又与郁璐闲聊两句,便挂了电话。 眼见时间不早,明天便是第二轮演出,她放下手机,去浴室洗漱。 沪城,高级会所。 陆时晏手执红酒杯,站在视野开阔的窗前,眺望夜晚沪城繁华的景色。 突然间,翘着脚躺在沙发上的萧斯宇发出一声“我去!” 陆时晏转过身,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这一惊一乍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萧斯宇:“哎呀,我这不是看到你家沈妹妹的消息,太激动了嘛。” 陆时晏眉心微皱:“她给你发消息了?” 听出男人语气中的不善,萧斯宇连忙解释:“没没没,沈妹妹可从没主动找过我聊天,我和她仅有的交流也只剩下朋友圈——我单方面点赞的关系。” 陆时晏面色稍霁,浅啜一口红酒:“那你说的消息,是什么意思?” 萧斯宇:“沈妹妹上澳城报纸了啊,666啊,没想到她头一次到外面演出,就能占这么大个版面。” 陆时晏:“……?” 见到自家好友的表情,萧斯宇忽然意识到什么,诧异道:“不是吧?你不知道?” 陆时晏没答,只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沈妹妹她闺蜜发了朋友圈啊。” 萧斯宇说着,将手机拿起来,递到陆时晏跟前,“喏,你看。” 陆时晏上前两步,垂眸盯着发光的手机屏幕,果然看到“郁璐”的朋友圈—— 「呜呜呜呜我家宝子出息了!都登报纸了,上春晚指日可待!爱心/爱心/爱心/」 见他神色难辨地盯着这条朋友圈,萧斯宇揉了揉鼻子解释道:“上次你们办婚礼,她闺蜜不是伴娘嘛,我就顺便加了个微信。不过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她闺蜜挺有意思的,搞笑女,你知道吧,每天看她朋友圈跟看段子似的。” 陆时晏对萧斯宇和郁璐之间的事毫不感兴趣,他点开郁璐那张配图。 正是澳城报纸的封面,上面是大幅沈静姝和贺杭的剧组,下面还配了张花絮照片,外加一行配字“深夜对戏,柳生丽娘戏里戏外,恩爱情深!” 花絮照片,灯光朦胧,俩人手边各一杯同款奶茶,也不知在聊些什么,两人对视而笑,容貌登对,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温馨味道。 “阿晏,你怎么了?” 萧斯宇明显察觉到陆时晏神情变冷,心里还奇怪,沈妹妹登上报纸是好事啊,难道他在生气沈妹妹没告诉他? 不过人沈妹妹做事低调,就算登上报纸,也没发朋友圈什么的,只是跟自家闺蜜分享了一下喜悦…… 等他收回手机,再仔细看那张照片,仔细放大看到下面的小图后,似乎明白了什么。 “港澳台那边的媒体都是标题党,措辞都很夸张的……”萧斯宇解释道。 陆时晏面无波澜,淡淡嗯了声。 见他面色又恢复寻常,萧斯宇也不再多说,默默给郁璐点了个赞。 想了想,又跑去私聊郁璐:「小鹿妹妹,你家姐妹上报纸的事,就跟你说了?」 郁璐那边很快就回:「嘿嘿嘿嘿,怎么样,我家静姝了不起吧。」 萧斯宇:「了不起了不起,不过吧,那报纸下面的小照片怎么回事?」 郁璐:「照片?不就是张对戏照片么,怎么了?」 萧斯宇:「………」 他也觉得没啥,就是没想到结了婚的男人,醋劲还挺大? 郁璐那头又发来一个问号。 萧斯宇随意回复:「没啥,我就随便问问,拜拜。」 看到这条回复,郁璐在屏幕那头,头顶冒出一大堆黑人问号。 这些有钱富二代,说话都这么莫名其妙的吗? 深夜,酒局散去。 黑色劳斯莱斯在夜色里疾驰,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将车窗打湿一片。 车厢内,陆时晏单手支在窗边,揉了揉倦怠的眉心。 忽然间,脑海中又闪过那张照片。 她眼眸弯弯,透着自然惬意的笑意。 好像在他的面前,她从未露出过那样的笑容,哪怕是拍结婚照时,那笑容始终是客气的、拘谨的,仿佛带着个完美的假面。 揉着眉心的动作一顿,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日期。 今天是她离开的第七天。 还有三天,就是中秋节。 沉吟片刻,他给王秘书打了个电话。 深更半夜接到老板的电话,王秘书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赶紧清了清嗓子:“陆总,您有什么吩咐?” 陆时晏半阖着眼,嗓音低沉:“明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最新一期的澳城报纸。” 王秘书:“……?” 也不等他多问,那头就挂了电话。 澳城报纸?陆总怎么突然要看那种小报纸了? 转眼九天过去,在澳城的演出很受欢迎,当地文化宣传部的领导也给予高度的赞赏,和演出演员们一一合影留恋。 所谓万事开头难,澳城演出的成功,无疑给了展演剧团的演员们很大的鼓励。 -- 第75页 在澳城休整了一天,他们便坐上飞往港城的航班,在港城的第一场演出就定在中秋节当天,《牡丹亭》被安排在晚上7点那场。 开票24小时,门票就售之一空。 中秋节这日傍晚,港城剧院幕后化妆间。 贺杭上着妆,边与沈静姝闲聊:“沈师妹,你要不要考虑来我们浙昆工作?只要我们这次将《牡丹亭》唱出去,以后固定合作,肯定是黄金搭档,所向披靡。” 沈静姝上妆的动作没停,轻笑答道:“我家在沪城,应该不会考虑去外地工作。” “啊,那真是可惜,跟你演了两场,咱俩真的很有默契。” 贺杭惋惜地叹口气,又道:“其实沪城离杭城也不远,每天动车班次多,差不多两小时就到了。” 沈静姝依旧客气地笑:“我们剧团福利待遇也挺不错的,团长又对我有知遇之恩,你看这次展演的机会这么宝贵,他都坚持鼓励我出来,我可不好跳槽的。” 见她这样说了,贺杭也没再说,捏笔上妆。 入了秋,天色也暗得早。晚风一吹,枯黄色梧桐叶子沙沙作响,颇有几分萧瑟意味。 秋意料峭的中秋夜,港城剧院里却很热闹,从6点30开始,观众们络绎不绝地拿着票进场。 为了让观众们更容易理解唱词,大舞台左右两侧还配上LED屏幕,实时滚动着原词、粤语翻译、简体中文翻译三行字幕。 7点钟一到,戏院内大灯熄灭。 暗红色帷幕准时拉开,伴随着清脆的檀板声,悠扬婉转的笛萧声幽幽响起…… 粉衣翠鬓的花旦,手持折扇,游览园林,仿佛眼前真有巍巍青山、荼蘼牡丹、绿柳依依、莺飞蝶舞。 她一颦一笑,宜嗔宜喜,尤其是遇上一袭靛蓝长袍的柳梦梅,那娇羞又妩媚的模样,眼波流转,不但勾走了柳梦梅的魂,还勾住了台下观众们的魂。 那眼神简直是太美了,从内到外散发一个“雅”字。 直至2小时演出散场,演员谢幕,舞台下掌声雷动,观众们夸赞不已—— “俚个花旦真系正,身材又靓,唱腔也好。” “嘿呀嘿呀,好似佢地跟住仲有两场演出,下次我带埋阿公来睇,佢肯定钟意。” “花旦和小生好般配啊,不知道他们幕后是不是在谈恋爱,他们俩的对手戏看得我都想谈恋爱了。” “有可能真是情侣哦,我听说不少唱昆曲的演员都会找剧团里的同事,有共同话题,也聊得来嘛。” 观众们纷纷散场,vip包厢内,一道挺拔的黑色身影也缓缓起身,扶起那拄着拐杖的老人,走下观众席。 “今晚的演出真是太精彩了!” “贺杭,静姝,你们俩真的绝了,以后这出《牡丹亭》要成为你们俩的看家剧目了。” “是啊,我看他们俩在台上,就像柳梦梅和杜丽娘投胎轮回似的,真是演活了!” 一到幕后,剧团气氛很是热烈,夸赞不断。 沈静姝谦逊接受着夸奖,走到梳妆镜前卸妆。 卸到一半,贺杭忽然提议道,“今天是中秋,我请大家吃个宵夜吧,咱们聚一聚。” 说到这,他转向沈静姝,特意点名:“沈师妹,你也一起哈。” 沈静姝愣了愣,莹白的脸颊露出一抹抱歉的笑意,“贺师兄你们去吧,我今天有点累,想先回酒店歇息。” 连着在外奔波十天,她每天除了排戏,就只想睡觉—— 尤其今晚是中秋,举家团圆的日子,她却无法和奶奶团圆,更是只想安静睡一觉,尽快把这一天睡过去。 见她拒绝,贺杭微怔:“现在才九点多,还早呢,明天没演出,今天就算玩得晚些也没关系。” 沈静姝仍旧摇头:“不了,我的肠胃也不太好,不怎么吃宵夜,你们去玩吧。” 贺杭轻声劝道:“你少吃点也没关系,主要是大家伙儿一起聚聚,不然你中秋夜一个人在酒店多冷清。” 见状,旁边的同事们也劝道:“沈老师,一起去玩嘛,热闹热闹。” “是啊,难得贺老师请客,咱们好好宰他一顿。你要不去,岂不是不给贺老师面子?” 沈静姝卸妆的动作一顿,她最怕的便是这套“面子论”。 转念一想,接下来还要和贺杭到湾城演出,而且组里的同事都这么有兴致,自己如果还拒绝,好像就成了那个难相处的扫兴人…… 她垂了垂眼,纤长的眼睫遮住眼底情绪:“那就……” “她没空。” 清冽的嗓音冷不丁在门口响起,打断了沈静姝的话,也打断了化妆室内的喧闹。 屋内众人,包括沈静姝皆是一怔,不约而同朝着门口看去。 只见灯光明亮的门廊外,不知何时多了位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 修身的黑色西装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暗红色领带别着一枚蓝宝石领带夹,冷白俊朗的脸庞,眉宇间是拒人之外的淡漠和矜贵。 “这位先生,请问你是?”贺杭疑惑出声。 男人掀起眼皮,淡淡瞥了贺杭一眼,阒黑眸底隐约流露出些许锋芒。 最后,那沉静的目光直直落向化妆镜前那道纤细的身影,语调从容:“我来接我太太下班。” 第28章 一开始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沈静姝还以为是自己出现幻听了,直到陆时晏说出那句“接太太下班”,步履从容地朝她走来,她才反应过来,真的是陆时晏! -- 第76页 他走到她身边站定,手掌自然搭在她纤瘦的肩头,微弯下腰:“收拾好了么?” 沈静姝迎上男人的目光,讷讷点了下头:“快…快好了。” 屋里的人也都懵了,眼神惊愕打量着这个气度不凡的男人。 贺杭最先反应过来:“沈师妹,这位先生…是你老公?你结婚了?!” 最后几个字,语调明显上扬,透着不可置信。 沈静姝暂时按捺陆时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的疑惑,面露赧色地朝同事们解释:“嗯,他是我老公,上个月刚结的婚。” 这次活动的同事大都是其他剧团的,青玉昆剧团就来了一个沈静姝,所以其他人对她的私生活并不了解。 单纯见她年纪轻轻,先入为主觉得她还单身,毕竟22岁就结婚的花旦,实在少之又少。 陆时晏清冽的嗓音也慢悠悠响起:“我来港城出差,顺道接太太过中秋。” 听到这话,贺杭等人也会意,看来是这当老公的,要给新婚妻子一个惊喜。 现在别人老公都来接了,他们自然也不好再劝她出去吃宵夜。 大家笑着打了两句哈哈,对沈静姝道:“沈老师可真幸福,今晚能跟家里人一起过中秋。” “是啊是啊,真是叫人羡慕。” 贺杭打量了陆时晏一番,眸光闪了闪,佯装感慨道:“沈师妹,真看不出来,你这么早就结婚了。” “嗯,是挺早的。”沈静姝干巴巴应了声,手上卸妆的速度加快。 程程在旁边帮腔:“沈老师的爱人这么帅,一看就很优秀,遇到这样好的对象,结婚早点怎么啦。” 这话倒是点明了众人心底的好奇。 沈静姝的丈夫无论是外表还是气质,皆是上品,而且他的穿着打扮和周身的气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在后台闲着也是闲着,有同事八卦问:“沈老师,你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沈静姝梳头的动作一顿,下意识看了眼陆时晏。 陆时晏修长的手指搭在她的椅背,随意道:“做点小生意。” 沈静姝:“……”行吧。 “噢噢,做生意的,那蛮好的。” 再细的问题,旁人也不好多问,但也明白“小生意”大概只是谦逊。 沈静姝这边匆忙卸好妆,简单清理一遍,就收拾好挎包,跟同事们打招呼:“那我们就先走了……” 同事们纷纷说着再见。 程程作为室友,多问了一句:“静姝,那你今晚回来吗?” 这话一问出口,旁边的同事们纷纷一副“你这是什么蠢问题”的看向程程。 沈静姝也不太清楚接下来要去哪,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男人。 陆时晏替她答:“不回酒店,今晚回家住。” 在众人还在思考“回家住”是指的什么意思,陆时晏又道:“这段时间多谢各位对我太太的照顾,祝你们中秋快乐,我们先走了。” 他牵着沈静姝的手,离开了化妆间。 直到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化妆间里才有人出了声:“你们说,沈老师她老公说的回家,是指连夜回内地,还是他们在港城有房子啊?” 这也是大多数人的疑惑,话题一挑,众人都猜测起来。 “难道他是港城本地人?不对啊,听口音不像港城人。” “你没听他说,正好来港城出差,接老婆的吗。” “后天沈老师还有演出,应该不会连夜回内地吧,那多折腾。看来他们家的确在港城有房子了。” “我去,港城的房子寸土寸金,沈老师这是嫁了个大老板啊。” “肯定是嫁给有钱人了,不然这么年轻怎么就结婚了?我看她老公手上那支腕表,好像是百达翡丽的,这个牌子的表,起码得十万起步。” “哇,那沈老师也太低调了吧。嫁了个这么有钱的老公,何必还辛苦出来上班,在家当富太太不好吗?” 听到男同事这样的发言,同为女性的程程忍不住反驳道:“老公有钱又怎么样,打铁还得自身硬,沈老师有手有脚能赚钱,又有一身好唱功,日后可是要成名角的,当什么全职太太?” 见女同事不高兴了,其他人嘻嘻哈哈带过去,“说的是,沈老师不演的话,那真是咱们行当的损失。” 有两个男演员见贺杭始终不发一言,互相换了个眼色,出声点他:“贺老师,今晚的夜宵还有吗?” 贺杭回过神来,不尴不尬地笑道:“有,少不了你们的!” 这边同事们聊得正热络,另一边,通往剧院大门的走廊上,见左右没有别人,沈静姝停下脚步。 “你怎么来了?”她微仰起素颜小脸,乌黑的眼眸里满是诧异。 “来陪你过中秋。” 沈静姝眸中诧异更浓,盯着陆时晏,像是要从他脸上寻出些别的情绪,“你飞来港城,就是陪我过节?” 陆时晏:“很惊讶?” 沈静姝诚实的眨了下眼,“嗯。” 陆时晏语气淡然:“还有一个惊喜给你。” 沈静姝疑惑地看他,“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剧场外,漆黑的夜色里,一轮明亮的圆月高悬,清辉皎白。 地面停车场,停着一辆黑色卡宴。 沈静姝对陆家的富有已经见怪不怪了,她随陆时晏走到后座车门,他示意她:“开门。” -- 第77页 见他这样,沈静姝心想,或许车座里放着鲜花,或者名贵礼物之类的。 纤细的手指握住门把手,她轻轻打开。 后座昏黄柔和的光线里,入目是一大捧娇艳灿烂的酒红色玫瑰,以黑纱包裹着,衬以精致的配草,几乎占据半个后座的空间。 沈静姝呼吸微窒,当听到玫瑰花后传来的声音,她明亮的眼瞳更是睁大。 “猜猜我是谁呀?” 这熟悉的温柔口吻,还能有谁。 她心脏砰砰跳得很快,鼻子又蓦得有些泛酸,手指握紧,尽量克制着哽噎,试探地喊了声:“奶奶?” 那一大捧遮挡身形的玫瑰花被放到一旁,沈奶奶慈爱的脸庞出现在眼前:“欸,是我。” 霎时间,沈静姝眼眶湿润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能在异乡能见到心心念念的家人,没什么比这一刻更叫她惊喜。 幸福的情绪在心头涌动,她弯腰坐进车内,投向那个温暖的怀抱,“奶奶!” 沈奶奶轻拍着自家小孙女的背,笑道:“瞧你高兴的。” 她抬头看着车门外站着的孙女婿,朝他笑了笑,又对沈静姝道:“好了好了,都结婚的人,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阿晏还看着呢,别叫你老公笑话了。” 陆时晏看向那乖巧伏在奶奶怀里的沈静姝,眼底泄出一抹柔和。 她可不就是个小姑娘。 最初的惊喜过去,沈静姝也渐渐平复心情,从沈奶奶怀中坐起,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了眼陆时晏,语气透着几分不自觉的娇嗔,“奶奶要来,你怎么都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陆时晏:“提前说,就没有惊喜了。” 沈奶奶也帮腔道:“要是提前告诉你了,你心里揣着事,影响你晚上的演出,我看呐,阿晏这样安排就很好。” 沈静姝失笑,娇嗔道:“奶奶,你又帮着他说话,反正他做什么,你都觉得好。” 沈奶奶抬手拍她一下:“你这小妮子,阿晏本来就好,还不让我夸了?” 祖孙俩说笑着,陆时晏将后座车门关上,坐到副驾驶位置,吩咐司机:“回浅水湾。” 司机应道:“是。” 轿车很快发动,港城繁华的夜色在窗外疾驰而过。 “奶奶,你们什么时候来的?你的身体能坐飞机么?你吃过晚饭了没?肚子饿不饿,在剧场外面等了我很久吗?还是该提前跟我说一声的,我一演完还能快点出来。” 这一连串的问题,叫沈奶奶眼角皱纹更深,拍了拍孙女的手背,她慢慢道:“你呀,别担心我,阿晏的安排很妥帖。我们是下午坐飞机过来的,坐那个头等舱,很舒服的,有吃有喝,飞机上的服务员一个个又漂亮又温柔……” 沈奶奶兴致勃勃地分享着第一次坐飞机的体验,接着又道,“下午6点到的,在这附近吃了顿本帮菜,阿晏就带我去看你的演出了。” 沈静姝略怔:“你们来看我演出了?” “来了,我们就坐在二楼那一排。”沈奶奶点头,笑得一脸欣慰:“你唱得不错,观众都叫好呢!等你演完,阿晏就叫我在车里等你。” 说到这番安排,沈奶奶心里是一千一万个满意,这孙女婿啊,真是越看越顺眼。 沈静姝也没想到,陆时晏暗地里竟然做了这么多。 她抬眸看着副驾驶位的那个高大背影,心底不由泛起些柔软的感激。 “演出这么久,肚子肯定有点饿了吧。” 沈奶奶从身边的小挎包里拿出两个油纸袋子来,一份递给沈静姝,一份递给陆时晏,“今天是中秋节,要吃月饼,才算团圆。” 沈静姝接过那的那一份,打开一看,弯眸笑了:“是徐记的鲜肉月饼。” “是,知道你最喜欢吃他家的,一听阿晏要带我来港城,我连忙叫赵阿姨去买了些。”沈奶奶说着,又看向陆时晏:“小姝拿了鲜肉月饼,那阿晏你手上的应该是奶黄流心的了,你们俩先尝尝,然后换着吃。” 陆时晏应了声好,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枚小巧精致的奶黄流心月饼尝。 沈静姝也拿了块鲜肉月饼吃起来,随口说道,“还是刚出锅热的好吃。” 陆时晏稍稍侧过头:“别墅有微波炉和烤箱。” 沈静姝:“嗯,那你先别吃鲜肉的了,等回去我热一下,你再尝尝。” 陆时晏将奶黄流心月饼递给她:“你吃这个。” 一旁的沈奶奶见他们小夫妻间的互动,脸上的笑容就没散过。 …… 明月一轮照两岸,沪城,锦园别墅。 陆家餐厅的餐桌上摆满珍馐美味,陆老爷子端坐在上座,右手边是陆家大房,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左手边的陆家二房,只有陆维震和叶咏君两口子,略显冷清。 一桌人边吃饭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贺珍指着那道银芽鹿肉丝,笑吟吟道:“这鹿肉可新鲜,空运过来的,男人吃了强身健体,女人吃了美容养颜,来,大家都多吃些。” 说完,又看向叶咏君,邀功似的:“鹿肉是好东西,我特地叫厨房留了一块,等阿晏回来,他也可以尝尝。” 叶咏君保养精致的脸庞露出一抹不冷不淡的笑:“嫂子有心了。” 陆子瑜手捏着汤匙,慢慢喝着鲍鱼燕窝粥,淡声道:“二哥这次去港城,还不知道什么会回来呢,这肉放久了,就算冻在冰箱里也不新鲜了。” -- 第78页 贺珍道:“你二哥最多也就在港城待两天,陪静姝过完节就回来了,公司还有那么多事要他管呢。” “那谁知道呢,我听说二哥可是把沈家那位老太太都带过去了。” 陆子瑜勾起唇,一副开玩笑的口吻道:“二哥对二嫂可真是好啊,这大过节的,二嫂这个新媳妇不回来过节就算了,他还特地将沈老太太带去港城,对沈家人比对咱们姓陆的还要上心。” 桌上众人听到这话,下意识去看陆老爷子的脸色。 陆老爷子是最重视团圆亲情的,给后辈们的要求也是,逢年过节都要回家来吃顿团圆饭,可现在陆时晏并没什么正事要忙,而是巴巴跑去港城陪女方家过节…… 感受到桌上众人的目光,陆老爷子略抬眼皮,看向陆子瑜,慢声道:“你啊,以后也是要当人家媳妇的,要是也遇上个像你这样的小姑子,我看你怎么办。” 陆子瑜一噎,脸色涨红,“本来就是嘛,二哥结了婚,心里就只有那个沈静姝,中秋节都不回来。陪沈家人重要,咱们家过节就不重要了?” 陆老爷子皱眉道:“你二嫂她一个人在港城忙工作,阿晏心疼老婆,去陪陪她怎么了?你平时见到你二哥不是老鼠见了猫,今天这么惦记他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二哥这样做法不对嘛。” 陆子瑜一脸打抱不平地看向陆维震和叶咏君:“叔叔婶婶平时那么忙,今天都赶回来了,二嫂她工作再重要,赚也赚不到几个钱,成天奔波不说,还跟二哥聚少离多的……他们结婚都没一个月,她出差就要出一个月,这像什么话吗?” 不得不说,这话倒是说进长辈们的心坎里。 贺珍见陆老爷子和叶咏君面色都微妙变化,适时说道:“子瑜这孩子虽然不会说话,但这话倒是句实诚的。静姝哪里都好,就是这份工作……她要是进娱乐圈当演员起码挣得多,可这个戏曲演员嘛,挣得少还累,要我说,何必呢?倒不如在家安心当少奶奶,替阿晏操持家事,早点要个孩子也好,再过几个月就要过年,阿晏也有28了。” 沈静姝那份收入,对于陆氏集团的财富来说,简直微不足道,甚至不如他们家的佣人。 一个富家太太还在外面抛头露面,领那么一份微薄的工资,这不是有病吗? 若是传出去了,怕是要成为沪城上流圈子的笑柄。 贺珍这一番话,叫餐桌上的氛围多了几分不悦的气息。 最后还是陆老爷子出声:“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要是用赚多赚少来衡量一个职业,那每个人都削尖了脑袋去做生意,没人当警察没人当医生没人当战士,国家岂不是要乱了套?我看阿晏和静姝两个人好得很!” 老爷子表了态,陆洪霄偷偷扯了下贺珍,示意她别再说了。 贺珍面色一变,连连笑道,“是,他们俩合得来,当然是最好的。我只是提个建议嘛。” 她并不在乎陆老爷子的想法,老爷子脾气倔,看准一个人就不会轻易改变喜恶。 方才说的那些,主要是说给她那个妯娌叶咏君听的—— 她这个妯娌最是精明会算,儿媳妇如果不能给陆家带来好处,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但若儿媳妇拖了陆家的后腿,那她定然不乐意的。 这顿表面还算和谐,内里暗流涌动的家宴吃完后,两房的人各自回了房间。 叶咏君站在三楼的阳台上,望着那轮清冷的圆月,默默皱起眉头。 在她看来,一个女人如果没能力和男人并肩作战,共创辉煌,退居幕后做个贤内助,也算不错。 可这个沈静姝…… 她或许是个不错的女孩子,但却不适合做阿晏的妻子,更不适合做陆家的儿媳妇。 …… 港城,浅水湾别墅。 这套两层带独立游泳池的花园别墅,在寸土寸金的港城,均价达到300万港币每平方米。 陆时晏来之前就叫人将别墅打扫布置了一遍,别墅内十分干净整洁,空气中还有淡雅好闻的兰花香味。 三人在餐厅吃过鲜肉月饼,已是晚上十点多。 老人家一向睡得早,何况沈奶奶今天又是坐飞机又是看演出,实在有些疲累,见小辈们吃完月饼,就拄着拐杖,回一楼客房歇息。 沈静姝和陆时晏一起回到二楼主卧。 这个时候,沈静姝才突然记起她什么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都没带来,开始见到奶奶太高兴了,压根就没想到这回事。 似是看出她的窘迫,陆时晏道:“浴室里该有的都有。” 沈静姝轻点了下头,低声道:“但换洗的衣服……” “这个点商场都关门了,明早我叫人送一套过来。” 陆时晏淡淡道,“今晚你穿我的。” 沈静姝微诧,仰脸看他:“穿你的?” 陆时晏挑了下眉,眸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嗓音不疾不徐:“或者你不穿,也行。” 霎时间,沈静姝脸颊不禁发烫。 这个人怎么又开始不正经了。 她扭过头,不去看他:“你…你先去洗漱吧,我去你衣帽间自己挑。” 陆时晏扯了扯唇,也没多说,转身往浴室去。 见浴室门关上,沈静姝悄悄松了口气。 再打量着卧室,风格与云锦雅苑差不多,轻奢现代风,黑白灰为主色调。 -- 第79页 卧室外有个很大的弧形阳台,站在阳台外,可以看到太平山的山景,还能看到静谧夜色下的海湾。 沈静姝从陆时晏的衣柜里找了一阵,最后拿出一条墨灰色的丝质睡衣—— 睡裤拿都不用拿,腰太大,裤腿太长,她直接拖地。这条睡衣倒刚好,能遮住臀线,可以当做睡袍穿。 外面罩着的衣服搞定了,但内衣裤……该怎么办? 难道今晚要中空? 虽说跟他睡一张床,穿内衣裤的意义不大,但真的什么都不穿,感觉好奇怪。 唉,早知道就该让陆时晏送她回一趟酒店拿东西,再跟他来浅水湾。 浴室门仍旧关着,沈静姝将那条墨灰色睡衣丢在床边,闲着无事,走到阳台外,眺望着富人区的夜景。 明月皎洁,黑暗里亮起的灯光,宛若繁星千万,洒遍人间。 温柔的夜风带着海水的潮气拂过脸颊,她双手撑在栏杆旁,又想起陆时晏特地带奶奶过来的事。 在看到奶奶的那一刻,她真的很感动。 正如奶奶所说,他是个很贴心的男人。 能遇上他,和他结为夫妻,真是她的幸运了。 抬起眼,她望着那轮明月,心里默默呢喃:爸,妈,爷爷,你们如果在天有灵,应该也会为我高兴吧。 明月静悄悄,似在无声回应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沈静姝没立刻转过身,等到脚步声近了些,一双温热的大掌从后面圈住她的腰肢。 刚沐浴过的男人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高大的身躯覆住她,他低下头,薄唇贴在她的耳畔,“在想什么?” 感受到他身体的重量和源源不断袭来的热意,沈静姝咬了下唇,轻声道,“没想什么,在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还不够圆,明天的才圆。” 他掀眸看了眼天穹,再次垂下头,望着她的侧颜,月光柔柔洒在她恬静的脸上,宛若镀上一层莹光。 忽然,他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 这温柔细碎的亲近,叫沈静姝身子微微绷紧,“我…我先去洗澡。” 她想转过身,可搭在腰间的手掌却握得很紧,他抵着她,嗓音低醇:“今天是我们分开的第十天。” 沈静姝没敢动,轻轻的嗯了声。 身后的男人腾出一只手,托住她的脸庞扭向他,叫她与他对视。 阳台微弱的灯光下,他幽深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灼热的呼吸随着话语拂过她的面庞,“想过我么?” 沈静姝在这迫人的注视下,脑袋有些眩晕感,呼吸也乱了,“……” 想过他么。 想是肯定想起过的,毕竟他是她的丈夫,是她人生里不可忽略的一个角色。 纤长的眼睫轻颤,她唇瓣微动:“我……” 还没等她回答,男人忽然低头,吻了上来。 急促的吻,带着数十天的思念,在她唇舌间肆虐扫荡,吞噬着她的气息,占据着她的呼吸。 这个背后接吻的姿势,叫她毫无抵抗的力量,只能任由他亲着。 她觉得他好像要将她吃了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钳制住脸颊的长指总算松开。 他略抬起头,离开她水色润泽的红唇,犹觉不够般,指腹还重重摩挲着,去碰她的牙齿,由着她咬,眸光透着几分浓郁的欲。 沈静姝眼神迷离,无意识的咬着他的手指,轻喘着气。 “你的婚戒呢?怎么不戴。” 他冷不丁的问,那根戴着婚戒的长指微屈,冷冰冰的戒指轻碰上她嫣色的唇瓣,仿佛在提醒着它的存在。 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叫沈静姝愣怔两秒。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但她如实答道,“婚戒放在家里首饰柜里,我登台演出,手上不能戴任何饰品,戒指又那么贵重,我怕放在酒店弄丢了。” 他们的婚戒是专门找意大利高级珠宝设计师设计的,价值百万,那样贵重的东西,她可不敢随便带出来。 这个解释,叫陆时晏眼底的郁色稍褪。 但想到化妆间里,那个小白脸看向沈静姝的目光——男人是最懂男人的。 “回去搞条细链将戒指串起,你挂脖上。” 他垂下头颅,惩罚性地轻咬了下她的耳垂:“省得招蜂引蝶。” 沈静姝被咬得吃痛一声,一双清凌凌的水眸不解地望向他:“我哪里招蜂引蝶了?” 陆时晏黑眸微眯,手指抬起,从她的眼眸一点点往下游移,经过鼻子、嘴巴、下颌…… “这里,这里,这里……” “别,别这样。” 沈静姝被他指得有些痒,身子往旁侧了侧,脸颊有些红,“婚戒我回去就带戴,这总行了吧。” 陆时晏轻扯了下嘴角:“可以。” 沈静姝:“那你松开我,时间不早了,得洗澡睡觉……” “嗯,是得睡觉。” 他俯下身,低沉的嗓音透着几分意有所指的暧昧,“去吧,洗快点。” 沈静姝耳尖顿时泛起绯红,咬着唇从他怀里钻走。 一直等回到浴室,背脊抵在门边,她的心脏仍旧跳的很快,腿也莫名开始发酸。 十天没见,今晚怕是有她受的了。 第29章 -- 第80页 半个小时后。 陆时晏躺坐在床边,修长白皙的指尖捏着手机,回复着工作邮件。 听到浴室门边踢踢踏踏传来的脚步,他神态平静的抬眼看去。 沈静姝穿着那件墨灰色丝质睡衣走出来,房间的拖鞋也只有男款,她洁白的脚踩在大大的拖鞋里,再加上她身上那条宽宽大大的睡衣,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触及他投来的目光,她不禁揪紧衣袖。 内衣裤她第一时间就洗了,拿浴巾绞,用吹风机吹,但还是有些湿,没法穿,她只能中空着出来。 慢慢走到大床另一头,沈静姝脱鞋坐上去,有了被子遮挡,心底的羞耻稍微缓解了些。 “回程的机票买好了吗?”她偏过头问他。 陆时晏:“明天下午6点的航班。” “那蛮好的,正好我明天没演出,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带奶奶逛一逛港城。” 她说着,想到什么似的:“如果你工作忙的话,那你忙你的,我能照应好奶奶。” “不忙。” 陆时晏将手机放在一旁,偏头看她:“过来。” 他好整以暇地看向她,像是等着猎物主动靠近。 沈静姝抿了抿唇,默默往他身边挪去,薄被之下她碰到他的身躯,肩头也碰上他的胸膛。 已经是夫妻,又小别胜新婚,很多事水到渠成。 他揽着她的肩,低下头,从她光洁的额头一点点往下亲吻。 这种轻柔又细腻的吻,像是麻痹心神的药,给人一种被视作珍宝的错觉,她原本还绷起的肩颈渐渐放松,柔弱无骨般靠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里,任由自己在这份温存里沉沦。 丝滑柔软的男士睡衣,提供了很大的方便,微粝的指腹碰到腰肢时,沈静姝忍不住揪紧他的衣领,“等等。” 那双湿漉漉的黑眸微睁,嗓音很轻:“还没关灯……” 他覆身上前:“今晚不关。” 沈静姝一惊:“不行……” 黑暗可以掩盖住她很多失态的情绪,虽然已经亲密过很多回,但她还是不好意思开着灯做。 见她蹙起黛眉,漂亮的脸蛋流露出抗拒神色,陆时晏垂眸看了她三秒。 “好,关灯。” 他撑起半边身子,长臂一伸,“啪嗒”一声,屋内的灯光全灭。 遮光窗帘却没拉上,只合上一层白纱,别墅外的灯光和天边那轮请辉皎洁的月光,朦朦胧胧投进卧室里,叫这份黑暗多了些神秘性感。 陆时晏回过身,望着晦暗光线下她轻柔的面部轮廓:“这样行了?” 沈静姝眼睫轻轻垂下:“嗯……” 尾音刚落,男人再次堵住她的唇。 就在卧室内的暧昧热意逐渐攀升,单薄的睡衣也被丢到床边的棕灰色短羊绒地毯时,一道不合时宜的手机震动声响起。 “嗡嗡嗡,嗡嗡嗡——” “你的电话……”沈静姝提醒着,呼吸有点乱。 “不管。” “……” “嗡嗡嗡,嗡嗡嗡——” 手机依旧在床头柜震动个不停,不遗余力地破坏着氛围。 “还是接一下吧。”沈静姝双手抵着男人的胸膛,耳侧发丝凌乱,“万一重要的正事……” 他突然空降港城,工作或多或少肯定被耽误了的。 陆时晏下颌微绷,撑起身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叶女士。 本就不算和悦的面色愈发冷硬,手指轻划,他按了挂断。 沈静姝捂着被子起身,“是工作上的事么?” 没等陆时晏答,手机又响了起来。 他们离得近,她不经意瞥见屏幕上的“叶”字,再看陆时晏的脸色,她试探地问:“是你妈的电话?” 陆时晏默了两秒,轻声道,“我出去接。” 他从床上起身,抓过浴袍随意套了,往阳台走去。 沈静姝望着阳台那关上的隔音玻璃门,以及那道夜色之下的修长身影,心底莫名有些不安。 她好像只顾着自己和奶奶团聚,都忘了问陆家的情况—— 陆时晏大过节的跑来港城找她,陆家人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阳台外,深夜的冷风混合着海水潮湿袭来,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话筒里传来叶咏君冷静的声音:“你现在翅膀硬了,都不陪你爷爷过中秋了?” “你半夜三更打电话过来,就是要说这事?” “不然呢?” “没陪爷爷过中秋,要骂也是爷爷来骂,不用你来教训。”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妈,我还不能教训你了?” “……” 陆时晏望着远处迷蒙的夜色,神色沉冷:“现在想行使母亲的职权,是不是太晚了些。”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随后是放软的声音,“阿晏……” 不等她继续说完,陆时晏挂了电话,长按关机。 三秒后,手机屏幕一片漆黑。 陆时晏带着一身冷意回到卧室里,床垫下方的夜灯亮起,散发着暖黄色的微光。 大床上,那面容清艳的小姑娘抱着被子,蓬松柔顺的发丝随意披散在肩膀,一双漆黑水润的杏眸一错不错地看向他,隐约透着关怀。 陆时晏下意识敛了脸色,走回床边。 刚一坐上床,身旁就飘来一道很轻的声音:“对不起。” -- 第81页 他侧眸看向她。 灯光之下,她精致眉眼间萦绕淡淡的愧意:“因为我的事,给你造成了困扰。” 陆时晏薄唇轻抿:“与你无关。” 沈静姝虽然不知道电话内容,但她能感受到陆时晏现在的情绪,冷淡,烦闷,不耐。 而在接到那通电话之前,他的心情是不错的。 她垂下眼睛:“以后,你还是别因为我耽误了正事。” 陆时晏见她这样,眉心轻折。 忽然,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脸颊,让她与他对视,“你是我妻子,中秋和你团聚,就是正事。” 沈静姝扬起脸,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 陆时晏看她腮边软肉被捏得嘟起来,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软萌可爱,忍不住哼笑一声。 不过这笑意转瞬而逝,他又恢复严肃的神色,一字一顿道,“你记住,婚姻是你我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 “可那是你妈妈,不是旁人……” “她把我生下来,就没管过我,现在想来管我?” 他嗤笑一声,上扬的眼尾是藏不住的讽刺。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及他与父母的事。 沈静姝望着他,低声道:“你……先松开我的脸。” 她的脸一直被捏着,感觉怪傻的。 陆时晏看她一眼,收回手,“整个陆家,你只要与爷爷亲近就成,其他人无关紧要。” 沈静姝将这话在心里咀嚼了两遍,再看跟前神情淡漠的男人,忍不住出声问道,“你和你妈妈的关系,为什么这么糟?” 话一问出口,她有点后悔了。 这话涉及到他的私人感情,她越线了。 “对不起,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用在意。”她连忙找补。 “不算糟,不熟而已。” 陆时晏语气冷淡:“我跟她相处最长的一段时间,大概是她怀着我十个月。” 沈静姝微怔,见他愿意与她说这些,也敛了神色,当个安静认真的听众。 “她是个很成功的生意人,但不适合母亲这个身份。” 叶女士生下他一个月,便将他丢在乡下爷爷奶奶家,去深市打拼。 他做了五年留守儿童,五年里,见到父母的天数加一起不超过一个月。 在童年记忆里,父母的模样总是模糊的,周围的孩子包括堂兄陆子璋都笑话他:“你爸妈不要你了,你是个没人要的。” 就连伯母贺珍,那些无聊的大人,也爱跟小孩子开这种玩笑。 六岁那年,叶女士回沪城,带他去游乐场过生日,他受宠若惊,原来她还记得他的生日。 到了游乐场,她接到生意电话,把他丢在旋转木马上,说是只去半个小时,直到夜晚闭园,她才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她回沪城是见客户,根本不是为他过生日。 就连他的生日,也是奶奶提醒了一句,她才记起。 小学毕业后,叶女士安排他去国外读寄宿。 那个时候奶奶身体不好,他不愿去,叶女士说国外读书是为他好,硬是将他送过去。 一次升学考试期间,奶奶病逝。 叶女士一直瞒着他,直到考试结束才告诉他,学业与前途为重,就算赶回来,奶奶也不会活,还是要以当下为重。 他错过奶奶的葬礼。 至此,母子俩本就没多少的感情,愈发的疏远冷漠。 “我感激她的生育之恩,能回报的,是替她养老送终。至于母慈子孝,还是算了。” 陆时晏清隽的眉眼间满是疏冷,语气平静地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沈静姝没想到他的童年竟然是这样。 他父母双全,得到的爱意,却比她这个父母早早离世的,还要少。 起码在车祸之前,她的爸爸妈妈给了她全心全意的爱,她永远记得爸爸背着她骑大马,妈妈每晚会给她讲睡前故事,会温柔笑着给她晚安吻。 再想到他与陆维震、叶咏君相处时的不冷不热,宛若最熟悉的陌生人…… 沈静姝看向他的目光不禁柔了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勾起你这些回忆的。” 看着她愧疚的眉眼,陆时晏挑了下眉。 “又说对不起。”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住她的唇瓣,慢条斯理点了点,“你这张嘴,和我说了那么多句谢谢、对不起,怎么不说点我爱听的?” 无论是出于感激还是愧疚,沈静姝这会儿是想哄他高兴的,于是她问他,“你爱听什么呢?” 倒是没想到她会接这茬。 他往柔软的真皮床头靠去,眯起黑眸看她:“叫声老公来听?” 沈静姝:“………” 这个人怎么又不正经了。 默了两秒,她轻声道,“不然,我给你唱一段?” 陆时晏:“……?” “我没什么擅长的,唯一会的就是唱戏了。” 沈静姝眨了眨漂亮的眼睛,一脸真诚:“唱段稍微欢快的。” 见她认真哄他的小模样,陆时晏嘴角微掀,“可以。” 沈静姝想了想,道:“明天你和奶奶就要回去了,那我给你唱一段越剧,《梁祝·十八相送》?” “你还会唱越剧?” “嗯。”她轻点了下头,“昆曲是百戏之祖嘛,不单单是越剧,像是京剧、婺剧、黄梅戏、粤剧,这些我都能唱一些。” -- 第82页 她说起跟戏曲有关的事,眼睛里就闪动着灵动的光芒,再不像平时那般拘谨内敛。 不过注意到他看向她的视线后,她回过神来,有些腼腆地垂下眼睫,“那我唱了?” 陆时晏作洗耳恭听状。 沈静姝本来想下床去唱,比较好发声,但她身上的睡衣都丢在地毯上了,她只好捂着被子,清了清嗓子,坐在床上唱起来。 “书房门前一枝梅,树上鸟儿对打对。喜鹊满树喳喳叫,向你梁兄报喜来……” 十八相送这段,唱的是祝英台要离开书院,归家回乡,梁山伯一路相送。祝英台想到离别有时,再见恐难,便以一路所见之景色打比方,暗示她对梁山伯的情意,盼着梁山伯能来她家提亲。 相比于昆曲的一唱三叹,越剧曲调明快,台词也通俗易懂。 就算陆时晏之前没听过这段,现在听她悠悠清唱,也品出几分趣味。 “青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 沈静姝代入祝英台的娇俏羞涩,眼波流转,不经意朝陆时晏瞥去一眼:“梁兄啊!英台若是女红妆,梁兄你愿不愿配鸳鸯?” 恍惚间,陆时晏想起她夜晚登台时,柳梦梅拉着她的衣袖,羞答答往柳边山石后。 他明知是在演戏,依旧生出一种把柳梦梅胳膊折断的冲动。 沈静姝这边刚唱完配鸳鸯,准备唱下一段,身侧的男人忽然俯身靠近。 距离陡然拉近,他高挺的鼻梁几乎蹭到她的脸颊,灼热的气息洒过肌肤,叫她的脸颊“轰”的一声烧了起来,嗓音泄出轻颤:“你做什么…还没唱完……” 他头颅微低:“不用唱了,梁兄愿意配鸳鸯。” 沈静姝:“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男人长臂一伸,关了灯,覆身压上来。 头天晚上,沈静姝还计划得好好的,觉得第二天早起,先带奶奶去茶楼吃顿港式早茶,然后去几个著名景点打卡观光。 想法总是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直到远方海湾泛起微微鱼肚白,她才在男人怀中昏昏沉沉睡去。 等她再次醒来,已接近中午12点。 她从床上起来,身边空空如也,早不见男人的身影。 如果不是枕头边摆放着一套整齐崭新的衣物,她甚至怀疑昨晚的一切是一场梦,而陆时晏就是入梦吸她精气的男狐狸精,把她榨得骨酥腿软,整个人透着个“虚”字。 她抱着被子从床上坐起,待意识清醒一些,赶紧摸过手机,给陆时晏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电话很快接通。 “醒了?” 男人清冽的嗓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好像是在繁华热闹的街区。 沈静姝握着手机,“你在哪?都12点了,怎么不叫我起床。” “看你睡得香,没忍心打扰你。我带奶奶来兰桂坊吃早茶,现在去金紫荆广场。” “……?” 沈静姝懵了,满脑子只想着,他哪来这么多精力,都不用睡觉的吗? 电话那头又传来奶奶的声音,“小囡啊,你困得话就多睡睡,阿晏带我出来逛,你别担心。” 沈静姝哑然失笑:“好吧,奶奶你玩的开心。” 沈奶奶:“放心,我吃得好,玩得也好。” 电话又被递到陆时晏手边,他道:“楼下冰箱里有寿司牛奶,肚子饿了记得吃。” 沈静姝嗯了声:“我这边收拾好,就去找你们。” 陆时晏:“可以,司机在地下停车场。” 电话挂断,沈静姝忽然有些想笑,心情也不自觉变得愉快起来。 他把所有事都安排好,叫她省了不少心力,这种有人可依靠的感觉,真的蛮好。 下午2点多,沈静姝和陆时晏、沈奶奶在游轮上会面。 那上下两层的游轮也是陆家名下的,在午后明媚湛蓝的天空之下,游轮平稳地在海面行驶。 沈静姝和奶奶坐在舒适的按摩椅上,边喝着鲜榨果汁,边近距离游览维多利亚港的景色。 海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泛着细碎的金光,美不胜收。 “真美啊。”沈奶奶感慨道。 “听说这里夜景更美,可惜你们是6点的飞机。”沈静姝有些不舍,但还是挤出一抹笑,“不过没关系,下次我休年假,再带你来玩。” 沈奶奶笑眯眯道:“好,下次再来。” 许是看到另一艘旅游邮轮上,拿着五颜六色红丝巾凹造型拍照的大妈们,沈奶奶也来了兴致,提议道,“小囡,阿晏,来,我们也拍些照片留念。” 沈静姝和陆时晏对视一眼,没有异议。 游轮上的工作人员,配合地接过沈静姝的手机,给三人拍着照。 傍晚旖旎明艳的霞光之下,陆时晏和沈静姝站在沈奶奶两侧,背后是浮光跃金的海平面,听到工作人员喊“一、二、三”—— “茄子。” “咔嚓。” 一张照片拍好,工作人员看了看,觉得角度不错,又多拍了两张。 沈奶奶道,“好了好了,我个老人家都老掉渣了,就不拍了。小囡,阿晏,你们俩拍,多拍点,以后老了翻照片,很有意义的。” 奶奶这样说了,沈静姝自不会拒绝。 两人站在围栏前,陆时晏揽住她的肩膀,她轻轻歪头,靠在他的怀里。 -- 第83页 晚霞晕染着天际,也悄悄爬上她的耳尖。 沈静姝忽然觉得,和他待在一起的感觉,并不坏。 傍晚在游轮用过一顿晚餐后,陆时晏带着沈奶奶往机场去,沈静姝也被司机送回了酒店。 她刷房卡回到房间,程程并不在,许是趁着今天休息,也跑出去逛街放松。 房门关上,沈静姝刚走回自己床边,手机就震动了两下。 拿起一看,是陆时晏的消息。 Lsy:「到机场了。」 Lsy:「今天拍的合照,发我一份。」 沈静姝点开相册,一张张翻看着他们的合照,三人的、两人的。 挑选一番,她发了张三人合照、一张两人合照过去。 静女其姝:「一路平安。这一次,真是谢谢你了。」 静女其姝:「猫猫眨眼jpg.」 Lsy:「又说谢谢。」 静女其姝:「好吧,不谢谢。封嘴/」 Lsy:「昨晚让你糊弄过去了,等你回家,还是要叫老公。」 静女其姝:「………」 静女其姝:「兔子捂耳朵jpg.」 手机另一头,看到那个封嘴的小表情,陆时晏薄唇轻翘。 傻兔子,捂耳朵也没用。 第30章 当天晚上,程程直到10点才回来,手中还提着大包小包一大堆。 见沈静姝已经躺在房间的床上,程程打趣她:“哟,富太太,你回来啦?” 沈静姝露出个无奈的笑:“程程姐,你别开我玩笑。” 程程狡黠眨眨眼:“好嘛,不这样叫你了。不过昨天你老公把你接走后,大家都在讨论你们呢。” 昨天陆时晏出现的突然,难免叫人好奇议论。沈静姝望着程程买的那些东西:“这是去商场血拼了?” “是啊,这边买护肤品啊化妆品便宜,我自己买了些,家里亲朋好友也代购了些。今天跟浙昆那几位大姐从早逛到晚,腿都要走断了。”嘴上是这么抱怨,可脸上却是心满意足的愉悦。 程程拆着包装,将东西塞进行李箱,又问起沈静姝昨晚住在哪。 沈静姝知道浅水湾房价很高,轻声道,“就在比较偏的郊区,房子也不大。” 程程道:“就算不大,那也不得了,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不能在港城买房呢。” 沈静姝讪讪笑了下,并不愿意多谈。 成年人都懂一定的社交分寸,程程也看出沈静姝不想过多谈及婚姻生活,便不再多问,只八卦道:“昨晚你和你老公走后,我看贺杭蛮失落的,说真的,谁都没想到你这么早就结婚了……” 默了三秒,沈静姝才道:“无论我结没结婚,我和贺师兄都只是合作关系。” 程程点头:“这我知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对贺杭没意思。” 但明眼人也看得出来,贺杭对沈静姝是有那么些意思的,如果沈静姝没结婚,也许等演出结束,他们还能帮忙撮合撮合。 现在沈静姝已经结婚了,那只能是“恨不相逢未嫁时”了。 中秋节过后,沈静姝的出差生活又回归之前的状态,排练、演出、休息,忙碌且充实。 若要说不同,那也有点,譬如贺杭和她对戏时,再不似从前那样投入,总带着几分微妙的拘谨。 好在这份拘谨只是在台下,到了舞台上,两人还是拿出真本事,默契配合把戏唱好。 转眼在港城演完三场,演出团又前往湾城演出。 与此同时,内地。 上午9点,L&N集团旗下的高端彩妆线也推出新一季度的江南系列,全平台推送最新的广告宣传片—— 诗情画意的江南园林里,烟雾缭绕,翠竹深处,一袭粉色长袍的闺门旦,水袖轻舞,回眸一笑百媚生。 当然,宣传片的主角并不是那小小的闺门旦,而是身着白裙的当红小花伊思思。 但美人就是美人,便是作为背景板,也以不可忽略的颜值出圈了—— 在L&N这支宣传片推出去的24小时之内,关于花旦的话题,占据了微博热搜的前十。 #江南系列粉衣花旦# #古言小说走出来的女主角# #粉衣花旦的气质绝了# 作为娱乐圈内人兼一级网络冲浪选手,郁璐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刷微博热搜。 这天一早,她边在卫生间里刷牙,边耍手机。 当看到热搜上的“粉衣花旦”时,心里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奇的“咦”。 毕竟自己就有一个唱花旦的闺蜜,看到与自己相关的话题,自然愈发好奇。 等点进去一看,热门广场第一条却是beauty品牌发的一支广告片。 郁璐一看,心里不屑:切,又是资本买的广告位,没意思。 就在她想退出时,那广告片自动播放,刚好就演到白裙女主伊思思,走到园林里,看到曲折回廊里,挥舞水袖咿咿呀呀唱戏的花旦。 摄像头这时还给了个三秒钟的特写镜头,分别扫过花旦灵动的眉眼、饱满嫣红的唇瓣、以及那双玉雕般的纤纤玉手。 郁璐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庞,连发出数声“卧槽”! 同住一屋的特约演员听她叫得这么大声,吓了一跳:“怎么了?难道又有蟑螂了?!” “啊,没有蟑螂!”郁璐回道。 “那你大清早喊那么多卧槽干什么?” -- 第84页 郁璐赶紧将嘴里的牙膏沫吐了,飞速漱了个口,激动地拿着手机出去,眉飞色舞的炫耀:“我闺蜜上热搜了啊!!” 那个特约演员一听,也很是诧异:“啊?上热搜了?你闺蜜是谁啊?” 郁璐:“她叫沈静姝!” “沈静姝?没听过。” 特约演员皱起眉,心里寻思难道又是一个一夜爆红的小演员?等打开手机一看,发现竟然是个戏曲演员,顿时少了几分羡慕嫉妒恨,“一个唱戏的啊。” 郁璐听到这话就不乐意了,“唱戏的怎么了?她可占了三条热搜!伊思思都没有三条热搜呢。” 那特约演员也不接话,懒洋洋将手机往旁边一放,“是你闺蜜上热搜,又不是你上热搜,你这样激动干嘛。” 郁璐与有荣焉的抬起下巴:“哼,我就激动。” 说完,她也不理这个室友,赶紧将热搜微博转发给沈静姝: 一只小鹿:「宝子!!!你上热搜了!链接/」 一只小鹿:「呜呜呜呜我的宝有出息了,我就知道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一只小鹿:「在不在,在不在,你醒了吗醒了吗?敲门/」 发完消息,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早上7点38。 想到昨晚静姝是赶晚上10点的红眼航班回内地,这个点估计还在补眠,她切出聊天界面,美滋滋地登上自己的微博大号。 点击转发了那条热搜微博,并配文:「给大家安利昆曲演员沈静姝,超级棒的青年演员,勤奋刻苦,未来可期,对昆曲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多多支持她的演出哈。玫瑰/玫瑰/玫瑰/」 上午9点半,云景雅苑。 沈静姝浑浑噩噩从睡梦中清醒时,身体还有些疲累。 昨天零点才到沪城国际机场,又是拿行李又是赶回家中洗漱,一直折腾到2点才睡。 好在陆时晏这两天刚好去F国出差,不然他要是在家的话,昨天晚上没准还要折腾到更晚。 躺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沈静姝才从床上起身,去浴室洗漱。 等她揣着手机走到客厅时,李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笑着与沈静姝打招呼:“太太上午好。” “上午好。”沈静姝报以微笑,走到餐桌旁入座。 一只手端起杯温热的牛奶,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当看到那99+的消息时,沈静姝怔了一怔。 第一反应是,难道她又被拉进什么乱七八糟的群里,忘记关闭群消息了? 等点进去一看,并不是群消息,而是来自朋友、同学、老师、同事发来的消息,还有工作群里艾特她的消息,五花八门,一长串的红色提醒。 沈静姝脑子有点懵,发生什么了?之前她在朋友圈宣布结婚,都没有这样热烈的阵势。 将牛奶放回桌边,她挨个点开消息去看,几乎每条消息都是在说微博热搜,其中不乏朋友圈公众号以及相关的短视频。 看了一圈下来,沈静姝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五月份给L&N公司拍的那支宣传片,她,一个背景板,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圈了。 再点到郁璐的聊天窗口,她回复了一个:「流汗黄豆jpg.」 郁璐那头几乎秒回:「!!!!你看到没,看到没,草草草,你火了呀!」 静女其姝:「淡定点,一个广告片而已。」 在这信息飞速发展的时代,流量来得快,去的也快,沈静姝并不觉得一支广告宣传片的突然爆红,能对她的生活有多大的影响。 一只小鹿:「上热搜了诶,你还这么淡定?我做梦都想上热搜,流泪/流泪/」 静女其姝:「摸摸,等你演女二的那部剧播出了,没准你就火了!」 一只小鹿:「蹭蹭蹭蹭蹭,我要把你蹭秃噜皮。」 静女其姝:「呐,给你蹭。小花旦眨眼.jpg」 两人边聊着,沈静姝边点进微博链接,看着下面的评论—— 网友A:「颜值绝了,仔细看花旦小姐姐的的脸型和五官真的好精致呀,像娃娃一样。」 网友B:「漂亮姐姐贴贴!古典美人yyds!」 网友C:「之前觉得伊思思长得还挺好看的,但跟花旦小姐姐一比,就显得很小家子气了。」 网友D:「楼上的,夸美女就夸美女,捧一踩一也太恶心了吧。」 网友E:「这个花旦小姐姐本来就长得比伊思思漂亮,标准的三庭五眼,中式温婉美人,你家总不能捧正主,闭眼吹吧。抠鼻/」 接下来的楼层就变成一大堆的互怼,粉丝和黑子的骂战。 沈静姝看得直皱眉,截了个评论图,发给郁璐:「好可怕。惊恐.jpg」 一只小鹿:「正常,娱乐圈嘛都这样。不过伊思思家的粉丝都挺疯的,还好你不是娱乐圈的人。」 又和郁璐聊了一阵,沈静姝就放下手机,吃早饭。 不管网络上如何沸沸扬扬,她在现实生活里还有许多事要忙。 今天不用回剧团上班,她打算等会去超市买点水果,回沈家陪奶奶。 临出门前,她看了眼手机上的世界时钟,现在F国是半夜3点,陆时晏这个点应该在睡觉。 还是等吃晚饭的时候,再给他发条消息吧。 沈静姝这般想着,揣起手机和挎包,先行出了门。 F国,凌晨3点半。 连轴转了将近34个小时,好不容易能踏实睡一觉,却被接连两个电话吵醒。 -- 第85页 陆时晏清隽的眉心紧蹙,当看到来电显示是「萧斯宇」,他的脸色更黑。 长指轻划屏幕,他开了免提,手机随意放在床边。 “阿晏,是我!”电话那头传来萧斯宇难掩兴奋的嗓音。 “知道是你。” 陆时晏抬手,揉着酸胀的太阳穴,语气不善:“大半夜连打两个电话扰人清梦,如果不是头等重要的事,等我回国,一定扒了你的皮。” 萧斯宇:“………” 咽了下口水,他讪讪道:“你还在F国没回来?嗨呀我太激动了,一下子忘了时差这回事,抱歉哈。” 陆时晏懒得与他废话,嗓音冷淡:“说事。” 萧斯宇连忙道:“是跟沈妹妹有关的事!” 陆时晏眉心微动:“说。” “你还记得五月份沈妹妹给我家旗下美妆品牌拍了个宣传片吗?就是我对沈妹妹一见钟情那回……咳咳,我的意思是,宣传片昨天不是发布了吗,然后火了!沈妹妹上了热搜,那些营销号啊,短视频号啊,都在发她!” 萧斯宇顿感一种伯乐发掘千里马的满足,毕竟宣传片里多出来的几个特写镜头,都是他要求摄影师加的。 他无比感慨道,“要我说沈妹妹真是牛逼啊,一个背景人物都能靠颜值出圈,她这要是进娱乐圈,那些什么清纯女神、不食人间烟火小仙女,不都得给她让步?”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有三秒,才传来男人疏冷的嗓音:“说完了?” 萧斯宇怔了下,心说你老婆火了,你怎么就这个反应?难道夫妻感情出问题了?不能够吧,中秋节不是还千里打飞的,连夜送温暖了么。 “还有一件事,我跟我们公司外宣部聊了一波,决定趁热打铁,找沈妹妹拍第二版宣传片,你怎么说?” “这是她的工作,你跟她商量就行。” “ok,你这样说了,那我就放心联系她了。” 萧斯宇应道,又多问一嘴,“沈妹妹应该也从外头回沪城了吧,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时晏:“明天下午的航班。” 萧斯宇:“好,等你回来,我请你和沈妹妹吃顿饭。行了,你继续睡吧。” 电话挂断,偌大漆黑的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 陆时晏并未放下手机睡觉,而是点开微博,看着那热搜。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盈盈泛着光,制作精良的宣传片自动播放着。 许是为了整体效果,视频中的小花旦戏妆并不浓艳,显露出她本就姣好清艳的相貌。 相较于戏台上的一瞥一笑,高清镜头下,那眼波流转的灵动被捕捉得更为精确,潋滟动人。 就算后来镜头聚焦在女明星的身上,但观众的注意力还是不由自主被那道淡粉身影所吸引。 一支2分30秒的短小宣传片,循环播放了好几遍,才点了退出。 陆时晏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粉色小花旦头像:「在家?」 很快,对面回了个表情:「猫猫震惊.jpg」 静女其姝:「你那边不是半夜么?你怎么还没休息。」 盯着这行回复,陆时晏清隽的眉眼缓缓舒展开来。 她知道他这边是半夜,看来有在记挂他。 Lsy:「准备休息了。」 静女其姝:「嗯,那你赶紧休息,熬夜对身体不好。」 Lsy:「听说你上了热搜。」 静女其姝:「……别提了,已经接到上级领导的加班指令,叫我趁着这个热度,抓紧开通微博、微信公众号、短视频账号,多多宣传昆剧。」 手机另一头,沈静姝坐在沈家客厅里,正忙着注册个人账号。 谁能想到上个热搜,就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都想抓住这波免费流量—— 团长给她的任务是,傍晚之前录个短视频,做个自我介绍,顺便宣传青玉昆剧团以及即将演出的新戏。 当然,也不是叫她免费加班,等到年底文宣部统计宣传成果,也会根据播放、点击等数据,给她发放相关的酬劳。 作为剧团一员,领导都发话了,她只有听从安排。 跟陆时晏说了晚安后,沈静姝就架起手机,打开摄像头录视频。 简简单单的2分钟的视频,她反反复复录了七八遍。 最后发给团长,得到团长肯定后,这才上传到刚注册的个人账号。 之后,她也没再管,放下手机,陪奶奶包鲜肉小馄饨去。 第二天下午,F国,机场贵宾室内。 一袭浅灰色西装马甲的矜贵男人靠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身旁的秘书有条不紊地汇报着国内的行程安排。 “明天晚上的行程空出来。” 冷不丁的,陆时晏睁开眼。 王秘书愣了一下,旋即应道:“好的,我等会儿就联系FEED的赵总,明晚的会面另约时间。” 陆时晏淡淡嗯了声。 王秘书这边汇报完行程,刚准备退到一侧,忽而又听老板问道:“最近宣传部有什么新的宣传计划?” 宣传计划? 老板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最近外宣方面有什么不妥?不应该啊,陆氏集团的宣传部一向以严谨著称,无论是宣传文案、配乐、剪辑、导演,请来的明星大腕,统统都是通过严密的审核,确保无任何不妥,才对外宣发。 就在王秘书脑子飞转时,老板淡淡来了句:“算了。” -- 第86页 王秘书错愕,更是一头雾水:“陆总?” 陆时晏眼皮都没抬,略一抬手,“行了,你去旁边坐吧。” 老板这样说了,王秘书也不再磨蹭,应了声是,走到后排入座。 沙发上,陆时晏拿出手机。 没想到过了一晚上,与那支广告片相关的热搜还挂着。 陆时晏嘴角轻扯了扯,难怪萧斯宇乐得大半夜给他打电话,这大把的免费流量,倒是省了一笔营销费。 以他对萧斯宇的了解,这小子怕是要在萧叔叔面前翘一段时间尾巴了。 指尖在其中一条热搜停住:#昆曲小姐姐# 点进去看,相关用户是一个10万粉丝的新注册账号:昆剧演员沈静姝。 那熟悉的头像,与她的微信头像一样,粉衣小花旦。 整个主页只有一条视频微博,2分20秒,发布于10个小时前,下面却已经有上万条评论。 想起昨晚小姑娘在微信上感叹加班不易,陆时晏点开这个视频。 画面里,那素面朝天的年轻女孩,乌发虚虚挽起,身着一件很寻常的米白色针织开衫,看那视频背景,应该是沈家阳台,傍晚的霞光倾洒在她发顶、脸侧、肩上,笼上一层细碎朦胧的柔光。 她弯起眼眸,笑容看上去有些被迫营业,但温柔的嗓音却透着满满的真诚:“各位网友,大家好,我是青玉昆剧团的昆剧演员沈静姝,非常感谢大家的关注和支持……” 说完这些,她开始敬业地给剧团和演出打广告,末了,还略显生疏做了个“比心”动作。 看到她那个手忙脚乱的比心动作,陆时晏黑色的瞳眸也不自觉染上淡淡笑意。 然而,点开评论区后,他眼底的笑意逐渐消失。 只见评论前排的画风都是: 「啊啊啊啊啊老婆贴贴!恋爱选我,我超甜!」 「老婆老婆,看我看我看我,嘴一个嘴一个!」 「呜呜呜老婆长得太漂亮了,完全按照我的喜好长的。」 「老婆给我比心了!!!」 「老婆声音好甜,老婆笑容也好甜,老婆你就是我的葡萄糖,甜进我心里。」 「楼上的还请自重,这是我老婆!就因为你们这些话,老婆昨天在床边哄了我一晚上!」 陆时晏:“……?” 薄唇微抿,搭在屏幕上的手指动了动,切换了个小号。 他回复那个说“老婆哄他一晚上”的网友:「别乱喊老婆,瞎编故事。」 没一会儿,那网友就回复他: 「就叫就叫,老婆老婆老婆,气死你!」 陆时晏:“……?” 很快,又有几个网友回他:「哈哈哈大家快来看,这有个老实人,快来欺负他!!」 之后又是一溜儿的“老婆”乱叫。 陆时晏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反手点了个举报。 第31章 金秋十月,青玉昆剧团门前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门前摆着两排金灿灿的清菊,芳香馥郁。 休整一天后,沈静姝回到单位上班。 人还在轿车上,她就收到同事闻颖的电话。 “喂,闻姐?” “静姝啊,你这会儿在哪里了?”电话里传来闻颖关心的声音。 “我在去剧团的路上,大概还有三分钟就到,怎么了?” “哎哟,你先别来!咱们剧团门口来了一堆记者和搞直播的,专门冲着你来的,你现在要是过来,保管被他们围个水泄不通。” 听到这话,沈静姝怔了一怔,两道漂亮的眉头皱起,她捏紧手机:“那我该怎么办?总不能不去上班了。” 闻颖道:“你别担心,团长和张主任他们已经在和保安处一起处理了,团长的意思也是叫你晚点再来,你先回去休息,晚点这边处理好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沈静姝抿了抿唇,只得应了下来:“好的,麻烦你了,闻姐。” 电话挂断后,沈静姝望着车窗外愣了会儿神。 前排的司机也从聊天内容猜到了一些,恭敬地问:“太太,现在还往剧团去吗?” 沈静姝想了想,轻声道,“往剧团门口经过一下,我看看门口的情况。” 司机:“好。” 没多久,轿车就从青玉昆剧团门前经过。 沈静姝从单向玻璃车窗往外看,果然和闻颖说的一样,门口堵着不少人,保安正在疏散,大部分都是搞直播蹭热度的自媒体。 看这情况,今天上午怕是进不去了。 思忖片刻,她对司机道:“回云景雅苑。” 虽然她更想回去陪奶奶,但如果叫奶奶知道她因为网上的事而无法上班,肯定要担心。 倒不如回云景雅苑,趁着清静,练练嗓子,顺便刷刷科目一的题目,争取预约这周的考试。 心里有了安排,方才还略显烦乱的心情也平静下来。 就在她捧着手机刷驾考题目时,手机连着震了两下。 点开一看,竟是郁璐和萧斯宇同时发了消息过来。 沈静姝先点开郁璐的。 一只小鹿:「宝贝,我不是转发你那条出圈的微博了吗?然后我们经纪人跑来问我,说我们公司想签下你。」 静女其姝:「我戏曲专业,不签娱乐圈。」 一只小鹿:「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嘿嘿,心有灵犀!」 -- 第87页 一只小鹿:「而且就算你要签娱乐圈,也不会签我们这破公司啊,据我所知,陆氏集团旗下有好几个影视公司,你放着老板娘不当,来我们公司当什么打工仔。」 看到这消息,沈静姝哑然失笑,又点开萧斯宇的消息。 萧斯宇:「沈妹妹,今天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和阿晏一起吃个晚饭,顺便聊一下新的合作。」 沈静姝略怔,回道:「他还在F国,今晚怕是不行。」 萧斯宇:「阿晏昨天下午的飞机,再过两个小时左右,应该就能落地了吧。」 静女其姝:「他回来了?」 萧斯宇:「是啊,你不知道?」 这个反问,的的确确把沈静姝给问住了。 之前陆时晏说还要在F国忙两天,没想到他今天就要到了,可她作为妻子却并不知道。 萧斯宇那边见沈静姝迟迟没有回复,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把天聊死了。 他连忙找补:「哎呀瞧我这张嘴,一下子就给说漏了,看来阿晏是要给你一个惊喜。沈妹妹,你千万要装作不知道,不然他回来一定扒了我的皮。拜托/拜托/」 静女其姝:「好的,我会装作不知道的。」 萧斯宇:「那今天的晚饭?」 静女其姝:「等他回来再说吧。」 萧斯宇:「okok」 接下来,萧斯宇将第二支宣传片的报价和方案一起发到了沈静姝的邮箱,并附言:「你先看看,有任何异议随时找我。」 黑色轿车平稳地开回云景雅苑,沈静姝在路上看完邮箱里的文件,心里已然有了决定。 无论是比上一次还要优渥十倍的酬劳,还是这支某种程度上可以宣传昆曲的广告策划,都让她寻不到拒绝的理由。 她需要赚钱,也需要名气。 如今已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时代,昆曲这种古老传统的文化艺术,也得努力跟上时代的脚步。 虽然知道这两天的很多关注,99%冲着她的颜值而来,但她如果能让那1%的人爱上昆曲,了解昆曲,那她何乐而不为呢? 不多时,沈静姝回了家。 李阿姨见她去而复返,很是诧异:“太太,你怎么又回来了?是落了什么东西吗?” 沈静姝摇头:“没,今天上午单位有点事,就没过去。” 李阿姨噢了两声,见沈静姝直接往练功房去了,便也忙自己的去。 接近10点左右,沈静姝接到了行政部张姐的电话,“团长的意思是叫你今天继续在家休息,明天再来上班。我们这边和宣传部那边已经在整理媒体名单,之后会按照顺序,让你这边进行采访宣传。小沈,你这边没问题吧?” 采访宣传。 沈静姝轻眨了下眼:“嗯,我没问题。” 张姐笑道:“没问题就好,小沈呐,你这是事业运到了,挡都挡不住。这次“临川四梦”的展演,你就表现得很不错,海峡两岸的媒体争相报道,我可听说上头的人特地打电话给团长,给予你高度赞赏。现在你又成了网络红人,啧啧啧,我们小剧团看来要捧出个名角了,等着吧,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夸奖的话,谁都爱听,沈静姝微笑着应道:“那就借张姐吉言了。” 张姐道:“客气了哈,等你成名角,多给我两张签名照就行。好了,待会儿我整理好一份媒体提问给你,你看一遍,打个草稿,之后的采访你心里也有个底。” 挂了电话没多久,那份媒体提问就发了过来。 沈静姝打开电脑,浏览着那些问题,一边思忖着怎样回答才得体,一边敲着键盘,打着草稿。 就在她专心办公时,门外忽然响起两下敲门声。 沈静姝以为是李阿姨送水果过来,头也没抬,只略微提高声音:“请进。” 脚步声缓缓靠近,她的视线还停留在电脑屏幕那道“对未来有个怎样的规划”的问题上。 “对未来有个怎样的规划?” 磁沉的嗓音冷不丁在身旁响起,沈静姝吓了一跳,连忙转头看去。 当看到一身黑色衬衫的高大男人时,她呼吸微窒,乌黑的水眸睁大地看向他:“……” 陆时晏见她这副吓住的模样,薄唇轻掀起一抹弧度,“怎么,才半个月就不认识了?” 沈静姝嫣色唇瓣蠕动两下,半晌才寻到自己的声音:“你…你回来了。” 陆时晏:“嗯,回来了。” 沈静姝静静打量着面前这张脸,之前每天都见面,彼此相处起来也自然不少。可隔了半个月没见,莫名有一种近乡情怯的陌生感。 网上聊天和真实见面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半个月没见,他好像瘦了些,清隽的眉宇间还透着些许疲惫。 看来长时间的旅途飞行,的确很折磨人。 “还要看多久?” 陆时晏单手按住椅背,朝她稍微俯下身,似笑非笑,“难道真不认识我了。” 沈静姝回过神来,心跳不由快了两拍,她连忙从椅子上起身,“你坐了这么久飞机回来,肯定很累了吧,不然先回卧室睡觉,倒个时差?” 陆时晏看她一副要往旁边避开的模样,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去哪?” “我…我去给你倒杯水。” 沈静姝低眸瞥了眼他灼热的掌心,许久没有肌肤接触,冷不丁的碰触,感觉像过电般。 -- 第88页 陆时晏:“我不渴。” 沈静姝:“那你肚子饿么?我让李阿姨给你做些吃的。” “也不用。” 他依旧握着她的手腕,手臂稍稍收紧,用力道示意她过来,“你今天怎么没去剧团?” 沈静姝顺着他的牵引力,脚步往前两步,离得他近了些,“剧团被那些媒体堵住了,团长叫我今天在家休息。” 闻言,陆时晏浓眉挑起,“挺好。” 沈静姝微愣,微扬起一张白皙明丽的小脸,寻思着他这句挺好是什么意思。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 陆时晏牵着她的手回了卧室,门一关,他反身就将她抵在门边。 这动作太猝不及防,沈静姝的鼻子险些撞上男人的胸膛。 下一秒,她像是被他圈在怀里似的,那清冽的木质香调幽幽袭来,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抬眸看他。 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近在咫尺,只要她稍微踮起脚,就能碰到他好看的薄唇。 沈静姝面颊不禁发烫,脚步下意识往后退,可身后就是冷硬的门板,退无可退。 宛若掉入陷阱的小兔子,毫无挣脱的可能。 她纤长浓密的睫毛轻颤了两下,小声道,“你不累么?身体重要,还是先休息。” 靠得近了,她都能看到他眼睑下淡淡的青色。 陆时晏没说话,只垂着黑眸,一错不错凝视着她。 沈静姝被她这目光看得更不自在了,偏过头,轻咬唇瓣道:“等你休息好了,晚上再那个……这大白天的,做那事很奇怪。” 这话说出口,她莹白的侧颜迅速爬上一大片绯红霞色。 陆时晏瞥见她泛红的小巧耳尖,压低了声线,喉间溢出低低的笑:“晚上再哪个?陆太太,我怎么听不懂。” 沈静姝一怔,对上他戏谑的目光,脸颊顿时更红,“你、你……” 她都为他着想了,他还戏弄她。 “晚上什么都没有!” 她咬了咬红唇,伸出两只小手去推他的胸膛,“你要睡就睡,不睡算了,我出去。” 见小兔子生气了,陆时晏忙揽住了她纤瘦的肩背,将人勾在怀里。 “不笑你了。” “你放开……”沈静姝低低道。 那圈着她的手臂反倒更紧,她的脸都被按着,紧贴在男人胸口,隔着薄薄一层衬衫,她能感受到衣料下结实的肌肉垒块。 他弯下腰,头埋在她的脖颈间,温热的鼻息叫她有些痒,刚想偏过头,那搭在腰上的掌心收紧。 “别动。” 男人的嗓音有些喑哑,透着疲惫,他闭上眼睛,“让我抱一会儿。” 沈静姝推搡的动作停住,抵在他胸前的手也缓缓放下,自然垂在裙边。 她静静由他抱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怀疑他是不是靠着她睡着了。 手微微抬起,轻拍了下他的背,“不然,去床上睡吧?” 他高挺的鼻梁仍旧深埋在她的脖颈间,声音悠悠:“你陪我。” 沈静姝欲言又止:“晚上再……” 话没说完,男人直起腰,长指微屈,轻敲她的额头,“睡觉而已,脑袋里都想些什么?” 沈静姝:“……?” 明明是他一到床上就沾她上瘾似的,他还倒打一耙。 陆时晏抬手,将卧室门反锁,又轻揉了下她的发,“去床上等我,我冲个澡。” 时隔短短三个小时,沈静姝又躺回了床上。 望着窗外明亮的阳光,她忍不住抬起手,搭在额前。 这一天天的,都叫什么事啊? 最荒唐的是,她竟然真的乖乖听陆时晏的话,躺在床上陪他睡觉。 算了,反正今天也不上班,就当多休一天假。 她伸手按了下窗帘开关,电动遮光窗帘很快合上,屋内的光线一点点暗了下来。 男人冲个澡很快,不一会儿,就随意套了件浴袍出来。 沈静姝听到动静,下意识回头看了眼。 只这一眼,眼睛就像是被烫到般。 那白色浴袍系的松松垮垮,宽肩窄腰,胸肌和腹肌的线条流畅性感,一直延伸至腰下…… 不得不说,经常健身的男人,身材保持得很完美,用单纯欣赏的目光去看,堪称艺术品。 之前也不是没看过,但隔了半个月再看,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速。 她扭过头,悄悄扯过被子,遮住半张脸。 背后床垫往下陷了一块,没多久,男人带着清爽沐浴露香气的拥抱就从后而来。 “转过来。”他轻而易举勾住她的腰,让她更贴近他的怀抱。 沈静姝:“……” 迟疑两秒,还是翻了个身,与他面对面。 那搭在腰间的手仿佛在丈量尺寸般,漫不经心摩挲两下,“好像瘦了?” 被窝里充斥着彼此的气息,沈静姝阖着眼睛,声音轻柔:“没瘦。” “我再量量。” 他的下颌抵着她的额头,掌心忽而往上移了些,感受到兔子受惊般瑟缩起来,他嗓音淡淡含笑:“嗯,这倒没瘦。” 沈静姝死死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乱碰,脸颊烫得煮熟似的,羞愤道:“不许动了,睡觉!” 陆时晏有分寸,也不会太过,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嗯,睡觉。” 没多久,沈静姝就听到男人均匀而沉稳的呼吸声。 -- 第89页 她的身体也慢慢放松,闭上眼睛,心里暗想,看来他是真的累了。 这一觉,直睡到下午6点,两人才被电话铃声吵醒—— 是萧斯宇的。 他给陆时晏打了四五个电话打不通,才发现他被拉黑了,没办法,只好给沈静姝这边打来。 “喂,沈妹妹?” “给我太太打电话做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要不是你把我拖黑了,我用得着给沈妹妹打电话。”萧斯宇在电话那头怨气冲天,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大冤种:“不就是忘了时差给你打了个电话,至于这样吗!连请你吃个晚饭,都这么难!” 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沈静姝一缕发丝,陆时晏神色淡淡:“哪家餐厅?” 萧斯宇:“这几天你吃西餐肯定吃腻了,那就老地方,朝天阁888号。” 陆时晏垂下眸,瞥了眼怀中的年轻女孩儿,懒声道,“你嫂子不喜欢吃粤菜,换一家。” 萧斯宇:“……?” 沈静姝:“……?” 嫂子是指她的话,她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吃粤菜了? 她抬起眸,望向陆时晏,用口型道:“粤菜我吃的。” 陆时晏眉心轻折,对萧斯宇道:“那就朝天阁,7点半见。” 挂了电话,他将手机丢在一旁,两根长指捏了捏她的脸:“吃粤菜的?” 沈静姝:“吃的呀。” 想了想,她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吃粤菜?” 难道他把别人的喜恶记了她的身上? 陆时晏:“既然吃粤菜,第一次约你吃饭,订在朝天阁,你为什么要改地方?” 沈静姝这才记起这回事来。 她错愕地看着身前的男人,没想到过去这么久,这样一件小事,他竟然还记得。 轻抿唇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声音很淡很淡:“因为…很贵,吃不起。” 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 陆时晏失笑:“难道我约你吃饭,会让你买单?” 沈静姝脑袋垂得更低了,巴掌大的精致脸蛋几乎都要整张都要藏进被子里,声音从被子里传来也闷闷的:“我想着,如果相亲失败的话,还是跟你AA比较好,我不想占别人便宜。” “你倒分得很清。” 他嗤笑一声,抬手将躲在被子里的人拽了出来,覆身压去,“你不想占便宜,那我占。” “你别。”沈静姝脸颊绯红:“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不是还跟萧斯宇约好晚饭了么,迟到不礼貌。” 陆时晏握住她的手,眸色深暗:“那你帮我,速战速决。” 沈静姝:“……?” 也不等她反应,娇艳的唇瓣就被堵住。 第32章 晚上8点,朝天阁888号。 “两位里边请——” 服务员毕恭毕敬请着这对高颜值的客人进包厢,门一推开,就见视野极佳的落地窗旁,站着一道天灰色修长身影。 听到动静,那道身影缓缓转身,如同被渣男欺骗身心的大冤种,目光幽怨地看向来人,“你们可算来了,我都要望穿黄浦江了。” 这哀怨的眼神,叫沈静姝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是他们迟到在先,她下意识往陆时晏身后躲了一步。 陆时晏面无波澜,淡淡朝萧斯宇投去一眼:“好好说话,别恶心人。” 萧斯宇:“……沈妹妹,你看他这人多恶劣,你也不管管他?” 沈静姝讪讪笑了下:“……” 她也知道他恶劣,她现在手腕还酸着呢。 “好了,别那么多废话。”陆时晏牵着沈静姝入座,又问萧斯宇:“菜都点好了。” “老早就点好了,你要再晚点来,盐焗鸡都变成腊鸡了。” 萧斯宇这边说着,朝服务员抬抬下巴,“上菜吧。” 服务员应了声,转身下去。 没多久,一道道精致的菜肴便端上了桌。 无论是摆盘还是香味,一端上桌就充满了金钱的气息。 “这个点,沈妹妹肯定饿了吧,动筷子,别客气。”萧斯宇招呼着,指着那道红炖鱼翅:“这是他家的招牌菜,翅针软滑,香味浓郁,你尝尝。” 沈静姝拿起汤勺,往碗中舀了一勺,手在半空中还有些轻微的颤抖。 她有些羞恼的咬了咬唇,一旁的陆时晏见状,拿过她手中的汤勺,替她添了两勺。 不明情况的萧斯宇在旁边啧啧称奇:“没想到啊,阿晏你还有这样体贴的一面,这世上,除了你家老爷子能享受这待遇,沈妹妹就是第二个了吧。” 沈静姝被他这话调侃的脸颊微红,陆时晏斜乜萧斯宇:“这么多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 萧斯宇伸手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也夹了两块菜。 不过他这张嘴巴是闲不住的,饭桌上便与陆时晏聊起两家生意以及圈子里近期的新鲜事,沈静姝就在旁边安静地吃东西,安静地听。 聊了一阵,萧斯宇与她说起二次合作的事。 沈静姝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轻声道,“我看过了,我这边没问题。” 萧斯宇笑道:“那真是太好了,那我明天叫人把合同文件给你送过去,签好后,我们就可以抓紧开拍。” 沈静姝:“好的。” 一顿饭吃下来,宾主尽欢,各自离去。 -- 第90页 与此同时,沪城电视台,一档综艺节目后台。 正在候场的伊思思接到经纪人的电话,脸色不由铁青:“Beauty是疯了吗,不用我,改用那个唱戏的?” 经纪人在手机那头道:“品牌方认为沈静姝更符合他们这系列产品的风格,所以选择由她拍摄后续宣传,下次有机会再与我们合作。” 伊思思冷笑一声:“算了吧,什么下次再合作,打个巴掌给个糖。” 经纪人道:“咱们统共也只签了第一期的合同,他们后面不选你,咱也没办法,谁叫你是女主,反而被个背景人物抢了风头。” 提到这事,伊思思也是一肚子闷气,平时和圈内的那些女明星明争暗斗,就已经累得够呛,没想到现在拍个广告片,反倒是个配角出了圈。 这几天看到微博热搜,她脑仁都发疼,尤其是一些对家和黑粉趁机出来嘲讽、拉踩,更是叫她窝火。 “刘姐,这个沈静姝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我看第一支宣传片里,摄影就给了她好几秒的特写镜头……就算她真长得漂亮,但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素人,就算有了一波流量,远远也没有我的名气大,beauty怎么说也是个大品牌,不至于用流量网红,拉低自己的档次吧?” 听到这话,手机那头沉默了一阵,才传来低低的嗓音:“这个我也托人问了,说是那几秒的特写镜头,是L&N太子爷要求加的。” 伊思思顿时豁然开朗:“怪不得呢!原来是有金主的!” 经纪人道:“所以这个亏,你只能吃了!毕竟萧家,可不是咱们惹得起的。” 又安抚了两句,经纪人挂断电话。 伊思思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又点进微博相关话题,最新热门是一个营销博主发的视频——“从十点分析,为何昆曲小姐姐艳压伊思思”。 五分钟的视频,看完伊思思直翻白眼,这博主特定是她的黑粉,简直从五官到气质把她踩得一无是处,还说她气质廉价、毫无仪态! 视频下的评论也叫人血压上升,大都是赞同博主,肯定沈静姝的颜值与气质。当然,也不乏自己的粉丝替自己声援—— 「博主是收了钱吧?最近网上夸这个sjs的风也太大了,过度营销真的很恶心,看烦了!」 「那姓沈的一看就是要进军娱乐圈了,踩着我们思思博出位,真的恶心透顶!祝她糊穿地心!」 「抱走我家思思!也不知道这sjs是什么来头,这么多营销号捧她?背后有金主吧!」 伊思思看到这条,顿觉这个粉丝睿智,还没等她思考,手指就先点了个赞。 恰好工作人员敲门,提醒她:“思思姐,到你入场了。” 伊思思微怔,连忙露出个和善的笑容:“好的,这就来。” 再看那个点赞,抿了抿唇,赶紧取消点赞,将手机交给助理,自己往舞台上去。 而网络上,那点赞又取消赞的操作,已经被有心人士截下了图。 第二天清早,阳光透过地板缝隙照进时,沈静姝也习惯性醒来。 她稍微有点动静,身侧的男人也清醒过来,勾住她腰。 “我得起床了,今天是工作日。” 她轻轻推了下他的手臂,“你再睡会儿吧。” 陆时晏依旧抱着她,下颌蹭了蹭她的额,“我送你上班。” 想到剧团门口的情况,沈静姝轻声拒绝,“还是不了,也不知道今天门口有没有堵着。” 陆时晏也听司机说了昨天的情况,黑眸缓缓睁开:“不然跟你团长再请几天假,等热度降下去,再去单位。” 沈静姝:“也没那么夸张。再说了,我们单位有保安呢。” 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两人一前一后起床洗漱。 用早饭的时候,郁璐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一只小鹿:「卧槽卧槽卧槽,伊思思是有毒吧?」 一只小鹿:「截图/,我就说嘛,粉丝随主,粉丝那么疯,都是正主养的蛊!」 这莫名其妙的消息让沈静姝懵了两秒,当看到那张伊思思的点赞截图,她明白过来。 静女其姝:「流汗/」 一只小鹿:「现在她的粉丝们都疯了,觉得伊思思受委屈了,都在网上喷你。静姝,现在该怎么办啊?」 静女其姝:「我也不知道啊……」 沈静姝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状况。 突然的爆红,又突然遭到负面攻击,这些事发生的太突然,她之前只听郁璐说起过娱乐圈的大瓜小瓜、各种撕逼,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陆时晏穿戴好西装出来,见沈静姝捧着手机发呆,眉心微动:“怎么了?” 沈静姝下意识想说“没事”,触及男人沉静的双眸,犹豫片刻,还是把网上的动静与他说了。 陆时晏静静听完,并没多少反应,只走到她对面坐下,“我会处理好的,你先吃早饭。” “不。” 沈静姝看向他,抿了抿唇,“我跟你说这事,并不想麻烦你帮我。事情起因是拍摄广告片,这是工作纠纷,我这边会联系L&N和萧斯宇,相信他们会有成熟的应对方法。我与你说这些,只是担心……你家那边。” 公是公,私是私,她个人并不在乎网上那些谣言,但谣言的力量却不容小觑。 萧斯宇曾经追求过她的事要是被扒出来,陆家长辈们会不会误会? -- 第91页 听到她这话,陆时晏淡淡抬眸,凝视她三秒,嗓音平静:“不必担心,他们问起来,我来解释。” 尽管他觉得没什么解释的必要。 一顿早饭吃完,陆时晏换了辆低调的奔驰,沈静姝才答应他送她上班。 “今天晚上回老宅吃顿晚饭。” 车内,陆时晏忽然出声道,“算起来,你也快一个月没去见爷爷了。” 许是每次去锦园,饭桌的气氛都算不上愉快,一听要去锦园,沈静姝心里是有点抵触情绪的。 但想到陆老爷子对自己的好,而且自己在外出差这么久,现在回来了,若是不去探望一下老人家,的确很是失礼。 “好的。” “等你下班,我派车来接你。” “嗯。”沈静姝轻点了下头,见轿车快要开到剧团所在的街道,她道,“就在前面路口把我放下来吧,就几步路,我走过去就行。” 陆时晏侧眸看了她一眼,没立刻出声,过了几秒,才吩咐司机,“靠前面停。” 轿车平稳地停在路边,沈静姝解开安全带,“那我先走了。” 在她的手搭上车把手时,身后之人冷不丁道:“如果宣布你是陆太太,网上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沈静姝背脊一僵,不可思议地扭头看他,眸光惊慌,“不行。” 陆时晏清隽的眉心染上几分漠然,静静看着她。 沈静姝忙道:“如果公布了,那我工作和生活受到的影响,远比这些谣言带来的影响更大。” 想到之前在港城,陆时晏只那样出现一下,之后团里同事都打趣她富太太,如果让他们知道她的丈夫是陆氏集团的总裁,那肯定会有更多的非议和困扰。 直接可预判的改变是,以后别人提到她,第一反应不是“昆曲演员沈静姝”,而是“陆氏集团少夫人”。 她只想踏踏实实唱戏,不想叫其他身份,来影响她的事业。 见她这般急切紧张的模样,陆时晏眼神轻晃,“开个玩笑而已。” 沈静姝暗暗松了口气,轻声道:“网上那些事,我会和L&N那边沟通的。” 她拉开车门,下了车。 从车窗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陆时晏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叩着膝头。 陆太太这个身份,于她,好像是什么难以启齿的麻烦。 正如他想帮她,她避之不及,生怕欠了他。 这桩约定的婚姻,她在认真履行规则,而他…… 陆时晏眸色暗了暗,冷声吩咐司机:“去公司。” 许是保安处的人发挥了作用,剧团门口今天没人堵着,隔着对街倒是有不少蹲点的自媒体,但街对面保安也管不着,就由着他们去。 沈静姝一出现在门口,就感受到对街那些目光。 她也没回头,目不斜视地往单位大门里去。 门口保安见到她,热情打了招呼,还跟她吐槽:“这些搞直播的真是烦死人了,苍蝇似的,怎么赶都赶不走。” 沈静姝露出个抱歉的笑:“不好意思,给你们工作添麻烦了。” 保安摆手:“哪里哪里,沈老师你火了是好事,我听说咱们剧团这个月放出的票都卖空了,要是每个月都这样,咱年底的奖金没准还能多一些吶。” 寒暄两句,沈静姝上了楼,往自己办公室去。 一路上遇到同事,大家都很热情跟她打招呼,聊起网上那些谣言,也相信她的为人: “娱乐圈乱的很,我看那个女明星就是眼红你,故意点赞那些有的没的。” “就是,小沈呐,你可别往心里去!人红是非多,你这是要红了!” “之前那“临川四梦”就演得好,这两天团长办公室电话都要打爆了呢。” 剧团同事们当然都希望剧团能出名,有了名气,才有观众,才有更高的效益!搞艺术归搞艺术,但大家都是普通人,要吃饭、要养家,自然希望多多赚钱。 回到办公室没多久,团长就把沈静姝叫了过去,先是高度赞扬了一番,末了,又拿出不少邀约来。 有多家电视台和媒体的采访、有兄弟剧团邀请她过去合作演出的、还有上头下达的任务,请她参与城市峰会的宣传片拍摄…… 五花八门,看得沈静姝眼花缭乱。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这些邀约都是正儿八经的官方活动,那些杂七杂八的小邀约,咱也不用考虑。”团长红光满面,看沈静姝就像看金凤凰般,“我看人一向很准,派你去参加“临川四梦”的展演果然没错。现在行内的演出经验有了,行外的名声也有了,小沈呐,我看你今年真是行大运,事业爱情双丰收!” “团长过奖了。”沈静姝看着那一堆邀约,有些无所适从。 门外适时响起敲门声,是宣传部的同事,微笑提醒道:“团长,沪城电视台的记者们来了。” 团长笑吟吟应了声好,又对沈静姝道,“小沈,你跟小王去会议室吧,那边采光好,空间大,去那里采访蛮好。” 从团长办公室离开,沈静姝便接受了一上午的记者采访。 忙到中午吃饭,她才恍惚记起,自己还没联系L&N那边。 她赶紧拿起手机,找到品牌方与她接洽的工作人员,正斟酌着措辞,萧斯宇的消息先发了过来—— 萧斯宇:「哎哟沈妹妹,真对不住。没想到伊思思那边会搞这个幺蛾子,我们公关部已经开始干活了,谣言很快能压下去。至于伊思思那边,我们也会联系她经纪人。」 -- 第92页 萧斯宇:「你晚上可得帮我和阿晏说几句好话啊,这事我真没想到。流泪/」 静女其姝:「他是讲道理的,不会拿这事怪你。」 萧斯宇:「别的事他或许能讲点道理,可关于你的事,那就不一定了。」 看着这条消息,沈静姝心尖一动。 沉吟片刻,她反问:「他找你了?」 萧斯宇消息回的很快:「是啊,给我发消息,说是今天谣言下不去,他不介意来我们L&N的公关部,教我手下的人做事。」 萧斯宇:「好可怕一男的。惊恐/」 沈静姝微怔。 原来他还是管了她的事。 心底有种异样柔软的情愫在弥漫,她长睫垂下,轻敲着屏幕,回复萧斯宇:「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萧斯宇:「不麻烦不麻烦,本来这事也跟我有些关系。就是阿晏看到咱俩闹绯闻,他心里估计不爽,反正我是不敢找他了,就麻烦沈妹妹多安慰安慰他。拜托/」 沈静姝心想,陆时晏早就知道萧斯宇和她之间清清白白,不至于为这事不爽吧? 不过自己的确得谢谢他,怎么说萧斯宇也是他的关系网,谣言能这么高效处理,受益的还是自己。 但要怎么感谢陆时晏呢。 一想到要谢他,她脑子里就自动冒出他那句“不接受口头感谢”,可她总不能,真在床上感谢他吧? 大概连老天爷都感受到她的纠结,下午工作时,行政部的张姐给她送来了两张温泉券—— “中秋节单位福利,大家都领了月饼礼盒和一桶油、一袋米,你人不是在外头演出吗,现在中秋节早过了,再给你送月饼也不适合,就折换了两张温泉券。现在天气冷了,你正好跟你老公去泡个温泉,周末也能用的。” 接过那两张温泉券,沈静姝跟张姐道了谢。 “客气。”张姐拍拍她的肩:“对了,三点钟好像沪城晚报的会过来采访,你做好准备哈,这几天可有你忙的了。” 等张姐这边离去,闻颖朝沈静姝挤挤眼睛:“温泉券诶!这家温泉还挺不错的,你要真跟你老公去,另外掏腰包订一晚酒店,泡完温泉正好睡觉,别提多舒坦了。” 沈静姝笑了笑,默默打开手机,在团购软件上搜索这家温泉酒店。 当看到双人泡汤价值600块钱,另加一晚酒店,最好的房间也就800块…… 她忽然就有点庆幸,幸好自己没有直接邀请陆时晏,这个价位的温泉和房间,他恐怕看都不会看一眼吧。 唉,贫富差距啊。 她打开微信,去找郁璐吐槽:「放在之前,我觉得600块钱双人温泉算挺不错了,可现在,感觉带陆时晏去那种地方,是拉低他的档次。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趁机报复,哪里是表达感激。囧/」 一只小鹿:「的确。就像我某个抠门前男友,给我发了五块二的红包,还叫我发个朋友圈秀恩爱,就离谱。」 静女其姝:「那怎么办?」 一只小鹿:「你把这两张券转卖了?再咬咬牙,豪横一把,订个高级一点的?」 一只小鹿:「一起泡温泉什么的,想想都很……嘿嘿。很容易增进感情的哦,坏笑/」 静女其姝:「……好吧,我去搜一下。」 一只小鹿:「温泉券拍给我,我朋友圈人多,帮你吼一嗓子。」 沈静姝发了张照片给郁璐,自己也发了个转券的朋友圈,屏蔽了同事。 在网上看了一圈攻略,有一家周边温泉度假村挺不错,虽然两晚的双人温泉套餐价格比她一个月的工资还多,但想到结婚以来,陆时晏在她和奶奶身上花的钱,她也就没那么心疼了。 下午接受了报社采访后,没多久就到下班时间。 沈静姝收拾好东西,下电梯时,闲着无聊刷微博。 刚好刷到三分钟前,伊思思发的最新微博—— 「昨天晚上在跑通告,手机交给工作人员保管。工作人员不小心手滑,误点那条评论,给沈小姐@昆剧演员沈静姝造成伤害,真的十分抱歉。沈小姐是位很优秀很敬业的演员,在此对我方造成的不良影响,真挚地向沈小姐道歉,对不起。十分抱歉占用公共资源,希望大家每天生活开心。」 沈静姝眼波微闪,点开评论区一看,前排粉丝在努力控评,中间也夹杂着吃瓜群众们的嘲讽—— 「这都多少年了,还手滑呢?发个地址,我们给你众筹一个防滑屏幕呗。」 「又又又又甩锅工作人员,娱乐圈的工作人员实惨,妥妥的工具人。」 「心疼一波昆曲小姐姐,最近火起来,碍了别人的眼了。」 「大家快去看啊,beauty官博发微了,宣布第二支广告也找美女姐姐合作了,怪不得某些人急了,开始点赞泼脏水了。」 一圈看下来,沈静姝深刻觉得网络戾气太重,整个人都被负面情绪无声地裹挟。 想了想,她转发了伊思思那条微博,并配文:「相信是无心之失,祝一切都好。」 退出微博,电梯门正好打开。 望着傍晚被红霞晕染的天,花坛里金灿灿的菊,以及街边来往的车辆,下班族、放学的孩子、接孩子的家长,或低头疾步,或说说笑笑,构成一幅平凡又热闹的烟火气画卷。 沈静姝想,这才是她真正接触到的世界。 -- 第93页 黑色轿车在早上那个路口处等待,她拉开车门,见到车上从容办公的男人时,愣了一愣。 西装革履的陆时晏视线从笔记本上移开,抬眸看她站在门边,淡声道:“科目一题刷了么?” 沈静姝:“啊?” 陆时晏嗓音轻缓:“看看路边的标识。” 沈静姝一怔,侧眸去看那个标志牌,蓝底红圈一道杠,禁止长时间停车。 “还不上车?” “……来了。”她赶紧坐上车。 系好安全带,轿车平稳朝前行驶。 沈静姝提醒道:“得先回云景雅苑一趟,我从港城买了些礼物,正好带回去给爷爷和大伯他们。” 陆时晏:“我的呢?” 沈静姝眼睫轻眨了眨,疑惑望向他:“……你之前不是说经常飞港澳台那边,不用给你带什么礼物吗?” “我说过这话?” “是啊,你送我去机场的时候,亲口说的。” 陆时晏眯起黑眸,语气沉了些,“我跟你说过那么多话,不给我带礼物,你倒是记得最清楚。” 沈静姝:“……?” 明明是他不要的! 抿了抿唇,她看向男人棱角分明的侧颜,轻声道:“虽然没给你从外面带礼物,但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的……” 陆时晏眉头微挑:“什么?” 那双清凌凌的黑眸满怀期待盯着他,“去泡温泉怎么样?我请你。” “……温泉?” 沈静姝点点头:“嗯,现在天气变冷了,正适合泡温泉。” 话音刚落,却听他冷笑一声。 还没等沈静姝反应过来,男人高大的身躯就朝她凑了过来,两根长指捏住她的脸颊,嗓音不疾不徐:“温泉券转让不出去,就当礼物送给我?陆太太,可真有你的。” 第33章 温泉券转让? 沈静姝怔了两秒,也反应过来,看着陆时晏这略显沉郁的脸庞,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时晏眉心皱起:“你还笑?” 沈静姝将他捏脸的手推开,莹润的黑眸闪过一抹狡黠,佯装正经道:“那你去不去?不去的话,那等郁璐过段时间回来,我和她一起去。反正温泉券的有效期有三个月。” 陆时晏:“………” 沉吟片刻,他道:“温泉我来安排,你陪我去,就当做送我的礼物。” 沈静姝心想,他果然看不上那种平价温泉。 不过也是,让他这样的大老板,光个身子和一堆人在汤池里泡,那场面想想都怪异。 “我和你开玩笑的。” 沈静姝坐直身子,轻声解释:“不是请你去温泉券的这家,我另外看了一家消费能力之内的高级温泉酒店,感觉还行。” 说着,她还拿出手机,将那家温泉酒店的界面找给他看,“喏,这家古榕温泉山庄,环境和位置都不错,五星级的,你觉得怎么样?” 陆时晏扫了一眼,淡声道:“前年新收购的温泉山庄,下半年翻修,去年年初开业,日式园林风格,是还行。” 沈静姝:“……?” 她眼瞳微微睁大,语调都透着诧异,:“陆、陆氏旗下的?” 陆时晏嗯了声,反问她:“很惊讶?” 沈静姝:“………” 沉默一阵,她将手机放下,低声道:“那我还需要订吗?” 陆时晏慢声道:“想什么时候去?” “我接下来两周都没有排戏。”沈静姝看向他:“看你的时间方便。” “稍等。” 陆时晏拿起手机,查看行程安排,两秒后,他问,“下个周末,怎么样?” 沈静姝点了下头:“可以。” 敲定好时间,陆时晏当下就给王秘书打了个电话,将下周末的行程往后安排,顺便联系古榕山庄安排房间。 见他一个电话就解决了问题,沈静姝捏了捏衣摆,轻声道,“那我把定温泉酒店的钱转给你吧,说好是我送你礼物的。” 最后又变成他请了。 “不用转钱。” 瞥过她低垂的眉眼,他长指抵着眉心,补了一句:“给我买条泳裤。” 沈静姝怔了怔,而后点头:“好。” 陆时晏:“我的尺寸你知道?” 尺寸,腰围,臀围,还是……? 感受到男人投来的询问目光,沈静姝脸颊微烫,偏过头:“回去看下你的裤子尺码就知道了。” 陆时晏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机:“你直接上手量,我也是可以配合的。” 沈静姝:“……谢谢,不必了。” 瞥过她泛着淡红的脸侧,陆时晏黑眸飞快划过一抹笑意,也没再打趣,拿过笔记本继续办公。 夜幕降临之时,轿车也驶入了锦园别墅。 今晚陆子璋和陆子瑜姐弟都不在家,偌大一个别墅,就只有陆老爷子和陆洪霄两口子。 是以见到陆时晏和沈静姝回来,陆老爷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沈静姝从港城给他买了一套品牌的羊毛衫和一盒茶叶,给伯父陆洪霄是带了些烟酒,给贺珍买了个珍珠胸针,给陆子瑜和陆子璋则是带了两份零食伴手礼——送吃的,基本不会出错。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见沈静姝带了礼物,贺珍面上笑容愈发和气,“哎哟,静姝,你这么客气干嘛,出差一趟还买这么多东西,真是破费了。” -- 第94页 沈静姝轻笑:“一点小心意,伯父伯母喜欢就好。” 陆洪霄在烟酒方面不怎么挑剔,有烟抽有酒喝就快活,和沈静姝道了谢,就拎着烟酒回房间。 陆老爷子很是欢喜地摸着那羊毛衫,温声问沈静姝:“看这包装,不便宜吧?” “还好,免税店打折就挺划算的,这个牌子羊毛衫保暖,我给我奶奶也带了一条。” 沈静姝嗓音轻柔,“沪城天气湿冷,爷爷你腿上有伤,冬天应该更难熬,穿着羊毛裤会舒服些。” 陆老爷子听说有打折,才放下心来,又见孙媳妇注意到自己的瘸腿冬天不耐寒,心头更加欣慰:“还是静姝孝顺,送的东西实用,不像阿晏和他爸,总送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陆时晏清隽的眉眼神色淡淡:“爷爷,上次送你的钓鱼装备,我看你用得挺顺手。” 被当场拆穿,陆老爷子瞪了陆时晏一眼,没好气道:“鱼竿也就钓鱼的时候用用,哪有羊毛衫好,能穿一个冬天!” 见爷爷一副“你个不知趣的混小子,我夸你媳妇,你跟着争什么风”的无奈模样,陆时晏勾了勾唇,默不作声。 没多久,晚饭就准备好。 今天的饭桌上没有爱挑事的陆子瑜,贺珍收了礼物也和颜悦色,一顿晚饭还算愉快。 在锦园待到8点左右,沈静姝和陆时晏就起身离开。 往门外走时,沈静姝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陆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橘黄色灯光下,一直朝他们的方向看。 灯光将老人家岣嵝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微凉的夜风里有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在想什么?” 男人清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唤回沈静姝的注意力。 她微仰起脸儿,看着陆时晏,沉吟道:“我在想,大伯一家没分家,对爷爷来说是件好事。要是真的分家了,这么大一栋别墅里就爷爷一个人在家,怪冷清的。” 她又想到奶奶,虽然自己每个礼拜都会去探望两三次,但终究比不过每天的陪伴。 陆时晏默然两秒,出声道:“我爸也是考虑到这个,才没提过分家。” 陆维震和叶咏君为赚钱忙碌,只能在物质上孝敬老人,大房则是提供精神层面的陪伴。 “从这个角度来看,有个兄弟姐妹挺好的,遇到事能一起分担。”沈静姝感慨地想,如果她有个兄弟姐妹,大家轮流去照顾奶奶,她的压力也能小一些。 压着尾音,身侧之人停下脚步,“那我们以后要两个孩子?” 沈静姝表情一滞,惊愕地扭头看他。 怎么扯到他们生孩子的事上了? 陆时晏眉梢微挑:“你想要一个,还是两个?” 沈静姝噎了一会儿,避开他的目光,悻悻道:“我…我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感觉还早。” 心里忍不住敲起小鼓来,他为什么说起这个,难道他这么早就想要孩子了? 可她才22岁,事业刚有起色,她是绝对不可能在这几年要孩子的。 一直等坐上车,沈静姝还在想这事。 深思熟虑后,她决定和陆时晏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关于孩子……”她神情认真地看向面前的男人,肃声道:“我现在还年轻,起码三年内,我不考虑要孩子的。” 没想到她一路没说话,竟然是在纠结这事。 陆时晏单手支着额头,眉宇间透着几分懒怠:“三年后,我30岁。” 沈静姝眨了下眼,觑着他的脸色,语气放的很轻:“还行吧?都说男人三十一枝花……” 陆时晏薄唇轻扯,“什么花?” 沈静姝:“……这是一句俗语。”她哪知道是什么花。 车厢内沉默了三秒,陆时晏轻飘飘望向她:“所以三年后,你会打算要孩子?” 车窗外的光影斑斓,男人的面容沉静而深邃。 沈静姝仔细想了想,三年后她25岁,事业应该也稳定了,这个时候要个孩子也无妨。 而且,如果是她和陆时晏的孩子,起码颜值方面有所保障。 “可以的。”她轻点了下头。 见她真的在认真考,陆时晏忽而抬手,揉了下她柔软的额发,语气淡然:“三年后,你想要就要,不想要也没关系。” 沈静姝愣怔,也没顾上他弄乱头发的动作,只疑惑的想,他怎么又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了? “我对孩子没执念,随缘。” 似是看出她的想法,陆时晏不冷不淡地说了句。 目光扫过她纤细的腰肢,眉头又拧起,很难想象这样细的腰能孕育一个孩子:“应该说是随你。” 孩子这事,决定权永远在女方身上。 “你爱它,就把它生下来。做不到爱它,就别带它来这个世界。” 他说这话时,眼底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如同幽深的潭水,沁着丝丝缕缕的寒意,叫人感到清冷与孤寂。 沈静姝忽然想到从前读过的一本书,是讲原生家庭对孩子的影响。 他小时候,一定也很渴望父母的爱吧。 “……这你放心,我如果决定要孩子,肯定会好好对待它的。”沈静姝目光真诚地保证。 陆时晏没说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而继续忙工作。 沈静姝见他在忙,也没闲着,拿起手机刷起科目一的模拟题。 -- 第95页 网上的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这波流量红利,沈静姝的确是享受到了—— 她在微博的粉丝破了100万,其他平台的粉丝也有几十万,每发一个视频,点击播放量都十分可观。甚至还有一些品牌方找她合作打广告,但她都拒了。 她只想用这些账号宣传昆曲、科普昆曲,其他无关的东西,一概不沾。 除却网络上的关注,对她影响更大的,则是现实生活里络绎不绝的学习机会和演出邀请。 火锅店内,看着沈静姝安排得满满当当的计划表,郁璐羡慕极了:“不然我不跟组了,直接给你当小助理得了。” “你以后可是要当影后的人,我可不敢耽误你。”沈静姝涮着牛肉片,和郁璐对半分,“这次你打算休息几天?感觉你这一整年都泡在剧组,实在太拼命了。” 郁璐夹着嫩牛肉片蘸了蘸麻酱,边吃边道,“不拼不行啊,现在干啥都卷,我们这行更是从上到下疯狂内卷。没混出名气,就只能多多拍戏,混个眼熟,没准哪天就能火了呢……” 说到这,她又摇头感叹:“有的时候累惨了,我都想放弃底线,走一波捷径。但那些制片、资方啊,都忒丑了,我的道德允许,我的审美在大喊:臣妾做不到啊。” 沈静姝噗嗤笑出声来,“你真是够了。” 郁璐托着腮帮子道:“我最近天天做梦,想着什么时候天降霸总,开着法拉利来娶我。到时候我想拍什么戏,我未婚夫就给砸钱拍……啊呀呀,做梦真快乐。” “你上次拍的那部女二的戏,什么时候能播?”沈静姝问她。 “那部戏啊,怎么着也得等明年吧。” “你之前给我发的定妆照挺漂亮的,而且那个剧情也很新颖的,没准就能火了呢。” “难说哦。”郁璐嘴角往下捺了捺:“现在那些有热度的剧,剧本一个个烂的离谱,有些本子不错的剧,却扑得消无声息……只能听天由命了。” 聊完工作,两人又聊起感情—— 郁璐贼兮兮看向沈静姝:“等会儿给你老公买泳裤,你要不要也选一套泳衣?” 沈静姝道:“我有泳衣,不用买了。” 郁璐目光嫌弃:“你说的是上回咱们去海边玩,你那套黑色连体的?” “嗯,就是那件。” 沈静姝说完,就见郁璐的表情更加一言难尽:“你那套遮得严严实实,一点都不好看。” 沈静姝哭笑不得:“泡温泉而已,要好看干嘛。” “拜托,你跟你老公去泡温泉诶,不得穿点小吊带、小碎花、小蕾丝之类的?小姝,虽然说你有颜任性,套个麻袋也好看,但情侣夫妻之间,也要有点情趣的嘛。” 情趣。 沈静姝咬了咬被辣椒辣得有些红肿的下唇,压低声音道:“我和他……唔,挺和谐的。” 郁璐:“…………” 打扰了。 没准陆总就爱保守这一款? “那行吧,我只是给个建议哈。”郁璐挤挤眼,夹起毛肚七上八下烫了起来。 吃过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两个小姐妹直奔商场的奢侈品牌店。 男款的泳裤款式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样,沈静姝选了条黑色的,一看标价四千多,心里都咯噔一下。 “就这么一块布料,卖四千多。”她偷偷和郁璐吐槽,“够我们吃20顿火锅了!” 郁璐拿起另外一条:“这条还卖6888呢?难道穿上后,有啥不为人知的保健作用?” 沈静姝:“……” 秉承着既然要送礼物,就送个贵的,最后她买了那条6888的泳裤。 导购笑着介绍:“小姐,我们店里昨天到了新款的女式泳衣哦,您要不要看看?消费满一万,会赠送一顶价值1688的泳帽,很划算的。” 沈静姝觉得她的头上冒出“大肥羊”三个字,郁璐却拉着她,“走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看泳衣?” 女装区比男装区的款式多了不止一倍,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琳琅满目。 不得不说,款式都十分好看,尤其在明亮的灯光下,又高档又贵气。 但一看价格,沈静姝顿时觉得,那些泳衣就没那么美了。 “小姝,那条雾霾蓝轻纱灯笼袖的好看欸!” “一般般吧。”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郁璐偷偷凑到她耳边道:“要我说,你花6888给你家陆总买条泳裤,倒不如花6888给自己买条漂亮泳衣,肯定是后者给他的惊喜更大。” 沈静姝眉心微拧,半信半疑。 郁璐信誓旦旦点头:“信我,我那凑齐12星座的前男友们不是白谈的,不管什么样的男人,在那方面的喜好,大差不差的。” 被郁璐这么一说,沈静姝也有些心动。 毕竟郁璐的感情经验,的确比她要丰富许多。 “那我试试看?” “去吧去吧。”郁璐笑道,又对导购道:“你好,我们想试试这条。” 导购很是热情地拿了下来,嘴里还夸道:“两位小姐真有眼光,这条的设计十分特别,前面是比较梦幻小仙女风格,背后是大露背系带,凸显美背曲线的同时,还展现一点小性感。” 沈静姝这边换好泳衣,郁璐探个脑袋进试衣间,嘴里啧啧不断:“可惜我不是男的,不然陆总夺妻之仇,不共戴天呀。” -- 第96页 “你又笑我。”沈静姝莹白的脸颊染上绯红,扭头看着镜子里那一大片露背,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露了?” “不会呀,你的背那么好看,还有蝴蝶骨,可不得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展现一下。” 郁璐感叹,“你家陆总得给我发个红包,感谢我给他谋福利,包我一个月的奶茶,不过分吧?” 沈静姝娇嗔一声,将试衣间帘子拉上,换回自己的衣服。 最后那条泳衣和泳裤,沈静姝都买了下来,看到银行卡提示扣了一万多,她默默安慰自己:就当花钱定温泉酒店了。 转眼过去一个礼拜,下过两场淅淅沥沥的冷雨,沪城正式入了深秋。 沪城没有天然温泉,古榕山庄在天目湖和南山竹海旅游区,开车过去近三个小时,好在有司机开车,不用他们操心劳累。 前往目的地的路上,沈静姝玩了会儿手机,有些犯困,索性放下手机睡觉。 等她再次醒来,整个人不知怎么的躺倒在陆时晏怀中。 他也闭着眼,脑轻垂着。 窗外明净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五官浓重,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 沈静姝仰起脸,静静打量着他,望着那跳跃移动的光斑,忍不住抬起一根纤细的手指,在空中慢慢描画着他的轮廓。 一撇一捺,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唇…… 倏忽间,男人眼皮微动,缓缓睁开眼。 沈静姝的手指来不及收回,定在半空中,有些尴尬。 “在做什么?” 刚醒的嗓音带着几分性感的低哑,那双眸色浓黑的深眸定定看向她。 沈静姝脸颊微微泛红,有种被抓住干坏事的羞耻,收回手指,避开他的目光道,“我以为你头上落了脏东西……是我看错了。” 说完,她撑起身子,想从他的腿上起来。 腰肢却被男人的掌心按住,他垂眸道:“不睡了?” “不睡了……” 她下意识偏过头,恍然发现自己对着的位置不太对,连忙朝另一边偏头,心跳鼓噪,“你松开,我起来。” 陆时晏掐着她腰肢的手往下一捞,就将她从腿上托了起来。 沈静姝坐直身子,理了理衣领,窗外的景色已然从钢筋水泥的大城市,变成山林密布的城郊风景。 “好像快到了。” “嗯。” 陆时晏抬手揉了下眉心,慢条斯理道:“附近有个竹海,明天起床后,可以出来逛逛。” 沈静姝来之前也做了些攻略,在网上看到那竹海的照片,绿竹青翠,风景宜人。 “早上在竹林里漫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挺不错的。” “早上?” 略作停顿,陆时晏意味深长看她一眼:“如果你起得来的话。” 沈静姝:“……!”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权当没听见,可两个耳朵尖红得直发烫。 没多久,黑色轿车就驶入风景如画的古榕山庄。 顾名思义,古榕山庄的大门处有一棵千年古榕树,绿荫葱葱,枝繁叶茂,树根粗壮的七八个人合抱都不一定能围起。 酒店经理早已在门外恭候多时,一见陆总的车来了,亲自上前开门,另有迎宾端上温热的帕子和鲜榨果汁。 沈静姝头一次享受这样的待遇,还有些无所适从,再看身旁的陆时晏,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从容不迫得仿若中世纪的贵族。 经理毕恭毕敬引着他们去独立私人温泉套房,一路上还不忘向领导汇报着酒店的经营情况。 转过装潢高雅的长廊,就走到一栋环境清幽的小楼前。 “陆总,陆太太,到了。”经理忙上前开门,又退到一侧。 酒店房间里也精心布置了一番,用了陆时晏惯用的木质调香薰,洁白的床品上还铺着玫瑰花瓣,花瓶里也插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玫瑰,很有新婚蜜月的氛围。 行李送进来后,陆时晏吩咐经理半个小时后送晚饭过来,抬手关门。 沈静姝打量完房间的内部,又推开卧室外的隔断玻璃门,朝外看去。 外面是一座日式风格的庭院,精致的枯山水、圆圆的纸质灯笼,竹质的小桌上还摆着清酒、水果和糕点,正中间一个天然温泉池,淡淡的硫磺气味伴随着水汽氤氲,白色雾气缭绕,宛若仙境。 “怎么样?”陆时晏走到她身后,随口问道。 沈静姝眉目舒展:“环境很好,不过我好像在官网页面上没看到这间房。” “酒店专门留了三间私人套房,不对外开放。” “噢,怪不得。”沈静姝明白过来,心里再次感叹,有钱可真好。 她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发给郁璐看。 郁璐哇哇叫了一通,又笑嘻嘻八卦道:“那你们吃晚饭,是不是就能泡温泉啦?蹲一个泳衣反馈,看看你家陆总打几分。” 她不提还好,一提到泳衣,沈静姝就有点不自在。 好在没多久,晚饭就送来了。 工作人员动作专业地铺上桌布和花瓶,一道道摆盘精致的日料从餐车里拿出来,大碟小碟摆满了一桌。 “陆总,陆太太,祝你们用餐愉快。”工作人员们躬身离开。 房间里响起悠扬舒缓的轻音乐,沈静姝和陆时晏对面对坐着,桌上是顶级日料厨师制作的食物,旖旎晚霞照进院落里,山间的时光都变得缓慢。 -- 第97页 静静享受完一顿日料,两人出了房间,到酒店外的别院转了一圈。 再回到房间,陆时晏从行李箱拿出沈静姝送他的泳裤,去淋浴房冲澡。 等他围着浴袍走出来,经过沈静姝身侧,弯腰说了句:“买小了。” “……?” 当意识到他说的是泳裤,沈静姝下意识往他那里看,疑惑嘀咕:“不应该啊,我是按照你裤子尺码买的,怎么会买小了?” 陆时晏抬手遮住她的眼睛,嗓音微哑:“陆太太,你再这样盯着看,今晚的温泉大概不用泡了。” 沈静姝连忙闭上眼,低声道:“对…对不起。” 语气又有些为难:“那买小了怎么办,穿过了恐怕不能再退了……” 6888啊!她的心在滴血。 早知道拿不准尺寸,她还不如去某宝上下单,买条168的。 “将就穿一回。” 陆时晏道:“吃一堑长一智,下次你还是上手量。” 他说完,也不看沈静姝羞窘通红的脸,大步往池子走去。 沈静姝还在心疼6888的一次性泳裤,暗暗想着以后再也不去那家店了,真是太亏了。 不多时,她也冲好澡,换上那条雾蓝色的泳衣走出来。 夜色迷离,庭院外那一盏盏圆灯笼亮起,散发着暖黄色的柔光。 陆时晏躺坐在温泉池里,浓密黑发微湿,结实胸肌之下的完美线条,被白色水雾隐藏。 听到木屐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声,他缓缓睁开眼,朝前看去。 暖黄色灯光之下,落地玻璃前倒影着一道娇小婀娜的身影,雾蓝色的泳衣衬得她冷白色的皮肤越发白皙,凝固的牛奶般娇嫩,柔软轻纱的灯笼袖下,手臂纤细的线条若隐若现,多了几分朦胧美感。 蓬松的黑发用发卡随意固定在脑后,一缕碎发从耳边垂下,随意又娇慵。 感受到前方的打量,沈静姝不好意思地扯了下裙摆,更不好意思去看他的反应。 “不泡温泉?” 他淡然的嗓音传来,沈静姝抿了抿唇,“泡。” 她缓步走过去,沿着那石头阶梯一点点往温泉池里去。 池子不算大,足够两三个人泡,身体一没入温泉水里,暖融融的热意立刻将她包裹着,浑身的乏累好像都在这一刻都得到了缓解。 方才那点拘谨,在得到温泉水的抚慰后,也立刻烟消云散。 望着她被水汽蒸腾得微微泛红的脸颊,陆时晏黑眸微眯:“坐那么远做什么?” “我随便坐的……”雾气浸润下,她那双乌黑杏眸越发潋滟动人。 “过来。” 他朝她招了下手,带起些水花,在温泉池里泛起圈圈涟漪。 在男人不容拒绝的灼灼目光下,沈静姝一点一点挪过去,挨在他身边坐下。 发现他视线停在她背上,她眸光闪了闪,小声道:“拿下来试的时候,没想到是露背的。” 说完又觉得有点欲盖弥彰,她默默闭嘴。 “挺好看的。”他轻声道。 “谢谢。” 两个字刚说出口,她惊弓之鸟般下意识看向他,见他并没有揪住她这话,暗暗松口气。 陆时晏抬起手,从温泉池边的小矮桌拿起白色的酒壶,倒起酒来。 见沈静姝在看他,他掀起眼帘:“要喝么?” 沈静姝连忙摇头,“不了。” “日式清酒,度数不高。” 他没给她倒,只倒了一杯,自饮自斟,但见她盯着酒杯有几分好奇的模样,他端着白瓷杯朝她靠近,“尝尝看?” 对上他深邃的眼眸,沈静姝点了下头,“我就尝一小口。” 骨节分明的长指捏着酒杯,递到她唇边。 她就着他的手,浅抿了一口,漂亮的小脸蛋立刻皱了起来,哈着气:“不好喝。” 果然,酒就没有好喝的。 望着她这副有趣的反应,陆时晏嘴角微翘,将杯中余酒喝掉,放下酒杯。 转过身,一只手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攫住她的下巴,“那换个方法尝?” 沈静姝:“……?” 下一刻,男人的薄唇覆上来。 清冽的酒气在唇齿间弥漫,有淡淡的甜。 水波阵阵,她的背不知不觉抵靠在温泉旁的山石边,白皙的肌肤在袅袅白雾里泛着隐约诱人的红,不知是被这温泉水给泡的,还是因为这缠绵的深吻。 沈静姝只觉得她的大脑晕晕乎乎,心跳也咚咚跳得很快,仿佛要跳出胸膛一般。 男人宽大的掌心紧紧托着她的后脑勺,加深着这个吻。 她像是搁浅的鱼儿,快要呼吸不过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松开她,她浑身脱了力,绵软地靠在他的怀中。 如果不是他圈着她的腰,她肯定要陷进池子里。 “这酒味道怎么样?” 他垂眸问她,一本正经的口吻,好似真的是在讨论酒水。 沈静姝半阖着眼,嫣红的唇瓣泛着更加艳丽的色彩,呼吸还有些乱,“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他腾出一只手,托起她的脸,让她与他对视,眸色沉沉如夜色:“那再尝一回?” 许是灯光太过柔和,男人的眼神看起来格外的深情。 像是最专情的恋人,在凝视着他心爱的女人,温柔得令人陶醉。 -- 第98页 沈静姝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忙不迭挪开脸,“不用了……” 她怕她心脏负荷不了。 “我…我泡得有点晕,先上去了。” 害怕他再亲她,或者在池子里做些更奇怪的事,她扶着温泉池边,站起身来。 刚走没两步,身后一阵“哗啦”的水声响起。 她下意识回过头看一眼,就见男人也站起身来,挺拔结实的上半身泛着水泽,视线往下,是她给他买的黑色泳裤。 只那么一瞥,沈静姝脸颊就像被火烧一般。 天呐。 她用力闭了闭眼,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快跑快跑。 然而,脚步才踏上第二层石阶,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从后勾住她的腰,直接将她带下水,动作间水花四溅。 “我不泡了,你自己泡吧……” 她的嗓音都有些不自觉的颤,像掉入陷阱无法逃脱的兔子。 “一个人泡有什么意思。” 白色雾气在温泉池里萦绕,陆时晏从背后拥着她,长指慢条斯理地去解泳衣后的丝绸系带,声音喑哑:“礼物还没拆。” 第34章 这份礼物,拆吃入腹,从水波摇曳的温泉池到套房柔软的大床,直至窗外的天色隐隐泛起青白,万籁俱寂。 沈静姝昏昏睡去的前一秒,真切感受到昨天车上,自己打算清早漫步竹林的想法有多天真。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迷迷糊糊中,她还做了个梦。 梦里她变成了个粽子,摆放在餐盘里,一位西装革履的绅士从容地在餐桌前坐下,那双指骨修长的手慢条斯理地解开粽叶上缠绕的丝线,一圈一圈又一圈,直到露出洁白晶莹的糯米,沾上细腻的白砂糖,送到嘴边…… “唔……” 她从梦里恍然惊醒,天花板一片明亮,灿烂的阳光透过轻纱窗帘,洒在浅木色的榻榻米上,那插在花瓶里的玫瑰花依旧娇艳明丽,而柔软的大床上,已不见陆时晏的身影。 他起床了? 沈静姝抱着洁白的被子坐起,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圈,空无一人。 抬起手想整理下凌乱的发,手臂才抬起,酸疼无比。 关于昨晚的记忆潮水般哗啦啦涌上脑海,薄薄的脸皮止不住发烫,她偏过脸,看到庭院外那散落在温泉池边的泳衣——孤零零,皱巴巴,被蹂躏得很惨的样子。 忽然,放在床头柜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她回过神,拿起手机一看,是郁璐发来的消息: 一只小鹿:「hello美女,在吗在吗在吗。」 一只小鹿:「温泉体验感咋样?南山竹海好玩吗?如果好玩的话,等过年休假,我带我妈也去度个假。」 一只小鹿:「嘿嘿,作为老板娘,你可不可以搞两张内部优惠券?或者打个内部折扣?坏笑/」 想到昨晚的温泉体验,沈静姝轻咬了下唇。 纤细的手指轻敲屏幕,她回道:「温泉还好,南山竹海……还没去。」 一只小鹿:「这都快12点了,你不会还没起吧?」 静女其姝:「刚醒。捂脸/」 一只小鹿:「我靠,可以嘛,看来昨晚你们过得很不错嘛。坏笑/坏笑/」 一只小鹿:「我就说了嘛,温泉play+泳衣诱惑,只要是身心健康的男人绝对顶不住!」 静女其姝:「现在就是很心疼泳衣和泳裤。」 静女其姝:「花了那么多钱!」 一只小鹿:「嗨呀,你换个角度去想,起码你们拥有了一个愉快的夜晚嘛。」 愉快的夜晚。 沈静姝盯着这几个字,心里咕哝,他倒是愉快了,她现在浑身酸死了。 上一秒在腹诽,下一秒,那被埋怨的男人推开了卧室门。 他今天穿着一件纯白的衬衫,浓密的黑发顺毛搭在额前,逆着光线走来,莫名有几分清隽温润的气息。 然而,当那双黑眸抬起,幽深锐利的目光,那份温润气质顿时烟消云散。 大尾巴狼,永远装不成温柔的羊。 “醒了?” 他抬步朝她走来,眉眼舒展,神清气爽。 沈静姝轻轻嗯了声,嗓音还有点哑。 虽说昨晚在明亮的灯光下,两人做了那样亲密的事,但在这大白天,再见到他斯文矜贵的模样,她还是有些不自在。 陆时晏走到茶几旁,倒了杯温水,走到床边坐下。 “喝点水。” “谢谢。” 她接过玻璃杯,将一杯温水喝完,嗓子稍觉滋润。 陆时晏瞥过她手中空空的水杯,“还喝么?” “不喝了。”沈静姝摇头,又疑惑看向他:“你什么时候醒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陆时晏将水杯放在一侧,看了眼腕表:“9点醒的,你睡得正香。” “你不是睡得也挺晚的,怎么起这么早……”她低下头小声咕哝。 “有点工作要处理。”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还不起床?” 沈静姝微怔,不由自主将身上的被子捂严实,低声道:“准备起了,你继续去忙吧。” 潜台词,快点出去。 陆时晏没立刻起身,只目光探究地看着她,似笑非笑。 沈静姝被他这眼神看得更不自在了:“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陆时晏道:“我在想,要过多久,你才能适应在我面前换衣服。” -- 第99页 沈静姝:“……” 为什么要适应这个? 她没说话,只咬着下唇,瞪圆眼睛看他。 “好,我不说了。”陆时晏站起身来,“我让餐饮部送午饭过来。” 等他离开卧室,沈静姝也没再耽误,赶紧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或许因为泡温泉的缘故,腿软得更厉害。 她皱了下眉心,深吸一口气,才继续抬步朝浴室走去。 山间温度比较低,又正值深秋,沈静姝换了件米白色毛衣裙,头发随意用珍珠发卡挽起,清新惬意,很有秋日暖洋洋的味道。 在酒店用过午饭,两人便开车去附近的南山竹海和天目湖游玩。 秋高气爽,林间静谧,下午的游玩还是比较愉快的。 两人边逛景点边聊天,时不时停下来拍张照片。 恍惚间,沈静姝觉得他们俩真像一对恋爱中的小情侣。 恋爱? 想到这个词,她蹙起眉,她和陆时晏这算是恋爱吗? 站在景点挂满红色绸带的姻缘树下,她望着身侧男人俊秀的脸庞,乌黑的眸底划过一抹迷茫。 陆时晏垂眸看向她,“要挂吗?” 沈静姝回过神,眨了眨眼睛,看向那些新旧不一,甚至还有些字迹模糊的红色绸带,摇了摇头,“不挂了吧,我不信这些。” “那你信什么?”陆时晏问她。 “姻缘么?” 沈静姝思考三秒,微微仰起脸,一双莹润的杏眸望向他:“姻缘这种东西和赚钱一样,都要靠自己争取的。比如我们俩的姻缘,就是我们俩商量出来的,不是吗?” 陆时晏有被她话里的那句“我们俩的姻缘”取悦到。 他唇角微勾,握住她的小手裹在掌心,“陆太太说的是。” 沈静姝低下视线,看着两人紧握的手,心底像是被照进一缕阳光,亮堂又踏实。 这算不算恋爱,她不清楚,但这份来自婚姻的美好,她心怀感激。 在古榕山庄住了一个周末,回到城市里,日子又恢复寻常。 快到年底,两人越发忙碌。 陆时晏去欧洲巡视各个海外公司,今天在D国,过两天又在Y国,开会、应酬,忙得不可开交。 沈静姝忙着考驾照,拍完beauty的第二支广告片,又参与城市峰会的宣传片拍摄,期间还有两部纪录片的拍摄采访以及番茄台跨年演出会的邀请。 十二月的沪城,寒风瑟瑟,寒意侵骨,无孔不入。 大街上的圣诞节气息还没过去,跨年夜的气氛又热烈起来。 难得有个闲暇的夜晚,沈静姝邀请郁璐来沈家一起吃火锅—— 陆时晏不在国内的一个多月,她也没留在云景雅苑住,收拾了些日用品,搬回到沈家陪奶奶住。 夜幕漆黑,电视机开着,放着新闻联播当背景音。 老旧的餐桌上,热气腾腾的火锅咕噜咕噜冒着泡,鸳鸯锅底,清汤锅是沈静姝和沈奶奶吃的,辣锅是郁璐的最爱。 “小姝,听说这回跨年演唱会,Jennifer也会来!你要是在后台碰到她,可不可以给我要个签名啊!” 郁璐冒着星星眼,一脸期待:“番茄台这次真是下血本了欸,连Jennifer都能请来!” Jennifer是欧美国宝级女歌手,郁璐是听着她的歌长大的,一直特别迷恋她。 沈静姝笑道:“早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我连照片和签字笔都准备好了,已经放在包包里。而且我看了节目安排,她的节目是压轴,我明天就在后台蹲着,尽量替你蹲到!” 郁璐一听,感动得直呜呜,殷勤地夹了块虾滑到她的碗里:“知我者莫若静姝也。” 沈奶奶在旁边看着俩小姑娘说说笑笑,疑惑道:“你们说的什么尼芙,是外国人啊?” 沈静姝给奶奶夹了个鹌鹑蛋:“是郁璐喜欢的女歌手。” “噢噢,这样。”沈奶奶点头,转脸看向沈静姝:“小囡呐,你是几点上台啊,我明天好守着电视看。” 沈静姝轻笑道:“我的节目得快10点了,奶奶你还是别守了,第二天看重播也一样的。” 沈奶奶弯起眼眸,笑得一脸褶:“没事的,我明天睡一下午,养足精神,晚上能熬得住。” 郁璐举手:“我陪奶奶一起熬!” 沈静姝笑了笑,“那好吧。” 不一会儿,沈奶奶话锋一转,问起沈静姝:“小姝,阿晏这次出差怎么这么久,什么时候回来啊?不会要等明年吧?” 提到陆时晏,沈静姝拿筷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说起来,这段时间她和陆时晏的联系少了许多。 一来,他们俩工作都很忙,二来,时差问题,往往她清醒的时候,他那边又是半夜。 而且两人的圈子没多少交集,不见面,单纯在网上聊的话,好像也没什么话题可聊的。 思忖三秒,沈静姝挤出个自然的笑容,对奶奶道:“陆氏在欧洲市场的生意可大着呢,十几个国家都有分公司,就算两天跑一个,也要跑一个多月……他正儿八经忙工作,我不好催他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沈奶奶也大概了解到陆家丰厚的家底。 现在听到欧洲还有那么多分公司,忍不住啧舌,“要说这老陆啊,真是个有福气的,二儿子这么有出息,创下这么大的家业。” -- 第100页 感叹结束,看向自家孙女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怜爱:“我当初催你结婚,也是想找个人陪伴你、照顾你,哪晓得阿晏一忙起来,也是个成日不着家的。” 沈静姝忙不迭道:“奶奶,我觉得他这样蛮好的。他忙,我也忙呀,等不忙的时候,我们俩再一起居家过日子,也挺好的。” 郁璐察言观色,也帮腔道:“是啊,奶奶别担心,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他们俩要是想对方了,打电话打视频,方便的很。” 见自家小孙女维护陆时晏的模样,沈奶奶心绪稍定,“行,只要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 她主要是担心新婚夫妻,聚少离多,本就不算深厚的感情万一更淡了呢。 吃过晚饭,沈奶奶就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回房间休息。 沈静姝和郁璐坐在客厅里,一人一个泡脚桶,面对面泡着脚。 “小姝,那圣诞节,你家陆总给你送礼物了吗?” “陆家不过圣诞节。” 沈静姝踩了踩热水,轻声补充,“我也不怎么过圣诞节。” 郁璐也知道陆老爷子是上过战场的,便没多聊这个,只望着她道:“明天就跨年了欸,你家陆总也回不来?” “跨年就跨年,他回来了,我也要忙演出……” 话是这么说,手却不自觉拿起沙发上的手机。 点开微信,上一次和陆时晏聊天,还是昨天晚上。 他说他在R国,聊了没两句,他开会去,叫她早点休息。 之前去港澳台展演,一个月换3个地方连轴转,沈静姝就觉得累得不轻。 现在看他两到三天飞一个国家的高频工作,叫她更不好意思去打扰他,生怕耽误他宝贵的时间。 不过,问一声他什么时候回来,应该也不会耽误太久吧? 这般想着,她轻敲屏幕,发了条消息过去:「你什么时候回国呢?」 片刻后,她又补了一条:「今天吃火锅的时候,奶奶问起你。」 消息发出去后,却一直没有回信。 一旁的郁璐看到,语气都小心了些:“现在R国几点了,没准陆总已经休息了?” 沈静姝点开世界时钟一看,R国已将近凌晨1点。 郁璐看到时间,安慰起来更有底气:“都要1点了,陆总肯定休息了嘛。异国恋就是这点不好,时间总对不上,不过没关系,明天早上他看到消息肯定就回你了。” 沈静姝一脸无所谓地笑了笑,细白手指在手机一侧按了下,啪嗒屏幕锁屏。 郁璐拍拍她的肩膀,笑嘻嘻道:“陆总不在正好,明天你就能陪我跨年了,我还以为我个单身狗要一个人跨年呢,看来还是咱姐俩一起过!” 这个安慰十分有效,沈静姝弯起眉眼,轻声笑道:“好,我们一起跨年。” 第二天,便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12月31号。 沈静姝睁眼醒来,习惯性关闭闹钟,正准备将手机放回去,忽然又想起昨晚发出去的消息。 睡眼惺忪地划开屏幕,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她发出去的那两条消息上。 一个晚上过去,他没有回消息。 这个事实,叫她心底涌上一阵莫名的失落。 轻轻晃了晃脑袋,她从床上坐起,边拿皮绳扎起头发,边自我安慰着,或许他很忙呢。 是了,人忙起来,哪里还有功夫去回微信消息。 而且,她那个问题问的也很没意义嘛,他忙完了自然就会回来了。 从床上起身,她走到浴室刷牙洗脸。 老房子的热水热的没那么快,水龙头刚拧开,得过十几秒才变温热。 指尖触碰到那最初流出的水,凉丝丝的,激得白皙的手背上都冒起鸡皮疙瘩。 沈静姝抬起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下眉头。 那种情绪被不可控制的事所掌控的感觉,很糟糕。 理智告诉她,她不应该被那种情绪所控制住,那是违背规则的。 弯下腰,两只手鞠了一把渐渐变得温热的手,她朝脸上扑去,意识也变得清明。 在家吃过中饭后,沈静姝便前往电视台,参加跨年演出会直播前的最后一次彩排。 地方台跨年演唱会的观众主要是年轻人,并不会像春晚那样,专门给戏曲留出一档节目。 沈静姝此次受邀参加,很大程度是因为她在网上的热度,再加上年轻人里国风国潮盛行,戏曲属于国粹,融合表演,再加上精细华丽的舞美,观众也是愿意买单的。 她此次参与的节目叫《惊梦》,台词是【皂罗袍】那段,但经过重新编曲,由新生代男歌手姜颂演唱,其中几句戏腔则由沈静姝来表演。 对两人来说,这都是一种全新的尝试。 前两天第一次彩排时,沈静姝就和姜颂碰过面,姜颂的外婆是苏城人,十分喜欢听昆曲,也很喜欢沈静姝,所以姜颂对沈静姝也很亲切友善。 这次再彩排,两人没了之前的拘谨,更多些熟稔。 彩排休息间隙,姜颂笑着问沈静姝:“沈老师,你真的不进娱乐圈么,你这颜值如果进圈,一定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沈静姝拿着泡枸杞菊花的保温杯,浅啜一口,客气笑道:“我只会唱昆曲,演戏唱歌我都不在行。不过我的好朋友是戏剧表演专业的,算是圈内人吧。” -- 第101页 姜颂好奇问:“哦?她叫什么名字,没准我认识?” 沈静姝心说你应该不认识,但还是不错过任何给人安利郁璐的机会:“她叫郁璐,是个刚入行的新演员。” 姜颂果然一副迷茫没印象的模样。 闲着也是闲着,沈静姝找出郁璐的照片给他看,“这就是我闺蜜,她很勤奋、很努力,我相信迟早有一天,她也能在你们娱乐圈混出名声的。” 姜颂是选秀出道的,也知道没名气的小演员在圈里混得有多艰难,认真看了郁璐的照片后,点头道:“长得很可爱,天道酬勤,一定有机会的。” 沈静姝笑:“是吧,我也觉得。” 姜颂看得出来,昆曲小姐姐给他安利闺蜜,也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不过他一个歌手,对演戏那些了解不多,刚想打哈哈过去,忽然他想到什么,问沈静姝:“小姐姐,你这个闺蜜签得什么影视公司?” 沈静姝道:“一家小公司,叫飞荣……你听过吗?” 姜颂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好像有说过,业内口碑很一般……” 沈静姝:“……” 她其实也知道,郁璐的公司小,资源也少,唯一捧出来稍微有点名气的明星,也是三线开外,不温不火的那种。 “沈老师,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最近在收一批新的艺人,如果你闺蜜考虑换公司,可以来我们公司试试。” 姜颂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你知道楚晴吗?她是我们公司王牌经纪人凯丽姐一手带起来的,但她最近跟凯丽姐闹掰了,就等合约到了,签去耀光影视。我听说凯丽姐也打算从这次招新里,挑选一两个新的苗子培养……” 沈静姝对娱乐圈的事并不是很了解,这会儿听姜颂的话,还有点云里雾里,“然后呢?” 姜颂道:“我刚看到你这闺蜜的照片,一下子就想到了楚晴,都是圆脸大眼睛的甜妹,气质也和刚出道时的楚晴相符。现在楚晴要走了,凯丽姐要物色新人……你不妨叫你闺蜜试试看,万一入了凯丽姐的眼,可比在飞荣那种小地方好多了。” 沈静姝一听,也有些意动,但还是有些担心:“你说那个凯丽姐和楚晴闹掰了,万一凯丽姐看到我闺蜜,就想到楚晴……迁怒到我闺蜜身上,那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这……” 姜颂噎了下,皱眉道:“以我对凯丽姐的了解,迁怒倒不至于,如果真看不上你闺蜜,多一个眼神都不会给的。我只是忽然想到有这么一回事,至于你闺蜜要不要试,还是看她个人想法。” 话说到这,沈静姝也不再多问,连连朝姜颂道谢,“我晚点就把这事告诉她。” 姜颂摆手,“沈老师客气了。” 闲聊过两句,大家又继续彩排。 当天下午5点,后台开始忙碌起来,表演嘉宾们都要化妆,准备上台。 沈静姝见了一大堆明星,其中还包括伊思思。 两人在女卫生间碰上,四目相接,都有些尴尬。 就在沈静姝决定保持沉默走过去时,伊思思忽然叫住她:“沈小姐。” 沈静姝心里咯噔一下。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脚步停住,她转过脸,看向妆容昳丽的伊思思,“伊小姐?” 伊思思复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随后,她垂下眼皮,闷声道:“上次的事,对不起。” 原来是道歉? 沈静姝面露诧色,轻眨了眨眼,语气也缓和不少,“我上次已经接受了你的道歉。” 伊思思盯着她看,似乎想从她的脸上,寻到一丝虚情假意的神态。 寻找一番,什么都没寻到。 面前的年轻女孩,莹白面容上风轻云淡,那双乌黑灵动的黑眸像是一面镜子,倒出自己小小的影子,也倒出她“为何总是要以坏的想法去揣测旁人”的惯性思维。 “伊小姐,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嗯。”伊思思低声应。 望着那道缓缓离去的清丽身影,她忽然想起前段时间,经纪人告诉她的话—— “萧少的确追过这个沈静姝,不过她没答应。不仅如此,我打听到,她背后有比萧氏更大更强的靠山,人家低调,不愿意跟你计较。你赶紧发个声明道歉,这事就算翻过去。你要不知好歹,就等着被封杀雪藏吧!” 伊思思眉心微蹙,心底更加好奇。 这个沈静姝这样低调谦逊,丝毫瞧不出是有背景的人,她背后的靠山到底是哪家呢? 当晚9点45分,《惊梦》节目在番茄台直播。 姜颂身着青色长袍,手拿话筒,站在舞台上深情演唱,一段唱完,咿咿呀呀的戏腔响起,伴随着一阵仙气袅袅的白烟,背景变成旖旎如画的山水美景,古色古香的亭台缓缓推上舞台中央。 亭台中那粉衣花旦水袖摇曳,嗓音悠扬,舞台灯光下,一双黑眸仿若盛满星辰,闪耀璀璨。 唯美梦幻的舞美,俊男美女的组合,很是赏心悦目。 莫说现场的观众们都被惊艳到,就连后台实时监控收视数据和弹幕、评论的工作人员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 没想到这样一个算不上什么很大咖位的节目,收视数据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攀升。 节目演出结束的5分钟后,更是迅速登上热搜第三:#惊梦也太绝了吧# -- 第102页 实时微博下面,一片好评声—— 「卧槽,番茄台这次的审美绝了啊,竟然请了昆曲小姐姐,舞台效果也太绝了吧!」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电视,呜呜呜呜小姐姐也太美了,仙女下凡辛苦了。」 「无法言说的惊艳!简直是一场视觉美学盛宴,也太羡慕在现场的观众了。」 「楼上的,我就在现场!还有幸和小姐姐对视了一下,真的美哭了!抹泪/」 「一直觉得姜颂唱歌不咋地,没想到第一次尝试这种风格,还挺不错的。」 「感谢楼上的肯定哦,姜颂哥哥可盐可甜,坚韧不拔,业务超赞,未来可期!」 除却这些评论,还有不少营销号和其他平台也纷纷搬运夸赞。 而网络上的动静,此时的沈静姝还毫不知情。 在化妆室卸完妆,换上自己的常服,她就和姜颂一起在员工通道里蹲Jennifer。 国际巨星,总是姗姗来迟的。 “现在才刚过10点,听说Jennifer起码11点才来。” 姜颂有点等不下去了,看了眼手机,对沈静姝说:“沈老师,你还要继续蹲吗?” 沈静姝抿了抿唇,轻声道,“我答应了我闺蜜,要给她弄到签名的。” 姜颂耸肩:“你对你闺蜜可真好。那我不等了,今年跨年,我几个朋友组了局等我过去。” “你去吧,等会儿我看看情况,如果Jennifer不赶时间,没准能给我签两张,到时候我给你一张。” “沈老师,你这也太够义气了!”姜颂朝她道谢,又好奇问她:“对了,今天跨年,你没安排吗?” “等要到了签名,我就和我闺蜜去外滩,听说今晚会有无人机表演。” “外滩人多,沈老师注意安全哦。” 姜颂说完,朝沈静姝挥了挥手,先跟助理离开了。 沈静姝继续在走廊通道等着,百无聊赖,拿出手机来。 刚划开屏幕,手机就出现像那天早上的情况,99+的消息。 沈静姝眼皮一跳,没有上次那么错愕,心里隐约猜到几分,应该是刚才那个节目吧? 果然点开微信一看,亲朋好友、同事们发来的消息统统都与《惊梦》有关。 无数条消息,她也来不及一条条往下翻,直接在搜索栏里搜出郁璐的头像。 她拍了张环境照片,发个郁璐:「可怜兮兮在给你蹲签名,今晚夜宵你请!哭/」 过了两分钟,郁璐的消息才回来:「小姝,别蹲了,快出来,我在电视台门口等你。」 沈静姝一怔,想了想,给郁璐打了个电话过去。 嘟嘟两声,那头接了,“小姝,你快出来呀。” 沈静姝皱眉:“你不要签名了?我刚跟你开玩笑的,也没蹲太久,再等等Jennifer就来了,我没关系的。” 郁璐在电话那头都快感动死了,但还是记起正事,“不要了,都快11点啦,一个签名而已。你快出来,要是再晚些,路上堵车,咱们恐怕得在车上倒计时跨年啦。” 没蹲到Jennifer的签名很可惜,但看郁璐那边都不要了,沈静姝也不再坚持,“好吧,你在哪个出口,我过去找你。” “我在南门。” 挂了电话后,沈静姝直接往南门出口去。 一走出开着暖空调的室内,十二月寒冬的凛冽冷风扑面而来,那一阵阵风刀子般,吹得脸都刺痛。 沈静姝冻得不行,连忙拿围巾帽子戴好。 路上她翻看着微信上的鼓励和夸奖,熟悉的人发来的,她就回复一条谢谢,有些不太熟的,她就没回。 这样一条条看下去,当看到被压在列表下面那个黑色头像,也出现一条回复时,冷空气中微凉的指尖一瞬顿住。 Lsy:「在哪?」 一个小时前的消息。 那个时候她在化妆候场,手机已经放进了储物箱里。 斟酌一番,她回那条消息。 静女其姝:「刚才在演出,没看到你的消息。」 静女其姝:「现在演完了,准备和郁璐一起去外滩跨年。」 发完这两条消息,她抬头看了眼月色朦胧,闪烁着几颗星子的漆黑天空,心里有些疑惑,国内都快11点了,R国才凌晨五点左右吧? 这么说,他凌晨四点给她发消息? 意识到这点,她又发了条消息过去:「你怎么还没睡,熬夜很伤身体的。」 这次,那头回的消息很快:「在等太太下班。」 静女其姝:「???」 这时,屏幕上突然出现「Lsy正在共享位置」。 沈静姝愣了愣,迟疑两秒,点了“加入”。 下一秒,屏幕上出现两人的坐标。 只见那个蓝色的小箭头,正对着她的方向,两个小箭头之间的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怎么会…这样?沈静姝呼吸微滞。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她缓缓抬起头,朝前看去。 冷白凝霜的月光下,身着黑色羊绒大衣的高大男人,怀中抱着一大捧粉荔枝玫瑰,感受到她投来的目光,那张清冷的脸庞线条稍柔,深邃瞳眸里也笼上一层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 他就这般,踏着月光,一步步朝她走来。 每一步仿佛踩在心上,沈静姝捧着手机,愣在原地。 她清晰地听到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鼓噪。 -- 第103页 男人在她面前站定,递来那束粉色玫瑰,垂眸看她,嗓音磁沉:“陆太太,跨年快乐。” 忽然间,她觉得心底深处好像有某处,悄然开出了一朵花。 第35章 那一大捧粉荔枝玫瑰清香馥郁,沈静姝抱着花束,淡红色唇瓣动了动,一时间寻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竟然回国了。 在这个冬夜里,从天而降般,捧着花束出现在她的面前。 仿佛电影的场景,她脸颊的热意不断在上升。 她没说话,陆时晏也没说话。 暖黄色灯光倾洒在他们的头上、肩上,四目相对,他们在对方的眸中看到自己。 此时无声胜有声。 直到一阵萧瑟冷风吹来,沈静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暧昧的旖旎随之消散。 陆时晏打量着她身上那件厚实的黑色长款羽绒服,以及头上那个浅棕色集围巾一体的熊耳朵帽子,薄唇轻扯出一抹弧度:“穿得像只小熊一样,还冷?” “沪城的冬天是魔法攻击,穿得再厚也抵御不了。” 沈静姝吸了吸鼻子,她皮肤嫩,一被风吹就容易泛红,此刻鼻尖红通通的,瞧着格外招人疼。 陆时晏抬起手,按住她的肩头,一把将人揽入怀中。 便是穿得再厚,在男人挺拔身躯的对比下,她依旧显得娇小一只。 “走吧,上车。” 陆时晏揽着她往外走去,他的身躯如一堵墙,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冷风攻击顿时被挡在外头,只剩下他怀抱的暖意融融。 沈静姝记起郁璐还等着她,拽住他的袖子,“等等。” 陆时晏:“……?” 她仰起一张白皙素净的漂亮脸蛋,黑眸清凌凌望向他:“我和郁璐约好了今晚一起跨年的,她也在南门等着我……” 陆时晏淡淡睇了她一眼:“她估计没空陪你跨年。” 沈静姝愣了下:“什么意思?” 陆时晏没有解释,只不疾不徐道:“外面冷,先上车,你给她打电话。” 虽然不知道现在郁璐在哪,但看陆时晏这个态度,沈静姝隐约猜到了什么。 那辆连号的黑色劳斯莱斯已在夜风中等候许久,旁边还停着一辆亮蓝色的法拉利。 沈静姝觉得这车有点眼熟,多看了一眼。 陆时晏顺着她的目光,清清淡淡道:“萧斯宇的。” 沈静姝心里更疑惑:“他也来了?” 陆时晏嗯了声,替她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她也没磨蹭,坐上暖洋洋的舒适车厢里,将脑袋上的帽子取下,放在一旁。 陆时晏也坐上车,吩咐司机:“君御湾。” 说完,便按下挡板,将前座和后排分隔成两个空间。 沈静姝听到他的吩咐,好奇地问:“不回家吗?” 男人修长的手指放在银灰色领结上,略微松了松,又慢条斯理解开两颗扣子,语调散漫:“陪你跨年。” 是专门从R国赶回来陪她跨年?还是正好忙完工作,回来了? 无数疑惑压在心头,但人已经在身旁,她也不着急问。 倒是轿车发动了,她赶紧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郁璐拨了个电话过去。 打第一个,没接。 打第二个,还是没接。 打了第三个,总算接了,电话那头传来热情的尖叫声和节奏动感的音乐声。 沈静姝感觉耳膜都要被音浪给冲破了,忙将手机拿得离耳边远了点,对着话筒道:“璐璐,你现在在哪啊?” 郁璐那边几乎是扯着嗓子喊答:“啊啊啊啊啊,小姝,我在跨年演唱会现场!!vip座!!!啊啊啊啊啊太棒了,刚才萧少还带我去后台,见到了Jennifer!我不但拿到了她的签名,还和她合照了!Jennifer她跟我握手了,呜呜呜呜呜呜怎么办,我这辈子都不舍得洗手了!” 从郁璐那连绵不断的尖叫声中,沈静姝充分感受到她此时的快乐与激动。 能和自己爱了多年的偶像合照见面,这大概是每个追星女孩的人生梦想了。 “那你今晚就在现场看跨年演唱会了?”那边音浪太强,沈静姝也不由自主拔高了声音。 “嗯嗯,我就看跨年演唱会了!不打扰你和你家陆总甜甜蜜蜜的二人世界啦!” “你……” 沈静姝悄悄看了身侧的男人一眼,忍不住抬起手遮在嘴边,身子也往车门那边转去,低低道,“璐璐,你知道他今天回来?” 电话那头,郁璐大嗓门传来:“小姝,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大点声,我这边好吵。” 沈静姝稍微提高声音:“我说,你知道陆时晏今天回来?” 郁璐那边依旧是:“再大点声,我听不见啊——” 沈静姝:“………” 就在她纠结是再问一遍,还是挂电话时,身后冷不丁响起男人的嗓音:“她比你提前一小时,知道我回来。” “………” 沈静姝背脊一僵,这种背后打听别人,却被正主听个正着的尴尬,让她脑袋更低了些。 还没等她出声,电话那头又传来郁璐持续的高声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Jennifer出场了,小姝,我先不跟你说了!” 电话直接挂断,沈静姝哭笑不得。 亏得自己还担心放了她的鸽子,心里有些歉疚,她倒好,嗨成那样。 -- 第104页 将手机放下,沈静姝一转过身,就见男人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刚才打电话的尴尬又涌了上来,她眸光轻闪,语气不自觉透着几分软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璐璐是你叫萧斯宇带过去的?” 陆时晏没说话,只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她的脸。 沈静姝被他看得奇怪,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和头发:“我脸上有脏东西么?” 男人薄唇轻启:“没有。” 沈静姝眉心蹙起:“那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陆时晏:“看你还是不是陆太太。” 沈静姝:“……?” 没头没尾的话,弄得她一头雾水。 “丈夫出差在外一个月,连夜赶回来,做人太太的,问都不问一句,张口闭口只惦记着自己的闺蜜。” 陆时晏抬起一根手指,面无表情地戳了戳她的脸颊:“或许,我不该回来,打扰你们俩的跨年夜?” 粗粝的指腹贴在颊边,有细细密密的温热传来,沈静姝的脸颊不由变烫,不知是被他的话给说得心虚,还是因为这戳脸的小动作。 “我…我只是觉得放人鸽子不太好,问清楚一些,心里也踏实。” 她抬起手,想拿开他的手指,却被男人反手握住。 “手怎么这样凉?” 他握着她微凉的手,包在掌心搓了搓,略抬下巴,示意她:“另一只手。” 愣怔两秒,沈静姝默默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 他就包着她两只白晰纤柔的手,紧紧握在掌心,用体温一点点焐热。 彼此体温的传递,如同暖阳,将这一个多月分别的生疏冷淡,也渐渐融化。 好像又恢复到他没出国前,他们俩常常见面,夜里耳鬓厮磨的亲密。 沈静姝低下头,视线落在他长指上那枚泛着金属冷光的婚戒,嗓音轻缓:“你…你回来怎么都不说一声?我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 “你发消息时,我在飞机上,落地才看到。” 陆时晏清隽的眉宇一派淡然:“想着你夜里有演出,倒不如晚上再告诉你。” “噢,这样……”沈静姝明白了一些,抬头看向他:“然后你就串通了郁璐,一起瞒着我?” 陆时晏薄唇微动:“没有串通,只是叫萧斯宇向她打听一下你们晚上的计划。” 知道她们要去外滩跨年,再让萧斯宇想个招将电灯泡支走罢了。 想到萧斯宇停在电视台的那台法拉利,再想到郁璐一口一个萧少的,沈静姝忍不住问:“萧斯宇晚上没局吗?” 像萧斯宇那种纸醉金迷的花花公子,跨年夜的活动应该很多的吧。 陆时晏眉梢微弯:“我说他也是Jennifer的歌迷,你信么?” 沈静姝嘴角动了动:“……不信。” 陆时晏笑了一声,抬手捏了下她的脸:“嗯,陆太太真聪明。” 沈静姝摇头,试图甩开他的手,又听他慢悠悠补充:“他这回帮我一个忙,我欠他一个人情。他不会吃亏,找准机会得还的。” 沈静姝心想,这还差不多。 不过郁璐和萧斯宇那个花花公子待在一起—— 虽说郁璐并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白花,但萧斯宇到底是个浪迹情场的老手,她心里不免有点担忧。 似是看出她的想法,陆时晏轻声道:“你闺蜜不是萧斯宇喜欢的类型。” 沈静姝:“………” 不过想想萧斯宇和郁璐两个人在一起的画风,好像的确并不匹配。 她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男人磁沉的嗓音再次响起:“还有什么要问的?” 沈静姝认真想两秒,而后摇头,“没了。” 陆时晏嗯了声,握着她的手捏了捏,黑眸幽深望向她:“那接下来,你的时间都是我的了。” 明明是很寻常的一句话,又是很平淡的口吻,可沈静姝对上男人漆黑的瞳,忽然觉得尾椎骨有阵嗖嗖凉意窜过。 她感到危机。 但跑,却是跑不掉了。 君御湾,陆时晏名下众多房产之一,坐落在繁华热闹的外滩旁,88层的高楼,超级无敌景观房,站在卧室里就能将沪城灯红酒绿的夜景尽收眼底。 跨年夜晚,路上的确堵得厉害。 沈静姝和陆时晏到达君御湾时,离零点还差5分钟。 换上拖鞋,他牵着她走到阳台,那里早以鲜花、彩带和气球装点,铺着洁白蕾丝桌布的餐桌上,放着蜡烛、玫瑰、红酒、以及一个造型可爱的粉色草莓蛋糕。 这精心准备的仪式感,说不触动是假的。 “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迎接新年。” 他点燃一根蜡烛,插在蛋糕上。 这时,外滩上也传来喧闹声,那璀璨的高楼大屏幕上闪耀着新年倒计时—— “10、9、8、7……” 庆祝跨年的人们随着那倒计时,一起喊出声。 陆时晏眸光柔和,看向沈静姝:“吹蜡烛,许个新年愿望?” 沈静姝迟疑片刻,弯腰吹灭蜡烛,又在外面那响亮的倒计时里,默默许下一个新年愿望。 一个属于她和陆时晏的新年愿望。 在3、2、1的倒计时结束后,大屏幕打出四个大字“新年快乐!” 纵然隔了这样一段距离,依旧能听到那庞大密集人群发出的欢呼声。 -- 第105页 陆时晏专注地看着沈静姝,问她:“许了什么愿?” 许是被外头那热烈的气氛给感染了,她莹白的脸庞也染上几分愉悦笑意,抬眸看他,嘴角轻翘:“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笑起来,杏眸弯弯,灯光和烛光一齐倒映在她清澈眼底,波光潋滟。 “嗯,那就不说。” 他声音很轻,黑眸垂下,直直地看着她。 沈静姝也察觉到男人深浓的眸色,当他俯下身,彼此距离在跳跃的烛光里一点点拉近时,她细白的手指揪紧衣摆,却没有闪躲,而是仰起脸,轻轻闭上眼。 忐忑,又有些难以启齿的…期待。 唇齿相依,舌尖缠绵,宛若在火焰里燃烧的玫瑰花,馥郁,热烈,堕落。 感受到她的乖顺,陆时晏眸色愈暗。 手指插入她蓬松柔顺的乌发,掌心紧叩着她的后脑勺,直到背抵在玻璃推门。 身后是霓虹闪烁的繁华夜景,无人机在天边亮起一盏盏璀璨的灯光,如星辰点缀夜空。 恍惚中,她雪白的手臂攀上他的背,那些绚烂迷人的灯光在眼前晃成一道道朦胧的光影。 夜晚的凉意爬上肌肤,她往他怀里缩,声音又软又柔,隐约还透着点哭腔:“冷……” 具体来说,是又冷又热,两种感觉交织着,很奇怪,她受不住。 “乖。” 陆时晏头颅微低,薄唇碰了碰她的额,嗓音喑哑:“我抱你进去。” 压着尾音,那结实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住她的腰,转身朝里去。 外滩上的无人机表演也快到尾声,最后在漆黑的夜幕里组成“新年快乐”四个大字。 新的一年,如期而至。 翌日,是元旦。 都说新年新气象,新年第一天总得正能量满满,做些有意义的事。 而沈静姝躺在床上睡到日上三竿,直到手机铃声响了许久,她才挣扎着从被子里探出一只雪纤细的手,摸索着床头的手机。 “喂……”嗓音很哑,哑到她自己都嫌弃。 唯一庆幸的是元旦有三天假期,她还有时间休养一下嗓子。 手机那头传来沈奶奶的声音:“小姝啊?这都中午了,你还没醒啊?” 一听到奶奶的声音,沈静姝混沌的脑子立刻清醒不少。 她撑着身子准备起来,可浑身骨头像是被碾了似的,她便放弃了起身,继续趴着接电话:“昨天晚上,唔……熬夜跨年,所以今天就睡得久了些。奶奶,你打电话什么事?” 沈奶奶知道年轻人很作兴跨年这回事,也没多疑,只问她:“昨天阿晏给我打电话了,说是他陪你一起跨年。现在你们是在一块儿吧?方便的话,中午一起回来吃个饭,我也蛮久没见到阿晏,怪想他的。” 中午吃饭? 沈静姝瞥了眼屏幕上方的时间,已经11点35了。 想到自己目前的状态,说实话,她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更别说穿戴整齐出门去。 “奶奶,他还有点工作要忙。” 沈静姝毫无心理负担地将锅甩到罪魁祸首身上,半阖着眼睛,柔声道:“我们晚上再回去吃饭,好吗?” 沈奶奶一听是有工作,忙不迭道:“不急不急,随着你们的时间,晚上来也是一样的。” 正巧这时,陆时晏从浴室里出来。 他刚冲过澡,腰间系着浴巾,浑身透着种沐浴过的清爽与洁净。 见她趴在床上懒洋洋的打电话,他抬步走来。 沈静姝看到他靠近,生怕弄出些什么不好的声音叫奶奶听到,连忙抬手,做了个止步的动作,又指了指手机,用口型无声道:奶奶。 陆时晏会意,脚步放轻。 “奶奶,那就这样说,晚上见。” 和电话那头说好,沈静姝挂了电话。 陆时晏走到床边坐下,长指拨过她额前凌乱的发丝,那未被掩盖住的雪白肩背上印着零星的淡淡粉痕,他漫不经心道:”奶奶的电话?” “嗯,叫我们晚上去吃饭。” 沈静姝依旧趴着,懒得动,实实在在懒得动,昨晚他狠得仿佛要把缺少的一个月都补回来。 新年第一天,她仿佛被狐狸精吸干的无辜凡人,彻底颓废了。 “也好。” 陆时晏答应下来,见她将脸埋在枕头里,打定主意用个后脑勺对着他,指腹压上她肩头的吻痕:“还不想起床?” 她闭着眼睛,语气不经意透着娇慵:“我要睡觉……” “肚子不饿?” “……饿。” 又饿又累,懒到完全不想动。 陆时晏也知道昨晚要的有些凶了,语气温和了些:“饭很快就来。” 说着,抬手又掀开被子。 沈静姝吓了一跳,忙回过身,按住被子,“你…你做什么?” 那双清亮的水眸瞪得圆圆的,透着几分戒备,眼角眉梢却还残留着昨夜还未褪去的春意,娇嗔般,撩人心怀。 “不动你。” 陆时晏薄唇轻抿,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管未开封的药膏:“给你涂药。” 沈静姝眼底划过一抹诧异,依旧盯着他。丽嘉 陆时晏:“买套送的。” 沈静姝收回视线,泛红的脸颊重新埋进枕头里,小声道:“我没想问。” 陆时晏不置可否,指腹沾了药膏,给她涂。 -- 第106页 痒痒的,凉凉的,她轻咬着唇,脸烫的不可思议:“我…我自己涂就行。” “背上你怎么涂?” 宽大的掌心牢牢将她纤薄光滑的肩膀按下,男人的语气不容置喙:“别逞强。” 比力气,沈静姝比不过他,也不再做无畏的挣扎,认命地闭上眼睛,由着他给她涂药。 大抵是昨夜被喂餍足了,涂药过程,他并未逾矩。 涂好后,还将她的丝质睡袍拉下,将被子掖好。 没多久,午饭也被送了进来。 沈静姝去浴室洗漱出来,就见床上放着一张小桌子,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 营养搭配的午餐放在桌上,像伺候病人一样,他还打算给她喂饭。 沈静姝心头讪讪地想,这要是被奶奶看到了,肯定得拎着她的耳朵教训她。 不但坐在床上吃饭,这么大人竟然还要别认喂,不像话。 晃了下脑袋,她拿过筷子,不好意思道:“我自己吃。” 见他就坐在床边望着她,她道:“你不忙么?” “不忙。” “那你不吃饭?” “起来的时候吃过了,现在不饿。” “……” 沈静姝捏紧筷子,避开他的目光低低道:“那你能不能坐到旁边去,你这样看着我,我吃不下。” 不知道是不是新年第一天的缘故,陆时晏今天格外的好说话。 她提出这样的请求,他竟然没有拒绝,而是叮嘱她“多吃些”,就走到沙发旁边,看起手机。 这样的好脾气,叫沈静姝莫名有种被“宠溺”的感觉。 宠溺吗? 平心而论,他对她是挺好的。 低头吃了两口米饭,沈静姝偷偷朝沙发上的男人投去两眼。 见他捧着手机,眉心轻折,忽而手指微动,似乎在回复事务,冬日的阳光下,他周身的气质愈发清冷。 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 沈静姝心底有点小唏嘘,出差那么久,回来假期还要加班,可见总裁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她继续吃饭,而沙发上,陆时晏看着手机屏幕,沈静姝微博下的最新评论,眉心不由拧紧—— 「昨天晚上睡得不好,因为被子太轻了,压不住想老婆的心,老婆我爱你!」 「老婆的手可真好看,如果再戴点配饰就更好看了,比如我们的婚戒。爱心/」 「我的心是静静的,我的人是静静的,我为静静狂,为静静老婆款哐哐撞大墙。」 「七天不吃饭我可能饿死,七秒不看老婆,我生不如死。」 「老婆老婆老婆,啊啊啊啊啊啊你真的好美,我永远爱你!」 「……我是新来的粉丝,请问是走流程下跪掏戒指,还是直接喊老婆?」 这一届网友怎么回事,一个个跑到网上乱叫老婆? 念头刚起,指尖就划到一条评论—— 「你们要不要脸,难道自己都没老婆吗?为什么要喊我的老婆!」 陆时晏:“………” 仿佛道出心声,又莫名让人不爽。 他退出这堪比无人区的评论区,微博上还挂着与《惊梦》有关的热搜。 经过一夜的转发传播,《惊梦》作为一个完成度很高的节目,带来的热度远超过之前那部广告片。 再加上有节目组以及姜颂粉丝的推波助澜,几乎全网都在热议《惊梦》,甚至连官媒都发了条微博,称赞这个节目是传统艺术在新时代焕发的新光彩。 昨天《惊梦》的演出,他在车上看了完整的直播。 第一次上那样大的舞台,那么多台摄像机之下,她的台风却很稳,不慌不忙,仿佛天生为舞台而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闪闪发亮。 本身的优秀,再加上几分好运气,才造就如今的热度。 但这份热度,也是个征兆——征兆着沈静姝接下来会更加的忙碌。 陆时晏放下手机,看向床上那个身形娇小,眉眼间却自有一种恬淡气息的年轻女孩,若有所思。 沈静姝那边也吃得差不多,忽然抬头见他看着自己,疑惑道:“怎么了?” “没什么。” 陆时晏起身,走到床边收拾着碗碟和小桌板:“困的话就再睡,晚上出发前我叫你。” 沈静姝嗯了声,但刚吃饱饭,这会儿也不是很困了。 她摸过手机,昨天演出后,她都没怎么关注网上的动静。 现在打开一看,又有一大批新的粉丝关注,微博下的评论速度也嗖嗖嗖地往上涨。 姜颂也关注了她,她反手点了个互关—— 才点没多久,微信上姜颂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沈老师,新年快乐!」 「我们的节目爆了!我们公司打算和番茄台节目组商量,把《惊梦》的版权买下来,出一支单曲,希望有机会再和沈老师你合作,你来做我MV的女主角!送你一朵小花.jpg」 沈静姝脑中自动脑补出姜颂说话的样子,眉眼弯了弯,回复道:「新年快乐。」 又补充道:「《惊梦》和你合作的很愉快,期待下次合作。」 陆时晏瞥过她屏幕上那熊猫头送花的表情包,漫不经心道:“谁?” 沈静姝没抬头,只随口应道:“昨晚合作演出的歌手姜颂。” “还加了微信?” -- 第107页 “……” 这下,她抬起头,清澈水眸望向他:“我和他一起演出,加个微信很奇怪吗?” 陆时晏默了默,才从薄唇挤出三个字:“不奇怪。” 长指端着托盘,他抬步往外走去。 沈静姝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眼底浮现一丝迷茫。 他这是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 姜颂那边又问起Jennifer的签名照,沈静姝猛地想起这回事,悻悻回道:「不好意思,昨晚我家里有点事,所以我也没继续蹲。」 姜颂:「没事没事。抱拳/」 和姜颂又客套了两句,沈静姝找到郁璐的头像。 静女其姝:「新年快乐鸭.jpg」 静女其姝:「元旦三天假,璐璐仙女打算怎么过?」 这要放在往常,郁璐回消息都很快,可这两条消息发过去许久,都没有回音。 难道是昨晚玩的太嗨,现在还在睡? 沈静姝也没多想,看了下工作群的消息,抢了两个元旦红包,就放下手机睡回笼觉。 第36章 沪城,L&N集团旗下五星级酒店,66楼。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手机铃声响起,郁璐闭着眼睛,伸手在头边摸了摸。 手指触到微凉的手机,习惯性的按了下侧边键,那嘎嘎嘎的鸭子叫声停下来。 她刚想扯过被子继续睡,恍然间意识到不对劲——腰上好沉。 啥玩意啊这是? 她抬手推了一把,但感受到那柔软温热的触感,双眸顿时睁开。 华丽的天花板,高档的摆设,这里是……酒店? 她怎么会在酒店?! 等她转过脸,看到枕头边上的斑斑血迹,以及萧斯宇那张沾染血痕的脸庞,呼吸一时仿佛停滞。 卧槽,他怎么会在这?这些血怎么回事?他不会死了吧? 郁璐立刻从床上坐起身,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还完整时,她松了口气,但看到洁白床单以及地毯上洒得那些鲜红的血痕,一颗心又吊了起来—— 这些血是谁的? 自我检查一番,除了掌心沾染了血迹,并没有受伤。所以这些血,是萧斯宇的? 她脸色微白,颤抖着手指,伸到身侧男人的鼻子下。 当感受到那均匀的呼吸时,她肩膀也垮了下来。 还好,还好他还活着。 不然这妥妥一凶杀现场,一尸体,一活人,她毫无疑问成为第一犯罪嫌疑人。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手握成拳,郁璐抬手乓乓敲了两下脑袋,试图回想着昨夜的一切。 她昨晚和萧斯宇一起看完跨年演唱会,他捎带她去个酒局玩,他们喝酒蹦迪玩游戏,后来她好像喝醉了,和萧斯宇一起上了车…… 再然后,发生什么了? 郁璐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盯着地上那残留着一些血迹的白瓷碗,有些破碎的记忆涌上脑海—— 她和萧斯宇一起到了酒店,他们俩都喝的有点多,互相吐槽着各自的前男友和前女友,跨年夜里越说越难过,又开了瓶红酒坐在沙发上喝。 喝到一半,她好像还手舞足蹈,唱起了酒醉的蝴蝶。 在载歌载舞中,她不小心压倒遥控器,电视机里放起了老版《三国演义》。 一曲唱罢,萧斯宇为她鼓掌:“唱得好。” 她一时激动,引以为知音,拍着大腿,又拉着萧斯宇的手,指着电视:“同是天涯单身狗,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们这么有缘,不如今天结拜成异性兄弟?” 萧斯宇说好,然后还学着电视里,歃血为盟。 两个人互相咬对方的手指头,血没咬出来,痛得嗷嗷直叫。 最后还是萧斯宇打电话给前台,叫他们搞一碗鸡血来—— 离谱的是,前台竟然没给精神病院打电话,反倒真的给他们送来了一碗鸡血。 然后他们俩就跪在阳台摆着的那棵发财树前,洒鸡血,磕头结拜,执手相看泪眼,互相喊对方大哥二弟。 “………” 回忆戛然而止,郁璐的脸一阵红一阵青,脚指头尬得可以扣出一整座梦幻城堡。 救命啊,她一时间分不清是酒后乱性更羞耻,还是酒后乱洒鸡血的耻度更高。 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她看了眼依旧躺在床上的萧斯宇,也不知道他醒来之后,会不会被酒醉的记忆给尬死。 羞耻地闭了闭眼睛,郁璐也不敢多留,随意整理了头发,就拿着大衣和包包,蹑手蹑脚溜出房间。 一直等到坐上回家的出租车,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明亮风景,她才感觉回到了理智的世界。 摸出手机,看到沈静姝发来的问候消息,郁璐面露愁容。 昨晚那样丢人的事,要跟静姝说吗? 救命,她真的不想再回忆了。 纠结片刻,她回道:「新年快乐啊宝。昨晚睡得太晚,刚醒。囧/」 回完消息,她又点到萧斯宇的微信,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足有一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将人拉进黑名单。 相信萧少醒来,也不想再记得昨晚的事…… 拉黑好友,也算给彼此留最后一份体面吧。 收到郁璐回信时,沈静姝和陆时晏已经到了奶奶家。 -- 第108页 陆时晏从国外买了不少营养品回来,沈奶奶看他亲热极了,和他有说不完的话。 沈静姝便走到阳台给郁璐打电话,聊起启欣娱乐最近在招新人的事,建议她去试试,就算没被凯丽姐看中,能在启欣娱乐发展,也比在小小的飞荣耗着强。 郁璐那头似乎有点疲惫,答应这两天会去了解一下,就挂了电话。 吃过晚饭后,沈奶奶就开始催着沈静姝收拾东西,搬回云景雅苑住。 沈静姝觉得麻烦,但又没办法。 陆时晏不在国内,她陪奶奶住就住了,可现在陆时晏回来了,再在奶奶这里住,奶奶第一个不同意:“你不能因为阿晏宠着你就任性,哪有结了婚的女孩子,还天天在奶奶家住的。” 沈静姝无法反驳,乖乖回房间收拾东西。 临近8点左右,夫妻俩从奶奶家告别,坐车回云景雅苑。 途中,沈静姝突然收到萧斯宇的消息:「沈妹妹,方便把郁璐的电话发我一下吗?」 沈静姝有些疑惑,反问:「你不是有她微信吗,可以直接问她。」 这条消息发过去好半晌,那头都没有回复。 陆时晏瞥过她微蹙的眉头,随口问道:“怎么了?” 沈静姝摇头,“没什么,萧斯宇问我郁璐的电话,应该是有事要找她,我让他直接问郁璐要。” 陆时晏眉梢微挑,也没多说。 一直到两人回到家,萧斯宇和郁璐那边都没什么动静,沈静姝也将这个小插曲抛到脑后。 元旦几天假,除了第二天晚上回锦园吃了顿晚饭,其余时间,沈静姝和陆时晏都待在云景雅苑,更具体一点,在床上度过。 等假期过去,新年第一天上班,办公室同事见到沈静姝,都不约而同地夸她一句气色好。 那眼角眉梢的春意妩媚,宛若三月春风里娇娇柔柔的桃花。 陆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上午结束完一场高层会议,用过中饭,陆时晏就回办公室处理文件。 在国外出差一个多月,国内也有不少事务和文件积压着。 皮质沙发椅上,男人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钢笔,一边翻看着文件,一边听着王秘书汇报着本月的行程安排。 提到年会安排时,王秘书俯身,试探的问,“陆总,今年总部的年会,您太太会出席么?” 关于陆总太太的身份,早已成为陆氏员工内部一大未解之谜。 除了前台小姐在几个月前,瞧见过王秘书带着太太上楼,之后便再无任何关于陆太太的消息。 没人知道陆总太太到底是何方神圣,按理说能嫁给陆总,少说也是豪门世家大小姐,可据唯一的目击者来说,陆太太虽然长得很漂亮,但打扮很寻常,并不像是豪门千金。 不过对陆太太的长相,公司员工们大概有个方向,因为前段时间昆曲小姐姐走红网络时,前台就惊讶地在公司员工群里表示,这个小姐姐长得和太太简直一模一样! 前台指的“一模一样”,是真正字面意思上的一模一样。 但其他员工们只当是夸张语气,觉得陆太太应该是和昆曲小姐姐一样温柔仙气卦的,并不会将一个小小昆曲演员和陆氏集团的总裁夫人联系到一起。 且说这会儿,听到王秘书的询问,陆时晏握着钢笔的手略作停顿。 “我会问她。” 他语调淡淡,稍撩眼帘,示意王秘书继续说工作。 见陆总这个反应,王秘书心里也有了数,看来太太来的概率挺大的。 汇报完工作,王秘书离开办公室。 陆时晏处理完手边的文件,往沙发椅背靠去,长指捏了捏眉骨。 眼角余光瞥过落地窗,橘黄色的夕阳余晖透过玻璃,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上。 冬日的白昼总是短暂,一天悄无声息地过去。 今年的春节又格外早,一月下旬的年会结束,公司便开始放假。 短暂思考了一下年假的安排,陆时晏坐直身子,手指搭上鼠标,点开电脑微信界面,那个置顶的小花旦头像。 Lsy:「1月21号晚上,陆氏总部年会,你来吗?」 年会? 看到这条消息时,沈静姝刚好结束一场排练。 她翻了翻备忘录里的行程安排,1月21号晚上,正好安排了一场《玉簪记》的演出。 票都开始卖了,她作为旦角,肯定推不掉。 手指轻敲屏幕,她回道:「时间不太巧,我那天晚上有演出,恐怕没办法去。」 想了想,她又发了个“猫猫举牌对不起”的表情包过去。 过了两分钟,那头有了回复,一个简简单单的“嗯”字。 之后,便再无声响。 沈静姝盯着那个嗯字,微微愣神,一会儿想,他发一个单字,是不是有点不高兴了?一会儿又想,应该不至于为这事不高兴吧,他平时聊天的话本来也不多,回个嗯字,言简意赅,自己还是不要过度解读了。 “静姝,你歇得怎么样了?好了的话,咱们继续来。”同事那边提醒道。 “好,这就来。” 将手机放在一旁,沈静姝起身,继续去排练。 年关将至,越发忙碌。 沈静姝的演出和活动一直排到了年后,这期间,郁璐听从她的建议,去启欣娱乐面试,倒真的被姜颂给说中,郁璐那与楚晴相似的甜美外形,一下子就被凯丽姐给看中。 -- 第109页 凯丽姐愿意签下郁璐,甚至还能帮她给飞荣违约赔付金,与之对应的条件是,郁璐要和启欣娱乐签十年的长约。 郁璐今年22岁,之后的十年,可以说是一个女演员最好的花期。这十年内,她只能在启欣娱乐,如果违约,将要赔付巨额违约金。 思考了几天,郁璐决定签下这份合同。 签约当天,她还约沈静姝一起吃了个晚饭,庆祝重新开始。 转眼到了一月下旬,春节的气氛越发浓郁,超市里都开始放起了喜气洋洋的新年歌曲。 这日夜里,沈静姝结束在大剧院的演出,回来已经快晚上10点。 外头是寒冬料峭,大平层里装了地暖,一进屋子就暖洋洋的。 “太太,您回来了。” 李阿姨在保姆间听到动静,开门走了出来,又麻利地给沈静姝递了杯温开水,“外头可冷了吧?听天气预报说,这两天要下雪啦。” “是啊,我同事也说,这天瞧着是要下雪的天。”沈静姝换了浅粉色的棉拖鞋,接过水杯,浅浅一笑。 “太太,您饿么?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了,我准备洗澡休息了。” 喝了小半杯温水,沈静姝将杯子放在一旁。 李阿姨接过她脱下的羽绒外套挂好,下意识问道:“那先生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沈静姝怔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客厅挂着的轻奢黑白表盘,时针指向十点。 “他今晚参加年会,估计会挺晚的……” 她轻轻说着,想到什么,吩咐着李阿姨:“麻烦你煮一碗醒酒汤,煮好了就可以回去歇息。等他回来,需要照顾的话,我来就成。” 知道太太这是体谅她,李阿姨笑着应道:“好。” 李阿姨这边去厨房忙活,沈静姝自顾自回卧室洗漱。 临睡觉前,见陆时晏还没回来,她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先睡觉了,厨房里有醒酒汤,你记得喝。晚安/」 关了灯,她缩进柔软的被窝里,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听到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大概是心头有事牵挂,她清醒过来,抱着被子坐起身。 床头灯亮起时,卧室门刚好被推开。 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身形修长,斜站在门边,银灰色领结微松,那双深邃的黑眸微眯着看来,显得愈发狭长迷人。 沈静姝揉了下眼睛,嗓音还透着些刚醒来的慵懒:“你回来了。” “我吵醒你了?”他的嗓音也有点哑。 “没有……” 沈静姝摇头,见他高大的身形有几分摇摇欲坠、玉山将崩的感觉,掀开被子下了床,圾着拖鞋,朝他走去,“我今天睡得也浅。” 她伸手搀扶他,他没有拒绝,顺势由她扶到一侧的沙发坐下。 离得近了,沈静姝嗅到他身上浓重的酒味,还有那被酒气熏染得泛红的冷白脸庞。 “你今晚喝了多少?”她眉心微微皱起。 “没多少。”他大剌剌靠在沙发上,黑眸半睁半合。 沈静姝看他这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弯下腰,替他脱去西装外套,嘴里小声嘟哝着:“还说没喝多少,喝得脸都红了。” 陆时晏没说话,依旧靠在沙发上。 将外套挂好后,她俯身,轻声道:“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给你端醒酒汤,喝完你再洗澡。” 也不等他答,她就往外走去。 陆时晏斜靠着沙发,眯眼望着那道摇曳离去的娇小身影,没多久,她又端着瓷碗慢慢走了回来。 醒酒汤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淡雅清甜的香气靠了过来,彼此间的距离很近,那双清澈的黑眸里带着几分担心望着他问:“你自己能喝么?” 男人阒黑的长眸直勾勾盯着她,两秒后,薄唇里吐出两个字:“头疼。” 沈静姝不疑其他,见他这样说了,认命般地眨了下眼:“好吧,那我喂你。” 她扶着他坐好,活了二十二年,这还是她第一次这般照顾男人,他身形高大又沉重,叫她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好不容易将人扶好,她端起汤碗送到他嘴边,嗓音放的很轻:“醒酒汤在微波炉里转了六十秒,现在温度正好,你可以直接喝。” 陆时晏配合地慢慢喝着汤,视线落在女孩白皙的脸蛋上。 暖黄色灯光下,她眉眼间神色专注,一错不错盯着汤碗,生怕洒出来似的。 不知不觉,一碗汤喝完。 她像是完成艰巨任务般,轻轻松了口气,将碗放在一旁,又轻声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 陆时晏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流动的暗色,从鼻腔里发出低低一声嗯。 “那你去浴室洗漱吧,早点洗好,早点上床休息。” 沈静姝轻推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起身。 却见男人眉心轻折,而后又沉沉道:“头有点晕。” 沈静姝一怔,迟疑片刻,伸出手放在他的额头。 男人的额头很烫,她乍一碰到,还以为他是发烧了,但想到男人的体温一向都比她高,而且又喝了酒,难免会烫一些。 想到奶奶每次给她测体温时,都会低下头,用额头碰额头。 于是她抬起手,撩开男人的额发,也低下头,拿自己的额头贴向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 第110页 嗯,好像不是发烧…… 额头上是女孩微凉的体温,她的脸颊离得那样近,嫣红的嘴唇差一点就能碰到他的脸。 “你在做什么?”陆时晏嗓音微哑。 “量量你的体温。” 许是因为他喝醉了酒,又一副温和好脾气的姿态,沈静姝对他少了几分戒备,将额头挪开,轻声道:“没有发烧。” 她黑眸清凌凌的,似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两秒后,她道:“时间也不早了,我先扶你去浴室。” 陆时晏眉心微动,顺从着被她拉起身,半边身子倾靠在她身上。 她扶着他去浴室,让他靠在洗漱台旁:“好了,你洗吧,我等会儿把睡衣睡裤放在门边。” 说完,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忽然,纤细的手腕被扼住。 沈静姝愣了愣,转过身,就见陆时晏拉着她的手,掀起眼帘看向她:“我头晕,站不稳摔了怎么办?” 浴室灯光下,男人眼尾那被酒气熏染的红越发明显。 莫名有几分勾人精魄的男狐狸精模样。 沈静姝心跳仿佛漏了一拍,轻咬着下唇,眉心也蹙起,狐疑地看着他:“你有那么醉吗?” 陆时晏没答,只盯着她。 对视半晌,沈静姝先败下阵来,偏过头,小声道:“那…怎么办?要不然,今天不洗了。” 话刚出口,陆时晏就拧起了眉心。 沈静姝:“……” 好吧,虽然她觉得大冬天的,一天不洗澡也没什么关系,但对于陆时晏这个洁癖来说,她不嫌弃,他自己都嫌弃。 “你帮我洗。” “……?” 沈静姝眼瞳微微睁大,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对上他认真的目光后,她的脸颊肉眼可见的变红,连连摇头:“不…不行,我怎么帮你洗。” 陆时晏拉住她的手,搭上自己的领带,嗓音慵懒:“脱衣服,打开淋浴,很简单。” 她当然知道洗澡的过程! 问题在于,她怎么能给他洗澡,这多尴尬。 陆时晏眉宇间透着几分倦懒,淡淡道,“今晚的年会,你本该在场履行陆太太的职责。” 说起职责,沈静姝顿觉心虚。 的确,结婚这半年以来,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忙自己的工作,的确很少履行陆太太的职责。 今晚的年会,她应该是要去的,总不能只享受这桩婚姻带来的好处,却不去付出些什么。 心底泛起一些愧疚,再看跟前等她回应的男人,她抿了抿红唇,点了下头:“好吧,那…我帮你。” 陆时晏眼底划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暗色。 松开她的手,他高大的身躯稍稍俯下,好方便她脱衣服。 沈静姝走到他跟前,踮起脚,纤细的手指一颗颗解开扣子,一边做着自我安慰。 上次温泉之行,该看不该看的,都看过了。 更亲密的事也做过不知多少回了,现在不过是脱个衣服,洗个澡而已。 嗯,她可以的。 就脱完衣服,简单冲一下好了。 这般默默想着,她已将衬衣扣子解开,衣衫微敞,男人精壮结实的线条无比明显。 明亮的浴室灯光下,他劲瘦的窄腰左侧,还有一个小小的黑痣,多了几分野性的性感。 “怎么不继续?” 男人磁沉的嗓音陡然在头顶响起,沈静姝的眼睫颤了两下,脑袋垂得更低。 轻咬住下唇,细白手指搭上男人腰间的皮带扣。 也不知是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还是男人那落在脖间的灼热目光,她的心脏砰砰跳得更快,紧张的情绪涌遍全身。 尝试了两次都解不开,她脸颊烫得发红,破罐子破摔般,收回手道:“我不会,你自己来。” 男人长臂一伸,将她准备逃跑的身子拉回怀中。 重新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灼烫得不像话。 在她无措闪动的眸光里,那双漆黑狭眸深深望向她,嗓音沉哑:“别急,我教你。” 第37章 雾气氤氲的淋浴房玻璃上,印着一只纤细的手印,尾端逐渐往下拉去。 淅淅沥沥的水声停下之后,只剩下紊乱又急促的呼吸声。 直到夜更深了,浴室里的灯才熄灭。 卧室床上,陆时晏圈住怀中困倦阖着眼的女孩儿,被热水浸润的脸颊还残留着未褪的潮红。 想到她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低下头,下颌蹭了蹭她凌乱的额发。 “唔……” 抵在胸膛前的手轻推了一下,她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好困。” 轻软的嗓音透着些许求饶的意味。 陆时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睡吧。” 很快,怀中传出均匀平稳的呼吸声,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挠在心间。 这些年应酬的场合不少,酒醉归来的夜晚更是数不清,今晚却是头一次,醉酒回来,家里有个人在等。 留一盏灯,温声细语地关怀,喂醒酒汤,担心他会摔倒,哪怕明知道有羊入虎口的几率,还是愿意留在浴室。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感受到这样温情的关怀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在幼时,奶奶给予的温柔和慈爱。 被送出国后,在那全然陌生的环境,人被迫学会成熟,学会面对一切事情,不悲不喜,不动声色。 -- 第111页 狭眸缓缓闭上,陆时晏将怀中柔软的身躯拥紧,鼻尖涌入专属于她的馨香,令人安心。 这是他的妻子。 她和他,组成一个家,一个新的家。 小年来临时,沪城上空飘起了雪。 对于南方的孩子来说,下雪是稀奇又叫人激动的一件事。 落雪之后的十分钟内,沈静姝的朋友圈就被一堆晒雪的动态刷了屏。 她望着窗外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抬手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在更南方的深市出差的陆时晏。 静女其姝:「下雪了。」 消息才发出去没多久,那头就有了回复:「不堆个雪人玩?」 看着这条消息,沈静姝心里嘀咕,难道在他眼里,她是个贪玩的幼稚鬼? 静女其姝:「雪太小了,堆不成。」 Lsy:「过完年,去北海道玩两天?」 静女其姝:「猫猫发呆.jpg」 Lsy:「不想去?」 静女其姝:「想,不过春节假就放到大年初六,会不会太赶了。」 Lsy:「私人飞机过去两个小时左右,很方便。」 看着“私人飞机”这四个字,沈静姝把刚才打的一行“春节期间机票也要翻两倍吧”,默默删掉。 打扰了。 是她格局小了。 Lsy:「今天小年,晚上回奶奶家?」 静女其姝:「嗯,晚上吃汤圆和饺子。」 想了想,她又问他:「你呢?」 Lsy:「有酒局。」 想到前几天他喝醉酒回家,她被骗着给他洗澡,又被按在浴室里折腾到险些跪在地砖上,最后浑身无力被他抱出来的事,沈静姝脸颊不禁发烫。 匆忙回了个「那你少喝点酒」,就寻了个借口,结束了对话。 同样在窗边看雪的闻颖瞧见她这副红着脸的模样,挤了挤眼睛道:“跟你老公聊天呢?” 沈静姝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的啊,你这副羞答答的样子,就像丽娘见到柳郎,眉眼含情,春色无限。” 闻颖轻笑道:“果然被爱情滋润就是不一样,从前看你唱戏,丽娘的俏和羞,你拿捏得最好,娇和媚这两点,总缺了点味道,略显不足。但最近你唱得这两场,哎哟,那眼神的娇媚,真真是从骨子里流出来,我在旁边看着,骨头都要酥掉半边。” 沈静姝被说得不好意思,心里也有些小小的惊诧。 她现在的状态,很像恋爱中的人吗? 不过仔细想想,自从陆时晏回国之后,她和他之间的相处的确和谐了一些,平时聊天的次数也多了。 就比如刚才,她看到下雪,会产生拍照片分享给他的念头。 但这要放在从前,她压根不会拿这种琐碎的小事去打扰他,觉得没必要。 “静姝,静姝?” “嗯?”沈静姝回过神来。 “走神想什么呢,想老公啦?”闻颖弯眸调侃:“再上两天班就放假了,到时候你们小俩口能天天腻在一起了。”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什么,看向沈静姝:“我记得你年二九还要去番茄台的春晚演出是吧?” 沈静姝嗯了声:“和浙昆的贺杭二搭。” 闻颖道:“贺杭啊,俊男美女组合,不错不错,到时候我准点守在电视前看。” 沈静姝笑:“好。” …… 大年二十八的晚上,陆时晏出差回来,这是年前最后一次出差。 当晚临睡前,他跟沈静姝说起明天搬去锦园住的事。 这是陆家的规矩,每年二九、三十、大年初一,再忙都要回来过年,一家人团聚,住上三天。 听到要搬去锦园,黑暗阒静的夜色里,沈静姝不自觉轻蹙起眉头。 她内心是想孝敬陆老爷子,和陆时晏多陪陪他的,但一想到搬去锦园,就要和大房一家、以及并不熟络的公婆同住一个屋檐下,便有种无所适从涌遍全身。 耳边仿佛又想起闻颖吐槽她家婆婆的声音:“最烦过年回乡下了,老太太看你干什么都不顺眼,起得晚了背后要说你懒,化个妆就嘟哝你好摆爱俏不安分,我跟我老公结婚都五年了,她明知道我不吃辣,顿顿饭菜必有辣椒……结婚前说什么把儿媳妇当亲女儿疼,都是骗人的鬼话,谁信谁就是傻子!” 沈静姝虽然和婆婆叶咏君接触次数屈指可数,但每每想到中秋那天晚上婆婆打来的电话,心里就像扎了一根刺,叫她心虚,愧疚,又窘迫不安。 纵然如此,锦园还是得去的。 她既然和陆时晏结了婚,总得要和他的家人相处的,这是避免不了的事。 “明晚有演出,上午就得去现场排练……” 她侧身窝在男人的怀中,阖着眼,低声道:“不然我明早收拾好东西,你帮我带过去,等我演出结束,直接回锦园。” “可以。” 陆时晏低低道:“明晚我去接你。” 沈静姝眼皮轻动,忙不迭道:“不用了,司机接送就行,你就好好在家陪爷爷和爸妈……” 她怕陆时晏大晚上专程来接她,陆家人又有微词,觉得她太娇气,大冬天的,非得要丈夫亲自去接。 房间内沉默下来,两人都没说话。 好半晌,陆时晏抚了下她的背,语调不冷不淡:“睡吧,明天再说。” -- 第112页 女孩子好像十个有九个气血不足,沈静姝也不例外,冬天就容易手脚冰凉,睡半天被窝也暖和不了。 可现在被窝里有个男人,简直比电热毯还有用,靠在他温热的怀抱里,没一会儿,她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睁眼醒来,就是忙碌的一天。 吃过早饭,简单收拾了一下住三天要用的洗漱用品和衣物,沈静姝便坐车前往电视台,开启新一天的工作。 陆时晏直至午饭后,才拎着个小行李箱,前往锦园。 春节,是锦园最热闹的时候。 陆维震和叶咏君夫妻俩也回来住,刚到三楼房间打开行李箱,门外便有佣人禀告:“先生,太太,二少爷也回来了。” “知道了。”陆维震淡淡应了声。 眼角余光瞥见妻子整理衣物的动作停住,他示意佣人先下去,又走到叶咏君跟前:“趁着过年这几天,你和阿晏好好聊聊,亲母子何必搞得这么僵?” 叶咏君嘴角微凝:“他哪有把我当母亲?便是陌生人都不如。” 陆维震抿唇不语。 叶咏君带着几分怨气,挂衣服的动作也大了些,像是泄愤似的,闷闷道:“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理解我的一片苦心。就为了我把他送出国,没叫他赶上你妈的葬礼这件事,跟我冷了这么些年!他怎么不想想,出国读书是多好的机会,多少人想出去,家里都没那个条件!我们累死累活赚钱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他有出息,过上好日子!他倒好,半点不懂感恩!” “我知道你是为了阿晏,为了这个家,可你也得考虑他的想法,当年阿晏明说了不想去……” “他那个时候还是个初中生,知道什么?留在国内读书有什么出息,哼,像大哥家那两个,在国内浑浑噩噩,本科都考不上,还不是我们拿钱丢到澳洲镀金回来?” 妻子性格强势,陆维震也不与她争辩,只道:“过去的事再说也没意义,就说现在,你若还想跟阿晏维系些母子亲情,就趁这几天都在,多聊一聊。” “我倒是想聊,可他不配合,说不到两句就走,我有什么办法?” “你和阿晏说不了,找个中间人嘛,静姝性格温柔,你跟静姝关系搞好点,完了她回去吹吹枕头风,阿晏会听的。” 叶咏君拧起眉头:“我是他亲妈,还要靠个外人来帮我说好话?” “什么外人不外人,她是我们儿媳妇,是一家人。”陆维震纠正着,“你啊,就是太忙,忙到不愿意拿时间去了解孩子们。要不然,M国市场那边你别管了,回来歇段时间……” “那可不行,M国那边我怎么能不管。”叶咏君毫不犹豫拒绝。 陆维震不置可否。 M国市场这几年趋于稳定,完全可以放人过去管理,但妻子爱权,闲不住,不舍得退。 忽然,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陆维震回过神,偏头应了声:“请进。” 门被推开,一身黑色单排扣羊绒大衣的陆时晏站在门边,笔挺身形如孤松,英俊的脸上神色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爸,妈。” 他出声喊道,语调也如神情一般,不冷不热。 陆维震微怔,没想到儿子这就来了,那他和妻子刚才说的话,他听到多少? “回来了啊。”陆维震露出个笑容,又往他身后看了看,“静姝呢?” 陆时晏:“她今晚有演出,去电视台彩排,晚上再回来。” “今天都二十九了,她还忙着呢?”陆维震有些诧异:“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你得跟她说,劳逸结合。” “嗯,知道。” 陆时晏看了眼屋内那侧着的身影,刚准备离开,就听叶咏君出了声:“她倒是比我们都忙。”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叫空气中的气氛凝固。 陆时晏没接茬,陆维震打圆场:“年轻人忙工作是好事,咱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不也没日没夜地忙嘛。” 触及丈夫的眼色,叶咏君垂了垂眼,不再出声。 陆维震对陆时晏道:“你先回房休息吧。” 陆时晏转过身,直接走了。 身后门关上,隐隐约约能听到陆维震埋怨叶咏君:“你非得说些叫阿晏不高兴的?” 叶咏君回怼:“你不看看他是什么态度,板着一张脸叫爸妈,跟我欠他八百万似的。” 天花板上吊着的水晶灯,纵然没开灯,依旧精致华贵,但仔细看,便是隔三差五去打扫,仍旧蒙上了一层灰尘。 这个家,真陌生。 夜幕降临时,陆家人齐聚在饭桌吃饭。 大房察觉到陆时晏和叶咏君微妙的僵持,也不敢多说话,只一个劲儿劝着多夹菜。 吃过饭,陆老爷子坐去沙发看电视,特地叫陆时晏调了沈静姝演出的频道。 其余人也都坐在沙发上,兄弟妯娌间聊着家常,陆子瑜和陆子璋捧着手机在旁边玩,陆时晏坐在陆老爷子身旁,看电视,守节目。 见屏幕上那些唇红齿白的流量小生蹦蹦跳跳唱着歌,陆老爷子直皱眉:“现在的年轻男孩子,一个个涂脂抹粉,搞得比小姑娘还要俏……” 陆子瑜在旁笑着接腔:“爷爷,这些可都是当红男爱豆。” 陆老爷子撇撇嘴,不以为然:“啥爱豆不爱豆,要是子璋和阿晏敢搞成这样,我拿拐杖敲断你们的腿。” -- 第113页 说话间,唱歌节目结束,主持人上台念串词,引出下个节目《戏曲荟萃》。 这节目请了京剧、越剧、昆剧、豫剧等多位演员,来了个戏曲大串烧,沈静姝和贺杭演出其中昆曲部分。 电视里戏腔一响起,沙发上围着的众人也都暂停手边的事,不约而同看向电视大屏幕。 只见经典越剧《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唱完后,一阵仙气飘飘的干冰转场,装扮清丽的沈静姝从舞台右侧走出,而手执柳条的贺杭从左侧走出,两人在正中间汇合,情意绵绵唱了起来。 “这个唱小生的挺眼熟的。”陆子瑜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想起来,“对了,中秋那回二嫂去港澳台出差,好像就是跟这个贺杭唱来着,他们俩大晚上的对戏,还上澳城报纸了呢。” 贺珍剥着砂糖橘,面露惊讶:“上报纸了?” “嗯呐,我有朋友在澳城玩,我顺便问起她昆剧团演出的事,她就说昆剧演出上报纸了。还跟我吐槽,现在唱戏的也搞娱乐圈那套,闹什么乱七八糟的绯闻。” 陆子瑜眉飞色舞道:“别说,这小生扮相可真俊,卸了妆估计也是个大帅哥。二哥,二嫂和帅哥搭戏演cp,你不担心吗?” 这话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的。 陆时晏却不是愿意开玩笑的人,淡淡乜她一眼:“照你这意思,娱乐圈的演员谈了恋爱结了婚,都不用演感情戏,直接退圈息影得了。” 陆子瑜一噎,小声嘟囔道:“因戏生情的可不少。” “啊呀,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二哥长得可比这小生英俊多了,咱们陆家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明眼人都知道选哪个好呢,你二嫂又不糊涂。”贺珍拍了下陆子瑜的肩膀,余光偷偷打量着叶咏君的脸色。 叶咏君面无波澜,正一错不错盯着电视屏幕,仿佛压根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短暂的昆曲选段唱完,陆老爷子问陆时晏:“静姝唱完了,就该回来了吧?” 陆时晏:“嗯,车已经在电视台等着了。” “那就好。”陆老爷子点头:“她也辛苦了,你打个电话问问她肚子饿不饿,叫厨房准备些吃的,外头冷,回来也能吃口热乎的。” 陆时晏拿起手机,到外头打电话。 见二孙子走开了,陆老爷子看了眼其他人,语重心长道:“大过年的,难得聚在一块儿,大家都和和气气的,别闹些不愉快,都知道了吗?” 一家人纷纷应着是。 电视节目也无聊,陆老爷子没看多久,就回房间休息。 贺珍组了个牌局,大房和二房两口子,正好凑成一桌麻将。 很快,哗啦啦的搓麻将声音响起。 将近10点,门外才传来车子驶入声。 佣人先进门禀报:“二少夫人回来了。” 陆子瑜抬了抬眼皮,朝门口看去。 只见穿着短款米白色羽绒服的沈静姝缓步走了进来,腰间却系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外套。 陆子瑜挑了挑眉:“喲,二嫂,你这搭配倒是新奇。” 这不高不低的一声,叫客厅内众人都往沈静姝那边看去。 沈静姝没想到这个点,客厅还这么热闹。 她拉紧身上的夹克衫,硬着头皮和麻将桌那边看来的长辈们打招呼:“爸、妈、伯父、伯母。” 长辈们点头示意,目光也都好奇地落在她身上那件男款的夹克上。 陆时晏从沙发起身,走到她跟前。 高大的身躯挡去那些投来的视线,他垂下黑眸,嗓音磁沉:“怎么回事?” 沈静姝窘迫地咬了咬唇:“生理期……” 许是这段太过劳累,本该在下个礼拜的生理期突然提前了。 直到她卸完妆准备离开,贺杭突然叫住她,将他的外套递来,提醒她围着。 原以为化妆室里的事就够窘迫了,没想到大晚上回到陆家,又要经历一场社死。 见她眼皮微耷,羞窘无措的小模样,陆时晏抬手揽过她的肩,低声道:“没事。” 他转脸看向长辈们:“她身体有些不舒服,我们先回房间休息。” 牌桌上,却是叶咏君先开了口:“嗯,去吧。” 陆时晏带着沈静姝上了楼。 直到出了电梯,回到三楼的卧室,沈静姝才松了口气,“谢谢。” 陆时晏伸手,解开她身上那件属于其他男人的外套。 “给我好了。”她伸手,想接过那外套。 陆时晏没给,慢悠悠掀眸看她:“谁的?” 沈静姝愣了下,轻声道:“贺师兄的。” 陆时晏眼神轻晃,没再让她碰那件夹克,随手丢在一旁的椅子上。 “咚咚——”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陆时晏看了眼沈静姝,走过去开了门。 是个女佣,见到是陆时晏开门,愣了一愣,但还是拿起手中的东西:“二少爷,太太说把这个给少夫人。” 陆时晏眉头轻折,接过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子,拿到手里,很轻。 他打开袋子看了眼,一向波澜不惊的眼底也划过一抹异色。 “妈给你的。”他递给她。 沈静姝接过,打开一看,是包姨妈巾。 看来叶咏君刚才是看出她的窘境了,她心底不由涌起一丝感激,也许婆婆是个面冷心热的…… -- 第114页 “我先去浴室洗漱。” 她没多耽误,从行李箱里拿出洗漱用品等物,就往浴室里去。 浴室门关上,陆时晏转过头,视线落在那件夹克之上,黑眸微眯。 走到门边按了下呼叫铃。 没多久,就有佣人来到门口,态度恭敬:“二少爷,有什么吩咐?” 陆时晏面无波澜,抬起下巴示意:“那件衣服,丢了。” 佣人一怔,也不敢多问,连忙走到椅子旁,将衣服拿起来,毕恭毕敬准备退下。 “等等。”陆时晏叫住她:“叫厨房煮一碗生姜红糖水送来。” 佣人应下:“是。” 房门重新关上,屋内重新陷入安静。 不过这安静维持没两秒,沈静姝放在床头柜旁的手机震动两下。 屏幕蓝莹莹地亮起,一条微信消息赫然其上。 浙昆贺杭:「沈师妹,你到家了吗?身体还好吗?」 陆时晏眼神微暗。 屏幕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洁净舒适的睡衣,沈静姝顿时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她从浴室出来,陆时晏正坐在窗边的实木长桌前,一身简单的黑色衬衫,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枚窄金丝边眼镜,浓密黑发微搭在额前,眉宇间透着些许斯文矜贵。 听到她出来的动静,他并未抬头,依旧盯着电脑屏幕,骨节分明的手指时不时轻敲键盘。 这么晚,还在忙。 沈静姝这般想着,也没打扰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当看到床头柜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糖水时,她目光微顿,下意识转脸看向窗边的男人。 红唇轻抿了一下,她出声道:“谢谢。” 他这才稍微偏头,薄薄镜片在灯光的折射下,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喝吧。” 沈静姝隐约觉出他的情绪不太对,是她招惹他了吗?应该不会吧,她回来之后,就直接上楼洗澡了。 难道是他和陆家人发生了不愉快?还是工作上遇到难事? 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沈静姝垂下眼,端起那碗红糖姜茶慢慢喝,顺手拿起手机。 一点开微信,就看到贺杭发来的问候。 她轻敲屏幕,客气回道:「已经到家了,今晚真是谢谢你了。」 刚想说还衣服的事,却发现椅子上空空如也,压根没了那件黑色夹克的影子。 放下汤碗,她站起身,视线在卧室里扫了一遍,还是没有。 只好看向陆时晏,疑惑问道,“那件黑色夹克呢?” 搭在鼠标上的冷白手指微顿,陆时晏慢悠悠掀起眼帘:“让佣人丢了。” 沈静姝惊诧:“丢了干嘛?我明天要送去干洗,洗好了要还给别人的。” “染了血,洗干净送回去也失礼。” 他的语气很淡:“我会安排人送件新的给他。” 虽然他说的话有道理,但沈静姝依旧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淡漠—— 他这是…不高兴了? 可他为什么不高兴?因为贺杭好心借了她一件外套遮挡,还是因为她今晚狼狈的出现在他家人面前,给他丢人了? 两种猜测在心头斡旋,本来演出就很累,又遇上生理期,腰酸背疼,腹部也坠坠的不适,现在还要猜这猜那的…… 霎时间,沈静姝的情绪也有些低落。 她看向陆时晏的方向:“不用你买,我转钱给他。” 重新走回床边坐下,她给贺杭发消息:「贺师兄,你明天就赶回杭城是吧?你那件外套多少钱,我转给你。」 贺杭:「不用转钱,干洗后寄给我就行。」 贺杭:「这是我的地址:杭城市拱墅区xxxxxxxxx」 沈静姝看到地址,越发觉得尴尬,总不好说衣服已经被丢了。 她回道:「快递春节都停了,还是转钱给你吧。」 贺杭:「那算了,一件衣服而已,还不还的无所谓,别跟我客气。」 沈静姝:“……” 耳畔响起脚步声,她眼波微动,没有抬头。 直到那双修长笔直的腿映入眼帘,她按了下手机锁屏,仰脸看向眼前的男人,目光平静:“有事吗?” 陆时晏黑眸轻垂,音质疏冷:“我说了,会安排人给他送套新的。” 他本就长得很高,她又坐着,这般对视的姿势,莫名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沈静姝一只手撑在床边,腰不自觉往后仰了些。 在男人沉静的注视下,她默然三秒,最后还是点了下头:“好吧,麻烦你了。” “我也说过,你不必对我这么客气。” “………” 沈静姝抿唇:“那我收回上一句话。” 陆时晏盯着她,黑眸神色难辨。 少倾,他淡声道:“把红糖水喝了刷牙,我要洗澡。” 沈静姝一听,也不再磨蹭,端起红糖水咕噜喝完,便揣着手机去浴室漱口。 等她用完浴室出来,陆时晏正拿着睡衣进去。 擦肩而过,她脚步没停,低着头,径直往床边去。 直到背后那道注视的目光消失不见,她才扭过头,那扇浴室门已经关上。 这是沈静姝第一次在锦园过夜,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还有……突然叫她感觉到陌生的陆时晏。 她侧躺在被窝里,给郁璐发消息,把回来后的事跟她简单描述一遍。 -- 第115页 静女其姝:「不知道是因为换了个环境,还是大姨妈的影响,我现在情绪有点差。大哭/大哭/」 郁璐也回家过年了,这个点也正闲着,回消息很快:「现代人通病,深夜emo,正常正常。」 一只小鹿:「不过你家陆总可能吃醋了哦。」 静女其姝:「吃醋?」 一只小鹿:「嗯呐,毕竟你围着其他男人的衣服回来,多多少少会有点不高兴吧。」 静女其姝:「但我裤子弄脏了,贺师兄也是出于好意借我衣服,我总不好拒绝,然后穿着脏裤子从电视台出来吧。」 一只小鹿:「你这次的确是特殊情况啦,可以理解。不过换位思考,你家陆总吃醋也正常。你想想,要是你家陆总某天带着其他女人的衣服回来,你心里也会不舒服吧。」 沈静姝想了想郁璐说的那种情况,眉眼间一片冷静:「如果他也是被姨妈弄脏了裤子,那我能够理解,不会不高兴。」 一只小鹿:「…………」 一只小鹿:「我都不知道说你心大,还是你压根不把你家陆总放在心上?叹气/」 静女其姝:「我这是讲道理好吧。」 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许久,对方才发来一句:「但是宝贝,爱情是最没有道理可言的。」 沈静姝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心底渐渐涌上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 难道他真吃醋了? 还是男人的占有欲在作怪? 又跟郁璐聊了一阵,生理期的疼痛晕眩感袭来,沈静姝放下手机,留下一盏小壁灯,便缩进被窝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床边好似凹陷一块儿。 鼻尖仿佛嗅到男人身上清冽的香气,她迷迷糊糊地想,是他上床歇息了吧。 身后的人没有像往常那样,揽过她的肩,或是从后拥上来,平静地像是睡着了。 沈静姝蜷着身子,手脚因为特殊时期更加冰冷。 脑袋昏沉沉的,一会儿想着,他好像真的不高兴了,都不抱她了,现在该怎么办呢,就这样僵着么。 一会儿又想着,自己好累,为什么还要去哄他,明明那个醋,吃的很没有道理。 两个念头在脑中撕来扯去,困意愈发浓郁。 就在她准备破罐子破摔,想着算了吧,先睡一觉,明天再说。 身侧的男人蓦得翻了个身,没抱她,只伸过来一只手,搭在她的腹部。 宽大的掌心仿佛有源源不断的热意,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入肌肤,叫腹部的不适舒缓许多。 大概姨妈期真的容易叫人变得矫情,她明明已经很困了,困到眼皮都抬不起,但感受到他探过来的手时,鼻尖莫名泛酸,身子也不由蜷得更紧。 纤薄的背脊若有若无地贴着男人的胸膛,似撩拨,似示弱。 黑暗中好似响起一声很轻很轻的叹。 而后,他从后拥住她,薄唇蹭过她的耳侧,嗓音很低:“很疼?” “嗯……” 轻轻软软的一声,孱弱的小猫崽子哼唧似的。 其实并没那么疼,她只是不想和他冷着。 放在腹部的掌心轻揉了起来,他另一只手搭着她的背:“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窗外夜色越发深暗,不多时,卧室也归于静谧,只余两道均匀绵密的呼吸。 第38章 第二天,便是大年三十。 沈静姝披着条米白色羊绒毯子,窝在卧室阳台发呆。 暖阳明媚,阳台对面那堵蔷薇花墙在冬日凋谢,只余丝丝缕缕的枯枝在和煦的阳光下,相互勾缠。 生理期虽然让身上倦怠不适,但却给了她一个窝在房间的借口,不用下楼去和陆家人尬聊。 也是亲身经历了,她才懂得从前剧团那些女同事们说的:儿媳妇在婆家就是外人,表面就算再融洽,但到底隔了一层,是真情是假意,心照不宣罢了。 往日就算跟自家亲舅舅、亲姨妈聊天,也聊不上多久,何况是毫无血缘、又隔着阶层的陆家人。 她现在只想回家,回到奶奶身边。 过年的意义不就是和家人团聚吗,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形单影只的在家里过年,自己呢,在这座豪华奢丽的漂亮房子里,像在坐牢。 “啪嗒——”房门被推开。 沈静姝稍偏过头,就见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缓步朝她走来。 高大的身躯挡住阳光,阴影自上而下,他嗓音温沉:“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静姝握着手机,朝他笑笑:“躺着不动就挺好的。” 陆时晏看着面前这张莹白的脸庞,她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虚虚浮在面上,底色是化不开的惆怅。 好像从回到锦园开始,她就变得拘谨。 沉默片刻,他提议,“去影音室看场电影?” 沈静姝想了想,点头:“好。” 与其坐在这里发呆,不如找点事做。 影音室在三楼的走廊尽头,很大的私人影院,整整齐齐摆着两排红色皮质沙发,暗紫色窗帘一拉上,仿佛与世隔绝般。 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部口碑不错的贺岁喜剧片。 两个小时的电影,沈静姝被逗笑两回,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不过这份放松并没持续多久,等到夜幕降临,全家人齐聚在楼下吃年夜饭时,无所适从的感觉又席卷而来。 -- 第116页 新年新气象,大家也都穿上了新衣裳。 贺珍穿着条洋红色刺绣牡丹裙,下午还去烫了个头,人瞧着也精神不少。 陆子瑜身着红白交织的高领毛衣裙,栗色长发微卷,酒红色粘亮片的美甲在灯光下布灵布灵闪光,衬的一双手越发白皙娇嫩。 沈静姝和陆时晏下楼时,陆子瑜正将美甲展示给陆子璋看:“怎么样,我的新美甲漂亮吧?” 陆子璋眼皮都没抬,敷衍应着:“好看好看,你最好看。” 陆子瑜撇了下嘴:“臭直男。” 转过脸见到沈静姝和陆时晏,她神色微变,老老实实打了声招呼:“二哥,二嫂。” 陆时晏没出声,沈静姝朝她笑了笑,瞥过她的手指甲,客气夸道:“新美甲吗?好看,很有过年的氛围感。” 没有女孩子不喜欢被夸,哪怕这夸奖来自于并不那么喜欢的人,陆子瑜的嘴角忍不住翘起来,“是吧,我也觉得好看,做了两个多小时呢!” 一旁的贺珍见沈静姝下楼了,关怀道:“静姝啊,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如果还痛的话,叫佣人去买点止痛片回来。” 沈静姝笑道:“多谢伯母关心,休息一天好多了。” 贺珍点头:“那就好。” 又寒暄了一阵,佣人过来传话,说是年夜饭准备好了。 贺珍应了声好,吩咐佣人请陆老爷子他们出来吃饭。 餐厅那张红木大圆桌上摆满了丰盛菜肴,一道道珍馐在明亮的暖黄色灯光下,宛若宫廷御膳般精致。 电视开着,央视春晚一片红红绿绿,蹦蹦跳跳的动静,很适合作为年夜饭的背景音。 “静姝,你多吃些。”陆老爷子温声劝道,又感慨:“你奶奶就是太见外了,本来我想派车接她一起过年的,她偏不肯来。” 沈静姝浅浅笑了笑,将奶奶的“推辞”复述一遍:“奶奶说,晚上还得给我爷爷、爸妈他们供年饭,不好离家的。” 对老人家来说,一些刻在骨子里的老思想不是轻易就能改变的,在奶奶看来,娘家就是娘家,婆家就是婆家,哪有女方带着奶奶到男方家过年的道理,不成体统。 白日里,沈静姝想在电话里反驳她,那又有谁规定,结婚后必须到男方家过年呢? 但这话她也只心里说,说出来,除了让奶奶生气,改变不了什么。 且说饭桌上,陆家人其乐融融,推杯换盏,聊着家长里短。 沈静姝默默吃着东西,她本就是个不擅长交际的性子,与人相处也都是温吞慢热的,何况陆家人聊的话题,她也插不上话。 直到春晚节目出现第一个催生主题的小品,贺珍顺理成章将话头引到了沈静姝身上—— “静姝啊,你和阿晏结婚也有半年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孩子啊?” 催婚、催生、催二胎,这样的话题好像从不会在过年缺席。 一时间,饭桌上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和陆时晏。 沈静姝拿着筷子的手顿住,表情也有些僵硬:“我……” 她下意识的看向身侧的陆时晏,乌黑的眼眸里带着窘迫的求救。 怎么办。 快帮帮我。 陆时晏不紧不慢给她舀了一勺龙井虾仁,嘴里回应着贺珍:“我们不急。” 贺珍眉毛挑了挑,笑着说:“你们小年轻不急,老爷子可想抱曾孙子呢。静姝啊,你奶奶肯定也想看到曾外孙吧。” 沈静姝干巴巴地挤出笑:“她没催过我。” 贺珍:“………嘴上没催,心里肯定是想的,哪个老人家不想含饴弄孙,子孙满堂呢。” 陆老爷子虽然想抱曾孙子,但见小俩口都没那个意思,也适时止住话题:“他们才结婚,过一两年再考虑也不晚。” “静姝倒是不晚,再过两年阿晏就要三十了。” 贺珍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苦口婆心劝着沈静姝:“其实早点生也蛮好的,你不是痛经吗,生个孩子就不痛了。等孩子生下来,你就放在老宅里,老爷子可乐意给你们看孩子了,我和你大伯也能帮着看……”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叶咏君勾了下唇,轻晃着红酒杯道:“他们要真有了孩子,也不用大嫂你操心,我和维震还在呢。你和大哥要是想孙子了,还是抓紧给子璋找一个吧,子璋比阿晏大一岁,现在连个正经女朋友都没有。” 贺珍一噎,没想到叶咏君这个时候会出来说话,心里暗自犯嘀咕,怎么着,难道这叶咏君不想要孙子? 不过被叶咏君这么一打岔,催生这边的压力,一下子转移到催婚陆子璋上。 陆子璋头都大了,无语地看了自家老妈一眼,打着哈哈:“我还不到三十,急什么。不然爷爷,你给我介绍个像弟妹一样温柔漂亮的?” 陆老爷子瞪他一眼,“还温柔漂亮的呢,要我说,你就该找个脾气大一点,好治一治你这个狗性子!” 在一旁看热闹的陆子瑜没憋住,幸灾乐祸笑出声来,然后被贺珍和陆子璋都瞪了一眼。 眼见注意力被转移,沈静姝暗暗松了口气,不过她更加觉得,这顿年夜饭没意思极了。 一顿饭吃到后来,陆家几个男人都喝得有些面红,陆时晏也不例外。 沈静姝想上楼休息,但这种场合也不好先行离去,只好坐在一旁,边看春晚,边刷微博,看那些段子手吐槽春晚。 -- 第117页 微信上陆续收到除夕夜的祝福,各个群里也开始发红包,沈静姝断断续续抢,一个晚上也抢了快三四百块钱。 她看着余额,心想能约郁璐吃一顿火锅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这念头刚起,下一秒,郁璐的消息就发了过来:「当当当,除夕到,仙女在干什么呀?狗狗祟祟.jpg」 看到那个贱兮兮的哈士奇探头表情包,沈静姝眼底染上一丝笑意,回道:「刚抢了一波红包,等你年后回沪城,请你吃火锅。」 一只小鹿:「除夕夜还被富婆姐妹惦记着,呜呜呜呜方圆五百里都能听到我感动的哭声。」 一只小鹿:「你现在是在陆家吗?」 静女其姝:「嗯,坐在客厅看春晚。」 一只小鹿:「第一次在婆家过年,感觉咋样。递上话筒.jpg」 静女其姝:「除了刚才饭桌上被他伯母催生,有点被尬住,其他就……还行。」 一只小鹿:「果然有催生!不过我也没好到哪里去,我爸妈竟然给我安排了相亲,咱就是一个大no特no!」 两人互相吐槽了一番,郁璐忽然问道:「那你奶奶今晚一个人在天河小区?」 提到奶奶,沈静姝眼中的光芒就暗了些。 保姆是本地人,除夕夜晚也要回家过年,所以现在的确是奶奶一个人在家。 视线从屏幕调转开,她侧眸看向饭桌上,陆老爷子和儿子孙子们推杯换盏,热闹非凡的场面,再想到自家奶奶…… 强烈的愧疚感涌遍全身,一颗心也不由得往下沉了沉。 她拿起手机,准备再给奶奶打个电话,但看屏幕上时间已经是晚上9点半。 这个点,奶奶应该睡了吧?白天已经打过了,现在再打,要说什么呢。 她垂下头,盯着手机屏幕出神。 忽然,肩膀搭上一只手。 她偏头看去,就见陆时晏垂眸看她:“不舒服么?” 细白手指捏紧手机,她低声:“嗯。” 的确不舒服,情绪上的不舒服,远胜过身体上的不适。 陆时晏:“那上楼歇息。” 沈静姝悄悄看了眼周围:“那这里……” 搭在肩上的手掌捏了两下,他微俯下身,转脸对陆老爷子他们道:“我头有些晕,静姝先扶我上楼休息。” 陆老爷子喝得红光满面,连连点头:“行行行,你们先回吧。” 贺珍回头问:“阿晏,要给你送碗醒酒汤吗?” 陆时晏佯醉揽住沈静姝的肩,淡声道:“不用,睡一觉就好。” 于是,沈静姝就这样扶着陆时晏上了电梯,回到三楼卧室。 沈静姝把灯打开,转脸看到陆时晏走到沙发旁,斜斜躺下,她眉心微皱:“真的不用醒酒汤吗?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 他语气很平静,眼瞳深邃地望着她:“过来。” 踌躇两秒,沈静姝抬步走了过去。 陆时晏拉着她在沙发边坐下,他今天没穿西装和衬衣,而是穿着一件休闲的深灰色毛衣,短发顺着搭在额前,柔和光影下,他那棱角分明的脸庞似乎也被柔化。 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瞳,依旧透着矜冷与锋利,叫人不敢直视。 此刻,他一错不错凝视着沈静姝:“在想什么?” 沈静姝觉得他这问题问的莫名,眼睫轻眨:“没想什么。” 陆时晏:“心情不好?” 沈静姝:“………” 顿了顿,她低声道:“没有。” 但那短暂的沉默已经出卖了她。 在男人始终的注视下,她过扭头:“可能是生理期的影响,激素紊乱,情绪也容易反复。” “真是这样?”他反问她,语气是明显的不信。 沈静姝忽然有些无力和不耐,他为什么要问她这些呢,就算问出来,又能怎样? “我去给你倒水……”她站起身,想避开任何关于情绪的话题。 手腕却被拉住,喝醉酒的男人力气很大,那么一拽,她就被拉回沙发,肩头直撞到他怀中。 沈静姝两道漂亮的眉头轻皱起,仰脸看他:“你做什么?” 陆时晏也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太太心情不好,我在想办法跟她沟通。” 沈静姝怔了下,旋即垂眸道:“你不用管我,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不能不管。” 他松开她的手腕,掌心托住她的脸,让她与他对视:“还有两个小时就是大年初一,别把坏情绪带到新年。” 除了奶奶和郁璐,沈静姝从不将自己的心事和别人透露,尤其是负面情绪—— 她一直觉得将负面情绪传递给别人,让别人当情绪垃圾桶,是件很糟糕的事。 但此刻,陆时晏捧着她的脸,无比认真询问着她的想法、她的真实心情。 清亮的黑眸闪了闪,心口也有所松动:“是,我心情不好……” 她放弃维持没事人的模样,认命般闭上眼:“我想奶奶,想回去陪她过除夕,而不是在这里待着……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空气里安静下来。 沈静姝睁开眼,眸里隐约泛着水雾,嘴角牵出一个弧度:“这就是我不高兴的原因,你现在知道了。” 说出来又怎样呢,白说。她心头嗤笑。 “是,知道了。” -- 第118页 修长的手指拨过她耳畔的碎发,陆时晏嗓音低沉:“既然想奶奶,那就回去。” 沈静姝清丽的面容透着错愕。 片刻后,她眸光暗下,推开他放在脸侧的手:“别拿这个跟我开玩笑。” “我像喜欢开玩笑的人?” 陆时晏神态从容,一只手托起她的腰,将她从沙发带了起来:“把羽绒服和帽子戴好,走吧。” 沈静姝盯着他的脸看了两遍,确定他是认真的,脑袋里霎时冒出“他疯了吗”四个字。 “别闹了,大晚上的。” 她摇了摇头,朝他释怀的笑了下:“不过还是谢谢你,愿意理解我。” 起码不像有些男人,听到自己老婆大晚上想娘家,反倒觉得老婆不懂事、任性、瞎矫情。 陆时晏望着她的笑脸,抬起手,捏了捏她颊边软肉,语气很淡:“笑不出来就别笑,难看。” 松开手,他从衣架取下沈静姝的衣服帽子,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怀中。 “你嫁给我,不是叫你大过年受委屈的。” “可、可是……” “没什么可是。” 陆时晏拿过他的大衣套上:“现在10点,不堵车开过去40分钟,能赶在零点前,也算过除夕了。” 沈静姝依旧抱着衣服站在原地。 心动了,但理智却叫她犹豫:“我们现在走了,爷爷,还有你爸妈,他们可能会不高兴……” “爷爷会理解的,至于我爸妈……” 陆时晏眉宇间透着冷清,不以为意:“随他们去。” 见沈静姝还犹豫,他忽然想到什么,走到她跟前站定,黑眸轻垂:“我有个秘密通道,从那走,没人知道我们出去。” 沈静姝诧异看他:“秘密通道?” 陆时晏嗯了声,薄唇微勾,磁沉的语气极具诱惑:“走不走?” 像是诱惑小兔子开门的大灰狼,沈静姝在他深邃的眸光下,心跳逐渐加快,扑通扑通地不停。 忽然就想任性一回。 就像当初,在他同样诱惑的话语下,和他领了证。 用力咬了咬唇,沈静姝点头:“走。” 陆时晏说的秘密通道,其实是别墅的另外一条安全通道,比较隐匿,直通后花园。 冬夜凛冽的寒风吹拂在脸上时,沈静姝发热的脑袋有一瞬间的清醒。 漆黑夜幕里,几颗零碎的星子散落,一眨一眨。 花园里点缀的微弱灯光,隐约照亮那面枯败的蔷薇花墙,身侧男人紧紧握着她的手,那双眼眸在黑暗中望向她,明亮又沉静。 “这不就出来了。”他清冽的嗓音透着一丝悦意。 沈静姝抬眼看他,男人俊美的脸庞在晦暗光线下,轮廓越发深邃,她神思蓦得一阵恍惚。 她觉得他像诱惑夏娃吃下禁果的那条蛇,像深夜在朱丽叶窗下独白的罗密欧,又像掘开梅树下杜丽娘坟墓的柳梦梅,心里那些压抑的情绪,忽然被打开,释放出来。 他牵着她的手走在冬夜寒风里,她不觉得冷,反倒觉得莫名畅快。 “嗯,出来了。”她弯起眼眸,朝他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 陆时晏见她笑了,薄唇也翘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不过很快就敛在夜色里。 在房间里,陆时晏就给司机打了电话。 等他们走到停车场,司机已经在等着了。 “晚上喝了点酒,不然也不会叫你加班。” 陆时晏上了车,对前排司机道:“把我们送到后,你就回来,今晚记全天三倍工资。” 一听是全天三倍工资,司机顿时充满干劲:“谢谢二少爷。” 黑色轿车在夜色中驶出别墅。 沈静姝转过头往后看,那金碧辉煌的别墅区越来越远,渐渐在视野中化作一团朦胧。 “还看什么,担心有人追上来?” 陆时晏单手支在窗边,修长手指轻揉着眉骨,语带戏谑。 沈静姝坐回身子,定定看向他,乌黑瞳眸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鲜活神采:“我感觉我们这样就好像……唔……” 陆时晏:“好像什么?” 她脸颊有些热,但还是说了出来:“私奔。” 在黑暗中,手拉手,逃离那面凋零的蔷薇花墙,空气中尽是寒霜的气息,她的心却是自由的、松快的。 “私奔?” 陆时晏淡淡复述一遍,饶有兴味,长指微屈,轻敲了她的额头:“陆太太,我们是受法律保护的合法夫妻。” 想到马上就要回到家里,见到奶奶,沈静姝心情很好,也不去计较他敲她额头的事。 除夕夜晚,向来车流不断的沪城街道上也空空荡荡,今晚天上没有月亮,人间却点亮万盏灯火。 轿车驶入熟悉的小区,沈静姝一颗心反倒忐忑起来。 她扯着搭在身前的半截毛绒围巾,柳眉蹙起:“奶奶估计睡了,半夜见到我回来,肯定要怪我任性。” 陆时晏朝她那边俯去,抬手替她解开安全带:“我允许你往我身上推。” 沈静姝啊了声。 安全带啪嗒松开,他身躯微抬,转脸看向她,高挺的鼻梁几近贴到她的脸颊:“你可以说,是我非得拉你回来。” 带着木质沉香的温热气息拂过脸颊,沈静姝心跳漏了两拍似的,舌头都有些不利索:“奶奶、奶奶,不会信的吧……” -- 第119页 “好了,小姑娘。”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来都来了,上去吧。” 沈静姝还被他那一句小姑娘叫得发怔,陆时晏那边已然下了车。 她回过神,也赶紧下车,跟上他的脚步。 楼道的感应灯,之前陆时晏安排人修好了。 这造福整栋楼住户的事,叫沈奶奶在街坊邻居里倍有面,提到感应灯,别人都夸她找了个厚道贴心的孙女婿,让他们也跟着一起沾了光。 走到家门口,沈静姝摸出钥匙,窸窸窣窣开着门:“这个点,奶奶肯定睡了。” 然而将门打开,客厅却亮着光。 沈静姝愣了下,站在玄关处,抬眼看去。 只见电视屏幕还亮着,正放着春晚,那投射出来的朦胧光亮,淡淡笼罩着沙发上那道孱弱苍老的身躯。 沈奶奶膝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斜坐在沙发上,手中还握着遥控器。 乍一看,好像是在看电视,定睛再看,老人家眼皮已经耷下,昏昏欲睡。 白色墙壁上倒影着她长长的影儿,孑然一身,孤寂清冷。 沈静姝的眼眶蓦得一酸,一声奶奶卡在喉咙里,想喊,又怕喊出来,眼泪也掉下来。 肩头搭上一只手,她偏过头,见陆时晏眸光温和地朝她点了下头。 沈静姝缓了缓情绪,压低声音道,“她睡着了。” 陆时晏:“嗯。” 两人脱鞋、换鞋、关门的动作都很轻。 直到沈静姝悄悄拿过沈奶奶手中的遥控器时,沈奶奶才惊醒过来,抬眼见到沈静姝时,还有点云里雾里似的,习惯性道:“我没睡着,还在看呢。” 话说完后,老人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连忙抬手揉了揉眼睛,惊愕地看向突然出现在家里的小孙女和孙女婿,“小囡?阿晏?” 沈静姝强忍心头酸涩,眼眸弯弯,笑道:“奶奶,是我们。” 沈奶奶嘴里直念叨着“我不是在做梦吧”,连忙从沙发坐起来,又惊又喜地拉住小孙女的手:“哎哟,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也不给我打个招呼?现在几点了?你们吃饭了没?这个时候你不是该在陆家的吗。” 想到车上陆时晏说的话,沈静姝没回答,偏过身,朝男人眨了眨眼。 他自己说的,可以推给他。 那她不就客气了。 陆时晏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眉梢微挑。 他挪开视线,温声对奶奶道:“我们心里记挂你,过来陪你过除夕。” 见到小辈回来,沈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哎,都是好孩子…好孩子……” 说着,她又揭开客厅桌上的果盘点心盒,笑着张罗:“快坐,吃瓜子,看电视。肚子饿不饿,我去给你们煮碗馄饨……” 沈静姝忙扶着奶奶坐下:“奶奶,我这是回家,又不是来做客,您别忙活。” 说完,她自己倒了两杯温水,递了杯给陆时晏。 沈奶奶看着挨在一起坐的小俩口,脸上笑容就没散去过,聊了几句,她也从最初的惊喜里缓过来,记起正事:“小囡,你们这大晚上过来,你陆爷爷和你公婆知道吗?” 沈静姝面上笑意一僵。 一旁的陆时晏神色淡然,轻声道:“知道的,跟家里长辈说过了。” 沈奶奶眯了眯眼睛,点头:“好,那就好。” 三人坐在沙发上聊着天,直到春晚响起难忘今宵的歌声,沈奶奶抵不住困倦,站起身来:“我先回房睡了,小囡,你屋子是收拾好的,你和阿晏要是睡不暖和,柜子里还有一床被子,你记得拿出来铺上。” 沈静姝扶着奶奶回房:“您放心休息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关了灯,带上门。 沈静姝和陆时晏也回了她的小房间—— “这是新的牙刷,毛巾……毛巾没有新的,你凑合用下我的。” 回来过年一时爽,等冷静下来,准备睡了,才发现他们的行为有多冲动。 浴室里,沈静姝将自己的毛巾依次指给他看:“这块是洗脸的,那块浅蓝色是擦脚的,那块大的是我的浴巾……上次我搬回去住,这些毛巾赵阿姨应该都洗过了……男士洗面奶没有,你不介意用女士的话,也可以……” 她时不时会回沈家住,所以留了些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在家。 好在这是冬天,一个晚上不换衣服也没关系。 等到两人都洗漱好,沈静姝也把她的小床铺好,沈家没有地暖,所以她多加了一层厚厚的被子。 住过锦园那样的大房子,再住这个小房间,沈静姝倒没觉得什么,但她总感觉自己连累了陆时晏,好像叫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来参加变形计似的。 她换好睡衣,躺在床上,看向陆时晏的目光很是不好意思,“床可能有点硬,还有些小,你将就一晚吧。” 早知道会这样,她就该叫他跟司机一起回去的。 似是看出她的想法,陆时晏没多说,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这张床沈静姝从初中开始睡,木质的,一米五,对她来说足够大了。 可身形高大的男人一上来,木床就发出一声“吱呀”,仿佛不堪其重。 沈静姝微窘:“……” 陆时晏勾着她的肩,拉着她躺下:“幸亏你生理期,不然明天怕是要换张床。” -- 第120页 沈静姝:“……?” 等反应过来,她的脸颊唰得发烫,这个人怎么……! 她轻咬下唇,赶紧钻进被子里。 陆时晏轻笑一声,抬手将灯关了。 很快,屋内就陷入一片黑暗。 新晒过的被子里有暖洋洋的气息和洗衣粉的干净清香,沈静姝闭着眼,感受到身后男人拥上来的怀抱。 他的手掌很自然地覆在她的腹部,嗓音透着淡淡慵懒:“今天有比昨天好些吗?” “嗯,好很多。”她轻轻应道。 “大年初一了。” 男人温热的薄唇在她耳侧浅浅印了下:“陆太太,新年好。” 沈静姝:“你也是,新年好。” 互道完晚安,两人都没说话,在静谧中渐渐安睡。 听到身侧均匀的呼吸,沈静姝缓缓地睁开眼。 原本背对着男人的娇柔身躯,慢慢地转了个身,改成面对。 有影影绰绰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她抬眸,静静看着男人熟睡的侧颜。 深邃的五官,线条分明的下颌线,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凌厉清冷,俊美矜贵。 她又想起他拉着她的手,从温暖明亮的卧室一路跑到后花园的那幕,放电影般,慢慢在脑海中闪回。 她想,她这辈子恐怕都忘不了这个夜晚,忘不了夜幕下他那双浓黑含笑的眼。 小小的单人床上,沈静姝抬手抱住男人的腰,柔软的脸颊靠在那结实的胸膛中,亲昵又依恋地蹭了蹭:“陆时晏,谢谢你。” 声音很轻很轻,似微风散开。 静寂黑暗中,男人搭在她肩上的手指轻动,又仿佛错觉。 第39章 翌日,窗外天色尚且灰蒙蒙时,陆时晏醒了过来。 床很小、床垫舒适度也不高,两个人挤在这张床上,四肢都延展不开,动作稍大都恐怕将身旁的人挤下去。 看了看沈静姝安稳熟睡的侧颜,他起身,套上黑色毛衣,又将被子给她掖好。 卧室里没有独立的卫浴,要想洗漱,得去外面的浴室。陆时晏缓步出门,顺手将门带上。 刚走到过道,就听客厅传来打电话的声响—— “……欸,是我……新年好,你也新年好。” “昨晚那两孩子回来了,唉……大半夜的回来,我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家小囡年纪小,有点任性,老陆啊,你可别怪她……” “不怪就好,不怪就好。我这小孙女,打小跟在我身边长大,头一次离开我过年,她心里难免记挂……是是是,这孩子一向孝顺……你家阿晏也好啊,大晚上愿意陪她回来……” 客厅沙发里,沈奶奶戴着老花眼镜,耳边捧着手机,微暗的晨光笼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朦胧苍老。 听这对话,是给陆老爷子打的。 两位老人家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沈奶奶拄着拐杖,佝偻身子从沙发起来,慢悠悠往厨房去。 见到陆时晏站在过道,沈奶奶愣了下:“阿晏,你怎么起的这么早?是床睡不习惯吗?” “奶奶新年好。” 陆时晏不紧不慢道:“我一向醒的比较早。” “新年好,新年好。”沈奶奶笑吟吟道:“那你先刷牙洗脸,我煮点八宝粥,待会儿再下楼买点包子油条。” 顿了顿,她又往沈静姝的卧室门瞅去,压低了声音:“我家那小懒虫还睡呢?” 陆时晏嘴角轻扯:“昨天睡得晚,反正过年不用工作,让她多睡一下。” 见他替自家小孙女找睡懒觉的借口,沈奶奶眉眼含笑:“是,上班时候辛苦,难道有假期,多睡睡也没关系。” “您刚才是和我爷爷打电话?” “你听到了啊?”沈奶奶也不隐瞒,目光慈蔼望向陆时晏:“小姝一撒谎,我就能看出来。没想到你呀,也跟着她一起骗我。昨晚是她想家了,你们偷偷回来的吧?” 陆时晏薄唇轻抿,没出声。 沈奶奶感叹道:“你们有这份心意,我很高兴。我家小姝…她是个可怜孩子,从小没了爸妈,跟着我相依为命,我就这么一个小孙女,难免娇惯她一些……阿晏,以后她要是有什么不懂事、任性的地方,也麻烦你多多担待,别跟她计较。” 陆时晏嗓音温和:“她很好,很懂事,也不任性。” 甚至有时候,他宁愿她别那么乖顺,别那么懂事,能在他面前展露真实的情绪。 见孙女婿对孙女处处维护,沈奶奶心绪安定:“好,只要你们俩好,我就放心了。” 直到9点钟,沈静姝才睡饱醒来。 等她穿好衣服走出卧室,陆时晏和沈奶奶已经吃过早饭,还去楼下逛了一圈,在小区外的花店买了两大捧新年花束回来。 那用红丝带和酒红色包装纸扎起来的年花,以卡布奇诺玫瑰为主,搭配以秋色尤加利、染色郁金香、木百合,还有两根金黄色稻穗,金黄与大红的配色,十分符合新年的氛围。 一束花放在客厅茶几上,一束放在餐桌上,红艳艳,给清冷空荡的房间添了不少喜气。 见沈静姝醒来,沈奶奶笑道:“睡饱了啊?睡饱了就快点吃早饭,锅里有粥,包子和豆浆你放微波炉里热一热。” 沈静姝应了声好,又深深地看了陆时晏一眼。 陆时晏回望她。 -- 第121页 不知为何,明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对视,她的心跳却莫名快了起来。 她连忙撇过脸,钻回浴室里。 洗脸的时候,想到他们用的是同一块毛巾,她心绪又是一阵乱飞。 做完基础保湿护肤后,郁璐的拜年消息发了过来:「新年好呀宝贝,祝你月月开心,期期愉快,天天好运,时时高兴!撒花花~~」 拜年消息再配上一些花里胡哨的小图标,占据了半个聊天屏幕。 沈静姝回道:「小仙女新年好,不过你这文案是从哪里复制来的,也太花了。」 一只小鹿:「虽然拜年文案是复制的,但内容里的祝福是真的,我在一溜儿文案里,特地挑了这个发给你,独一份!」 说完,她还发了一段语音过来,是她现场清唱的《365个祝福》。 欣赏了一遍郁璐的“曼妙”歌喉,沈静姝哭笑不得,回道:「唱的很好,下次不许唱了。」 一只小鹿:「哎呀讨厌啦,等我红了,唱歌出场费不要太高哦。抠鼻/」 静女其姝:「有道理,那我保存下来,独家珍藏。」 一只小鹿:「咦,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心情格外好?怎么,昨晚和你家陆总很和谐?还是今早收到大红包啦?坏笑/」 看到这消息,沈静姝微微一愣。 她心情好,这么明显吗。 抬眼看了下镜子里的自己,眉眼自然舒展,的确透着一股惬意的欢喜。 静女其姝:「大年初一,当然心情好了。而且我昨晚回家住了。」 她发了段长语音,将昨晚的事跟郁璐说了一遍。 两分钟后,郁璐回道:「你惨了,你坠入爱河啦!」 静女其姝:「……?」 一只小鹿:「明明还是寒冬腊月,我却在你的声音里听出春天的味道,唉,大年初一早上吃狗粮,也是没谁了。惆怅点烟.jpg」 静女其姝:「我才没有撒狗粮。」 一只小鹿:「秀恩爱最高境界,撒狗粮而不自知。好了好了,你快点去跟你老公甜甜蜜蜜吧,苦逼的我,大清早被我爸妈拖起来拜年QAQ」 这条消息发来时,门外正好响起敲门声。 “豆浆包子都热好了,再不出来,又得凉了。” 男人清越的嗓音透过白色玻璃门,沈静姝忙放下手机:“这就来。” 门推开,身形挺拔的男人斜倚在墙边,慢悠悠掀起眼帘看她。 对上他看来的目光,沈静姝忽然想到郁璐那句“坠入爱河”,心跳快了一拍。 在陆时晏面前,她好像真的……变得有些奇怪。 “肚子不饿?”他语带戏谑。 “饿。”她悄悄握紧手机,假装没事人般,侧过身子快步离开:“我先去吃早饭。” 见她这避之不及的模样,陆时晏眯了眯黑眸。 用过早饭后,沈静姝和陆时晏一起朝沈奶奶拜了个年,沈奶奶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两个厚厚的红包,塞到他们手中。 “只要你们两个小辈好,我就好。” 她拍了拍沈静姝的手背,语含希冀道:“奶奶不求你们大富大贵,只希望你们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沈静姝握着红包,“会的,奶奶你放心。” 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街坊邻居也都上门来拜年。 应酬完一批客人,沈奶奶就催着沈静姝和陆时晏:“大年初一,陆家肯定也有很多客人,你们赶紧回去吧,明天初二再回来坐。” 没办法,沈静姝和陆时晏只好从沈家离开,重回陆家。 回程的车上,陆时晏提醒沈静姝:“奶奶今早给爷爷打电话了,她知道我们偷跑出来。” 沈静姝并不惊讶,垂下眸:“我家老太太瞧着不问事,其实聪明得很,我知道瞒不住她的。” 奶奶这边她倒不担心了,但一想到现在回陆家——“爷爷知道了,那你爸妈应该也知道了吧?” 其实这个点他们才出现,陆家人不傻,就该猜到是什么情况。 陆时晏懒散往车座后一靠,淡声道:“知道就知道,大年初一,他们不会多说。” 沈静姝低着头,自我宽慰着,算了,昨晚跑都跑了,现在还怕什么呢。 而且她也不是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过年回家看自己的奶奶,这不是人之常情嘛。 大年初一,陆家的亲朋好友以及陆氏的商业合作伙伴,纷纷提着礼物上门拜年。 锦园从一早开始就宾客不绝,十分热闹。 只是大房全家和陆维震夫妇都在,唯独不见陆时晏和新媳妇,来往宾客难免要问上一句。 一开始别人问时,叶咏君还能微笑着说:“昨晚守岁到半夜,小年轻瞌睡多,还在休息。” 等到十点左右,送走两批拜早年的客人,还不见小夫妻的身影时,叶咏君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她吩咐佣人去三楼叫人,陆维震却拉住她,轻声道:“老爷子今早跟我说,昨晚他叫阿晏带静姝回沈家了。” 叶咏君眉头皱起:“昨晚,回沈家?” 陆维震点头:“是,老爷子这不是想着沈家老太太一个人在家,怪冷清的,就叫阿晏带她回去看看。这会儿两个人估计在回来的路上了。” 叶咏君眉头拧得更深:“哪有新媳妇大半夜跑回娘家的道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欺负她了。” -- 第122页 “那不存在。是老爷子心善,为亲家着想。”陆维震朝她笑,“昨晚饭桌上,你不是还帮静姝解围了么,那孩子心里记着你的好。” “我什么时候帮她解围了?” “昨晚大嫂催生,你不是出来说话了么。” “那也不是帮她解围,单纯是我听不下去那话。什么叫她和大哥会帮着照看,我们俩又不是……”叶咏君险些说出忌讳词,连忙卡住,又略抬下巴,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冷傲:“要是交给他们带,我们的孙子孙女九成九要养成小废物。” 陆维震:“……” 好在大过年的,叶咏君便是心里再有意见,也不会在正月里触人霉头,惹不痛快。 11点左右,陆时晏和沈静姝换了身衣服,从三楼电梯下来。 客厅内,陆老爷子被前来拜年的亲朋好友围坐在沙发正中,众星捧月般,一见着二孙子和孙媳妇回来,老爷子笑呵呵招手:“阿晏,静姝,来来来。” 顺着老爷子的目光,客厅内其他人都齐齐看向来人。 陆时晏身着黑色衬衫,外套着件银灰色西装马甲,线条分明的五官凌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而他身侧的沈静姝,米白色花领毛衣,搭配一件酒红色格子裙,耳朵缀以同色的红宝石耳坠,既温婉喜庆,又典雅大方。 两个人一淡漠一亲和,性情迥异,站在一起却又分外和谐,赏心悦目。 宾客们看着姗姗来迟的俩人,心思各异。 陆时晏目不斜视,牵着沈静姝的手走到陆老爷子跟前,“爷爷。” 沈静姝也跟着喊了一声,又随着陆时晏,一起给老爷子拜年,说祝福词。 陆老爷子笑得开怀,一叠声说好,摸出两个大红包,交到他们手中。 旁边有个亲戚,见到老爷子心情好,也有意捧着,咧嘴笑道:“老爷子真是好福气,孙子和孙媳妇男才女貌,这么登对,等明年再给你添个大胖曾孙,您老啊,还得多备一份大红包。” 这样的话总是讨老人家欢喜的,陆老爷子脸上笑意愈盛,嘴上却道:“不急不急,叫他们小俩口再多过两年二人世界。”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听这话,立马附和道:“老爷子说的对,刚结婚也不急,您老身体强健,少说能活到一百零八岁,等个一两年也没关系。” 一群人捧得老爷子合不拢嘴。 陆时晏和沈静姝坐着说了会儿话,就起身,去和陆洪霄夫妇拜年。 出乎沈静姝意料,大房一家都没提起昨晚她回沈家的事,贺珍还和和气气笑着,给她和陆时晏发红包。 拿着红包走开时,沈静姝忍不住悄悄问陆时晏:“难道昨晚的事,瞒住了?” 陆时晏触及她清澈眼眸里的天真劲儿,弯了下眉梢:“也许,秘密通道可不是白叫的。” 沈静姝:“……” 他哄小孩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房没提,但对她来说,终归是件好事。 她又和陆时晏去见公婆。 陆维震和叶咏君夫妇也没提昨晚的事,但沈静姝从婆婆看向她的目光里,看出他们其实是知道这事的。 “新的一年,祝你们俩万事顺遂,平安健康。”陆维震将两个红包塞到小俩口手中。 叶咏君在旁,看着沈静姝补充道:“你工作虽然重要,但也要多顾着家里,照顾好你的丈夫……” 话还没说完,就听陆时晏不冷不淡道:“奶奶当初,应该也对妈说过这句话吧。” 叶咏君噎住,面色微变。 见她这反应,陆时晏嘴角微牵起一抹冷淡弧度,也没再多说,只牵着还有些云里雾里的沈静姝:“我们先去见客人。” 他拉着沈静姝,头也不回的走了。 叶咏君反应过来,气得够呛,偏在大庭广众之下,还得维持表情。 只得稍稍偏了身子,以陆维震的身子为遮挡,低低咬牙道:“你看到了吧,看到他是什么态度了吧?我说一句他顶一句,他对我哪里还有半点尊敬!” 陆维震也觉得儿子太不客气,抬手拍拍妻子的背:“好了好了,大过年的,别跟小辈计较。” “我刚才那句话说错了吗?我叫他老婆顾家,照顾他,这不是为了他好?咱们陆家不缺钱,更不缺他媳妇在外忙得一天不着家,赚那三瓜两枣的。” 叶咏君越想越气:“老爷子一声不吭给我找了个儿媳妇,要家世没有家世,要身份没有身份,好,我寻思着儿子没意见,证也领了,婚也结了,我就睁一只眼闭只眼认下吧。但阿晏工作忙,她也忙得成天不着家,那娶她回来干什么?要不然对男人的事业有帮助,要不然就顾着家,她倒好,两头不占,你们一个个还把她当宝贝,顾着这个,考虑那个……” 陆维震知道叶咏君又从利益角度考虑问题了,多年夫妻相处告诉他,辩驳也没意义。 他放缓语气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阿晏喜欢,你就别想那么多,小辈有小辈的相处方式。” 叶咏君哼道:“是,我不管了,我也懒得管,省得为他考虑,还要被他嫌弃。过完年我就回M国,离他们远远地,眼不见心不烦。” 且说另一边,沈静姝小指头轻划过陆时晏的掌心,斟酌片刻,她软声道:“大过年的,你不用那样跟妈说话的……” -- 第123页 在她看来,长辈说的话,若是觉得不中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好了。 直接怼回去,只会将场面闹得更尴尬。 像刚才婆婆说的那话,自己敷衍地嗯嗯两声,就能揭过去了。 “我只是觉得可笑。” 陆时晏面无波澜,语气也很淡:“一个亲情淡薄、不顾家的人,现在在教别人多顾家。” 真是讽刺。 沈静姝虽然知道这对母子之间的感情很冷淡,但亲眼见到他们交锋,还是有点心惊胆战。 轻抿了下唇瓣,她微微扬起化了淡妆的小脸,望向陆时晏:“但下次,妈再说我的时候,还是先让我自己应付一下。如果我应付不了,向你求救,你再出声也不迟。” “你来应付?” “唔,其实我也不想应付,但我怕你回回这样怼,会让妈觉得是我在背后怂恿你,挑拨是非……” 两条漂亮的柳眉皱起,她面露无辜:“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陆时晏被她这皱鼻子的苦笑模样给逗乐,抬起手,捏住她颊边软肉:“放心,真失火了,我第一时间把你这条小鱼捞起来。” 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沈静姝不好意思拍开他的手,低低咕哝:“注意点,这么多客人在。” 陆时晏慢条斯理收回手,仿若无人,继续带着沈静姝一个个认亲戚、见宾客。 方才那捏脸的一幕,还叫那些亲朋好友印象深刻。 没想到一向冷漠无情、手段狠厉的陆时晏,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那些随着自家长辈一同来拜年的小姑娘们也瞠目结舌,一个个围着陆子瑜叽叽喳喳—— “刚才是我眼花了,还是真的?二表哥竟然会捏女孩子的脸!” “我也惊呆了,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他对年轻女孩有过半点笑意,每次见他,他都爱答不理的。” “没想到这位二表嫂瞧着温温柔柔的,竟然是个驯夫高手,连二表哥这么难搞的男人,她都能拿下,真是厉害了。” “我老早就好奇,二表哥身边的女人会是怎样的,万万没想到啊……” “不过这位表嫂,长得可真漂亮,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保养的,皮肤简直白的发光,羡慕死了。” 听到这些女孩嘀嘀咕咕夸起沈静姝来,陆子瑜轻哼:“也就是长得漂亮,不然凭她的家庭情况,哪能嫁到我们陆家享福。” 这话一出,其他人纷纷表示赞同。 若不是有陆老爷子牵桥搭线,就沈静姝这种家境,撑着杆子也够不上陆家的门楣。 这可真是沈家祖坟冒青烟,沈老爷子在天保佑了。 应酬一圈下来,沈静姝脸都要笑僵了。 刚想歇息,又有一家人登门拜访,也是陆氏生意上交好的老总,带着自家太太和儿子儿媳、小孙子,阖家登门拜年。 陆子瑜端着杯咖啡,慢悠悠走到沈静姝身侧,替她介绍着:“看到王总家儿媳妇了么?她家是个开小公司的,去国外留学认识了王家公子,王夫人觉着女方家境一般,死活不同意他们在一起,那王世轩偷了家里户口本,两人才领了证。” 沈静姝听到陆子瑜这话,默不作声。 陆子瑜也不用她回应,自顾自说道:“领了证还不够,我记得他们结婚的时候,这王少夫人肚子里还揣了一个,王家这才捏着鼻子办了婚礼。不过呢,他们俩结婚都三年了,今年是王家第一次带这个儿媳妇正式出来露脸,二嫂,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静姝默默扫过那位打扮富贵的王少夫人,视线落在她怀中那个胖嘟嘟的婴孩身上。 陆子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梢微扬:“是了,因为二胎总算生了儿子,她这少夫人的位置才算坐稳了。” 沈静姝本来不准备搭理陆子瑜的,但听到这句话,还是没忍住。 她扭过头,语调透着不可思议:“他们是活在清朝吗?” 陆子瑜一脸习以为常地耸了耸肩:“本来就是这样嘛,越是有钱,越要生个儿子,延续血脉——毕竟这些富贵人家,家里真的有矿要继承。” 沈静姝越发觉得可笑,反问她:“你也是这样想的?哪怕你自己也是个女孩?” 陆子瑜被问住了。 她来找沈静姝说王少夫人的事,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可现在沈静姝这样一问,她莫名觉得自己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就事论事好吧。”陆子瑜撇撇嘴:“都说人人平等,可真的人人平等吗?普通人和有权有势有钱的人,能比吗?比得过吗?还有什么男孩和女孩是一样的,口号喊得响,可还不是那么多人攒劲生儿子,拼二胎、三胎的……我跟你说事实,你跟我讲大道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沈静姝沉默了。 的确,有些观念根深蒂固刻在人的脑子里,不分年龄,不分阶层,不分贫穷和富贵。 她只觉得嘲讽。 “子瑜,不论你出于什么目的跟我说这些,我只想说,我不会是第二个王少夫人。” 沈静姝语调平静:“如果一桩婚姻要靠孩子维系,那么这桩婚姻本身就没了意义。当然,我相信你二哥,他也不会是王少爷。” 陆子瑜愣了愣,哑口无言。 直到沈静姝起身离开,陆子瑜盯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眼底泛起一丝迷茫。 -- 第124页 这个沈静姝,到底为什么会跟二哥在一起呢。 她很爱二哥吗?可明明是相亲认识的,这么短时间内,哪来那么深刻的爱。 既然不是为了二哥这个人,那就是为了陆家的财富,为了陆少奶奶的位置咯——可她刚才又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陆子瑜迷惑了,这个世上,真的有人不贪图这巨额的财富和优越的地位?她才不信。 也许这个沈静姝的段位太高,装清高、装得不在乎钱财,这才叫二哥这么喜欢她吧? 嗯,肯定是这样,自己不也差点被她蒙过去了吗。 吃过午饭,拜年的客人陆续离开。沈静姝也得以回到三楼房间休息,喘口气。 坐在阳台上,她收到贺杭发来的微信: 「沈师妹,刚才收到一个包裹,是件名牌夹克衫。照片/」 「是你送来的吗?」 沈静姝点开那张照片,精致的包装盒上印着高档的英文品牌名,一看便是陆时晏的作风。 想了想,她回道:「是我爱人送的,他很感谢你借我衣服。」 屏幕那头的“对方输入中”持续了很久,才有了回应: 「一件小事而已,你爱人太客气了。」 「这件外套太贵了,叫他破费了,还是退了吧。」 沈静姝沉默,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这时,身后传来开门声。 沈静姝回过头,见着陆时晏走进来,眸光一亮:“你来得正好。” “陆太太有何指示?”陆时晏轻挑眉梢。 沈静姝听出他这会儿心情蛮好,扬了扬手中的手机:“贺师兄给我发消息,说收到你送的外套了。但你买的太贵,他不好意思收,要退回来,我该怎么回?” 听到她是在跟贺杭聊天,陆时晏眸色淡了淡。 他缓步走到阳台边,长指抽出她掌中的手机,按着语音键,语调磁缓:“一件外套而已,还请收下,我和我太太都不喜欢欠人情。” 语音“唰”地发了出去,沈静姝一脸诧异,连忙站起身抢手机,“你怎么这样说啊……” “我说的不对?”陆时晏将手机还给她。 沈静姝眉心轻蹙,解释道:“不是说不对,但你说得这么直白,总感觉不太礼貌,像是在炫富,又像着急跟人家撇清干系似的。” 尾音才落,便听身前的男人轻笑一声。 沈静姝脸颊微鼓,觉得奇怪:“你还笑?” 陆时晏弯唇:“笑,为什么不笑。” 沈静姝:“这有什么好笑的?” 陆时晏垂眸看她:“我太太跟我心有灵犀,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 沈静姝有点没跟上他的思维节奏,怎么就扯到心有灵犀上了? 迎上她迷茫的目光,陆时晏薄唇扬起几不可查的弧度:“我那样说,的确在炫富,也的确在跟他撇清干系。” 深邃的黑眸如潭水,平静,幽深,叫人难以揣测。 沈静姝红唇动了动,那句“你是在吃醋么”还没问出来,手机先震动了一下。 贺杭:「陆先生客气,那我就收下了,祝新年好。」 沈静姝看到这条消息,陆时晏也看到了。 “他还挺知趣的。” “……” “不说这事了。” 陆时晏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我有礼物给你。” 沈静姝略怔:“礼物?” “新年礼物。” 陆时晏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递给她,“打开看看。” 沈静姝稍作迟疑,接过打开。 那精致的暗蓝色盒里,黑丝绒作底,一枚镶嵌着鸽血红宝石和钻石的白金手镯。 镯子是开口式的,款式简约大方,那枚饱满圆润的鸽血主石,色泽明艳浓郁,如滴落在玫瑰花瓣的一点心头血,在钻石的衬托下,整个镯子在午后阳光间泛着璀璨瑰丽的光泽。 “喜欢吗?” 男人温和的嗓音将沈静姝从宝石的绚烂中拉了回来,她抬起眼,讷讷道:“这很贵吧?” 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是问这个,陆时晏微顿,而后轻声道:“还好。” 他拿过她盒子,取出手镯,另一只手松松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替她戴上。 白嫩如雪的肌肤,那一点红宝石缀在其上,如皑皑白雪里开出一朵红梅。 跟他预想的一样,她皮肤白,很适合红宝石。 “尺寸正好。”陆时晏道。 “……谢谢。” 沈静姝嗓音轻柔,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他:“可我没给你准备新年礼物……不然你给我点时间准备,我过两天送给你。” 默然两秒,陆时晏视线落在她的颊边:“你笑一个。” “啊?” “笑一个,就算送我的新年礼物。” “这……”沈静姝眨了眨眼:“那你不是很亏?” “我觉着不亏。” 温暖和煦的金色阳光洒在男人深邃的眉眼上,他好整以暇望着她,神态慵懒。 好吧,既然他这么说了。 沈静姝整了整表情,而后弯唇,朝他露出个笑来。 三秒钟后,她收起表情,乌眸盈盈看向他:“好了,我笑了。” 陆时晏啧了声:“太假。” 沈静姝:“……” -- 第125页 默了默,她歪了下脑袋,又朝他露出个笑,贝齿洁白:“这样呢?” 阳光下,女孩雪肤莹润,笑眸弯弯,勾人心弦。 陆时晏眼神轻晃。 下一刻,他坐直身子,长指戳了戳她细腻的脸颊,薄唇淡淡吐出一个字:“假。” 沈静姝笑容敛起,眉心轻皱。 她算是看出来,他就是逗她玩呢。 “笑不出来,那就换一个。”陆时晏提议。 沈静姝略抬眼皮,“换什么?” 男人朝她靠近了些:“亲一个。” 沈静姝脸颊发烫:“………” 光天化日,他怎么做到用这样一本正经的表情,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腰身往后倒去,想拉开些距离,他的手却快她一步,掌心稳稳托住她的腰。 “躲什么。” “……”明明是你靠的太近。 沈静姝轻咬下唇,小声道:“不然我还是送你礼物吧。” 陆时晏:“我就想要这个礼物。” 哑然片刻,沈静姝仰起脸,闭上眼睛,“好吧,那你亲吧。” 反正亲亲而已,又不是没亲过。 见她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陆时晏眼底划过一抹好笑。 “你送我新年礼物,肯定要你主动。” 她亲他? 沈静姝睁开眼睛,水眸在阳光下泛着迷人的琥珀色。 陆时晏勾了把她的腰身,自己也坐直,慢慢看向她:“这礼物,应该不算过分?” 性质上是不过分,但挺叫她难为情的。 纠结一番,沈静姝顶着发烫的脸颊,小声道:“那你…你闭上眼。” 陆时晏配合的闭上。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很快,幽幽的香气若有似无地在呼吸间缠绕。 沈静姝一只手撑着沙发,慢慢朝那张俊美的脸庞靠去,随着距离拉近,她心跳如擂鼓。 确定位置对准后,她也闭上眼睛,飞快凑过去。 柔软温热的唇瓣触碰着,鼻尖满是男人的气息。 就在她松口气,觉得任务完成时。 腰忽然被宽大的掌心扣住,下一刻,他睁开眼睛,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 “唔……陆……” 唇舌被侵占着,气息纠缠间,腰肢不知不觉变软。 就连最后,她也不知怎么被抱坐在他的腿上,那个吻越发深入缠绵。 许久许久,他才松开她。 阳光式微,沈静姝嫣红的唇瓣上愈发红肿,盈盈泛着水泽,沾水樱桃般诱人。 陆时晏眸色愈发深了,粗粝的指腹压在她的唇上,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 这灼烫的目光,沈静姝再熟悉不过。 她眼睫轻颤,偏过头,低低道:“我…我还在生理期……” 按在唇上的手指微顿,“那你还勾我。” 沈静姝:“……?” 明明是他抱着她亲个不停好吧。 少倾,男人俯身,轻咬了下她的耳垂,低哑的嗓音幽幽:“先欠着,过两天再讨回来。” 第40章 大年初二上午,在锦园用过早饭,陆时晏和沈静姝便收拾东西回云景雅苑。 原计划去北海道看雪,也因着沈静姝的生理期而取消。 郁璐听后大呼可惜,沈静姝虽然也觉得遗憾,但谁叫情况特殊,也没办法。 假期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到了大年初六。 过完春节,开始复工复产,沪城又变成往日人流如织、繁华忙碌的大都市。 沈静姝回剧团上班,陆时晏也开始忙碌。 郁璐去年拍的那部担任女二的网剧《拜托了,将军大人!》也在春暖花开的三月初正式上映。 剧团排练间隙,沈静姝收到郁璐发来的播放日历,都愣了半晌:「你拍的剧不是叫《满宫明月梨花白》吗?」 一只小鹿:「改名了,原来的名太文绉绉了,投资方觉得不吸引人,就改成上面那个,一看就像甜宠剧。」 静女其姝:「好吧,汗颜/汗颜/」 静女其姝:「不过你放心,今晚我会准时守在奇异果app看的!」 一只小鹿:「那倒不用,我是女二,第三集 才出场,今晚开会员一口气更6集。对了,我有会员账号,借给你,你可别充,浪费钱。」 静女其姝:「省钱小能手。拇指/」 一只小鹿:「啊呀呀,我现在好激动啊,第一次演女二。」 静女其姝:「今晚火火火~~」 两个小姐妹开开心心聊了一阵,各自忙去。 当天晚上,沈静姝洗完澡,便捧着ipad窝在沙发里追剧。 她其实很少追电视剧,闲暇时间或是看书,或是听戏,看些历史文化之类的纪录片。 这部《拜托了,将军大人!》是小成本网剧,只在首页的小角落里有个展示。 沈静姝点开第一集 ,片头曲唱完。 10分钟后,她点开1.25倍速。 20分钟后,她点开1.5倍速。 30分钟后,第二集 也差不多跳着看完,最后一个镜头是女主被山匪绑架,而将军男主及时出现,英雄救美,两个人拥抱着在空中旋转旋转再旋转,一波慢镜头配上浪漫的BGM,最后一起摔在地上,两片嘴巴仿佛装了吸铁石般,男上女下的,亲在一起。 “这种亲法,他们俩明天该去挂牙科。” -- 第126页 清冽的嗓音冷不丁在头顶响起,沈静姝微怔,一抬头,发现陆时晏不知何时站在沙发旁。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诧异出声。 “两分钟前。” 陆时晏将西装外套搭在一侧,视线扫过ipad自动播放的第三集 ,黑眸微眯:“这也能看得入迷?” 沈静姝分明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他对她审美的怀疑。 她脸颊微烫,窘迫解释道:“不是,我平时也不看这种剧的,但璐璐在这部剧里演女二,我才看的。” “这样。”陆时晏明了,再看那一看就能节约成本的服化道,淡声评价:“看来她的资源真够差的。” “小演员有戏拍就很不错了。”沈静姝感慨一声,语调又积极起来:“不过她现在进了启欣影视,还被一个很不错的经纪人签了,以后的资源肯定会好的。” “启欣影视?” “嗯,是姜颂推荐的。姜颂就是之前跨年演唱会,和我一起演出的歌手。” 沈静姝微仰起脸,见陆时晏若有所思的表情,眨了眨眼睛:“怎么了?难不成……启欣影视也是陆氏的?” 上次她订古榕温泉山庄,他好像也一副这个表情。 陆时晏指骨分明的手松了松领带:“不是陆氏的。” 不知为何,沈静姝暗暗松了口气。 她就说嘛,哪有那么巧,陆氏集团再有钱,也不会什么都跟陆氏集团扯上关系吧。 下一秒,又听陆时晏道:“如果我没记错,萧家是启欣影视的大股东。” 沈静姝:“萧家……萧斯宇家?” 陆时晏淡淡嗯了声,垂眸看她:“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跟萧斯宇说一声,他回头打声招呼,你闺蜜的资源应该能好不少。”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沈静姝忽然感受到,资本强大的力量。 再次看向身前的男人,心里也剥出一种奇怪的疏离感——那是身份与阶层的强烈差异。 虽然他们同睡一张床,同在一张桌上吃饭,仿佛平等,但一旦脱离婚姻这层关系,他们本质上,还是两个世界的人。 见她看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陌生,陆时晏眉心轻折,“怎么?” 沈静姝恍过神,轻眨了下眼睛:“没什么。” 默了两秒,她又道:“跟萧斯宇打招呼的事,我先问问郁璐吧,看她需不需要。” 陆时晏嗯了声,也不打扰她追剧,回衣帽间拿了衣物,去浴室洗漱。 ipad还在继续播放,十分钟后,总算演到了郁璐出场。 她在这部剧里演的女二,是个刁蛮骄纵的郡主,对男主一见钟情,但看到男主只喜欢女主,心生嫉恨,在一次赏花宴上,找女主的麻烦,女主却怼了回去—— 郡主恼羞成怒:“你个小小的五品官庶女,胆敢对本郡主无礼,今日我便好好教训你!” 说完,解下腰间的马鞭,照着女主的脸抽了过去。 男主再一次英雄救美,徒手抓住了郡主抽来的鞭子,皱眉呵斥:“庆宁郡主,你怎可仗势欺人!” 沈静姝边看剧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郁璐。 静女其姝:「在追啦。」 郁璐消息回的很快:「我刚想给你发消息来着!宝,我上热搜了!」 她很快甩了个链接过来,沈静姝点进去看,却见热搜词条是:#庆宁郡主小楚晴# 一个大v影视博主发博,大致意思是追到一部新剧,发现一个宝藏新人演员,有几分楚晴刚出道的影子,圆脸大眼睛的邻家甜妹。 这条微博下的评论却是两极分化,一半是五毛水军在吹彩虹屁,另一半则是楚晴的粉丝—— 「博主收钱闭眼吹,良心被狗吃了吗?什么阿猫阿狗都来蹭我家晴宝的热度?呕吐/」 「郁璐?谁啊?听都没听过?人不红,倒爱蹭。」 「给爷整笑了,一个十八线小糊咖还真敢蹭,晴晴是独一无二的,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好吧!糊咖糊一辈子!」 「抱走我家晴宝,这波真的是登月碰瓷了。」 郁璐之前都是演些小角色,压根就没有粉丝,微博关注里的16万粉丝还都是之前飞荣给她买的僵尸粉。 现在忽然顶着楚晴的名字上了热搜,楚晴那一大批粉丝护着自家正主,郁璐却无人护她。 一条条评论往下翻,沈静姝越看眉头皱得越深,赶紧给郁璐发了个语音过去。 郁璐那头接的很快:“喂,小姝?” 沈静姝问:“璐璐,这条热搜是剧方给你买的,还是哪里来的?” 郁璐叹口气:“就这部剧,哪里还有钱给个女二买热搜。这热搜是凯丽姐买的……” 沈静姝怔了怔:“她要给你买热搜,为什么顶着楚晴的名字,这不是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叫楚晴的粉丝骂你吗?我刚看了一圈评论,楚晴的粉丝骂的好凶……你这两天还是别上网了,那些评论很影响心情。” 相比于沈静姝的担忧,郁璐则显得淡定许多:“其实当初跟凯丽姐签约,我就知道她想把我当枪,用来对付楚晴。凯丽姐说了,黑红也是红,既然有蹭流量的机会,那就得抓紧机会……” 沈静姝抿唇:“可是,你要被人骂……” “唉,现在娱乐圈的那些叫得上名号的明星,哪个没人骂?被骂说明有关注,也比糊到没人骂的好。圈子里很多明星都是这种黑红出道,然后洗白的模式。” -- 第127页 郁璐的语气透着无可奈何:“不是有句话叫做,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吗。你别担心,老早我就做好心理准备了,被骂是娱乐圈的常态,当初楚晴靠着拉踩其他女明星起来,也没少被骂。这个圈子里,哪有全然无辜的,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 沈静姝虽对娱乐圈接触不多,但看网上那一个又一个瓜,也知道这光鲜亮丽的圈子下,多得是勾心斗角—— 从前郁璐还在最底层,连勾心斗角、互扯头花的机会都没有,现在总算有了,也到了考验心态的时候。 “璐璐,刚才陆时晏跟我说,萧斯宇家是启欣影视的大股东,如果你有需要的话,他帮你和萧斯宇说一声……” 还没等沈静姝话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郁璐的拒绝:“漏!大漏特漏!” 沈静姝:“嗯?” “虽然我是挺想走后门的,但还是不麻烦你家陆总了,而且凯丽姐对我很不错,更不用麻烦萧少了。我刚来新公司,这要是整的全公司都知道我是关系户,那也太尴尬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但你相信我,我靠自己也能在娱乐圈拼出一条路子的!” “那好吧……” 沈静姝答应下来,但对郁璐这种黑红的模式,还是有些担心。 这天天被人骂,心理压力得多大…… 又聊了两句,俩人挂断电话。 看着那依旧挂在上头的热搜,沈静姝想了想,点到《拜托了,将军大人!》的官微,转发了一条官方宣传女二的物料—— 「演员郁璐,未来可期,加油加油!#庆宁郡主郁璐#」 这是她微博注册以来,第一条与昆曲无关的微博。 很快,她的粉丝们纷纷评论: 「哇靠,老婆竟然转发了一部网剧的宣传?这是被盗号了吧?」 「看了视频,这个女演员长得挺漂亮的,妆造也不错,关注一波。」 「老婆推荐的应该不会太差吧?我也去康康。」 看着那条被盗号的评论顶到了第一,沈静姝回复道:「没有被盗号,郁璐是我的好朋友,是在给朋友做宣传。」 这一回复,下面立刻出现更多楼中楼,其中一个粉丝提醒道:「老婆,我刚才在热搜上也看到这个郁璐了,打着小楚晴的名号,感觉这妹子怪爱蹭的,你还是别被有心人利用了。」 沈静姝回道:「感谢提醒。郁璐就是郁璐,不是其他人,她是个很认真的演员,希望大家可以关注一下她的作品。」 夜色越发深浓,临近11点,陆时晏从浴室里出来。 见沈静姝捧着手机窝在沙发里,他自顾自走到床边坐下,“还不睡?” 视线从评论区离开,沈静姝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这么晚了。 “睡,这就来。” 她将ipad放下,走到床边:“刚才我和璐璐打了个电话,她说不用你和萧斯宇打招呼,她经纪人对她蛮不错的。” 陆时晏:“嗯。” 他对别人的事也不感兴趣,愿意帮郁璐做个顺水人情,也是看在沈静姝的面上。 见她躺下睡好,他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陆时晏将那温软的身躯搂入怀里。 不知从何时开始,俩人也渐渐习惯相互依偎的睡姿。 被他抱着睡觉,沈静姝也不会觉得任何不自在,甚至还产生一丝难以启齿的依赖感。 “下周一,我要去M国谈个收购。” 宽宽大大的掌心轻抚着她的背脊,一寸一寸透着温柔,“可能要半个月。” 半个月嘛,说起来久,但相较于他上次去欧洲那趟,也不算久。 沈静姝靠在他的怀中,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 这寻常的反应,叫搭在背上的那只手微顿一下,而后又继续轻抚,渐渐往下。 沈静姝的眼睛睁开了,手抵在他身前,低低道:“很晚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出差,你很高兴?”陆时晏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语调平静,另只手动作没停。 沈静姝被他的问题和手弄得大脑有些混乱,手指不自觉捏紧他的丝质睡衣,咬着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奇怪的声音。 陆时晏低下头,薄唇碰了碰她的耳垂:“回答我。” 沈静姝难耐地闭上眼睛:“没有……没有高兴,出差是件很正常的事,我干嘛要为这个高兴……唔,陆时晏!” “我以为我出差,你又能搬去天河小区,你是高兴的。” “……”沈静姝一时噎住,刚才听他说出差,她的确这么想过。 男人湿润的长指重新搭在她的腰侧,她揪紧衣料的手也松开,黑暗掩蔽下的脸颊阵阵发烫,她难堪地将头朝一边撇去,也不知是为着他这孟浪的举动,还是因为被猜中想法的尴尬。 他的手扣住她的脑袋,没让她跑,反倒翻了个身,覆压住她。 漆黑夜色里,她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却能清晰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以及身上那清冷的木质香气,还有那不容忽视的热意。 略显冰凉的指尖慢条斯理划过她的脸颊,而后停在小巧的下颌,两指捏住。 深吻缠绵,他咬住她的唇瓣,嗓音沉哑:“真想把你揣进口袋里,陪我一起出差。” 在床上时,男人做着占有的事,也会说占有欲的话,沈静姝只是听听,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 第128页 不是有句经典名言,男人在床上说的话不要相信吗,随便听听就好了。 这一晚,又是将近一点才休息。 转眼到了下周一,陆时晏收拾行李去M国,临走前一晚,沈静姝险些怀疑自己能不能下地。 第二天下地倒是下地了,上班却是迟到了。 她正心虚,团长又把她叫过去,可把她吓得不轻,心里寻思着,偶尔迟到一回,也不必要团长亲自叫去办公室批评吧。 好在团长找她,并不是说迟到的事,而是分给她一个去古镇演出的任务。 沪城地处江南,水乡古镇众多,望月古镇是其中较为出名的一处。这周五、周六、周日,望月古镇有个为期三天的传统文化活动,特邀沈静姝过去演出、现场授课,给游客们讲解昆曲。 这份工作很轻松,沈静姝想把奶奶也带去,权当短途游,散散心。 然而奶奶听后却拒绝了:“你去工作,我跟着你干嘛,没得还扰你分心。” “不会分心的呀,工作时间很松泛的,一天算下来只要工作5小时,其余时间我还能陪你在古镇里逛逛,一起坐船,一起看灯。”沈静姝边说,还找出古镇的风景图片给奶奶看:“您看,夜里多漂亮,我们吃过晚饭,还能出来散散步,多惬意。” 沈奶奶盯着那旖旎灯火的照片看了看,有些意动,想了想,还是摇头:“不去了,我也懒得动弹,就在家里吧。” 见奶奶一副懒恹恹的模样,沈静姝只好作罢:“那好吧,本来还想趁着春光正好,和你出去玩的。” 又搂着奶奶的胳膊,往她身上靠近了些,“奶奶,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好像越来越懒了?” “春眠不觉晓没背过吗?春天来了,人就容易犯困。” 沈奶奶点了下她的鼻子:“倒是你,结了婚的人,还净想着玩呢。” 沈静姝软了语调撒娇:“结了婚怎么就不能玩了?” 沈奶奶盯着她莹白的脸颊瞧了半晌,忽然出声道:“小囡呐,等过个两三年,你和阿晏生两个孩子吧。” 突然切换到催生话题,沈静姝怔了下,扬起脸儿:“奶奶,你怎么也开始催生了?” “没催你,你想什么时候生就什么时候生。” 沈奶奶拍了下她的手,面容和蔼:“我只是想着,真要生的话,生两个吧,彼此有个伴,热热闹闹的长大,多好啊。” 沈静姝脸颊微皱:“还早呢,以后再说吧。” 奶奶好似也就这么随口一提,没再说这个,而是站起身,去弄新鲜的芥菜馄饨。 沈静姝连忙起身,带上袖套帮忙。 轻柔春风携着淡淡的花香,穿堂而过,祖孙俩坐在餐桌旁包着小馄饨,有说有笑。 等到周四傍晚,沈静姝就拎着小行李箱,坐上去望月古镇出差的车。 晚上8点到的古镇宾馆。 古镇的夜色静谧而迷人,推开仿古风格的雕花木窗,便可看到临河小桥倒影在水面的斑斓弧形,波光粼粼,灯光璨璨,美不胜收。 在这春风沉醉的夜里,沈静姝想起了奶奶,也想到了陆时晏。 如果他在国内,或许能陪她一起。 下次吧。 等他回国,随便挑个周末来玩,方便的很。 说起来,他们结婚之后一直忙着,也没度蜜月。 去年的年假,她都请出来陪奶奶看病。今年的年假,或许可以和他挑个地方旅行。 倚靠在窗边胡乱想了一阵,她才抬手关了窗户,回房睡觉。 在古镇工作,闲暇之余,沈静姝便喜欢在古镇的小店里慢悠悠的逛,不知不觉,买了不少当地特产。 她还在一家很有艺术气息的泥人店,请老板捏了三个泥人。 一个她,一个奶奶,还有一个陆时晏。 最开始她没打算要捏陆时晏的,毕竟这种略显幼稚,也不算特别精致的小玩意,送给他,估计也是放在家里角落,由着落灰。 她在店里等待时,正好一对情侣手挽手来取成品,还手捧着对方的Q版小泥人,在泥人店外种满花草的小院子里拍了张合照。 许是那对情侣拍照的笑容格外灿烂,沈静姝临时决定,让老板再捏一个陆时晏。 “这是他的照片。” 她打开手机相册,找出之前在维多利亚港游艇上拍的合照,给老板看。 老板看完,笑眯眯夸道:“小姑娘,你男朋友长得可真帅。” “他不是我男朋友……”沈静姝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我的丈夫。” “你这么年轻就结婚了啊?”老板诧异,又夸道:“那你和你老公真是般配,男才女貌,你放心,你们的泥人我一定好好捏,保管捏得漂漂亮亮!” 付了定金,留了电话号码,沈静姝和老板约好明天下午来取货。 “你放心,我给你打包好,保证你一路拎回去不会碰坏,你就等我的电话好了。” “谢谢老板了。” 沈静姝推开那古色古香的木门,风吹过廊下挂的风铃,叮叮当当作响。 远处,晚霞染红半边天,古镇之间的那条河水也被笼上瑟瑟绯色,静谧又美好。 翌日下午3点左右。 沈静姝刚和一批春游的初中生讲解完昆曲的前世今生,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她还以为是泥人店老板的,拿起一看,却是保姆赵阿姨的电话。 -- 第129页 手指轻滑过屏幕,点了接通。 沈静姝温柔含笑:“赵阿姨?” 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焦急的声音:“沈小姐,不好了,你家老太太早上开始发高烧,烧个不停,现在人在医院了!” 第41章 挂完电话,沈静姝的手都是颤的。 大脑是一片空白,还是一个初中小姑娘扯了下她的袖子,嗓音柔柔的问:“小姐姐,你怎么了?累了吗?” 沈静姝堪堪回过神来,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容:“我没事。” 强撑着精神送走这批初中生,她连忙去找活动负责人,以家中有急事为由,想提前回去。 活动负责人看了眼时间,劝道:“沈老师,等会儿还有好几批游客过来,那些游客大老远过来参加活动也不容易,你再坚持一个小时吧……” 沈静姝心中焦急如焚,恨不得瞬移回沪城。但看负责人这边为难,大家都是出来工作的,她也不能让别人难做。 翻看了一下最近一班回沪城的动车,她心里也有了数,回了赵阿姨一个电话:“麻烦你先在医院照顾我奶奶,我买5点的票回去,8点应该能到医院。” 赵阿姨说好,又道:“沈小姐,你也别太着急,我们在医院遇上之前给老太太治病的医生,他给我们安排了病房,现在带你家老太太做检查去了。” 沈静姝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纪嘉泽纪医生?” 赵阿姨应道:“对对对,就是纪医生,他办事瞧着挺牢靠,对你奶奶的情况也熟悉。你那边慢慢来,我刚才也是乱了分寸,着急忙慌给你打电话,打扰你工作了。” 沈静姝:“没有打扰,还麻烦你了。” 又简单问了下医院的情况,沈静姝挂断电话,继续工作,完成最后一个小时的任务。 活动一结束,她立刻赶回宾馆收拾行李,拦了出租车去火车站。 动车启程时,她收到泥人店老板的电话,说是泥人已经做好了,可以去取货。 沈静姝让泥人店老板先存着,她下次有空再去取。 窗边风景疾驰而过,傍晚的江南水乡,水稻青青,在晚霞下静谧闲适。 沈静姝捧着手机,找到微信好友列表里那个许久没聊的星空风景头像,发了消息过去: 「纪医生你好,我是沈静姝,请问我奶奶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我正在赶去医院的路上。」 消息发过去,直到30分钟后,才有了回复。 纪嘉泽:「刚才在忙,没能及时回你。」 纪嘉泽:「你奶奶的高烧已经退了,刚做完常规检查,检查报告明天上午能拿到。」 沈静姝几乎秒回:「纪医生,我奶奶这次突然高烧是什么原因呢?会不会跟她的肠癌有关?」 对方过了两分钟才回:「你先别紧张,等明天看到报告,才能下论断。」 虽然他这样回复,但想到他隔了两分钟才回她,沈静姝的思绪忍不住往坏处去猜。 一个念头一旦被勾起,很多平时并不在意的细节也被记起。 比如奶奶这段时间越发惫懒,人瞧着好像也消瘦了些,再比如她不肯陪自己来望月古镇,又忽然跟她说起生孩子的事…… 奶奶是不是感受到身体不舒服,才跟她说那些? 怀着一肚子的惴惴不安,沈静姝连晚饭也来不及吃,下了动车,直接赶去沪城人民医院。 时隔大半年,再次回到医院。 看着那明晃晃的白炽灯光,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气味,还有那一张张或疲惫、或麻木的病人家属脸庞,沈静姝的心也一点点往下坠。 医院,真是个让人极其讨厌的地方。 推门走进病房时,赵阿姨正给沈奶奶喂水。 见着提着行李箱、风尘仆仆赶来的沈静姝,沈奶奶先是一愣,旋即眉眼间浮起一层自责的郁色:“小囡,你怎么回来了?” “你生病了,我肯定要来呀。”沈静姝快步走过去,赵阿姨适时地退到一旁。 “发个烧而已,现在已经退了,多大点事。”沈奶奶上下打量她一番,苍老的目光满是慈爱:“吃晚饭了吗?” 沈静姝抿唇,盯着奶奶憔悴的脸庞,低低道:“我不饿。” 沈奶奶嗔怪地瞪她一眼:“不饿也得吃,一天三顿饭不能落,饮食得规律,不然对胃不好。” 一旁的赵阿姨很有眼力见,忙道:“沈小姐,我去楼下给你买份饭吧?” 也不等沈静姝答,沈奶奶便催道:“去吧去吧,要有荤有素。” 赵阿姨这边离开病房,沈静姝拉住奶奶的手,乌黑的瞳孔隐约泛着水光,语气也有点委屈:“奶奶,你吓死我了……” 沈奶奶一怔,抬手摸了摸她的发:“不怕不怕,发个烧,小事而已。” 沈静姝仰脸看她:“你是不是身上有不舒服,故意瞒着我?” 沈奶奶眸光轻闪,低声道:“没有,没瞒着你……” 沈静姝却是不信的。 老人家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就算有病痛也都是能忍都忍,不愿拿自己的事去打扰小辈。 “明天报告出来,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沈静姝敛眸,自顾自倒了杯水喝。 “说起来,今天多亏了纪医生,他对医院熟悉,住院、检查、给我开药挂水,真是帮了大忙。小囡啊,明天你买个果篮,替我送给他。” -- 第130页 “嗯,我知道的。” 这种人情礼节,不用奶奶说,她也会做好。 没多久,赵阿姨就把晚饭买来,沈静姝随便吃了些,沈奶奶就催她回家休息。 “我这会儿不是好好的吗,能吃能喝的,你在外出差三天本来就累,先回去洗个澡,睡个好觉吧。” 沈静姝拗不过奶奶,又见奶奶这会儿烧退了,只好先拎着行李箱回了云景雅苑。 浑浑噩噩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睁了眼,她就往医院去。 出差归来可以补假,周一周二都不用上班。 检查报告在中午之前也出来了,时隔大半年,沈静姝再次见到一袭白大褂的纪嘉泽。 两人简单寒暄了一阵,纪嘉泽将那份报告推到沈静姝面前,温和的语气尽量委婉:“这几项指标异常……情况不是很乐观,需要再进一步的检查,像是腹部CT、肠镜、肠道肿瘤的检查……” 一听到这些专业的术语,沈静姝的心就开始慌了,目光彷徨地望向他:“是肠癌复发了吗?” 纪嘉泽纤长的手指搭在报告上,沉吟片刻,轻声道:“我问过你家老太太,她说最近腹部的确有隐隐作痛的症状……是否是肠癌复发,也得看更一步的检查情况。” 放在膝头的手不由攥紧,沈静姝说不出话,只觉得一阵无力。 纪嘉泽温声宽慰她两句,又问她:“沈小姐,你的丈夫呢?都没看他来医院。” 提到陆时晏,沈静姝眼睫轻颤。 昨天她想把这事跟他说的,但那会儿M国还是半夜,又想到他最近紧锣密鼓地谈一个很大的收购案,价值上百亿,正是关键时候,她也不想拿自家这些事情去打扰他。 “他出差去了。”她朝纪嘉泽勉强一笑,“奶奶现在的情况还不明了,等确定病情后,我再跟他说。” 纪嘉泽看向面前的年轻女孩,她依旧清丽娇美,宛若天边皎洁恬静的月,但相较于之前,面容间也多了几分不同的风韵。 结没结婚,气质上的确有种微妙的改变。 聊完报告的事,沈静姝就离开办公室,回了病房。 接下来的一整天,她陪着沈奶奶辗转于各个科室做检查。 这样的流程,沈奶奶去年也体验过一遍,她似乎猜到了什么,做每项检查都格外的配合,绝不多问。 等做完检查出来,又在沈静姝的面前变得话多,一直安慰小孙女别多想,一切都会好的。 奶奶越是这样坚强乐观,沈静姝心里越是酸涩。 又过了两天,肠镜和CT、粪便免疫化学实验等报告也依次出来。 拿到报告后,沈静姝第一时间去找纪嘉泽。 纪嘉泽看过报告,默然几秒,看了看办公室的窗户:“外面阳光很好,去楼下走走吧。” 沈静姝心下微沉,颔首应道:“好。” 春暖花开的三月里,医院里春樱开了,粉粉白白,如云如雾,浪漫的花开在生老病死的医院,无端多了几分凄美的意味。 两人并肩走在楼下的林荫小道,纪嘉泽单手插兜,沈静姝默默跟着。 安静了一阵,纪嘉泽开了口:“报告显示,癌细胞扩散,腹腔广泛转移……” 稍作停顿,他漆黑的眼眸平视着沈静姝,透着些悲悯的劝慰:“你这边还是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 三月春光融融,温暖的阳光笼在身上,沈静姝却如至冰窖,浑身冰冷。 好半晌,她才寻到自己的声音,却是不肯接受,急急追问:“怎么会转移呢,去年手术成功,你说过有15年的生存期,这才一年不到。我奶奶回家后,药一直在吃的,每隔三个月也来医院做检查,家里也请了专门的营养师照顾她的起居饮食……” 病患家属的这个反应,纪嘉泽见得太多。 等她问完之后,他才耐心答道:“肠癌手术后多发转移,且沈奶奶去年做手术前已经是中晚期,她早年间又患过胃癌,切除过一部分的胃,身体状况并不算好……” 接下来他又说了许多,可沈静姝脑袋混混沌沌,仿佛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耳朵里却听不到声音。 奶奶得胃癌的事,她依稀有印象,大概是在她小学时,那回奶奶住了半个多月的院。 后来爷爷跟她说,奶奶一直有胃病,是年轻时遭难,饿出来的—— 在那段特殊时期,昆曲禁演,佼佼者被拎出来斗,昆剧团的成员四散,四处谋生。有的改行去唱样板戏,跑龙套,有的下放劳动,有的去炼钢厂当工人。 奶奶成分不算好,后来和当兵的爷爷结了婚,才算熬了过来,但胃病也落下了。 “沈小姐,沈小姐?” 两声轻唤将沈静姝从过往思绪来回,她一抬头,只觉得阳光太刺眼,刺得她眼睛都激出生理性泪水。 “纪医生,那现在该怎么办,还能动手术吗?或者有什么特效药,贵也没关系,只要能治好她,钱不是问题,我可以卖房子……” “沈小姐,你冷静一下。沈奶奶当前这种身体情况,无法再进行二次手术,目前只能进行化疗或者局部放疗。” “能治好吗?” “……” 一阵寂静沉默过后,纪嘉泽摇了摇头,语气抱歉:“生存期不会太长,一般半年之内。” 半、年。 两个字像是两块巨石,哐哐砸在沈静姝的脑袋上,她眼前一阵发晕,脚步往后退。 -- 第131页 纪嘉泽见状,下意识伸手扶住她:“沈小姐。” 沈静姝眼眶发红,泪水盈满,嘴唇颤抖着,不可置信看着他:“半年?” 纪嘉泽本想提醒她“是半年之内”,也就是说,有可能半年都没有,但目光触及到她闪烁的泪光,一时也不忍心纠正。 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这两天我会拿出一个具体的治疗方案,尽量减少沈奶奶的痛苦……” 沈静姝动作麻木地接过纸巾,其余什么话,她也听不进了。 脑子里只反反复复的回响着,半年可活,她的奶奶快要离开她了,彻彻底底,永永远远离开她了。 纪嘉泽见她这状态,也没再提病情的事,叫她在樱花树下的长凳下坐着。 美好的春日,万物复苏,也有生命在凋零枯萎。 一阵微风吹过,小小的淡粉色樱花瓣随风落下,落在白衣医生的身侧,落在年轻女孩纤薄的肩头。 两人坐在一起,画面仿佛电影般唯美。 却也叫人感到刺目。 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上前,在那长椅前站定,“静姝。” 不冷不淡的嗓音打破这份静谧。 沈静姝掀起眼帘,泪水还没干,看到那张熟悉的清冷脸庞时,不由怔住。 他怎么回来了? 陆时晏望着那张双眼通红,神情脆弱的白净脸庞,心口一窒,面上不动声色,抬步朝她走去,手掌自然搭在她的肩头。 纪嘉泽是见过陆时晏的,现下见他来了,从长椅起身,客气打了声招呼:“陆先生,好久不见。” 陆时晏回望纪嘉泽,神情是客气的冷淡:“纪医生,你好。” 见此刻的气氛有点尴尬,纪嘉泽轻咳一声:“我和沈小姐在谈论沈奶奶的病情,她情绪有些糟糕,你来的正好,还请好好开导她……” “我会的。”陆时晏道。 “嗯,那就好。” 纪嘉泽颔首,又担心地看了沈静姝一眼,挪开视线道:“那你们俩聊吧,我先回去忙了。” 陆时晏嗯了声。 沈静姝拿纸巾按了按眼角,也站起身来,嗓音还有些哑:“纪医生,麻烦你了。” 纪嘉泽摇头:“沈小姐客气。” 他转身离去。 又几片樱花瓣絮絮落下,沈静姝吸了吸鼻子,看向省钱的男人,尽量让自己语调平静:“你不是在M国?怎么回来了?” 陆时晏没立刻出声,徐徐抬手,捻起她发间的一枚樱瓣。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低沉的嗓音明显透着不虞。 沈静姝回过神,压低眉眼,轻声解释:“你在外忙,我不想用这事打扰你的工作,我自己也能应付……” 话没说话,男人的手掌托住她的脸。 稍稍用力,脸颊就被抬起,被迫迎上那压抑着某种情绪的深邃黑眸:“你自己能应付?” 沈静姝眼睫颤了两下。 他松开她的脸,长指轻抚上她泛红的眼角,语气淡了淡:“沈静姝,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沈静姝略怔,被问住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目相对,男人目光太过锐利摄人,仿若层层涌来的冰凉海水,快要将她淹没,叫她溺毙其中。 她下意识地偏过了头,唇瓣轻动:“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报告今天才出来,前两天情况不明了,告诉你了,除了叫你记挂国内,无济于事。而且奶奶这边,有我照顾就够了,你在外忙工作,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说到这,她的话卡住。 一时半会回不来,可他现在却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眉心微动,转过脸,抬眸打量着身前的男人,视线从他沉郁的眉眼间,到眼中的红血丝…… “你…你怎么知道奶奶住院的消息?”她语气不自觉柔了下来,眉心微蹙:“你M国的工作呢?忙完了?” “每周一,保姆都会向王秘书汇报工作情况。” 陆时晏语气淡淡:“M国那边我已安排人跟进。” 沈静姝松口气,要是因为她家的事耽误了他上百亿的大合同,便是把她卖了也赔不起。 但看他特地赶回来,她还是有些愧疚:“你不用赶回来的,医院这边有赵阿姨帮我,足够照应奶奶了。” 陆时晏凝视她:“不赶回来,看你在别的男人面前掉眼泪?” 这冷淡又有一丝嘲意的语气,叫沈静姝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对纪医生那若有若无的敌意,让她觉得失礼且窘迫。 “他与我说了奶奶的病情,我心里难过,掉了眼泪,他递给我纸巾。你是觉得,我知道我奶奶只有半年可活,我不该掉眼泪,还是他有纸巾,不该递给我?” 一提到半年这两个字,就像是按下她的泪腺开关,眼眶又不受控制地涌上泪水。 她只能将脸仰得更高一些,尽量让眼泪别落下来,好像在这个争吵的时候,掉下眼泪来,显得太丢人。 陆时晏窥见她倔强的神色,眉心轻折。 默了片刻,他抬手勾住她的后脑勺,将人按在怀中。 “好了,不哭了。” 他轻拍着她的背,嗓音低而平和。 沈静姝挣扎两下,也不动了,脸埋在男人结实的胸膛里,鼻间是熟悉又冷冽的木质沉香气,她的泪水流得更凶,心头万般情绪齐齐涌来,有委屈、害怕、慌张…… -- 第132页 她任性地让自己的泪水浸湿男人昂贵整齐的暗灰色衬衣。 再次抬起头,他的胸前洇湿一块水渍。 “好些了?” 长指拿着纸巾,男人慢条斯理揩去她眼角的泪痕。 哭过后,情绪的确平静不少,再看他被哭湿的衬衣,沈静姝抱歉道:“对不起,弄脏你的衬衣。” “没事。” 他的手掌捧着她的脸,语气温和地仿佛在哄小朋友:“再坐一会儿,等眼睛不红了,我们再上楼。不然奶奶见到你这样子,还以为我欺负你。” 头一次当着陆时晏面前这样失态,沈静姝难为情的将脸扭向一旁。 陆时晏给她留点缓冲的空间,去医院便利店买了矿泉水、一束花,还有些水果。 他将水瓶拧开,递给沈静姝。 沈静姝接过,喝了两口水,这下也彻底冷静下来。 陆时晏盯着她,低声道:“奶奶的情况,医生具体怎么说的。” 沈静姝耷下眼皮,将纪嘉泽说的那些情况,复述了一遍。 她以为哭过一通,自己能好些的,但复述到最后,眼圈再度红了,死死掐紧掌心的肉,才没叫眼泪又出来。 陆时晏适时拉起她:“上楼看奶奶。” 沈静姝嗯了声,与他并肩往住院部走去。 对于陆时晏的来到,沈奶奶又惊又喜,等惊喜过后,也忍不住埋怨沈静姝:“小囡,这事你急着跟阿晏说什么,还害得他专门从国外跑回来,这不是耽误他的正事吗。” 沈静姝转脸看了陆时晏一眼,心里暗暗嘟囔,她可没说。也正是因为没说,反倒还惹得他不高兴了。 陆时晏接收到她投来那一瞥,面色不变,对沈奶奶道:“国外的工作忙的差不多,您放心,没耽误事。” 沈奶奶点头:“那就好。” 说着,又看向沈静姝的眼睛,皱眉道:“小囡,眼睛怎么这样红?” 沈静姝心里一慌,生怕叫奶奶知道些什么,赶忙道:“刚在楼下,一只小飞虫进眼睛了。” 沈奶奶面露怀疑:“真的?” “她刚才哭过了。” 陆时晏修长的手指握着苹果,不紧不慢削,眉梢微弯,对奶奶道:“太想我了,见着我就哭,劝都劝不住。” 沈静姝:“………” 沈奶奶一听噗嗤笑出声来,转脸看向沈静姝:“你啊,有这么想吗。” 沈静姝脸颊泛红,下意识想反驳,但看奶奶高兴,只好羞赧地垂下眼,算作默认。 小俩口一直在医院陪到夜幕降临,就被沈奶奶赶了回去。 回到云景雅苑,陆时晏将沈奶奶的报告拿回书房,看过之后,拍照发送给相关的专家。 临上床前,沈静姝还听到他在打电话。 她侧躺在床边,拿出手机,打开日历—— 今年的中秋节比较晚,还在国庆节后。 半年,半年…… 她将手机丢在一旁,重重闭上眼睛,心头却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慢慢磋磨,生生割着她的肉。 有些事,真的想都不敢想,一想就止不住眼泪。 她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去想其他的事,但思绪还是不由自主绕回奶奶。 不知过了多久,她实在累极,陆时晏收了电话回来。 关了灯,他在她身边躺下,又将她揽入怀中:“还没睡?” 沈静姝:“嗯,睡不着。” 陆时晏:“我刚联系了国内知名的肠癌专家……” “怎么样?他怎么说,还有办法治好吗?”沈静姝急急道。 “看过报告,情况不容乐观,没办法治愈,只能对症下药,减轻痛苦。” 短暂沉默后,他缓缓道:“明早我会给奶奶办转院,私立医院的医疗设备和服务都更好。” 听到没有办法救命,沈静姝神色恹恹:“没办法治愈的话,也没必要办转院了,纪医生一直跟着奶奶的病情,对她的情况最了解,现在这个时候再换医生,还得重新去了解奶奶的情况,意义不大。” “我不觉得顶尖肠癌专家给出的治疗方案,会不如那位纪医生。” 沈静姝眉心微动,想解释她不是不信任肠癌专家,只是觉得反正都没办法治了,办转院的意义不大,反倒是折腾老人家。 话到嘴边,她又觉得心累,只阖上眼睛道:“明天我问过奶奶的意思,再说吧。” “我累了,先睡了。”她转过身,平躺着。 “……” 漆黑夜色里,两个人肩并肩平躺着,寂静中只听得两人的呼吸。 这一夜,注定难眠。 第二天傍晚,陆老爷子得知沈奶奶住院的消息,也前来探望,一起过来的还有陆洪霄夫妇以及陆子瑜。 陆家人到达医院时,沈静姝正在纪嘉泽的办公室门口,纠结着该如何说转院的事—— 平心而论,自从纪嘉泽成为奶奶的主治医生,真是尽心尽责,且他无论是手术还是治疗方案,都很用心考虑到奶奶的身体状况。 现在突然说转院,仿佛是在怀疑他的医术般。 就在她在门口反反复复纠结时,纪嘉泽正好拿着病历表从里面走出。 “沈小姐?”他有些惊诧,“你有事找我?” 沈静姝愣了愣,对上纪嘉泽温和的面容时,更觉得难以开口,缓了缓,尴尬笑道:“是,我是想来问问,治疗方案出来了吗。” -- 第133页 纪嘉泽道:“差不多了,正好也到了查房的时候,我们边走边说吧。” 沈静姝干巴巴地应了声,“好。” 她和纪嘉泽一起上了电梯,路上纪嘉泽与她说起治疗方案。 等走到病房,一推开门,见到那一屋子的人时,沈静姝都愣了下。 贺珍抬起眼,瞧见沈静姝,笑道:“静姝,你回来了啊。” 坐在一旁百无聊赖的陆子瑜也将视线从手机上挪开,朝着门口看去。 当看到沈静姝身侧,一袭洁净白大褂、面容清隽的纪嘉泽时,陆子瑜的眼睛忽然一亮。 第42章 单人病房采光很好,窗外是红色晚霞,微风吹拂,窗前大捧鲜艳娇美的花朵清香幽幽。 纪嘉泽例行检查着沈奶奶的情况,陆老爷子在旁问着:“医生,她什么时候能出院啊?没什么大碍吧?” 纪嘉泽扭头看了眼沈静姝。 沈静姝回了他一个“拜托先瞒着”的眼神,又介绍道:“这位是我先生的爷爷。” 弄清老者的身份,纪嘉泽心里也有了数,温声答道:“再住院观察几天,等沈奶奶感觉好些了,就能出院。” 陆老爷子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一旁的陆子瑜盯着纪嘉泽的言行举止,状似无意道:“纪医生,你看起来好年轻啊,这么年轻就当主治医生,真是少见。” 纪嘉泽闻声,看向陆子瑜。 沈静姝适时补充道:“这是我先生的堂妹。” 纪嘉泽嗯了声,也很和气的回了陆子瑜的话:“不算年轻,快三十了。” “快三十?那就是还没到三十咯。”陆子瑜眼睛愈发明亮:“纪医生,你长得这么帅,一定很多小护士追你吧?” 纪嘉泽露出个礼貌的微笑,并没有答。 沈静姝淡淡看了眼陆子瑜,红色轻抿,也没多说,只走到陆老爷子身边,轻声与老爷子搭话。 见纪嘉泽没接话,陆子瑜虽然有些不高兴,但转念一想,这是在病房里,或许也不好说那些。 而且医生帅哥高冷一些,也很正常嘛。 她又仔细看了纪嘉泽好几眼,嘴角微翘地给自己姐妹团发消息:「我在医院碰到个超级帅的医生!!!又高又白,温文尔雅,是我的菜!」 姐妹团里很快就回了消息: 「有多帅?无图无真相!」 「医生诶,那肯定也是学霸了,捧脸/」 「不过子瑜,你怎么去医院了?」 陆子瑜低头回道—— 「就我那个二嫂嘛,她奶奶住院了,我家老爷子过来探望。本来应该是我叔叔婶婶来的,但我叔叔婶婶忙得很,没有空。老爷子就把我爸妈叫过来,代替我叔叔婶婶,表达重视什么的……我正好闲在家里,也被拖了过来。」 「我开始还挺不高兴来的,没想到竟然遇到个帅哥医生,这波来的不亏!」 「至于照片嘛,现在在病房不好拍,不过真的很帅!」 陆子瑜这边聊的不亦乐乎,纪嘉泽这边检查完,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先离开。 眼见要到晚饭时间,陆家人也没多留,坐了十分钟左右,起身告辞。 “静姝啊,你去送送。”沈奶奶躺坐在床边,笑着朝她挥挥手。 沈静姝一直将陆家人送到电梯口。 陆老爷子和蔼道:“送到这就成了。静姝,你照顾你奶奶的同时,也得顾着自己的身体,好好休息,别太劳神。” 沈静姝颔首,微微露出个笑:“嗯,我知道的。” 就在电梯门快关上时,陆子瑜忽然跑了出来。 她扭头对陆老爷子他们道:“爷爷,爸妈,你们先下去,我有些事要跟二嫂说,我坐下一趟电梯追你们。” 贺珍皱眉:“欸,你这个丫头!” 电梯门缓缓关上,陆子瑜快步走到沈静姝面前,笑意满满地喊她:“二嫂。” 这还是沈静姝和陆时晏结婚以来,陆子瑜第一次这样热情。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沈静姝面上不显,心里却升起一层防备,漆黑的水眸望向她:“有什么事?” 陆子瑜的脸上露出一抹娇俏羞赧,眨了眨眼睛:“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唔,刚才那位纪医生,他有女朋友吗?” 听到这话,沈静姝微怔,再看陆子瑜那满脸期待的模样,这还有什么不懂。 虽说异性相吸是件很寻常的事,但想到陆子瑜这趟过来是来探病的,她对奶奶态度不温不淡就算了,反而一眼看上了治病的医生…… 一丝微妙的膈应感在心头弥漫。 红唇轻抿,沈静姝语气淡了些:“纪医生是给我奶奶治病的,对他的私生活,我并不了解。” 陆子瑜皱了皱眉头,但还是不死心,又问道:“你不知道他谈没谈恋爱,那他的联系方式你总有吧?二嫂,你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呗,电话、微信,哪个都行。” 沈静姝:“………” 且不说她现在为奶奶的病情愁到饭都吃不下,压根没那个心情当什么牵绳搭线的红娘,就算没有奶奶这桩事,她也不会单方面泄露纪医生的隐私。 深吸了一口气,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看向陆子瑜道:“未经过纪医生的同意,我不好将他的私人联系方式告诉你。如果你真想接近他,或许可以去护士站打听,亲自去问纪医生要。” -- 第134页 陆子瑜没想到沈静姝竟然这样拒绝她,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殆尽,转而柳眉倒竖,娇声不满道:“二嫂,你怎么这样啊,不就是问你个联系方式吗?这点小事你都不答应,你也太刻薄了吧。” 她刻薄? 沈静姝眼皮微动,心里倒是没有半点波澜,只觉得好笑,眯起眸定定地看向陆子瑜。 陆子瑜被她这注视看得心里莫名发虚,咽了下口水,眼神闪动:“你这样看我做什么?本来就是嘛,给个联系方式,动动手指的事,很难吗?” 沈静姝平静道:“不难。” 陆子瑜:“那你——” 沈静姝截断她的话,依旧是温柔的嗓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就当我刻薄好了,反正我无论做什么,你都看我不顺眼,不是吗?” 陆子瑜傻了眼,怎么也没想到沈静姝竟然会直接撕破脸面,说得这么直白。 她平时不是最温和的模样吗?今天是怎么了,被鬼上身了? “二、二嫂……” “言尽于此,你回去吧,别让爷爷他们等久。” 沈静姝真的累了,懒得再与这个莫名其妙的堂妹虚与委蛇,懒得再维持面上的和气。 她现在只想将她有限的精力和关注都放在奶奶的身上,不想再浪费气力,到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 陆子瑜站在原地,表情木讷地望着那道缓缓离去的窈窕身影,一张俏脸一阵青一阵红。 这个沈静姝是疯了吧? 竟然这样跟自己说话,她就不怕自己回去跟爷爷、跟爸妈告状? 不过是要个电话号码,弄得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般。 这事她越想越气,等回到锦园,依旧挎着一张脸。 贺珍见女儿这幅脸色,私下里问她:“这是怎么了?从医院回来,嘴巴撅得都能挂笔筒了,你去找你二嫂说什么了?” 陆子瑜忸怩了一阵,还是将自己要电话的事说了一遍,但避重就轻,主要强调了沈静姝的态度—— “她竟然说我本来就看不惯她,所以她就故意刻薄了!妈,我就说嘛,她之前的清高、温柔、好脾气,都是装出来的!现在二哥对她好,她就觉得她的地位稳了,不装了,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说这话时,陆子瑜狠狠地揪着毛绒抱枕,咬牙切齿道:“白莲花,白莲花!要个电话而已,那纪医生又不是她男朋友,她这么护着做什么?” 贺珍瞪她:“别瞎说。” 陆子瑜本来也只是随口一说,但恍惚间,她想到在病房里,纪嘉泽和沈静姝之间的眼神交流,忽然察觉到什么:“妈,你说,这沈静姝是不是喜欢那纪医生啊?真要算起来,沈静姝和纪医生认识的时间,比和二哥认识的时间还要久呢。” “乱说什么。”贺珍伸手戳了下她的脑门:“这些事你可别当着你二哥面说,要是把他个活阎王惹火了,没你好果子吃。” 陆子瑜却是不服,望着贺珍:“妈,那沈静姝今天敢这样跟我说话,说明她根本就没把咱家放在眼里,保不齐哪天你一句话惹她不高兴,她也这般对你呢……万一她以后生了个儿子,坐稳了陆太太的位置……完了完了,二哥本来就不待见我们,沈静姝又针对我们,以后咱家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这话实实在在戳了贺珍的心窝子。 安静了一阵,她忽然眯起眼睛,淡淡道:“且瞧着吧。” 这天晚上,沈静姝将转院的事与奶奶说了。 沈奶奶听后,皱纹横生的脸庞皱得更厉害了,摇头道:“转什么院,我觉得纪医生就蛮好的,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沪城医科大学出来的,对病人又耐心又贴心!不转不转,费那个劲儿,没的叫人家纪医生知道了,还以为是咱信不过他的医术,这多寒人心呐。” 奶奶的回应叫沈静姝哭笑不得,心说,不愧是亲祖孙俩,想法都差不多。 “但陆时晏那边,觉得私立医院那边条件更好……” “小囡。” 沈奶奶忽然唤她的名字,冷白明亮的灯光下,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眸平静地望向沈静姝,嗓音亲和:“现在这就咱祖孙俩人,你跟奶奶说句实话,我……还剩多少时间?”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如同利刃般猛地插进沈静姝的心间。 她脸上的表情生生僵住,嗓子仿佛被一只手给掐住,叫她发出声音都变了调:“奶奶,你说什么呢,这话可不能乱说……” 生硬的挤出一抹笑,她迅速避开奶奶的目光,转过身假装倒水,“纪医生都说了,您没事,只是肠胃炎引起的发烧,再住两天就能出院……” 她说完这话,病房就陷入了安静中。 唯有窗外传来几声早春的虫鸣,吱吱作响。 沈奶奶靠坐在床边,面容平静而祥和,微微笑道:“小丫头,还想当着我的面撒谎啊?我一手把你拉扯大的,你心里想的什么,我会不知道?” “……” 握着玻璃杯的手都有些颤抖,还好水是温水,洒出来并没烫着。 沈静姝纤薄的背弓着,始终侧着身,没敢回头去看病床上的人,眼圈倏地热意涌动。 沈奶奶抬手抚了下花白的鬓发,娓娓说道:“人呐,终归是有个尽头的。早在你爸爸妈妈遇难时,我就把生死看淡了。这人世间,还有什么比得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呢?那个时候,我真恨不得随着你爸爸去,可不能够啊,你爸妈还留下了你……” -- 第135页 她始终忘不了那一年,那两具蒙着白布的遗体被推走。 五岁的小孙女,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对生死还没什么概念,拉着她的手,软声软气地问她:“奶奶,我爸爸妈妈呢?” 她答不出,只抱着小孙女的身子,嚎啕大哭。 小孙女还给她擦眼泪,哄着她:“奶奶不哭,我给你买糖吃,吃了糖就不哭了。” 她怎么能寻死呢,还有个小孙女要照顾。 “现在你已经长大了,有了稳定的工作,有个疼你的丈夫,等再过两年,你还会有属于你的孩子。”沈奶奶被她自己所说的美好画面感染了,尤其想到孙女这么漂亮,孙女婿英俊高大,以后要生个小娃娃,肯定可爱极了。 只是可惜,自己活不到那么长,瞧不见那一天了。 沈奶奶眼中也噙着泪花,面上却是笑着:“我活到这把年纪,已经够本了,比你爷爷要多活这么多年呢。那老东西活着的时候总爱跟我比,比来比去,到了了没我活得久,等我下去了,可要笑话他一通。” “奶奶,别说了,您别说了……” 沈静姝终于回过头,清婉的脸庞早已泪流满面。 她红着眼睛,趴在奶奶的怀中,紧抓着她的手,低低啜泣:“我不要你走,不要……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求求您……” 沈奶奶轻抚着她柔软的发,弯下腰,用下颌轻蹭了蹭膝上的小姑娘:“好了好了,这么大的人,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沈静姝还是哭,眼泪克制不住的流出。 只要一想到她即将失去奶奶,失去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那种彻骨寒冷的痛苦就涌遍四肢,流过四肢百骸。 接受不了,完全接受不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哭累了,维持着趴着的姿势,始终不肯动。 沈奶奶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小时候哄她的睡觉般,温声道:“我的身体我知道,人到了这个时候,再怎么治也没用。接下来的时间,我也不想在医院里住着,你让纪医生给我开些药,我们回家吧……多活一天算一天,我知足了,真的……” 静了许久,沈静姝闭着哭累了的眼睛,鼻音很重:“好,我们回家去,不在医院待了。” 沈奶奶嗯了声。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直到怀里传来均匀平和的呼吸声。 沈奶奶低头,发现小孙女趴在床边睡着了。 这孩子…… 沈奶奶眸光慈爱地宛若一捧月光,手指轻抚过沈静姝耳侧的发丝,耷着松弛的眼皮静静瞧着她的模样,仿佛在看自己最珍贵的宝贝,怎么看都看不够。 这是她一手养大的小囡囡啊。 可她能陪她的时间,不多了。 忙完工作的陆时晏来到病房时,就见到这副温馨静谧的画面。 一时间,他不忍出声打扰。 沈奶奶见着他来,朝他比了个嘘的动作,又指了指怀里的小孙女,嗓音压得很低很低,几乎是用气声:“哭累了,睡着了。” 陆时晏脚步放的很轻,视线落在那张泪痕斑斑的清丽脸庞上,眸色不禁暗了暗。 “时间不早了,带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沈奶奶轻声道。 “那您这里……” “我也准备睡了,放心,明早护工6点就来上班,晚上医院有护士值班呢。” 沈奶奶看了眼孙女,轻轻叹了口气:“就是苦了她,阿晏,你替我多多开导她……” 陆时晏眸光复杂,恭敬地朝沈奶奶点头:“嗯,会的。” 他走到病床边上,弯下腰,稳稳将沈静姝抱了起来。 半个月没抱她,她好似比之前轻了不少,抱在怀中轻飘飘的,像是一片会随时溜走的云。 她大抵是真的累了,睡得很沉。 从病房离开,陆时晏一路抱着她上了车,回到云景雅苑,又将人抱回房间。 拿毛巾替她擦脸时,她才昏昏转醒,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陆时晏棱角分明的脸庞时,眼底浮现起迷茫:“我……” 一个我字出来,嗓子就透着沙哑。 “你在病房睡着了,奶奶叫我抱你回来。” 陆时晏替她答疑,站起身,去一旁倒杯温水回来,手臂穿过她的脖颈,直接将人揽了起来,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沈静姝脑子还没转过弯,就顺从地由他喂了半杯水。 哭过的嗓子被温水滋润,那种艰涩不适感有所缓和。 “还喝吗?”他问。 “不了。” 沈静姝轻摇了下头,一只手撑着床垫,从他怀里坐起身,望着他道:“今天下午,爷爷和大伯他们来看过我奶奶了。” 陆时晏将水杯放到一旁:“嗯。” 他没多问,坐回身,垂眸看她红红的眼睛:“怎么当着奶奶的面哭了?” 提到这事,沈静姝用力咬了咬唇,低低道:“奶奶知道了。” 陆时晏垂了垂眼。 在病房接到沈静姝时,他看老太太的反应,就察觉到了。 “她不想再住院,准备开了药,回家休养。” “你怎么想?” “我尊重她的想法。” 在陆时晏面前,沈静姝没那么情绪化,理智和冷静也都回来,她淡淡道:“既然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不如叫她过得舒心些,医院的环境太压抑,在那里待着也难受。” -- 第136页 陆时晏盯着她平静柔和的侧颜,默了两秒,开口道:“好,那就这样办。” 沈静姝漫不经心瞥过他挽起的袖口,迟疑一阵,又道:“奶奶出院后,我想搬过去,陪她住一段时间。” 陆时晏沉默两秒,道:“把奶奶接来云景雅苑。” 沈静姝:“奶奶恐怕不肯。” 陆时晏睨向她:“你觉得奶奶会愿意看到我们夫妻,因她而分居?” 这反问,的确把沈静姝问住了。 结婚后她回沈家住,都是因为陆时晏出差不在家,奶奶这才愿意叫她回家住。 如果陆时晏在家,奶奶肯定是不乐意叫他们分开的。 “明天和奶奶商量下,家里空房间很多,她随便住哪间。” 陆时晏放缓语气:“时间不早了,先洗漱睡觉。” 沈静姝:“嗯。” 目前看来,最好的办法也就是让奶奶搬过来了。 接下来的三天,沈静姝请了三天事假,办理奶奶的出院手续。 纪嘉泽也知道肠癌晚期病人继续待在医院的意义不大,尊重病人及家属的医院,开了遏制疼痛、缓解病症的药,又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签了出院同意书。 临出院那天,沈奶奶拉着纪嘉泽的手,不断说着谢谢。 纪嘉泽的笑容很勉强,心头惋惜又无力。 做医生就是这样,什么白衣天使,救死扶伤,在病魔与死亡的面前,他们也只是普通人。 纵然看惯生离死别,但那种面对疾病的无力感,依旧叫人难受抑郁。 沈奶奶还是同意了孙女和孙女婿的建议,搬去云景雅苑住,但她也只住一段时间。 期间,郁璐提着大包小包来探望奶奶,面上嘻嘻哈哈跟奶奶开玩笑,说她现在是有点名气的小明星了,等赚了更多钱,再给奶奶买更多好东西孝敬,将奶奶哄得笑不拢嘴。 背地里,郁璐抱着沈静姝哭了一通,不停抹着眼泪:“为什么呢,为什么奶奶这样好的人要遇到这样的事。” 沈静姝的眼泪又被她勾了起来,两个小姐妹抱在一起又哭了一通。 没过两天,陆维震和叶咏君也来云景雅苑,探望了沈奶奶一回,一起吃了顿饭。 大家闭口不提生病的事,一顿晚饭吃的还算愉快。 三月底,奶奶搬回了天河小区。 日子好像又恢复到了寻常,沈静姝依旧要上班、要演出,陆时晏也回陆氏当他的总裁。 但还是有变化的,比如日渐消瘦的奶奶,吃药只能缓解病痛,却遏制不住癌细胞的扩散,挽留不住那一点点枯竭凋零的生命。再比如,沈静姝的日渐沉默,她也肉眼乐见的消瘦下来。 陆时晏看在眼里,知道她是心病。 心病还须心药医,陆氏拥有用不尽的财富,却没法找到治疗这种癌症的药。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监督她准时吃饭,多多休息。 春意越来越浓,天气也逐渐变热,这种时间流逝感,叫沈静姝的心情越发糟糕。 这份压抑的情绪,在这一日回陆家聚餐时,达到一个阈值。 这算是奶奶出院以后,沈静姝第一次随陆时晏回锦园吃饭。 一开始,一切都好好的。 直到贺珍状似关怀地问起沈奶奶的病情,无比惋惜感叹道:“怎么会弄成这样。静姝呐,不然还是再找专家看看吧,国内专家不行,找国外的专家……其实一开始发现病症时,就该找专家治的。上次去医院看到那个纪医生,我就觉得不大牢靠,年纪轻轻的,恐怕也没多少临床经验……” 沈静姝握着筷子,没抬眼,微低的嗓音听不出情绪:“纪医生很好,我和奶奶都很感激他。” 贺珍噎了下,旋即努了努嘴,意味深长地看向沈静姝:“好吧,我也只是随口一提,既然你这么信赖这个纪医生,伯母就不多说了。” 说罢,她眼角余光瞥过一侧的陆时晏。 见到陆时晏眉心有一瞬微折的弧度,贺珍眼底划过一抹得色。 果然啊。 这边陆子瑜本来都把纪嘉泽忘到脑后了,没想到自家老妈又提了一嘴。 她顿时又想起上次被沈静姝拒绝的窘迫,不阴不阳补充了一句:“看来纪医生对二嫂和沈老太太是真的好,二嫂这才处处为着纪医生着想呢,自家人都不如个外人重要。”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除却沈静姝、陆子瑜和贺珍知道是怎么回事,其他人都皱起了眉。 沈静姝真是烦透了,一瞬间甚至萌生出摔筷子走人的冲动。 但多年的修养,以及陆老爷子还在场,生生叫她控制住那烦躁的脾气。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面无表情地直视着陆子瑜,语调冷淡:“自家人?自家人就是在我奶奶生病住院时,却盯着主治医生不放,想要跟医生谈恋爱,跑来我问联系方式。我不愿意告诉你,你便一直记到今天,还把这事放在饭桌上内涵我?” 陆子瑜面色一时涨得通红:“你、你……” 沈静姝不再理她,转脸看向陆老爷子,神色抱歉:“爷爷,我吃好了,您慢用。” 陆老爷子抿唇,点了点头,“去吧。” 又朝一旁的陆时晏使了个眼色。 陆时晏放下筷子,慢悠悠抬起眼皮,目光冷戾如刀,扫过陆子瑜:“你很好。” 轻飘飘三个字,却叫人后背发寒。 -- 第137页 陆子瑜瑟缩一下,嘴唇颤抖:“二、二哥……” 贺珍也觉出气氛不对,赶紧护着陆子瑜:“阿晏,子瑜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想要个电话号码而已,一件小事……” 话还没说完,就见陆时晏一个清冷的眼神投来。 那洞若观火的锐利,叫贺珍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脑子里只回响着—— 完了,完了。 叫他看出来了。 长辈在场,到底顾着几分体面,陆时晏没再说话,推开椅子,转身去追。 小俩口一走,陆老爷子“啪”得一声狠狠将筷子拍在桌面。 霎时间,桌上众人都唰得站起身。 陆洪霄脸色发青:“爸……” “别喊我爸!” 陆老爷子撑着拐杖起身,用力朝着陆洪霄的腿砸过去:“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阿晏是好修养,不打女人!我也不打女人,要是你妈还活着,我非得叫她拿鞋垫子狠狠抽你女儿一顿!” 这话算是这些年,陆老爷子对自家孙女说过最狠的话了。 陆子瑜眼眶一下就红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陆老爷子:“爷爷,你……你到底是谁的爷爷,明明是二嫂她先……” “闭嘴,你还好意思说你二嫂,看看你自己这个样子吧,我怎么有你这么个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孙女!我看你们一家就是好日子过久了,不知道自己的骨头几斤几两重了!陆子瑜,你真以为你是什么豪门千金,大家小姐吗?” 陆老爷子哼笑一声:“真正的大家闺秀,不单单是家里门第高,更重要的是内在修养,高贵的品质,你呢?靠着你叔叔家的财力势力,别人喊你一句陆家大小姐,你就翘尾巴了?什么陆家大小姐,你是吗?等以后阿晏和静姝生了女儿,他们的女儿才是正儿八经的陆家大小姐!” 陆子瑜心口被重重一击,委屈的眼泪唰的一下就冲了下来:“爷爷,你怎么这样说我,我是你的亲孙女啊。” 陆老爷子不屑地摆摆手:“你别在我跟前哭,我老头子不吃这一套。今天我就把话摆在这里了,你们一家还想好好过下去,就别再给阿晏和静姝找麻烦。要是不想过了,那就搬出去,真有骨气,就叫你爸自己创业去,让他凭本事叫你当陆家大小姐!” 陆洪霄羞愧难当,伸手去扶陆老爷子:“爸,您消消气……” “别碰老子!” 陆老爷子脾气上来了,横眉冷竖,哼哼道:“反正我一把老骨头,活到这个岁数,很多事也明白了。当年我能把陆爱霞那个不忠不孝的东西赶出陆家,今天照样能把你们给赶出去!我的心肠有多硬,你们都是晓得的!” 握着拐杖的手狠狠戳了两下地板,发出砰砰两声脆响,陆老爷子难掩愤懑地离开餐厅。 大房一家三口被撂在餐厅,皆吓得不轻。 老爷子竟然主动提起陆爱霞,可见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陆洪霄回过神来,大步走到陆子瑜面前,抬手就甩了一巴掌下去:“你这个混账东西,你不挑事会死是吧?” 陆子瑜被这一耳刮子打蒙了,脚步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这么多年来,陆洪霄第一次打她。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洪霄:“爸,你打我?你竟然打我?” 陆洪霄没好气道:“打你还算轻了,你现在,马上去给你二哥二嫂道歉!” “不去,我才不去!”陆子瑜眼含热泪,极力喊道。 见她还敢顶嘴,陆洪霄怒火中烧,挥手又要上前,“真是反了你了!” 贺珍见状连忙上前拦着,边扭头催道:“快走快走,别在这了。” 陆子瑜呜得一声,抹着眼泪跑了。 陆洪霄无力地跌坐在桌边,难掩烦闷地瞪着贺珍:“能过就过,不过就离,好好一个家,你们非得闹,真要闹散了,我看你们讨得到好吗?” 贺珍也被今天这一场给吓住,尤其是陆时晏离席时那耐人寻味的一眼,更叫她心里后怕不已。 她现在也不敢再想其他,只希望那沈静姝能大发慈悲,赶紧被陆时晏哄好,好叫这事翻个篇。 夜色漆黑,星辰点点。 黑色劳斯莱斯疾驰在霓虹璀璨的大街上,车厢内却是异常的安静,甚至安静到有些压抑。 许久,一道透着疲意的轻柔嗓音响起,打破了这份静谧—— “抱歉,今晚给你造成麻烦了。” 陆时晏转过脸,眉心拧起,看向身侧那张冷静又淡漠的素净小脸。 “你不用抱歉,是他们惹的事。” “……或许我该忍一忍,不至于叫你这样为难。” 她乌黑的眼瞳里没有半点光彩,嫣色唇瓣轻动,说的每个字都平淡无波,仿若一具麻木不仁的泥偶:“其实仔细想想,和我结婚,对你来说,真的很不划算。” 这话叫陆时晏眉心皱得更深。 他抬手按住她的肩膀,朝他这边掰来,深深盯着她的眼瞳,仿佛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 薄唇轻启,他嗓音低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静姝慢慢掀起眼皮,往日那双灵动的眼眸,好似这段时间哭得太多,将灵气都哭散了,此刻只剩下一片沉郁的浓黑。 她迎上他的目光,默了几秒,轻摇了下头:“没什么意思。” 是这话还没什么意思,还是他们的婚姻没什么意思? -- 第138页 不等陆时晏开口再问,又听她出声道:“下个礼拜就是清明节,我想带奶奶回苏城老家一趟,给我爷爷、我爸妈扫墓。” 陆时晏松开她的肩头,偏冷的嗓音变得温和:“好,我会安排行程。” “不用。” 沈静姝直直看向他,清凌凌的水眸一片明澈:“我和奶奶去就行,你不用一起。” 陆时晏:“……” 他的眸色一点点暗下来,沉郁如夜,幽深冷冽。 第43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好似每年清明时节,江南都是雨天。 高级会所内,从视野广阔的落地窗往外看,浅灰色天空如一片寡淡,连绵阴雨笼罩下的高楼大厦,也化作黯淡的灰色,减去繁华,多添清冷。 望着窗边那独自饮酒的修长身影,萧斯宇边走过去边打量四周:“不是说组局的吗,局呢?就咱俩?” 陆时晏侧眸,淡淡瞥向来人:“两人局。” 萧斯宇:“……?” 两个人算啥局,斗地主都打不了。 腹诽归腹诽,等走得近了,萧斯宇也觉出不对劲来。 平时忙得陀螺一样仿佛卷笔刀成精的事业咖,突然在工作日的下午叫他喝酒,这也忒不正常。 “阿晏,你这是怎么了?” 萧斯宇在黑色皮质沙发一侧坐下,又命调酒师调了杯Martini。 “没怎么。” 手指搭在微冷的杯壁,平静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挺久没聚了,难得有空,喝一杯。” 萧斯宇挑挑眉,却是不信的。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陆时晏一番,然后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拉长语调道:“懂了,跟老婆吵架了,为情所困是吧?” 话音刚落,就见陆时晏那张本就没有多少表情的脸庞,神色更淡了几分。 萧斯宇咂舌:“看来被我说中了。” 他懒洋洋往沙发上一躺,翘起二郎腿,笑得吊儿郎当:“做生意我比不过你,但谈恋爱这回事嘛,我经验可比你丰富。来吧,跟哥们说说,为什么吵架了?本感情大师为你分析一波。” 吵架? 陆时晏眼皮微动,想起那天晚上沈静姝提出去苏城。 她的语气平静,态度温和,有商有量,客气又体面。 他能说什么。 只能说好,随她。 话题结束,回家之后,一切如常,却又有些微妙的变化。 他明显感觉到她的疏离,明明夜里拥抱着她入眠,却又觉得她离得很远。 “阿晏,到底是怎么了?反正也没外人,你跟我说说嘛。” 一杯Martini都调好拿到手了,这人还闷葫芦一样,半个字没说出,可把萧斯宇憋得不轻,自个儿分析起来:“话说回来,沈妹妹也不像是会吵架的人啊,难道你——” 他瞪大眼睛,一脸惊诧的望向陆时晏:“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陆时晏幽幽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是你。” 萧斯宇摸了下鼻子,不服气地嘟哝道:“你别冤我好吧,我前女友虽然多,但每段感情都是1v1,从不会脚踏两只船。算了,你不愿意说拉倒,喝酒吧。” 他端起酒杯,隔着空气朝陆时晏举了举。 外面的雨下的大了些,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窗,留下斑驳的水痕。 陆时晏忽然开了口:“她去苏城扫墓,不让我一起。” 萧斯宇一愣,旋即转脸看他:“就这?” 陆时晏薄唇轻抿,默不作声。 “我靠,你还是那个冷酷无情、没有世俗那种欲望的陆时晏吗?就为了沈妹妹扫墓不带你这事,你在这借酒消愁?”萧斯宇忍不住笑出声来。 被陆时晏一个清冷的眼神警告后,立刻又捂住嘴巴,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大声:“哎呀,就这么件小事,你至于吗。” 陆时晏端起酒杯,抿了口烈酒,看向萧斯宇:“你从前不是总嚷嚷,说女朋友太黏人了。” 萧斯宇点头:“嗯呐,怎么?” 陆时晏清隽的眉心轻折:“那她为什么……从不黏我。” “一个女人不黏你,说明她压根就不……”爱你。 最后两个字,萧斯宇急刹车卡在了喉咙里,对上好友黑涔涔的目光,连忙解释道:“这说明沈妹妹懂事啊!你看啊,你工作这么忙,陆伯伯又准备退休,集团的重担都到了你的肩上,要是她还成天黏着你,要你亲亲抱抱举高高,那多招人烦啊。像沈妹妹这样善解人意又不黏人的漂亮老婆,是多少男人的梦啊,你该高兴才对!” 高兴? 陆时晏扯了扯嘴角,轻呵一声。 萧斯宇这下也看出来了,说好各取所需的协议婚姻,沈妹妹老老实实遵守协议规则,自家好友却是栽进去了。 不过想想也是,沈妹妹那温柔乡,朝夕相对的,哪个男人能不迷糊—— “绕指柔化百炼钢,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萧斯宇长长感叹一句,又挤了挤眼睛:“要我说,与其在这喝闷酒,你还不如直接追去苏城。” 陆时晏压低眉眼:“她不想我去。” 萧斯宇啧了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叫你不去,你就不去了?追妹子最基本的一条,脸皮要厚!有句老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尤其是沈妹妹这种慢热的,你更得主动一些,就像我当初追她,少说也被拒绝了十几次吧,要不是你有你家老爷子那个超级大助攻,真和我竞争,你肯定比不过我——” -- 第139页 话没说完,萧斯宇就感觉背后一道阴森森的寒意,悻悻笑了下:“我这不是举例子嘛。不过你再这样不冷不热的,我看你和沈妹妹之间……难搞哦!” 陆时晏仍旧没出声,只神色冷淡地看着玻璃酒杯。 就在萧斯宇准备再给他分享一些把妹经验时,便见陆时晏仰头,将杯中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拿过沙发旁的黑色西装。 “阿晏,你去哪?” “苏城。” 望着那道消失在门边的高大身影,萧斯宇一脸无语地大喊:“我靠,你把我叫来,就这样鸽了我?你还是不是人啊!” 苏城,以园林著名的鱼米之乡。 细雨纷纷,淋湿粉墙黛瓦,种着枣树、冬青、玉兰花的小院子古色古香,院门前的青苔也被雨水浸润得乌青细腻。 沈奶奶背着手站在廊边,盯着角落里那一缸睡莲,两尾绯红的小鱼儿来回摇曳着,自由自在。 “奶奶,你站了这么久,回屋坐着休息下吧。” 沈静姝拿着一件棕红色毛衣开衫,给奶奶披上:“晚饭半个小时就会送来。” 沈奶奶笑着道:“站一站而已,哪有那么容易累。” 话说这么说,但还是由着沈静姝扶进了屋里。 这家民宿格外的安静,苏氏园林设计,每个房间都格外幽静,当然住一晚的价格也不便宜,放在从前沈静姝是不舍得的,但现在,她只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奶奶最好的享受。 “明早去墓园扫完墓,我想去咱们从前住的小区逛逛,还想去一趟虎丘。”沈奶奶到床边坐下,拿起桌边的温水喝了一口。 沈静姝什么都应她:“好,那我们明天早点出发,晚上还能到山塘街逛逛。” 沈奶奶摇头:“山塘街人挤人,游客扎堆,不去不去。” 说着,她又想到什么:“要是阿晏跟你一起来玩,你们俩倒是可以去逛逛。” 提到陆时晏,沈静姝眸光有一瞬闪烁,挤出笑容道:“他工作那么忙……” 沈奶奶道:“也不急,你们俩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能去很多地方。” 好在奶奶也只是随口一提,之后没再提及陆时晏。 吃过晚饭后,沈静姝陪沈奶奶到园子里散了一会儿步,就回房间休息。 她订的是家庭房,房间里有两张床,奶奶睡大床,她睡小床。 夜里奶奶睡得早,她关了灯,躺在被窝里玩手机。 手指点到那个黑色头像,聊天记录还停在早上—— Lsy:「到了吗?」 静女其姝:「到了。定位/」 Lsy:「嗯。」 之后,便再没聊。 要再给他发条消息吗? 但好像也没什么聊的必要…… 想了想,沈静姝轻按了下锁屏键,将手机放在一旁。 翌日一早,便是清明节,雨依旧下个不停。 沈静姝和沈奶奶在民宿用过早饭,又在花店买了三篮菊花,在超市买了一瓶二锅头,两包烟,就打车往墓园去。 前来扫墓的人很多,家家户户,人来人往。 沈静姝一只手撑着伞,扶着奶奶慢慢往墓园走。 沈奶奶边走边提醒她:“我喜欢兰花,以后你来看我,给我买篮子兰花,不要菊花。” 沈静姝垂着眼,低低嗯了声。 这段时间,奶奶总爱在她面前说这些,像是在帮她提前适应那个即将到来的结果。 忽然间,沈奶奶惊讶出声:“咦,那是……阿晏?” 沈静姝一怔,抬眼看去。 烟雨朦胧里,那站在墓碑前高大萧肃的身影,宛若灰青色画卷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仿佛感受到她们注视的目光,那人撑着伞,缓缓转身,掀眸看来。 隔着濛濛雨帘,两道目光在微凉的空气中相碰,一个惊愕,一个淡然。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又一个问题出现在沈静姝心间,还是沈奶奶拿胳膊肘轻撞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轻抿红唇,挽着奶奶继续朝前走去。 等走近了,才瞧见爷爷的墓前放了个菊花花篮和一些水果。 “奶奶。”陆时晏和沈奶奶打了招呼,又淡淡看向沈静姝。 那张白皙的脸庞神情复杂,似有许多问题要问。 她没出声,他也没说话。 沈奶奶觉出两人之间微妙的冷意,眯了眯眼睛,面上却不显,堆着笑容对陆时晏道:“阿晏,你怎么来了?都不说一声。小姝说你忙工作,你这是忙完啦?” 陆时晏:“忙完了。昨晚给她发了消息,今早在墓园见,她大概睡着了,没看到消息。” 沈奶奶惊讶地啊了声,转脸看向沈静姝:“是这样吗?” 沈静姝:“……” 她真的很佩服陆时晏随口编瞎话的本事,但为了不叫奶奶瞧出端倪,还是配合地顺着他的话:“昨晚是睡得有点早,早上起来也没怎么看手机。” 沈奶奶责怪地看她一眼:“粗心大意。” “下次不会了。”沈静姝勉强笑了笑,赶紧转移话题:“奶奶,咱快点扫墓吧,烟酒都摆上,也别馋着爷爷。” 沈奶奶噗嗤笑出声来:“好,摆上。” 沈静姝弯下腰,从手提袋里拿出烟酒,又将菊花摆好。 -- 第140页 陆时晏上前,帮她开酒瓶:“我来。” 沈静姝看了他一眼,纵然有一肚子话想问,但这种场合也只能憋着,默默将酒瓶递给他。 酒瓶很快打开,沈奶奶接过,倒在墓碑前,边倒边说:“老头子,我和孙女、孙女婿一起来看你了。瞧瞧,咱孙女婿一表人才,要说老陆是真有福气,有个这么优秀的孙子。” 墓碑上黑白照片,沈爷爷一张脸和蔼又亲切,仿佛真听得到这话似的。 拜完沈爷爷的墓,三人又往前走,到了沈静姝父母的墓碑前。 照片上的那对夫妇很年轻,沈爸爸生得端正又英俊,沈妈妈娇美温婉,很是般配的一对夫妻。 沈静姝弯腰将花摆上,轻声道:“爸爸,妈妈,我来看你们了。” 沈奶奶在旁边补充:“还有你们的女婿,阿晏啊,给你岳父岳母拜一拜。” 陆时晏恭敬上前鞠了三个躬,出声喊道:“爸、妈,我是陆时晏,静姝的丈夫。”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沈静姝却听出几分郑重强调的意味。 她不由多看了身侧的男人一眼,雨丝风片里,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被烟雨柔化许多。 在墓园待了半个多小时,三人便一起离开。 司机开着黑色迈巴赫在门口等着,上了车,陆时晏问沈静姝:“接下来去哪?” 沈静姝报了从前小区的地址:“奶奶想回去看看。” 旧地重游,沈奶奶感触颇多。 从前沈家住在一楼,还带着一个小院子,沈奶奶站在墙外,指着那院子,笑吟吟道:“我记得小姝小时候,放学回家后,就在这院子里练功,像是压肩啊、拉腿啊、走台步、跑圆场、练水袖……每天我在院子里带她练功,他爷爷就在厨房煮饭,饭做好了,一天的功也练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回屋吃饭,小囡再做作业……对了,还有这棵枇杷树,小囡你还记得吗?” “记得。”沈静姝点头,轻声道:“每年秋天这棵枇杷树就结很多果子,吃不完,还有鸟飞来吃,爷爷会把枇杷果摘下来,熬成枇杷糖,装进罐子里泡水喝,最润嗓子。” 提到往事,她眉眼间也浮起一丝柔柔的怅惘。 童年秋天的味道,就是那枇杷糖浆的滋味,甜丝丝的,回味又透着些微微涩意。 陆时晏撑伞走在一旁,默默听着沈奶奶讲着往事。 逛完从前的小区,三人去附近的餐厅吃过午饭,便往虎丘去。 “虎丘是个好地方啊,明清时期,昆曲盛行,每年的八月十五,都会在虎丘办曲会。” 沈奶奶慢慢爬着坡,走三步歇两步,也不忘给陆时晏介绍虎丘的往昔:“那真是万人空巷,蔚为壮观,就像现在的年轻人去追明星的演唱会一样,起劲得很。可惜了,现在昆曲大不如前,虎丘曲会的胜景,咱也瞧不见了。” 但她还是很喜欢虎丘,从前在苏城住,每年都会来虎丘玩两趟,春天踏青,秋天赏枫,十分适宜。 好不容易走到虎丘塔下,沈奶奶寻了个亭子坐下,气喘吁吁:“老了,走不动了。” 沈静姝道:“我去买水。” 陆时晏连忙起身:“我跟你一起。” 沈静姝看他一眼:“买水不用两个人,不然你去吧。” 陆时晏:“……” 沈奶奶看了看孙女,再看看孙女婿,出声道:“你们俩一块去,让我自个儿坐坐。” 奶奶发了话,沈静姝也不好再推脱。 雨短暂的停了,她和陆时晏一起往景区的小店走去。 俊男美女的组合走在苍翠如画的山林间,分外吸引目光,还有游客小声猜测着他们是不是明星拍戏。 走得远了些,沈静姝总算问出心里的疑惑:“你怎么来了?” 陆时晏淡淡道:“来扫墓。” 沈静姝:“………” 她顿住脚步,仰起脸看向陆时晏。 男人回望她,目光坦然:“不可以?” 沈静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低低道:“买水吧。” 在商店买好水,陆时晏提着袋子,另一只手,自然而然抓住沈静姝的手。 沈静姝微怔,低下头,看着他抓着她的手。 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他还捏了两下。 沈静姝眉头轻皱,总感觉他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是自己的错觉吗?轻晃了下脑袋,她也没多想,继续往回走。 等两人一起回到亭子,沈奶奶见小俩口牵着的手,消瘦的脸上也染了笑。 她接过矿泉水喝了两口,忽然想到什么,看向沈静姝:“小囡啊,你赶紧打个电话给民宿,叫老板再开一个房间。现在是节假日,房间难定,可别等到晚上阿晏没地方住。” 沈静姝心说,他怎么会没地方住,估计他在苏城的房产也不少,一个晚上住一套,一个礼拜都能不带重样。 还没等她回奶奶,便听陆时晏道:“奶奶放心,房间已经订好了,就在你们楼上那间。” “噢噢,那就好。”沈奶奶松了口气,转脸看向沈静姝:“那等会儿回去,你就把东西收拾下,和阿晏去楼上住。” 沈静姝眼睫轻眨:“奶奶,搬来搬去麻烦,反正就一个晚上……” 话还没说完,就听奶奶道:“有什么麻烦的,不就拿两件换洗的衣服。” -- 第141页 这斩钉截铁的语气,再配上“我还不知道你”的眼神,叫沈静姝再不敢多说。 晚上,三人回到民宿,陆时晏先上了楼,沈静姝和沈奶奶到一楼。 一进屋,沈奶奶就拉着孙女,皱眉道:“你和阿晏吵架了?” 沈静姝下意识否认:“没吵。” 沈奶奶瞥她一眼,哼声道:“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但也没瞎,就你们俩这样我还瞧不明白?说说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闹什么别扭?” “我和他……” 沈静姝抿了抿唇,心说他们真的没吵,勉强算得上是在冷战? 至于冷战的原因,大概是上次从陆家回来,她心里窝了些闷气,不自觉就和他疏远了。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会跑来苏城,倒叫她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见孙女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缘由,沈奶奶叹了口气:“夫妻之间闹点小别扭也正常,但吵归吵,不能不说话,更不能把事情憋在心里。他今天跑到苏城来,已经说明他的态度了,你们俩个各退一步,赶紧和好,知道吗?” 沈静姝自然也不想叫奶奶担心,于是点头:“知道了。” 沈奶奶紧锁的眉头松开:“这才对嘛,夫妻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阿晏虽然话不多,但脾气很好的,你呢,等会儿上楼,跟他说两句软乎话……” 沈奶奶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夫妻之间相处的道理,沈静姝耐着性子听。 好不容易等奶奶说完,她就被奶奶催着上楼去了。 拿着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走到楼上时,沈静姝脚步莫名沉重。 等到了门口,又踌躇半晌,才抬手敲门。 “咚咚——” 敲了两下,不一会儿,门就从里面打开。 陆时晏脱下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件亚麻灰的衬衫,大概在整理东西,袖口卷起,露出修长的手腕。 此刻他一只手搭在门把手,见到她拎着个小袋子站在门口,黑眸微动,往旁边让了让。 明明就一天一夜没见,沈静姝却莫名有种许久没见的拘谨感。 她低头走进房间,听到身后“啪嗒”一声门关上声音。 楼上的面积和楼下相仿,家具摆设与楼下大差不差,但只放了一张古色古香的雕花仿古双人床,就显得宽敞不少。 沈静姝走到电视柜旁,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准备去拿一次性拖鞋换上。 不曾想刚一转身,鼻尖就险些撞到男人的胸膛。 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她肩膀都绷了起来,身子下意识往后退了步,腰身就被一只手掌紧紧扣住。 “……” 她仰脸看向身前紧靠的男人,呼吸不自觉屏住,清澈的水眸轻闪。 却见男人沉眸盯着她看了半晌,随后俯下身来。 沈静姝心头一紧,脚步往后退,直到胯骨紧贴着电视柜,退无可退。 几乎一瞬间,她想起奶奶的话来,心头微动,选择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他在这事上要的勤,国外出差再加上奶奶住院以来,他就没再碰她,这快一个月的时间,他估计也忍得难受。 既然他们还是夫妻,这事也是避不了的。 三秒钟后,预想中的亲吻并没有,男人只是俯身,紧紧的抱住了她。 骨节分明的手指插入她的发,他按着她的脑袋,让她的脸紧贴着他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一层衬衣布料,属于他的清冽木质香味萦绕在鼻尖,她清晰听到男人的心跳声,强而有力,噗通的一声又一声。 一瞬间,她有些恍惚。 他抱得很用力,勒在腰间的手掌灼烫,仿佛要将她的腰捏断。 她有些喘不过气,两只手轻推了下他的胸膛,嗓音很轻:“陆时晏……” 他头更低了些,脸埋进她颈间,哑声道:“别动。” 温热的呼吸洒在脖间,轻痒酥麻,她一时不敢再乱动。 也不知道抱了多久,他才稍稍直起身,额头紧贴着她的额头,黑眸直勾勾凝视她:“还在生气?” 沈静姝微怔,想偏过脸,脸颊却被他的长指托住。 “没生气。”她道。 “没生气的话,为什么不让我来苏城。” 沈静姝轻咬了下唇,眸光低垂:“你工作忙,而且是给我家里人扫墓……” “你家里人。”搭在颊边的手指捏起脸颊,他黑眸眯起,流出不悦:“所以,你到底把我当做什么?” 沈静姝愣了下。 印象中,这句话他前不久也问过一遍,在医院楼下,他看到她和纪嘉泽在一起时。 “回答我。” 见她分神,他直起腰,深邃锐利的眸光叫沈静姝无处躲闪。 她讷讷出声:“你…你是我的丈夫。” 男人清隽的眉宇因她这回答浮现一丝嘲意,嗓音喑哑:“你有把我当丈夫?” 沈静姝嘴唇微动,默了片刻,她扭过脸:“我只是不想太过麻烦你。最近因为奶奶的病,我的情绪可能不太好,有意无意流露出些负能量,给你造成不愉快,抱歉……” 陆时晏眸色暗下,“又是抱歉?” 沈静姝:“……” 倏忽间,他低头堵住她的唇,省得再说些他不想听的话。 感受到唇上的热意,她纤长的睫毛轻颤了两下,旋即闭上眼,揪着男人的衬衣,默默由他亲。 -- 第142页 他亲得很凶,要将她吞吃入腹般。 彼此呼吸越发凌乱,那放在腰间的手掌稍稍托起,就将她抱上电视柜,这姿势让索吻更加方便。 她的脸颊发烫,大脑都有些缺氧的发白,纤薄的背脊紧紧抵着冰凉的墙壁,身前是男人坚硬的身躯。 就在她觉得要窒息时,他离开她的唇。 她发懵地睁开眼,黑眸笼着一层濛濛迷离的水雾,微肿的红唇微张着,不知所措地看向他。 他深深看她一眼,“你理东西,我去洗澡。” 说罢,转过身,径直往浴室走去。 沈静姝怔住,盯着那离去的高大身影,直到浴室门关上。 他就这样走了? 明明刚才亲她时,她分明感受到他的反应,她还以为……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沈静姝黑眸轻闪,耳边不禁又想起他方才那句质问—— “你有把我当丈夫?” 她垂下眼,眼底复杂的情绪默默涌动。 她是想的。 可她不敢。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这桩实力悬殊的婚姻里,她已处于下风,如果她再不管不顾放纵自己的心,她怕自己最后会输得一塌糊涂。 这日夜里,万籁俱寂,夏虫啾鸣。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静姝忽然翻过身,伸手环住他的腰。 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她往他怀中靠得更近,脸颊蹭了下他的手臂,语气轻柔:“陆时晏。” 她唤着他的名。 他呼吸微顿,默不作声。 沈静姝摸索着,握着他的手掌,一点点十指相扣:“我们和好,好不好?” 奶奶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不想再节外生枝,叫老人家为他们担心。 感受到她主动的示好,陆时晏薄唇轻抿。 沉默半晌,他翻过身,将她柔软的身子圈入怀中。 两秒钟后,怀中传来弱弱的试探的声音:“和好了?” 陆时晏喉结轻滚,掐了下她的腰,沉声道:“睡觉。” 第44章 第二天一早,在民宿用过早饭,一行人便坐车回沪城。 见小俩口之间明显比昨日亲密自然,沈奶奶也暗暗松了口气。 清明节后,沪城又下过几场连绵细雨,等天气放晴,温度也逐渐升高。 春末夏至的四月初,沈家阳台上种的茉莉花也绽出小小嫩绿花苞,风一吹,依稀可闻到幽雅清香。 这日周五,上午参加完一场座谈活动,一天的工作就算结束,难得有个下午空着,沈静姝买了束兰花回天河小区。 她到家时,就见赵阿姨坐在客厅沙发上勾手工包。 她平时在家照顾奶奶起居,却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忙着,闲暇时做点手工活,沈静姝和沈奶奶都没有意见。 此刻见到沈静姝回来,赵阿姨面露惊喜,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给沈静姝倒水:“沈小姐,你怎么回来了?下午不上班吗?” 沈静姝微笑:“上午忙完了,就想着过来看看奶奶。” “这样啊。”赵阿姨走上前,接过她买回来的那盆淡黄色的蕙兰,夸道:“这兰花可真漂亮,待会儿老太太醒了,瞧见肯定高兴。” “奶奶在睡觉?” “是啊,中午吃过饭就回房间睡了。” 赵阿姨抬头看了眼墙上的圆钟,轻声道:“老太太每天睡到3点半差不多醒,沈小姐,你先坐坐,我去给花换个盆。” “你忙吧,不用招呼我。”沈静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轻手轻脚走到奶奶的卧室门边,拉开一丝门缝,悄悄往里看。 见奶奶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她也不打扰,轻轻将房门合上,回了自己房间。 没多久,赵阿姨那边处理好兰花,走到沈静姝的卧室门边,恭敬询问:“沈小姐,你今晚留下吃晚饭吗?留的话,我去菜市场买些菜,最近春笋蛮鲜嫩的。” 沈静姝应道:“嗯,我今晚在家吃。” 赵阿姨笑了笑:“那我就先去买菜了,一个清炒鲜笋,再买点凉拌菜来?老太太说过,你最喜欢吃菜市场东面那家的凉拌菜。” “好的。”沈静姝颔首,轻笑:“你去吧,家里我在就行。” 赵阿姨哎了声,略作收拾,出了门。 初夏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沈静姝的小卧室。 她从书架抽了本戏曲册子,坐在书桌前慢悠悠地看,看到熟悉的段落,不由自主用手指轻敲桌面,打着拍子,清唱两句。 倏忽间,她听到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 扭头一看,就见奶奶拄着拐,步履蹒跚地从对面卧室出来。 “奶奶,你醒了?”沈静姝微诧,放下手中书册,起身迎上去:“怎么醒的这么早?” 沈奶奶望着小孙女的脸庞,和蔼笑道:“大概是感应到你回来了,就醒了。” “这倒有可能。”沈静姝眼中露出灵动的笑意,撒着娇:“毕竟咱俩心连着心嘛。” 沈奶奶笑笑,问:“刚才看书呢?” “随便翻了翻戏谱,赵阿姨买菜去了,我晚上留在家里吃饭。对了,奶奶你跟我来,楼下花店新进了些兰花,我就顺便买了一盆回来。” 她扶着沈奶奶往阳台走去,那里养了不少花花草草,还有一只绿毛鹦鹉,一见到有人过来,张嘴就喊:“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 第143页 沈奶奶被这小鹦鹉逗得咯咯笑,再看那盆淡黄色的兰花,笑吟吟夸道:“不错不错。” 赏了一会儿花,奶奶顺势在阳台边的藤编摇椅躺下,懒洋洋晒太阳。 沈静姝搬着个小板凳坐在她身边,与她说着上午活动的趣事。 沈奶奶眯着眼睛听,冷不丁的,嘴里断断续续哼起一段曲调。 沈静姝听了会儿,眼底划过诧色:“是《泣颜回》?” 沈奶奶慢悠悠睁开眼,微笑着说是,又拍了下沈静姝搭在藤椅的手:“小囡,你给我唱一段听听,我老了,荒腔走板,唱不好听了。” “好呢,那唱给您。” 沈静姝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回忆着《长生殿·惊变》中《泣颜回》这一折的词。 “来,我给你起个头。”沈奶奶稍稍坐直身体,纤瘦的手指轻敲着拍子,嘴里哼道:“花繁秾艳想容颜……” 沈静姝这边也起了范儿,玉指纤纤,腰肢款款,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花繁秾艳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璨…… 新妆谁似,可怜飞燕娇懒。 名花国色,笑微微常得君王看……” 午后明净的阳光透过阳台,斜斜地洒在那娇声莺莺的年轻闺门旦身上,虽未粉墨上妆,可那眉眼间的妩媚,将杨贵妃的闭月羞花、国色天香展现的淋漓尽致。 光影流转,花团锦簇。 沈奶奶仰躺在藤椅上,耳边是她唱了大半辈子的《长生殿》,眼前是她在人世间最后的牵挂。 少女娇俏的脸庞,灵动流转的眼波,恍恍惚惚化作她年轻时的容颜。 苏昆团里有名的旦角,风华绝代小杨妃…… 那些青涩的辉煌的岁月,如尘封在抽屉里的旧册子,落满灰尘,纸张泛黄。 而她一生所钟爱的昆曲,却是生生不息,薪火相传,一代又一代地传承,永不枯竭,永远灿烂。 “向春风解释春愁,沉香亭同倚阑干……” 一小折唱完,沈静姝收了势,整个人也灵魂回窍般,从那夜半私语的长生殿回到21世纪的午后都市。 “奶奶,我这折唱得怎么样?有没有比从前好些?” 沈静姝侧过身,脸上带笑地看向沈奶奶。 却见奶奶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腹上,双眸阖着,金色阳光洒在她苍老却依稀可见当年风采的脸庞上,嘴角还噙着淡淡浅笑弧度,安静祥和地仿佛睡着一般。 沈静姝忽然怔住,双脚站在原地,眸中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凝固,一种不详的感觉如潮湿冰冷的海水渐渐涌上胸腔。 奶奶一定是睡着了。 嗯,一定是这样的。 她努力睁着眼睛,眼眶却克制不住的染了红,脚步踉跄地走到藤椅身旁,她强颜欢笑地嗔道,“奶奶,不是才午睡完吗,怎么又睡了?” 手轻晃了晃奶奶的手臂,老人家的脑袋顺势朝一边虚虚歪去。 刹那间,心脏仿佛被利刃刺穿,鲜血横流。 “奶奶…奶奶,你别吓我。” 沈静姝尽量克制着眼中涌起的泪水,手指颤抖着,颤抖着伸向奶奶的鼻息。 了无呼吸。 “奶奶……” 她慌了,彻底慌了,泪水绷不住从脸庞淌下,她去握奶奶的手,明明还是温热的…… 明明刚才还在跟她说话啊,怎么就这样走了…… “奶奶,你…你……怎么……”沈静姝哽咽着,只觉得心口被只大手紧揪住,叫她呼吸艰难,话也说不完整。 身子跌坐在地上,她哭着抓住奶奶尚有余温的手,贴在自己的颊边,陡然失了血色的嘴唇狠狠颤抖着:“不,不要……我不要你走……你还没看我把戏唱好……” 藤椅上的人,悄无声息。 “不会的,不会的。”最初的慌张无措过后,残酷事实的悲恸席卷而来,叫她身子忍不住颤抖,一张小脸也苍白如纸。 奶奶走了,真的离她而去。 脑海中仿佛一道白光闪过,泪腺彻底失控,眼泪断了线的珠子无意识往下掉。 她松开奶奶的手,挣扎着起身,去拿手机,打电话,120…… 才刚起身,眼前忽的一黑,她伸出手想扶墙稳住,可每一步好似踏住虚空。 下一刻,身子一软,如秋风卷落的薄叶,飘然倒落在地。 陆氏集团,会议室。 大屏幕上连线多方,一场跨国高层合作会议正在召开,气氛严肃且紧张。 会议室内众人皆盯着屏幕,听着总裁与M国Ventures集团领导协商,流利的英语用低沉的嗓音说出,有种别样的压迫感。 忽然间,王秘书脸色焦灼,快步走向上座。 这突然的进入,叫会议现场和网络对面的与会人员神色微变。 王秘书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该乱入,可一想到保姆赵阿姨在电话那头焦灼的哭腔,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一袭挺括黑西装的陆时晏端坐上座,见着来人,眉心轻折。 与视频那头的说了句抱歉,他递给王秘书一个眼神。 王秘书立刻上前,凑到他耳边低语:“陆总,赵阿姨来的电话,沈家老太太去世了,太太昏了过去,情况不明。” 这话刚落,便见那张一向没多少神情的脸庞陡然沉了下来,浓眉紧锁:“什么时候的事?” 王秘书咽了下口水,小声道:“10分钟前来的电话。” -- 第144页 他接到电话,足足在会议室门外来回纠结了快10分钟,才狠下心进来禀告。 陆时晏眸光沉郁,握着钢笔的手指用力,骨节隐隐发白。 “Luis,Luis……” 视频会议里,叶咏君拧起眉头唤了他两声:“会议可否继续?” 陆时晏回过神,黑眸看向叶咏君:“叶总,我这边有急事需要处理,我的意见方才已经阐明,接下来的事,由您与Aiden协商。” 他说完,又切换英语,向Ventures的负责人Aiden致歉,吩咐副总主持现场,旋即起身,大步离开会议室。 “Luis!”电脑屏幕里,叶咏君的脸色沉了下来。 可那道凌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摄像头范围内。 会议室内,众人面面相觑,心头纷纷猜测,这是出什么事了,竟然能让陆总都变了脸色。 难道,集团遇到了什么重大事故? 一出会议室,陆时晏阒黑的狭眸紧盯着王秘书:“太太在哪?” 王秘书答道:“赵阿姨打了120,这会儿应该在去医院的路上。” “备车,人民医院。” 陆时晏长指紧握,大步朝电梯过去。 “是。” 王秘书忙不迭拿出手机,给楼下司机打电话。 像是做了一场可怖而压抑的噩梦。 在梦里,她仿若一叶孤舟,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里漂浮,远处那盏老旧的灯光忽明忽暗,强撑着最后一丝余力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风浪又起,最终还是没撑住,啪嗒电光闪烁两下,彻底喑灭。 再无一丝光明,再无靠岸的方向,从此没了归途,只剩下永无止境的漂泊。 冰冷的绝望,潮湿的腥味,叫她喘不上气。 “静姝…静姝……” 耳边忽然响起低醇的唤音,一声又一声,塞壬歌声般让人恍惚。 颊边感受到温热涌动,仿佛有一双结实有力的手,将她从冰凉的海水里捞了出来,一时竟落到实处。 “静姝。”那唤声愈发清晰。 “……” 薄薄眼皮微动,片刻后,艰难又缓慢地睁开。 有微弱的光照进眼睛里,沈静姝难受地眯起眼,稍微适应光线后,沉重的眼皮完全撑开。 橘黄色灯光下,男人清冷俊美的脸庞映入眼帘,那两道浓眉紧拧着,纠成一个结。 是陆时晏。 纤长的眼睫轻颤,下一刻,闭眼前的那一幕幕如潮水般涌上脑海。 她想到奶奶绵软无力却温热的手掌。 呼吸一时急促起来,她紧紧盯着眼前的人,想说话却又说不出,只得伸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黑眸里迅速盈满了泪水:“……” 奶奶,她的奶奶。 陆时晏看懂她的目光,手臂将她搂得更紧,嗓音低沉:“别哭……” 他面容也染上哀色,语气克制而冷静:“医院已经宣告奶奶病逝,我已联系殡仪馆收敛奶奶的遗体,你……节哀。” 最后两个字,沉重,又无力。 节哀,她怎么能节得了呢。 那可是她在世上仅存的亲人,奶奶一走,从此她再没了家。 泪水再次从眼眶淌下,沿着眼角,晶莹一颗没入鬓发。 “乖,不哭了。”他抬手,长指擦去她的泪水,可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睁着眼,神色麻木,眼神木讷,怔怔地看向他,嗓音很哑:“她叫我给她唱一折长生殿,我唱了。等我唱完,回过头,她就走了,一声不吭,也没与我道个别,就那样走了……我以为她睡着了,去拉她的手,明明她的手还是热的,有温度的,可我怎么叫她,她不应我了……晚上赵阿姨还买了春笋,我们甚至…甚至都没来得及吃最后一顿饭……” 她絮絮诉说着,又像在自言自语,泪水无声滑落。 那双乌黑瞳眸中的脆弱,看得陆时晏心口发闷。 揽住她肩膀的手臂收紧,他将人拥入怀,嗓音沉哑:“奶奶要是还在,肯定不愿意见你这样伤心。” 她默不作声,脸深深埋在他怀中。 很快,他就感受到衣襟一片的湿润,她像是只被抛弃的小动物,在他怀里呜咽抽泣。 他不再说话,手掌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她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她大抵是哭累到了,伏在他胸膛,没再出声,只耷着眼皮靠着。 见她情绪稍微平静一些,他低头,薄唇蹭过她的额发,语调温和:“你先躺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没出声,但揪住衣襟的手紧了些。 陆时晏起身的动作微顿,瞥过她凌乱乌黑的发,重新抱住她:“好吧,不喝水。” 沈静姝觉得疲累,阖眼靠在他怀里。 漆黑的夜幕无声降临,光线昏暗的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柔和的床头灯。 忽然间,手机嗡嗡的震动声打破了这份静谧。 陆时晏眉心微皱,低头看了眼怀中的人。 她长发披散着,遮住半边脸,瞧不出情绪。 手机还在震动,他长臂一伸,挂断电话。 可没一会儿,震动声又响了起来—— 陆时晏拿过手机,指尖搭在薄薄的机身侧边,长按,准备关机。 “你接电话吧。” 沈静姝从他怀中离开,头颅低垂着,盯着膝上搭着的浅灰色丝绸被子。 陆时晏薄唇轻抿,再看来电显示上“叶女士”三个字,下颌线条绷得愈发紧。 -- 第145页 他再次按了挂断。 然而,下一刻,沈静姝的手机亮了起来,叮叮咚咚响着铃,呱噪又突兀。 沈静姝侧过头,伸手去拿过手机。 见到来电显示后,眼底划过一抹异色,没立刻接,而是抬眸看向陆时晏,眼底泛起茫然。 “我来处理。” 陆时晏按灭沈静姝的手机,温声对她道:“你先休息。” 从床边起身,他大步走到卧室外。 房门带上,他往外走了两步,拿出手机,回拨电话。 “嘟嘟嘟……” 两声之后,电话接通,叶咏君不悦的嗓音传来:“你总算舍得接电话了?” 长指揉了揉眉骨,他靠在昏暗的廊边,语气冰冷:“什么事?” “你还问我什么事?这话不该我问你吗!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么重要的会议,你竟然中途离场,你知道这次和ventures合作的机会有多重要吗?当着那么多高层的面,毫无解释的离场,这是你作为一个领导人该有的责任心吗?” 尖利的质问透过手机话筒传入耳膜,机关枪似的,吵得脑仁突突直跳。 陆时晏闭了闭眼睛,沉声道:“静姝奶奶去世了。” 电话那头的质问有一瞬的停顿。 三秒后,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就算是这样,事情也分轻重缓急,她奶奶那里不是有保姆吗,实在不行你派个助理过去照应着,哪至于要你立刻赶过去?这样重要的会议,涉及几百亿的合同,这笔生意要是吹了,那我们前期几个月做的努力不全都白费了?你什么时候这样感情用事?” “我现在不想与你争论这些。”陆时晏拧眉。 “好好好,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被那个沈静姝弄得鬼迷心窍了,现在满心满眼就知道沈家的事。去年为了沈家祖孙,你可以大老远飞去港城陪她们过节,抛下你自己的家里人不管。现在倒好了,连公司的生意都不管了。你哪里还姓陆,要我说,不如改姓沈得了……” “说完了?” “………” “我妻子现在的状态很糟糕,需要休息,你骂我骂够了,就别再给她打电话。” 陆时晏面容冷峻,周身流露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晚些我会联系Aiden,实在不行,我再飞一趟M国当面谈。” 说完,他挂了电话。 掌心紧捏着手机,他闭上眼,强压下心头郁气。 须臾,再次睁开眼,眉宇间的冷冽散去,又换作寻常的淡然。 他转过身,下一刻,脚步顿住。 卧室门不知何时打开,光线晦暗的门边,倚靠这一道虚弱娇小的身影。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暗处,柔顺的长发垂下,白皙精致的脸庞上没有表情,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向他,眼底是难以揣测的情绪。 陆时晏心尖猛地一颤。 不知为何,忽然有种即将失去她的错觉。 “你怎么起来了,肚子饿了?” 手机放进西装口袋,他抬步朝她走去。 沈静姝站在门边,微仰着脸儿,乌黑的瞳眸凝望他,嗓音透着无力:“抱歉,又耽误了你的正事,你忙的话就去忙吧,我没事的。” 似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她勉力牵动着嘴角,扯出一抹弧度来。 这艰涩的笑意,叫陆时晏眉心皱起。 “没耽误事,我不忙。” 他走到她跟前,伸出手,想扶住她。 沈静姝眸光轻闪,下意识躲开他的手。 那伸出的手掌,僵在半空中。 沈静姝没去看他,垂下眼睑,低声喃喃:“真的,我自己可以的……” 她自顾自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卧室走去。 陆时晏指节微动,还没等他抬步,忽而就见那道孱弱娇柔的身躯,如风中残叶晃动两下,而后朝一侧倒去。 他眸色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将人接住。 “静姝。” 他揽住她,将人扶到床上。 她闭着眼睛,倒在柔软的床榻之上,眉眼间是难受不适的神色。 手掌轻覆到她额头,其下一片不正常的滚烫。 烧得很厉害。 “你听话,躺好。” 他扯过被子给她盖上,又起身倒杯温水,扶着她一点点喂到嘴里。 沈静姝烧得迷糊,由着他喂了大半杯水,喉咙中的刺痛感稍缓,但脑袋还是坠坠发痛,像有人拿着电钻在后脑勺滋滋钻孔。 头疼,身体也累,整个人好像快要死掉。 迷迷糊糊中,她身子严严实实盖住了被子,床边的人离开又回来。 长指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喂进两颗药。 “乖一点,把药吃了,烧才能退。” 男人的嗓音很温和,掌心抚着她的背,耐心哄道:“我哪里都不去,就在你身边。” 她心间蓦得有些发酸,眼眶又涨了起来。 她觉得她实在太糟糕了。 明明不该再拖着他的,可这一刻,她又无比需要他的怀抱,贪恋着他的照顾。 陆时晏从浴室绞了块毛巾回来,斜坐在床边,将那温热毛巾覆在她光洁的额上。 她合眼睡着,精致的眉心却还皱着,睡得很不安稳。 指尖不由轻抚上眉心,他动作轻缓地替她揉开,忽而见到她眼角滑落一滴泪,洇入枕头。 -- 第146页 她唇瓣轻动,小声呢喃:“奶奶……” “乖乖,不哭了。” 男人磁沉的嗓音在静谧卧室低低响起,他俯身,揩去她的泪:“奶奶不在,你还有我。” 感受到颊边温热的手掌,沈静姝脸颊无意识蹭了蹭,似乎被安抚到,呼吸逐渐平缓。 陆时晏坐在床边,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 等毛巾冷却,他拿开,低下头,以额贴着她的额,嗓音很低:“我会一直陪着你。” 似自言自语,又像许下坚定的承诺。 第45章 这一觉,沈静姝睡得格外的沉。 翌日,意识回笼时,她恍惚间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醒过神。 眼皮沉重又酸涩,像是用胶水黏住般,她勉力睁开,濛濛昏暗的光线照进眼睛里。 她仰头盯着天花板,大脑是一片空白,直到感受到搭在腰间的手—— 像是将溺水之人拖上岸边的一根浮木,她逐渐有了现实存在感。 她偏过头看向枕边,男人面向她侧躺着,手臂圈着她,呈现一个护佑安抚的姿势。 关于昨天零碎的片段涌上脑袋,沈静姝眸光渐渐黯淡。 就在昨天,奶奶走了。 她病了,迷迷糊糊中,是陆时晏一直在照顾她,给她喂药,拿毛巾给她敷额头,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借着穿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微弱光线,她端详着男人的睡颜。 大概照顾她到很晚,他的眼圈下泛着淡淡青色,下巴也有些青色的胡茬,略显憔悴,却不减五官的浓俊深邃。 想到昨晚他温声细语哄着她,喊她乖乖,还用她上次替他测体温的方式,用额头碰了碰她的脑袋,眼眶又不禁酸胀。 奶奶的离世,叫她变得极其情绪化,动不动就想哭。 明明她是最不爱掉眼泪的,爸爸妈妈去世时,她年纪小,不懂死亡的意义,没怎么掉眼泪。 爷爷去世时,她哭过两通,但有奶奶哄着,眼泪也止得快。 可现在,奶奶也走了…… 沈静姝眨了眨眼,脸往后仰了些,努力将眼泪憋回去。 她感觉自己前面20多年流的眼泪,都没这两个月来的眼泪多。 再这样下去,自己别唱杜丽娘了,改唱林黛玉得了。 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她吸了吸鼻子,手臂撑着床,准备起身。 这轻微动作,却叫身侧的男人睁开了眼。 “醒了?” 刚醒来的嗓音透着些低沉的哑,他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探了探温度,“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女生总是容易被细节打动,沈静姝也不例外,看到他醒来第一件是探她的额头,内心深处的某一块塌软下去,才憋回去的泪又有回涌的冲动。 见她额头不烫了,陆时晏眉心微舒,坐起身来。 黑色丝绸睡衣领口微松,隐约敞露出劲瘦的线条,他轻理衣领,下了床,倒了杯温水递给沈静姝。 沈静姝坐在床上,接过玻璃杯,慢慢地喝着水。 “现在还早,你再睡一会儿。”陆时晏走到她那边坐下,黑眸满是温和。 “不……” 一个字才发出来,那嘶哑难听叫沈静姝愣了下,旋即柳眉皱起,手指按了下喉咙,又试着发了两个音:“不…不睡。” 还是很哑,破锣似的。 陆时晏道:“你昨天哭得太凶,又起了高烧,嗓子沙哑也正常,休息两天就会恢复。” 沈静姝低低嗯了声,将玻璃杯放在一侧,准备掀被子起身。 今天是周六,倒不用上班。 只是想到昨晚陆时晏接到的那个电话,沈静姝抬眸看他,欲言又止。 似乎读懂她的想法,陆时晏淡声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奶奶葬礼,其他事我会安排好。” 他都这样说了,沈静姝也不再言语。 洗漱过后,陆时晏出了卧室,去用早餐。 沈静姝走进浴室照镜子,不看不知道,一看被自己这副憔悴的样子吓一跳,那两个眼睛简直肿的没法看。 想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被陆时晏看到,她不自在地抿了下唇。 忽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郁璐发来的消息。 一只小鹿:「小姝宝贝,我明天有一天假,有空约个饭吗?最近我被xhs种草了一家泰国菜,感觉还挺不错的!」 一只小鹿:「冲冲冲,给爷冲.jpg」 平日里沈静姝总能被郁璐五花八门的沙雕表情包给逗笑,但这会儿看到,只剩下苦笑。 长睫轻轻耷下,她斟酌片刻,回复:「璐璐,昨天下午奶奶走了。」 手机屏幕另一头。 乍一看到奶奶走了,郁璐还懵了会,心说奶奶跑哪里去了。 下一秒,一个念头陡然闪现在脑海中,她的呼吸都顿住。 拜托拜托,千万别是她想象的那样。 但那头发来的消息,却残酷宣告着事实:「昨天下午3点左右,奶奶在家里走的,很安详。」 郁璐盯着这行字,一颗心也直直往下坠。 沈奶奶去世了。 虽然早知道这一天会来到,但真正等到这一天,心情还是止不住的震惊与难受。 她低头,紧捏着手机,眼眶不由泛红。 待情绪稍缓,她又察觉到一些不对劲。 -- 第147页 奶奶昨天去世,可小姝现在才告诉她,那昨天小姝是怎么过来的? 一只小鹿:「小姝,你现在在哪?」 静女其姝:「云景雅苑。」 沈奶奶的去世对小姝来说,无疑是致命打击,这个时候,她肯定需要人陪。 郁璐连忙将手机收起,起身往办公室门外走去。 才刚走到门口,就见凯丽姐拿着咖啡进来,见她这着急忙慌的模样,惊诧道:“郁璐,你这是?” 郁璐抱歉道:“凯丽姐,不好意思,我家里出了急事,我必须马上赶过去。” 凯丽姐一怔:“等会儿还有个剧本会……” 郁璐红着眼圈,连连鞠躬:“对我很重要的长辈去世了,凯丽姐,今天的剧本会我要缺席了,真是对不起。” 见她眼中含了泪,凯丽姐思索两秒,叹了口气:“那你去吧,晚点空了给我回个消息。” “谢谢凯丽姐。” “你节哀。” 郁璐急急忙忙往电梯走去,按了一层。 电梯往下降落,盯着那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郁璐脑海中闪过与沈奶奶相处的点滴画面—— 她和静姝是大学四年的同学,因为家在外地,逢年过节抢不到车票,奶奶都会叫她跟静姝一起回去吃饭。 过去的时光里,她们一起包粽子、吃月饼、捏小馄饨。 她清晰记得,有一年冬天,沈奶奶给静姝织毛线围巾,也给她织了一条,叫她围着也暖和。 她自己的奶奶是个重男轻女的乡下老太太,从来只疼叔叔家的堂弟,对她这个“赔钱货”一直不待见。 来沪城认识沈奶奶后,她才知道原来世上真有一心一意对孙女好的奶奶—— 在郁璐心里,沈奶奶简直比她的亲奶奶要好一万倍。 可现在,那位优雅慈爱的老太太却走了,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自己都没能和她好好道个别。 “叮咚——” 电梯门打开,郁璐吸了下鼻子,将眼泪憋住,大步往外走去。 迎面走来一群西装革履的人。 两边正面对上,其中倒有两个熟脸,一个是启欣娱乐的郭总,一个是……萧斯宇? 乍一看到穿着正装的萧斯宇,郁璐险些没认出来。 萧斯宇显然也认出了她,刚想打招呼,却见她眼眶发红,要哭不哭的模样,不由愣怔。 郁璐权当不认识他,跟郭总打了声招呼,就让到一旁,匆匆忙忙往外去。 外头飘着小雨点,郁璐拿出手机,搜索打车软件。 忽然,身后响起一阵皮鞋踏在瓷砖上的步履声。 郁璐扭过头,漫不经心看了一眼,眸光在空中僵住。 他怎么折了回来? “怎么,才几个月就不认识我了?二、弟!” 那一声加重的“二弟”,叫郁璐头皮发麻。 关于除夕夜里洒鸡血拜把子的社死场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救命,她好不容易才忘记那些,他干嘛又提! “萧少……”郁璐眼眶里还有未干的泪,小圆脸挤出一抹干巴巴的苦笑:“今天我有事要忙,你要杀要剐要叙旧,改日吧。” 萧斯宇盯着她微红的眼眶,拧起眉头:“谁欺负你了?” 郁璐略怔,摇头:“没,没人欺负我。” 萧斯宇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她的眼睛:“那你哭什么?” 郁璐眸光轻闪,语气也低了下来:“小姝奶奶去世了,我现在要过去陪她。” 这话一出,萧斯宇也惊住。 “你是说沈妹妹她奶奶?” “嗯……”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郁璐抬手看了眼打车软件,网约车还有5分钟才到。 萧斯宇瞥过她的手机屏幕,浓眉纠成一团,默了默,上前拽过郁璐的手臂:“我送你。” 男人的手掌宽大,一把握住她纤细的胳膊,拖着她就往外走。 郁璐呆了两秒,反应过来,喊道:“不用不用,我打的车马上到了——” “怎么说我也得管沈妹妹叫一声嫂子,现在她家出了这样大的事,我也得去看看,指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萧斯宇那张向来吊儿郎当的俊脸上难得浮现稳重的神色。 郁璐有些愣神,他这副正式的西装打扮,再加上这严肃的表情,简直与她印象中的花花公子二世祖,判若两人。 恍惚间,她已经被萧斯宇拉到法拉利前。 想着他也要去看静姝,郁璐也不再推辞,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云景雅苑。 铺着浅米色餐布的桌上丰盛早餐热气腾腾,沈静姝却没什么胃口。 陆时晏给她舀了一碗杂粮粥,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又坚定:“不吃东西身体受不了。” 沈静姝慢慢抬起眼,看向他。 男人黑眸温润,又如幽深包容的海,平静背后藏着暗涌的情绪。 最终,还是她先挪开目光,低头拿过汤匙,舀则米粥送入嘴里。 米粥放了些糖,该是微微的甜,可她吃到嘴里,却没尝出半点味道。 她只一勺又一勺,机械麻木地往嘴里送,填满胃部。 陆时晏在她对面坐下,细嚼慢咽吃着面包。 见她情绪比昨天稳定不少,他与她谈起沈奶奶的后事安排:“奶奶遗体还在殡仪馆,葬礼你打算安排在哪天?” -- 第148页 握着汤匙的手指不由捏紧,她没有抬头,嗓音沙哑又无力:“我下午回天河小区,收拾奶奶的遗物。葬礼的话,我晚些看看黄历……” 作为沈奶奶唯一的直系亲属,很多事不可避免地落在沈静姝肩头,只能由她去办理。 陆时晏听她这沙哑的声音,语气更缓:“沈家那边要来参加葬礼的亲朋好友,你列个名单,我让王秘书打电话通知。” 沈静姝没有拒绝。 毕竟她也不想,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我奶奶去世”这件事。 一碗米粥吃完一半,她放下了汤匙。 “不吃了?” 陆时晏皱起眉看向她,活像是个孩子不肯好好吃饭为之操心不已的老父亲。 沈静姝轻抿了下唇,低低道:“吃不下了。” 陆时晏:“……” 瞥过她那苍白的小脸,他沉默一阵,妥协:“晚些饿了,再多吃些。” 沈静姝嗯了声,从餐桌前起身:“我回房间换衣服。” 陆时晏:“去吧。” 那道娇小的身影渐渐离去,他的视线始终跟随着,生怕又像昨晚那样,走两步她就倒了。 她哭的时候,他担心。 她现在不哭了,他还是担心。 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廊上,陆时晏收回目光,给王秘书打电话,交代葬礼安排等事。 细雨稍停时,玄关处的可视门铃响起。 保姆李阿姨赶紧走了过去,见到视屏里郁璐的脸,她赶紧去书房汇报:“先生,太太的朋友,郁小姐来了,一同来的还有位年轻的先生。” 书桌之前,陆时晏眉心微动,扬声道:“请进来。” 李阿姨忙不迭应下:“是。” 不多时,郁璐和萧斯宇就上了楼。 见到和郁璐一起来的先生是萧斯宇,陆时晏眉头松开,旋即又皱了起来。 他们俩怎么凑到一起了? 也不等他问,就见郁璐带着哭腔,踉跄往里走:“小姝,我来了……” 陆时晏淡淡看了她一眼,抬起手,指向卧室的方向。 郁璐感激点了下头,直奔卧室而去。 萧斯宇自是不好踏足主人家卧室的,在书房门前止了步。 他转身,一双多情桃花眼满是担忧地打量了陆时晏一遍:“你这两天怕是也不好过吧?唉,之前不是说能有半年的吗,怎么突然就……沈妹妹也是可怜,估计伤心坏了。” 陆时晏默不作声,示意他进书房。 书房内,两个男人相对而坐,聊起葬礼的事,气氛压抑。 一墙之隔的主卧内,郁璐抱着沈静姝嚎啕大哭。 “怎么会这样……奶奶她那样好的人……呜呜呜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全然忘了她是来安慰人的。 沈静姝轻抚着她的背:“不哭了,小心把嗓子哭坏了,像我一样说话都费劲。” 郁璐听到沈静姝的嗓子沙哑,心里更是难受极了,抹着泪,抽抽搭搭问她:“昨天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要不是我今天问你,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告诉我了。” 沈静姝垂眸:“我昨天发高烧,病得厉害。” 郁璐一听,都忘了哭,紧张地去探她的额头:“怎么病了?” “烧退了,昨晚陆时晏喂我吃了药。” “那就好。”郁璐长长舒口气,扯过纸巾擦了眼泪,感慨道:“幸亏有陆总陪在你身边,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个小姐妹静坐着互相安慰一番。 等到午后,沈静姝要回沈家,郁璐本想陪同,但见陆时晏在,便也不再打扰,和萧斯宇一起告辞,等着过两天葬礼上再来吊唁。 这边刚送走郁璐和萧斯宇,后脚陆老爷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老爷子是先给陆时晏打,问清楚情况后,再给沈静姝打电话,温声细语地劝慰。 挂了电话,没多久,陆维震的电话也打了进来,也是慰问。 见沈静姝强撑精神应付着这些电话,等这个电话接完,陆时晏拿过她的手机,长按关机。 在她诧异迷茫的目光中,他神色平淡地牵过她的手:“回沈家收拾东西吧。” 沈静姝想了想,轻点头:“嗯。” 再次回到天河小区,看着那熟悉的房间、鹦鹉、兰花、藤椅,沈静姝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强打着精神回到奶奶房间,她整理着东西。 床头柜的老式台灯下,压着一张叠成两半的信纸。 打开一看,是一封遗嘱。 奶奶写的一手好字,娟秀文雅,大抵是生病的缘故,手上没劲儿,字迹有些潦草,断断续续,歪歪斜斜。 遗嘱内容很简单,一一列着她所有的存款、房产、贵重物品,悉数由她的孙女沈静姝继承。 沈静姝按照遗书上所写,取出衣柜最下面抽屉的一个铁盒子,盒子上挂着把密码锁。 迟疑片刻,沈静姝输入218。 “啪嗒”,锁解开。 2月18,是她的生日。 盒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存折、房本、银行卡、社保卡、户口本、身份证等等贵重物品。 看着盒子里这些东西,沈静姝甚至可以想象出奶奶将它们一一放进去的神态。 老太太一辈子有条不紊,临走前,也将东西给小孙女归置得整齐,省却许多事。 -- 第149页 纤细的手指轻拂过这些物品,沈静姝眼神空洞,心里也空荡荡的。 陆时晏推门进来,就见她抱着个盒子,斜坐在床边呆呆出神。 他没出声,只走到她身旁,抬手捏了捏的肩头。 沈静姝回过神,仰头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 陆时晏问:“还好吗?” 沈静姝:“……嗯。” 不好又能怎样呢。 这世上从不存在感同身受,好与不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当晚回去,沈静姝就给团长打电话请事假。 团长也是知道她家情况的,温声叫她节哀,好好保重。 沈奶奶的葬礼定在周三。 葬礼会场上,沈家那边的亲戚、沈奶奶的朋友以及交好的街坊邻居,都送来花圈表示缅怀。 陆家作为亲家,也都到齐了,男人穿黑色西装,女人都穿着暗色调的衣裙。 沈静姝一袭黑裙,袖口缠绕一圈白花攒起,印着“孝”字的白袖章。 陆时晏着西装,也戴着同样的袖章,和沈静姝并肩站在遗体告别台旁,接待着前来吊唁的宾客们。 全程沈静姝都直视着前方,压根不敢往那被洁白菊花包围的遗体多看一眼。 她怕看到奶奶这样了无生息、冷冰冰的模样,情绪会再次崩溃。 一场葬礼结束,送走宾客,她听到陆子瑜小声跟贺珍嘀咕:“二嫂未免也太冷血了,她奶奶去世,她都没掉一滴眼泪。我看她那个闺蜜都比她哭的凶……” 贺珍飞快朝身后瞥了一眼,见陆时晏并未往注意这边,暗暗松了口气,又以眼神制止陆子瑜再多说,赶紧上了车。 陆老爷子叮嘱陆时晏:“这段时间,你先别忙工作,停个几天不妨事,在家好好陪陪静姝。” 陆时晏垂眸:“是。” 叶咏君在一旁想说些什么,被陆维震给拽住,朝她使了个眼色。 “静姝啊,你也跟你们团里多请几天假,在家好好调整一下。”陆老爷子又走到沈静姝跟前,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疼惜。 老战友的这个小孙女实在是个可怜孩子。 沈静姝的嗓子养了几天,依旧没好,开口的次数也愈发少,这会儿听到陆老爷子的关怀,也只轻轻嗯了声。 叮嘱完,陆老爷子上了车。 陆维震牵着叶咏君,也上前嘱咐沈静姝和陆时晏两句,也离开了。 叶咏君虽然全程没开口,但沈静姝也从自家婆婆那不算好的脸色里,看出对她的不满。 至于不满什么,沈静姝大概也猜到,是嫌她家里事多,三番两次绊住陆时晏,耽误他正事。 不过现在奶奶走了,她家里也没人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事麻烦陆时晏了。 葬礼结束第二天,便是遗体火化。 在遗体被推进焚化炉前,沈静姝到底没忍住,冲上去看了最后一眼。 如她所预料的一般,在看到奶奶的那瞬间,泪水决堤般崩落。 她完全失了态,顾不上任何体面拖着车,不让殡仪馆的人员将车推走。 陆时晏紧紧抱住她,任由她在怀中撕打,也不肯放开,“静姝,听话,冷静一些。” 像是真的冷静下来,她停下了挣扎,神情麻木地抬起头,看了陆时晏一眼。 下一刻,眼皮重重合上,再次昏死在他怀中。 骗小孩的话常说,人死了,会变成天空上的一颗星星,在天上照亮着人间。 沈静姝站在高高的落地窗前,眺望着繁华的沪城夜景,忍不住去想,沪城的灯光已经够璀璨,够明亮了,为什么还要她奶奶这么一颗星呢。 这是葬礼结束后的第五天。 她也不知道这五天是怎么过来的,浑浑噩噩,行尸走肉一般。 那天在殡仪馆晕倒,再次醒来,人已经回了云景雅苑。 奶奶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精致的骨灰盒,上面还画着她最爱的蕙兰。 这五天,陆时晏没去公司,就在家守着她。 他极具耐心地陪她,一度让沈静姝觉得自己像个四肢退化的婴孩,他盯着她吃饭,提醒她按时睡觉,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她,试图将她从悲伤中拉回正轨。 她心里感激他,也尝试着振作,可就是提不上劲。 她的嗓子始终沙哑,能说话,却唱不出曲来。 她以为是自己哭多了,再加上这些时日懈怠,没有练功,嗓子退了。 胖大海泡水、金嗓子含片、菊花枸杞茶、枇杷润肺膏,她通通都试了个遍,话能说,可一到唱戏,嗓子就像是被掐住般,发不出声。 沈静姝意识到,她的嗓子出问题了。 是以当陆时晏拉着她的手,尽量婉转地提议:“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好吗?” 她没有拒绝,迎着他的注视,点了下头。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去了私立医院,见了耳鼻喉科的专家。 经过一系列缜密的检查,专家面色肃穆地说:“报告显示,陆太太的声带并无损伤。陆先生,我这边建议您带您太太,去临床心理科。” 陆时晏眼神轻晃,转脸去看身侧之人。 明净整洁的办公室内,年轻的女孩儿神情恍惚,那双从前灵动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失了神采。 他心口微窒,沉吟片刻,牵住她的手往外走。 下午4点,两人从医院心理科出来。 -- 第150页 黑色轿车在式微的阳光下疾驰,陆时晏捏着诊断报告,耳畔还响着医生的话—— “陆太太这是应激障碍症,人在心理、生理上不能有效应对自身由于各种突如其来的重大事件,例如火灾、水灾、地震、交通事故等灾难,而导致的心理和生理上的疾病…… 患上这种病症,人会发生意识改变、行为改变、情绪改变,大多时候会处于一种麻木、茫然、悲伤、绝望的状态,同时还会伴有躯体上的不适,比如胸闷气短、头晕头痛、失眠心悸。当然,也有少部分患者会出现短暂思失明、失聪、失语等情况。「1」 不过像陆太太这种,能说话,却无法再唱昆曲的情况,应当是因为她奶奶去世前一刻,她就在唱昆曲,导致她心理上将昆曲与她奶奶的死亡联系起来,潜意识里抵触再唱昆曲……对于这种情况,不能操之过急,只能慢慢进行心理疏导。” 应激障碍症。 男人幽深的眼底浮现几分燥郁,骨节分明的手指抵住眉心,用力揉了揉。 身侧之人,从医院出来后,始终安静。 陆时晏回过头。 她靠坐在门边,脸面向窗外,乌黑的瞳眸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眼底倒影着不断变化的光影景象。 安静乖巧的,宛若一个精美的玻璃娃娃。 似是他的注视太过长久,她纤长的眼睫轻动,稍稍偏过脸,与他的目光对上。 那是一双空洞的,没有多少情绪的漂亮眼睛。 恍然间,陆时晏想起第一次带她回锦园时,她在路上与他聊起《玉簪记》。 提及昆曲时,她眼中的光彩如莹莹星光,璀璨又迷人。 那是对热爱的事物才有的激情与欢喜。 可现在,她的嗓子不能唱昆曲了。 “静姝。”他伸过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不着急。” 沈静姝眼波微动,想了想,反握住他的手指。 感受到她的回应,陆时晏心头颤动,定定看向她。 沈静姝将他的手指握得更紧,回望着他,嗓音轻软,一字一顿道:“我会好的。” 陆时晏抿唇,清隽的眉眼如画,认真看向她:“嗯,我会给你安排最好的心理医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陆时晏。” 沈静姝眼眸微弯,朝他露出这阵子以来,第一个笑容:“谢谢你。” 真的谢谢。 在她最绝望、最狼狈的时候,他依旧牵住了她的手。 第46章 当天晚上,陆时晏就联系业内数一数二的心理专家,根据沈静姝当前的情况,制定为期一月的心理疏导方案。 每周见两次医生,如果情况好转,再进行相应调整,改为一周一次、一月一次。 沈静姝也给团长打电话,说明自己当前的情况,请了长假。 团长给她办了停薪留职,让她先在家好好调养,等恢复好了,随时欢迎她回剧团。 虽然不用工作,沈静姝却没放纵自己,依旧每天早起练功,嗓子唱不出来,就练身段,走圆场、挥水袖、背台词。 闲暇之余,在家看书、养花、在网上科普昆曲知识,努力让自己充实起来。 陆时晏工作繁忙,也不能日日陪在她身边,陪她看过一次心理医生后,又要去伦敦出差。 当天晚上,他抱着她,与她说了这事。 “大概要去一周。” 男人清冽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忙完我就回来。” 沈静姝侧躺在他怀中,阖着眼睛,轻声道:“你放心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低下头,薄唇贴着她的耳朵:“不然你跟我一起去,就当散心。” 床榻间安静片刻,沈静姝摇头:“不去了,过两天还要去叶医生那里做第二轮治疗。” 而且他是去忙工作,带上她反倒碍手碍脚。 见她拒绝的干脆,陆时晏也不勉强,“那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嗯。” “睡吧。” 陆时晏撩开她额发,浅浅印下一吻。 他的吻带着清凉须后水味道,混杂着男士木质调香水,萦绕在鼻尖,沈静姝闭上眼,很快睡了过去。 陆时晏出差后,云景雅苑好像突然变得空荡起来。 虽然有保姆李阿姨陪着,但沈静姝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也是从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不知不觉之中,她竟然对陆时晏产生了依赖,而他也融入她的生活,在她的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忐忑不安—— 他们这桩婚姻的成立,建立在互取所需的基础上,而她却动了真感情。 违背规则的人,注定是输家。 感情投入的越多,万一哪天,他厌倦这场协议婚姻,准备终止关系,那她岂不是要像个怨妇,陷入感情漩涡里自怨自艾? 她越想越觉得可怕,就连杯中的玫瑰洛神茶洒在地上,也未察觉。 “太太,水洒了。” 李阿姨连忙放下刚炖好的金丝燕窝,望着沈静姝恍惚苍白的脸色,面露担忧:“您这是怎么了?” 沈静姝回过神来,看着地上洒的水渍,脸上划过一抹歉意:“我不是故意的。” 李阿姨忙道:“小事小事,擦一擦就好了。” 又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浅色樱花纹瓷杯,扶她到沙发坐下:“燕窝炖好了,太太快趁热吃吧。” -- 第151页 沈静姝嗯了声,端起骨瓷碗碟,慢慢吃着。 吃燕窝,是陆时晏给她下达的“任务”,沈奶奶生病以后,沈静姝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她又没什么食欲,就只能用这些昂贵补品喂着,能补一点算一点。 慢条斯理吃着燕窝,打量着这奢华宽敞的大平层,沈静姝突然觉得,她好像那种被有钱人豢养的金丝雀。 养尊处优,吃穿不愁,每天只要漂漂亮亮等着主人回来就好。 她又想起前段时间,剧□□了两个同事提着果篮,来家里慰问她。 那两个同事到达云景雅苑时,一度以为走错了,等上了电梯,更是小心翼翼,左看看右瞧瞧,稀奇的不得了—— 毕竟这种寸土寸金的高档富人区,他们就算从宋朝开始奋斗都买不起。 束手束脚地坐着喝了杯茶后,同事就起身告辞。 一出门,两人就忍不住感叹: “长得漂亮就是好啊,嫁个有钱老公,住着豪宅,锦衣玉食,爽死了。” “是啊,家里这么有钱,以后就算不能唱戏,也吃穿不愁了。” 好像在外人眼里,当个富太太好像很爽,但手心朝上、仰人鼻息的日子,岂是那么好过的? 男人跟你好的时候,给你买钻石买豪车,但凡你惹他不快,或是无法再讨好他,曾经给予的一切,也能轻轻松松的收回。 意识到自己想得越来越多,沈静姝小幅度轻摇了下头,眉眼噙着自嘲。 看来人果然是不能闲,一闲下来,就爱想东想西,还是得尽快养病,重新工作才是。 “太太,我早上出门买菜,看到小区后头的栀子花都开了,香得不要不要的。” 李阿姨不太懂什么应激障碍症,她只知道太太家里人去世了,一直郁郁寡欢,便热情建议道:“不然您吃完燕窝,下楼散散步,晒晒太阳,闻闻花香,心情都能好一些。” 听到这话,沈静姝转脸看向阳台。 初夏的午后,阳光果然明媚又灿烂,照在超白玻璃折射出七彩的光。 好像的确很久没有出去走走,最近唯一的外出,就是去诊所接受心理治疗。 于是吃完燕窝,沈静姝欣然接受了李阿姨的建议,去小区后花园散步。 云景雅苑作为繁华商业圈里的高档小区,绿化和配套设备都十分完善,小区后那片景观花园据说是国际知名建筑师设计的“皇家园林”,园内不但种着枣树、枇杷树、金橘树、香樟、榉树、榆树等上百种树木,还种着玉兰、樱花、牡丹、玫瑰、栀子、百合、雏菊、绣球等花木,真正做到花团锦簇,步步生景。 午后阳光不算强烈,沈静姝塞着耳机,边听歌边在花园散步。 栀子花果然都开了,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馥郁清甜的香味,她踱步上前赏花。 恰好耳机里一首歌唱完,放起了京剧《游龙戏凤》选段:“军爷作事理太差,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好人家来歹人家,不该斜插这海棠花。扭扭捏捏,捏捏扭扭十分俊雅,风流就在这朵海棠花……” 沈静姝听着这段欢快的西皮流水,也起了兴致,在花园里打量着,看有没有海棠花。 海棠花没瞧见,却在墙角角落下,发现一只黄色小花猫。 那小花猫睁着一双绿色眼睛盯着她,又绕到她身边,喵喵叫了两声。 沈静姝一怔,喃喃道:“你是饿了么?” 想了想,她往口袋里摸了遍,最后只摸出一颗柠檬糖。 猫应该不吃糖的吧? 她也没养过宠物,悻悻摊开手掌,对那小猫道:“我没带吃的,你去别的地方找吃的吧。” 小花猫还是围着她喵喵叫。 沈静姝犯了难,弯下腰,学猫叫了声:“不然我上楼给你拿根火腿肠,你应该吃的吧?” 还不等小花猫叫,身后倒是先响起一声低低的笑,“猫不能吃火腿肠的。” 这清越好听的嗓音叫沈静姝微怔。 等转过头看到来人时,眼底更是划过一抹惊诧。 怎么是他? 只见那花影斑斓之下,走出一位白衬衫、黑长裤的清俊男人,正是有段时间没见的纪嘉泽。 纪嘉泽显然也没想到逗猫的人是她,眉宇间也染上错愕,“沈小姐?” 沈静姝直起腰,讷讷打招呼:“纪医生,好久没见,你怎么在这?” “我姑姑家住在二栋,我正好来看望她。你呢?” “我住在一栋,看天气好,下来走走。” 纪嘉泽见她身着浅蓝色长裙,外披着件薄薄的罩衫,一副家居随意的打扮,看来的确是住在这—— 沈家的情况他大概了解,肯定住不了这样的高档富人区,那她住在这,应该是她先生的房子。 之前看陆时晏的穿戴谈吐,纪嘉泽也猜到他生活优渥,或许是跨国公司高管之类的。但没想到他那么年轻,就拥有这样的豪宅。 “真是巧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思绪回转,纪嘉泽打量着身前的年轻女孩,上次见她还是春日,转眼一季过去,她瘦了许多,精神瞧着也不太好。 “沈小姐,你最近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纪嘉泽眸中透着担忧:“我看你脸色好像不是很好。” 沈静姝愣了下,旋即朝他扯出一抹苦笑:“是我奶奶,半月前病逝了。” -- 第152页 纪嘉泽有短暂的错愕,而后是预想之中的唏嘘,脸色肃穆道:“请节哀。” “都过去半个月了,已经节哀了。” 沈静姝故作轻松,又垂下眼,盯着那只花猫,自言自语般:“逝者已矣,人总是要向前看的,这些道理我都懂的。” 纪嘉泽见她语调这般乐观,也不再提这那个悲伤的话题,将视线落在猫上:“这应该是只溜进来的野猫。” 沈静姝嗯了声,转而好奇问他:“你刚才说猫不能吃火腿肠,为什么?” “火腿肠里有添加剂、防腐剂,还有过量的盐分。”纪嘉泽缓声解释:“猫吃了,会刺激消化道,还可能引起猫咪的泪痕过重。” 他看向沈静姝白皙恬静的侧颜:“你要是想喂猫的话,除了猫粮,可以用煮熟的牛肉,或者煮熟的鸡蛋……” 沈静姝一副受教的模样,又朝他轻笑一下:“纪医生,你这么懂,养过猫?” 纪嘉泽耸了下肩,语气遗憾:“想养一只,但工作太忙,没空照顾,只好歇了这个心思。但工作之余,会去猫咖坐坐,过个手瘾。” 沈静姝道:“没想到你是爱猫人士,感觉医生大都是洁癖,养猫猫狗狗的,到处掉毛,不够洁净。” “勤快打扫,多多清理,问题不大。” 两人这边闲聊,聊起撸猫的趣事,沈静姝脸上也有些轻松的笑意。 不远处的回廊,一道干练的身影站着,盯着这谈笑风生的一幕,细长的眉不由紧皱。 思索片刻,她拿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 寻到那个黑色头像,发了过去—— 「好好忙工作吧,你家小太太的状态没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又或许,她在你面前才会表现的糟糕。」 伦敦,清晨。 前往会议现场的加长黑色轿车上,陆时晏仰头靠在车座,闭目养神。 手机忽然震动两下。 他睁开眼,拿过手机,长指轻划。 当看到是叶咏君发来的消息,眉心不由拧起。 点开聊天界面,看到那张照片以及那两句话,眸光愈发沉郁。 照片虽然拍的糊,但依旧可以辨认出,一道身影是沈静姝,另一道修长高瘦的身影—— 根据侧面轮廓,是人民医院那个姓纪的医生。 他捏着手机坐起身,将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好几遍。 沉吟片刻,他发消息过去:「在哪拍的?」 那头很快有了回复:「云景雅苑。」 叶女士:「你爸说你不在家,叫我给她送点营养品,表示亲近。」 Lsy:「……」 叶女士:「东西我已经送到,先走了。」 叶女士:「倒是你,好好出差,别总惦记着情情爱爱的,那些都是虚的。」 聊天结束。 屏幕上依旧显示着那张照片—— 模糊,却隐约窥见说笑的轮廓。 纪嘉泽怎么会出现在云景雅苑?他们俩在楼下聊什么,聊得这样高兴。 再看叶咏君最先发来的那两句话,握着手机的手掌不由捏紧。 难道在她心里,他朝夕相对的陪伴、小心翼翼的照顾,都比不过与这个医生的一次见面? 内心深处仿佛有个冰冷的声音发出一道嘲笑。 陆时晏看着屏幕,黑眸愈发深邃。 少倾,轿车停在高楼大厦之前。 坐在前排的王秘书赶紧下车,去后座开门,恭敬道:“陆总,到了。” 陆时晏慢悠悠撩起眼皮,看了眼高楼明亮的玻璃幕墙,面上是一贯冷硬的表情。 将手机收起,他弯腰下车。 冷白长指稍整西装领带,歪了歪头,活动脖颈,昂首阔然朝前走去。 王秘书跟在后头,心里暗暗感叹自家老板如帝王般的凌厉气势,却又隐约察觉到老板心情好像不大好,周身都散发着森森寒意似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招惹了他。 看来自己得提起精神,小心伺候着了。 阳光式微,霞光连绵,铺锦叠彩。 在楼下和纪嘉泽聊了一会儿,两人就说了再见。 又在花园逛了圈,沈静姝便准备上楼,那只黄色花猫还有些不舍得似的,朝她喵喵叫。 她便答应它:“明天下午你再来,我带牛肉和鸡蛋给你吃。” 也不知道猫猫能不能听懂,但她回了家后,特地吩咐李阿姨明早去超市买点牛肉回来。 李阿姨听后,答应下来,又拿手擦了擦围裙,提醒道:“太太,不久前叶夫人来了,你在楼下碰见没?” 沈静姝换好脱鞋,听到这话愣了下:“我婆婆来了?” 李阿姨见她这表情,便知道是没遇见了,皱眉嘀咕:“不应该啊,我和叶夫人说了你在花园的,她难道没找到你?”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沈静姝心底疑惑,婆婆怎么会突然上门,她应该知道陆时晏是在外出差的,难道专门来找自己的? 李阿姨解释道:“我是准备给您打电话的,叶夫人说不用,她就顺路送点东西过来。” 她指着客厅茶几上那包装精美高档的礼盒,“我给她倒茶,她也没喝,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就走了,我还以为她是去花园寻你了。” 沈静姝走向茶几,送来的东西有燕窝、人参片、鱼胶,还有一盒明前龙井。 -- 第153页 “太太,这些东西,我给您收起来?”李阿姨觑着她的脸色问。 沈静姝略作思索,拿手机拍了张照片,才应道:“收起来吧。” 她走到沙发坐下,寻到叶咏君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妈,我刚上楼才得知您来家里了,东西已收到,十分感谢,叫您破费了。」 过了好几分钟,叶咏君才那边回了个OK的手势。 言简意赅,沈静姝也没再回复。 只是婆婆大人突然上门送温暖,这事实在叫她受宠若惊。 看了眼世界时间,伦敦那边是白天,于是她将那堆营养品的照片发给了陆时晏—— 「你妈刚才来过了,还送了很多东西过来,但我那个时候不在家,没和她遇上。」 「我发微信和她道谢了。」 消息发过去,那边没回。 她想他大概是在忙,也没在意,放下手机回练功房看书。 直到夜幕降临,她洗完澡,裹着浴巾吹头发时,陆时晏那边一个视频打了过来。 看着视频显示,沈静姝放下吹风机,随意用手抓了抓半干的黑发,按下接听键。 屏幕那头很快出现男人俊美的脸庞。 好像直男视频总爱用从下往上的死亡角度,陆时晏也不例外。 不过角度虽然死亡,架不住他五官深邃,便是这个角度也很好看。 陆时晏显然也没想到,接通视频后,屏幕里会出现自家太太裹着浴巾,湿发披散,香肩半露的场景。 神情有一瞬的怔忪,他薄唇轻抿。 沈静姝见对面没出声,还以为是信号不好,皱眉拿起手机,轻声问:“你能听见吗?” 长达8秒的沉默后,对方才出了声:“能听见。” 见画面动了,沈静姝才将手机放在镜前的置物架上,整理头发:“你打视频,有什么事吗?” 陆时晏道:“刚开完会,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 说起那事,沈静姝又仔细复述了一遍,末了,略显不安道:“我没想到她会来,又那么巧,我去楼下散步了。你说她会不会不高兴,觉得我怠慢了……我给她回消息,她只回了个OK。” “不用自责,是她没提前打招呼,没人规定你24小时都得候着她。” 沈静姝嗯了声:“不过她今天过来,的确挺突然的。” 陆时晏望着她黑发披散的模样,出声道:“你这是准备休息?” 沈静姝:“嗯。” 陆时晏又问:“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起床、看书、吃饭。” 沈静姝拿起梳子梳着头发,不紧不慢和他说起她的生活:“下午去小区楼下逛了圈,栀子花开了,很香。” 静静听完,陆时晏问:“就这些?” 沈静姝想到午后偶遇纪嘉泽的小插曲,迟疑片刻,并未提及。 且不说他们只是碰巧遇上,客套闲聊了两句,考虑到陆时晏对纪医生若有若无的敌意,说了反倒叫他多想,徒增是非。 “没了,就这些。” 沈静姝淡淡道,反问他:“你呢?忙完了,准备吃饭了?” 屏幕那头的男人凝视着她,默然三秒,出声道:“差不多。” 沈静姝语气温柔:“那你快去吃饭吧,在外面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陆时晏黑眸平静:“你今天心情似乎不错,状态也比之前好些。” “有吗?” 沈静姝眨了下眼,下意识往镜子前靠了些,对镜左右照了照,轻声喃喃:“大概是下午晒了太阳,心情开阔不少。” 屏幕那头,看着那道婀娜身躯陡然拉近距离,陆时晏黑眸轻闪。 从他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她精致的锁骨,浴巾系上的扣,以及那因俯身愈发明显的弧度…… 见视频里没声音,沈静姝扭过脸,看向屏幕:“看来的确得多出去走走,那我明天再下去逛逛。” 女孩沐浴过的脸颊白里透着粉,黑眸又清澈单纯,宛若一捧溪水。 陆时晏眸色微暗。 忽然有点后悔打这个视频,自讨苦吃。 “又卡了么?喂,你能听见吗。”沈静姝蹙眉,伦敦酒店的信号这么差的吗? 两秒后,男人低沉的嗓音传来:“那你早点休息。” 沈静姝愣了下,轻点头:“好,我吹好头发就去床上了。” 陆时晏道:“晚安。” 挂断视频后,沈静姝就将手机丢在一旁,继续吹起头发。 重洋之外,高级酒店,总统套房内。 陆时晏将手机扣放在茶几,高大的身躯慵懒往沙发后仰躺,长指抚上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衣领微敞,他闭上眼睛,脑中不禁浮现方才的场景,那被暖色浴室灯光笼罩的纤细肩颈仿佛近在咫尺…… 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抬手覆在眼前,薄唇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真是疯了。 第二天一早,李阿姨买回一小块牛肉,用清水煮熟了,还细心地切成了小块。 午后吃过燕窝,沈静姝便带着那一小盒子的牛肉,重新走到昨天遇到花猫的地方。 她其实已经做好了见不到猫猫的准备,毕竟这种流浪野猫,四处乱跑,也没个定向。 没想到她走到那栀子花树旁,真看到了那只花猫。丽嘉 这种生活中这种小确幸,宛若一束暖暖的光,霎时叫心头敞亮不少。 -- 第154页 她白皙的面上露出笑容,打开小纸盒,朝那花猫道:“喵喵,我今天给你带了牛肉哦,你过来尝尝?” 花猫戒备地看了她两眼,确定没危险,才绕到她的脚边。 湿润的鼻子嗅了嗅那纸盒,又抬头看向沈静姝。 万物皆有灵性,这一刻,沈静姝觉得猫猫能听懂她的话,于是轻声道:“吃吧,水煮的牛肉,什么调味料都没放。” 花猫:“喵~” 叫了一声,它低下头,叼了一块牛肉。 沈静姝就蹲在一旁,静静看它吃。 吃了一半,花猫大概吃饱了,扬起脸,又朝沈静姝喵喵叫了两声。 沈静姝不太懂,却见花猫忽然低头叼住那纸盒子,而后脚步矫健、身轻如燕地钻进树丛里跑了。 这就跑了吗?沈静姝微怔。 过了一天,同样的时间段,她不自觉就想到花园里的猫,于是又一次带着食物下了楼。 花猫像是知道她会来,还在老地方等她。 一来二去,每天投喂这只花猫,成了沈静姝下午必做的事之一。 这日上午,她去看心理医生。 得知她在投喂野猫,医生微笑建议道:“适当与小动物互动,可以疗愈心灵,陆太太如果喜欢猫的话,不妨可以养一只。” 沈静姝也只随便听听,并没有养猫的打算。 但世间的事,有时候就那么巧,她没打算养猫,猫猫却主动送上了门—— 又一次在午后投喂花猫时,那花猫没有立刻吃东西,而是扭过头,朝草丛里喵喵叫了两声。 沈静姝还以为是这野猫尝到被投喂的甜头,呼朋引伴来了。 却见花猫叫了两声,草丛里并没动静。 它似乎有点不耐烦了,转身一个飞窜就跑进了草丛。 不一会儿,就见它嘴里叼着一只白肚皮的小猫崽走了过来。 沈静姝怔了下,对猫说道:“这是你的孩子?” 花猫将那巴掌大的小猫崽叼到了沈静姝脚边,而后睁着一双绿色眼睛,喵喵叫了好几声。 沈静姝:“……?” 她低下头,望着那只瘦小可怜又软萌的小猫崽,它两只耳朵尖尖的,圆圆的眼睛,一只蓝色,一只绿色。 花猫伸出舌头舔了舔小猫崽,又在沈静姝的鞋边蹭了两下,而后叼着那盒子肉跑了。 沈静姝傻了眼,不知所措看着脚边的小猫崽。 小猫崽也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在看她。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最后小猫崽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喵呜”。 沈静姝:“……” 她这是被托孤了? 再看那不知道跑去哪里的花猫,沈静姝犹豫片刻,脱下薄外套铺在地上。 小猫崽似乎看懂她的意思,乖乖爬到外套上。 “好吧。”沈静姝无奈叹口气,“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 小心翼翼将猫猫托了起来,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点开搜索框,单手输入:「捡到流浪猫之后该怎么办?」 下面有热心网友的答复,大都是要检查猫猫的情况,看有没有跳蚤,还得送去医院做驱虫,给猫猫进行清理等等…… 简单浏览后,沈静姝想到小区附近就有一家宠物医院。 “小可怜,我们去医院做个检查哦。”她收起手机,放软声音对猫猫说。 小猫崽看着她,似乎明白这就是妈妈替她选择的主人,乖巧的“喵”了声,缩着身子躲进外套里。 沈静姝抱着小猫,回头又看了眼墙角,草丛里探出一双绿眼睛,直直看向她。 感受到她看来的目光,那花母猫似乎怕她反悔,转身就溜了。 沈静姝:“……” 好吧,真是个聪明的猫妈妈。 这是沈静姝第一次来宠物医院,热闹拥挤的程度,一点都不逊色于人类医院。 似乎感应到医院的氛围,小猫崽子有些不安,在沈静姝怀中喵喵叫。 沈静姝隔着衣服轻摸了下它的小脑袋,“没事的,做个检查而已。” 前台的工作人员接待她,得知她捡到流浪猫要来做检查,叫她先坐着等候,前面的客人做完检查,再叫她。 沈静姝抱着猫猫,打量着医院里的环境。 医院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猫猫狗狗的海报,还有好几面红色锦旗,写着“宠物福音、为爱护航”等赞美之词,靠墙的货架上摆放着猫粮狗粮、猫砂盆、狗窝等宠物用品,再往深处的两边房间,大概是给宠物做检查的房间,门都关着,医生正忙。 就在她揣着小猫崽,比较着猫窝的款式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拿起一看,是陆时晏打来的。 按下接通键,她轻声应道:“喂?” 男人清冽的声音传来:“刚下飞机,你在哪?” “啊,你回来了。”沈静姝答道:“我现在在医院,应该要过一会儿才回去。” “医院,你哪里不舒服?” 沈静姝一怔,连忙解释道:“不是,我没有不舒服,是……” 话还没说完,就见护士那边喊道:“沈小姐,轮到你了,快来吧。” 沈静姝暂时捂着手机,声调微扬,回应着护士:“好,这就来。” 她这边快步走过去,恰好一位胖胖的大姐抱着自家猫猫从科室里走出来,嗓门很大地骂着自家猫猫:“你这个不争气的,一个不留神就被搞大了肚子,现在好了,打也打不掉!生孩子多遭罪啊,等这次生完,我立马抓你来节育!” -- 第155页 搞大肚子,打掉,生孩子? 机场长廊上,陆时晏听着那头传来的背景音,脚步陡然停住。 她在医院,想打孩子? 她怀孕了?可他们已经两个多月没做,而且每次都有戴套。 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沈小姐,你进去吧”,陆时晏也来不及细想,神情严肃对电话喊道:“静姝,沈静姝!” 手机里泄出的声响,叫沈静姝记起自己还在打电话。 她赶紧将手机放在耳边,应道:“我在,不过我现在得先忙了……” “你现在在哪?别冲动。” 男人低沉的嗓音难掩焦急:“流产对身体不好,既然有了孩子,那就生下来,我养!” 第47章 宠物医院背景有些嘈杂,但沈静姝还是清楚听到陆时晏说的话。 她先是愣了一瞬,旋即“噗嗤”笑出声:“什么生不生孩子的,你误会了。我在小区捡到一只小猫,现在带它来宠物医院做检查。有位大姐家的猫怀孕了,她在说她家的猫呢。” 电话那头陡然陷入沉默。 良久,才传来男人略沉的声音:“真的?” 沈静姝哭笑不得:“真的呀,我骗你干嘛。而且我怎么会怀孕,我们都……” 剩下半截话她及时卡住,面颊不由有些发烫,心头暗自嘟囔,都是他莫名其妙的问题,害得她差点口不择言。 “好了,我先不跟你说,轮到小猫做检查了。”沈静姝跟在护士身后,往检查室去。 “发个定位给我。” “嗯,我等会儿发你。” 挂了电话,沈静姝动作小心地将小猫崽递给护士。 眼见医生护士给猫咪做起检查,沈静姝点开微信,给陆时晏发了定位。 想到刚才那个乌龙,她又连发好几个emoji表情:「流汗/流汗/流汗/」 Lsy:「………」 这一串省略号,让沈静姝忍不住脑补起陆时晏此刻的表情。 估计他现在也很尴尬吧。 嫣红的嘴角不由轻翘,她越想越好笑。 真不知道男人的脑回路是怎么回事。 且不说他们俩挺久没做了,就算她真怀孕,肯定会告诉他,怎么会一声不吭跑来流产? 经过测量体温、体重、尿液检查、血常规、耳道检查等一系列检查,宠物医生对沈静姝说:“沈小姐,你这只小猫刚满月不久,除了感染耳螨,其他问题不大,用一瓶耳螨滴剂就好了。” 听到小奶猫是健康的,沈静姝这才放下心。 接下来,医生又与她说了小幼猫体外驱虫、疫苗、喂食等注意事宜。 沈静姝听得很是认真,心里不由感慨,难怪纪医生没养猫,要照顾一只猫咪,的确费时费力。 叮嘱完后,医生让护士带猫猫去清洗。 沈静姝就去外面的宠物用品区域,选购猫咪的猫窝、猫粮盆、猫砂盆等等物品。 就在她比较着是买那个带小爪爪的猫粮盆,还是买那个橘黄色云朵形状的,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过一道高挑修长的黑色身影。 门口的男人四周环顾,而后视线定定落在沈静姝身上,大步朝她走来。 导购小姐那边还在介绍:“你家猫咪是女孩子,这个橘黄色云朵形状的就很可爱,或者您可以看看这个浅粉色的,也不错。” 冷不丁感觉到顾客视线越过自己,导购小姐也扭过头去。 当看到身形高大、容貌英俊的西装男人时,导购小姐眼睛都直了,这也太帅了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见这外表出众的男人直接走向身侧容貌姣美的女顾客。 “你来了。”沈静姝看向陆时晏,朝他轻笑一下:“我在给猫猫选生活用品。” 陆时晏不动声色打量她,视线滑过她的腹部,看到那盈盈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两道浓眉才彻底舒展。 还好,是一场误会。 奇怪的是,松口气的同时,心底又有一丝难以描述的淡淡失落。 赶来宠物医院的路上,他也有想过,虽然有戴套,但避孕套的避孕率是99%,万一套破了,真怀上了,能和她拥有一个孩子,也是叫人期盼的。 思绪回笼,他看向她:“猫呢?” 沈静姝道:“猫猫在洗澡。” 陆时晏嗯了声,察觉到一侧直勾勾的注视,淡淡瞥向那看呆了的导购,眉心皱起。 那导购也从“现实中竟然有这种大帅哥”的震惊中回过神,面露窘迫地低下头。 沈静姝见状,对导购温和一笑:“你去忙吧,我们自己选选。” 当着女朋友的面盯着人家男朋友看这么久,导购小姐红着一张脸,很不好意思:“好的好的,你们自便,有需要叫我。” 说完,赶紧躲开。 没了旁人在中间碍事,陆时晏往沈静姝身边近了些,“小区里捡到的猫?” 沈静姝将花猫托孤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她微仰起脸,乌黑的瞳眸看着他,透着几分请求;“我和这小猫挺有缘分的,可以养它么?” 怎么说把猫带回去养,会影响到两个人的共同生活区域,还是得征询另一半的同意。 陆时晏垂眸看她,女孩儿水润的眸底透着期待的光。 已经很久没见到她对一件事感兴趣了。 “养吧。” 他嘴角扯出一抹弧度:“电话里都答应了,我养。” -- 第156页 沈静姝怔了下,而后想到他刚才在电话里说过的话,面颊发烫,又觉得好笑:“你想象力也太丰富,怎么会想到那去……” 温软的语气,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嗔。 陆时晏好看的眉峰微挑:“明明是你没说清楚。” 沈静姝一噎。 好吧,她的确也有一部分的责任。 不过现在话说开了,她也不再纠结这事。 等护士将清洗干净的小猫抱回来,沈静姝小心翼翼接过,献宝似的捧到陆时晏的面前:“你看,就是它啦,是不是很可爱?” 陆时晏黑眸低垂,视线扫过那只蓝绿异瞳的小奶猫,又落在那捧着小猫、神情温柔的女孩身上,眸光也不禁变得柔和,“嗯,很可爱。” 猫可爱,人更可爱。 对一只小猫都这样温柔,等以后他们有了孩子,她应该也会是个很温柔的妈妈? 沈静姝没注意到男人看她的目光,只低头对着小猫道:“以后你就跟着我们咯。” 小猫崽洗白白后,浑身的毛香香软软,贴在沈静姝的怀里,软绵绵喵了一声。 在宠物医院预约好给猫咪打疫苗的日期,又购置好养猫需要的东西,陆时晏刷码付了账单。 导购还送了一本《养猫指南》,摸了摸沈静姝怀里的小猫崽,轻声笑道:“幸运的小猫猫,跟爸爸妈妈回家后,要乖乖地哦。” 乍一听到“妈妈”这个称呼,沈静姝还愣了下,不过转念一想,养宠物的好像挺多将自家猫猫狗狗当孩子看的。 她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却不由看向那神态清冷的男人。 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当一只猫的爸爸。 陆时晏迎上她的目光,抬手揽过她的肩,“走吧,带孩子回家。” 听到这话,沈静姝洁白的颊边也漾出浅浅笑意:“嗯!” 目送着这对颜值超高的夫妇离去,导购忍不住跟同事感叹:“这就是偶像剧照进现实吧?果然超级大帅哥多金又宠妻,他们俩也太般配了。” 一旁的同事也赞同点头:“真的绝了,也不知道他们以后的孩子会是什么样,肯定像电影里的小宝宝一样可爱。” “那必须的呀,就这颜值,随便生都好看。” 宠物医院的工作人员这边闲聊着,另一边,沈静姝随陆时晏上了劳斯莱斯。 见她动作轻柔地撸着猫,陆时晏出声问:“想好取什么名吗?” 沈静姝撸猫的动作微顿,转脸看他,黑眸有些茫然:“没……” 陆时晏道:“那现在想个?” 沈静姝抿了抿唇,盯着小花猫白白的肚皮,试探的问:“小白?” 陆时晏失笑:“陆太太,会不会太敷衍了些?” 沈静姝不好意思:“我有取名困难症,其实我觉得叫小白也还行,简单好记……唔,不然你想一个?” 她眼巴巴看向陆时晏,等着他取出一个精彩绝伦的好名字。 被她这期待的目光看着,陆时晏黑眸轻眯,长指轻敲膝头:“你是妈妈,孩子名字你决定。” 沈静姝:“………” 不知为何,她似乎从他这话听出另外一层意思,就好像他们讨论的不是毛孩子,还是一个小婴孩的名字。 眼睫轻颤一下,她低头避开男人的视线,轻声嗫喏:“那就叫小白吧。” “小白,你喜欢这个名字吗?”她揉了揉小猫崽毛绒绒的脑袋。 小猫崽很乖地望着她:“喵~” 沈静姝轻笑:“那就当你同意了,以后你就是小白。” 傍晚时分,俩人回到云景雅苑。 李阿姨见到太太回来,还带回了先生和一只猫,很是惊诧,上前就要帮忙整理猫窝。 陆时晏吩咐她去准备晚饭,自己和沈静姝一起布置着小白的居所。 小奶猫刚到陌生的环境还有些不安,不过也许是野猫,适应能力也很强,等到用过晚饭后,它也逐渐接受这个新家。 李阿姨从前养过猫,都不用看《养猫指南》,拿温水冲了瓶羊奶,动作娴熟喂着小白。 见家里有个会侍弄猫咪的,沈静姝也松了口气,不然她一个人来照顾,压力还蛮大的。 看着猫猫软萌好rua的模样,她拍了两张照片,分享给郁璐。 没一会儿,郁璐那边就发来一串“啊啊啊啊啊啊啊”—— 「猫!!呜呜呜呜狂吸一口!神清气爽.jpg」 「太可爱了,可惜我现在在外地,不然我明天就冲到你家撸猫!」 沈静姝轻笑着回道:「随时欢迎。」 夜里,陪小奶猫玩了一阵,她也回卧室休息。 卧室里开着壁灯和台灯,陆时晏已经洗完澡,换上黑色丝质睡衣,姿态慵懒地靠坐在床上看书。 见沈静姝进来,他掀起眼帘,慢悠悠睇向她:“和小白玩够了?” 这问法,莫名叫沈静姝想起郁璐发给她的那个“开门,我从外面鬼混回来”的表情包。 而她,就是被外面的猫猫狗狗绊住不知道回家的鬼混者。 她捏了下手指,朝他尴尬笑笑:“玩够了,小家伙刚来家里,比较粘人……唔,我先去洗澡了。” 说完,她拿了换洗衣物,就钻进浴室。 一番洗漱护肤流程弄完,再次出来,已将近晚上11点。 台灯已经关掉,只留着一盏昏黄微弱的壁灯,而开始看书的男人,已经侧躺在床上。 -- 第157页 沈静姝有些诧异,倒是头一次见他睡得这样早。转念一想,他坐了那么久的飞机,还要倒时差,估计真累了。 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她关了壁灯,摸黑掀开被子,躺回床上。 隔了一个礼拜,再次同床共枕,刚开始还有点小小的不习惯,躺了一会儿,嗅到男人身上熟悉好闻的气息,她也逐渐放松。 眼皮阖上,她酝酿着睡意,身侧的男人忽然翻过身。 下一刻,整个人就被他温热的胸膛笼罩。 沈静姝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小声问:“我吵醒你了?” 男人线条分明的下颌抵着她的额发,轻蹭了蹭:“没有。” 沈静姝咬了下唇:“那你刚才没睡?” “眯了一会儿。” “坐那么久的飞机,你肯定也累了……” 话还没说完,就感受到他宽大的手掌沿着纤薄的背脊,缓缓搭在她的腰。 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布料,她都能感受到他掌心过分灼烫的温度,仿佛要将她的腰融化。 这份热度,还有他贴在她耳畔喷薄的鼻息,都叫她心头发紧。 咽了下口水,沈静姝细白的手指揪着男人的领口,小声道:“你不困么?” “困。” 陆时晏低头,薄唇似是不经意划过她柔软的颊边:“但更想你。” 最后两个字伴随着温热气息钻入沈静姝的耳廓,磁沉又性感,叫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男人的掌心又覆到她平坦的腹部,漫不经心地揉,低笑了下:“白天真吓我一跳。” 沈静姝纤浓的羽睫微动,有点敏感的咬了下唇,语调低柔:“我们每次都做好避孕,不会……” 话没说完,他的吻落在她的颊边,细细密密的,一点点往下。 沈静姝脸颊霎时变得滚烫。 “怎么又瘦了?”握着细腰的手捏了捏,他低哑的嗓音透着些不虞:“我不在家这些天,你有好好吃饭吗?” “每天都有准时吃三餐,下午会喝燕窝。” 她身上愈软,心跳鼓噪,有理有据反驳:“应该没瘦,我早上还称了体重,和你出差前差不多。” “嗯,那大概是我量错了。”男人覆上来,“我再仔细量量。” 感到他孟浪的动作,沈静姝肩颈微绷,忍不住抬手抵在他身前。 漆黑夜色里,他稍作停顿:“怎么了?” 沈静姝将脸偏到一旁,有些难为情道:“我……我今天有些累了。” 许久没做这样亲密的事,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 一阵静谧后,男人抬手捧住她的脸,俯身亲了下:“好,累了就睡。” 他重新躺在她身侧,揽过她的腰,将人圈在怀中,再无其他动作。 沈静姝靠在这坚实的胸膛中,心底蓦得泛起些许愧疚,低低道:“抱歉,我……” 一根长指抵住她的唇,陆时晏低醇的嗓音传来,“不用抱歉。” “可是你……”她垂下眼:“你会难受的吧。” “你别动。” 他轻掐了她的腰,哑声道:“过会儿就好了。” 沈静姝:“……” 默了片刻,她往他怀里靠了些:“给我点时间。” 陆时晏拍了拍她的背,“嗯,睡吧。” 步入盛夏,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 陆时晏回来后没两天,便是伯父陆洪霄的生日。 陆老爷子打电话来,叫沈静姝和陆时晏回锦园吃个饭。 沈静姝心里很清楚,伯父过生日只是个由头,老爷子主要是想叫他们回家聚一聚。 奶奶去世至今也有快一个月,这一个月她都待在云景雅苑,没回过锦园,怎么说她也是陆家的儿媳妇,哪有同在沪城这么近,一个月都不去看长辈一趟的。 要是奶奶还在,肯定得念叨她不懂礼数。 于是沈静姝答应了下来,当天晚上和陆时晏一起回了锦园。 这天夜里,陆家人都来的很齐,陆维震和叶咏君都在,堂兄陆子璋还带了个女朋友回来—— 那妹子肤白貌美大长腿,大眼尖下巴高鼻梁,标准网红脸。 趁着陆洪霄60岁的整寿生日,陆子璋还宣布一个消息:“雯雯怀孕了,有两个月了。” 这消息一出,大概高兴的只有陆子璋和他的女朋友雯雯,陆家其他人的脸色都变得僵硬,就连沈静姝都觉得有些尴尬,默默往陆时晏身旁靠。 陆子璋满脸欢喜对陆老爷子道:“爷爷,你快要当太爷爷了。” 陆老爷子皮笑肉不笑,看向大孙子的目光都想杀人;“呵呵……” 陆子璋又对陆洪霄和贺珍道:“爸,妈,你们要当爷爷奶奶了。” 陆洪霄:“……” 贺珍眼神往雯雯肚子飘了好几回,虽有些看不上这女孩子未婚先孕,但想着她肚子里是自家的孙子,到底还是开了口:“真的有了?两个月了?” 陆子璋忙接话:“真的有了,还能骗你不成。” 雯雯也羞涩地笑了笑,低下头,“在医院做过检查了。” 大房被这个“惊喜”冲击得不轻,二房一家则默默坐在旁边看戏。 现在人带回来了,孩子也有了,便是再不乐意,也只能捏着鼻子接受这事。 最初的尴尬过后,陆洪霄和贺珍也接受了这个事实,揣着笑脸与陆老爷子说好话:“老爷子,看来咱们家今天真是双喜临门,再过几个月,您老就能抱着重孙子了。” -- 第158页 陆老爷子心里是极其看不上大孙子没结婚就搞大女生肚子的行为,但现在女孩子还在场,他也不好出声责骂,只不冷不淡地道:“是,子璋结婚速度没比过阿晏,这爹倒是早早当上了。” 陆子璋:“……” 陆时晏:“……” 他其实也算当爸爸了,虽然孩子是只小猫崽。 贺珍也看出老爷子不大痛快,大概是一心想着缓和气氛,头脑一热,来了出祸水东引,转脸就对沈静姝道:“静姝啊,那你和阿晏也使把劲儿。反正你现在也唱不了昆曲,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抓紧要个孩子,争取今年三喜临门,到时候你的孩子和雯雯的孩子一起长大,彼此还能做个伴。” 沈静姝脸色微僵。 虽然知道贺珍这是在转移话题,但听到她那句“反正唱不了昆曲,闲着不如要个孩子”,还是觉得刺耳。 好像女人若不能工作,就只剩下生孩子这一条路…… 陆时晏握住了她的手,神情凌冽地看向贺珍:“伯母还是先管好堂兄,我们不劳你操心。” 贺珍一噎:“我、我……” 没想到陆时晏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怼她,她悻悻咕哝着:“家里三喜临门,这不是好事吗?哪里说错了。” 说着,她还看向叶咏君,找寻附和般:“咏君,你看我说错了吗?” 叶咏君坐姿端庄,微笑优雅:“孩子的事,不着急。” 贺珍面色顿时更差,可下一刻,又见叶咏君看向沈静姝:“你也别太大压力,不能唱就算了,反正陆家也不缺你那份工资,你就安安心心在家休息,当少奶奶享清福,顾着点家也挺好的。” 温和安慰的话语,却是一把软刀子,无声扎到痛处。 沈静姝迎上叶咏君的视线,从她的眼中,看出她对一个“贤妻良母”的期待。 或许,自己的嗓子坏了,在陆家人眼中反倒是件好事。 以后她能全心全意地去当陆时晏的妻子,胜任“陆太太”这个身份,从此昆剧演员沈静姝,彻底变成陆氏集团少夫人。 沈静姝忽然觉得很可笑,又好似明白陆时晏为什么和婆婆关系这样差。 这样一个女人,干练果断,利益至上,又很精明,精明到自私。 “静姝最近的状态有所好转,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如常。”陆时晏朝叶咏君投去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 叶咏君扯了下嘴角,意味不明地笑:“是,的确是恢复了不少。” 沈静姝不明就里。 陆时晏却明白这话里的阴阳怪气,眼神更淡:“多谢你的关心。” 叶咏君不再说话,端起红酒杯,神态自若地抿了一口。 ……. 这一场生日宴,在乱哄哄中收场,每个人脸上都在笑,但又没有谁能真正高兴。 回程的轿车上,沈静姝不断想着刚才在席上的一幕幕,眼底仿若蒙上一层厚厚的灰,黯淡而麻木。 经历过温馨美好的家庭,感受过真正温暖的亲人关怀,再看这样一个人人都戴着假面,互相猜忌、算计、挑拨的大家庭,她本能觉得讽刺。 更讽刺的是,她看他们如小丑,而自己却要同样揣起假面,成为其中一员。 她一时都分不清,是他们可笑,还是自己更可笑一点。 “在想什么?” 身侧响起温和平静的嗓音。 沈静姝怔怔侧过脸,入目是男人俊朗清隽的脸庞,黑眸深邃如海,静默凝视着她,仿佛要看进她的心里。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了那位夏怡夏小姐。 那位美丽优雅的千金小姐,怀着一腔赤诚与真挚,堵着她问:“你爱时晏哥哥吗?” 和夏怡一比,自己好像糟糕透了。 没有家世、没有地位,就连对他的爱,都掺杂了太多其他,不够纯粹,不够赤城,更没有那么义无反顾。 这样糟糕的自己,凭什么配得上陆时晏?凭什么还享受着他的好呢? “静姝?” “嗯,没什么。” 沈静姝骤然回过神来,朝他露出一抹浅笑,“没想什么,就是……有些累了。” 陆时晏瞥过她精致的眉眼,的确有些倦色,于是伸手拉过她:“累的话,靠着我睡,到家我叫你。” 沈静姝没有拒绝,往他那边坐了些,脑袋依偎在他怀里。 “乖,睡吧。”他揽住她。 她垂下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暗涌的情绪。 半个小时后,轿车在迷离夜色里驶入云景雅苑。 见沈静姝始终闭着眼,陆时晏一路将她抱上楼,回到卧室。 走到那张柔软的大床边,他弯下腰,动作轻缓的将她放下。 那双勾住他脖颈的手却没松开。 “醒了?”陆时晏眯眸。 “……” 沈静姝慢慢地睁开眼,漆黑眼眸笼上一层薄雾般,定定看向他。 还没等陆时晏问,忽然间,她仰起脸,红唇覆上了他的薄唇。 托在她腰上的手猛地一紧。 他眸光闪动,惊诧看她。 沈静姝试图撬开他唇,可她没什么主动的经验,笨拙又生涩,始终不得章法。 “乖。”陆时晏捏住她的下巴,拉开彼此的距离,嗓音低哑:“不用勉强你自己。” 沈静姝轻咬下唇。 -- 第159页 在男人即将松开她之际,她忽而低头,嫣红唇瓣微含他攫住下巴的长指。 “没有勉强。” 在他幽深晦暗的视线里,她水眸潋滟:“给我。” 第48章 偶尔一次的主动,犹如天雷勾动地火。 整夜的给予,换来第二天的腰酸腿软,意识恍惚。 沈静姝感觉自己就像是只树袋熊,被陆时晏抱去浴室洗漱,又抱去餐厅吃饭。 好在李阿姨很有眼力见,做好饭就缩进保姆间,坚决不出来当电灯泡,打扰小夫妻久违的浓情蜜意。 才满月的小奶猫有点不懂人类这种行为,见陆时晏抱着沈静姝离开餐桌,蹦蹦跳跳跟在陆时晏的身后,朝着他喵喵叫。 沈静姝从男人怀里探出个脑袋,有气无力看着小白:“它是饿了么?” 陆时晏淡淡瞥了眼:“大概担心我欺负你。” 沈静姝:“……?” 陆时晏低下头,似笑非笑地对小白道:“别担心,不会欺负她,会好好爱她。” 忽然听到他口中蹦出“爱”,沈静姝怔忪一瞬,但也很清楚,这是他说的不正经话—— 爱,做爱的那个爱。 她重新将脸埋进他怀中,脸颊发烫,掐了下他腰间的肉:“你跟猫猫乱说什么呢。” “好,不跟它说这些。” 陆时晏将她抱回卧室,见小奶猫也要跟进来,他稍稍用拖鞋将它挪到门外,一本正经道:“你还小,少儿不宜。” 小奶猫睁着一蓝一绿的漂亮圆眼:“喵呜?” 卧室门啪嗒被关上,小奶猫被拒之门外。 沈静姝哭笑不得,莹润黑眸看向他:“人干事?” 陆时晏走到床边,将她放下,却没起身,再次覆身压了上去,咬着她泛红的耳尖,哑声低语:“偶尔当回衣冠禽兽也不错。” 直到夜幕降临,卧室里才消停下来。 两人依偎在床边,打开投影,准备放部电影看。 新上映的电影烂片扎堆,想挑部温情脉脉的爱情电影,一水儿的青春伤痛文学,不是堕胎劈腿,就是车祸失忆和癌症。 挑了10分钟都没挑好,最后看到经典重映《泰坦尼克号》,也懒得再挑,直接点了播放。 在悠扬的音乐声中,电影缓缓播放,沈静姝神色娇慵地靠在陆时晏怀中,轻声道:“我明天想去望月古镇一趟,有东西落在那里,趁现在闲着正好取回来。” 陆时晏长指勾着她一缕乌发,漫不经心把玩,“什么东西?” 沈静姝道:“之前在那演出,在一家泥人店订了泥人。” “泥人?” “嗯,捏的挺好看的。” 陆时晏也没多问,朝床头柜的方向伸出手,摸过一旁的手机,单手发起消息来。 沈静姝只当他知道这件事情了,继续看着电影。 当电影男主角Jack赌赢了船票,笑容恣意地拿着行李冲向豪华游轮时,陆时晏才放下手机,重新揽住她的肩,低声道:“我陪你一起去。” 沈静姝愣了下,诧异抬眸看他:“今天你就没去公司,明天你还翘班呀?” 陆时晏好笑地回望她:“调整行程安排而已,不算翘班。” 沈静姝:“……” 好吧,反正公司是他家的,他爱去不去,也没人开除他。 “也有挺久没出去玩了,这回就当短途游。”陆时晏捏了捏她的耳垂:“在古镇住两日,怎么样?” 沈静姝略抬起眼,漆黑卧室里光影变幻,模糊了她眸底的讳莫如深。 片刻后,她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嗯,好。” 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安心看着电影。 看到Jack从浮冰漂泊的海平面一点点往下陷时,沈静姝心情也不自觉沉重。 最后rose得救了,带着那枚昂贵的海洋之心,开启新的生活,结了婚,有了后代,健健康康活到百岁…… 而泰坦尼克号上的那段爱情,她曾经挚爱的男人,就如沉没在海底的游轮一样,永远藏匿在她的心中,藏匿在过往的岁月里。 她盯着大屏幕里的场景愣神时,身侧的男人低眸在看她。 少倾,她也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黑眸透着疑惑:“你看我做什么?” 陆时晏:“看你会不会哭。” 沈静姝一愣,显然没想到他是看这个,眨了眨漂亮的黑眸,她轻声道:“没哭。” 陆时晏:“不感动?” 沈静姝:“感动,但我流泪阈值蛮高的……或许换部讲亲情的电影,我应该会掉眼泪。” 陆时晏轻抿了下唇,没再提流眼泪这茬。 电影放到尾声,响起席琳·迪翁那首经典的《My Heart Will Go On》,缱绻悠扬的女声唱着:“Every night in my dreams,I see you,I feel you,That is how I know you go on……” 沈静姝听着歌,缓声道;“国内那些经典爱情故事,不是大团圆的结局,就是一人死了,另外一个以命相随,双双毙命,比如《梁祝》《孔雀东南飞》;当然,也有一死一活的,大都是女的为爱死了,男的虽悲伤,却依旧活着,像杨贵妃和唐明皇,林黛玉和贾宝玉……” 陆时晏敛眸,静静听她说。 “生死相随的爱情,的确很叫人感动。但我也听过一句话,说爱情这东西就像鬼,人人都听说过,但没人遇到过。” -- 第160页 沈静姝看着滚动演职人员名单的黑色屏幕,眸光清亮:“我觉得这部电影挺好的,女主没有停滞不前,更没有随着爱人去死,她继续过着她的人生,更精彩的人生……爱情虽然珍贵,可一个人的生命里,不单单只有爱情这一样。” 听完这段观后感,陆时晏轻抚着她的发,嗓音温和,“这部电影偏现实向,故事是故事,现实是现实,这世上离异丧偶的人群不少,九成九都是熬过悲伤,继续生活……” “据我观察,大部分离异丧偶的男人,都会很快找到新欢,反之,女性空窗期更长,再婚的比率也更低。” “……” 短暂沉默后,男人低声道:“我不会。” 沈静姝微愣,旋即从他怀中抬头,微仰起脸看他:“……?” 陆时晏垂下眼,对上她清凌凌的视线:“不会找新欢,也不会再婚。” 他的目光太过认真,这般低头凝视她,深情的如一滩月光,叫人不可控的沉溺其中。 沈静姝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乱糟糟的发闷。 或许男人在床上说的话,不应该去相信,可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话实在太具有蛊惑性…… 她忍不住去想,如果陆时晏愿意当个花花公子,就凭他这外表和眼神,足以骗到一大批小姑娘前赴后继,义无反顾。 “陆时晏,如果我们……” 她抿了下红唇,语调故作轻松:“我们离婚……” 话还没说完,男人以指封缄她的唇,压低眉眼:“不会。” 沈静姝眸光轻闪,伸手挪开他的手指:“假设一下。” “不可能的假设,讨论起来毫无意义” “……” “看个爱情电影,倒叫你胡思乱想了?”男人屈指,轻敲下她的额头:“早知道就看恐怖电影,让你躲在我怀里,抱着我嗷嗷叫。” 沈静姝抬手捂着额头,咕哝道:“我才不会嗷嗷叫,我胆子没那么小……” 上大学那会儿,郁璐拉着她看恐怖片,都是郁璐躲在她怀里嗷嗷大喊着“玛卡巴卡阿卡哇卡米卡阿卡蹦”。 陆时晏看她捂着额头:“敲疼了?” 沈静姝:“……没。” 他拨开她的手:“我揉揉。” 长指轻揉,在光线黯淡的卧室里,他看向她的眼神逐渐不太清白。 “别,明天还要去古镇,要早起……” “明天你在车上睡。” 纤细的手腕被拽了回来,男人嗓音磁沉的诱哄着,浅灰色丝质被子掉落在地。 翌日,清晨。 沈静姝躺在宽敞的轿车后座,睡得天昏地暗。 再次睁开眼,离望月古镇还剩十八公里。 “睡醒了?”陆时晏拧开瓷白色保温杯,递给她。 沈静姝接过,看着男人眉宇间的神清气爽,心底不由犯嘀咕,明明是他一直出力,他真不累的吗?真是见了鬼。 保温杯里泡着枸杞菊花,飘出的水雾带着幽幽的清香。 喝了一大口,她就将杯子收起,拿出手机玩。 刚打开微博,竟然又在热搜上看到郁璐的名字,原来是她上了一部新综艺—— 前不久,郁璐那部《拜托了,将军大人!》播完,虽然剧组穷、服化道很随意,剧情也有一些槽点,但矮子堆里拔高个,整体的剧情逻辑还在线,倒是收获不少自来水,豆荚网开分有7.2,一句话,都靠同行衬托。 郁璐作为剧中女二,外形甜美可爱,再加上人设加分和公司给买的热搜,渐渐也收获了一些粉丝,有了点小热度。 而这档名为《无限大冒险》的综艺,作为番茄台最新推出的一档重磅综艺,原本盛传要邀请的最后一位嘉宾是楚晴。 可今天官方宣布的最后一位嘉宾,竟然是有“小楚晴”之称的郁璐。 楚晴的粉丝顿时炸开了锅,郁璐那才攒的一点粉丝,哪里是楚晴粉丝的对手,毫无抵抗之力,超话都被楚晴粉丝占领了。 这些网络上的是是非非,沈静姝搞不清楚,她只知道,郁璐那老鼠胆子,竟然上这种恐怖主题的综艺,岂不是要随身携带速效救心丸? 她退出微博,找到郁璐的头像,发了消息过去。 静女其姝:「你不要命啦?万一吓出病来怎么办?」 不一会儿,郁璐回复道:「可他们给的太多了!!!」 静女其姝:「………」 一只小鹿:「开个玩笑啦,主要是这个综艺机会很宝贵!其他五个嘉宾,不是影帝,就是当红流量,要不是凯丽姐和这部综艺的导演有交情,我个十八线小糊咖哪里配上这样的节目!这机会就像天上掉馅饼,此时不冲,更待何时?」 静女其姝:「你经纪人不知道你胆子小吗?万一你在节目上吓哭了……」 一只小鹿:「我已经开始练胆了!」 一只小鹿:「照片/」 沈静姝点开那张照片一看,好嘛,ipad屏幕里放着日式恐怖片,周围摆着一片红艳艳的小国旗。 她轻敲屏幕,回复:「抱拳/抱拳/」 一只小鹿:「不说了,我继续练胆去,争取上节目不哭。」 静女其姝:「拭目以待。」 担心归担心,这档综艺倒莫名叫她想看。 又玩了会儿手机,轿车到达望月古镇。 春去夏来,上回来时,古镇周围花草树木才绽放新芽,一片嫩绿鲜妍,现下已是炎炎盛夏,树木苍翠,花朵娇艳,虽有另外一番美丽,但沈静姝还是觉得春日的古镇最美。 -- 第161页 古镇内大都是民宿和客栈,环境条件都比较一般,而陆时晏对床品的要求很高,所以王秘书安排的住宿,是古镇外最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两人先去酒店房间放行李,中午日头毒辣,沈静姝也懒得出门,陆时晏安排酒店送餐到房间。 简单吃过一顿午饭,开着空调,睡了个回笼觉。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四点,太阳偏西,光线也弱了许多。 沈静姝换了条烟紫色改良款旗袍裙,在浴室镜前挽发。 陆时晏身着浅色衬衫,斜靠在门边看她,清隽眉宇如画,因着这姿势多了几分慵懒。 沈静姝知道他在看她,拿木簪挽好头发后,回头看他:“怎么样?” “好像有点歪。” 他站直身子,朝她走去,“我帮你。” 还没等沈静姝反应,他就抬手,抽出她发间的木簪。 沈静姝微怔:“你…你会吗?” “试试看。” 他扶正她的肩膀,让她站平在镜前,他就立于她的身后,宽大的掌心捧住她柔顺乌黑的发。 身后是男人轻柔的动作,浴室镜子倒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沈静姝一米六五的身高,对于南方女孩子来说,这个身高并不算矮。 可镜子里的男人无论是身高,还是身形,都比她多出一大截,将她衬得娇小玲珑一只。 她看着镜子,此刻,身后的男人头颅低垂,神情认真地替她挽着发。 镜前灯带白光朦胧,两人都没说话,安静的空气里飘着淡淡柠檬香薰的清新气味。 她垂眸,他挽发,无端有种相濡以沫、岁月静好的温馨,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沈静姝心间忽然生出一丝不舍。 要是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那该多好。 但她也清楚,这是她的奢望。 “好了。” 清冽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她回过神,稍稍偏过头,照了下镜子,挽得很不错。 “你竟然真的会挽发。”她语气中透着诧异,侧眸看他:“之前学过?” 陆时晏黑眸轻眯:“是,我之前学过,给别的女人挽过,才这么顺手。” 沈静姝错愕看向他,两秒后,又垂下眼,淡淡哦了声。 她这反应,叫陆时晏浓眉拧起,掌心按住她的肩膀,将人掰过身,“就哦一声?” 沈静姝的腰抵着冷硬的盥洗台,仰脸看向身前的男人,乌眸轻动:“那,我再夸你一句?” 陆时晏俯下身,试图从她脸上寻到一丝吃醋不悦的痕迹,可她面色如常,半点看不出端倪。 他眉心皱起,忽然低头,咬了下她的嘴角。 “唔……”沈静姝呆住,捂着微疼的嘴角,水眸透着埋怨与惊讶:“你怎么咬人!” 陆时晏语气淡淡:“谁叫你这么好骗,我说什么你信什么,也不多问一句。” 沈静姝:“……?” 按在她肩头的手松开,男人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没给别人挽过发,你是第一个。这样简单的步骤,看一遍就会了,很难么?” 也不等沈静姝答,他转身走出浴室:“收拾好了就出门。” 傍晚的望月古镇,霞光连绵,褪去正午的热意,有温和的微风轻拂。 古镇不大,鳞次栉比的店铺都沿着望月河两侧发展,沈静姝循着记忆,找到那家闹中取静的泥人小院子。 老板一见到沈静姝,就认出她来,毕竟这样气质温婉的江南美人,见过一面就叫人难忘:“小姑娘,你可算来了,你那三个泥人都放在我仓库里快两月了,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沈静姝客气笑道:“没忘,之前是有事耽误了。” “没忘就好,没忘就好。”老板说着,又打量着她身旁俊美不凡的男人,不由夸赞:“哎哟,这就是你老公吧,本人比照片还要帅一百倍呢,你们俩站在一起可真是般配极了。” 陆时晏眉梢微扬:“你见过我照片?” “嗯呐,你老婆在我这定了三个泥人,给你也捏了一个。”老板笑呵呵道:“两位稍等,我这就进屋去取。” 老板掀起浅木色竹帘,转身进了后院。 陆时晏不紧不慢打量着店内风雅的环境,视线落在沈静姝脸上:“你给我也定了个泥人?” 沈静姝莫名有点不好意思,略一颔首:“想着没怎么送过你礼物,就让店主也给你捏了个。” 陆时晏没再出声,眼底浮现淡淡的愉意。 不一会儿,店主就拿着一个纸盒子出来,放在长桌上,“小姑娘,你来验验货。” “嗯。” 沈静姝走上前,将盒子打开,里面是用旧报纸塞得严严实实的三个小泥人。 小泥人都捏成Q版的五头身,发型、容貌特征和身上的衣服,都画得栩栩如生。 沈奶奶那个泥人,是一头花白的头发,穿着件黛蓝色的老式旗袍,鼻梁上还架着一副老花眼镜,笑眸弯弯,和蔼和亲。 沈静姝一看就不由鼻酸,又想起奶奶在世的模样。 将奶奶的小泥人放下,她又拿起陆时晏那个,递给他:“看,这是你的。” 男款的小泥人,看得出店主用心做了,一袭黑色西装,打着漂亮的领结,墨黑色的眼睛,还有那薄薄的微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又Q又帅。 陆时晏接过那个泥人,仔细看了会儿,举在掌心,问沈静姝:“像吗?” -- 第162页 沈静姝抬头看去,只见那小泥人嘴角轻翘,陆时晏此刻也噙着一抹浅笑—— “像。” 她点头,又诚实的补充一句:“不过它更可爱。” 陆时晏弯了弯眉梢,没反驳,伸手拿起沈静姝的Q版小泥人。 小小的泥人黑发齐肩,穿着件白色蕾丝连衣裙,笑眸弯弯,手中还拎着个草编款的小花包,嘴巴用粉色颜料画成一道弯,甜美温婉。 陆时晏看了看泥人,又看了看沈静姝,眼底笑意更深:“泥人很可爱。” 稍作停顿,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低语:“但你更可爱。” 耳廓拂过男人说话的气息,她耳尖都不禁发烫。 老板在一旁看到小俩口亲密甜蜜的模样,笑吟吟的想,年轻真好啊。 从泥人店出来,俩人也不着急回去,踏着傍晚霞光,慢悠悠逛古镇。 找了家小店吃了顿家常菜,夜幕降临,古镇的灯光也依次亮起。 夜色里的古镇是另一种柔媚的美。 游客们在青石板的长廊上闲逛,还有坐着乌篷船游览古镇的。 见沈静姝走的有些累了,陆时晏牵着她,包了一艘船。 清风朗月,茶香糕甜,小舢板在静谧流淌的望月河里划啊划,撩碎一片月色波光。 沈静姝和陆时晏坐在船头,隔着张小茶桌相对,穿过一座又一座古老的桥。 晚风清凉,耳边是悠扬的国风小调,惬意又悠闲。 “这里夜景挺不错的。”陆时晏道。 沈静姝有些心不在焉的点了下头:“上次来,我就这样觉着了。” 那一回,她还想着,若是有机会的话,就跟他一起同游望月古镇。 如今,愿望也算实现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拎起茶壶,他倒了杯茉莉花茶,递到她面前:“你若是喜欢这里,回头我让人看看有什么临河风景好的小院出售,我们买下来,好好布置,以后闲暇,能到这边偷得浮生半日闲。” “有钱真好,说买房就买房。”沈静姝端起面前的茉莉花茶,语气听不出情绪。 普通人工作几十年才能买到一套房,他只用轻飘飘一句话,轻易就能得到。 也难怪在陆家人眼中,她成天忙忙碌碌,就赚那么点钱,简直是浪费时间,毫无意义。 清风徐徐,一曲《无锡景》也唱到尾声。 忽然间,沈静姝放下手中瓷杯,看向对座清俊高大的男人:“陆时晏。” 陆时晏掀起眼帘:“嗯?” 搭在膝上的手指揪住烟紫色湖绉旗袍,她眼波颤动,嗓音低柔:“我们……我们离婚吧。” 第49章 疏月溶溶,桨声灯影中的望月河,柔波荡漾。 耳边的江南小调又换了一支,陆时晏却什么都听不见般,直直看向对座之人:“你说什么?” 那注视的目光里幽深如潭,表面平静,阒静又掩着惊涛暗涌。 沈静姝捏着湖绉的手指不由更紧,心弦有一丝的犹豫,但也就那么一瞬,她深吸口气,迎上男人凝望的目光:“我说,我们离婚吧。” 陆时晏眸色陡然暗了。 逶逶摇曳的光影里,他嗓音低沉:“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大概是最难说的一句话总算说了出来,那份紧张的情绪反倒松懈下来。沈静姝面容恬静,轻声道:“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喜欢开玩笑的人,何况是拿这种事。” 陆时晏定定看向她,试图从她面上寻到一丝端倪。 可面前之人的神情是那样平静,静到有些冷情,如冬日里的一轮月,皎洁冰冷,遥不可及。 捏着瓷杯的指关节渐渐泛白,男人转脸看向船尾,嗓音稍提:“靠岸,停船。” 那头划船的老师傅听到吩咐,愣了一下,探出半个身子朝前喊:“先生,你定的是全程游览,这才走半程不到呢。” “停船。” 不容置喙的语气,再加上男人周身森冷的气势,直叫人心里都抖上三颤。 那老师傅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顿时意识到什么,也不该再多嘴,忙答应道:“好的好的,您稍等,我前头就靠岸。” 船身缓缓往岸边靠去,等停稳之后,沈静姝沉默地站起身,理了理旗袍的衣摆。 陆时晏腿长步子大,三两下跨上岸边楼梯,转过身,看着慢慢走来的人,薄唇紧抿,到底还是朝她伸出手。 望着那只伸过来的宽大掌心,沈静姝眸光稍顿。 默了两秒,她摇头:“不用。” 盛夏晚风里,修长的手微僵,却没收回,而是一把拽住她纤细的手腕。 沈静姝错愕看向身前的男人。 陆时晏并未看她,只留给她一个轮廓深邃的侧面,拉着她就往岸上走。 夜幕蔼蔼,划船老师傅看着那对小情侣匆匆离去的背影,咂舌感叹:“开始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吵起来了?唉,现在的年轻人啊。” 古镇青石板街道凹凸不平,沈静姝的手腕被握的很紧很紧,有那么一瞬间,她都怀疑他是不是要把自己的手折断。 他就这样拉着她一直往前走,她的脚步都快跟不上,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 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出声道,“陆时晏,你慢些——” -- 第163页 听到她声音,陆时晏脚步停下。 沈静姝一时不防,险些撞到他的怀中,鼻尖嗅到男人身上沉沉的木质檀香气味,她心跳仿佛漏了一拍,连忙朝后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她,语气冷硬:“跟不上的话,我不介意扛你。” 沈静姝咬了咬唇,低声道:“……不、不用。” 他收回视线,继续拽着她往前走。 但步子却是放慢了些。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在这份压抑的沉默中,俩人回到酒店,上电梯。 房卡滴滴两声打开,沈静姝被拉着进了门。 门刚关上,男人倏然转身,直直将她抵在门上。 高大挺拔的身躯如即将倾倒的玉山,强势的气场铺天盖地袭来,沈静姝的心脏猛地缩紧,脚步下意识往后退去,却碰到冷硬的门板。 退无可退,犹如困兽。 她强行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仰起脸儿,迎上男人的视线:“你不要……” 话还没说完,脸颊就被微粝的手掌掐住,力道捏到骨头都疼。 他垂下头,黑眸沉沉:“为什么?” 沈静姝:“你…你冷静一些,我们好好说。” 她颊边的软肉被捏得鼓起,清澈黑眸在廊道灯光下隐约泛着水光般,像只楚楚可怜,瘦小无助的小羊羔。 可从这张嫣红小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那样冷漠绝情。 陆时晏浓眉紧锁。 他不明白,几个小时前还与他相拥而眠,耳鬓厮磨的女人,怎么突然就提出离婚。 “陆时晏……” 沈静姝抬手,一根一根掰开他捏着自己的手指,柳眉轻蹙:“冷静点,坐下心平气和的说,好吗?” 心、平、气、和。 陆时晏眼底划过一抹讽意,他的太太要跟他离婚了,他还能心平气和? 默然半晌,她已经全然掰开他的手指,轻轻柔柔的握住他的手,放了下来。 “我需要理由。”他站直身子。 “我会给你理由。” 她松开他的手,而后从他的臂弯下钻出来,朝着客厅沙发走去。 他们住的是总统套间,一个主卧搭个小客厅,此刻,橘黄色灯光明亮,倾洒在棕黑色皮质沙发上,明明是温馨的氛围,可空气中却是一片沉抑冷冽。 沈静姝在沙发坐下,又看向大步走来的男人。 陆时晏坐在她斜侧的单人沙发,冷俊的脸庞没有半点情绪。 稍定心绪,沈静姝双手叠放在膝边,缓声道:“你很好……” 陆时晏轻嗤:“好人卡?” 沈静姝:“……” 她垂了垂眼,再次抬头,眼底是一片冷静:“不是好人卡,只是单纯表达我对你的看法。你很好,真的很好,和你结婚这一年来,你帮了我很多,对我和奶奶诸多照顾,我真的很感激你……不过你也清楚,从一开始,我们结婚就是各取所需——我需要让奶奶安心养病,你需要给陆爷爷一个交代。但这一年相处下来,你家里人对我并不是很满意,我也知道,这桩婚姻是我高攀了你家,我这个身份不够资格当陆家少奶奶……” 缓了缓语气,她淡声道:“现在我奶奶不在了,我和你结婚最大的理由也不复存在,这桩婚姻也没继续下去的必要。” “你把我当什么?”陆时晏看向她,不冷不热道:“用完就踢的工具人?” 男人投来的目光太过锋利,仿佛穿过她的躯壳,窥探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沈静姝下意识偏过头,眼睫轻颤,低低道:“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 陆时晏冷声道:“如果因为奶奶去世,你就要和我离婚,那这个理由,我不接受。” 沈静姝愣了愣,沉默许久,她低声道:“去年在桃源小馆,我向你提议结婚时,已经将我的想法说的很清楚了。说起来,也怪我,全信了奶奶的话,没有问清楚你家的背景……” 早知道他家世显赫至此,她第一面就不该去见他。 开了个错误的头,就一步步骑虎难下。 “当然,我决定离婚,不仅因为奶奶离世,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们两个不适合。” 沈静姝仰起脸,乌黑的瞳眸在柔光中迷濛:“作为陆太太,工作上我不能帮到你任何,经济条件上,我的工资攒一辈子也买不起云景雅苑一个客厅。生活上,你有保姆给你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我反倒沾了你的光,也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也许,我该像你妈和你伯母说的那样,乖乖在家,给你生孩子、带孩子……这似乎是我唯一能发挥的作用。” “但我大概天生就是劳碌命吧。” 她挤出一抹笑,自嘲:“等我嗓子恢复了,我还是要回剧团唱戏的。一旦唱起来,我可能又要像之前那样忙碌。你忙,我也忙,夫妻间聚少离多,并不是好事。” 陆时晏沉吟道:“我从来没有阻止你工作。” “是的,你没有。但你家里人的态度,让我无法忽视,无形中给我一种心理压力,让我觉得愧疚、自卑……” 望着男人俊美的轮廓,沈静姝的声音很轻,仿佛从遥远风中缥缈传来:“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有这么一天。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门不当户不对的两个人,怎么过下去……” -- 第164页 恍惚间,她想起之前看到的一个影评:幸亏Jack沉入海底,才造就这段伟大感动的爱情。如果Jack和rose一起脱离险境,上岸后,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女和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露水相逢的爱情能持续多久呢?抵得过漫长岁月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磋磨吗? “这段时间真的很谢谢你。” 沈静姝朝他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语气平和,如面对友人般:“去年我们能坐下来,有商有量的结婚,那现在……好聚好散吧。” 她相信,凭借着他的家世地位和相貌,就算是二婚,也能找到许多优质的对象——或是夏怡那样的富家千金,又或是年轻貌美、性情温顺、愿意在家相夫教子的女生。 好聚好散? 陆时晏眉宇间一片沉郁,手指紧攥着,凝视她:“如果我说,我不同意呢?” 沈静姝蹙眉:“都是成年人,保持些体面……” 陆时晏冷道:“所以你已经决定了?” 沈静姝眼神略显飘忽,两秒钟后,她低下头:“是。” 长痛不如短痛。 继续纠缠下去,无非两种结果—— 她妥协,放弃事业与梦想,生儿育女,当好陆太太。 她不妥协,在陆家人的横眉冷对、各种嫌弃下,积压怨气,闹的双方都不愉快,家宅不宁。 何必闹到这个地步呢? 倒不如趁着现在,心中对他、对这段婚姻还怀着感激与欢喜时,将美好定格在此刻。 在她答出那个“是”字之后,客厅里陷入深深的静谧。 沈静姝没抬头,盯着自己浅白色的鞋面,脑子一会儿放空,一会儿又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分一秒过去,在她终于有些焦灼不安时,沙发上的男人忽然站起身来。 沈静姝下意识看他。 他也在看她,四目相对,她莫名觉得心虚,连忙躲开他的视线。 陆时晏抿唇,抬步,朝着门口走去。 沈静姝微怔,一句“你去哪”险些脱口而出,又在看到男人修长的背影时,卡在嘴边。 都提出离婚了,何必再问。 难道叫住他,让他晚上再继续在一张床上睡吗。 稍失血色的唇瓣蠕动两下,终究没有开口挽留。 房间大门“啪嗒”一声关上,沈静姝望着那空荡荡的灰暗门前,心想,这大概是他的回答,默认同意。 他是纵横商场的生意人,远比她更理智。 也不知道在客厅里静坐了多久,随身挎包里的手机发出两下震动。 沈静姝的眼珠微动,回过神来。 从包中摸出手机,是郁璐发来的消息。 心里莫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不禁自嘲,自己在期待什么,难道以为是他发来的消息? 现在不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手机微亮起的屏幕上,郁璐道: 「怎么样,和你家陆总的古镇之行如何呀?」 「那家泥人捏出来效果咋样,发张照片来康康?好看的话,我也要一个!」 沈静姝盯着这消息,恍然意识到一件事—— 坐船时,陆时晏急急忙忙拉着她下来,那三个泥人落在了船上! 她心底蓦得一紧,拿着手机就要起身,可刚起身,却又顿住,随后缓缓坐下。 现在快9点,游船中心早已下班,而且古镇里有那么多船,一个一个找过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看来她和这三个泥人,真的没什么缘分。 上一回没等捏好,奶奶就出了事。这一回总算拿到手了,还没带回家,就落在了外面。 郁璐那边的消息又发了过来:「怎么不回消息,难道这个点,你和你老公就开始过夜生活啦?坏笑/」 沈静姝垂眸,手指轻敲屏幕。 本来想跟郁璐说提离婚的事,但想到郁璐马上要上综艺,且她这边的事还没彻底办妥,删删减减,最后还是没说。 静女其姝:「可能下午吹空调吹感冒了,现在头有点疼,璐璐,我这边先休息了。」 一只小鹿:「啊?感冒严重吗,严重的话叫个感冒药的外卖。」 静女其姝:「不严重,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一只小鹿:「那你赶紧休息吧,晚安宝贝。花花/月亮/」 对话结束,沈静姝将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转脸看了眼窗外,黑漆漆一片。 他会去哪里呢? 去酒店前台另外开一间房?还是,去古镇附近的酒吧一个人静静? 意识到自己又在想他,沈静姝轻晃了下脑袋。 他那么大个人,人高马大,有钱有手机,难道还会走丢不成? 在卧室拿了换洗衣物和睡裙,她走进浴室里洗漱。 一直到凌晨,陆时晏都没回来。 临睡前,沈静姝还是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先休息了。」 等了会儿,没回应。 她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一开始并没立刻睡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大都是与陆时晏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后来夜深了,实在抵不过身体本能的疲惫,沉重的眼皮不受控制地阖上。 意识混沌间,她好像听到很轻很轻的“咔哒”一声。 套房客厅里,没开灯,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一点火光。 -- 第165页 玻璃窗敞开,夜风从高楼灌进来,发出呼呼啸声。 陆时晏坐在沙发上,两根骨节分明的长指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烟头亮起小小的红光。 她要和他离婚。 借着窗外照进来的微凉月光,他静静盯着茶几上那三个小泥人。 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小泥人,和那穿着白色裙子拿着包的Q版的小女孩,并排摆放在一起,那样完美,那样般配。 就像他们婚礼上,奶奶将她的手,郑重地交到他的手中,目光慈爱又包含期许:“阿晏,以后小姝就拜托你照顾了。” 他握紧她的手,与奶奶说了一声“您放心”。 白纱下她脸颊泛着微红,没说话。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不知不觉,一盒烟就空了大半…… 他并没有抽烟的习惯,生意场上偶尔抽两根,或是累极了,抽根烟解解乏。 在和沈静姝认识后,他就戒了。 他喜欢和她亲近,拥抱、接吻、欢好,频繁且不知乏味,不能让二手烟影响她的健康。 可现在,她要和他分开。 指尖抖了一下,滚烫的烟灰落下,落在黑色皮鞋上。 陆时晏眉心轻折,弯腰将烟灰掸尽,反手将那根燃了一半的烟摁灭在透明烟灰缸里。 他看了眼那两个并肩摆放的泥人,黑眸暗色涌动。 良久,他从沙发起身,径直朝卧室走去。 沉夜未熹,卧室里一片宁静,空气中是淡淡柠檬清香混杂着沐浴后的清甜馨香。 床垫一侧往下陷入一块,沈静姝的眼皮微动。 心头有事,睡眠就浅。 身侧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睡意朦胧的想,他竟然回来了。 她还以为要到明天上午,两人才会再次见面。又或者,他直接开车回沪城,让律师来和她联系。 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不过他既然愿意回来再见她,或许……已经想通了吧。 怔忪间,一双结实的手臂忽然从身后拥了上来。 一阵薄荷烟草味混着檀香的热气兜头将她笼罩,男人低着头,高挺的鼻梁抵在她的耳后,嗓音喑哑:“沈静姝,不离行不行?” 本就所剩无几的睡意,顿时荡然无存。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两条手臂将她抱得很紧,紧到她靠在他胸膛的背,仿佛都能感受到他心跳的节奏。 咚咚咚,咚咚咚。 一时间,她分不清是他的心跳,还是她的。 短暂沉默后,沈静姝回过神,她试图翻身,与他面对面交流。 但男人揽住她的手臂不肯放松,她只好放弃,眼皮半阖,嗓音因刚苏醒还有些柔柔的哑:“我以为你能想明白的……” “想明白?” 男人的头更低了些,薄唇贴着她脖后薄薄的皮肤,咬牙切齿的语气,仿佛随时将她的脖子咬断似的,“我想不明白。” 沈静姝:“……” 还不等她开口,身后又传来他低沉的嗓音:“你列举了那么多条不合适的理由,工作、经济、生活,为什么没提到感情?” 感情? 沈静姝长睫耷下,她哪敢提。 她怕自作多情,更怕越陷越深。 “你别忘了,我们是协议婚姻……” 她紧闭着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静。 那锢着肩膀的掌心愈紧,下一刻,他将她的身子掰过来。 晦暗光线里,他低头盯着她朦胧的轮廓,哑声道:“可我早就违背了协议。” 沈静姝心底略微一颤,不解地看他。 男人的手捧起她的脸,黑眸紧盯着她,一字一顿:“你这么通透聪明,怎么看不出我喜欢你?” 第50章 他喜欢她? 明亮的水眸微微睁大,沈静姝大脑霎时间空白,还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好半晌,她才寻到自己的声音:“你…你喜欢……” 一个“我”字在喉咙里愣是没说出来。 陆时晏:“很惊讶?” 沈静姝眨眨眼,无声地答:是很惊讶。 她知道他对她很好,但她一直觉得,那是出于丈夫对妻子的照顾。 正如奶奶说的,他是个很细心体贴的人。 有时床笫缠绵间,他在她耳边哑声喊她“乖乖”,她也不是没恍惚过,心想他应该是喜欢她的吧。 可下了床,脑子就清醒冷静下来,否定那个自作多情的念头。 “你…你没喝酒吧?” 她吸了吸鼻子,只嗅到淡淡的烟草味,并未闻到酒气。 陆时晏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掌心挪到她的后脑勺,将人按向怀里。 “不用显赫家世,也不用在工作中帮我什么,更不用当洗衣做饭、任劳任怨的保姆,至于生儿育女,我说过,一切以你的想法为主,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我全力配合。接下来的话,你听清楚,我只说一遍——”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潺潺清泉般温和:“我第一眼看上的,是那个在戏台之上婉丽妩媚、一唱三叹的小花旦,要娶的,也是那个勤奋刻苦的昆剧演员沈静姝,我要的,从始至终都是你。” 不知是他坦白的话语,亦或是他的怀抱太灼热,沈静姝的脸不可克制的发烫,眼眶也莫名酸胀。 有许多话想说,一时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 第166页 “你不用着急回答我。” 见她迟迟无言,陆时晏蹭了蹭她柔软馨香的发顶,低声道:“找泥人找了一晚上,有些困了,睡一觉再说。” 沈静姝微微顿了一下:“你去找泥人了?” 陆时晏嗯了声,勾住她的腰身,往怀里带,“好了,睡觉。” 微哑音线中难掩的倦意,叫沈静姝心头一软,也不再出声,静静由他抱着。 他大概是真的累了。 不多时,她就听到他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逐渐明亮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地板上,形成一道光棱。 昨晚睡得其实很不踏实,现下周遭静谧,困意也席卷而来。 在他熟悉的怀抱里,沈静姝也渐渐阖上眼。 只是在彻底睡过去前,她脑子里还在想,他竟然喜欢她。 而后心底深处的那朵小花儿,忽的破了土,欢快摇曳起来。 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次睁开眼,她维持着侧躺的姿势,身边却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望着窗帘外明净的光,一刹那,沈静姝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一场陆时晏半夜回来,抱着她告白的旖旎梦境。 直到她从床上坐起,浴室门也正好从里推开,系着浴袍的男人,湿发半干地走出来。 沈静姝愣怔,刚苏醒的大脑还有些发懵。 “醒了。” 陆时晏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她:“肚子饿不饿?” 他浴袍系的随意,领口松松垮垮,完美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走得近了,甚至能清晰看到一滴水珠沾在他劲瘦的腰间,离那枚性感的小黑痣不远…… 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完全跑偏,沈静姝闭了闭眼,而后抬头,杏眸定定的看向他,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她昨晚总算鼓起勇气,和他说出她的诸般顾虑,提出离婚。 可他却突然告白—— 犹如用力一击,将她好不容易做的心理建设击溃大半。 现在的脑子就是很乱,左边有个声音在喊,沈静姝你清醒一点,是你提的离婚啊,你想想你昨晚条条框框举出的一大堆理由,你怎么能动摇,你的原则呢? 右边又蹦出个声音:可是他说他喜欢你!你心里其实是高兴的,你承认吧! 她犹豫开口:“陆……” 男人弯下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先起床吃饭,饿着肚子不利于思考。” 沈静姝:“………” 好吧,反正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吃完饭再说。 半个小时后。 梳洗完毕,沈静姝走到客厅。 看到茶几上放着的三个小泥人时,她眸子一亮,失而复得的欣喜笼上心头。 可下一秒,她就注意到那装了大半个烟灰缸的烟头—— 眼底的笑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歉疚。 “怎么站着?”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沈静姝转过身,视线下意识落在男人形状好看的薄唇,又往下,移到他突起性感的喉结。 还没等她开口,陆时晏上前,手掌覆上她的眼睛。 骤然的黑暗,让沈静姝愣住。 “有些部位,不能久盯。” 沈静姝:“……?” 嘴巴和喉结怎么就不能看了,她又不是看他那里。 意识到自己想歪了,她懊恼地眨眨眼。 眼睫毛蹭到陆时晏掌心微痒,他挪开手,略抬起她的下巴:“眼睛痒?” 她低声咕哝:“应该是你喉咙痒吧?抽了这么多根烟……” 顿了顿,她又问:“你还抽烟的?” 她跟他结婚一年,直到今天才知道。 陆时晏这才明白小姑娘为何直勾勾盯着他的喉结看,眼角余光轻扫过那烟灰缸,他嗓音淡淡:“平时不抽,昨天特殊情况。” 沈静姝语塞,有点心虚的垂下眼,唇瓣轻动:“以后还是别抽了,抽烟伤身体,对肺不好。” 陆时晏:“你在关心我?” 沈静姝睫毛轻颤了两下:“提醒一下而已。” “提醒没用,得监督。” 他俯身在她耳边道:“以后你来监督我,怎么样?” 沈静姝倏然抬眼,男人的眼神认真而专注,看得她耳尖一阵发烫,脑子也乱了。 她没答他,匆匆忙忙转过身,溜到茶几边假装看泥人。 望着她急忙跑开的身影,陆时晏眸光淡了淡,却也不急,依旧从容。 沈静姝将那三个泥人检查了一遍,确定完好无损后,稍稍松了口气,又难免疑惑地看向陆时晏:“你怎么找回来的?昨晚那个点,游船中心应该关门了吧。” “给景区负责人打了个电话。”陆时晏淡淡道。 “……” 好吧。 沈静姝也不再多问,将泥人重新装进盒子里。 等泥人装好,陆时晏道:“走吧,出去吃早饭。” 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确切来说,也不算早饭。 沈静姝有些吃惊,竟然要出门吃早饭? 和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出门,他都是在酒店餐厅订好,直接送到房间门口的。 “要去哪里吃?” “你上次来,不是发过一家早餐店,说它家的青菜肉丝面有奶奶的味道?就去那家。” “我发的朋友圈?”沈静姝微愣。 -- 第167页 陆时晏眉峰轻挑,“我看到你朋友圈很奇怪?还是你本来想把我屏蔽。” 沈静姝否认:“没想屏蔽你。” 只是没想到她随手发的那么一条小日常,他这个大忙人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陆时晏拉过她的手:“走吧。” 那是一家开在古镇里,其貌不扬的二十年老面馆。 上次来望月古镇,沈静姝正好住在面馆附近,就近吃了顿早饭,没想到那碗面煮得格外的香。 再加上她那天清晨心情不错,就顺手发了个朋友圈,分享美食。 时隔几月,再次来到店里,没想到老板娘还记得沈静姝,点单的时候,眼底露出惊喜笑意:“啊呀,是唱昆曲的漂亮小姑娘,你又来我们古镇演出啦?” 沈静姝被老板娘这热情的招呼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面露赧色地笑了笑:“不是演出,这次是来玩的。” “噢噢。”老板娘笑眯眯,视线落在陆时晏上,朝沈静姝笑得暧昧:“和男朋友一起来玩啊?” 沈静姝没多说,倒是陆时晏揽过她的肩膀,淡淡对老板娘说:“不是男朋友,是她老公。” 老板娘诧异:“老公?” 等瞥过男人搭在小姑娘的那只手,无名指上明晃晃一个婚戒,老板娘目光愈发热忱:“哎哟,真是郎才女貌,登对的不得了,你们俩这形象都可以去拍电视剧了。” 沈静姝脸皮发烫,连忙点单:“老板娘,我要一个青菜肉丝面,不要辣,加点醋。” 老板娘应了声“好嘞”,又看向陆时晏:“帅哥,你呢?” 陆时晏道:“和我老婆一样。” 一句老婆叫的沈静姝耳朵霎时绯红,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 他这是被离婚给刺激到了吗,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强调两次老公老婆了。 老板娘见他们俩的神态,顿时一副“我是过来人我都懂”的偷笑表情,朝沈静姝道:“刚新婚不久是吧?嗨呀,新婚夫妻就是甜蜜。好了,你们自己找位置坐,面条等会儿端过去。” 生怕陆时晏又说什么,沈静姝抬手扯住男人的衬衣袖口,拉着他找了张桌子。 只是他刚一坐下,一种违和感就扑面而来—— 除却他过分英俊的外表,他周身那积年累月蕴出的矜贵气质,与这间普通老旧的小面馆完全格格不入。 像他这样的人,就该在铺着洁净白桌布,桌上还摆着两朵新鲜白玫瑰的高级餐厅,慢条斯理地吃牛排才对。 大抵有这种感觉的不止她一人,店内其他顾客也不时地往他们这边看来。 沈静姝有些不大自在,对面的男人却气定神闲,提起茶壶,动作优雅地替她漱筷子。 没过多久,老板娘就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每碗面上还摊着一个黄澄澄的煎鸡蛋。 沈静姝叫住她:“老板娘,我们没点煎鸡蛋,你是不是弄错了?” 老板娘笑道:“没弄错没弄错,这是我送你们吃的。难得你回古镇,还想着来我家吃面,两个蛋而已,你别客气。” 说完,她忙着去招呼别的客人。 沈静姝望着那个蛋,心头微暖。 陆时晏将筷子递给她:“面刚煮出来,会有些烫,你慢点吃。”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腹诽归腹诽,接过筷子时,心里不由自主地涌起丝丝被照顾的甜。 一碗青菜肉丝面,热气腾腾,汤鲜面细。 吃了两口,沈静姝看向陆时晏:“味道怎么样?” 怎么说也是看了她的朋友圈来的,如果他觉得不好吃,岂不是她安利的锅。 陆时晏细嚼慢咽吃完嘴里的面条:“不错。” 沈静姝松口气,拿起筷子放心吃起来。 见她吃得开心,陆时晏问:“这面的味道,真的和奶奶做的很像?” 沈静姝颔首:“嗯,像。” 话音刚落,就见男人忽然站起身。 沈静姝嘴里刚塞进一口面,腮帮子还微鼓着,诧异看他:“你去哪?” 陆时晏道:“你慢慢吃,我去找老板娘学煮面。” 沈静姝:“……?”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男人就往厨房去了。 沈静姝傻了眼,他去学煮面? 不对,他这种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可别把厨房烧着了。 而且每个面馆煮面都有独家的配方,他这是明晃晃去偷师啊—— 以防他被老板娘赶出去,沈静姝赶紧抽张餐巾纸擦嘴,跟上前去。 叫她吃惊的是,老板娘竟然答应了。 虽然老板娘对沈静姝说:“你老公对你这么好,我都被他感动了,学个青菜肉丝面而已,小事一桩。” 但沈静姝觉得,应该是陆时晏拿手机扫过去的一千块钱学费感动了她。 毕竟煮一碗面,能换一千块钱,不赚白不赚。 沈静姝一直知道陆时晏很聪明,但亲眼看到他在老板娘的指导下,煮出一碗味道相差无几的青菜肉丝面时,她还是被他投放配料的精准度所惊艳到。 “学会了,以后你想吃了,我随时给你做。”他神色淡然道。 又是以后。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提到“以后”,早上让她监督他不抽烟,现在又要以后给她做面。 沈静姝明白,他在打消她离婚的念头。 -- 第168页 老板娘在一旁满脸羡慕:“这样的好男人真是不多了,小姑娘,你可真是有福气哦。” 沈静姝悻悻的笑了笑,没出声。 陆时晏若有所思看她一眼,端起刚煮的那碗面,重新回到饭桌,“吃这碗。” 沈静姝没有拒绝,只是看着自己开始那碗面:“那这碗就浪费了。” “我吃。” 他拿过她之前的那碗面,在她微诧的目光下,神态自若地吃了起来。 脑中一时闪过很多念头,但她终究什么都没说,低下头默默吃着面。 离开面馆时,老板娘还笑眯眯跟他们挥手再见:“欢迎下次再来。” 稍微走远些,沈静姝对陆时晏道:“老板娘对你可热情多了。” 陆时晏盯着她,黑眸轻眯:“你在吃醋?” “……?” 沈静姝凝眉:“我吃这个醋干嘛?她摆明把你当财神爷,才对你热情的。” 陆时晏啧了声,似有些失望。 临近中午,古镇逐渐热闹起来。 有了昨晚那事,沈静姝也没什么心情再逛,便和陆时晏回酒店,准备收拾东西回沪城。 一路上,陆时晏都牢牢牵着她的手。 直到经过路边一家花店,他才松开:“等我两分钟。” 意识到他要买花,沈静姝想拦他不用买,可男人步子很快,撂下话就进花店。 没一会儿,他捧着一大束粉色系花束从花店出来。 明净的阳光洒在他白色衬衫上,宛若从法国浪漫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主角,他周身都散着一层不容忽视的光芒。 沈静姝站在街边,看着他捧着花束朝她一步步走来。 她恍惚想到跨年夜时,他也是这般,捧着一大束花,认真且坚定地朝她走来。 那一刻,她的心跳怦然。 此刻,亦如是。 陆时晏走到她面前站定,将那束鲜花递给她。 那包装精美的花束,主花是色调温柔的淡粉色流沙玫瑰,以郁金香、小雏菊、复古康乃馨、洋牡丹、绿灵草为配草,粉色在白色和淡绿色的衬托下,浪漫梦幻。 她没有立刻去接:“都要坐车回沪城了,这个时候买什么花。” “告白的时候,需要鲜花。” 陆时晏牵着她的手,握住这捧花:“之前漏了,现在补上。” 沈静姝的心跳因“告白”两个字更快。 指尖也感受到男人掌心的温度,仿佛一点点侵浸血液,随之流入心脏。 几个小时前他对她说喜欢,是在光线晦暗的床榻间,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现在沐浴明晃晃的阳光下,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你真的……喜欢我?” “是,我喜欢你。所以——” 陆时晏上前一步,黑眸深邃:“除非你丧偶,否则这辈子,你的老公只能是我。” 第51章 黑色劳斯莱斯在烈日下一路疾驰。 车外是炎炎酷暑,车内空调清凉宜人,陆时晏坐在右座,拿着笔记本电脑办公。 沈静姝坐在一旁,盯着那一大束娇艳灿烂的粉色花束出了会儿神,眼角余光瞥见男人并未往自己这边看,于是拿出手机,悄悄拍了张照片,发给郁璐。 过了两三分钟左右,郁璐回道:「今日份狗粮已吃撑,抠鼻/」 沈静姝想了想,发送道:「他跟我告白了。」 一只小鹿:「?????」 一只小鹿:「!!!!!!」 下一秒,一个视频通话发了过来。 听到那叮铃铃的视频提示音,沈静姝一惊,手忙脚乱点了挂断。 但这提示音还是引起陆时晏的注意,搭在键盘上的长指顿住,他侧眸看她慌张未平的模样,“怎么不接?” 沈静姝忙解释:“没,在和郁璐聊天,不小心按错了。” 陆时晏黑眸轻眯:“和她聊天,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有、有吗?”她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脸,果然有些烫:“大概是天气太热了。” “那把空调调低一些。” “不了不了,这样就挺好的。”以免他再问,沈静姝忙扭过脸:“你继续工作吧,别管我了。” 见她低头盯着手机,陆时晏也没再多说,接着处理公务。 见敲击键盘上又响起,沈静姝松了口气,又与郁璐解释着:「他就在我身边,不方便视频。」 一只小鹿:「哇哦,你们俩不会在床上吧?」 静女其姝:「……车上。」 一只小鹿:「什么车?我安全带已经系好了,随时可以发车。坏笑/」 静女其姝;「…………」 静女其姝:「是回沪城的车!」 一只小鹿:「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快说说看,他怎么跟你告白的?是直接跟你说喜欢,还是搞了什么仪式?」 在车上也是闲着,沈静姝就把昨晚的事和郁璐说了遍。 听到她提出离婚时,郁璐顿时发了一大堆的问号表情包过来。 一只小鹿:「我靠,小姝你傻的呀,这么好的男人你不要?你知道有多少女人想当陆太太吗?」 一只小鹿:「他家里人阴阳怪气,你就当他们放屁好啦,反正你是跟陆总过日子,又不是和他家里人过。而且奶奶对陆总那么满意,要是知道你错过这么好的孙女婿,她在天之灵肯定都要骂你!」 -- 第169页 这苦口婆心的劝说,叫沈静姝心头百感交集,尤其是最后一句话,立刻叫她想到了奶奶。 郁璐说的对,如果奶奶还活着,肯定要揪着她的耳朵骂她糊涂。 许是她迟迟没有回复,郁璐的消息再次轰炸: 「姐妹,别离婚啊,别逼我跪下来求你!」 「现在正常男人都少得可怜,陆总这种算稀有保护动物了,你错过一定会后悔的!」 「他家里的情况,你们俩完全可以商量着来嘛,我相信陆总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 稀有保护动物? 沈静姝红唇轻抿,侧眸看了眼身侧的男人。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碎金般光影在他骨节分明的指尖跳跃,男人侧颜俊秀如画。 手指轻敲屏幕,回道:「他跟我告白后,离婚的事,我就……犹豫了。」 他的喜欢,代替奶奶的存在,成了这段婚姻延续下去的新理由。 屏幕另一头的郁璐长舒一口气:「这才对嘛!虽说现在离婚很常见,但没闹到非离不可的地步,还是别离的好。再说了,你们真要离婚了,你难过,陆总伤心,最高兴的反而是他大伯一家,还有你那个婆婆,你这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多不划算啊!」 郁璐不愧是安慰小能手。 沈静姝心底残留的那点离婚念头顿时更加微弱。 又聊了一会儿,郁璐那边有事要忙,沈静姝就放下手机。 陆时晏还在忙工作,电脑屏幕上一堆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沈静姝瞥了眼,就收回目光,脑袋靠在车座,闭上眼小憩。 坐车很容易叫人犯困,很快她就睡了过去。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郁璐随嘴提了一句沈奶奶,沈静姝便梦到了奶奶。 梦境里,她坐在一艘小船上,四周白雾弥漫,虚空一片。 前头有道黑影在撑船,她看不清,出声喊人,那黑影也不搭理她。 船便一直往前慢悠悠地走,最后停在了一道桥下,她随黑影下了船,又慢慢走上那座桥。 忽然,桥对面出现一道岣嵝瘦弱的身影,朝她喊:“小囡,别过来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看到奶奶熟悉的脸庞,她愣怔在原地,泪如雨下:“奶奶……” 沈奶奶站在桥的那一头,神情慈爱:“你听话,奶奶不能再陪你了,你和阿晏两个人要好好的。” 她哭着想上前拥抱奶奶,可奶奶语气严肃地拒绝她:“回去吧,回去好好过日子。” 她拗不过奶奶,只得转过身,慢慢往回路走。 走两步,她回头看一眼,奶奶就在桥上望着她,直到她再次回头,桥上再不见那道身影…… “奶奶……” “静姝。” 肩头被轻晃一下,沈静姝蓦得睁开眼,莹白的脸上还沾着湿润的泪水。 那双乌黑瞳眸被泪水浸润,烟雨下的溟濛苍山般,黑浸浸的,略显迷茫地看向男人放大的俊颜。 长指揩去她颊边的泪,陆时晏语气担忧:“做噩梦了?” 沈静姝晃过神来,她还在车上,却不知什么时候睡在了陆时晏的怀中。 而刚才的那个梦—— “不是噩梦。” 她轻轻摇头:“是奶奶,我梦到她了。” 小老太太真吝啬,走了两个月,才舍得入她一次梦。 陆时晏想起她方才阖眼流泪的脆弱模样,心口略沉,掌心轻抚她的背:“梦到什么了?” 沈静姝掀眸看他,良久,才低声道:“奶奶叫我和你好好的。” 陆时晏黑眸划过一抹异色。 沈静姝从他怀中坐起,抽了张柔棉巾擦干泪水,神情认真:“关于离婚的事,我觉得……” 还没等她说出口,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沈静姝略怔,拿过手机,当看到来电显示「贺珍伯母」,她神情微妙。 陆时晏瞥见来电,浓眉也不禁拧起,“她打来做什么?” 沈静姝迷茫摇头,心说她也不知道。 自从和贺珍交换电话号码,除了回锦园吃饭时会联系一下,平时是从不联系的。 陆时晏:“开外放。” 沈静姝抿了下唇,点了接通,并开了扬声器。 下一秒,贺珍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静姝啊,下午好啊?你现在在哪,有空吗?” 依旧是一副自来熟的口吻。 沈静姝轻声答道:“伯母下午好,您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贺珍道:“没什么事,这不是看今天天气好,厨房烤了些南瓜派和小蛋糕,我寻思着你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无聊,不然回锦园坐坐,一起喝个下午茶?雯雯和子瑜都在家,你们年轻女孩子也能说说话,亲近亲近。” 约下午茶? 沈静姝眉心轻蹙,照她对这位伯母的了解,她做事从不无的放矢,现在突然邀约,一定另有原因。 手指握紧手机,她不动声色地答道:“不好意思,我现在在外面,恐怕去不了。” 电话那头短暂停顿,而后才道:“你出去了?去哪了?” 沈静姝看了眼陆时晏,答道:“我来望月古镇散散心。” 贺珍啊了声,似乎有些惊讶:“这样啊,好吧,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静姝斟酌片刻,直接问:“伯母,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 第170页 一阵尴尬沉默后,贺珍那边干巴巴笑了两声:“嗨,静姝你这么聪明,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的确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沈静姝语气不变:“什么事?” 贺珍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想问问你和阿晏结婚时,穿的那条婚纱是不是还在家里放着?” 突然提到婚纱,沈静姝不由愣怔。 她结婚时的那条婚纱,是陆时晏专门找Valentino的首席婚纱设计师设计的,价值不菲,婚礼穿过一次后,就收起来,放在云景雅苑的衣帽间。 陆时晏还让人为婚纱做了个玻璃展示柜,仿佛一件工艺品般摆在衣帽间的右边角落,每次沈静姝进衣帽间都能看到——也算是物尽其用。 只是不知道贺珍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事来。 “是的,婚纱还在家。”她答道。 贺珍道:“哦哦在家就好,我就是想问问,你那个婚纱,能不能借给雯雯穿一下?” 沈静姝:“……?” 陆时晏:“………” 见她这边没出声,贺珍那边连忙道:“唉,我知道这事怪难为情的,可雯雯这人……她看到你和阿晏的结婚照片后,非得要子璋也给她弄一套,还说穿不到想要的婚纱就不结婚了。她啊,就是太不懂事,一条婚纱好几百万,就穿一次,多浪费啊?我这不想着,你那条放在家里也没人穿,不如就借她穿一穿?何必再订一条。” 沈静姝算是明白了,这是来她这里薅羊毛了。 的确,一条婚纱几百万,穿一次就放着,是挺不合算。 但这条婚纱是陆时晏专门为她定制的,于他们俩来说,意义非凡,她自问没那么大方,愿意将自己的婚纱借给别人,她又不是开婚纱租借馆的。 就在她斟酌着该如何拒绝时,一旁的陆时晏冷冷开了口:“不借。” 沈静姝目光诧异,他怎么出声了! 电话那头的贺珍显然也吓得不轻,话都说不利索:“是阿、阿晏吗?你和静姝在一起啊?” 陆时晏拿过沈静姝掌中的手机,神情淡漠:“陆子璋如果连给他妻子买条新婚纱的钱都拿不出,倒不如别结婚。” 语毕,直接挂了电话。 车厢里一时陷入安静。 “你……就这样挂了?”沈静姝悻悻地看他。 陆时晏压低眉眼:“她经常给你打这种电话,给你找麻烦?” “那倒没有,这是她第一次打电话过来借东西。” 沈静姝扯了扯嘴角,眉眼间泛起一丝心累:“大概觉得我比较好说话,才直接给我打吧。” 按照亲近程度,贺珍要借东西直接和陆时晏这个亲侄子说就行,何必要找她这么个新媳妇。 还不是挑软柿子捏,知道会在陆时晏那里碰壁,才来找她。 陆时晏精准捕捉到她的倦色,又想到昨晚她提出的离婚理由之一:他家里那些不省心的亲戚。 薄唇轻抿,他将手机递给沈静姝:“解锁。” 沈静姝不解,但在他的注视下,还是默默给手机解了锁。 只见陆时晏打开通讯录,将她列表里大房一家的电话一一拉入黑名单。 “你怎么拉黑了?他们要是问起来……那多尴尬。”沈静姝连忙拿过手机。 陆时晏神色淡淡:“不用担心和他们闹僵,本就没多少感情,分家也是迟早的事。” 分家? 沈静姝错愕,他要分家? 陆时晏见她这副表情,不由想起之前网上蛮火的“猫猫震惊”表情包。 “很惊讶?” 他抬手捏了下她的脸,叫她放轻松些,嗓音清冽:“我与他们家本就没什么感情可言,无用的亲戚养着就养着,无用且爱找麻烦,那就没有再留着的必要。至于我爸妈那边……” 浓眉轻折一瞬,又很快松开:“我会找他们好好谈谈。” 沈静姝呼吸屏住:“你找他们谈什么?还是算了吧,万一他们觉得是我在背后挑事……” “不会。我的性情他们很了解。” 陆时晏拉过她的手,捏在掌心,神色沉着:“记住,你是我的妻子,是那个要与我共度余生之人,无论何时,我都和你在一边,所以你别急着打退堂鼓,给我些时间,我会将这些问题处理掉。” 他握着她的手很紧,牢牢包裹着,暖意流动。 沈静姝眸光轻闪,迎上他注视的目光:“好。” 她信他。 “等回去后,你就乖乖接受心理治疗,尽快吧嗓子养好,回归戏台。” 陆时晏嗓音温润,朝她轻笑:“我和奶奶一样,都期待你成为昆曲名角的一天。” 沈静姝心间蓦得一软:“我会的。” 稍顿两秒,她的小拇指勾住他的无名指,朝他绽出个笑:“陆时晏,谢谢你。” 年轻女孩儿笑眸弯弯,清澈眸底泛着潋滟的光亮。 陆时晏薄唇微扬:“我说过,不接受你任何口头上的感谢。” 沈静姝微愣,脑海中顿时浮现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 这个人也真是的。 这么温情认真的时刻,又开始不正经了。 她的脸颊染上红霞,却见陆时晏俯身靠近,伸出一根长指,点了点她的心口:“陆太太,我想要你的心。” …… -- 第171页 锦园。 被挂了电话的贺珍脸色涨红成猪肝色,身旁的陆子璋剥着荔枝,探个脑袋:“妈,怎么样了?弟妹答应了没?” 贺珍黑着脸:“那个小贱人跟我玩花招,阿晏就在她身边,她都不提前说一声,故意坑我呢!” 陆子璋吃荔枝的动作僵住;“啥?阿晏也在?他都听到了?” “不但听到了,还明明白白说了,不借!”贺珍没好气的将手机拍在桌上,一想到方才电话里陆时晏那半点不客气的语气,只觉得心里窝着一团火气。 偏偏这时,陆子璋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道:“我早就说了,让你别提借婚纱这事,买一条就好了。我都打听好了,只要不搞那种高定的款式,Valentino婚纱几十万也能拿到手。” 贺珍一听,顿时火更大了:“几十万不是钱吗?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几十万就出去了?这才是条婚纱呢,等到结婚办酒、办婚礼、蜜月、养孩子、彩礼,岂不是要几百上千万?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跟你爸一个德行,赚钱没本事,就爱在外头充大款装少爷!” “妈……”陆子璋听到这话不乐意的,皱眉道:“同样都是陆家的儿媳妇,那总不能沈静姝穿几百万的搞定婚纱,我媳妇就穿几万块钱的便宜货吧?” “呵,我看那个女的就不是个好的,爱慕虚荣,就是冲着咱家钱来的!就你个蠢货着了她的道,叫她揣着肚子,有了依仗!” 贺珍气的脑仁都疼,尤其想到那个雯雯开口就要八十八彩礼,还要另外买套房子住,更是呼吸不畅,摆手道:“你告诉她,几百万的婚纱她做梦,咱家没那个条件,她爱结就结,不结拉倒!” 陆子璋还想说什么,被贺珍一个眼神给堵回去,只好憋屈地答应道:“行,我回去跟她商量商量。” 等陆子璋离开后,贺珍静下心来想了想,还是决定打个电话回去,解释一句。 反正婚纱是不借了,但陆时晏那边还是得哄好的。 她拿出手机,给沈静姝回拨过去。 却听到冰冷的电话提示音响起:“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个电话过去,依旧是同样的回应。 这般打了五六个电话过去,还是陆子瑜晚上回家,拧眉说道:“她这是把你拉黑了吧?” 贺珍惊愕:“拉黑?” 陆子瑜拿出手机,输入号码打过去。 三十秒后,她脸色一阵青白,咬牙哼道:“好一个沈静姝,这是要跟咱们家彻底翻脸啊。” 夜幕沉沉,万籁俱寂。 卧室内,男人坐起身,借着地灯微光,深深看了会儿身侧熟睡的女孩。 长指拢了拢睡袍领口,他掀被起身,往外走去。 两分钟后,书房灯光亮起。 冷白光线折射在整扇落地窗上,倒映出男人挺拔嶙峋的身影。 陆时晏神情冷淡看着窗外繁华璀璨的沪城夜景。 少倾,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手机那头很快接通,王秘书无比清醒又谨慎的声音传来:“陆总,您有什么指示?” “派人调查陆子璋的女朋友,叶雯雯。” 王秘书一怔,旋即应道:“……是。” 自家老板淡漠的嗓音再次传来:“荣和建筑那边,最近也叫人盯紧,财务处单笔超过10万的支出,整理汇报给我。” 陆总要调查陆子璋的女朋友,王秘书还可以理解为是老板关心家人。 现下听到盯紧荣和建筑的财务,王秘书心头不禁一颤,这是要出事的节奏啊? 荣和建筑,作为陆氏旗下的建筑公司之一,这些年承包了国内不少工程,而荣和总经理,正是陆总的伯父,陆洪霄。 财务部经理原来是贺珍,后来贺珍懒得再工作,一心在别墅里当太太,财务经理就由总部派了个人过去。 陆子璋和陆子瑜毕业后,也都在荣和建筑挂了个职——但这种关系户,上班也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心血来潮就来公司点个卯,若是不想来,也没人开除或者扣工资。 搞工程最是能捞钱,虽说陆洪霄占股并不多,但这些年也没少捞油水。 上头也是知道的,但老陆总和陆总都睁一只眼闭只眼,只要账面上能圆过去,旁人也不好置喙,插手陆家家务事。 现下陆总忽然要连超过“10万”的支出都要汇报,王秘书心头一凛,忙握紧手机道:“陆总您放心,我明早便联系荣和的陈经理。” 那头低沉嗯了声,电话挂断。 王秘书收起手机,不由咋舌,也不知道陆家大房怎么就招惹了陆总? 现下看来,这好日子怕是要到了头。 第52章 将陆家大房拉黑后的第二天,沈静姝心里还有些惴惴不安。 可过了两天,也没见他们那边有什么动静,她便也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这日上午,又一次心理治疗结束后,她从诊所出来,路上经过一群初中生中午放学。 盛夏绿荫下,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们,意气风发,笑容灿烂,不禁勾起她对青葱岁月的几分怀念。 “小钟,回一趟天河小区。” 沈静姝望着窗户往后倒退的城市风景,淡声吩咐着前排的司机。 前排司机恭敬应道:“是,太太。” -- 第172页 轿车在前面一个红绿灯路口改道,沈静姝收回视线,躺靠在宽敞舒适的座椅上,心里默默算起,她有多久没回天河小区了。 好像奶□□七之后,她就再没回去过。 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家里的每一处都是奶奶的痕迹—— 有一回她想家想得厉害,鼓起勇气走到家门口,钥匙才掏出来,眼泪就“啪嗒”从眼眶滚落,直直掉在地上。 不得不承认,时间,的确是抚平伤疤最好的良药。 过去这么久,接受了好几轮的心理治疗,她已然接受了奶奶离世的事实,虽然想到这件事,心里还是会难受,但起码能控制住情绪,不至于太过失态。 二十分钟后,轿车驶入熟悉的小区大门。 “你就在车里等我吧。”沈静姝解开安全带,吩咐着司机:“我大概半个小时下来。” 司机应道:“好的。” 沪城的夏日就像个大蒸笼,又闷又热,在太阳底下走一圈,浑身都汗水黏腻。 沈静姝走到单元楼下,门口那棵苍翠茂盛的梧桐树下,几位老头老太边摇着蒲扇边打扑克牌。 见到沈静姝来了,老头老太都惊喜地打招呼:“哎呀,是沈家的小孙女回来了。” “静姝啊,很久没见你回来了,最近还好吗?” “你家屋子一直没声音,我还以为你要把房子卖了呢。” 沈静姝微笑着与这些街坊邻居打招呼,又道:“这房子我不卖的,不急着用钱,先放着吧。” 老头老太太们点头,“也是,不卖也好,指不定咱这片什么时候就拆迁了,到时候还能赚一笔呢。” 家长里短闲聊了三两句,沈静姝就上了楼。 再次拿出钥匙开门时,她心里一片平和。 这套房子虽然两月没人住,但每隔十日,陆时晏会派人来打扫一遍,所以依旧干净整洁。 沈静姝慢慢地走进屋内,先去摆着骨灰和牌位的香桌前点了三根香,拜了拜,又在奶奶的房间坐了一会儿,翻看着从前的旧相册。 一张又一张照片看过去,照片里的她一点点在长大,奶奶却在一点点老去,那些从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在此刻如细细密密的针扎在心上,隐隐作疼。 沈静姝只觉得她的心仿佛一块丢进深海吸满水的海绵,咸苦且满胀。 一本相册翻完,也没其他事可做,她将东西归置原位,准备离开。 经过客厅时,脚步忽然一顿,想起那一日她买的那一盆淡黄色蕙兰。 也不知道那株花开得怎么样了?值得庆幸的是,奶奶走之前,还能看上一眼。 鬼使神差的,她走到阳台。 夏日明净阳光下,不单单那一株蕙兰,就连阳台上其他花花草草都被打理的很好,生机勃勃,缤纷灿烂,在微风中摇曳。 沈静姝看了一遍花草,转过身,那把藤编摇椅仍在原处,只是那常常坐在椅上的老太太不在了。 许是这阳光正好,夏风和畅,她忽然生出一种开口唱戏的冲动,想唱“不到园林,怎知这春色如许”,开腔之前,脑海中却蓦得浮现奶奶从前教她练功的场面。 奶奶唱《长生殿》最好,教给她的第一出戏,便是《长生殿·小宴》。 “这扇子要拿好,手势要优美,动作要雅,贵妃娘娘可是了不得的宠妃,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你要演她,那举手投足间一定要保持端庄。但端庄之余,还要带着几分娇羞妩媚,因为这一出是跟皇帝一起游园赏花,气氛要欢快些,多情一些……” “来,小囡,扇子捏好,奶奶给你打拍子,哒、哒——” “携手向花间,暂把幽怀同散……” 阳台上,身着浅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纤纤玉指抬起,虚执扇状,一双杏眸轻轻阖着,整个人像是变了个人般,眉眼间的神态也截然不同。 红唇微启,下一秒,一道流丽悠渺、转音若丝的戏腔在光线明亮的阳台响起—— “携手向花间,暂把幽怀同散。凉生亭下,风荷映水翩翻。爱桐阴静悄,碧沉沉并绕回廊看。恋香巢秋燕依人,睡银塘鸳鸯蘸眼……” 展扇、转腕、抬手亮相,尾音落下时,那双形状好看的乌眸缓缓睁开,一瞬间的迷蒙过后,便是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欣喜。 沈静姝呆立在原地,灵魂出窍又回体般,连忙抬手,抚上自己的喉咙。 刚刚那一段,是她唱的? 她能唱出来了?! 张开嘴,发出个“啊”的音来,她清了清嗓子,试着唱了一小折《桃花扇》:“楼台花颤,帘栊风抖,倚着雄姿英秀。春情无限,金钗肯与梳头……” 真的能唱了! 霎时间,喜悦涌遍全身,她抚着自己喉咙,不自觉已是泪流满面。 太好了,天知道她之前有多么害怕,害怕自己一直好不了,害怕自己从此再也唱不了昆曲,那她以后该何去何从? 可现在,她的嗓子好了,能再唱昆曲了! 惊喜过后,便是强烈的分享欲,她迫不及待拿出手机,第一反应是将这事告诉给陆时晏。 「我又能唱昆曲了。」 这几个字在对话框里输入,即将发送时,她又一一删掉。 不着急,等晚上他回来,当面告诉他这好消息。 她将这消息改发给了郁璐。 -- 第173页 郁璐的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语气里也透着掩不住的欢喜:“真的能唱了吗?快快快,你快唱两句给我听听。” 沈静姝笑着说好,对着电话随口唱了两句。 郁璐那头仿佛高兴地蹦跶了两下:“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好的!今天,哦不,明天,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沈静姝应下:“好,那我就等着你的饭了。” 郁璐扬声:“那必须的,最近接了个小广告,赚了点小钱钱,明天你随便点,我买单!” 工作里能赚到钱,总是叫人快乐的。 小姐妹俩都遇上顺心事,高高兴兴聊了一番,才挂断电话。 当天晚上,陆时晏回到云景雅苑,就见隔着一层玻璃门,沈静姝拿着逗猫棒,陪小奶猫玩耍,那张莹白明旖的脸庞透着轻松的笑意,从内而外的喜悦。 许久没见到她这样高兴了。 陆时晏脱下西装外套递给李阿姨,轻声问:“太太今天去哪了?” 李阿姨觑着他的脸色,心里会意,答道:“上午太太去医生那里做治疗去了,回来之后心情就蛮好的,还叫我去超市买了些新鲜肉殿,包了一百来个泡泡小馄饨,说是晚上就吃馄饨。” 陆时晏眉峰微抬,都有心情包馄饨,看来的确是遇到高兴事了。 他吩咐李阿姨:“你现在去煮馄饨吧。” 李阿姨将西装外套收拾挂好,转身就去厨房准备晚饭。 陆时晏走上前,抬手推开玻璃门。 玻璃门隔音效果很好,直到门打开,沈静姝才循声看去。 见到陆时晏回来,她柔美的眉眼更弯:“你回来了。” 轻软温柔的语气叫陆时晏微怔,心底涌上一种奇异的愉意,同时想起一句话:happy wife,happy life。 老婆开心,生活也就开心了。 从前还不觉得,这一刻,却深刻感受,并强烈认同。 “回来了。” 他抬步走上前,打量的目光在她眉眼间逡巡。 沈静姝眨了下眼:“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陆时晏道:“今天遇到什么高兴事了?” 说到这里,沈静姝眼底也泛起更深的笑意:“嗯,一件很高兴的事。” 她将逗猫棒放下,抽了张卫生湿巾擦手,水眸盈盈看向陆时晏:“你先坐下。” 陆时晏看她一眼,配合地坐下。 小白对陆时晏很亲近,见他坐下,就跑到他腿边蹭了蹭,嘴里喵喵叫。 陆时晏弯腰,将这小猫咪抱到腿上,掌心有一下没一下撸着,小猫咪顿时舒服地咕噜咕噜。 沈静姝见他和小白都坐好了,清了清嗓子,而后开腔,清唱了一段【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严格来说,她这段唱腔虽美,珠圆玉润,可因着心情太好,却没唱出杜丽娘感春伤怀的那点惆怅。 不过现在也不是上台正式表演,主要是为了叫陆时晏听一听,她又能流畅且自然地唱昆曲了。 一小段唱完,她眼波流转间的神采,灿若月华,潋滟撩人。 陆时晏有一瞬恍惚,好像陷入戏中。 直到沈静姝走到他身侧,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头问他:“怎么样?” 他回过神:“很好。” 没有珠翠头面,没有丝竹管弦,却依旧能叫人感受到昆曲之美,这大概便是她的天赋。 “怎么发现能唱了?”他将小白放在地上,由着它去玩。 沈静姝便将白天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道:“璐璐说,这叫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须心药医。” 陆时晏慢条斯理擦手的动作微顿,黑眸睇向她:“你嗓子恢复了,第一个跟郁璐说?” 沈静姝愣了下,他这重点怎么抓的? “也不算第一个跟她说……” 她讪讪道:“我是想跟你说的。” 陆时晏好整以暇看着她,那平静的目光仿佛在说:你编,继续编。 沈静姝有些哭笑不得。 这男人,怎么连这个醋都吃? 她轻咬了下唇,走上前,主动拉住他的手:“我这不是想着,当面跟你说,给你个惊喜。” 掌心柔软的触感,陆时晏眸光微暗。 她就盈盈站在他身前,温声细语与他说话,还主动牵他的手。 手掌不禁捏紧,臂弯稍一用力,就将人拉到腿上。 沈静姝一时不防,就倒坐在他怀中,黑眸透着惊愕。 “是很惊喜。”他从后抱着她,头颅微低,蹭了下她精致小巧的耳尖。 这亲昵的小动作,叫沈静姝脸颊染红,不由往前躲了些:“别,有点痒。” 男人的臂弯横在她腰间,叫她躲也躲不掉,钉在他怀里似的。 “我还没做什么。”他语调坦然:“怎么会痒?” 从望月古镇回来后,除了晚上睡觉,他习惯性将她捞在怀中,之外就再没什么亲密的动作。 现在突然坐在他的腿上,这亲密的姿势,叫沈静姝有些无所适从,脑子里也克制不住去想些其他的事。 比如,今晚会不会doi。 又比如,早知道这婚离不成,出发前一晚,就不该纵着他一次又一次。 本来以为是离婚前最后的亲密,谁知道现在成了这样。 -- 第174页 万一他以后都按那个标准折腾—— 沈静姝顿时觉得腿软,后悔,就是很后悔。 “脸怎么这么红?” 男人清冽的嗓音响起,还伸出根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还很烫。” 沈静姝立刻收起脑子里的乱七八糟,小声道:“那你松开我,大夏天的靠这么近,能不热吗?” 这玻璃房又没开空调,因为楼层高,夜里吹吹风就挺舒服的,可抱在一起,他的体温又那么高。 “那进屋去。” 陆时晏托着那一把细腰,要带她起身。 沈静姝感受到他的力道,吓了一跳,生怕他直接把她抱去卧室,赶紧说道:“还没吃晚饭呢,我…我肚子饿了。” 腰上的力气轻了些。 “我本就准备带你去饭厅……” 他似笑非笑看她:“你以为我带你去哪?” 含着戏谑的目光直直落在脸上,沈静姝脸颊愈发滚烫。 他是故意的。 故意叫她误会他的意思! 她抬手轻推开他,羞恼将脸扭向一边:“我去吃饭了。” 说完,她脚步匆匆离开玻璃房。 小奶猫望着女主人走了,跟在后头:“喵喵喵~” 陆时晏瞥它一眼,嘴角噙着浅淡笑意:“你妈妈害羞了。” 当天晚上,吃完一碗热气腾腾的泡泡小馄饨,陆时晏回书房办公,沈静姝则去练功房练嗓子。 太久没唱了,她得多练练,保持这种稳定的状态,争取早点回到剧团休息。 约莫练到9点左右,她心满意足回到卧室,准备洗澡休息。 到衣帽间拿衣服时,她下意识看了眼那被圆弧玻璃罩笼住的洁白婚纱,轻纱层层,细碎闪烁,真正是女孩们梦想中的婚纱。 也不知道她这边不借婚纱,陆子璋和他那个女朋友打算怎么办?买一条新的?还是想别人去借? 小幅度晃了下脑袋,沈静姝不再去想那些—— 反正与她无关,她没有插手别人家事的癖好。 衣帽间内,放着睡衣的那一栏里,摆着七八条轻薄柔软的丝质睡衣,各种款式,睡裙居多。 之前沈静姝的睡衣大都是棉质的,但陆时晏觉得手感不好,就吩咐秘书采购了一批新的。 买都买来了,不穿就浪费了。 沈静姝只好丢了从前的棉睡裙,穿上他买的这些睡裙。 视线在那一批睡裙划过,她突然想起吃饭前,他搭在她腰间的手。 那算是一种暗示吧? 既然他都跟自己告白了,自己是不是也该做出些回应…… 思忖间,纤细的指尖落到最里面的那件墨绿色吊带睡裙上—— 这条睡裙是一批睡裙里最性感的一条,不但是v领,背后还露出一大片,单单用两根细绳作为装饰,且裙子长度到大腿侧。 沈静姝第一眼看到这条睡裙时,还惊了一下,以为混进什么情趣内衣。 负责采购的女秘书却道:“陆总吩咐,将最新一季的款式都买下来,这一件也在这一季的新品之中。” 既然是按批次采购的,沈静姝也无话可说,只能理解为奢侈品牌的睡衣也追求潮流。 其他几条睡衣,她都已经穿过了。 那这条睡裙,不然今晚试一试? 思索片刻,她拿下那条睡裙,忽然间,屋外传来一阵手机铃声,吓得她睫毛一颤。 这么晚了,谁会打电话过来? 她拿着睡裙和内衣裤,疑惑地走出衣帽间。 手机就搁在床尾,不断地震动着。 沈静姝弯腰拿起,一看是郁璐的来电,怔了一怔。 这么晚了,璐璐打电话来做什么? 她接通电话:“喂,璐璐?” 电话那头传来郁璐惊慌的嗓音:“小姝,小姝呜呜呜呜呜!” 听到郁璐害怕的哭声,沈静姝心头一颤,连忙道:“我在,你怎么了?” “我被盯上了,有人在我的公寓门口泼红油漆,门口还有好多只死老鼠,呜呜呜呜怎么办?我不敢在家里住了。”郁璐颤抖的嗓音透着哭腔,“他们会不会半夜还来,会不会撬开我门锁啊,我好怕。” 泼油漆,死老鼠? 沈静姝呼吸一窒,这大半夜的,光是想想那种场景都叫人毛骨悚然。 “你现在是在清风公寓吗?进屋了没,房门反锁了没?”她尽量镇定的问。 “我没敢进去,门口都是油漆,还有老鼠……”郁璐哭声更大:“我最怕老鼠了,好恶心,就堆在门口。” “璐璐,你先别哭,我记得你家楼下有家KFC,你去那里坐坐,我马上过来找你。” 好友冷静的话语叫郁璐有了主心骨,答应下来,连忙噔噔噔下楼,去了KFC避难。 沈静姝挂了电话,心跳也飞快,赶紧将睡裙丢在床边,快步往外走。 刚拉开卧室门,正好陆时晏进来。 要不是男人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肩膀,她怕是要一头撞上去。 “这么急做什么?” 陆时晏将人扶正,蹙眉看她。 沈静姝脸上难掩焦灼:“郁璐那边出事了,我得赶紧过去陪她。” 陆时晏语气也变得严肃:“出什么事?” 沈静姝赶紧将电话内容说了一通,皱眉道:“好像是激进的黑粉在报复,璐璐胆子小,一个人肯定是没法再在那里住了。” -- 第175页 陆时晏见状,沉声道:“我陪你过去。” 沈静姝抬头看向身前的男人,他面容严肃,平静沉着的神态,叫人安心。 “嗯,麻烦你了。”她感激道。 半个小时后,清风公寓楼下KFC。 一看到沈静姝,郁璐就哭着奔到了她怀中:“呜呜呜呜小姝,我快要吓死了。” “好好好,不哭了。”沈静姝抱着郁璐,轻抚着她的背安慰:“现在是法治社会,到处都有摄像头,等会儿警察来了,一定能查清楚是什么情况。” 有了好友陪伴,郁璐紧张地情绪也逐渐放松下来,但还是拉着沈静姝不肯松手。 沈静姝抽了张纸巾,一边细致给她擦泪,一边哄道:“别哭了,再哭明天两只眼睛要肿成桃子了。” 郁璐伏在她肩头,呜咽着:“泼红油漆就算了,我还没那么怕,主要是那些死老鼠太恶心了,开膛破肚的……yue!” 沈静姝脑补一下那场面,也感觉到不适,神色僵硬道:“别想了,再想下去你今晚要做噩梦了。” 又不由皱眉感叹:“这些粉丝是疯了吧?追星追到违法乱纪,也太离谱。” 郁璐红着眼睛道:“肯定是楚晴的粉丝,之前我微博收到过好几条死亡威胁的私信,还有死老鼠和恐怖图片。” 沈静姝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深:“这些怎么没听你跟我说过?” “又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前段时间你那么伤心,我怎么好拿这些破事烦你。”郁璐磨了磨牙道:“我知道她家粉丝很疯,但没想到会这么疯。” 沈静姝也很是感慨:“娱乐圈真可怕。” 没过多久,附近警察就赶来。 郁璐带着他们上了楼拍照取证,到了楼梯口,觉得恐怖,还不敢上去。 沈静姝便叫她在楼梯间等着,自己跟警察同志上去。 陆时晏拉住她的手:“你在这陪她吧,我上去就行。” 沈静姝看了看他,又看了眼郁璐,点头:“好吧。” 她主要是怕那些恶心的场面膈应到陆时晏,但看他要上去,便也不再多说。 公寓门口那场景的确很惊悚,鲜红油漆和老鼠尸体,在炎热夜晚散发出刺鼻作呕的味道。 莫说郁璐这么个年轻小姑娘,就连警察们见到这现场,也忍不住皱起眉。 拍照取证,联系物业调查视频监控,又跟警察回去做了个报案笔录,一番折腾下来,已是零点。 物业还要等明天清洁工上班,才能将公寓门口那些东西给处理掉。 地址暴露了,郁璐今晚打死也不敢再在那里住了。 沈静姝决定带她回天河小区。 那里的房间空着,家里还有些洗漱用品和沈静姝的衣物,在郁璐找到新房子之前,可在这里暂住。 “今晚我陪璐璐住,你把我们送过去,就回家吧。” 沈静姝神色认真的看向陆时晏:“明天你还得去公司,回去早些睡。” 陆时晏:“………” 想叫她跟自己一起回家,但看她闺蜜搂着她不肯撒手的模样,到底没说出口。 就算他说出口,她肯定也会拒绝。 意识到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比不过她的闺蜜…… “那好。”他答应下来。 将俩人送回天河小区的房子,郁璐先进了屋,沈静姝站在门边与陆时晏告别:“你快回去吧。” 陆时晏凝眸看她:“就陪今天一晚?” 沈静姝愣了下,转脸朝屋里看了看,小声道:“看情况吧,明天璐璐情绪好点,应该就不用陪了。” 陆时晏:“可以叫保姆来陪她。”丽嘉 沈静姝眨眨眼:“……明天再说吧。” 话说到这,她眼巴巴等着男人走。 可男人还站在门边,目光灼灼看着她,并没有打算离开的准备。 沈静姝不解看他:“还有事吗?” 陆时晏淡声道:“有。” 沈静姝:“……?” 陆时晏轻俯下身,黑眸幽深:“晚安吻。” 沈静姝略怔,旋即脸颊发烫,回头看了眼屋内,见郁璐并没往他们这边看,暗暗松口气。 又仰起脸看他:“你…你赶紧回去吧。” 还要什么晚安吻! 这种东西不都是女孩子跟男朋友撒娇要的吗,他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要什么晚安吻。 “陆太太,你重友轻色,留我独守空房。” 陆时晏单手抵住门,语调磁沉:“一个晚安吻,不过分吧?” 那张俊脸在晦暗光线里深邃又迷人,沈静姝心跳蓦得漏了一拍,浑身也有些发热。 屋内适时传来郁璐的声音:“小姝,我先回房间哦。” 沈静姝眼神轻飘,扭头应道:“好。” 再次回过头,见身前之人一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的模样,终究抵不过他注视的视线。 她轻咬了下唇瓣,面红耳赤道:“你…你低下头。” 陆时晏配合地低头。 鼻尖萦绕着他幽沉的檀木香味,沈静姝下意识捏紧手指,踮起脚,飞快在他脸侧轻啄一下。 “好了,你回……唔!” 男人的唇堵住她的嘴,轻轻吻着,在她惊诧目光里,还咬了下她的唇角。 “礼尚往来。” 他松开她,清隽眉宇间透着薄欲,哑声道:“陆太太,晚安。” -- 第176页 抵在门边的手收回,他绅士地将门关上。 沈静姝傻站在原地,脸颊还透着旖旎绯色,手指轻抚过嘴角,仿佛还残留着他唇角的热度。 真是的,怎么还咬人! 她懊恼地想,刚转过身,就见郁璐从卧室探出个小脑袋,一张小圆脸笑得贼兮兮:“陆总走啦?” 沈静姝红着脸嗯了声。 郁璐瞥过她嘴角那抹红痕,笑得暧昧:“你们结婚也有一年了吧,怎么还跟新婚夫妻一样腻歪?陆总看你那眼神,可真欲啊,像是分分钟把你吃了一样。” “胡说什么呢。”沈静姝嗔道:“开始还哭唧唧的,现在又有心情开我玩笑了?” “嗨,都报警了,我相信警察叔叔会将坏人绳之以法的。倒是你今晚留下来陪我,让我有些罪恶感,就像抢了陆总老婆似的。” 郁璐这人就是这样,没心没肺,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沈静姝无奈笑道:“好了,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时间不早了,赶紧洗澡睡觉吧。” 郁璐立刻站直身子,还抬手敬了个礼:“yes,madam!” 小姐妹俩说说笑笑,老房子里又响起久违的热闹。 另一边,陆时晏回到云景雅苑,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正中偌大一张床,空空荡荡,只有床尾还放着一些衣物—— 应该是她拿出来,准备换洗的。 他抬步走过去,本想将衣服收回衣帽间,捻起那条墨绿色丝质睡裙时,黑眸眯起。 睡裙展开,细吊带,短款,按照她的身高,应该到大腿侧,勉强遮住臀线。 她皮肤本就白,这种墨绿色更衬肤色。 这几根细绳应该是反面,如果是正面的话…… 揪着衣料的手指捏紧,陆时晏眸色愈深,所以她今晚打算穿这条睡裙? 脑中下意识浮现自家小太太穿着这睡裙的模样。 身上忽然有些燥。 半个小时后,冲了个凉水澡,陆时晏系着浴巾,浑身冷意从浴室出来。 还是有点烦。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遍,对面才接通。 萧斯宇睡意朦胧的嗓音传来:“大哥,凌晨一点你不睡觉啊?” “艺人地址被泄露,被黑粉尾随泼油漆,这就是你们公司对旗下艺人的安全保障?” 萧斯宇:“???” 是他在做梦,还是阿晏疯了,大半夜打电话跟他说什么艺人安全保障? “阿晏,你怎么了,在梦游?还是被魂穿了?” 陆时晏将郁璐被泼油漆的事简述一遍。 萧斯宇听后,连发数声“卧槽”,急忙问道:“那她人没事吧?现在在哪?” “人没事,静姝今晚陪她住在天河小区。” 提到这事,他语气明显沉了几分:“但凡你们公司对艺人负责一些……” 萧斯宇也听出来了,敢情这位哥大半夜给他打电话,是老婆不在,孤枕难眠,把账算到他头上了。 啧,不就一个晚上没老婆陪么,之前单身27年,天天晚上一个人睡,也没见他这么燥。 恋爱中的男人啊—— “这个锅我背了,你放心,明天我一定联系启欣影视那边的负责人,叫他们加强对艺人保护。不过阿晏,不是我说你,今晚郁璐肯定被吓得不轻,沈妹妹陪闺蜜睡一晚,也没什么嘛。要是郁璐还害怕,叫沈妹妹再多陪她住几晚……” 陆时晏淡声道:“你挺关心郁璐?” 手机那头静了两秒,而后响起萧斯宇微微提高的声音:“那什么,她毕竟是我旗下的员工嘛……我是她老板,要她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那对我们公司的名声也不好,最后还不是我亏钱。” 陆时晏不置可否。 萧斯宇那边连忙道:“很晚了,我明早还要赶飞机去深市,你要睡不着,我给你发点好东西。” “……?” 陆时晏板着脸:“不需要。” 萧斯宇:“嗨,你别跟我客气。” 电话挂断,隔了一会儿,萧斯宇微信发来个链接。 萧斯宇:「点进去试试,相信我,清心去火,特别管用。」 清心去火? 迟疑片刻,陆时晏轻点屏幕。 下一秒,聊天界面跳转到一个佛教宣传网页,静谧空荡的房间内,响起了大悲咒。 第53章 翌日下午,派出所就联系郁璐,泼油漆的嫌疑人已经被拘留在所,让她去趟所里。 沈静姝陪着郁璐一起,在派出所门口还遇到了郁璐的经纪人凯丽姐。 凯丽姐上下打量了郁璐一番,确认她平安无损后,才舒了口气:“没事就好,今天中午接到郭总的电话,真是吓死我了。” 郁璐愣了下:“郭总?他怎么知道我被人泼油漆了?” 郭总,郭光明,启新影视的执行总裁。 难道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剧情总算发生在她郁璐的身上了?可那郭总今年都四十岁,地中海,啤酒肚,这样的霸道总裁……呃,还是算了吧。 见郁璐反问,凯丽姐也皱起眉头:“我还想问你呢?这事我作为你经纪人都不知道,郭总那样的大忙人,怎么会知道你的事?”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什么,凝眸盯着郁璐:“上次我就听人说,你好像跟萧少认识?难道是真的?” -- 第177页 凯丽姐也只是听人提了一嘴,但又觉得不大可能。 如果郁璐认识萧少这么一棵大树,哪至于进娱乐圈两年多,还是个十八线开外的小糊咖。 听到萧斯宇这三个字,郁璐的表情就有些微妙的变了,悻悻看了一眼身侧的沈静姝,她含糊其辞道:“算是……认识吧,但不熟!” 凯丽姐还想再问,郁璐忙不迭转移话题:“凯丽姐,咱们还是先进去,看看那个嫌疑人是怎么回事吧。” 的确,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这案子结了,凯丽姐便压下心头疑惑,跟郁璐她们进了派出所。 泼油漆、丢死老鼠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猥琐男,楚晴的狂热激进粉。 凯丽姐一见到这个猥琐男,顿时有了印象,一脸嫌恶道:“这男的我认识,是个死变态,之前楚晴还在我手下,有一次商演活动现场,他冲上去就要强吻她,可把楚晴恶心坏了。” 没想到他竟然又找上了郁璐。 郁璐听到凯丽姐说的这事,再看这个男人油光腻腻的龅牙脸,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惨了。 起码她只是被死老鼠恶心,可楚晴是实打实被这猥琐男给恶心到。 有监控视频这样的铁证,这猥琐男对他的违法行为供认不讳。 但泼油漆和丢死老鼠,属于寻讯滋事范畴,尚且不构成刑事犯罪,最后派出所只给予这猥琐男10日拘留,500元罚款处分。 对于这个结果,郁璐虽然觉得太轻,但法律规定如此,她也没办法,只好认下。 和警察同志道谢后,几人一齐从派出所出来。 趁着凯丽姐去开车,郁璐悄悄问着沈静姝:“小姝,会不会是你家陆总把这事和萧斯宇说了啊?” 沈静姝想了想:“有可能,回去我问问他?” 郁璐:“嗯嗯,问清楚些。” 沈静姝安慰道:“如果真是萧斯宇帮你说话了,也是件好事,起码以后你的行踪也能更加保密。不然再遇到这种事,那多糟心。” 郁璐勉强挤出一抹笑:“说的也是。” 两人说了会儿悄悄话,凯丽姐那边也开车过来:“郁璐,你这边事处理好了,那我就先回去。新的住所,我会尽快给你安排,至于这段时间,你的住宿……” 沈静姝适时道:“我有套房子空着,可以让璐璐先住着。” 凯丽姐放下心来:“那就好。” 又多看了沈静姝两眼,笑得客气:“沈小姐,我之前也在网上看到过你的消息,你本人比视频和照片还要漂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进入娱乐圈?” 沈静姝毫不犹豫拒绝:“不了,我和娱乐圈不适合。” 如果说之前她就对娱乐圈毫无兴趣,这次亲眼目睹郁璐的经历,更是对那个表面光鲜亮丽、内里污七八糟的娱乐圈避之不及。 见沈静姝拒绝的如此干脆,凯丽姐也不再劝说,只惋惜地笑笑:“可惜了,毕竟沈小姐的颜值和气质,在娱乐圈里很少见,如果能出道,一定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星路。” 又客套了两句后,凯丽姐开车离去。 沈静姝则是陪郁璐回清风公寓收拾行李,搬去天河小区。 与此同时,锦园。 “滚滚滚,要娶媳妇要结婚,找你老子要钱去,找我个老头子做什么?” 陆老爷子没好气地看着长孙陆子璋,一脸恨铁不成钢:“老话说得好,娶妻要娶贤,你倒好,自个儿屁本事没有,还找了个跟你一样爱慕虚荣的女朋友,我看你这辈子,算是完蛋了!” 陆子璋被骂得冷汗连连,但一想到叶雯雯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可怜模样,只好硬着头皮,低声下气对陆老爷子哭道:“爷爷,我知道我没阿晏那么有本事,可我毕竟是您的亲孙子,雯雯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咱们陆家的血脉,是您的亲重孙,难道你舍得见她把孩子打了吗?” “就你这头蒜,还想威胁我?” 陆老爷子不屑地冷哼:“我可不管,是你把人家肚子搞大的,你得负责。如果你负不了责,她打了孩子,我就打折你一条腿!” 陆老爷子可是当过兵,上过战场,手里真沾过人命的,这警告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极具威慑,陆子璋浑身一个激灵,忍不住伸手捂住自己的腿。 他本来想向老爷子要些金钱资助的—— 别看老爷子穿着朴素,但每年的退休金、退役老兵补贴金,再加上平时叔叔婶婶给的孝敬,杂七杂八的,也是有个小金库的。 却没想到老爷子心肠如此冷硬,对雯雯肚子里的孩子半点怜悯都没有。 在老爷子这里骗不到钱,陆子璋能灰头土脸的从书房里滚出来。 思来想去,他决定再去找贺珍,卖卖惨,没准老娘心一软,买婚纱的钱就来了呢。 可贺珍这会儿不在家,和几个牌搭子打牌去了。 怀着一肚子烦闷,陆子璋只好开着车,打算去公司求陆洪霄。 人到了陆洪霄办公室,陆洪霄却不在,问过秘书才知道今天下午相关部门的领导来访,他去接待领导去了。 秘书知道陆子璋的身份,见他进了陆洪霄的办公室,也没阻拦,默默端上杯咖啡,就先退下。 陆子璋翘着二郎腿在陆洪霄办公室等了一会儿,半杯咖啡下肚,还不见人回来。 他这边耐心也所剩无几,起身正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办公桌上,那被文件遮掩一半的转账单和几张待签名的支票。 -- 第178页 脚步骤然顿住,他走向办公桌,盯着那些支票,心跳忽的加速…… 陆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手机屏幕上是自己太太刚发来的消息:「我和璐璐在天河小区收拾东西,晚上和她在外面吃饭,应该还要看场电影,大概10点左右回家吧。」 晚上10点。 这样算起来,时隔22个小时才能再次见到她。 陆时晏敛眸,她都没和他一起去过电影院。 “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 薄唇吐出这个字的同时,他轻敲屏幕,回复着手机那头:「嗯。」 王秘书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汇报:“陆总,五分钟前,荣和有一笔三百万的支出,收款方为个人账户。” 他边说边亮起平板电脑上的转款明细。 陆时晏淡淡瞥了一眼,眉宇间浮现一丝冷淡嘲意。 蠢货。 王秘书察言观色,也猜到几分陆总的想法,心里深表赞同,这私人账户的大额转账这么明显,也亏得那位陆大少爷干得出来。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放在之前,陆总没盯着荣和建筑,这笔钱没准后期糊弄糊弄,也能圆上去。 可现在陆总已经盯上了荣和,这笔支出可不要太明显。 “陆总,那接下来……?” 骨节分明的长指在光洁的长桌上敲了两下,而后响起男人不紧不慢的声音:“叫银行经理给我伯父打个电话,提醒他有笔异样支出。” 王秘书微怔,心头暗道,看来陆总还是顾念几分亲情,想给大房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弯腰低眉:“是。” 就在王秘书退出办公室时,老板的声音再次传来:“一有动静,及时汇报。” 王秘书躬身:“好的,陆总。” 办公室门合上,很快又陷入静谧之中。 陆时晏从桌边起身,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钢筋水泥铸成的城市森林,给萧斯宇那边拨了个电话:“几点航班回沪城,晚上约个饭,有事和你商量。” 当天傍晚,陆洪霄收到银行提醒后,坐在沙发椅上冷汗涔涔。 一问之下知道陆子璋来过,立刻打电话过去,厉声骂道:“你贼胆包天啊,三百万啊!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陆子璋早知道事情瞒不过陆洪霄,每一笔大额转账银行那边都会跟财务电话核实,现下接到这个电话,他立马求饶:“爸,这笔钱我已经花出去了,现在你要我还,我也还不上了,你随便做个账帮我糊弄过去吧。” 陆洪霄和贺珍都是会计出身,在账面上做文章,于他们而言并不算难事。 纵然如此,听到亲儿子叫自己做假账,陆洪霄还是气的血压飙升:“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畜生,见天的给老子找麻烦!你看我回去不抽死你!” 陆子璋钱已经到手,死猪不怕开水烫:“您老就当是为你孙子出份力气吧,要是觉得做账麻烦,不然您自掏腰包,把钱补上去,爸,我知道你瞒着妈藏了不少私房钱的。” 陆洪霄气结:“你…你个混账!” 陆子璋那边不再多说,“啪”一下挂了电话。 陆洪霄一张脸涨得通红。 这时,办公室座机又响了起来,银行人员再次打电话过来核实那边款项。 想到陆子璋方才那些话,陆洪霄沉吟一阵,闷闷答道:“这笔款子没错。” 至此,父子俩还只当这是件寻常小事。 却不知电话挂断后没多久,动静就已传到另一头。 夜色迷离,华灯璀璨。 高级会所包厢内,王秘书汇报完荣和那边的情况,毕恭毕敬地退下。 陆时晏斜斜地倚坐在沙发上,单手托着杯PiperHeidsieck,忽然低笑出声。 才下飞机不久的萧斯宇手拿刀叉,坐在高脚椅上吃牛排,冷不丁听到好友这么一笑,背脊蓦得发寒,努嘴道:“你这伯父胆子挺大,中年叛逆啊?做假账也不怕吃牢饭?” 陆时晏浅啜一口酒水,神色淡漠:“他精明得很。” 萧斯宇不予置评,继续吃着碟子里的牛排,这一天飞来飞去的,这会儿饿得不轻。 不多时,清清淡淡的嗓音又在屋内响起,“最近我那堂兄缺钱缺得厉害,你认识的朋友多,找个人,带他去澳城。” “……?” 萧斯宇微怔,猛地将嘴里的牛肉咽下,诧异打量着沙发上的好友:“会不会太狠了点?” 陆时晏慢悠悠撩起眼帘,眸底漆黑如墨:“我给过他们机会,他们自己不珍惜,欺上瞒下,拿我家当冤大头。” 晦暗不明的光线下,他抬起酒杯一饮而尽,俊美的脸庞越发冷峻:“贪得无厌也就算了,但手伸的太长……” 稍作停顿:“那就只能剁了。” 萧斯宇皱了皱眉,轻声道:“弄去澳城简单,不过,阿晏,你真想清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家怕是要闹起来。” 陆时晏闻言,眸色深暗。 要的就是闹起来,大闹特闹。 空酒杯被服务员收走,调酒师又端上一杯新酒。 “他若真改邪归正,就不会上钩。” 陆时晏抬手接过,轻晃着精致的酒杯,语气听不出情绪:“权当一场考验。” 萧斯宇挑了挑眉,心说烂赌鬼怎么可能真的戒赌。 -- 第179页 但阿晏的性情,他也清楚,真打算对付一个人或一件事,冷血狠辣,毫无情面可言。 不然商界那些老油条,怎么一听到要跟陆氏集团小陆总打交道,个个都噤若寒蝉,如临大敌呢。 和陆时晏认识这么多年,萧斯宇也看出来,他这回是真被惹到了。 只是他不明白,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导致阿晏动怒。 如果是挪用公款,区区三百万,也不至于做的这么绝吧? 怀着满肚子好奇,萧斯宇探头:“阿晏,你伯父家到底作了什么死啊?说来听听呗。” 陆时晏不冷不淡斜他一眼:“想知道?” 萧斯宇:“嗯嗯!” 陆时晏:“多听听大悲咒,少点对世俗琐事的欲望。” 萧斯宇:“……” 拜托,大悲咒清心去火超酷的好吧! 第54章 月明星稀,看过电影回来,已是晚上10点15。 刚在玄关处换好拖鞋,李阿姨就披着外衫从保姆间走出来,一起跟着出来的,还有猫咪小白。 “太太您回来了。”李阿姨对沈静姝笑道,“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夜宵?” 小白迈着四条小短腿,屁颠屁颠朝着沈静姝跑过去:“喵呜~” 像是在跟她打招呼,粘人得紧。 陆时晏之前还和她说起,好好一只猫,不知道怎么养成了小狗德性。 晚上吃了美味粤菜、看了场质量不错的喜剧电影,沈静姝这会儿心情很好,弯腰将猫猫抱在怀中,柔声对李阿姨道:“很晚了,不吃夜宵了。” 稍作停顿,她往卧室方向瞥了眼:“他回来了吗?” 李阿姨摇头:“先生还没回来,许是在外面有应酬?” 沈静姝有些诧异,这个点他还没回来。 她朝着李阿姨道:“好,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我陪小白玩一会儿。” 李阿姨应着:“太太也早点休息。” 转身回了保姆间。 沈静姝抱着小白到客厅沙发坐下,想了想,摸出手机给陆时晏打了个电话。 手机嘟嘟响了一阵,那头接通。 男人微沉的嗓音传来:“嗯?” 听到他的背景音很安静,沈静姝手指不禁握紧,怕打扰他,转念一想,自己是他妻子,打个电话给晚归的丈夫也正常,于是稍缓气息道:“我到家了。你呢,还在外面忙?” 陆时晏:“在回去的路上。” 沈静姝柳眉舒展:“嗯,好的。” 稍作停顿,她又问:“你喝酒了吗?” 陆时晏:“喝了些。” 沈静姝道:“那要给你煮醒酒汤吗?” 陆时晏:“不用,没那么醉。” 虽是这样说,但挂了电话,沈静姝还是给他煮了一碗。 反正煮个汤也方便,几分钟的事。 煮好之后,她将汤放在桌上晾,又将小白送回玻璃房的猫窝,便去浴室洗澡。 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响了好一阵,水声再次停下时,沈静姝裹着浴巾,推开浴室门—— 才探出半个身子,视线不期与沙发上的男人对上。 另一只脚想迈又不知道该不该迈出来,她眸露错愕:“你回来了?” 陆时晏凝眸看她,女孩裹着块白色浴巾,露出纤细的肩背和锁骨,其下是两条笔直白嫩的腿。 她一半身子在门外,一半在门内,偏这副半遮半掩的出浴模样,脑袋上却戴着个粉色干发帽,像顶着个粉色小花盆,头发被裹得严严实实,完整露出一张洁净莹白的素颜。 性感又清纯,无辜且撩人。 “刚回来。” 陆时晏撑着身子从沙发坐直,淡淡看她:“忘拿睡衣了?” 沈静姝尴尬点了点头,她没想到他会回来的这么快,还恰好撞上了。 “我去拿,你先吹头发。” 还不等沈静姝拒绝,他便从沙发起身,走向衣帽间。 沈静姝望着男人挺括的背影,轻眨了下眼,看他这状态,好像的确没喝多少,醒酒汤是白煮了。 她重新回到浴室,拿出吹风机吹发。 吹风机的声响嘈杂,哗啦啦在耳边响起,直到镜子里倒出男人的身影,她吹头发的动作顿住,下意识扭头看去。 只见陆时晏斜倚在门边,手中拿着条墨绿色睡裙,好整以暇盯着她。 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眸光幽深,格外灼热。 沈静姝被这视线看的不大自在,又看到他手里那条睡裙,也不知道他是随手一拿,还是故意选的…… 佯装镇定,她放下吹风机,走到他面前,拿过睡裙:“谢谢。” 手指揪着衣料的一角,他却没有松开。 沈静姝微诧,抬眼看他:“……?” 陆时晏垂眸,视线一点点在她面上逡巡,最后松开手:“不客气。” 见他往外走去,沈静姝提醒:“虽然你不是很醉,但餐桌上的醒酒汤可以喝一些,免得明早起来头疼。” 陆时晏嗯了声,而后进他的衣帽间拿了睡衣。 见他要用隔壁的浴室,沈静姝也没多说,不紧不慢地继续吹头发、护肤。 头和脸都搞定后,她解下浴巾,拿过那条睡裙—— 一开始见睡裙被叠成一团,她还以为他是将内裤包在裙里,以免直接露出来尴尬。 -- 第180页 现在将睡裙展开,才发现他根本就没给她拿内裤。 这也太粗心了。 她无奈摇下头,只好先将那墨绿色的丝质睡裙套上。 穿好后,她下意识看了眼镜子,这一看,脸颊顿时发热。 丝质绸缎柔软贴身,将曲线勾勒得明显,细细的吊带挂在肩头,孱弱不堪。好在领口有点小褶皱的设计,就算没穿胸衣,也不会显得太尴尬,但那若隐若现的沟,以及那才到大腿侧的长度……这也太涩了。 她都没敢看身后那一片清凉。 不行不行,这睡裙完全没法穿,穿了比没穿还那个。 沈静姝后悔了,重新拿起浴巾裹在身上,轻手轻脚走出浴室,打算换套别的睡衣。 才走到床边,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又去衣帽间做什么?” 她脚步一顿,攥着浴巾的手更紧,都没好意思回头,故作淡定道:“我去换件衣服。” 沉稳的脚步声徐徐靠近,她肩膀绷的愈紧,当他的掌心搭上她的肩头时,她更如惊弓之鸟般,仓皇回头看他一眼。 才吹过的头发蓬松乌黑,女孩身上还有清甜的沐浴露香气。 虽然裹着浴巾,但陆时晏清楚看到她肩头的墨绿色细吊带—— “不是穿了睡衣,还要换什么?” “呃……” 沈静姝一时语塞,总不好说这条睡裙太露了,她怕他觉得她在勾引他——虽然昨天是存了那么点“女为悦己者容”的心思,但天地良心,她今天可没那样想过。 “之前没看过你穿这条睡裙。” 陆时晏将她身子掰回来,视线触及她绯红的脸颊,黑眸微动,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平淡:“遮住做什么?” 沈静姝咬了下唇,声音小的蚊子哼哼似的:“这睡裙,没法穿。” 陆时晏:“怎么说?” 沈静姝才不要说,转过身:“反正就是不太合适,我去换一条。” 肩膀被按住,男人修长的手指覆住她紧按在胸前的手,慢条斯理拿开,嗓音平和:“我看看,哪里不合适了。” 沈静姝微愣,抬眼看他。 触及男人漆黑眼眸后,顿时也明白过来,他是故意的。 故意拿了这条裙,故意堵着她要看…… 白皙肌肤透着薄薄的红色,见他不容置喙的气势,她纤长的睫毛颤了两下,深埋着脑袋,还是松开了手。 陆时晏将外面那条浴巾拿开。 卧室暖色灯光里,少女拘谨地站着,乌发雪肤,修颈细腰,如他预想的一般,冷白色肌肤被墨绿色丝缎衬托得愈发细腻,如冻结的牛乳,又如被丝绸包裹的璀璨珍珠,她小巧的耳尖泛着淡粉,那样可怜孱弱,激起保护欲的同时,也勾起内心隐秘的、摧残的恶念。 “很好看。” 陆时晏喉头发紧,长指轻搭在她肩上的吊带,细细摩挲:“天气热,穿凉快点挺合适。”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温度升高,男人指腹微粝,有意无意划过她的锁骨,叫她尾椎骨都有种过电的感觉。 不行,这太奇怪,太羞耻了。 沈静姝面红耳赤,捂住胸口就要跑开。 男人却预判她逃跑的动作,长臂一勾,那纤细的腰肢就被带入怀中,她纤薄的背脊猝不及防撞上男人坚实的胸膛。 “陆…陆时晏。” 她莫名有点慌,感觉自己像是被猎人逮住的羊羔,他那极具侵略性的危险气息叫她浑身都忍不住颤栗。 身后的男人没说话,冗杂着酒气的炽热鼻息落在她的耳侧、后颈、以及雪白的背。 “我太太真可爱。” 他哑声夸赞,捏在腰间的掌心收紧。 微醺的男人格外强势,她无处可逃。 …… …… 夜深人静时,沈静姝深埋在柔软的被褥间,陆时晏勾起她的脖子,给她喂了杯水。 使用过度的嗓子稍微润泽舒缓,她阖着眼睛,懒得看他。 灯光落下,他躺回床上,习惯性将人拥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乖,不生气了,明天给你买些新裙子。” 沈静姝眼皮跳了跳。 她气的是他把睡裙弄坏的事吗! “我才不要。”轻软的嗓音透着不自觉的娇嗔。 见她有小脾气,陆时晏不怒反笑,抬起她的下巴又亲了两口。 察觉他再次意动,沈静姝连忙按住搭在腰间的大掌,将小火苗扼杀在摇篮里,同时把话题往正事牵:“对了,郁璐公司的老总怎么知道她被泼油漆的事,是你跟萧斯宇说的吗?” “随口提了一句。” “噢。”她闭着眼应了声,忽然又想到什么,慵懒道:“我今天下午给团长发了条消息,说我嗓子恢复了,下周一就回剧团报道。” “好。” 长指勾起一缕发丝闲闲地把玩,他语气温柔:“回去工作也好,不然总在家里不与人打交道,人都要与社会脱节了。” 虽然男人都有些自私的欲念在心头,希望自己的女人能乖乖守在家,随时回家,随时都有人在等候。 但只要是她想去做的,能让她高兴,作为丈夫,他全力支持。 “我也是这样想的,这段时间在家宅着,人都要长蘑菇了。”沈静姝靠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阖眼道:“我困了。” -- 第181页 “困了就睡。” “嗯。”她的脸颊亲昵蹭了蹭他的胸膛,寻了个舒适的角度,大概是运动量过大真的有累到,不一会儿,就昏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沈静姝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睁开眼看到天花板时,脑子还有些懵懂混沌,缓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床上坐起。 身上的酸疼叫她忍不住蹙眉,再看身侧,平平整整,空空荡荡,早已不见罪魁祸首的身影。 她抬手撑了下脑袋,又摸过床边的手机。 纤细的手指按亮屏幕,上面显示11点50。 竟然睡到这么晚,那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她怎么一点的感觉都没有? 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沈静姝才起身。 米白色羊绒地毯上早已不见那件被男人扯坏的墨绿色睡裙,她找了圈,才发现睡裙功成身退,躺进了垃圾桶,以及一堆卫生纸。 “……” 价值上万的奢侈品牌睡裙,愣是被他弄成一次性的。 万恶的资本家。 沈静姝裹着被子,腹诽了陆时晏一阵,准备去浴室洗漱时,低头看了眼被子里光裸的身躯,又忍不住埋怨。 那人也太恶劣,愿意抱她去清洗,却不肯给她拿一条新睡衣套上。 还好卧室门是关着的,没人在,不然她光着身子下地,也太尴尬。 三分钟后,换上一套长袖长裤家居服,沈静姝脸色的热度才稍退。 洗漱完毕,她去餐厅用午饭,小白“咻”得一下亲密扑到她怀中,喵喵直叫。 沈静姝亲密地撸了撸猫,放在桌上的手机微震,蹦出一条新消息。 拿起一看,是陆时晏发来的。 Lsy:「起床了吗?」 想到不久前她换衣服时,身上那随处可见的痕迹,她轻抿红唇,有点怨气的回道:「没起。」 Lsy:「还困?」 静女其姝:「嗯。」 Lsy:「那也得吃些东西,饿着对胃不好,我让李阿姨给你送进房间。」 沈静姝一怔,生怕他真给李阿姨打电话,忙道:「不用了,我现在起床。」 Lsy:「不要勉强。」 沈静姝:“……” 总感觉这几个字别有深意。 他其实知道他昨晚有多过分的是吧。 晚上不做人,白天清醒了,就开始做人了。 就在她腹诽间隙,玻璃房里传来李阿姨的电话铃声。 只见李阿姨接起电话,还往自己这边看了眼。 沈静姝窘迫,他竟然真给李阿姨打电话了。 就在她陷入被拆穿谎言的尴尬时,对方又来了条消息过来。 这次是条3秒的语音消息。 她稍作迟疑,长指轻点。 下一秒,男人磁沉性感的声音响起:“小骗子,晚上找你算账。” 简单一句话,带着淡淡笑意。 她甚至还听出一丝宠溺的味道。 察觉到自己心跳鼓噪,沈静姝忍不住咬了咬唇。 真是疯了,一句语音而已,她心跳为什么这样快。 转眼到了周一。 时隔近三月,沈静姝重新回归剧团。 见到她回来,同事们高兴极了,就连剧团门口的保安大叔见到她,都惊喜热情地打招呼:“沈老师,你可算回来上班了。” 剧团里不是没有其他旦角,但情情爱爱、缠缠绵绵的文戏,还得沈静姝这专门的闺门旦出演,别人唱起来,少了些风韵。 是以这几个月来,青玉昆剧团主推刀马旦出演的几处武戏,诸如《挡马》、《扈家庄》、《三打白骨精》、《金山寺·水斗》。 回到久违的办公室,同事们都亲切凑上前,关心她的身体状况,尤其是她的嗓子。 “之前听说你嗓子坏了,可把我吓了一跳。对咱们唱戏的来说,嗓子就是命根子,嗓子要坏了,这事业也就毁了。” “就是就是,现在嗓子能唱了吗?” “我最近得了两贴养嗓子的药方,静姝,你要是还觉得嗓子不舒服,可以试试中药调养。” 望着这一张张关切的脸,沈静姝轻笑道:“其实我嗓子没大问题,之前是心里原因,才唱不出来。现在已经好了,能唱了。” 说完,她站起身来:“不然我给你们唱一段,你们听听,看我这段时间可有懈怠?” “好啊。”同事们纷纷应道,又都退到一旁,给她让出空间。 就在大家伙儿以为她会唱最为拿手的《牡丹亭》,没想到她清了清嗓子,开腔却是一折《长生殿》。 “谢金钗、钿盒赐予奉君欢。只恐寒姿,消不得天家雨露团……” 从前沈静姝也是唱过《长生殿》的,大抵是年纪太轻的缘故,扮相美则美矣,但不够稳重,少了几分妃子的雍容大气,是以更适合扮演养在深闺、娇俏可人的大家闺秀。 然而此刻,她一亮相,那举手投足的妩媚风韵,眼角眉梢流转的情意,还有那婉转动听的唱腔,就如换了个人般,精益许多。 在场都是内行,既惊诧她的进步,同时听得如痴如醉。 一折唱完,闻颖忍不住鼓掌,双眸放光的看向沈静姝:“没想到你病一场,功底半点没退步,唱腔反而更加圆润清婉,就连台风也更加沉稳,我看你这回是因祸得福呀。” “是啊,静姝,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找高人指点了。” -- 第182页 “我看咱们团里下半年可以主推《长生殿》了,按你这刚才的表现,没多久小杨贵妃的名头肯定也落在你身上。” 沈静姝谦逊地笑了笑。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如洪钟的嗓门:“我看小张这个提议蛮好,《长生殿》这样经典的戏,百唱不厌,百听不厌,在观众里也很受欢迎。” 办公室里一众人纷纷朝门口看去,见到是团长,赶忙打招呼。 沈静姝看到自己这位大领导,也微笑问候:“团长好。” 团长颔首,上下打量了沈静姝一番,见她虽然瞧着消瘦了些,但气色红润,精神状态也蛮足,放下心来:“小沈,回来就好。我之前还担心,你要是不回来,那不单单是我们剧团的损失,也是咱们昆曲行当的一大损失。我刚听你唱那么一出,看来你这段时间也没懈怠,这样很好。” 沈静姝对团长一直存着几分感激,尤其这一年多来,因她家里的事,她也给剧团添了不少麻烦,但团长和同事们都没埋怨她,这叫她对剧团的感情更加深厚。 “团长放心,我这次回来后,一定会把戏唱得更好。” “好好好,我放心。”团长颔首,又对屋内一众人道:“今天下午常规会议,咱们讨论下《长生殿》这出戏,再过不久就是中秋,假期流量大,看看能不能赶得及,在中秋把这出戏排上。” 办公室众人纷纷应下。 沈静姝听到这话,心底有淡淡的怅然,但更多是一份坚定—— 这是奶奶教给她的第一出戏,她一定要唱好,不辜负奶奶的期望。 下午开完会,也离下班时间不远。 沈静姝和闻颖结伴从会议室回到办公室,路上,闻颖跟沈静姝聊了许多,比如她不在这几个月,办公室里新鲜出炉的家长里短,还有演出里的趣事。 聊着聊着,闻颖悄悄跟她咬耳朵:“静姝,先前你在家休养,团长派了行政部的同事去看你,他们回来就说,你住在云景雅苑那样的豪宅,家里还有保姆伺候着,是真的吗?” 沈静姝讪讪道:“算是吧,我爱人家里条件还行。” 见她承认,闻颖立刻发出羡慕的惊呼:“我的天呀,这岂止是还行,云景雅苑一套房少说大几千万吧?你这是深藏不露的富太太啊。” 沈静姝示意她小点声,左右看了看,解释道:“那房子是我爱人家的资产,再有钱也跟我无关。” 闻颖一听,也没那么激动了,点头附和;“说的是,男方再有钱,那也跟咱没多大关系,那房子算是婚前财产,真要离婚了,咱也一分钱都分不到。所以说嘛,还得自己赚钱工作,男人嘛……啧,十个里有九个靠不住。” 她刚想举例,忽然想起沈静姝家那位帅哥老公,话锋一转:“不过嘛,你家那位应该是个好的。” 沈静姝好奇:“怎么说?” 闻颖挑眉笑道:“根据我这些年的观察,长得越帅反倒最顾家、最忠诚,反倒是那些又懒又丑的,本事没有,屁事还多,一个个心眼子多的跟马蜂窝似的。” 沈静姝被闻颖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逗笑了:“这也不绝对吧。” “那倒是,凡事都有例外。不过——” 闻颖拉长尾音,凑到她耳侧,暧昧道:“跟帅哥结婚,就算以后真掰了,咱也算享受到了,这要去会所叫头牌少爷,可得不少钱呢。” 沈静姝错愕,倒没想到还有这个思路。 转念一想,陆时晏那张脸、那垒块分明的身材、还有在床上的表现…… 她脸颊发烫,连忙晃了晃脑袋,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与此同时,陆氏集团。 “咳。” 陆时晏打了个喷嚏。 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的萧斯宇见状,挑了下眉:“阿晏,这大夏天的你感冒了?最近挺虚的哈。” 陆时晏:“……” 他扯了张抽纸,冷冷淡淡投去一眼。 萧斯宇立马作噤声状,举双手求饶,“我的我的。哥们我也是关心你的身体嘛。” 一旁的王秘书眼皮颤动,心说:萧少你这张嘴可真是抹了毒。 “有句老话叫一想二骂三念叨。”王秘书躬身对陆时晏道:“陆总,没准是太太在想您。” 这说法叫陆时晏眉心轻舒。 萧斯宇啧声,单手支着下巴看向王秘书:“真不愧是阿晏身边的第一秘书,办事效率高,还这么会说话,王秘书,不然你来我身边工作吧。” 王秘书低头:“萧少说笑了。” 萧斯宇道:“我认真的啊,阿晏给你开多少工资,我照样给你开,再给你添些福利……” “行了,王秘书,你先出去。” 骨节分明的手指将最后一份签好的文件合上,又搭在左侧那一沓文件之上。 “是。” 王秘书如闻大赦,上前抱住那一沓文件,弯腰对办公室内的两位大佬道:“陆总,萧少,你们慢聊。” 等王秘书出去,萧斯宇笑着调侃:“讲真,刚才看王秘书在你身边的样子,我还以为我在御书房,你是批阅奏章的皇帝,他就是你身边得力的大总管。” 陆时晏略抬眼皮,乜向他:“别开玩笑了,说正事。” “啧,无趣,真不知道沈妹妹怎么受得了你。” 萧斯宇撇了撇唇,但见他神色严肃,也放下翘起的腿,敛了笑容道:“你那堂兄真是又蠢又贪,幸好你仁慈,只叫我把他弄去澳城。不然把他忽悠去缅城,这会儿腰子怕是都被剌俩个。” -- 第183页 陆时晏淡淡嗯了声,问:“进度如何?” 萧斯宇竖起三个手指,慢条斯理道:“三千万。” 陆时晏:“不够,再留两天。” 萧斯宇咂舌:“再留下去,你大伯一家得砸锅卖铁了吧。” 指腹转了转无名指上那枚精致的婚戒,陆时晏眼底暗涌流动:“自作孽罢了。” 第55章 下班路上,郁璐给沈静姝发来消息,说是新房子已经找到了。 沈静姝有些诧异:「这么快吗?你不用着搬的,反正天河小区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在那里住着,还省一笔房租。」 毕竟沪城这种地方,租房可不便宜,那种十几平的小单间都要一两千。 天河小区虽是老小区,但地段好、交通方便,且二室一厅,不会太大显得空旷,也不会太小的显得憋屈,要挂到房屋中介那里,一个月也能租个五千左右。 一只小鹿:「哎呀,我不是跟你客气啦,咱俩什么关系,我要真住着方便,你赶我走,我都不走。狗头叼玫瑰.jpg」 一只小鹿:「主要是凯丽姐给我找了个离公司很近的单身公寓,环境和安保什么都挺不错的,主要是离公司近,平时有什么事,我来去也方便。房租也不贵,比我之前住的还便宜一千块,我觉得蛮划算的。」 郁璐这样说了,沈静姝也放下心来:「既然这样的话,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过去呢?」 一只小鹿:「后天吧。」 静女其姝:「我让司机去帮你。」 一只小鹿:「不用了,我已经请了搬家公司的,反正我东西也不是很多,一个上午就能搞定。」 静女其姝:「好吧。囧/」 对话到此结束。 没过两天,郁璐就搬出天河小区。 为了表达感谢,她还请沈静姝去体验了一家新开的禅意风格SPA馆。 两个人选的芳香精油全身按摩套餐,除了正头戏精油按摩,还有天然香氛沐浴、闻香礼、养生茶点、美白护理等仪式感十足的体验。 长达120分钟的按摩体验结束后,两个小姐妹悠悠闲闲躺在休闲躺椅上,边喝茉莉花茶边闲聊。 “这家店还是我们公司一个小助理安利给我的,说是性价比很高,怎么样,不赖吧?”郁璐浑身放松地拿着银质水果签,叉起一块甜丝丝的的哈密瓜送入嘴里。 “是挺不错的。”沈静姝也觉浑身筋骨松泛,浅啜一口清茶,补充水分:“最后按得我都快睡着了。” 包间里是轻柔放松的纯音乐,俩人身心都十分放松,充分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慢时光。 冷不丁的,一道手机铃声响起,突兀地打破这份宁静。 听到是自己的铃声,沈静姝柳眉微蹙。 都周五下班时间了,谁会来电话? 将茶杯放在竹质小茶几上,她侧过身去摸包里的手机。 当看到来电显示时,她不由一怔,萧斯宇? 算起来也挺久没联系了,他打电话来做什么?难道又要约拍广告片。 思忖间,手机铃声还在响。 郁璐提醒:“谁的电话,你怎么不接?” 沈静姝反应过来,应道:“是萧斯宇的,我这就接。” 郁璐却是变了脸色,心头也紧张起来。 她感觉她对萧斯宇这三个字都pdst了,尤其是最近,这个名字太频繁的出现在她生活里。 跟个花花公子有牵扯,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虽然那天晚上他们什么都没做,但光想想就足够心理阴影了。 见沈静姝接起电话,郁璐不由自主竖起耳朵,观察那边的动静。 沈静姝这边也满肚子疑惑,电话接通后,迷茫出声:“萧少?” 萧斯宇微扬起的嗓音传来:“沈妹妹,是我是我。” 沈静姝嗯了声:“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嗨,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打电话来关心关心一下,问问现在你家的情况怎么样了?” 萧斯宇道:“我要是问阿晏,他那个闷葫芦,肯定两句话就把我打发了,要不是我不方便现场观摩……不过想想一定很热闹吧!” “我家的……情况?什么情况?” 沈静姝顿感云里雾里,捏着手机:“我怎么听不懂?” 萧斯宇那头愣了下:“啊?你不在陆家吗?” 沈静姝愈发迷茫:“我和我闺蜜在做spa,不在陆家。怎么,听你话的意思,我该在陆家?”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两秒,再次开口却是:“郁璐和你在一起?” 沈静姝:“……?” 这位大少爷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前言不搭后语,思维跳跃地也太快。 “她是和我在一起,怎么了?” 难道郁璐和陆家的事有什么干系? 萧斯宇答道:“哦,没什么,问一句。” 沈静姝觉得莫名其妙,不由多看郁璐一眼。 郁璐见她投来的目光,一双黝黑的圆眼睛瞪得溜溜圆,连忙用口型道:别跟他提起我! 沈静姝眼底疑虑更深,怎么感觉这两个人有点……不太对劲呢?像是有事瞒她?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弄清楚萧斯宇说的事—— “萧少,你说陆家的情况,是指什么?” “啊这……”萧斯宇在电话那头也有些犹豫了:“阿晏没告诉你?不应该吧,这样大的热闹。” -- 第184页 沈静姝:“……” 就不能一次性把话说清楚吗。 萧斯宇也有点捏不准了,不明白为什么好友这样大的事都没和她说,既然他那边没说,消息也不好从自己这漏出去,他忙含糊道:“啊,那啥……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要忙,沈妹妹,那我就先挂了,你继续做spa吧。” 啪嗒一声,电话挂了。 只留下搞不清楚状况的沈静姝,以及有些忐忑的郁璐。 两个小姐妹大眼瞪小眼—— 郁璐问:“他打电话说什么啦?” 沈静姝:“我说我没搞懂,你信吗?” 郁璐:“……” 沉默三秒钟,沈静姝拿起手机,给陆时晏拨了个电话过去。 可那边一直没接,估计在忙。 但想到萧斯宇话中透出的讯息,陆家好像是有大事发生了。 此时,锦园别墅的确热闹非凡。 陆老爷子那间风雅古韵的书房门从里头紧锁着,饶是如此,站在外头伺候的佣人,依旧能听到厚重木门里传来的叱骂声和叫喊声。 想到傍晚时分,陆二爷和二少爷也都沉着脸色回来了,陆家佣人们不由面面相觑,态度愈发小心—— 看来这次情况挺严重的。 “八千万啊,八千万!你这个不争气的畜生,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非但挪用公款去赌钱,竟然还敢欠下八千万!!” 陆老爷子一张脸气得通红,高高举起红木酸枝龙头拐杖,就要朝双膝跪地的陆子璋砸去:“老子今天非得打断你的腿,不对,应该是折了你这两只爪子!看你以后还怎么赌!” “爷爷——”陆子璋那张挂彩的脸上满是惊慌,转脸就朝贺珍喊:“妈,救我!” “老爷子,您冷静些。” 贺珍心疼儿子,忍不住扑上前去,护在陆子璋身前,一张脸也是又青又白,要哭不哭地扯着嗓子道:“这事虽然是子璋不对,但他也不是故意的,都是那陈家的小儿子带他去的!对,都是那小王八蛋带坏我家子璋!子璋已经很久没赌了!” 陆老爷子见贺珍这个时候还护着陆子璋,拐杖高举,想砸又不好砸。 慈母多败儿,可恨! 可他不打女人。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分外怀念自家老婆子,她要在,也能帮着教训这个糊涂媳妇。 猛喘几口粗气,陆老爷子还是将拐杖放下,狠狠敲了敲木地板,咬牙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自己要是个好的,任凭陈家兔崽子说破嘴皮,他也不会去!澳城赌场是什么地方,那是销金窟,是无底洞!多少人在那里赌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陆子璋,你混蛋!” 陆子璋垂眉耷眼,哭诉道:“爷爷,我真不是故意去赌的,还不是缺钱结婚,我也是为了雯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一时糊涂就栽进去了,谁想到会输这么多……我真的知错了!” 陆老爷子呸了一声:“缺钱结婚?这话也亏得你说的出口,家里是缺你吃缺你穿了,你的日子过的还不好吗?也就你不要脸,自己这个狗德行,还敢腆着脸在外面吹牛,说你是陆氏集团的少爷?呵,你爹是陆洪霄,不是陆维震,我拜托你搞清楚!” 这些日子,陆老爷子也弄清楚,自己这个大孙子在外面鬼混时,总爱打着陆家少爷的名头。 有些搞不清陆家内部情况的人,见他穿戴不凡,出手阔绰,真以为他是陆氏的大少爷——那些拜金捞女,最容易上钩,被糊弄。 叶雯雯便是其中之一。 她原以为她捞到了宝,没想到是捞了个充大款的假少爷。 陆子璋尤其好面子,为了在女朋友面前装逼,禁不住陈家公子的诱惑,打算去澳城赌场搏一搏。 赌场那种黑心地方,各种套路深不可测,多少陆子璋这样的“做梦分子”都折在那里。 “这次得亏是赌场负责人卖阿晏几分面子,暂时将你放回家来,否则你现在早就被卖去黑煤矿,哦不,就你这细胳膊细腿,挖矿别人都不要你,没准把你身体里能用的器官都给割了,直接丢去海里喂鱼!” 陆老爷子骂起自家孙子那是半点不客气,骂完又不禁纳闷,他老陆是作的什么孽,怎么生出这么个玩意来? 陆子璋被骂得抬不起头,又担心自己还不上钱,真被那些人重新抓回去—— “妈,你帮我想想办法……”他痛哭流涕的看向贺珍。 贺珍也止不住掉泪,哽噎道:“都是那个叶雯雯害了你,我就看她不是个好的!” 转脸又对陆老爷子道:“老爷子,子璋已经知错了,咱还是想想办法吧。” 陆老爷子斜眼看她:“还能有什么办法,你儿子的命重要,还是钱重要?你和老大赶紧想办法,筹钱,还债!” 陆洪霄和贺珍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还……还债?” 那可是八千万啊! “爸,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这一时之间哪里拿的出八千万?”陆洪霄悻悻看向陆老爷子。 到底是当老子的,陆老爷子一眼就看出这大儿子打得什么算盘:“不舍得还?行,那就叫赌场的人把你儿子带走,咱陆家就当没这么个人。” 陆子璋霎时慌了,爸啊妈啊的乱喊,又流着眼泪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陆维震、陆时晏父子:“二叔,阿晏,你们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 第185页 陆维震肃正脸色,拧眉不语。 陆时晏神情冷淡,亦是不发一言。 大房这一家吵吵嚷嚷,哭哭啼啼,最后陆老爷子受不了,指着陆洪霄道:“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个儿子,你要还是不要?” 陆洪霄一怔,眼里竟然露出几分犹豫。 贺珍霎时看的心里寒了一截,虎毒不食子,这个死东西竟然要钱不要儿子?到底不是他十月怀胎,他也舍得! 还没等陆洪霄开腔,贺珍就抢白道:“要,肯定要的!子璋再怎么错,那也是我的儿子!” “那行,那你们俩口子也别吵吵了,现在就去算算你们手头有多少钱财资产,房子、首饰、车、烟酒、名牌包,能卖的都拿去卖了……” 顿了顿,陆老爷子转脸看向陆时晏:“阿晏,赌场那边说,给多少时间?” 陆时晏掀眸,语调清冷:“五天。” 陆老爷子皱眉:“五天有点赶,你再叫他们宽限几天?” 陆时晏:“好,我晚点与那边商量。” 陆洪霄也坐不住了:“爸,八千万可不是小数目,我家又不像老二家。别说五天,就算给五十天,也拿不出那么多啊。不然——” 他转过脸,干巴巴地看向陆维震:“老二,不然你先帮忙把这笔钱补上……怎么说子璋也是你亲侄子,你总不忍心见他被赌场的人追债,何况现在雯雯也怀了,肚子里是咱们陆家的种,孩子出来还要喊你一声小爷爷的,总不好叫孩子从小没爸爸。” 陆维震浓眉紧蹙,虽然很看不上侄子的德行,到底顾念着几分亲情:“那这八千万……” “爸。” 他话还没说完,陆时晏平淡地唤了他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提起茶壶,给他杯中添了水:“您喝茶。” 陆维震眉心微动,看向自己这一向镇定持重的儿子,见他一副运筹帷幄的从容姿态,脑海中飞快闪过一抹想法。 可很快,他又将那个想法打消,觉得不至于。 到底没再出声,端起茶杯,浅啜清茶。 陆时晏的视线稳稳落在陆洪霄脸上,不疾不徐:“伯父,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开口借钱,也得自己实在掏不出来,再往外借。” 说到这,他眼神淡了淡:“你这掏都不掏,开口就让我家补上八千万,算盘未免打得太响。” 尽管知道这个侄子说话一向不客气,但被直接挑明了,陆洪霄面上的表情顿时也变得很难看:“阿晏,伯父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这边肯定会筹钱还的,只是我们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这么多啊。” “伯父不必哭穷,你有多少资产,大家心里都有数。你要是懒得统计自家资产,我可以派人帮你清算,房、车、现金、存折、股票、债券、基金、贵金属……保证三天之内算的明明白白,凑个八千万应该不难。” 陆时晏嘴角微扬起一抹凉薄的弧度,明明是笑着的,可那笑意却叫大房一家不寒而栗。 陆洪霄心头震动,同时也看出来了,侄子这次是不打算帮他们了。 侄子心硬,他只好去求弟弟:“老二,老二……” 陆维震抿了抿唇,下意识看向自家儿子—— 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在做决策前,都会看看陆时晏的态度。 这个儿子打小聪明,后来从国外历练回来,进入公司后,决策上从未出过错。 或许是年纪大了,人也服老,心理上对儿子也有了些依赖。 陆时晏不紧不慢转动婚戒,漠然提醒:“爸,他欠的是赌债。” 陆维震神色一凛。 阿晏言下之意,他怎会不懂。 赌和毒,都是无底洞,便是再大的家业都会被拖垮。 陆子璋是侄子,到底隔了一层,又不是亲儿子,就算是亲儿子,这样的败家子还不如打死拉倒。 “大哥,你先筹钱吧。” 陆维震叹气,迎上陆洪霄的眼神,到底存了份仁慈,补道:“真筹不到了,缺多少我再补。” 话说到这,陆洪霄心如死灰。 他家老二的性格他最明白,话没出口,可能还能改变,话一旦说出口,那就说明心意已决。 八千万啊,那可是八千万! 他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一朝全毁了。 想到这里,陆洪霄看向陆子璋的眼神都充满怒火,挥着拳头就冲上前:“我打死你个畜生!我让你赌,让你赌!” 一时间,爹骂娘喊儿哭,好好一个清幽书房,简直是菜市场还要热闹。 闹到最后,也闹不动了,陆洪霄颓然坐在椅子上,被迫接受还债事实。 见安静下来,陆时晏慢声道:“外债问题商量好了,接下来,也该说说内部问题了。” 大房一家愕然抬眼看他。 陆时晏眉峰轻挑:“这样看我做什么,堂兄私自挪用公款,不得拿个说法?” 陆洪霄:“……” 陆子璋:“……” 在那清冷锐利的目光之下,心里有鬼的父子俩都惭愧地低下头。 贺珍一看父子俩哑了火,赶紧上前,摁着陆子璋的头:“快,你快给你二叔磕头认错,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陆子璋此时六神无主,听到贺珍这话,连忙照做,朝陆维震砰砰磕头。 这模样,凄惨又可笑。 陆时晏冷眼瞧着,没说话。 -- 第186页 陆维震看陆子璋磕了几个,额头都磕红了,才抬起手:“好了,这事我可以不计较。” 贺珍和陆子璋露出喜色,赶紧道谢。 “既然我爸这样说了,看在亲戚的份上,我们可以不报警。” 陆时晏单手捏了捏眉心,慢条斯理道:“甚至伯父在陆氏持有的股份,我也能以较高的价格折兑,帮你们凑钱还赌债。不过,从下周一开始,伯父在荣和建筑总经理一职罢免,陆子璋和陆子瑜在荣和的职位也罢免。还完赌债,三天之内,你们也要着手收拾行李,搬出锦园。” 这一番话,宛若惊雷,将陆家众人震得不轻。 就连陆老爷子和陆维震也都变了脸色,诧异地看向陆时晏。 他这摆明了是要将陆洪霄一家赶出去啊—— 无论是公司,还是家里。 大房一下震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陆维震担忧地看了眼陆老爷子,转脸皱眉低唤:“阿晏……” 压低的语气透着些不赞同。 陆时晏俊美的脸庞一片冷肃,目光坦然而淡定:“之前大伯一家住在锦园,主要是考虑能陪爷爷。但现在出了这事,陆子璋再在爷爷面前晃,只会叫老爷子生气。而且,爸,你本就决定年前退休,以后你在锦园陪爷爷,尽孝心,我和静姝也会常回来看看。” 说到静姝这两个字,男人语调都柔和几分。 耳听得儿子这番话,有理有据,叫陆维震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反对。 陆时晏也清楚他犹豫的点,径直看向陆老爷子:“爷爷,您觉得呢?” 陆老爷子:“……” 他一开始只想着把大孙子给赶出去,没想到二孙子这么利落,直接将他大伯一家都要赶出去。 陆老爷子沉着脸色,苍老世故的目光一一扫过书房众人。 懦弱无能的长子,不省心的长媳,废物一般的长孙,还有那个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野,只知道吃喝玩乐、虚荣肤浅的孙女…… 这一家子,没救了。 再看二儿子一家,儿子倒还成,踏实肯干有脑子,还存着几分仁慈心,是个正常人。但那个儿媳妇,成天不着家,不管丈夫不管儿子,满脑子只知道赚钱……孙子阿晏虽然优秀,但也随了他妈,真狠起来,六亲不认的。 要说起来,还是孙媳妇静姝最叫她满意,小姑娘斯文温柔,孝顺体贴,重情重意。 当初自己把她和阿晏凑一对,就是想着小俩口互补,静姝能多感化阿晏,叫他多点人气儿,懂得什么叫爱,什么叫亲情。 一番权衡利弊后,在众人紧张注视的目光下,陆老爷子颔首道:“就按阿晏说的办吧,我个老头子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也管不动这些事了。” 老话说,不瞎不聋,不做家翁。 其他的事,叫孙子处理就是。 “爸!!” “爷爷……” 陆洪霄父子俩不甘心喊着,试图劝说。 陆老爷子撑起拐杖战起,皱纹横生的苍老脸庞露出一丝疲累:“我去花园转转,透透气。” 书房门开,又很快合上。 贺珍连忙看向陆时晏:“阿晏,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怎么说我们也是你伯父伯母,是一家人啊,小时候你爸妈在外忙生意,还是我们照顾得你……” “小时候是爷爷奶奶照顾我,伯母别往身上揽功劳。” 陆时晏懒得再理会这一家子蠹虫,尤其贺珍提起幼时的事,只会叫他更加厌恶。 那时他虽小,但记忆很好。 他清楚记得陆子璋和陆子瑜和大院里其他孩子一起,嘲笑他是没爸妈要的孩子。 他也记得,陆维震和叶咏君托人从深市给他带的零食、玩具、书本、衣服,贺珍总会偷偷摸摸拿走许多。 不过是欺负他是个孩子罢了。 却不知,孩子也不是全然天真单纯。 “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 陆时晏从太师椅起身,眼底含着嘲弄:“伯母不是挺期待抱孙子吗,不如,先看看这些。” 长指轻点了点手边压着的一份文件,他转身与陆维震打了个招呼,便抬步离开书房。 随着他离开,书房里那无形的压迫气场也消失大半。 贺珍连忙上前打开那份文件,手忙脚乱间,掉出一大沓的照片。 跪在地上的陆子璋帮忙去捡,然而,刚拿起一张照片,看到上面熟悉的身影时,霎时瞳孔颤动,呆在原地。 “这是、这是……” 贺珍的手也在颤抖,尤其看到每张照片都标注拍摄日期,都是最近的照片,脸色愈发难看:“子璋,这是她吗,这是不是她!” 陆维震也拿起一张,这一看,浓眉立刻拧起——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手拉着手去宾馆,男的身份不明,女的正是陆子璋那个心心念念的女朋友,叶雯雯。 至于其他的照片,或是在车上,或是其他地点,都充分说明,陆子璋绿了。 那么,叶雯雯肚子里那个孩子是不是陆家的种…… “啊啊啊啊,那个贱人!!” 陆子璋红着眼嘶吼着,抬步就往外冲去。 夜色迷离,离中秋节还有半月,空气中却已有了桂花馥郁的甜香。 陆时晏回到云景雅苑时,沈静姝抱着小白坐在客厅沙发,电视机里播放着一部讲唐朝的大明宫的纪录片。 -- 第187页 听到开门声,她扭过头,朝玄关处看去。 怀里的小奶猫也随着女主人的动作,探着个小脑袋。 陆时晏抬眼看去,就见一人一猫,两个小可爱,齐齐望着他。 温馨柔和的一幕,将方才在锦园那一场乱糟糟闹剧带来的烦躁,冲淡了不少。 这里,才是他的家。 这般想着,他换了拖鞋,朝她走去。 沈静姝已经洗完澡,穿着件浅米色睡袍,长发随意用鲨鱼夹挽起,休闲又娇慵。 她微仰起脸,一双乌眸清澈如水:“你回来了。” 陆时晏嗯了声,见茶几上摆着半杯水的玻璃杯,边在沙发坐下,边顺势拿起水杯喝。 沈静姝看到,也没说什么,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你……今晚去干吗了?” 打从傍晚萧斯宇那个电话打来,她就被勾起好奇心。 尤其回家没见到他人,一颗心更像是猫爪在挠,索性就来客厅等他。 听到她的问题,陆时晏没有立刻答,凝眸看了她两秒,才道:“回锦园处理些事。” 果然。 他真的回锦园了。 处理什么事呢?难道是为了之前贺珍借婚纱的事,前去理论? 唔,应该不至于吧。 陆时晏精准捕捉到她微妙的表情变化,黑眸轻眯:“你知道了?” 沈静姝一怔,忙不迭摇头:“不知道不知道。” 陆时晏:“我都没说你知道什么,你否认这么快?” 沈静姝:“……” 不愧是商场老狐狸,诈她! 思索两秒,她还是决定把萧斯宇卖了:“就是我和璐璐做spa的时候,萧斯宇打了个电话过来,他想看热闹……” 将电话如实说了一遍,末了,沈静姝眨了眨漂亮的眸子,好奇看向身侧男人:“所以,是什么事呀?” 第56章 小奶猫乖巧地趴在女主人腿上,感受到那原本顺毛抚摸的手掌停了下来,小家伙忍不住撒娇般喵了一声,想继续被抚摸。 沈静姝这会儿哪还有心思撸猫,完全被陆时晏说的那些事给惊住了—— 陆子璋竟然在赌场输了八千万! 叶雯雯竟然背地里劈腿,肚子里的孩子有可能是别人的! 陆家大房工作都丢了,还即将搬出锦园! 这些事宛若一个又一个平地惊雷,叫沈静姝目瞪口呆,迟迟没晃过神。 难怪萧斯宇要特地来问热闹呢,这简直是八卦大杂烩! 五根修长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陆时晏似笑非笑:“很惊讶?” 沈静姝眨眨眼,而后定睛盯着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这也太突然了吧?” 大房就像被厄运缠上似的,坏事一件接着一件。 陆时晏道:“他们搬出锦园,你不高兴?” 这问题叫沈静姝愣了一下,再次迎上男人审视的目光,她忽然有些难为情。 高兴是高兴的,毕竟之前贺珍和陆子瑜没少阴阳怪气她,现在见他们家出了这事,的确有点幸灾乐祸的小心思…… 不过他们到底是陆时晏的家人,自己要是表现得太高兴——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坏,很小心眼? 想了想,她决定避开这个问题,低头唏嘘:“只是没想到,竟然就这样分家了……” 沉默了几秒,她弯腰将小白放在地上,让它自个儿去玩,又稍稍坐直身子,面带担忧道:“他们搬出去了,爷爷怎么办?” 挪用公款、赌博欠债,大房落到这样的下场,是他们自作自受。但老人家最是注重骨肉亲情,怎么说大房一家也都是老爷子的后代……出了这样的事,陆爷爷一定很难过吧。 “放心,爷爷也同意他们搬出去。” 陆时晏牵过她的手,握在掌心捏了捏:“我答应爷爷,以后我们会常回去看他。比如,每周都回锦园吃顿晚饭?” 之前沈静姝抵触去锦园,主要是抵触与大房一家打交道。 现在锦园没了大房,她自然也愿意多去看望陆老爷子,尽尽孝道。 奶奶在的时候,陆时晏对奶奶细心照顾,投桃报李,她理应也该对陆爷爷多些孝顺。 “好的,我们常回去。” 沈静姝答应下来。 接下来,她又问了陆时晏一些今晚的细节,见墙上挂钟显示的时间不早,陆时晏起身,回浴室洗漱。 沈静姝将猫猫送回猫窝,也回了卧室。 托萧斯宇那个电话的福,郁璐那边还眼巴巴等着八卦。 沈静姝捧着手机,躺坐在床上,把锦园的事大概与郁璐说了遍。 郁璐反应很是激动:「我靠我靠我靠,这就是豪门纠纷吗?赌债,绿帽,分家,狗血恩怨情仇,哇哦,跟港剧里演的差不多嘛。」 静女其姝:「艺术来源于生活。而且人活着,不就这么些事,金钱纠纷、感情纠纷,普通人和豪门的区别,只在于金钱数量的大小而已。」 一只小鹿:「有道理。不过话说回来,那个陆子璋怎么突然就去澳城赌博了?还欠下这么多债。」 静女其姝:「贪心不足蛇吞象?」 一只小鹿:「也是,谁叫他们那么作,我要是有陆总这样的有钱亲戚,肯定稳抱大腿,安静如鸡,他叫我往东我不往西,叫我杀鸡我绝对不逮鸭!争做天字第一号狗腿子!」 -- 第188页 静女其姝:「………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jpg」 一只小鹿:「嘿嘿嘿嘿,有句话叫壕无人性,够壕就没人性啦。但还是要恭喜你啦,现在家里没了讨人厌的亲戚,你以后就好好和陆总过日子吧。看起来老天都在帮你们,不想叫你们分开。」 看到这条消息,沈静姝微愣。 脑中蓦得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想抓,没抓住,再想又想不起来,反倒记起傍晚萧斯宇打电话过来时,郁璐那不同寻常的反应。 她轻敲屏幕,问道:「我这边的八卦说完了,现在该说说你了。」 一只小鹿:「我?我咋啦?难道我有绯闻了?呆.jpg」 静女其姝:「你和萧斯宇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消息一发过去,屏幕那头显示“正在输入中……” 过了两分钟,郁璐才回道:「没啊,我和他能有什么事,你可别瞎猜。」 按照郁璐的手速,隔两分钟才回这么一条消息,绝对是在狡辩了。 静女其姝:「猫猫撇嘴.jpg」 一只小鹿:「……卖萌犯规。」 一只小鹿:「我突然想起剧本还没看,后天就要进组了,我得抓紧多背背台词。」 一只小鹿:「你快去睡吧,睡不着的话去缠你老公亲亲抱抱举高高~~晚安啦么么哒~」 沈静姝:“……” 绝对有问题。 “小骗子,又在发呆?” 清越的嗓音忽的从侧边传来。 沈静姝抬眼看去,只见男人系着条墨灰色睡袍出来,浓密黑发洗过吹干,略显蓬松,顺毛搭在额前,莫名添了几分温润。暖色灯光下,男人深邃的面部线条微柔。 不过那句戏谑的“小骗子”,还是叫沈静姝脸颊发烫,放下手机,正正经经对他说:“你别这样叫我了。” 自从那天她早上撒谎被拆穿,他回来是不是就这样叫她。 大概男人本性都是恶劣的,她越是脸红,他越爱作弄她。 陆时晏没答应也没拒绝,掀开被子,坐上了床:“刚才发呆想什么?” “没什么,在跟璐璐聊天。” 沈静姝看了眼手机屏幕,已经10点半。 调好闹钟,将手机放在床头柜,她道:“可以把灯关了。” 每晚都是他关灯,已经成了夫妻间一种默契。 陆时晏没立刻关灯,等她平躺着睡好后,他侧过身,垂眸看向她。 这种俯视角度,叫沈静姝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尤其他高大的的身躯遮住灯光,阴影兜头笼罩,像逡巡猎物的兽。 心跳不由加快速度,她细白的手指揪住被子,呼吸微紧:“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一天没见,多看两眼。” 明明是极其平淡的语气,却叫沈静姝心间炸起一朵烟花,耳尖不禁发热。 这个人,是在撩她吗。 她默默转过脸,脑袋低下些,叫被子能稍微遮挡她的脸红:“你别看了。” 幽深的视线触及那只小巧的、透着淡淡绯红的耳尖,陆时晏眸色微暗,伸手碰了碰,“这么害羞?” 被子里的女孩儿立刻像兔子般,又往被子里缩了些:“没害羞。” “那耳朵为什么这样红?” 他身子微俯,温热的鼻息若有若无的拂过。 明明他只是这样靠近,什么都没做,可沈静姝身子忍不住蜷起。 他是故意的。 故意这样逗她。 “陆时晏。”她咬了咬唇,羞恼出声:“还要不要睡觉啦?” 话赶话有些急,语气都透出些地方口音,似撒娇般,软糯娇嗲。 见小兔子急了,陆时晏见好就收,低低笑了声:“嗯,睡觉。” 他转过身,把灯关了。 屋里顿时暗下来,漆黑一片,叫沈静姝的羞耻心也放松不少。 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身侧有热意涌来,灼烫的掌心探向她的腰间。 大抵有了黑暗遮掩,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稍弯起手肘,抵住男人靠近的胸膛,隔出一段距离。 “生气了?”他低声问。 沈静姝长睫耷下:“唔,生气了。” 陆时晏道:“那我开灯,让你看回去?” 沈静姝:“……” 谁要看他。 “我不是生气这个。”她抿了抿唇,补充:“当然,你故意逗我,也很可恶。” “这不能怪我。” 陆时晏哑然失笑,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低头附到她耳边,嗓音低哑而性感:“是你脸红的样子太可爱。” 可爱到想狠狠欺负。 男人的气息萦绕在耳侧,温度仿佛也传达到她的肌肤,沈静姝羞得不行,心里却有些暖融融的甜意。 好像从他承认喜欢后,这些撩人的话,不单单在doi的时候说,平时说的次数也多起来。 虽然羞人,但不得不承认,她是喜欢的。 被喜欢的人赞美、肯定,能带来一种难以描述的欣喜。 怔忪间,耳侧有细密的热意落下。 意识到他想干什么,沈静姝立即回过神,不行,还有件事没和他说清呢。 “等等。”她躲了下。 “嗯?” “就是,今晚锦园出了那样大的事,你为什么都不跟我说。要不是萧斯宇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 -- 第189页 怎么说她也是他妻子,陆家这样大的事,萧斯宇个外人比她知道的还早。 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但回过头想想,总有一种“不被当做自己人”的异样感。 原来是为了这事。 陆时晏眉心微舒,长指游移到她的脸侧,轻捏了下小姑娘软滑细腻的颊:“这种场面,只会叫人心烦。倒不如等事情解决了,直接告诉你结果。难道你想掺和进来?” 沈静姝:“……” 好吧,这样解释的话,那她不生气了。 “我才不想搅合进去。” 她低低咕哝:“不过下一次,涉及这种家事,你可以提前告诉我,省得我从别人嘴里知道。” 黑暗中有短暂的静谧,而后男人透着几分笑意的嗓音传来,“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吃萧斯宇的醋?” 沈静姝一噎,下意识驳道:“吃他的醋干嘛,我又不像你。” 话音才落,捏在颊边的长指用了点力:“嗯?” 沈静姝偏了偏脸,小声嘟哝:“本来就是嘛,你连璐璐的醋都吃。” 陆时晏:“……” 手往下,隔着一层薄薄的丝质睡衣掐住那盈盈纤腰,他哑声道:“怎么感觉关了灯,你胆子大了些。” 耳鬓厮磨一年,他对她的敏感点了如指掌。 沈静姝立刻被拿捏住般,语调都不禁变软,伸手就要去拍他的掌心,“别…碰这里……” 下一秒却被压在身下,男人高挺的鼻梁蹭过她的脖颈:“是别碰这里,还是碰这里?” 沈静姝轻咬下唇:“陆时晏……” “我在。” 男人长指插入她乌黑的发,薄唇落在她的颊边,磁沉低语:“乖,不逗你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享用他的美味。 …… …… 翌日是工作日,晴空万里,秋高气爽。 早起站在浴室镜前,沈静姝边在心里埋怨陆时晏不干好事,边往脖子上抹遮瑕膏。 那一抹红痕,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 看到怎么也遮不住全部,她也放弃了,真要被人问起来,就说是被蚊子咬了。 反正懂得都懂,同事们暧昧笑笑,应该也不会多问。 等到了剧团,如她所想,同事们的确没多问,只闻颖去茶水间接水时,暧昧地朝她眨眨眼,感慨道:“年轻就是好啊,激情有朝气,不像我们这种结婚生了孩子的……” 沈静姝:“……” 闻颖拍拍她的肩,一副过来人口吻劝道:“趁年轻,多享受。” 沈静姝想到去年三八妇女节,剧团给女同事们发福利,组织去吃烤肉唱KTV,大概是包厢氛围比较隐秘暧昧,几个女同事又喝了些酒,就聊起夫妻间那些事。 聊得虽然不细,但提到自家老公,一致摆手摇头:“唉,男人过了三十岁就是不行,跟年轻那会儿完全没得比。” 那时候她还是单身狗,也不了解这些。 至于现在—— 陆时晏今年28了,还有2年就30了诶。 那过两年,她是不是能轻松一点了? 胡思乱想了一阵,沈静姝就揣着台词本,去练功房排练《长生殿》。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的特别快,转眼吃过中饭,沈静姝准备在办公室午休。 才和闻颖闲聊着走出电梯,就见走廊上晃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听到脚步声,那两人抬眼看来,面上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静姝。” 沈静姝脸上笑意僵住。 闻颖转脸看她:“你亲戚?” 沈静姝抿了下唇,含含糊糊嗯了声:“算吧。” 那守在办公室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有段时间没见到的贺珍和陆子瑜。 昨天晚上陆时晏才说了大房的事,今天中午她们就找上门来,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静姝。”贺珍就和陆子瑜迎了上来。 母女俩依旧打扮富贵,奢侈品牌的衣裙和包包,但仔细观察,能发现贺珍手腕上常戴的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拇指上的金戒指、耳朵上的翡翠耳坠,如今已经空空如也。 而陆子瑜那素来洋洋得意的脸上,多了些不得志的郁闷,看向沈静姝的目光也不再那么倨傲,反而透着些心虚。 人已经找上门,躲也躲不过。 稍定心神,沈静姝转脸对闻颖道:“闻姐,你先去休息吧,我这边有些事要处理。” 闻颖见她脸色凝重,并没有见到熟人的高兴,再看面前这两个女人的穿戴和表情,心里也生出几分好奇。 但这会儿也不是八卦的时候,于是颔首:“好,那你忙去吧。” 她这边绕过面前俩人,径直回了办公室。 午休时间,办公室走廊很安静。 贺珍看向沈静姝,难掩憔悴的面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静姝,我们特地挑到午休时间来的,应该没打扰到你工作吧?” 沈静姝蹙眉,开门见山:“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贺珍左右看了看,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过来的时候,看到附近有个咖啡馆,不如去那边坐着聊,我请你喝个下午茶。” 沈静姝本想说不必了,但看贺珍和陆子瑜这副模样,怕是三言两语不好打发。 家丑不可外扬,她也不想在工作场所说家务事,要是闹起来,她面上也难看。 -- 第190页 斟酌一番后,她点了下头:“嗯,走吧。” 贺珍见她答应,立刻喜笑颜开。 初秋,沪城的天气依旧闷热,大马路都被炙烤得热意蒸腾。 从办公室去咖啡馆的一路上,大都是贺珍在说话,聊得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比如今天的天气呀,沈静姝今天的穿搭啊,剧团的环境之类的。 沈静姝有一搭没一搭应着。 等到了咖啡店,趁着贺珍没注意,她悄悄给陆时晏发了两条消息—— 「你伯母和陆子瑜来剧团找我了。」 「大概,可能,应该,是想让我吹枕头风,帮他们说好话?」 消息发过去,那头没有回复。 沈静姝想着他应该在忙,便将手机揣起,跟着走进咖啡馆。 中午的咖啡馆格外幽静,客人不多,寻了个最靠里的位置,三人入座。 店员奉上茶水单,礼貌微笑:“三位喝点什么?” 贺珍点了杯卡布奇诺,陆子瑜点了拿铁,沈静姝扫过菜单,要了杯柠檬水。 不多时,服务员端来饮品,拿着茶水单退下。 这家咖啡厅别有设计,每张桌子做成竹编摇篮造型,既达到独立分隔的作用,又开放流通。 沈静姝坐在一侧,贺珍和陆子瑜母女坐在她对面。 浅啜一口柠檬水,沈静姝平静看向对座俩人,主要是看贺珍:“伯母,有什么话直说吧,我2点还要回去上班。” 一路上都在扯闲篇,现下贺珍想再扯些别的也扯不出来。 讪讪地挤出一抹笑容,她看向沈静姝:“静姝,昨晚家里的事,阿晏和你说了吗?” 果然。 搭在玻璃杯上的手指停顿,沈静姝点头:“说了。” 贺珍等了一会儿,以为她还会再说些什么,可她就简简单单“说了”两个字,再没开口的意思,甚至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 这淡漠程度,叫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只摆出个愁苦哀怨的表情,重重叹了口气:“这事说起来,都是你堂兄不对,赌博害人啊,害了自己不说,还连累了家里……最重要的是,这事寒了你爸和阿晏的心,叫他们动了火气。” 沈静姝脸上神色不变,只静静看着贺珍。 贺珍也捏不准她的想法,继续叹道:“可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一笔也写不出两个陆字,哪至于就因为这件事,就闹到分家断亲的地步?真要说起来,这事也不能全怪子璋,要怪就怪叶雯雯那个贱人!要不是她骗我们家子璋,子璋怎么会去赌呢?她就不是个好东西,现在把我们家害成这样啊。” 说到这,贺珍像是真的难过极了,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 沈静姝心里却是在想:叶雯雯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她也没拿刀架在陆子璋的脖上,叫他去挪用公款,逼他去澳城赌博。 怎么什么锅都甩到女人头上。 她算是看出来了,在贺珍这种人的眼里,除了她自家的人,其他女人就没一个好的。 她沈静姝如此,叶雯雯亦是如此—— 哪怕叶雯雯没劈腿,是个善良守礼的好女孩,照样能被贺珍挑出一堆刺。 见沈静姝依旧沉默着不搭腔,贺珍呜咽抹了两下眼泪,也抹不下去了,干脆直奔主题:“静姝,伯母今天找到你,是想让你帮帮忙,在中间说和说和。阿晏可疼你了,你若劝他,他一定会听的……你就帮忙求求情,说说好话,本来团团圆圆一个家,哪能就这么散了呢?” 桌面下,贺珍拿手轻轻拍了一下陆子瑜,示意她也赶紧说句话。 陆子瑜心里还是有些不大情愿的。 天知道,她昨晚高高兴兴参加刘家小姐的生日party回来,却被告知哥哥欠了八千万赌债,二叔和二哥非但不帮他们还赌债,还要把他们全家扫地出门的消息,她真的如被雷击一般,迟迟不敢相信。 昨天晚上,她一个晚上没睡着,骂陆子璋废物、骂叶雯雯贱人、骂二叔和二哥冷血无情、骂爷爷偏心…… 直到今天早上,见到清算资产的人员上门,那份愤怒恼恨霎时被破产的恐惧给代替。 她不要过以前的穷日子。 她要住别墅,不要住一百来平的小房子。 她要吃山珍海味,要名牌衣服,要豪车钻表,她不要过普通人的生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重归平凡的生活,还不如杀了她。 “二嫂,从前我对你……有些冒犯,是我不对,我错了,真的对不起你,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 陆子瑜面露惭色,哀求地看向沈静姝:“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你就是帮我们,和二哥说说好话吧。你帮了我们这回,这份恩情,我们家会一直记在心里的。” 这次,沈静姝总算有了些反应。 她缓缓抬眸,一双漆黑清亮的眼睛扫过贺珍和陆子瑜的脸。 她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去陆家时,她们神色倨傲,看她的眼神冷淡。 可现在,她们眼巴巴地看着她,低声下气。 心里并未觉得有多痛快,只觉得……可笑。 “你们拜托我说好话,不要让你们这个家散了。可这之前,你们有帮我说过好话,让我安稳地待在陆家吗?” 沈静姝语气平静:“我和陆时晏,险些因为你们散了。现在你们来求我,是觉得我会以德报怨?” -- 第191页 贺珍脸色一变。 听这口风,沈静姝险些和陆时晏散了? 她心底忽的浮出些遗憾,怎么没真散呢? 陆子瑜也是这样的想法,心里开始好奇,难道他们俩之前闹过离婚? 静了几秒钟后,贺珍面色悻悻:“话不能这么说,静姝,我可从没想过拆散你和阿晏,我可巴不得你们俩好好的。对了,过年那会儿,我不是还劝着你们俩早点要个孩子吗?我要真想你们散了,我催你生孩子做什么。” 沈静姝看她一眼:“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贺珍噎住,不知为何,莫名觉得沈静姝方才那一瞥,其间锋芒有点陆时晏的影子。 不愧是两口子,都是死没良心的。 陆子瑜见沈静姝这冷淡的态度,不由皱起眉:“你们自己要离婚,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和我妈今天来找你,也是我妈说你人好,叫你从中调和一下。你不帮就不帮,没必要这样趾高气扬的……” 沈静姝:“……” 贺珍转脸呵斥陆子瑜:“子瑜,你胡说什么!快跟你二嫂道歉!” 陆子瑜娇生惯养这么些年,养出副大小姐脾气,现在心里又窝着火,比不得贺珍能忍会装,嘟囔道:“妈,我早说了,求她没用,只会自讨没趣。” “闭嘴!” 贺珍没好气掐她一把,又朝沈静姝赔笑:“静姝,你别听她胡说,她说话不过脑子的。” 沈静姝坐姿端正,莹白的脸上不带半点情绪:“她说的对,求我没用。这事已经有了结果,我觉得这个结果挺公正的。” 稍作停顿,她缓缓起身:“我要说的都说了,柠檬水我自己结账,先走一步。” 贺珍脸色乍青,唤着她的名字想挽留:“静姝,静姝……”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陆子瑜也不忍了,拉着贺珍道:“妈,我说了,她就是假清高、白莲花,成天装得一副与世无争、善良美好的样子,其实心里坏得很。我看她就是个扫把星,哦对,天煞孤星!克得她全家死光了,就剩她一个不说,现在又来祸害我们陆……啊!” “啪——!” 空气中陡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巴掌声。 两秒钟后,陆子瑜捂着脸,不可置信瞪着眼前之人:“你,你…你竟然敢打我?” 沈静姝眸光轻闪。 这是她第一次动手打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又叫她有些不适。 默默收回手,她稍缓心绪,目光坚定看向陆子瑜:“说我可以,说我家里人,不行。” “啊啊啊啊你个贱人,你打我!” 陆子瑜反应过来,愤怒的情绪即刻涌遍全身,她气急败坏地朝沈静姝扑去,“我不会放过你的!” 见她上了头,沈静姝连忙往后躲闪。 扑了个空,陆子瑜心头怒火愈发旺盛。 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桌上的玻璃杯,恶向胆边生,她折过身,抬手伸向那装着柠檬水的玻璃杯。 “子瑜,住手!”贺珍看出她的意图,大惊失色,连忙劝阻。 然而已经晚了,只见陆子瑜一挥手,那玻璃杯直直朝着沈静姝砸去。 水泼洒出来,玻璃杯从空中砸来。 沈静姝心口微窒,见躲闪不及,下意识抬手护住脑袋,闭上眼睛。 下一刻,肩膀被一道猛力带过。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罩入一个温热坚实的的胸膛之中。 随后,头顶响起一声吃痛的闷哼。 她眼皮猛然颤动,与此同时,玻璃杯坠落在地,破碎声刺耳。 第57章 周遭一切仿佛被定住般,霎时变得静谧寂静。 唯一的声响,只剩下那支离破碎的玻璃杯。 哗啦—— 破碎的残片,在地上四溅,同时扎进沈静姝的心间,一阵刺痛。 呼吸都被掠夺般,她的脖颈僵硬地抬起,映入眼帘的是男人线条分明的下颌,再往上,是那张熟悉的脸。 乌黑的瞳眸不由睁大,她震惊地看向面前的男人,大脑有短暂的空白。 他怎么会在这? 等到反应过来,她的嗓音都因极度紧张而变得尖细:“你…你怎么样?救护车…120,对…对,救护车……” 她纤细指尖颤抖着去摸手机。 “别怕。” 陆时晏抬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往怀中压了压,下颌抵着她的发:“我没事。” 他的怀抱很温暖,淡雅沉稳的木质香萦绕在鼻间,沈静姝忽然有些鼻酸,她抬手抱住了他。 不过也就短暂两秒,她赶忙松开他,强压下眼眶的热意:“转过来,给我看看砸到哪了?” 陆时晏看到她泛红的眼睛,语气放缓:“没砸到。” 沈静姝道:“骗我。” 他挡在她身前时,她清楚听到那一声闷哼。 分明被砸到了。 她扯住他的西装衣袖,巴掌大的小脸故作生气地板起:“你转过来!” 见小太太生了气,陆时晏无法,只好转过身。 那张上一秒还温润平和的俊颜,转身一刹那,变得阴沉冷冽,宛若无间地狱走出的修罗。 他面向贺珍和陆子瑜母女,黑眸眯起,视线冰冷且锋利,叫人不寒而栗。 贺珍脸色发白,任是平时巧舌如簧,此时此刻,舌头像是不得动弹般,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 第192页 而陆子瑜也没好到哪里去,刚才还怒气腾腾,在见到陆时晏的一瞬间,心脏骤停般—— 她会死的吧。 她肯定要死了。 她砸了二哥。 一张微肿的脸颊惨白如纸,她两条腿不禁发软,肩膀颤抖着:“二哥…二哥……” 陆时晏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动,看着眼前的人,犹如看死人般。 他身后,沈静姝瞧见他白色衣领洇湿的一片,勉力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踮起脚,手指沿着他的脖颈往上摸过去。 很快,她就摸到一处微鼓的湿润。 指尖猛地一颤,她呼吸屏住,将手指从他的发间拿出。 求求了,是水,是水。 当看到白皙手指上沾着的红色血迹,眼眶顷刻间也染了泪意。 “流血了,你流血了……” 她慌张地拉住他的袖子:“快,我们去医院。” 陆时晏转过脸,看到小姑娘泪水盈盈的模样,眸色稍柔:“没事,别急。” 说罢,他再次将视线投向贺珍和陆子瑜,语调冰冷:“你们,真是好得很。” 贺珍一听陆时晏流血了,心头更是慌得不行,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们全家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阿晏,子瑜这是一时冲动了,我们没想找静姝麻烦,误会,这都是误会!” 她慌张地拉过一侧呆若木鸡的陆子瑜,反手给了女儿一巴掌,叱骂道:“你这个死丫头,胆大包天,你快点…快点给你二哥道歉,对,还有你二嫂,也要道歉!” 陆子瑜本就被陆时晏的突然出现吓得不轻,这下又被贺珍甩了一巴掌,整个人都被打蒙了,目光都有些涣散。 贺珍真是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她就该一个人来找沈静姝,怎么把子瑜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带上了! 现在好了,人没求到,反倒彻底将人得罪了。 “阿晏,你先消消气,赶紧去医院处理伤口吧。” 贺珍现在只想息事宁人,哀求地看向沈静姝:“静姝,你快带阿晏去医院吧,他的伤最重要。子瑜这边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教训她的,今天的事是我们对不起你……” 沈静姝现在也最担心陆时晏脑后的伤口。 可陆时晏不为所动,黑眸扫过贺珍母女,语调清冷:“既然伯母管教不好儿女,那我只能叫警察帮你管教。” 警察?贺珍脸色大变:“阿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时晏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旁的也没多说,只冷淡两个字:“进来。” 贺珍以为他在报警,顿时慌了神,神色哀戚:“阿晏,你别冲动,咱们有事好好商量,这是家务事,没必要叫警察进来掺和……” 陆子瑜也回过神来,磕磕巴巴道:“二哥,我错了,真的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这次我不是故意的,是她先打得我,我一时冲动——唔!” 眼见她越描越黑,贺珍赶紧捂住她的嘴:“你别说话了!” 陆时晏没再看这对母女,只垂眸,牵住沈静姝依旧止不住颤抖的小手。 咖啡店的服务员和零星几个顾客也都纷纷朝着这边看。 “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开始还好好的,突然就吵起来了。” “我看到是那个很乖很温柔的女生先动了手,难道是原配打小三?” “呃这,不会吧,哪有小三长得不如原配的,这帅哥又不眼瞎。” “我也觉得不是这个关系,刚才那个女的不是还喊这帅哥叫哥吗?” 众人窃窃私语,甚至还有好事者拿出手机,偷偷拍照、录视频。 沈静姝很是不适应这种被人看热闹的感觉,心里又担心陆时晏的伤,于是轻扯了下他的衣袖,小声道:“我们走吧,先不跟她们计较。” 就算要计较,也把伤口处理了再说。 陆时晏看她一眼,还是那句话:“别急。” 好在没多久,就见王秘书匆匆忙忙从外面走进来。 一看到地上的碎玻璃,还有贺珍和陆子瑜那随时要昏过去的慌张模样,王秘书心脏都揪紧了。 天呐,这是打起来的节奏? 看这样子,好像陆子瑜被打的最惨,两边脸都有红肿巴掌印。 至于自己老板这边,看太太那担心的眼神,难道老板也受了伤? 想到这里,王秘书一颗心更是提到嗓子眼,忙不迭走到陆时晏身前:“陆总。” 陆时晏面无表情道:“报警,联系店家调监控,现场的人都封口,做好保密。” 稍顿,他牵起沈静姝的手:“我们先去医院。” 王秘书跟在陆时晏身边六年多,听到自家老板这样吩咐,立马有了数,颔首道:“陆总放心,这边交给我就好。” 陆时晏嗯了声,拉着沈静姝就往外走,再不看贺珍和陆子瑜一眼。 许是他周身的气场太过强大,亦或是那冷冽的表情叫人心生畏惧,他们往外走去,那原本聚着看热闹的人都不自觉让出道来。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咖啡馆门口,众人才如梦初醒般,纷纷感慨: “我去,这不会是在拍戏吧?难道是什么隐藏摄像头的素人综艺?” “对对对,刚才那帅哥拉着那小姐姐出去的时候,真有种拍偶像剧的感觉,他长得也太帅了吧!” -- 第193页 “两个人真的超级般配啊,绝了,没想到出来喝个咖啡,竟然看了出霸总文学照进现实。” “没准真的是霸总,你看……那帅哥还有助理呢。” “……呃,他助理朝我们走过来了。” 路人甲乙丙丁都有些发愣,就见王秘书挂断了报警电话,走向咖啡馆的店长,笑容客气而不失礼貌:“你好,麻烦你关闭店门,我有些事情要与各位商议。” …… ……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照在头顶,晒得人头脑发晕。 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就停在街边不远,流畅光洁的车身在熠熠光线下铮光发亮。 一上车,外面的炎热感就被车厢内的清凉舒适所取代。 沈静姝眼圈发红,都不等陆时晏开口,一钻进车,连忙吩咐司机:“去最近的医院!” 前排司机一愣,诧异的打量目光投向后视镜,观察着后座的情况:“陆总?” 陆时晏端坐着,淡声道:“去Kaiser Medical Center。” Kaiser Medical Center,沪城高端私人医院。 “好的,陆总。”司机应下。 车子很快发动,陆时晏按下前后车厢间的挡板。 沈静姝不解:“为什么不去最近的医院,普通医院也能处理外伤,拍脑部CT……现在开车去那个私人医院,起码得20分钟,要是路上堵车的话……” “陆太太。” 男人磁沉的嗓音响起,他垂眸看她:“我现在脑袋里嗡嗡作响,你稍微冷静点。” 沈静姝微怔,虽然依旧不赞同他这舍近求远的做法,但还是乖乖噤声。 只是想起刚才在咖啡馆里的一幕,仍心有余悸。 要不是陆时晏及时出现,那脑袋开花的人就是她了。 她微仰起脸,那双漆黑眼眸刚下过雨般,湿漉漉,水光溟濛,一错不错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心疼的视线一寸一寸在他脸上游移,观察着他的脸色。 陆时晏对上她雾蒙蒙的眸,忽而稍俯身,压低声音:“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男人,很容易勾起坏心思。” 沈静姝娇嗔地瞪了他一眼,面上的关心半点没少:“都这个时候,你还开玩笑!” 陆时晏薄唇微勾。 轿车在街上疾驰,沈静姝抬手,示意他靠过来:“低下头,再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刚才都没仔细看,用手一摸,看到流了血,立刻慌得六神无主。 难得见她主动要他靠过来。 陆时晏深深看她一眼,配合地靠过去,低头。 沈静姝挺直腰背,两只手伸到他后脑,动作轻缓地拨开浓密的黑发,小心翼翼检查着伤处。 只见后脑勺处鼓起一个包来,并没砸出大伤口,鼓包处渗出些血,不算多,这会儿也没再流。 但那红肿鼓起来的一团,还是很骇人。 心底那难过自责的情绪又被勾了起来,沈静姝鼻子酸溜溜的,忍不住低下头:“对不起,都怪我,连累了你。” 随着她的动作,男人高大的身躯微僵。 她现在的注意力完全都在他的伤口上,压根没注意到这姿势有何不妥。 陆时晏薄唇微抿,此刻他的头几乎贴在她的胸口,近在咫尺,稍不注意就会蹭上。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头上忽然传来柔柔的风,凉丝丝的,缓解着伤口的疼感。 “我给你吹吹,会不会好些?” 女孩儿轻软好听的嗓音传来,语气温柔得几乎将人融化。 陆时晏喉头微滚。 “嗯,好一些。” 听到他说好点,沈静姝松口气:“那你靠在我身上吧,我帮你多吹吹。” 陆时晏:“……嗯。” 他顺势躺靠在她怀中,忽然间,对贺珍和陆子瑜母女的那份憎恶感,诡异的淡了些。 沈静姝轻轻替他吹着伤口,好奇地问:“你怎么会来这边?” 陆时晏阖着眼,语调透着几分慵懒:“正好在附近见客户,收到你的消息,就赶过来。” 沈静姝微怔:“我又没给你发定位,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咖啡馆?” 陆时晏:“她们还在用锦园的车。” “噢,这样。” 沈静姝也明白过来,应该是他打电话问了司机,这才知道她们的位置。 “那你来的可真不凑巧,一来就遭了罪。” 她纤长的眼睫低垂,悄悄看着男人俊美的侧颜,还好不是砸到脸,不然真是大罪过。 “你打了陆子瑜?” 男人冷不丁的发问,叫她吹气的动作停住。 他看到她打人了? 完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毁掉了。 他会不会觉得她平时的斯文和温柔都是装出来的,其实私底下是个动辄打骂的无礼之人? 越往深处想,沈静姝的脸颊越是发烫。 支吾了好一阵,才小声道:“我不想打人的,是她骂我,我一时气不过才动手。” 陆时晏侧过身,看向她:“她怎么骂你?” 沈静姝眉眼间泛起黯淡,偏头避开他的视线:“反正就是骂我,骂的很难听,我不想再重复。” 陆时晏见她这样,黑眸眯起。 他的小姑娘脾气一向很好,从前贺珍和陆子瑜阴阳怪气她,她都没红过脸。 这次竟然会被气到动手,肯定是陆子瑜她们欺人太甚。 -- 第194页 陆时晏从她怀中坐起。 沈静姝见状,还以为他是介怀她动手打人的事,连靠都不愿意靠着她了。 她耷拉着脑袋,心里蓦地有些丧气。 她知道打人不对,失礼,不文明。 但那时她真的忍不住,家人就是她的底线,她不允许任何人侮辱她的家人。 就在她心头郁闷时,男人不疾不徐的嗓音传来:“哪只手打的?” 沈静姝抬眼看他,迟疑片刻,伸出右手:“这只。” 声音小小的,目光也心虚闪烁,就像在外打架被拎到家长前面的小孩一般,毫无底气。 她本以为陆时晏会打她手掌心,没想到他却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慢条斯理替她擦拭着手指。 “疼不疼?”他问。 沈静姝嘴唇微张,错愕地看向他。 陆时晏对上她的目光,眉心轻折,语气却噙着一丝宠溺的薄笑:“傻了?” “不疼。” 灵动的乌眸觑着男人的神情,她讷讷问他:“你不觉得我凶?” “兔子急了会咬人,我太太被欺负,知道扇巴掌是件好事。” 陆时晏眉宇淡然,把她五根手指仔细擦了一遍,才松开她的手,将湿纸巾丢进垃圾盒。 忽而,想到什么似的,他一本正经提醒:“我对你的那种欺负,可不算在内。” 第58章 半个小时后,那辆黑色劳斯莱斯驶入风景宜人的Kaiser Medical Center。 脑外科室,在医生护士的指导下,陆时晏做了脑部CT等一系列检查,又处理伤口。 沈静姝站在病房外的走廊,给行政部的张姐打了个电话,请下午半天事假。 张姐那边听说是她老公生病了,很是爽快的批了假,顺便慰问关心了一番。 没多久,闻颖的电话也打了过来,沈静姝简单解释两句,就挂了电话。 和煦的秋日阳光洒在金桂的叶片上,空气中都蒸腾出馥郁的甜香,沈静姝抬手揉了下太阳穴,心里忍不住叹气。 好好的一天,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 她早知道陆子瑜脾气大,没想到发起火来,连蓄意伤人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这会儿,警察应该已经到了咖啡馆吧? 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处理,难道陆子瑜真会坐牢不成? 想了想,她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着“用玻璃杯砸伤他人,会坐牢吗?”—— 下一秒,屏幕上跳出一条治安管理处罚的法条:殴打他人的,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 会拘留,不会坐牢。 但拘留也会记录在案,有了案底,陆子瑜以后无论是找工作,还是社交,都会多了一道坎。 好好的人生履历,愣是因为一时的冲动而沾上了抹不去的污点,也不知道此刻的她有没有后悔? 思忖间,护士小姐从屋里走出来,微笑与沈静姝道:“陆太太,您先生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您可以进去看他了。” “好的,谢谢。”沈静姝将手机揣进连衣裙口袋里,关切问道:“他脑袋没什么问题吧?我看血流的不多,应该只是皮外伤?” 护士小姐道:“检查报告在David医生手上,具体情况,您可以咨询他。” 沈静姝颔首:“好的。” 护士小姐托着铁盘和纱布、药水离开,沈静姝也抬步朝病房里走去。 私人医院的vip病房堪比高级酒店房间,宽敞而明亮,空气里也不是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而是一种令人心神安定的薰衣草香,冗杂着清凉的薄荷香。 靠窗的桌边摆着新鲜花束,头缠着纱布的男人斜坐在皮质沙发上,乌发蓝眼的外籍医生David正与他说着话。 听到门口脚步声,两人齐齐抬眼看去—— “请好假了?”陆时晏问。 沈静姝看到他脑袋上缠着两圈纱布,脸色都变了,这么严重吗? 可她在车上明明检查了,后脑勺就一处红肿的鼓包,她以为涂点红霉素软膏就没事了……难道检查出了什么内伤? 她心头惴惴,连忙迎上前:“已经请好假了。” 说罢,又惊疑不定地问医生:“请问他怎么样了,伤得很严重吗?” David医生看了眼陆时晏,而后用流利的中文说道:“陆太太,经过初步检查,您先生头皮血肿,并伴有轻微脑震荡的症状,我们这边建议他留院观察48小时,如果48小时后症状缓解,那便没什么问题。” “还要住院?”沈静姝惊诧,在她的认知里,只有伤得严重才需要住院。 David医生点头:“是的,住院更方便我们观察他头部血肿消淤情况,如果陆先生出现头晕、恶心等神经反应性状态,我们也能及时给出缓解治疗方案。” 医生都这样说了,沈静姝自然听医生的:“那真是麻烦你了。” David医生微微一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将检查报告放在桌上,顺便叮嘱:“血肿外伤可在24小时内冰敷,48小时以后热敷。陆先生,你这两天注意休息,减少用脑,多多放松!” 陆时晏淡淡嗯了声。 David医生离开病房,沈静姝立刻走到陆时晏的跟前:“怎么包成这样?” -- 第195页 她这般弯腰站着,低头察看,神色认真,两道漂亮的眉毛皱得紧紧地。 忽而,腰上被一双手揽住。 沈静姝身子微顿,垂眸看去,只见男人脑袋抵在她的腰腹,这个姿势叫她更方便看他的包扎处,又莫名给她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在外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她面前愿俯下高贵的头颅。 这个认知叫她长睫轻颤了两下,她伸出手,轻搭在他的肩,语气也不自觉放得轻柔:“晚些我回云景雅苑收拾东西,来这里陪你住。刚才医生也说了,留院观察两天,恢复好了就能出院。” “嗯。” “你要好好休息,至于公司里的事,可以往后压一压?唔,应该不急这么两天吧。” 沈静姝对总裁的日常工作并不清楚,只知道他很忙,有时半夜将她哄睡着了,他还会继续回书房工作。 陆时晏应了声“好”,便没再说话。 沈静姝想到医生刚才说的头晕恶心,也没多说,只由他这样抱着。 午后阳光投过明净玻璃窗,暖洋洋洒在俩人身上,仿佛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边。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多久,便被一道手机铃声打破。 见陆时晏没动静,沈静姝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抱着她睡着了。 轻拍他的肩膀,她提醒:“是你的电话。” 陆时晏:“……” 松开手,他拿起玻璃茶几上的手机。 来电显示:王秘书。 沈静姝也瞥见屏幕,心里满是好奇,想知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陆时晏看出她的想法,拉着她的手到身侧坐下,开了公放。 电话一接通,王秘书毕恭毕敬的声音就从手机传来:“陆总。” 陆时晏问:“都处理妥当了?” 王秘书答道:“警察来咖啡店调取监控,收集目击者证据,以将陆子瑜带回派出所,贺珍陪同。咖啡店一干人等已删除视频、照片,保证不会外传半点消息。我这边也已联系顾律师,安排明日上午9点的见面,您看方便吗?” 陆时晏看向一侧的沈静姝,问她:“明天去剧团上班?” 沈静姝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我才回剧团不久,不好又请长假。不过你放心,我每天下班就来医院陪你。” 陆时晏会意,对电话那头道:“9点可以。” 王秘书那边愣了一会儿,听这话的意思,陆总是要住院? 还不等他多问,又一个电话跳了出来。 屏幕显示:「爸」。 沈静姝看向陆时晏,陆时晏简单交代了王秘书两句,就挂电话,切到陆维震那边。 这次并未开公放,但沈静姝从他的表情,也能猜到公公这个电话打来的原因。 父子间的对话十分简单,恐怕一分钟都没有,就挂断了。 沈静姝觑着他的脸色,轻声问:“爸爸知道了?” “这种事本就瞒不住。” 陆时晏抓过她的手,漫不经心放在掌心把玩,“要不是M国有时差,叶女士也得打电话来。” 沈静姝斟酌片刻,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原谅和解,还是……真让陆子瑜被拘留。” 陆时晏看她:“你说呢?” 沈静姝噎了下:“她又不是我堂妹,和我没有血缘关系,而且受害者是你。” 陆时晏沉吟片刻:“换个问法,你想叫她拘留么?” 沈静姝有短暂犹豫,然而看到陆时晏脑袋上缠的那圈绷带,她瞬间想到陆子瑜拿起玻璃杯砸来时的眼神—— 充斥着极致的愤怒,以及毫不掩饰的恶意。 “这是法治社会,她拿起玻璃杯的那一刻,就该明白会有什么后果。” 沈静姝莹白的脸颊一片恬静,看向陆时晏:“但你是受害者,最终决定在你手上,我都听你的。” 陆时晏好整以暇看她:“都听我的?” 沈静姝:“……” 她轻咳一声,偏过脸,补充道:“我是说这件事。” 陆时晏略一挑眉:“我知道是这件事。怎么,你想哪去了?” “没想哪去。”沈静姝面颊发烫,连忙起身:“唔,我去…倒杯水喝。” 望着那道落荒而逃的娇小背影,陆时晏薄唇轻勾。 不过那笑意很快收敛,又恢复平日里不近人情的清冷模样,拿起手机,开始安排工作事宜。 锦园。 陆洪霄和贺珍俩口子齐刷刷跪在陆老爷子跟前,哀求道:“爸,子瑜可是你的亲孙女,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阿晏那边要是告她的话,那她这辈子就毁了啊。” 陆老爷子端起玻璃杯吃了几颗速效救心丸,躺坐在椅背上缓了好半晌的气。 “报应,这大概是报应!之前我为着自己舒心,为着自己有人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你们在锦园里住,没想到升米恩斗米仇,把你们这一家子纵得不知天高地厚!” 他看了眼地上跪着的陆洪霄夫妇,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你们一家就是要老子的命是吧,来,不如直接给我来一刀得了,我老头子早点死了,也省得你们把我当依仗,成天给老二家找麻烦!” 陆老爷子边说着,边拉开抽屉,真从里头掏出一把瑞士军刀,“啪”一下摔在桌面上。 冷金属与木质桌面碰撞出来的响声,叫地上的陆洪霄俩口子心尖都发颤。 -- 第196页 “爸,您消消气,别说这样的话……”陆洪霄劝道。 “老大啊老大,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弟弟对你怎么样,他有哪点对不住你吗?” 陆老爷子悲上心头,苍老的嗓音含着浓浓的失望:“你儿子女儿读书不行,老二家出钱送他们去国外镀金,毕业就进家里公司工作,体面又清闲。你媳妇不想上班,就在别墅里吃香喝辣,成天逛街打牌,过得富太太一样潇洒。你呢,那么好的一个公司给你管理,别人见你也尊称你一声陆总,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老二家就阿晏一个儿子,现在好了,你女儿把他砸进了医院,他家都没来哭,你们倒有脸哭?” 一番话字字恳切,说得陆洪霄无地自容。 他其实也明白,这事是自家理亏。 “走吧,你们都走吧。” 陆老爷子摆手,满脸疲倦:“明早就搬出锦园,以后没有我的允许,都别回来。” 这话一出,陆洪霄和贺珍都急了。 老爷子这是彻底寒了心啊。 “爸,爸,我错了。”陆洪霄赶紧揪着贺珍起身:“不求情了,您说得对,子瑜那死丫头是罪有应得,她活该。爸,您别赶我们,儿子还想在你跟前尽孝。” 陆老爷子苦笑一声:“尽孝?你要真想尽孝,就搬出去,离得我远远地,我还能多活几年。你们俩口子要是想逼死我呢,那就继续闹吧。儿女债,我用命来填,没了我老头子,老二家和你家也能彻底断了来往,挺好的,我还你家一条命,还老二家一个清静。” 见陆老爷子话里话外真有几分悲观之意,陆洪霄也不是全然丧了良心。 要真的将老爷子气出什么三长两短来,莫说老二不放过他了,就连他自己……怕是也没脸再做人。 “爸,是我错了。” 陆洪霄重新跪在地上,端端正正朝陆老爷子磕了三个头:“儿子愧为人子,愧为人兄,更愧为人父。” 陆老爷子略显浑浊的老眼中隐约有些泪意。 恍惚间,仿佛想到多年前,他将小女儿逐出家门时,她也曾这般,朝着家门口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而后拉着行李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到背影彻底消失不见。 父母与子女的缘分,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终归是逃不过分开的结局。 陆洪霄和贺珍一道出了书房门。 门刚阖上,贺珍就忍不住埋怨陆洪霄:“你好狠的心啊,你要做孝子,就眼睁睁看着我们女儿进火坑!陆洪霄,我真是瞎了眼,怎么嫁了个你这么个窝囊废!” “够了。” 陆洪霄沉声呵道。 贺珍被这一嗓门给吓住,不可置信般看着这个一向不敢跟自己红脸的丈夫:“你吼我?你竟敢吼我?好哇,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是,我也想问你,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陆洪霄板正一张脸,看向贺珍:“你要真觉得我窝囊废,觉得跟我做夫妻委屈,那等子璋的八千万还完,咱们去办离婚。虽说都到了这把年纪,但离闭眼起码还有个二十年可活,接下来二十年你也别委屈自己了。” 贺珍整个人都呆住了。 离婚? “我孩子都给你生了两个,在你们陆家当牛做马,伺候你爸妈这多年,你现在要跟我离婚?”贺珍顿时委屈地不得了,揪着陆洪霄的衣服又撕又打。 陆老爷子一开门,见到这副闹剧,置若罔闻,径直从他们身边经过,吩咐佣人:“备车,我要出门。” 陆洪霄由着贺珍撕打,还不忘问一句:“爸,天快要黑了,您去哪儿?” 陆老爷子头也没回:“去看老二家的被你女儿砸死了没?” 陆洪霄:“……” 贺珍:“……” 围观的佣人们:“………” 红彤彤的火烧云映照着病房,将洁白的房间都镀上一层暖红色。 沈静姝将从云景雅苑带来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归置好,转身见陆时晏还在处理工作,忍不住上前提醒:“该歇息了,医生交代,注意休息,减少用脑。” 这些办公文件都是下午另一个秘书送来的。 她从云景雅苑一回来,他就坐在桌边忙工作,这都快过半个小时。 陆时晏:“快了,等我把这个批复。” 沈静姝瞥了眼电脑,全英文,没看懂。 就像她看桌上那份病情报告,也都是全英文,看一会儿脑仁都疼。 当然,她是会英语的,大学那会儿四六级都是一次过。但大学四六级只能算是比较浅显普通的英语,无论是商业文件的专业术语、还是医学专用术语,对她都如同看天书般。 这个时候,她就格外佩服陆时晏对外语的掌握能力。 都说工作中的男人最迷人,沈静姝边剥着橘子,边看着坐姿端正,认真办公的男人。 好像……的确有种别样的帅气? 侧脸线条完美,睫毛长而密,薄薄的唇瓣轻抿着一条线。 都说薄唇的男人薄情,也不知道准不准? 愣怔间,男人忽然侧眸看来。 沈静姝一愣,顿时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忙不迭挪开了眼。 “我还以为橘子是剥给我的。” 陆时晏将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侧边,视线落到沈静姝精致的脸庞,“看来是我自作多情。” -- 第197页 沈静姝眨了眨眼睛:“橘子就是给你剥的。” 陆时晏眉峰微挑:“你确定?” “确定啊。”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当看到自己手中那不知道怎么就剩一瓣的橘子,脸颊腾得烧了起来。 呃,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就是想剥给他吃的…… 估计是刚才看他看得太入迷,一个不留神就把橘子往自己嘴里送了。 “……这个橘子不甜,我就自己吃了。” 她硬着头皮解释着:“我再给你剥个新的。” 陆时晏道:“不甜?给我尝尝。” 见他盯着黄澄澄橘子皮里最后一瓣,沈静姝无法,只好伸手递给他:“喏。” 男人却没立刻接过,而是淡淡看向她:“陆太太,你喂我?” 沈静姝:“……?” 举着橘子的手停住,她小声嘟哝:“你是头砸到了,又不是手断了。” 话音刚落,男人单手支在额边,浓眉轻折:“头晕。” 沈静姝眼皮一跳,有些不确定,但还是凑上前:“怎么突然头晕了?很难受吗?” 陆时晏仰靠在沙发上,长眸半阖:“嗯,难受。” 见他皱着眉,沈静姝:“那我去找医生。” “不用。” 他拉住她的手腕:“可能吃瓣橘子会好些。” 沈静姝:“………” 这人怎么这样无赖。 好气又好笑,但还是捻起那一瓣橘子,送到男人薄唇边,“吃吧,大少爷。” 陆时晏看向她,没张嘴。 沈静姝奇怪:“怎么不吃?” 陆时晏道:“称呼不对。” 沈静姝默了默,试探喊道:“吃吧,陆先生?” “……” “阿晏?” “可以,但还有另个称呼。” 沈静姝也不傻,想着他是病人,而且是为了自己才受伤,心说,叫就叫吧,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称呼。 想归想,真要喊出来,她喉咙发紧,声音都不自觉变小:“吃橘子吧,老…老公?” 陆时晏轻扯嘴角:“陆太太,我虽然比你大五岁,但也没那么老。” 戏谑的口吻叫沈静姝脸颊烧得更厉害,都想把橘子直接塞他嘴里,管他爱吃不吃。 男人分寸拿捏精准,在兔子炸毛前,张嘴将那片橘子接下。 看着她那比窗外晚霞还要娇艳绯红的脸颊,他眸光微柔:“很甜。” 沈静姝顿了好几秒,耳根陡然更红。 脑袋都缠纱布了,他还撩她。 吃橘子就吃橘子,干嘛要看着她说。 她忙避开他的视线,以免再对视下去,他万一亲过来。 “那我再给你剥一个。” 她低低道,一转脸,却见门口不知何时多了道拄着拐杖的身影。 和她视线对上后,老爷子才以手掩鼻,用力咳了两下:“阿晏,静姝,我来看你们了。” 沈静姝:“爷…爷爷,您来了。” 天,爷爷是什么时候来的,门口护工怎么不通报一声。 刚才她投喂陆时晏的一幕,不会都被老人家瞧见了吧。 呜,真是没脸见人了。 陆时晏这边见着老爷子,面上飞快闪过一抹不自在,而后敛眸,恢复不苟言笑的沉稳模样,“爷爷。” 陆老爷子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缓步走进来,见沈静姝起身忙活,抬抬手:“不忙不忙,坐着。” 虽是这样说,沈静姝还是给他倒了杯茶水:“爷爷,您喝茶,吃水果。” 陆老爷子道:“我喝茶就行,水果嘛,还是留给有需要的人。” 沈静姝:“……” 陆时晏:“……” 浅啜一口茶水,陆老爷子拧起眉头,打量着陆时晏的脑袋:“怎么包成这样了?伤得很重吗?怎么听你爸说,还要在医院住两天。” 陆时晏面不改色:“怕有后遗症,医生叫留院观察。” 陆老爷子噢了一声,偏过脸对沈静姝道:“静姝,今天的事我也知道了,真是不好意思,叫你受惊吓了。还好砸伤的是阿晏,要是你受了伤,等我死了都没脸去见你奶奶。” 沈静姝垂了垂眼睫,没出声。 陆老爷子又仔细问了问陆时晏的伤势,知道并无大碍,也松了口气。 陆时晏看他:“伯父伯母到你跟前哭过了?” 陆老爷子眼皮微动,想了想,还是点头:“哭过了,我也骂过了。你这边是打算叫律师来处理?” 陆时晏毫不避讳:“是。” 陆老爷子也知道他的性子,劝都不必劝,只幽幽叹气:“也好,吃一堑长一智,叫她在里头冷静冷静,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这话,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也是给陆时晏一个讯号,按着你的想法去处理吧,不必顾忌他。 祖孙三人又聊了一阵,眼见到了晚饭时间,沈静姝留陆老爷子在医院吃饭。 陆老爷子本来没打算在这吃饭的,但转念一想,答应下来:“你伯父伯母要得明早才搬走,回去看着他们的脸饭都吃不下,还是在这吃吧。” 私立医院附近就有家五星级酒店,点了个外送,三菜一汤一甜品,摆盘精致,香味扑鼻。 一时间,病房内灯光明亮,其乐融融。 吃过饭后,陆老爷子起身离开,沈静姝一直送他到电梯口。 -- 第198页 “静姝,阿晏他啊,人不坏的,你多担待。” 近日家里发生这么多事,陆老爷子心中百感交集,今天看到孙子和孙媳妇感情融洽,才觉几分安慰:“爷爷只希望你们两个好好的,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俩口子和和美美的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沈静姝嘴里应着,挥手与老爷子再见。 折返病房的路上,耳边冒出爷爷那句“他人不坏,你多担待”,她不自觉又想到拿橘子喂陆时晏,喊他老公那一幕。 爷爷说的多担待,不会是指这个吧? 她越想越耳热,心里没好气地骂陆时晏无耻。 等推开病房门,就见身着白衬衫的高大男人站在双开门的衣柜前,长指拿着睡衣。 见她回来,漫不经心问:“爷爷走了?” “嗯。”沈静姝应道:“送到电梯口就不让我送了。” 陆时晏将衣柜门关上,瞥过墙上挂着的钟表,大步走到沈静姝身前:“该洗澡了。” 沈静姝道:“好,你去吧。” 面前的男人没挪步,垂眸看她:“你帮我。” 这平静到理直气壮的口吻,叫沈静姝诧异地扬起小脸:“……?” 陆时晏与她对视,目光坦荡:“我头上有伤,不能沾水。” 沈静姝蹙眉:“你不洗头不就成了。” 陆时晏:“万一沾湿了?” 沈静姝:“……” 把莲蓬头调至脖子以下,这个万一的概率基本不存在好吧。 见她不说话,陆时晏眉心微皱:“你不愿意?” 也没等沈静姝回答,他垂下眼睫:“算了,沾湿就沾湿,反正也没人在乎。” 沈静姝霎时头都大了。 他这话说的,就好像她是什么不负责任、毫无人性的渣女一般。 见他转身要走,沈静姝深吸一口气,扯住他的衣袖,面红耳赤:“行,我帮你洗!” 第59章 病房门从里反锁,沈静姝拿淡蓝色的发圈将乌发随意挽起,而后又卷起长袖。 陆时晏看着她这“准备工作”,哑然失笑:“你这是要进厨房洗菜?” 沈静姝被他这调侃弄得有些不自在,轻声道:“会把袖子弄湿。” 那种湿衣服粘在皮肤上的感觉并不好受。 陆时晏不紧不慢看着女孩挽起的乌发下那只红彤彤的小耳朵,忽而说了句:“恐怕待会儿湿得不仅是袖子。” 沈静姝微诧。 不仅是袖子,那还会湿哪里? 默了两秒,恍然意识到什么,她心头猛跳。 他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瞧见自家小太太那一点一点瞪得溜圆的漂亮杏眸,陆时晏眉梢微弯,慢吞吞说出未尽之言:“还有鞋。” 沈静姝:……鞋? 她低头看了眼脚上的白色板鞋,意识到是自己想污了,面上更是火烧火燎,支支吾吾道:“我一下子忘了,现在就换拖鞋。” 急忙走到左侧的玻璃淋浴间里,她背对着他,弯腰换鞋。 陆时晏斜靠着浴室柜,慢悠悠撩起眼帘,视线停在他身前不远的女孩身上。 隔着一扇隔断玻璃,那道娇小纤娜的背影弓着,她今天穿着件浅白色长袖连衣裙,腰线掐得很紧,将那窄窄一截小腰完美勾勒,那样纤细的,如秋风里摇曳轻盈的一朵小花枝,稍微用些力气,就能折断般。 无数个夜晚,他喜欢在后,看着她修长的脖颈,欲绽的蝴蝶骨,握住那盈盈的腰肢。 但同时又担心,掐断她的腰。 想用力,不敢用力。想摧毁,又怜爱,然后再生出摧毁的心来。 两种想法,交互罔替。 在某些特定时间的男人,总是没什么理智可言,只剩最原始的征服与占有。 “这拖鞋有点大。” 沈静姝换好拖鞋,拎着自己的板鞋转过身,嘴里还念叨着:“早知道我就把家里的拖鞋也带来。” 她眉眼间一片清澈纯然。 陆时晏眼眸微动,而后别过眼,让出道:“就住两晚,将就一下。” “嗯。”沈静姝也就随口那么一提,拎着鞋子放去浴室外。 转身见陆时晏还站着,并没有脱衣服的打算,忍不住提醒:“你不洗澡呀?” 难道他还想让她脱衣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上一回给他脱衣服洗澡,是看在他喝醉的份上,她不跟一个醉鬼计较。 现在他虽然受伤了,但胳膊腿都好好的,她可不信他连衣服都脱不成。 似乎看懂她眸中的“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陆时晏漫不经心道:“洗。” 压着尾音,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抚上衬衣领口,慢条斯理地解开扣子,一颗又一颗。 冷白调的灯光下,他的长指愈发好看,叫人视线控制不住地追随。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这份静谧让时间开了0.5倍数般,变得很慢,男人解衣的动作也被仔细分解,某一瞬间,沈静姝觉得她像在看电影里的特写慢镜头,呼吸忽的有些凌乱。 男人却是毫不避讳她,哪怕衣领微敞,垒块分明的肌肉线条在白色衬衣下若隐若现。 直到长指搭上金属光泽的皮带扣,稍作停顿,他抬眼看她,“很好看?” 沈静姝被他这突然投来的目光惊醒,尤其是触及男人眼底的揶揄以及浮浮沉沉的欲,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她忙不迭偏过脸:“没…没……” -- 第199页 又觉得偏过脸不够表明决心,她索性背过身,嘴里催道:“你快点。” 脱个衣服磨磨蹭蹭的,而且也不是她故意要看,是他叫她帮忙洗澡—— 但不得不承认,的确赏心悦目。 胡思乱想间,身后有皮带“啪嗒”解开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旋即一道高大阴影靠近。 “好了。”清冽的嗓音响起。 沈静姝转过身,霎时间,男人宽肩细腰以及八块腹肌毫无遮掩映入眼帘。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但他离得那么近,她的鼻子险些都贴到他的胸膛…… 她呼吸一窒,下意识往后退,同时低下头。 不低就算了,一低头,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而后抬手捂住眼。 救命救命,她要死了。 “不是说帮我洗澡?过来。” “可…可以关灯吗?”极度羞耻叫她嗓音都发颤。 “关了灯怎么洗。” 话音落下,纤细的手腕也被男人的掌心扣住,他牵着她进了淋浴房。 哗啦啦水声很快响起,白色雾气氤氲。 鞋子换了,没湿,但湿得也不仅是衣袖。 可惜病房里没有小雨伞。 对陆时晏而言,百密一疏。 对沈静姝而言,逃过一劫。 逃了,却也不是全逃,他自有其他的手段撩拨她。 在浴室里近一个小时,门才打开。 陆时晏穿着墨灰色丝质睡袍,打横抱起裹着一条单薄浴巾蔽体的女孩儿,莹白肌肤泛着一层旖旎绯色,宛若霞光笼罩下的璀璨珍珠。 沈静姝将脸深埋在他怀里,安静的像是睡着,但紧揪着男人衣襟的手说明她还苏醒。 真是太丢人了,丢人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陆时晏将她放在床上,她立刻逃离他怀里,扯过被子就蒙住脑袋。 他脑袋晕不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晕死了,浴室里那些水汽仿佛都灌进她的脑袋,氤氲混沌,模糊一团。 “小心把自己闷坏。”陆时晏坐在床边提醒。 大概刚才那样羞耻的事都熬过来了,她在他面前胆子也变大,紧揪着被子喊:“你别管我了!” 被子外短暂安静了两秒,而后男人俯身,隔着一层被子,低低道:“那不行,你是我太太,怎么能不管。” 他手上稍稍用了点劲,被子扯开,露出一张红扑扑的精致小脸。 床头灯光不像浴室里那样明亮,柔和倾洒,将她眉眼映衬得愈发妩媚诱人。 想到浴室里暧昧又亲昵的一幕,陆时晏喉头微紧。 忽然又想亲她。 他一向是行动派,这样想,便也这样做。 望着眼前逐渐靠近的俊颜,沈静姝心跳怦然,一会儿想着他怎么又来,一会儿又想,现在好像跑不掉了,亲就亲吧,反正也没套,折磨的也是他。 那点幸灾乐祸的坏心思占据上风,她轻轻闭上眼,等着亲吻落下。 炽热的鼻息糅杂着无花果、柑橘的沐浴露香气,拂过脸颊,距离一点点拉近。 就在唇瓣即将触碰到的一刹那,一道突兀的电话铃声在病房里响起。 “滴滴滴滴滴滴……” 微俯的身躯一顿。 沈静姝也缓缓睁开眼,乌黑瞳眸里一片迷茫,这么晚了还有谁打电话过来? 她眨眨眼,看向脸色略黑的男人:“去接电话吧。” 陆时晏:“……” 手机铃声不肯罢休般,继续响个不停。 无法,他只好起身,走到沙发旁,拿起手机。 沈静姝那边也抱着被子起身,好奇地朝他那边看,只见他盯着屏幕,面上表情虽没什么变化,但周身的气场明显冷了下来。 “谁打来的?”她随口问。 陆时晏将通话挂断:“我妈。” 沈静姝一怔,眼珠微动,思考着现在M国时间,应该是早上。 所以婆婆那边起床,知道国内的事了? “那你怎么挂了?” “她说不出好话。” 陆时晏绕到床另一边,手机开了勿扰,丢在床头柜,掀被躺上床。 沈静姝听到他这话,嫣色唇瓣微抿,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万一她打电话来,是关心你呢?” “关心我?” “嗯,陆子瑜被拘留是一码事,但听说你受伤住院了,当母亲的也会担心吧?” 沈静姝对爸妈的记忆模糊且稀少,但她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她摔跤,把膝盖磕破皮了,爷爷奶奶都紧张地不得了,那眼中的心疼和关怀,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陆时晏不置可否。 这时,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是沈静姝的手机。 陆时晏上次帮她拉黑了大房的联系方式,但公公婆婆的联系方式,她手机里还是存着的。 陆时晏能拒绝叶咏君的电话,沈静姝这个儿媳妇,却是不好拒绝。 她拿起手机,试探地看了眼陆时晏,见他面无波澜,没说不让她接,于是她便接了。 “喂,妈?” “嗯,是我。” 叶咏君语气如常,听不出什么情绪:“阿晏和你在一块儿吗?” 沈静姝又看了陆时晏一眼,如实道:“嗯,我陪他在医院住。” 她有意无意强调了“医院”两个字。 电话那头默了两秒,而后叶咏君问:“他伤的怎么样?” -- 第200页 沈静姝听到这问题,暗暗松了口气,同时点开了公放,答道:“您别担心,他伤得不太严重,医生说住院休养两天就好了。” 又朝陆时晏眨了眨眼,无声道:看吧,她打电话是来关心你。 然而,下一秒就听电话里道:“既然伤得不重,为什么要住院?住院的话,公司事务怎么办?” 沈静姝噎住。 陆时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在他开口之前,沈静姝赶紧凑过去,小手一下捂住他的嘴。 情况已经够尴尬了,大晚上的她可不想听他们母子俩吵架,还是通过她的电话。 沈静姝边捂着他的嘴,边对电话道:“虽然伤得不重,但害怕有后遗症,而且他后脑勺肿了好大一个包,流了血,缠了纱布。哦对,还有晕眩、恶心的症状,他脸色一直不大好,浑身也没力气……尽管这样,他还是叫秘书把文件都搬到了病房,在病床上处理工作,忙到废寝忘食,真是叫人担心。” 这一番埋怨又担忧的话语,叫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叶咏君道:“那你劝着他,谨遵医嘱,这两天先休息。” 沈静姝:“嗯,我知道的。” 果然,对付婆婆这种性格,不能“报喜不报忧”,得“卖惨”才对。 叶咏君本来还想问问大房一家搬出锦园的事,转念一想,这些事也不是她这个小小儿媳妇能决定的,便没再问,挂了电话。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沈静姝如释重负,紧绷的小脸也微松。 “可以松开了?” 低醇的嗓音从掌心传出,温热呼吸洒在掌心,痒痒的。 沈静姝一怔,连忙松开捂住男人嘴巴的手,露出个无辜的笑:“不好意思,我是怕你们吵起来。唔,大晚上吵架不好,影响睡眠质量。” 话音才落,就见陆时晏捉住她的手,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沈静姝吃痛惊呼,瞪圆眼睛:“你干嘛咬人!” 陆时晏道:“废寝忘食,想吃肉。” 沈静姝:“………” 陆时晏:“其实你没必要和她解释那些。” 沈静姝道:“但解释清楚,总比彼此闹误会得好。” 陆时晏没接话,只若有所思看了她半晌,而后揉了揉她的发:“时间不早了,睡吧。” 翌日清晨,沈静姝在医院陪陆时晏吃过早饭后,就去剧团上班。 一到办公室,闻颖迫不及待八卦:“静姝,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老公现在好些了吗?” 沈静姝不欲多说,轻描淡写:“家里亲戚有些矛盾,跟我老公吵了一架,现在问题已经解决了,没什么事。” 闻颖一听是家里矛盾,不由咋舌:“没想到你老公家那么有钱,也会遇上难缠的亲戚。不过也是,谁家没几个烦人的亲戚呢?像我姑姑家那个儿子啊,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也不是个东西……” 话题一下子被带偏,闻颖自顾自讲起她家的奇葩亲戚,办公室其他同事也都附和感叹。 没聊多久,大家就去练功房排练。 中秋越来越近,留给他们排戏的时间可不多。 沈静姝这边紧锣密鼓的忙工作,锦园那头,大房一家也没闲着,正来来回回的搬东西。 两辆货车停在大门前,佣人们从二楼搬着一个又个箱子。 陆洪霄一家在锦园也住了十几年,真要搬起家来,东西可不少。 “爸,不如你再去和爷爷说说……” 短短几日,陆子璋整个人消瘦一圈,脸上在澳城挨打的淤青稍微恢复些,但还是透着一片青黄,瞧着十分狼狈颓唐,哪里还有半分风流倜傥的模样。 陆洪霄一夜未眠,脸色发黑:“说什么说,你们干出这些事,哪里还有脸让我去说情?” 陆子璋悻悻地低下脑袋,嘴上忍不住嘟囔:“都是子瑜那死丫头,本来还能多住一段时间的,现在好了……” 陆洪霄冷哼一声:“你还有脸说她?” 陆子璋:“……” 没多久,管家上前来:“大爷,东西都已经搬好了。” 陆洪霄看了眼外头整装待发的两辆货车,司机已经在外候着。 家里东西能卖的都卖了,股票、债券、黄金等等也都抛售,七凑八凑的,最后勉强能留下一套90平的老房子,小区虽老旧,但地理位置还算不错,打扫打扫还能住。 “我去和老爷子告个别。”陆洪霄抬步就要往书房去。 管家却拦着:“大爷,老爷子特地交代,他要休息,任何人不许打扰。” 陆洪霄面色微变,这摆明是不见他的说辞。 盯着书房那扇紧闭的门许久,陆洪霄重重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替我给老爷子带句话,叫他好好保重身体,要是还惦记着我们,就给我打电话,我随时能回来看他。” 管家垂首:“是,我会转达。” 陆洪霄也不再多留,抬步离开了这座奢华大气的别墅。 陆子璋见状,连忙去唤呆坐在沙发上失魂落魄的贺珍:“妈,走了。” 贺珍只觉得这几日犹如做噩梦一般,麻木的视线扫过那雕花的实木茶桌,棕褐色的真皮沙发,花纹繁复华美的土耳其地毯,黄金珠宝制成的古玩钟,价值不菲的古董花瓶……还有那一干温顺踏实的佣人。 这份富贵荣华,从今以后,再也享受不到了。 -- 第201页 从云端跌到泥泞之中,这份强烈的落差感,叫她忍不住哭出声来:“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啊……” 陆子璋见她哭了,神色尴尬地上前挽住她:“妈,走吧。” 这么多佣人瞧着,这不是闹笑话吗。 贺珍是被陆子璋一路拽着出去的,陆洪霄见她哭得不能自已,默默将脸偏向一旁。 三分钟后,深灰色普通国产车在前头引路,后头跟着两辆货车,一路沿着修剪平整、绿荫葱葱的绿化道,缓缓驶出别墅区的欧式大门。 而别墅顶楼的大露台上,一位身形岣嵝的老人拄着拐杖,久久凝望着前方,宛若一座凝固的雕像。 当天晚上,得知大房一家搬出锦园,沈静姝略怔。 回过神来,她对陆时晏道:“那明天晚上,我们回锦园看看爷爷吧,也有许久没回去吃饭了。” 陆时晏答应。 临睡前,又和她提了下陆子瑜。 按照定格惩处,陆子瑜要在拘留所度过十天。 对外面的人来说,十天可能不算长。但真到了那种特定的环境,一分一秒都像是煎熬。 十天的时间,足够给陆子瑜留下此生难忘的教训。 转眼又过了一日,陆时晏后脑的伤口也已消肿,且并未出现其他不良症状,准允出院。 两人先回了一趟云景雅苑放置这两天的生活用品。 小猫咪一见到主人们回来,可激动坏了,一边喵喵叫,一边耸着毛绒绒雪球般的身子,扑到沈静姝腿边,举着两只粉扑扑的小肉爪,就要她抱。 “乖乖,你怎么这样黏人呀。”沈静姝弯起眼眸,蹲下身将小家伙抱在怀里。 和猫猫说话时,语气都不自觉放轻变嗲。 陆时晏侧眸看她的亲亲热热抚摸着猫,再看小奶猫在她怀里一脸享受的模样,眼神轻晃。 猫的待遇,好像都比他好? 转念一想,起码这两天在医院,陆太太对他还是温柔体贴的。 浓眉舒展,他拎着行李包去卧室整理。 稍作休整,陆时晏和沈静姝一道出门,坐上前往锦园的车。 路上,陆时晏还开了个视频会议。 沈静姝坐在一旁,半点响声都不敢出,默默低头玩手机,生怕搅扰他开会。 她刷了会儿微博,看到综艺热搜时,忽然想到郁璐那档《无限大冒险》,前两天好像已经进场录制了。 因为导演组要求上缴手机,再加上这两天陆家的事缠身,也不知道她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想了想,她点开微信,给郁璐发了条消息: 「hello,小仙女历劫成功了吗?」 没想到那边竟然是秒回:「看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我刚拿到手机,从那鬼地方放出来,你就发消息过来了。」 沈静姝嘴角微翘:「那必须的,得意/」 一只小鹿:「你是不知道我这两天是怎么过来的,卧槽,节目组是真的狠啊,前面群体合作还行,后来搞单人任务,我一个人摸黑去那种恐怖娃娃屋,差点没把我吓死。」 一只小鹿:「不过还好,没吓尿,只是吓哭了。」 静女其姝:「啊?吓哭了?」 一只小鹿:「那谁能不哭,巨型恐怖洋娃娃啊,还会放诡异音乐的那种,我直接哭着喊妈了。眼泪止都止不住,节目组又抠门,睫毛膏还不防水,给我哭的脸上流黑水。好不容易从娃娃屋里走出来,我申请去上个厕所,一照镜子,好家伙,险些被我自己吓过去。」 静女其姝:「笑哭/笑哭/」 一只小鹿:「看来准备那些平安符、道符什么的,不管用,下次得备上成人尿不湿。」 乍一看到这条消息,沈静姝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笑到一半,她恍然想到身旁还有个开会的,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扭过头看他。 陆时晏听到她的笑声,侧眸,漫不经心问:“看到什么,这么高兴?” 女孩儿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又摇了摇头,用眼神提醒他:你在开会呀,快去开会,别管我。 见她这紧张的样子,陆时晏薄唇轻翘。 却也没再逗她,收回视线,继续面向笔记本。 视频那头的高管们有幸目睹了陆总那堪比川剧变脸的过程,一个个都燃起了浓浓的八卦心思。 好不容易压着好奇开完会,视频一结束,会议室众人边收拾东西起身,边难掩兴奋地聊起来—— “你们说刚才坐在陆总身边的是谁,男的女的?” “看陆总那眼神,那语气,肯定是女的啊。” “女的?难道是咱们的总裁夫人?” “九成九是了,陆总最讨厌工作时候被打扰,可刚才陆总当着那人的面开视频会议,毫不避讳会议内容,必定是很亲密的人。能让陆总一秒变得那么温柔的人,除了总裁夫人还能有谁?” “绝了绝了,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陆总那副温情脉脉的神色!” “能把陆总征服,总裁夫人到底是什么绝世大美女?” “不知道啊,陆总都结婚一年多了吧,可陆总夫人好像就来过公司一次,其余时间都没动静,也太神秘了。” “是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总裁夫人真面目……” 沈静姝全然不知就那么小小的一个打岔,叫陆氏集团内部员工对她的好奇更深了一层。 -- 第202页 她这边听郁璐狠狠吐槽了一波综艺录制,也被勾起吐槽心,和郁璐说起陆子瑜砸伤陆时晏的事来。 郁璐听后,唰唰唰连发一堆消息: 「我靠,这陆子瑜疯了吧?」 「还好你没事,她要敢砸伤你,我直接从鬼屋抓个骷髅头砸死她!」 「不过你家陆总这波英雄救美很不错,护妻力max!」 「听说私人医院的病房也超级豪华的,还有那种按摩的泡泡浴缸,你在医院照顾他,有没有感动到以身相许,来一场病房play啊?坏笑/」 「裤裤飞飞.jpg」 沈静姝:“……” 果然郁璐这个lsp,正经不过三秒。 点开收藏,她往下滑,打算找那个“不可以涩涩”的表情包回复,身侧之人忽而坐了过来:“在聊什么,聊这么久?” 沈静姝吓了一跳,手一滑,手机栽到地上。 还没等她去捡,陆时晏稍稍俯身,捡起地上的手机,递给她。 沈静姝伸手接过,习惯礼貌:“谢谢。” 手指碰到纤薄的机身,想抽回,却受到阻力,他没松手。 她不解抬眸,看向身前男人:“怎么了?” 捏着手机的长指松开,陆时晏语气恍然:“原来在聊病房play。” 车窗光影变幻,他朝她俯身,清隽眉眼染上一层薄薄暗影,嗓音磁沉:“虽然留有遗憾,不过陆氏旗下也有医院,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安排。” 第60章 步入秋天后,天黑得也早。 轿车到达锦园,天边已是墨色晕染,疏月淡淡。 陆老爷子坐在客厅边看电视边等,见孙子和孙媳妇来了,面露喜色:“来了啊。” 沈静姝和陆时晏和他打招呼:“爷爷。” “欸。” 陆老爷子笑吟吟,视线落在陆时晏的脑袋上,看破不说破,语调微扬:“脑袋上缠的纱布呢?才缠两天就不缠了?” 沈静姝看热闹般,转过脸去看陆时晏。 男人面不改色,依旧从容:“伤口恢复了,自然不用再缠。” “你们这一代人可金贵哦,那点小伤都要缠纱布,住医院。像我们以前打仗,胳膊腿断了才用纱布裹一裹,寻常流血的小伤,扯下袖子那么一捆一扎,叫它自己愈合。” 陆老爷子调侃着,也懒得拆穿孙子那点小心思,一个男人愿意对女人动小心思,说明心里在乎,他自是喜闻乐见的。 “行了,都别站着了,厨房饭菜早就烧好了,边吃边聊。” 陆老爷子张罗着,沈静姝和陆时晏洗过手,走到餐厅。 餐厅正中原来是张很气派的大桌子,可现在那张桌子被移到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寻常小圆桌。 那张朴实无华的小圆桌,摆在寻常人家不觉得有什么,可摆在这奢华宽敞、水晶灯璀璨的饭厅,就显得格格不入,宛若一盘珍珠钻石里混进一颗小石头。 沈静姝有些惊讶,想问,话到嘴边还是没问出来。 突然换桌子的事极其可能与大房的事有关,这事她可不好多提。 还是陆时晏开了口:“爷爷,怎么换了桌子?” 陆爷爷淡淡噢了声:“从前那张桌子太大,够十几个人坐,现在我一个人吃饭,哪用得上那么大的桌子,就叫人买了张新的。” 他示意沈静姝和陆时晏入座:“我一个人坐一边,你们小俩口坐一边,到时候你爸妈回来吃饭,他们俩坐一边,还多出一边,等过几年你们俩给我添个小曾孙,正好留给小娃娃坐。” 同样是说生孩子,从陆老爷子嘴里说出来,比贺珍嘴里说出的不知道舒心多少倍。 沈静姝面露羞赧,微微一笑。 陆时晏也不多说,只道:“既然爷爷位置都分好了,那以后就用这张桌子。” 不多时,佣人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没有什么山珍海味,都是些家常菜,有荤有素,卖相很好,光嗅着香味都叫人食指大动。 “静姝啊,你可别嫌家里菜简单。” “不会,这些菜很好,我不挑的。” 沈静姝轻应,心里暗想,大房一家搬出去后,老爷子的生活朴素许多,全然不像顶级豪门的老爷子,与人民公园里打太极的老头老太们并无两样。 饭桌上再没挑事份子在,一顿饭吃得很是舒心,某一瞬间,沈静姝恍然有种跟自家奶奶吃饭的温馨感。 饭吃得差不多,陆老爷子放下筷子,神情忽然严肃起来,腰背也挺直,对陆时晏道:“阿晏,爷爷有件事要麻烦你帮忙。” 这肃然的模样,叫陆时晏和沈静姝都有一瞬怔忪。 沈静姝心想:难道爷爷还是想为大房求情? 她下意识转脸去看陆时晏。 只见他拿起洁白的丝质餐巾按了下嘴角,语气平静:“您说。” “行,反正现在也没外人,那我就说了。”陆老爷子低头,从他灰蓝色笔挺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沓被塑料纸包着的东西。 他放在桌上,长着老年斑的褐色手掌缓缓打开,将包装纸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阿晏,我记得之前听你爸说过,陆氏集团有个什么基金会,有帮助乡村贫苦儿童读书的,有帮助自闭症儿童治病的,还有什么对孤寡老人扶助的……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我一把老骨头了,不愁吃不愁穿的,留着这些钱也没什么用,倒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 -- 第203页 他将那几本存折和银行卡推到陆时晏跟前:“我想让你帮我搞个抗战老兵基金会,我这些家当都捐进去,专门给符合条件的老兵治病或者办丧葬。年轻时当兵上战场,能活下来不容易,到老了也都一身病,这里痛那里痛的,也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好命,唉……” 沈静姝完全没想到,老爷子要说的竟然是这事。 再看桌上那一本本有些老旧的存折和银行卡,一时间心里百感交集,看向老爷子的目光越发敬佩。 陆时晏敛眸,将那些存折推了回去:“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抗战老兵基金会我会安排相关人员筹措,至于这些钱,您还是收着,我这边会安排资金。” 陆老爷子摇头,不肯收,态度强硬道:“拿走拿走,是我要搞这个基金会,肯定是要出钱的,你小子别抢我功劳!” 说到这,他又叹口气:“我手上也不想再留钱,陆子璋那小畜生之前就惦记着我这些钱,我怕我之后见他们家过得太惨,一下子心软,就把这些钱添补他家了。” 陆时晏道:“您不会的。” “怎么不会?你真当你爷爷我的心是石头做的?”陆老爷子瞪他一眼,而后感叹:“人上了年纪,就容易心软。等你到我这把年纪,你就知道了。” 陆时晏:“……” 沈静姝看了看头发花白的陆老爷子,再看黑发浓密、容貌俊美的陆时晏,也不禁脑补起陆时晏变成老头子的模样。 不过就自家公公和陆爷爷的状态来看,就算陆时晏变成中年人和老爷爷,肯定也是一表人才、气宇轩昂。 祖孙俩人,一个是陆家第一倔脾气,一个是陆家第二倔脾气,凑在一起僵了好半晌,一个不肯收,一个不肯退。 最后还是沈静姝看不过眼,悄悄把手伸到桌子下,拍了下陆时晏的腿。 陆时晏侧眸看她。 沈静姝无声用眼神道:跟老人家犟个什么劲儿。 尤其这个年纪的老人,你要是不顺着他的心意来,他能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天天记着这回事,最后人消瘦了,病倒了,还不是让小辈们忧心。 对上她清澈乌黑的瞳眸,默了三秒,陆时晏松口:“行,我收下。” 陆老爷子立马喜笑颜开:“这才对嘛,拿走拿走,这事就交给你办了!” 他了却一桩心事,暗地里还朝沈静姝比了个大拇指:“还是你有能耐。” 一物降一物,这个孙媳妇没选错。 这晚,一直在锦园陪老爷子说话到9点,沈静姝和陆时晏才起身告辞,回云景雅苑。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于是洗完澡,她就看到男人从浴室里带出一整盒套。 沈静姝:“……?” 她一把小被子裹住自己,嗓子发紧:“你才出院,注意休息。” “在医院休息够了。” 陆时晏长臂一伸,关了灯。 于黑暗中,轻咬她的耳垂,不慌不忙地诱哄:“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男人嗓音低沉性感,忽而唱起没什么调的儿歌,磅礴汹涌的温热气息顺着耳尖,触电般一直传递至尾椎骨,这种极致的暧昧与蛊惑,叫最深处灵魂都为之战栗。 沈静姝觉得自己的耳朵都不属于自己了,脸也烫得不可思议,忍不住去掐他的腰,娇嗔:“不许…不许唱了!” “不好听?” 她轻咬住红唇,声音很小:“不好听!” “既然太太不喜欢,那就不唱了。” 大掌托住她的脸,微光隐约勾勒出男人深邃俊朗的轮廓,他哑声道:“你嗓子好,唱给我听?” 沈静姝呼吸纷乱,面红心跳:“大晚上的唱什么……唔!” 剩下的话都被封缄于口。 黑沉沉的夜,小兔子被吃干抹净。 意识涣散前,她想起黄梅戏《梁山伯与祝英台》里有一句词叫:我从此刻不敢看观音。 换做现在,她从此不敢再听小兔子乖乖。 眼皮阖上,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到天光大明,有客人登门拜访,她都浑然不知。 直到睡到自然醒,她睁开眼发现身侧早已不见男人踪影,还以为他去公司上班,换了套休闲的家居服,慢悠悠洗漱,又慢悠悠地离开卧室。 却在走廊处,碰到端着茶水糕点的李阿姨站在书房门口, 沈静姝刚想和她打招呼,忽然注意到托盘上摆着三个茶杯—— “李阿姨,这是?” “太太早上好。”李阿姨朝她颔首,又压低声音提醒她:“先生的爸妈来了,正和先生在书房里呢。” 陆时晏的爸妈? 沈静姝眉眼间那股刚起床不久的娇慵霎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谨慎和紧张。 公公婆婆怎么会突然造访? 最可恶的是,陆时晏还不叫醒她! 惨了,睡到这么晚,估计他爸妈要对她有意见了。 李阿姨见她脸色变化,也理解媳妇见公婆难免拘谨,于是提醒:“太太别急,先生交代了,您起床后先吃早饭,他会应付好一切。” 沈静姝微愣,旋即一颗心耶莫名安定下来。 轻手轻脚上前两步,她竖起耳朵,试图听一听里面的动静,无奈书房门隔音太好,什么也听不见。 她也不再听,决定听陆时晏的,先吃早饭,等他们聊完出来再打招呼也不迟。 -- 第204页 “李阿姨,你送进去吧。”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别提我。” 李阿姨心领神会:“是。” 书房们敲响,推开。 这次,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一些声响,似在争吵。 沈静姝脚步顿住,眉心微蹙,怎么又吵起来了? 第61章 书房内,烟气袅袅,茶香清雅。窗外浓丽秋色被百叶窗分割成一棱一棱,宛若斑斓画片。 靠窗沙发上,陆维震和叶咏君并排坐着,脸色皆一片肃然。 对座的陆时晏穿着浅灰色休闲衬衫,罩着件墨黑色长款针织外套,一副居家悠闲的姿态,长指执起杯盏,浅啜一口茶水,而后放下,不紧不慢道:“木已成舟,我既然做了,就不后悔。你们今天登门来指责我,是想要个什么结果?” 见他这混不吝的态度,一袭经典小香风套裙的叶咏君脸色铁青,厉声道:“怎么说他也是你的亲大伯,子璋也是你唯一的堂兄弟,你怎么能故意设计害他们?陆时晏,你还有没有人性?” “人性?” 陆时晏嘴里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清俊眉宇间浮现一抹嘲弄:“我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是他们叫我不痛快,我就叫他们不痛快罢了,何必说得这么严重?” “你伯母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嘴巴坏了些,真要干什么坏事也没那个胆量……退一万步说,她是长辈,说你媳妇两句怎么了?难道她沈静姝就那么金贵、那么脆弱,说两句就受不了?” 叶咏君坐姿笔直,皱眉道:“你为了个女人,连自己的亲人都能算计,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陆时晏静静看她,半晌才启唇:“你不是一向看不上伯父伯母的么,现在又在我面前说什么骨肉亲情?我小时候被伯母挖苦,被陆子璋嘲笑没人要的野孩子时,你在哪?那个时候你怎么不跳出来说骨肉亲情?” 叶咏君一噎。 没能陪伴儿子长大,一直是她心中的遗憾。 这份遗憾,像是一根刺扎在心头,年轻时忙着工作拼事业,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可随着年纪愈大,事业有成,那根刺也越扎越深,每每想起,都觉得刺痛,想拔……却又没那么好拔。 “从前是我们这做爸妈的,没尽到责任,没有陪伴你长大。” 望着眼前优秀的儿子,叶咏君软了语气,神情也透着几分慈爱温柔:“但你也该理解啊,我们这样努力工作,也都是为了你,叫你过上更好的日子。阿晏,你不能揪着过去不放,人要懂得感恩,你得多想想我们的好……” 话还未说完,就听对面之人冷嗤一声:“我今年28,不是8岁。” 叶咏君卡了壳,不尴不尬看着他。 陆时晏道:“我需要母爱的时候,你不在。现在我不需要,你开始尝试弥补母子关系,让我配合你演母慈子孝的剧本?你不觉得很可笑么。” 那点心思被直白的拆穿,叫叶咏君面色有些难看。 陆维震也觉得儿子这个态度太过冷淡,低声斥道:“阿晏,怎么跟你妈说话的。她就是有不对,那也是你妈!没有她,就没有你!” 这种母爱伟大、恩重如山的车轱辘话,这两年陆时晏没少听,耳朵都要起茧。 像他们那一代的父母,总爱用“爱”来绑架子女,为他们的“牺牲”所感动,觉得我生了你,养了你,你就该对我感恩戴德,就该对我百依百顺,仿佛子女生下来就是来还债的。 他们从未将自己的孩子,当做一个独立的人,只当做是继承自己意志的傀儡。 “我正式说最后一遍——” 陆时晏放下茶杯,棱角分明的面容不带半分情绪:“你们养我小,我养你们老,这点完全没问题。除此之外,我没有办法提供其他情绪价值,正如你们当初也未曾给予我相应的感情。” 不等他们开口,他继续道:“至于我设计陆子璋的事,结果已经在这。你们想继续和他家相亲相爱,我不阻拦,但我和静姝,与他们再无半点瓜葛。” 叶咏君眉头紧锁:“她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你为了她,今天可以算计你亲伯父一家,要是哪天我惹她不如意了,你是不是连我这亲妈也算计?” 这话问出后,书房里有长达十秒的沉默。 而这份沉默,也叫叶咏君意识到他的答案。 她顿时有种自取其辱的难堪,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没想到自己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的儿子,竟然毫不犹豫地站在另外一个女人那边。 陆时晏黑眸幽深,缓声道:“我不求你对我太太多么喜爱,只希望你别再找她麻烦,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稍作停顿,语气愈发严肃:“她是我想要相守终生的伴侣,任何阻碍我和她的人或事,我会不遗余力、甚至不择手段去解决……” 那张薄唇说出不择手段四个字时,眼底似有冷戾锋芒略过。 陆维震夫妇端坐在沙发,神情复杂而凝重。 书房墙上挂着的钟表无声转动,陆时晏淡淡扫了眼,站起身:“我要说的便是这些,爸、妈,你们都是聪明人,应该能明白。” 见他起身要往外去,叶咏君抬眸,又道:“你就不怕叫你爷爷知道,这背后是你在算计,寒了他老人家的心?” 陆时晏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挺拔的背影笔直如松。 -- 第205页 “我只知道,爷爷希望我和静姝长长久久,百年好合。” 压着尾音,他抬步离开书房。 那扇实木门“啪嗒”一声闷响,合上,只余陆维震和叶咏君两人坐在沙发上,神情僵硬。 良久,陆维震出声叹道:“儿子大了,咱们也管不住了。” 见妻子沉默不语,他补充道:“你往好处想,从前你不是常常跟我抱怨,说我对我大哥一家太宽宥了吗?咱们不好动手,现在儿子动手解决了这事,你难道不高兴?再说了,阿晏有这手段和心性,咱们也能将陆氏放心交给他……” 叶咏君看了丈夫一眼:“从前我说大哥家不好,你就说我刻薄计较。现在你儿子做了这样的事,你倒是不说了?” 陆维震语塞,过了一会儿,含糊道:“行了,这事再说也没意义,我看现在这样就很好。倒是阿晏后来说的那话……嗯,我看他对静姝是动了真感情的,以后他们小俩口的事咱们都别管了,阿晏的性格你也知道的,真撕破了脸,是咱们吃亏。” “撕破脸?”叶咏君冷哼:“大不了我就当白生了他!” 陆维震揽过妻子的肩,耐心道:“好,你不在乎儿子,也不在乎儿媳,那我就问问你,等再过个十年八年,咱们更老了,阿晏和静姝有孩子了,小娃娃们跟我这个爷爷亲热,都不跟你这个奶奶亲,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个欺负它爸爸妈妈的坏蛋奶奶,你心里就不难受?” 许是陆维震描述的太有画面感,叶咏君一时愣住了。 眼前仿佛真蹦出某个可爱漂亮的小娃娃,见到她就躲着走,不想与她亲近的画面…… 见她面露动摇,陆维震继续道:“我看静姝的样子,是个会疼孩子的好母亲,到时候她的孩子肯定跟她亲。你要还想让未来的孙子孙女喊你一声奶奶,就按阿晏刚才说的,别再管了,他们也会留几分体面。” 叶咏君:“……” 这话倒是说到了她的心里。 儿子这边想要修复关系,这辈子大概是没可能了,若是和以后的孙子孙女也闹得僵了——这种情况,她定然是不愿意见到的。 沉吟半晌,她咬牙道:“行,他们的事,我以后再不管了!” 五分钟后,沈静姝和陆时晏站在门口,目送着陆维震和叶咏君夫妇离开。 大门一关上,沈静姝暗暗松口气。 李阿姨听到门口响动声,还有些诧异:“他们不留下来吃午饭吗?” 这都11点了,这要按常理,都会留客在家吃饭,何况这还不单单是客人,而是主人家父母。 陆时晏道:“不留,他们忙,中午做我们的饭就成。” 李阿姨听到吩咐,也不多问,应了一声就回厨房接着忙活。 “喵~~” 小奶猫摇着毛绒绒的白色尾巴朝着沈静姝靠近,想求抱抱。 不过此刻的沈静姝也没逗猫的心情,对小猫咪摇了摇头,柔声道:“乖乖,你先自己去玩儿哦。” 小猫咪很有灵性,听懂她的话一般,喵呜叫了一声,就咕噜咕噜跑走了。 视线随着猫咪走了两秒,沈静姝想起正事,微仰起脸,清凌凌的黑眸定定看向陆时晏:“你爸妈突然登门有什么事吗?我看你们的表情……唔,难道又吵架了?” 刚问完,男人长指微屈,敲在她的额头上。 “哎哟,你敲我干嘛?”沈静姝捂着额,脸颊鼓起,面露微愠。 秋日阳光明净,透过一大片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得女孩儿白皙的脸庞越发细腻娇嫩,甚至连颊边细软的绒毛都看得清楚,柔柔泛着一圈迷人的莹光,清纯又撩人。 “偷听我们说话?”他漫不经心地说,走到茶几边,自顾自倒了杯白开水。 沈静姝眼底划过一抹心虚,忙不迭否认:“才没有,谁偷听你们说话……就是李阿姨进去送水的时候,书房门开了,我听到里面有些动静,那可不算偷听……” 是声音主动钻进她的耳朵。 “嗯,是吵了两句。” 陆时晏顺势坐在沙发上,修长精致的手指捏住玻璃杯,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杯子,但叫他握着,档次都上升了一截,仿佛拍卖会上待价而沽的艺术品。 他朝她抬手,示意她坐过来。 那黑沉沉的眼眸一旦认真起来,就有种叫人无法违抗的力量。 沈静姝缓步走了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他放下玻璃杯,拉住她的手:“为了伯父家的事。” 沈静姝眉心微蹙:“可这些事,本来就是他们家做错了,无论是盗用公款,还是蓄意伤人,难道就因为是亲戚,所以要容忍么?” 说到这,她忽然想到什么,视线落在陆时晏的额头停了一停:“早知道你爸妈今天会来,纱布就应该继续缠着,我看他们是更心疼侄子侄女,还是更心疼自己的儿子。” 见她一副为他抱不平的模样,陆时晏眸光轻闪。 少倾,他垂眸,淡声道:“这些年,我也习惯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往心间倒了一碗陈醋般,沈静姝心里酸溜溜的。 尤其想到婆婆出门前,看向陆时晏的那复杂又略显冰冷的眼神,更是觉得难受。 儿子昨天才出院,她登门不关心也就算了,为什么还做出那副怨怪的样子? 代入一下,要是自己妈妈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她肯定会委屈到半夜偷偷在被子里抹眼泪。 -- 第206页 霎时间,沈静姝忘了昨晚陆时晏折腾她、她赌气说今天绝对不给他好脸色的事,不但眼神愈发柔和,还反握住他的手:“没事,以后有我陪着你。” 感受到掌心的柔软,陆时晏长指收紧,阒黑眼眸深深望向她,看不分明情绪:“会一直陪着我?” 他眼神专注,像是在讨一个坚定不变的承诺。 沈静姝本来是想安慰他的,被他这样一问,莫名有些紧张起来,仿佛回到一年前的婚礼现场,彼此宣读誓词。 那时的她,对这份婚姻是一副“得过且过”的心态,宣读誓词,也是照本宣科,并没太认真。 甚至因为她本身对爱情、婚姻持有一种消极悲观的态度,她一度觉得那些誓言很悬浮—— 在这个快节奏、离婚率年年上升的时代,真的会不论生老病死、不论富贵贫穷,永永远远在一起吗? 相比于虚无缥缈的誓言,她更喜欢脚踏实地的陪伴。 她迟迟没出声,手背被男人轻捏了一下。 思绪回笼,她抬眼看他。 他黑眸轻眯:“考虑这么久,是想反悔?” 沈静姝眨了眨漂亮的眸子,忽然起了些恶劣心思,故意逗他:“嗯,反悔不行吗?” 最后一个音节才出,一阵天翻地覆的眩晕感袭来,等反应过来,她已然被他半压在沙发上,专属于男人的淡淡木质香味丝丝入扣,将她完全辖制于他的领地。 心跳仿佛漏了一拍,意识到李阿姨还在厨房,随时都可能出来拿东西,沈静姝呼吸更乱。 “你松开呀,叫人看到多不好意思……” 她微微挣着手腕,可男人灼烫的掌心扣得很紧,压根无法挣脱。 陆时晏俯身,将本就很近的距离拉得更近,轻轻重重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细嫩的面颊:“看到就看到,夫妻间亲密一些很正常。” 沈静姝眼睫轻颤,这人怎么都不知道难为情的? “陆时晏!”她瞪圆眼睛,可在触及男人目光时,又莫名没了底气,凶巴巴的样子大打折扣:“你放开。” “是你出尔反尔在先。” 他头颅微低,抵上她的额头,嗓音磁沉:“再问你一遍,沈静姝,你会一直陪着我,再也不离开,对吗?” 见他这样认真,沈静姝也不再和他开玩笑,只是话到嘴边,这郑重氛围叫她有些羞于启齿。 她别过脸,又轻又快地嗯了声。 “你说什么?”男人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柔软的耳侧,炽热湿意没入耳廓,酥酥麻麻:“没听清。” 昨晚被折腾的记忆还残留,身躯本能作出投降反应,她绯红着一张小脸,咬唇道:“对,我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离开!这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上扬的尾音透着淡淡笑意。 沈静姝无奈:“那你快起来,大白天的,注意点影响。” 才说完,就听到一声软萌软萌的“喵呜”声。 她循声看去,就见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茶几,正睁着一双好奇圆眼睛,盯着主人们这不同寻常的姿势。 沈静姝耳根更烫了,抵在他胸膛的两只手推了推,“带坏小猫。” 陆时晏淡淡瞥了眼那只小奶猫:“转过去,不许看。” 沈静姝:“……?” 不是,你跟猫说话,它听得懂嘛? 这句腹诽刚起,就见小白被陆时晏的眼神吓到般,“咻”一下就跳下茶几,跑了。 沈静姝傻了眼。 这都可以? “它有什么好看的,看我。” 两根修长的手指攫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过来,与他对视,“说好了,陪着我,再反悔的话,我就……” 沈静姝迷茫看他,就什么? 下一刻,嘴唇被一抹炽热堵住。 捏在颊边的手指稍一用力,贝齿下意识张开,他的舌趁势而入,热烈而霸道地勾缠着她的舌尖。 彼此的气息重重缠绕,她背脊痉挛,仿佛完全被他掌控在手中,毫无反抗,只能随他主宰,跟着他的节奏。 许久,她感觉快要窒息,他才松开那紧握在腰间的手。 薄唇却未立刻离开,而是贴在她的嘴角,用极低的声音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有反悔的想法。” 沈静姝有气无力靠在他怀里,听到这话又好气好笑,没好气地扯了下他衣领。 许是因着刚才的深吻,最上头那颗扣子有些松了,她这一扯,扣子一滑,衣领随之敞开,露出男人明显又性感的锁骨。 沈静姝愣住:“……!” 陆时晏低头看了眼微敞的领口,淡声道:“陆太太,大白天的,注意点影响。” 沈静姝双颊滚烫,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 “故意的也没关系。” 陆时晏捏了捏她的脸颊,而后从沙发起身,不紧不慢整理着衬衣。 见她仍往这边看,黑眸浮现淡淡宠溺的笑意:“别急,剩下的扣子,留着晚上再扯。” 沈静姝:“……?” 谁要扯了! 第62章 转眼到了中秋节,说来也巧,这一日,既是青玉昆剧团新编《长生殿》正式演出的日子,也是陆子瑜拘留结束的日子。 沪城还是那样繁华忙碌,只有在超市摆出的月饼礼盒和广告牌里的视频宣传,窥得一些传统佳节的气息。 -- 第207页 整整十日,走出拘留所,望着那湛蓝如洗的天空,嗅着空气中桂花与金菊的香气,她恍然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某种意义来说,的确是新生。 陆洪霄和贺珍开着个普通国产车来接她,一家三口回到老小区的一套90平的房子里。 这套房还是当年陆洪霄和贺珍结婚时,单位内购的房子。 陆维震发达后,陆家大房就跟着陆老爷子和陆老太太一起搬去了锦园,从此这套房子便一直闲置着。 当年搬走时,他们从未想过,还有搬回来的一天。 从前一家人住着这房子,也不觉得逼仄,可住惯了大房子,再看那小小书房改成的卧室,陆子瑜险些没哭出来。 “锦园的保姆间都比这房间大!我的衣帽间是这个的两倍,这叫我怎么住啊。” 陆洪霄懒得搭腔,他这些天也没闲着,到底托着陆维震的那层关系,在一家小公司当会计,每个月能有笔固定收入。 贺珍却脱离行业太久,再去找工作,别人一看她赋闲在家十几年,什么工作经验都没有,压根就不考虑她。无法,她只好在家,亲力亲为的继续当家庭主妇。 到底心疼女儿,贺珍好声好气安慰了陆子瑜一番。 待她情绪稍稳,陆洪霄道:“你这几天也别闲着,做简历,赶紧找个工作,咱家现在不比从前,没钱养着大小姐。” 陆子瑜见一向好脾气的父亲,性格也变得强硬起来,惶恐又忐忑,撇了撇嘴,回到自己卧室,趴到床上暗暗抹眼泪。 哭过一阵,她拿出手机,打算联系一下从前交好的闺蜜朋友。 没想到点开微信一看,闺蜜群、约饭群、看秀群等等,再也找不见——她被踢出群了。 去私聊那些朋友,对话框立刻出现个红色的问号——她被拉黑了。 不仅仅是微信,甚至电话、邮箱、ins、Facebook…… 关于上流社会的一切,通通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她彻底被那个圈子所抛弃。 这残酷的事实,比住在这老旧小房子带来的憋屈,还要强烈。 陆子瑜忍不住失声痛哭。 门外的贺珍听到动静,赶紧跑进来安慰。 “她们怎么能这样?这么多年的交情,一个招呼都不打,就把我给删了?”陆子瑜伏在贺珍肩头抹泪。 贺珍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陆子瑜拘留在所里,消息闭塞,不知道这些时日,陆家的变故早已在沪城上流圈子里传遍了。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委,但见陆时晏手段强硬,毫不留情地将陆家大房赶出去,甚至还将亲堂妹送进了拘留所,足以说明两家是彻底闹掰了—— 从前他们与陆家大房客客气气,那也是看在陆氏的面子上,现在他们都被厌弃了,圈内众人自然也不会再理会这一家人。 “社会就是这么现实的,别说你那些塑料朋友,就连你亲舅舅一家……”贺珍狠狠磨了磨牙,“从前咱家发达时,他们没少从我这里占便宜。前阵子,想叫你舅舅给你哥安排个工作,他倒好,推三阻四的……没良心的白眼狼,心肠都叫狗给吃了!” 老话说得好,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不仅贺珍娘家不闻不问,那一开始那坚称肚里孩子是陆家的叶雯雯,见陆家大房再无翻身之地,也连夜收拾行李,离开沪城,再无音讯。 这个中秋节,对大房一家注定难熬。 锦园,陆老爷子原以为这个中秋也是不好过的—— 大儿子一家不在,孙媳妇晚上有演出,她虽是忙工作,但免不得饭桌上,二儿媳妇又得念叨。 光是想想二儿媳妇那张六亲不认的脸,陆老爷子脑仁都有些疼。 他端着一碟老妻最爱吃的栗子蛋糕到黑白照片前,边上香边感叹道:“年轻的时候,两个儿媳妇都蛮好的,老大媳妇嘴巴虽然碎,但对老大、对家里掏心掏肺,是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老二媳妇呢,虽然娇气些,脾气大些,但也是个爽快利落的……怎么这些年过去,日子越过越好,人却越来越不知足……唉,愁得很!” 黑白照片上的圆脸老太太不言不语,十几年如一日都一副笑眯眯的慈爱模样。 陆老爷子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个主意:“不然今晚吃饭,咏君要是说了静姝不是,我就把你的照片端上桌?我记得你从前念叨她忙工作,不管阿晏,她总跟你讲一堆大道理的。这回你上了桌,看她脸不脸红。” 黑白照片:“……” 陆老爷子越想越觉得这办法好,颇为自得点点头:“行,那就这样办。” 他这边计划得很好,没想到5点左右,陆时晏派车来接他,说是今晚中秋团圆宴在饭店订了包厢。 包厢都订好了,陆老爷子也不好再推辞,只默默把陆老太太的黑白照片揣进了他的包里。 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包厢定在朝天阁,灯火璀璨,佳肴丰盛。 陆老爷子坐在主桌,陆维震和叶咏君夫妇坐在右侧,陆时晏一个人坐在左侧,神色淡然。 叶咏君知道沈静姝今晚有演出,但见儿子身边空荡荡的,心底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嘴唇轻动了动,欲言又止。 身侧的陆维震悄悄按住她的手,朝她使了个眼色。 -- 第208页 陆老爷子也觉出一些,清了清嗓子,出声道:“今天是中秋,阖家团聚的好日子,静姝虽然没来,但她忙工作,情有可原。不过你们也别觉得冷清,这是咱们第一次中秋出来吃饭,我寻思着把你们妈妈一个人留在家里也不好,就把她也带了出来。” 他说着,在二儿子一家诧异的目光里,拿出那张黑白照片,摆在旁边。 陆维震、叶咏君:“……” 陆时晏:“……” 包厢内静默了几秒钟,陆维震皱眉出声:“爸,你这是……” 陆老爷子淡淡看他:“怎么了?带你老娘出来透透气,不行啊?” 陆维震一噎,悻悻道:“行,当然行。” “这还差不多。行了,都别愣着了,拿筷子夹菜。” 陆老爷子头一个举筷,夹了个四喜丸子,转脸看向陆时晏:“你开始说,吃完饭还有其他安排,是吧?” 陆时晏颔首:“是。” 陆老爷子道:“什么安排?” 陆时晏单独拿了个新碗,夹了些奶奶爱吃的菜,轻声道:“吃完饭就知道了。” 陆老爷子一副“我还不稀罕知道”的傲娇表情,哼了一声,继续吃起东西来。 许是陆老太太照片真起了作用,一顿饭吃得还算平和,叶咏君并未再提沈静姝一个字。 等一顿团圆饭吃完,陆时晏看了眼腕表。 7点过2分。 现在赶过去,时间刚好。 一直等到轿车停在大剧院门口,陆家人才知道陆时晏安排的饭后活动是什么—— 来听沈静姝的新戏《长生殿》。 见到剧院门口摆着的海报,一袭雍容贵妃装扮的沈静姝手拿洒金折扇,与扮演唐明皇的生角执手相看,陆老爷子止不住赞道:“哎哟,这是静姝?真没瞧出来!” 陆维震也盯着海报,由衷夸道:“这一扮上妆,跟静姝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要不是这里写着她的名,我也认不出。” 叶咏君本就对戏曲毫无兴趣,再加上她是土生土长的深市人,对戏曲的印象大都是粤剧,例如《帝女花》、《寒宫取笑》、《三娘教子》这些,对生长于江南的昆曲,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要不是家里有个唱昆曲的儿媳妇,恐怕她至今还觉得昆曲和越剧是一样的。 “怎么突然把我们带来听戏?”叶咏君蹙眉问着陆时晏。 而且一听就是听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她做点什么不好,为什么要浪费在这? “同在一个演出厅,台上台下,也算一家团聚过中秋了。” 陆时晏淡淡看她:“如果你不想听,我派司机送你回锦园。” 叶咏君:“……” 陆老爷子连忙表态:“我是想听的。” 陆维震也挺感兴趣,尤其见剧院里这么多排队的观众,且听他们讨论,好像这出戏一开票,很快就销售一空,甚至还有不少外地人特地赶来沪城听戏,可见有多受欢迎。 “今天中秋,大家都放假了,你回去也没别的事,来都来了,听听看?”陆维震劝着妻子。 见这一家三爷俩都要听,自己要是不听,反倒成了扫兴的人。 思忖几秒,叶咏君紧抿的红唇微松,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 没多久,工作人员拉开隔断链,开始检票。 排队入场的观众们有小情侣、有拖家带口的中年人,也有老戏迷,乍一眼看去,年轻面孔半点不比中老年人少。 陆老爷子是有点社交牛逼症在身上的,见前排是一对年轻小姑娘,笑着打招呼。 聊了两句,不但知道对方是沪城大学的学生,还知道她们的门票都是让室友一起帮忙才抢到的。 见她们抢票看戏,陆老爷子很是感慨:“没想到你们年轻人也爱听这个?” 那个齐刘海的小姑娘道:“我之前也不听昆曲的,去年昆曲小姐姐不是上了热搜嘛,我冲着颜值关注她的,后来她经常在微博发布昆曲小视频,科普昆曲知识,渐渐地我就入坑了。” “对对对,我一开始也是老婆的颜粉!”另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连忙附和。 陆老爷子:“……老婆?” 一侧戴着黑色口罩的陆时晏也眯起眼,看着眼前这两个女生。 原来在网上喊他太太叫老婆的,不单是男的,还有女的? 戴眼镜小姑娘冷不丁感觉到一道敌意的目光,下意识看去,却是老爷爷身边那位戴口罩帅哥的方向。 不过这位眉眼好看的帅哥压根就没往她这边看,她心里寻思,可能是自己的错觉吧?也没再多想,笑着与陆老爷子解释道:“老婆是我们对昆曲小姐姐的爱称啦,她长得那么好看,说话又好听,性格还那么温柔耐心,谁不想要这么个老婆呢!” 陆老爷子呵呵笑:“还是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我老人家跟不上你们的思想。不过——” 他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自家孙子,意味深长道:“你们说得对,谁不想要这么个老婆呢?谁能娶到她,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小姐姐这么棒,哪个男人配得上她啊。” “对对对,美女专心搞事业就好啦。” 两个小姑娘嘀嘀咕咕说着。 陆老爷子听得忍不住发笑,戏谑地看了自家孙子一眼:看到没,得亏爷爷我有远见,早早得替你把这个媳妇定下了,不然哪里还有你的事。 -- 第209页 被“情敌”环绕的陆时晏:“…………” 陆老爷子又转过头,看了眼叶咏君,似是无声在说:看看,你儿媳妇多受欢迎。 站在后头,听到整个对话过程的叶咏君:“……” 红唇微抿了抿,眉眼间的冷硬不自觉褪去几分。 两个小时后,在观众的掌声与叫好声里,这一场精心筹备的《长生殿》首演,在沪城大剧院圆满落幕。 灯光重新亮起的舞台上,演职人员们站成一排,朝观众们鞠躬告别。 陆老爷子缓了好半晌,才从这场视听盛宴中回过神,见那些往台上送花、送果篮、求合照、求签名的观众,不由埋怨自家孙子:“你也是的,怎么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准备!” 陆时晏扶着老爷子起身,眉宇淡然:“您放心,准备了。” 陆老爷子半信半疑看他:“真的?” 陆时晏道:“不然您随我去后台看看?” 陆老爷子对舞台幕后挺感兴趣的,见孙子这样提议,也答应下来。 陆维震和叶咏君见他们要去后台,考虑到人太多,影响其他工作人员,便没跟去,先回车上等着。 两边人各自分开,往出口离去。 离场的观众们还兴致勃勃讨论着刚才那出戏—— “沈小花旦的扮相可真不错,嗓子也好,莺啼婉转,清亮圆润。” “是啊,她之前唱杜丽娘就唱得很好,没想到这回唱杨贵妃也不赖,韵味十足。” “之前她好几个月没唱戏,有小道消息说是在网上火了,签了影视公司,打算进娱乐圈,我心里还惋惜呢,好好一个唱昆曲的苗子,咋也禁不住诱惑,跑到娱乐圈捞钱去了?现在见她回来了,真是松了口气。” “要我说,她这扮相和唱功,只要沉下心来好好唱,以后昆曲界第一花旦非她莫属!我听戏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一个模样比她还周正的。” “她这是祖师爷跟在身后喂饭吃,硬件到位了,就看她能不能守住本心,继续在这一行干下去。” 观众们议论的声音渐渐远去,陆时晏扶着陆老爷子走到舞台不远处。 沈静姝无疑是最受观众们欢迎的,一大堆观众排队想跟她合影、签名,俨然像个女明星一般。 那一堆人里,还瞧见入场前看到的那两个小姑娘。 她们一见到沈静姝,兴奋地涨红了脸,满口彩虹屁:“姐姐我们超级喜欢你的,你真的超棒,我们会一直支持你!” 还穿着全套贵妃戏服的沈静姝浅浅微笑:“谢谢。” 又配合着两个小姑娘拍了张合照。 两个小姑娘捧着手机下了台,嘴里还激动地喊着:“啊啊啊啊啊啊,成功跟老婆贴贴了!” “呜呜呜老婆身上好香啊,声音真的太温柔了,我感觉耳朵都酥掉了。” “赶紧发个朋友圈,对,还要发微博,发超话广场!” 舞台上,沈静姝继续与其他观众拍照合影。 忽然间,她感受到一道灼热不可忽视的目光,微微一怔,左右寻了遍。 当看到左边观众席第二排位置站着的两人时,乌黑的瞳眸不禁迸出一抹诧异,旋即又染上欢喜。 光线略暗的席间,男人虽然戴着口罩,但那双幽深锐利的黑眸,她绝不会认错。 他怎么来了?还带着爷爷! 她朝他们那边弯眸笑了下。 有等待合照的观众注意到,顺着她的方向看去,见到是一位老人和一位年轻男人,都有些好奇。 沈静姝这边和观众们拍完照,就离开舞台,往后台去了。 见她离开的脚步匆匆,一个观众随口问了下剩下的其他演员:“是沈老师的家里人来了吗?” 戏曲演员不比娱乐圈的明星们,大家下了舞台,都是普通人,对感情状态也不存在什么绝对保密的情况。 听到观众这么问,同事也就随口一答:“应该是她爱人来接下班了。” 却不知这随口一答,叫观众们都大吃一惊:“沈老师结婚了?” 同事笑了笑:“是吧,之前她结婚的消息传来,我们也很惊讶,毕竟她这么年轻。” 沈静姝结婚且嫁了个有钱人的事,剧团众人都是清楚的,听说他们夫妻感情特别好,去年港澳台巡演时,她老公还特地去陪她过中秋,真是羡煞剧团一众女同事。 眼见时间也不早了,演出人员也没多说,今天是中秋,大家也都急着赶紧卸妆下班,回去陪家里人过节呢。 剧院后台。 沈静姝和陆老爷子打过招呼后,娇嗔看向陆时晏:“你带爷爷过来,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 她这会儿还没卸妆,身着明黄色贵妃戏服,头戴珠光璀璨的凤冠头面,柳眉纤纤,朱唇如樱,本就生的一副柔美娇媚的好模样,做起表情来,更是明媚灵动,光彩照人,真是应了那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也只有这样的杨贵妃,才能叫唐明皇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陆时晏眼神轻晃,盯着她那双分外清亮的乌眸:“提前说就没惊喜了。” 沈静姝笑了笑,忽然又想到什么:“你和爷爷来了,那锦园那边就爸妈两人在?” 陆时晏道:“他们也来了剧院,先回车上了。” 沈静姝:“……!” -- 第210页 公公婆婆也来看她表演了? 忽然就紧张起来,她把自己演出的过程回想了一遍,心头惴惴,自己演得应该还行吧? 陆老爷子这会儿有点后悔跟来后台了,眼见小俩口眼神互动,情意绵绵,自己杵在这跟个电灯泡似的。 “好了好了,别站着说话了,静姝快去卸妆,弄好了咱们回家去。” “好。” 沈静姝应道,带着他们去化妆室坐。 当看到化妆镜前那一大捧浪漫梦幻的梅拉蜜桃玫瑰,她先是一惊,而后下意识看向陆时晏。 男人清隽眉宇柔和:“祝贺太太新戏演出圆满。” “今晚已经收到很多花,家里都要摆不下了,你怎么也买了,多浪费。” 嘴上是这样说,可那清丽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甜蜜笑意。 毕竟,有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心上人送的花呢? 知道公公婆婆在车里等,沈静姝卸妆的速度飞快。 一张油墨重彩的粉面洗净,露出原本素净清婉的白皙小脸。 陆时晏蓦得想起与她初见时。 他在化妆室门外,她坐在镜前,盈盈那么一抬眼,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按下暂停键。 静谧无声,唯余乱了一拍的心跳。 大抵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便对她生出妄念。 这一晚,沈静姝和陆时晏留宿在锦园,小俩口甜甜蜜蜜,如胶似漆。 而网络上,一个网友在沈静姝的超话广场里发了条微博:「本来今晚抢到票去看老婆新戏《长生殿》,还和老婆拍了合照,感觉人生圆满了。正高兴着呢,突闻老婆已经结婚了,呜呜呜呜呜呜到底是哪个狗男人抢我老婆!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今晚《长生殿》演出,本就不少沈静姝的粉丝关注广场,冷不丁见到这样一条消息,网友们都傻了眼,纷纷留言,骂博主胡说八道—— 「小姐姐才二十三岁,怎么可能这么早结婚。」 「就是就是,别乱造谣啊,抱走我老婆!」 「老婆是昆曲演员,靠本领吃饭的,别用娱乐圈绯闻骗流量好吧。」 「劝博主删了,好像转发超过多少数量,可以告你造谣诽谤了。抠鼻/」 那个博主本就随手一发,表达一下对昆曲小姐姐“英年早婚”的感慨。 没想到洗个澡回来的功夫,就这么多评论回复,还被扣上了造谣诽谤的帽子,顿时不干了。 她拿起手机,噼里啪啦地回复了那条最高赞的评论:「我吃饱了撑着造这个谣干嘛,是小姐姐的同事亲口说的。今晚《长生殿》演完后,小姐姐给观众们签名,然后一个黑衬衫的男人和一位老人家站在台下,小姐姐看到就先一步离开了,她同事说是她老公来接下班!」 回复完这条,博主还贴上今晚的票根,表明自己的确在现场。 众人一看她回复的内容和票根,再看她微博其他内容,的确不是什么恰流量的营销号,只是个素人,顿时信了大半。 后来,又出现两个现场的观众表示确有此事。 一时间,超话广场一堆人发博,痛失老婆。 最近娱乐圈也没什么新瓜,不知不觉中,一个新词条悄悄在半夜爬上了热搜——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第63章 第二天,是个晴空万里,秋高气爽的好日子。 昨晚直到凌晨两点才睡,好在今天是中秋假期范围,不用上班,沈静姝也能毫无心理负担的赖床。 睡到快10点左右,困意也消散,身侧的男人仿佛感知到她醒了,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沈静姝轻阖着眼由他亲,可亲着亲着,感觉到原本单纯的亲吻有些不单纯了,她连忙睁开眼睛,小手抵住男人的薄唇:“不要……” 刚醒来的嗓音还透着几分沙哑,尾音微轻,娇慵又惑人。 陆时晏握住她的手腕拿开,一双狭眸也懒洋洋地半睁半阖,下颌蹭了蹭她的颈窝,哑声道:“亲一下而已。” 沈静姝:“……” 她信他个鬼。 说这话之前,好歹先把抵在她腰侧的小陆挪开再说。 果然,男人在床上说的话,就没一句是真的。 不动声色地往另一侧靠了些,她轻声道:“时间不早了,该起床了。” 陆时晏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将她纤细的腰肢又勾了回来:“放假,不用起那么早,再陪我躺会儿。” “这里是锦园,爷爷和爸妈都在呢,要是睡得太晚,他们要不高兴了。”她试图用长辈来唤回他的良知。 他却满不在乎,高大的身躯牢牢圈着她,高挺的鼻梁紧贴在她耳侧,气息湿热:“见我们睡得晚,他们应该高兴才对。” 沈静姝心说这什么歪理,肩膀稍稍挣了两下,想挣出他的怀抱。 那搭在腰间的大掌掐了一下,头顶传来男人沉哑的提醒:“再乱动,待会儿午饭要叫人送上楼。” 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沈静姝脸颊一阵发烫。 顿时也不该再乱动,乖乖躺靠在他怀里。 好在陆时晏也没再做其他,只抱着她,修长的手指捏着她腰侧细腻的软肉,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 就在光线昏暗的卧室里一片静谧温馨时,一道手机铃声响起。 沈静姝听到这铃声是陆时晏的,而他依旧抱着她,没有半点接电话的意思,忍不住轻推了下他的胸口:“你的电话。” -- 第211页 男人却扣着她的肩膀,懒声道:“不用理。” 沈静姝微怔:“万一是工作。” 陆时晏清隽的眉心蹙起:“现在是假期。” “唔,也许有什么重要的事。” 她轻声道,又微仰起脸,嫣色唇瓣轻碰了下男人的下颌,哄他般:“看一下是谁打来的嘛,不重要的话,那就继续睡。” 这一点主动的小甜头,陆时晏很是受用。 松开怀中软绵绵的身躯,他侧身,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当看到通话显示是「萧斯宇」,陆时晏浓眉轻折,点了挂断。 沈静姝问:“谁啊?” “骚扰电话。” 陆时晏放下手机,回身打算继续拥着她,还没等他躺下,电话又响了起来。 沈静姝在一旁善意提醒:“你是不是号码泄露了?现在电信诈骗无孔不入,你可以安一个反诈app……” 话还没说完,就见陆时晏接起电话,语气不善对那头道:“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电话那头的萧斯宇:“我去,大哥,一大早的火气这么旺干嘛?难道你已经看到那个热搜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跟你说,我看到那热搜差点没笑死,现在沈妹妹的粉丝们都在扒,那个抢了他们老婆的狗男人是谁呢。” 陆时晏蹙眉:“什么意思?” 萧斯宇愣了愣:“原来你不知道啊,我就说嘛,你个2G网络冲浪选手,消息咋会那么灵通。哦,我打电话来,也没啥事,就是想和你说一声,你上热搜了,需不需要联络公关公司压评,你找我,我给你友情价,打五折……” “嘟嘟嘟……” 电话蓦得挂断。 陆时晏长指划开微博。 沈静姝再迟钝也明白过来,那压根不是什么骚扰电话,是他那个塑料兄弟萧斯宇。 不过见他捧着手机,神情冷淡的模样,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她也坐起身来,香槟色睡裙的吊带有些皱了,伸手将落在一侧的肩带勾起,她轻声问:“怎么了?” 陆时晏看了她一眼,又盯着那条#夺妻之仇不共戴天#的热搜,淡淡道:“没什么,一群白日做梦的网友而已。” 沈静姝:“……?”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时刻坚守在冲浪第一线的郁璐也给她发了一堆微信消息: 「微博链接/」 「哈哈哈哈我tm笑到方圆五百公里的公鸡打鸣,早上看到这个热搜,我还以为是什么虐恋古装剧组买的热搜,没想到点进去,全是在讨论你老公的。」 「笑死,没想到陆总有朝一日会以这种奇奇怪怪的方式上热搜。」 沈静姝点进那个链接,郁璐分享过来的微博,正是最初那条感叹老婆已经结婚了的那条。 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转发和评论里都破万了。 沈静姝看着都有些诧异,因为除却最开始火的那一阵子,她的微博评论和转发会破万,等热度降下去后,每日的评论转发,大概在13千这个范围之内。 没想到现在一条带她话题的博文,竟然比她自己发博的热度还高。 点进评论区一看,一片哀嚎—— 「呜呜呜呜老婆怎么英年早婚了。」 「我哭的好像在路边突然被踹了一脚的狗。」 「为大家点播一首,你要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可恶,老婆才过法定结婚年纪没两年,哪个大猪蹄子拱了我们家水灵灵的小白菜!」 「真的很好奇小姐姐的老公是什么样的?小姐姐长得这么漂亮,业务能力又强,能让她这么早愿意领证结婚,她老公一定也很优秀吧?」 「楼上的,有没有一种可能,咱就是说,老婆这么单纯,万一是被狗男人的花言巧语给忽悠着结婚了呢?呜呜呜我开始担心了。」 「担心+1,就怕美女是恋爱脑。」 一时间,从前那些都喊她“老婆”的网友,纷纷改口叫她“女鹅”,开始担心她涉世未深,就被坏男人给骗了。 沈静姝:“……” 她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吗? 轻眨了眨眼,她转脸看向身侧同样捧着手机的男人。 忽然想到网友关于大猪蹄子的比喻,嘴角忍不住翘起。 陆时晏转过脸,看到她偷笑的模样,眉峰微挑:“笑什么?” “没什么。” 沈静姝摇头:“就是觉得这届网友挺有意思的,评论区也很逗。” 陆时晏也是看过评论区,黑眸不禁眯起,将手机放在一旁,忽然俯身朝她凑去:“陆太太觉得哪一条最有趣?说来听听。” 男人高大的身躯骤然笼来,他那松松垮垮系着的银灰色睡袍也因着这个动作敞开,她能清楚看到他修长的脖颈,突显的喉结,还有那线条明显的腹肌…… 她很清楚,这些垒块分明的肌肉爆发出来的力量有多么惊人持久。 莹白的脸颊霎时染上红霞,她偏过脸,声音都不禁变小:“看过就忘了,不记得了。” 见他犹如玉山倾倒,随时会覆上的模样,沈静姝连忙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扯着正事:“网上这些热搜,你还是赶紧找人压下去吧。网友扒人的力量不容小觑,万一真的把你扒出来了,那就惨了。” 陆时晏抬手将她抵在身前的手握住,反举过头顶,淡淡道:“我是你的丈夫,这是事实,又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 第212页 他巴不得全天下知道,沈静姝是陆时晏的妻子。 省得一群网友天天跟在她身后喊老婆,叫的那么亲热。 沈静姝却和他想法完全不同,“不行,不能让公众知道你是我的丈夫。” 她拒绝得干脆,陆时晏眸光微沉:“怎么,我见不得人?” 察觉到他有些不悦,沈静姝连忙解释:“不是见不得人,而是你的身份太……唔,你的身份太夸张了。如果叫别人知道我的丈夫是陆氏集团的总裁,那我以后还怎么上班,剧团的同事们要怎么看我……” 她很清楚,陆太太这个身份,会给她带来许多便利和捷径—— 但在她的个人事业上,她只想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本领,一步步获得鲜花、掌声和荣誉,而不是靠男人的权势。 “我们很早就说好了的,不能因为婚姻而影响原本的工作。” 女孩儿清澈的水眸含着一汪沁凉的泉水般,干净又纯粹,说这话时,她始终温声细语,耐心跟他讲着道理。 陆时晏其实并不喜欢她这分外冷静的一面,更多时候,他希望她在他面前能情绪化一些,不那么理智,不那么爱讲道理。 他松开她的手腕,长指撩过她肩头又垂下的真丝吊带:“所以,你打算一直瞒着?以后别人提起你的丈夫,无名氏?” 沈静姝一时语塞。 这样想想,的确对他不大公平。 沉默两秒,她忽然想起郁璐说过的,撒娇是女人最大的利器之一。 纤长的手臂抬起,主动勾住男人的脖子,她眨了眨漂亮的乌眸,软了语气:“怎么会一直瞒着呢?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感受到她的示好,陆时晏微绷的下颌放松,俊颜却依旧淡淡的:“那你打算什么时候?” 沈静姝思忖片刻,答道:“等我在业界有了足够的名气和影响力,确保陆太太这个名头不会盖过昆剧演员沈静姝的时候,我会当众宣布,我的爱人是你……” 她歪了头,眼巴巴看着他:“可以吗?” 陆时晏眼神轻晃,没立刻出声。 嫣色红唇微咬了下,她仰起上半身,宛若挂在他身上般,离得他更近,主动将脸贴到他脸侧。 见她起身,他下意识伸手托住那纤细的腰肢,好叫她能少费些力。 的确,腰上多了个托撑,沈静姝觉得轻松不少。 微偏过脸,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男人的鬓角,她语调更软,红着脸撒娇:“老公,你最好啦。” 没有男人能拒绝一声软绵绵的老公。 几乎在这两个字说出口的一霎,沈静姝明显感觉到腰间的手掌陡然收紧,随之而来是男人那浓烈强势袭来的气息。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腰肢就被往下拖去,下一秒,脑袋就陷进了柔软的羽绒枕里。 男人炽热的唇咬住她的耳垂,低语喑哑:“再喊一声。” 这种情况,沈静姝哪敢再喊,那无异于火上浇油,她还想起床去吃饭呢。 “别了吧。”她扭过头,避开他那过分灼烫的呼吸,心跳如擂鼓。 “不喊的话,那我主动认领身份……” “欸,你别。”对上男人幽深的黑眸,她无可奈何,只好忍着那莫名羞耻感,又喊了遍:“老公……” “谁是你老公?” “你。” “我是谁?” “陆…陆时晏……唔!” 一阵吻覆压而来,她的话语在唇齿间破碎:“还没……刷牙……” “不行不行……你别乱来……” 长指拂过香槟色吊带睡裙丝滑的面料,陆时晏握住她的腰,喉结微滚:“不给名分,总得给些补偿。” 毕竟生意人,总是锱铢必较,半点不肯吃亏。 这天中午,午饭是由佣人送上楼,放在门口。 沈静姝体力消耗过大,饿得不行,饭都比平时多吃半碗。 吃饭的时候,她还收到同事发来的消息,跟她道歉:「昨天现场观众问了一句,我想着也不是什么秘密,就说了句你结婚了。没想到今天竟然会上热搜,小沈,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沈静姝回道:「没事了,别太往心里去。」 至于添麻烦…… 她默默转脸,看向从浴室里洗漱完毕,缓步走来的黑衬衫男人。 熨烫齐整的西装裤、剪裁和宜的高定衬衫,单手斜插着口袋,黑发梳起,一副清冷矜贵、不可接近的模样,谁能想到这样的男人在床上,却是截然不同的状态。 他频繁的需求,的确有些麻烦。 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再过2年他就30了,忍一忍吧。 她望着他:“你打电话压热搜了吗?” 陆时晏道:“嗯,已经撤了。” 沈静姝惊愕:“这么快?” 她赶紧拿起手机,点进去一看,热搜果然没了。 啧,资本的力量。 心底感慨一声,看到那些@她、并给她评论、私信,求证她是否结婚这事的粉丝,沈静姝略作思考,决定正式回复一下。 虽然目前不能曝光陆时晏的身份,但她结婚这件事,本身就没什么好隐瞒的。 昆剧演员沈静姝V:「感谢大家的关心,我的确已经结婚了。我的爱人是位很体贴忠诚的伴侣,对我、对我们的家庭都很负责,我们感情也很好。这个账号创建的初衷,是为了宣传昆曲文化、科普昆曲知识,我本身也只是个普通人,为了保护我家里人的隐私,希望大家不要过于关注我的私生活,多多关注传统昆曲文化,支持剧团新剧《长生殿》,感谢!爱心/」 -- 第213页 微博一发出去,很快就有粉丝评论: 「哇,小姐姐回复了,是真的结婚了!」 「挺好的,大大方方的回应了,这态度,值得点赞!」 「老婆说得对,大家多多关注昆曲吧,她又不是娱乐圈那些靠八卦绯闻炒作的明星,昆曲是她的工作,抛开这些,她也有自己的私人生活。」 「老婆,我是你的颜粉,但也被你的视频安利到,开始听昆曲了,你真的很棒,加油!」 「每次老婆发布新的视频,我都会放给我爷爷奶奶听,他们可喜欢听了,等我毕业赚钱了,一定买票,带着爷爷奶奶一起去沪城看老婆的现场演出!」 越来越多的评论,大都是支持和理解,当然,人类物种多样性,其中也不乏有几条不好的言论,但都很快被其他人给怼了回去。 看到这些网友的留言,沈静姝心里温暖而坚定—— 虽然个人力量很渺小,但她依旧会坚持宣传昆曲、科普昆曲,评论区不就证明了,她的方向是对的,坚持不懈的安利和科普,是有效果的。 哪怕效果微乎其微,哪怕昆曲仍旧小众,能多一个人知道,昆曲的传承就多一份希望。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中秋假期有三天,但第二天傍晚,陆维震和叶咏君就飞回M国忙工作。 公公婆婆不在,想着陆老爷子一个人在家住着孤单,沈静姝和陆时晏便留在锦园住了三天。 假期结束,俩人也搬回云景雅苑,回归工作。 流量是把双刃剑,突然上热搜虽然叫人措手不及,但某种程度上,也给沈静姝增加了一波知名度,同时宣传了新戏《长生殿》。 接下来几场《长生殿》的演出,也是场场满座,甚至还出现了一票难求的情况。 与此同时,沈静姝还收到邀请,前往京市参加全国昆剧青年演员交流大会,并凭借《长生殿·小宴》获得大会一等奖,一时间,京市文艺媒体争相采访,京市电视台也邀请她作为戏曲栏目的嘉宾,甚至就连几档主打传统文化主题的综艺,也伸出橄榄枝,给出不菲的酬劳,让她当飞行嘉宾。 在京市停留了足有半个月,再次回到沪城,沈静姝又在城市峰会上演出《牡丹亭·惊梦》《孽海记·思凡》两出戏,广受好评。 也正是这一次在峰会上的惊艳演出,给上头领导也留下深刻印象,一个天大的好机会落到她的头上—— “小沈,这次沪城昆剧团访M公演,上头决定派你去唱《长生殿》!上一回访M公演还是五年前,去的都是王桂枝、曾明霞这些业界前辈,你年纪轻轻就能代表沪城…哦不,代表咱们国内出去公演,真是个天大的荣誉。” 一个冬日暖阳的工作日,团长难掩兴奋地将这个消息告知沈静姝:“这次走出去,那可真是国内外都有名了!我就说我没看错你,你就是个金疙瘩!” 沈静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机会砸得发懵。 等反应过来,心里还有些惶恐,两只纤细白皙的手紧紧交握在一块儿,抬眸看向团长:“《长生殿》这一出是沪昆的经典招牌,曾明霞老师的杨贵妃在业内也是闻名遐迩的,领导们怎么会挑了我……” 如果叫她去唱《牡丹亭》杜丽娘,也许她信心还足一些,毕竟这出戏从大学开始就不停地登台、不停地唱,本子里的台词她信手拈来,随便挑一段,她都能很快入戏。 而这本《长生殿》,虽然从小就学,但作为旦角正式登台演出也就今年中秋开始,短短一个秋日的舞台经验。 可曾明霞老师唱这出戏,唱了起码有十年。 唱戏也是门经验活,论起唱杨贵妃的熟稔,对戏台的掌控,沈静姝自认比不过前辈。 这次访M演出,不比去年的港澳台巡演,一个是面向国际,一个是面向国内同胞们,影响力也是不同的。 “小沈,你得对自己有信心嘛。” 团长明白她的紧张,小姑娘毕竟年轻,遇到这样的任务,担心做不好也正常。 他慢声宽慰:“领导们也是看到了你的表现,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曾明霞的杨贵妃的确唱得好,但她也有些年纪了,身段、嗓音、体力等硬件条件,跟你们年轻人比,还是差了些。雏凤清于老凤声,既然要唱旦角,要唱闭月羞花的贵妃,要将咱们的精粹文化展示给外国人看,自然要从综合方面来考虑……” 团长一番谆谆劝导,叫沈静姝一颗心也渐渐平稳。 喝过半杯茶后,她放下那蓝花白底的瓷杯,黑眸清亮地看向团长:“既然领导们信任我,将这样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一定会好好表现,不辜负领导们和团长您的期望。” 团长颔首:“好好好,你有这份志气,那我也放心了。” 又仔细交代一番,沈静姝离开办公室。 望着那道仪态优雅的背影,团长目露欣慰,转脸再看墙上挂着的那些昆曲名家的照片,不由心生感慨—— 也许再过些年,他们这小小的剧团里也能走出位昆曲名家。 当天晚上,陆时晏刚回到家,就见系着粉色可爱围裙的陆太太,眉眼弯弯迎上前:“你回来了,饭做好了,可以吃了,今晚是我亲自下厨哦。” 陆时晏:“……?” 上一次她态度这么温柔、对他百依百顺,转天就跟他提了离婚。 -- 第214页 这一次…… 他大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眉头蹙起:“出了什么事?告诉我,我来解决。” 第64章 他严阵以待的神色,叫沈静姝清澈的眸底浮现困惑。 “没出什么事啊。” 她低头看着他紧握的手,柳眉轻蹙:“你先松开,我手上油腻腻的,还没洗干净。” 陆时晏不松,锐利的视线在女孩清婉的脸庞逡巡,嗓音微沉:“不要瞒我。” 沈静姝:“……?” 难道他知道了她要去M国演出的事? 不能够吧,这事她也就回家路上和郁璐聊了两句,难道是璐璐告诉他的? 可据她所知,璐璐和陆时晏连联系方式都没留。 算了,本来也是要和他说的,既然他问了,那就正好说了。 “是,的确是有件事要与你商量。” 沈静姝微微仰起脸,瞧见他陡然沉郁的神色,心里也有点没底,毕竟这一次去M国也要一个礼拜的时间。 自中秋节后,他们俩一直处于聚少离多的状态,难免影响到家庭生活。 “我知道这段时间出差次数是有些频繁,但都是为了工作……” 她主动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撒娇般:“我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了,不会计较的对吧?而且这次的机会十分难得,是领导们赏识,才派我去国外。我答应你,这次出差结束后,其他工作我能推就推,在家好好陪你?” 陆时晏原本蹙起的浓眉松开又皱:“去国外?” 沈静姝颔首:“嗯,赴M演出,十二月下旬。” 陆时晏:“……就这事?” 沈静姝被他问的莫名其妙,“不然呢?” 陆时晏黑眸轻眯,从她脸上寻不到半分端倪,视线挪向她身上的粉色围裙:“怎么突然下厨?” 沈静姝道:“今天李阿姨家里有事,跟我请了半天假,明早再回来。” “可以打电话叫酒店配送,或者出去吃。”他捏了捏她的手:“不用自己辛苦。” 云景雅苑内部就有居民食堂,但一般都是年纪大些的老人家去吃。年轻人大都叫外卖,隔壁就有家Hilton大酒店,24小时为小区住户提供外送服务,十分便利。 沈静姝不在意的笑笑:“我难得做一次,冰箱里食材都齐全,叫外送贵,出去吃麻烦,随便做两道菜,不辛苦。” 自从和他结婚,她下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偶尔心血来潮想做个饭,见李阿姨那么勤快,也就歇了这心思。 “锅上还炖着个枸杞乌鸡汤,其他菜都做好了,你可以准备洗手吃饭。” 见他的脸色逐渐变得正常,沈静姝心里嘀咕一阵,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有点怪怪的?” 陆时晏不紧不慢道:“可能预感到你又要抛下我,让我独守空房……” 话还没说完,沈静姝就红着脸打断他:“乱说什么。” 虽说分别的日子不少,但回来后,他也没少折腾她好吧。 “你赶紧洗手,准备吃饭。” 从他掌心抽回手,沈静姝赶忙钻回厨房。 小奶猫像幸灾乐祸般,朝着陆时晏喵呜了一声,而后迈着小短腿跟上女主人的步伐,不过很快也被隔绝在了厨房门口。 陆时晏缓步上前,长指捻住小猫咪的后颈皮,将小家伙送回它的猫窝。 难得的二人世界,小奶猫也别想碍事。 经过一晚上的“商量”,沈静姝获得家属的理解和支持,回剧团应下了赴M演出的任务。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和沪昆的同行们合作排练《长生殿》。 十二月的沪城,寒意萧瑟,天空都是孤冷灰白色。 演出人员的信息材料统一交给访问团的负责人处理,申办签证,但M国签证的面签这一轮,必须本人到场。 这是沈静姝第一次出国,而且还要面签。 尤其从同事口里得知,就算你的材料准备齐全,也存在一定的面签被拒的几率。 是以面签的头一天晚上,她心情有些紧张,玩手机时,也忍不住去搜一些面签的经验,然后不可避免的被大数据给拿捏了—— 你越是关注什么,各个平台软件就不断地给你推送什么,越看越叫人焦虑。 看了好几个莫名其妙被拒签的例子后,她索性放下手机,踏着毛绒拖鞋,跑去敲响陆时晏书房的门。 敲了三下门,里头传来简短一声:“进。” “你在忙吗?” 沈静姝从门口探出个脑袋,望着书桌后的男人。 陆时晏侧眸看来:“不忙。” 沈静姝这才推门走进去。 取下鼻梁架着的那副金丝边眼镜,陆时晏揉了揉眉心,随口问道:“睡不着?” 沈静姝嗯了声:“我在想明天面签的事。” “想这个做什么?”陆时晏朝她伸出手,示意她走到身边来。 “害怕被拒呀。要是被拒了,我不就去不成了,那多耽误事。” 沈静姝走过去,手刚搭到他掌心,男人另一只手就从善如流勾住她的腰,拉着她坐到腿上。 “没有非法移民的倾向,一般不会被拒。何况你是跟着团队去,有政府的批文,被拒的概率基本为零。” 陆时晏从后抱着她,乌发浓密的头颅侧进自家太太馨香柔软的颈窝,轻阖上眼:“放轻松就好。” -- 第215页 男人说话的吐息洒在脖颈痒痒的,沈静姝偏了偏头,好奇问他:“你经常飞国外,面签经验肯定很丰富吧?面签官都问过你什么问题?” “我想想。” 沉吟三秒,他道:“没问,看过我的签证材料,就盖章通过,欢迎我去他们的国家。” 沈静姝:“……哈?” 陆时晏懒声道:“1分钟能搞定,很方便。” 沈静姝面色讪讪:“好吧。” 不过想想也是,像陆时晏这样身价不菲、资产如云的总裁,估计别的国家巴不得他移民。 见她还在纠结面签,陆时晏蹭了下她的颈窝:“不如,我帮你模拟一遍?” 模拟?沈静姝微怔,随后答应:“也好,我刚才在网上搜到别人总结的面签问题,你问我答,有个准备,明天要正问到了一样的问题,也能轻松应付了。” 说着,她准备起身。 陆时晏按住她的腰,“去哪?” “不是要模拟问答吗?” “坐着问一样。” “那不行。”沈静姝扭过头,轻声道:“既然要模拟,那就认真来一遍,哪有面签坐在签证官腿上问的?” 见女孩儿眉眼间正正经经,陆时晏薄唇轻扯,松开她:“行,认真模拟。” 沈静姝从他怀中起身,将手机搜索的界面打开,递给他,自己走到办公桌对面。 陆时晏顺手拿起桌边的金丝边眼镜戴上,淡淡扫过手机屏幕上那些问题。 待沈静姝站定,他靠坐在黑色沙发椅,双手交握地放在桌面,口音纯正:“你好,沈小姐,请问你申请的是何种签证?为什么去M国?” 国内都是应试教育,做题一流,口语却一般,沈静姝也不例外。她的发音没有陆时晏的标准,好在这问题比较日常,她算是流利地答了上来。 陆时晏又问她:“你结婚了吗,丈夫什么职业?有孩子吗?” 沈静姝:“……” 好吧,网上的经验总结里,的确有这些问题,尤其多问于年轻女性。 “已经结婚了,丈夫经营公司,目前还没有孩子。” “那有计划什么时候要孩子吗?” “……”沈静姝微愣,大脑里中英文转换时,还忍不住分心去想,这是在模拟,还是他自己想知道? “沈小姐?” “不好意思。”她回过神,答道:“因为工作原因,这两年不会考虑要孩子。” “嗯。” 表情淡然的男人略一颔首,又从英文切换为中文:“问到婚姻的问题,你可以适当赞美一下你的丈夫,比如他对你多么体贴,你们多么恩爱。” 沈静姝不解:“有必要吗?” “针对年轻女性过签,M方会考虑女方会不会入境后,和当地人结婚而滞留M国。” 听到这个解释,沈静姝嘴角往下捺了捺,觉得可笑:“谁稀罕留在那里啊。” 陆时晏不置可否,语气很淡:“向往国外月亮的,不在少数。” 时间也不早,他并不打算与沈静姝讨论这些。 毕竟,关于签证移民这些事,真掰扯下来,能追溯到百年前的历史问题。 照着总结列表上的问题过了一遍,沈静姝有些答的流利,有些答得磕磕绊绊,一紧张,语法也颠三倒四,变成Chinglish。 每每这时,陆时晏都会停下来,纠正并帮她捋顺语句。 望着耐心教她英语的男人,沈静姝恍惚有种回到课堂,他是老师,她是学生的错觉。 实在是他这副戴着细细金丝边眼镜,慢条斯理说着英语的模样,实在太斯文,师里师气的。 以至于当他教完她一句话,她下意识回了句:“好的,老师。” 刚说完她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直到靠在沙发椅上的男人扶了下眼镜,探究的目光透过薄薄的镜片投来:“老师?” 磁沉的嗓音慢慢说出这两个字,无端多了几分禁忌暧昧的味道。 “我…我不小心叫错了。” 沈静姝脸颊莫名发烫,眼神有些慌乱,看到墙边挂着的时钟已经指向11点,忙道:“问题过得差不多,不用再模拟了。” 她走到桌边,弯腰,想拿回自己的手机。 纤细的指尖刚碰到手机壳,下一秒,手腕便被扣住。 她眸光轻颤,缓缓抬起眼,而后对上一双情绪不明的漆黑眼眸。 “沈同学,考试结束都由老师宣布,哪有学生喊停的?” 这陌生的称呼叫沈静姝心跳漏了一拍,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噼里啪啦的电流闪过,房间的温度不知不觉升高。 这种眼神,她再熟悉不过。 只是这会儿还在书房里,而且这种老师学生的奇怪称呼,叫沈静姝的脸颊霎时绯红一片,呼吸都不禁变乱。 脑子里也想起郁璐跟她说过的那些□□本子,什么老师学生、公主骑士、医生病人之类的…… 这也太羞耻,他怎么喊得出来! 贝齿咬了咬嫣红的唇瓣,她硬着头皮,小声咕哝:“那我提前交卷总行了吧……” 手腕却被他的力道慢慢带着,她身子朝他那边倾去,脚下也踉跄两步。 男人宽大的掌心握住她的腰,热度仿佛要将她肌肤融化:“提前交卷,那老师可得好好检查……” “你别说了……”沈静姝想去捂他的嘴,以免他说出更多叫人害羞的话。 -- 第216页 手指刚碰到他唇瓣,反被男人含咬住。 指尖的湿润叫她眼睫猛颤,大脑都有些懵,等反应过来,她连忙把手收回,心脏跳得飞快,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胸腔跳出来。 “我还以为是个乖学生,原来……” 陆时晏清隽的眉宇缓缓舒展,染上一层意味不明的笑:“胆子挺大。” “得好好教导一番才是。” 沈静姝后悔了。 但后悔也来不及。 冬日夜晚,寒风萧萧,书房门紧闭,地暖烧得暖意融融,落地窗倒映出书桌前交叠的身影,朦胧摇曳。 翌日一早,沈静姝和沪昆同事一起去M国驻沪城大使馆面签。 事实证明,的确是她杞人忧天。 正如陆时晏所说,她有政府提供的文件和M方发来的邀请函,白人面试官只象征性问了下她的职业,就敲章给通过。 不过在她右侧窗口的一位中年男人神色颓然,显然是被拒了,可见网上说的拒签也不在少数。 上午签证拿到手,下午航班信息就由领队发送到每个演出人员的邮箱里。 三日后,沈静姝拖着行李箱,坐上飞往N城的航班。 此次赴M演出的经费还算充足,演出人员坐的都是较为舒适的商务舱。 尽管如此,陆时晏还想给沈静姝升为头等舱,但沈静姝不想搞特殊,显得不合群,坚决坐商务舱。 陆时晏拗不过自己太太,在机场外goodbye kiss,目送她离开。 从国内飞到N城,将近15个小时的飞行。 沈静姝长这么大,头一次坐这么久的飞机。 打开遮光板,透过机窗望着底下渐渐变小的繁华城市,神情有些恍惚,一颗心既有对N城的期待,也有几分淡淡的惆怅与不舍。 手指轻抚上唇瓣,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明明才分别不久,她怎么又开始想他了? 飞机越升越高,洁白的云层遮住底下的一切,她盯着那一团团棉花糖般的云朵发了会儿呆,抬手关闭遮光板。 正准备从包里拿出眼罩睡一觉,指尖却碰到个微凉的硬物。 拿出来后,是一个拇指大的泥人—— 与她在望月古镇做的那个泥人陆时晏一模一样,唯一区别就是大小。 小小的泥人,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领结,那浅浅一道薄唇,似扬未扬,像极了他平时的神态。 沈静姝捧着这个小泥人,眼角不禁弯起。 他什么时候做了个?还偷偷放进她的包里? 坐在身旁的女同事看到她掌心的小玩意,好奇道:“喲,这小泥人挺精致的。” 沈静姝轻笑:“嗯,是我先生送的。” “这不会是你先生的模样吧?”在沈静姝肯定的目光里,女同事笑道:“你和你先生可真恩爱,刚结婚不久吧?小夫妻就是不一样,这么有情趣。” 沈静姝笑了笑,又低头盯着那个小泥人看了一会儿,妥善放进包包夹缝里。 看着座位前面那不断显示飞行距离的显示屏,她将眼罩戴上,心情愉悦地闭上眼。 接下来的七天,就由这位mini版本陆先生陪着她吧。 第65章 飞机一落地,沈静姝就被N城十二月底的寒风吹得脑子发懵。 从包里取出一条宽大的围巾从头到脖子包得严严实实,那种被风吹疼脑袋的感觉才有所减轻。 接下来就是排队过海关,轮到沈静姝时,海关人员是个卷发黑人大妈,一见到沈静姝被风吹得微红的小脸蛋和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自带rap口音说道:“Omy,You are so gorgeous! ” 沈静姝听到她开口第一句是夸她,还愣了一愣,等反应过来,微笑说了句thanks,又将护照和入境申请表递上。 黑人大妈扫了眼,试图发音:“KKunqu opera?I\'ve heard of Beijing opera. Is this the same as Beijing opera?” 见她把昆曲和京剧混在一起,沈静姝没有丝毫不悦,只觉得惊喜,没想到这位海关人员还知道京剧?内心为京剧知名度骄傲的同时,又有些羡慕,什么时候昆曲要是能有京剧这样广阔的受众面就好了。 但她也很清楚,昆曲作为阳春白雪的艺术,曲高和寡,对于大众来说,京剧接地气,更容易被老百姓接受。 缓过神,她与黑人大妈道:“是的,昆曲和京剧都属于中国传统戏曲,都是我们国家的艺术瑰宝。” 黑人大妈似懂非懂,边操作电脑,边问沈静姝她们在哪演出,何时演出。 沈静姝一一答了。 黑人大妈听后,“啪”得在她的护照本上敲了章,递还给她,笑道:“If I\'m free,I\'ll go to the theater to see your performance. Lovely lady,welcome to America!” 沈静姝说了声谢谢,接过护照,过海关。 机场外早有N城艺术文化中心的工作人员来接,在行李处拿到各自的箱子,一行人坐上大巴前往酒店。 看着车外疾驰而过的N城繁华夜景,沈静姝拿出手机,又从包里拿出那个小泥人,和窗外夜景合拍张照片,发给陆时晏。 静女其姝:「我带着mini陆先生来N城啦,嘿哈/」 发完这条消息,她忽然想到,这个时候是国内早上7点多。 也不知道他醒没醒。 这想法刚冒出来,手机忽得一震。 Lsy:「照片/」 -- 第217页 Lsy:「mini陆太太还在赖床。」 沈静姝点开一看,只见他手中握着个同款大小的泥人,做成她的模样,白色连衣裙,笑眸如弯月。 静女其姝:「你什么时候做的小人?」 Lsy:「上次加了老板微信,就叫他顺便捏两个小的,方便携带。」 静女其姝:「好吧,囧/」 静女其姝:「我已经在去酒店的路上了,可能时差原因,现在脑袋还有些昏沉沉的,等会儿随便吃点晚饭,我就睡觉了。」 Lsy:「嗯,注意休息。」 沈静姝回了个“兔子转圈圈说好”的表情,那头很快回了个“揉揉兔子头”的表情。 看着屏幕上这两个可爱表情,她心间漾起丝丝缕缕的甜意。 N城不愧是国际大城市,一到夜晚堵车程度跟沪城不分上下,好不容易到达酒店,吃过晚饭、整理行李、洗漱,等躺上床已经近N城时间10点。 脑袋一挨上枕头,时差作用立马显现,困意席卷而来,她沉沉睡去。 十二月下旬,正值M国圣诞月。 M国人过圣诞节的气氛堪比国内过春节,随处可见挂着五颜六色装饰物的圣诞树,在凛冽寒风里闪闪发亮。 昆剧团的演出半月前就已在N城宣传,总共六场演出的门票早已销售一空。 虽然数据显示,一大半购票者是亚裔,但对沈静姝他们来说,艺术无国界,他们要做的,就是尽他们一身本领把戏唱好,不能给国家丢脸! N城时间,12月22日。 下午5点,Blva集团。 一场重要会议结束,双方领导握手微笑。 身着深灰色高级西装裙的叶咏君黑发挽起,耳着钻石珍珠款耳钉,浅棕色口红勾勒出精致唇线,她那高挺笔直的鼻梁愈发显得面容英气,整个人气质干练,姿态优雅。 此刻,她用一口流利的英语邀请Blva集团的CEO共进晚餐,对方却道:“恐怕不行,我已经答应陪我太太去看演出。” 叶咏君问:“是百老汇的新演出?” “不是百老汇,是大都会歌剧院的昆曲演出。” 说到这,一头红发的Antony顿了顿,求教似的看向叶咏君:“Kunqu Opera,是你们国家的戏剧对吧?” 外国人发一些拼音总是很奇怪,比如kun这个音,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乍一听到Kunqu Opera的时候,叶咏君愣了半拍,等反应过来Antony说的可能是昆曲,两道线条利落的眉头下意识皱起。 片刻后,又缓缓舒展,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是,这是我们国家的一种戏剧,就像Peking Opera,都有悠久的历史。” Antony一脸赞赏:“我太太对中国文化十分感兴趣,听说这一次的昆曲演出是你们国内顶尖的表演艺术家,演的是皇帝和贵妃的故事,对,是唐朝的皇帝,你们的唐朝很强大,好像唐人街的名字就与唐朝有关,是吧?” 叶咏君红唇轻抿,这是在说《长生殿》?面上微笑:“看来你对中国文化了解很多。” Antony摆摆手,用蹩脚的中文说“没有没有,一点点”,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他看向叶咏君:“你有空一起去看吗?我多订了一张票给我姐姐,但她有事耽误,在LA赶不过来。” 叶咏君一怔,笑着拒绝:“你和你太太的二人世界,我可不好打扰。” Antony道:“不不不,我很希望你能去,我的中文不好,不知道能不能看懂你们的昆曲艺术。如果你能一起,我和我太太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能请教你。门票浪费很可惜,你在M国这么久,能看到自家国家的戏剧,一定很高兴吧。” 有的时候,叶咏君也不是很能理解M国人的思维,正如他们也不懂中国人的“假客套”。 转念一想,她原本打算约Antony吃晚饭,是想再仔细谈论合同,深化合作。现在他反过来邀她一起看戏,路上倒也能聊一聊工作—— 就算不谈工作,能与Antony的太太认识,夫人外交有时也有奇效。 权衡之后,叶咏君微笑答应邀约。 Antony的太太Elizabeth是Y国人,聊天得知,她祖父是公爵,她算是贵族小姐。 Elizabeth对中国文化有很深厚的兴趣,甚至见面时,还穿着一身暗红色玫瑰刺绣的中式旗袍,外面披着件雍容华贵的白色貂皮大衣,金发碧眼,贵气十足。 三人在一家法国餐厅共进晚餐后,便坐车前往大都会歌剧院。 一路上,Elizabeth兴奋地与叶咏君聊着中国文化。 说起昆曲时,她还拿出银扣小皮包里的双语宣传图册,展示着:“上面说昆曲有600多年的历史,你们有一位很有名的昆曲戏剧家,叫汤显祖。我们国家也有一位很伟大的戏剧家,莎士比亚……十分巧合的是,你们国家的汤显祖和莎士比亚在同一年去世的!这真是太神奇了!” 对于这些,叶咏君并不了解,所以听到Elizabeth谈论这些,如坐针毡一般。 明明是自己国家的文化,懂得却没有一个外国人多,难免叫人尴尬。 她只能微笑着附和,装作一副懂的样子。 好在没多久,轿车就到达大都会歌剧院。 当看到昆曲公演代表团的海报时,叶咏君脸上的笑再一次凝住—— 海报上中英文标识的演职表,赫然写着:「沈静姝,饰,杨贵妃」 距离上次见到这个儿媳妇,已经过去近3个月。 -- 第218页 没想到再次见到,却是在异国他乡的剧院里。 这种场合莫名诡吊,有种时空错乱、难辨虚实的混沌感。 “Mrs. Ye?Mrs. Ye?” Elizabeth的呼唤声让叶咏君回过神。 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个抱歉的客气笑容:“不好意思,刚才有些走神。” Elizabeth并不介意,抿唇轻笑:“是吧,你也被他们精美的造型迷住了吧?他们的服装可真漂亮,这位女演员头上戴的头冠,就像摆在博物馆的艺术品。” 叶咏君微掀嘴角,算作对她回应。 Elizabeth盯着海报感叹了两句,便对叶咏君做出个请的动作:“进去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享受这场古老的东方艺术表演。” “嗯,走吧。” 叶咏君随着Antony夫妇一起往演出厅走去,待入座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找到微信里的儿子,发了条消息: 「你媳妇来N城了?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许是国内还是清晨,那边迟迟没有回复。 而演出厅内,随着工作人员的报幕,观众席的灯光熄灭,所有光亮都投聚到舞台中央。 伴随着清脆檀板,悠扬笛声,深红色帷幕缓缓拉开,好戏正式登场。 第66章 这场是昆剧团的第3场演出,前两场分别唱了《定情赐盒》、《鹊桥密誓》,这场正好轮到《小宴惊变》。 只见偌大的舞台之上,中式风格浓郁的红色栏杆搭成楼阁,染印着兰花的白色轻纱背景布静静垂挂,灯光一打,月光倾洒般白中透着幽幽的蓝。 身着红衣的丑角高力士手执拂尘,缓步上前,嗓音嘹亮唱:“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月殿影开闻夜漏,水晶帘卷近秋河。咱家高力士,奉万岁爷之命,着咱在御花园中安排小宴。要与贵妃娘娘同来游赏,只得在此伺候……” 唱完这段,立刻有手举黄罗盖伞的内侍、宫女鱼贯而出,在宫人们簇拥之下,明黄色龙袍的皇帝及同色宫服的贵妃携手登台,众星捧月般,华贵大气。 扮演唐明皇的小生身形修长高大,虽口戴长髯,但依旧可看出眉眼间的俊秀英气。而扮演贵妃的沈静姝珠翠璀璨,面若满月,黛眉樱口,眉目含情。 这对主角刚一登场,台下观众纷纷露出惊艳之色。 虽说观看演出不宜出声,但Elizabeth还是忍不住凑到丈夫面前,压低声音感叹:“亲爱的,这位女演员好像祖父给我买的那个东方娃娃!” Antony挑挑眉,回想着妻子摆放在展示柜里的那个东方美人瓷像—— 那是她祖父从拍卖行购得的珍品,清代的一座美人瓷,景德镇烧制,技艺高超,做工精湛。美人肌肤如玉,粉面桃腮,就连衣服的纹理都做的很细腻。 在金发碧眼的芭比娃娃盛行的年代,这个东方美人瓷像深受到Elizabeth的喜爱,她甚至还给那小瓷人订做了不少华美的衣裙和首饰。 现在她早已经过了玩娃娃的年纪,但那座东方美人瓷依旧摆在庄园最显眼的展示柜里。 思及此处,Antony眯起眼,仔细打量着舞台上那位华服盛装的女演员。 与杂志、广告上的亚裔超模们不同,她的美,像含蓄委婉的诗篇,又像春日柳梢的晨露,鲜嫩灵动,晶莹迷人,而不是被欧美恶意刻板印象营造出来的“东方美”。 天然,大方,自然,典雅,高贵,风韵…… 一霎时,脑子里涌上许多赞美的词汇。 Antony低声附和着Elizabeth:“的确很像,也许这就是传统的中国美人。” 叶咏君坐在一侧,见他们俩人面露惊叹地低语,不动声色垂了垂眸。 再看向舞台上,贵妃与皇帝已携手坐在亭中石桌旁。 皇帝问贵妃:“妃子,朕与你清游小饮,那些梨园旧曲,都不耐烦听他。记得那年在沉香亭上赏牡丹,召翰林李白草《清平调》三章,令李龟年度成新谱,其词甚佳。不知妃子还记得么。” 贵妃笑靥如花,答曰:“妾还记得。” 皇帝便道:“妃子可为朕歌之,朕当亲倚玉笛以和。” 贵妃垂眸低笑:“领旨。” 而后水袖轻动,姿态盈盈从石凳起身,纤纤玉手握着折扇,娇美玉容始终带着笑,嗓音清亮地唱了起来:“花繁,秾艳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璨,新妆谁似,可怜飞燕娇懒……” 这出《长生殿小宴》,中秋节那日,叶咏君看过首演。 时隔三个月再看,戏还是那么一出戏,唱戏的人还是那个人,可她并不觉得无聊枯燥,甚至还注意到之前不曾注意的细节。 比如贵妃轻盈优雅的步伐,执扇舞动的身姿,与皇帝敬酒对饮时的眼波流转,脉脉含情。 不知不觉,人就被带进戏里。 舞台上那个人不再是她的儿媳妇沈静姝,而是风华绝代、倾城倾国的杨贵妃。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恰到好处的风情雅致。 直到红色帷幕合上,掌声雷动,欢呼不断,叶咏君才堪堪从戏中回神。 她盯着舞台上那朝观众弯腰致谢的演员们,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抛去婆婆与儿媳这一层关系,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位不可多得的好演员。 一侧的Antony和Elizabeth也站起身,目视前方,边鼓掌边热烈赞美着:“太棒了!实在太精彩了。” -- 第219页 见他们夫妇俩都起身了,叶咏君也站起身,随众拍了两下手,面上并无多少神色。 “Mrs Ye,你觉得这出戏怎么样?”Elizabeth忽而转脸问她。 叶咏君眼皮微动,嘴角牵出一个笑:“挺不错。” “说实话,他们在唱什么,我没听懂。虽然舞台两侧有台词,但我的眼睛实在太忙了,既要看台词,又要看台上的演员……”Antony摊手,笑得无奈:“看到一半,我就放弃看台词,专心看演员的表演了。他们的动作和歌声简直太美妙了。” 见丈夫这么实诚,Elizabeth笑着看他一眼,眉眼间有些得意:“还好我来之前看了遍相关资料,知道台上演的是什么故事。不过,那台词我也看不太明白……Mrs Ye,你们的中文实在太难了。” 见她露出个被难住的表情,叶咏君笑笑:“戏曲台词大都是古语,对现代的中国人来说,理解起来也不容易。” Elizabeth惊讶:“这么说,你也不理解?” 叶咏君道:“看台词器能理解大部分。” Elizabeth点头,见观众席的观众上前与演出人员合照,她眼睛忽的一亮,转脸对Antony道:“亲爱的,我也想去合照,今晚可以发Twitter。” Antony有些诧异。 以他们的身份,见过的大牌明星、超模、歌手数不胜数,从来都是那些明星演员主动找自家太太合照,以提升社交圈的档次。这还是头一次,Elizabeth主动找一个演员合照—— 还是个在国际上毫无知名度、年轻的中国戏剧演员。 叶咏君也很错愕,在她看来,Elizabeth主动合照的行为,简直是纡尊降贵。 Blva是全M规模最大的石油天然气集团,也是陆氏集团在M国实力最强的商业合作伙伴,作为Blva的总裁夫人,不知道多少名媛贵妇想与Elizabeth攀上关系。 可现在这位出身高贵的豪门太太,主动去找一个小小戏曲演员合照? 似乎看出他们俩的惊诧,Elizabeth理了下身上的貂毛外披,腼腆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她实在太像我的东方娃娃了,都是如此的可爱迷人。我想把我和她的合照冲洗出来,摆在展示柜里,就摆在那瓷娃娃的旁边……嗯,光是想想就觉得很有趣。” Antony适时与叶咏君解释了他太太的那个东方美人瓷像:“是她8岁时,她祖父送的生日礼物,她很珍视。” 叶咏君恍然,心头暗道,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位看起来端庄大气、年过四十的贵太太竟然有颗不老的童心。 不过合照的话—— “那你陪你太太去吧,时间也不早了,我先走一步。” 叶咏君并不想在这种场合与沈静姝碰上。 但这世间上的事,往往你越躲着什么,那件事就偏偏找上门。 譬如当下,Elizabeth满怀期待看向叶咏君:“Mrs Ye,你和我一起来吧,我不会中文,万一那个东方娃娃不会英文,你还能替我翻译一下。” 为了表示她的诚意,她还拉长尾音说了个“please”。 叶咏君:“……” 她自然不好再拒绝。 毕竟Elizabeth拜托的,不过是这么件小事。 自然垂下的手微微收紧,叶咏君保养精致的脸庞扯出一丝客气笑意:“好吧。” …… 一场戏唱下来,沈静姝其实站得挺累了,而且头上的珠钗发冠又沉又重,她很想回后台,瘫在椅子上歇一歇。 但观众这么热情,他们也只能端着敬业的笑容,配合着握手拍照。 “你浩~” 一声略显变扭的中文传来,而后是英文:“请问可以和你一起拍张照片吗?” 沈静姝转脸,一句“sure”才出口,在看到右手边那位气质出众的灰色西装裙女人时,陡然怔住。 婆婆??? 她用力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累出幻觉,再定睛一看,那神色矜傲的女人,正是叶咏君无误。 怀着一肚子疑问,沈静姝抿了抿红唇,主动打招呼:“妈,你怎么在这?” 叶咏君淡淡嗯了声:“这两位是我们公司的合作伙伴,我陪他们来的。” 沈静姝:“噢,这样。” 一旁的Antony和Elizabeth也看出来了,这两人是认识的? 而且听沈静姝发出的那个“ma”的音,是在叫妈妈? “Mrs Ye,你们认识?”Elizabeth好奇道。 叶咏君觉得尴尬,面上不显,只皮笑肉不笑:“是,她是Louis的妻子。” 不等Elizabeth说话,Antony惊道:“Louis?噢我的上帝,她是你的儿媳?” 叶咏君:“是……” 沈静姝:“……” 其实这种场合见面,她也有些尴尬,无所适从。 身侧的搭档也惊奇地看着他们这边,异国他乡媳妇碰到婆婆,这缘分还真是妙不可言? Elizabeth没想到叶咏君和沈静姝竟然有这样一层关系,白皙的脸上露出惊喜,感叹道:“这可真是太巧了。” Antony不解地问叶咏君:“Mrs Ye,你有一位这么优秀的艺术家儿媳,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叶咏君一时卡了壳,刚想说“不想打扰儿媳的工作”,就听Elizabeth帮她解释起来:“我懂了,这是你们中国人的谦虚品质对不对?我知道你们一直很谦逊,还有个很有意思的词语,叫做‘哪里哪里’。” 叶咏君:“……” -- 第220页 沈静姝:“……” 这位歪果太太可真会聊。 Elizabeth解释完,一双碧蓝色的眼睛仔细打量了沈静姝一番,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就在沈静姝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时,Elizabeth扭过脸,满眼羡慕地对叶咏君道:“她就像东方的芭比,你儿子Louis真是个幸运男人,能拥有这样一位优雅美丽的艺术家太太。” 艺术家,这三个字一出,顿时沈静姝的位置抬高许多。 沈静姝有些脸红,眼角微弯,谦虚浅笑:“thank you。” 多的她也不敢说,毕竟眼前这对夫妇,既然能让婆婆陪同来看戏,身份肯定不简单,自己不能以普通观众的身份来看待。 要是说错了什么话,影响了两家公司合作,那就糟了。 见Elizabeth对沈静姝赞不绝口,叶咏君悻悻道了谢,并不打算多聊,提醒道:“不是要合照吗?现在拍吧。” Antony适时拿出手机,Elizabeth走到沈静姝身侧,面向镜头。 “One,two,three——OK!” Antony检查了一下照片,自我肯定:“Perfect!” Elizabeth接过,看了眼,皱起眉:“奇怪的角度,算了,还是自拍吧。” 她友善看向沈静姝:“再拍张自拍,可以吗?” 沈静姝看着这位气质优雅的白人太太,浅笑答应,俩人凑在一起拍了张自拍。 Elizabeth看了下照片,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收起手机,忍不住又夸起沈静姝:“你的演出很棒,嗓音很美妙,还有你这一身造型,与我想象里的中国皇后一样。” 沈静姝下意识想纠正,贵妃不是皇后,转念一想没必要计较这小细节,依旧微笑地说了句谢谢夸奖。 Elizabeth善谈且好奇,得到沈静姝的允许后,轻抚着她戏服的刺绣,问她会在这演出多久。 沈静姝将演出日期说了遍,既是回答Elizabeth,也是说给叶咏君听。 听到她是三天前来的N城,且27号的航班回程,叶咏君心里有了数。 Elizabeth听到她27号才离开,忽然想到什么,看向叶咏君:“Mrs Ye,那25号的圣诞慈善晚宴,你会带她一起出席吗?” 叶咏君微怔。 每年Blva都会牵头举办一场盛大的圣诞慈善晚宴,在这场宴会上,出席的都是商界大佬、名流政要、名媛巨星等上层人士,在欧美圈子内,都以拿到一张Blva晚宴的邀请函为荣——这是进入上层圈子的象征。 沈静姝听懂晚宴这回事,眉心跳了两下,也不知道该怎么答,本能将目光投向叶咏君。 这是婆婆的社交圈,是否牵涉入内,还要看婆婆的态度。 迎上Elizabeth诚挚的目光,叶咏君客气道:“我想她是很乐意的,静姝,你说呢?” 话头抛到沈静姝跟前,同时投来的还有自家婆婆暗示的眼神。 沈静姝会意,心头暗道,看来这对夫妇大有来头,竟能让婆婆睁着眼睛说瞎话,愿意让她一起去参加那什么晚宴。 说实话,这种上流豪门的晚宴,她并没多大兴趣,圣诞节那天没演出,她本打算和几个同事去时代广场逛一逛。 但是—— 她不仅仅是沈静姝,还是陆太太,陆氏集团的儿媳妇。 享受了陆太太的福利,自然也要肩负起陆太太的责任。 “妈,我都听你的。”沈静姝微微露出个“乖巧懂事”的笑容。 叶咏君挑了挑眉,心情有些微妙,将视线从沈静姝身上挪开,侧身答应Elizabeth的邀约。 Elizabeth很是高兴,蓝宝石般的眸子漾起笑意,对沈静姝说:“很期待你的到来,我可爱的东方小美人。” 送走Antony夫妇,叶咏君又折了回来。 她单独将沈静姝叫到一旁,语气严肃地介绍了Antony夫妇的身份,以及Blva晚宴的地位。 “你现在住在哪?”叶咏君定定看向她:“阿晏在市中心有一套房产,你可以搬去那里住。” “不用麻烦了,团里安排了酒店,住着挺方便的。” 沈静姝婉拒,又将现在住的酒店地址报了遍。 叶咏君也没多说,只道:“可以,那25号早上我派车接你,试礼服、做造型。你记住,你是代表我们陆氏集团出席宴会,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陆氏,你得有总裁夫人的样子……” 看着浓妆未卸、气度端庄的沈静姝,她稍作停顿,淡声道:“好好表现。” 也不知道是不是沈静姝的错觉,她似乎从婆婆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看到一丝宽和。 等她想再仔细看时,叶咏君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你忙吧。” 沈静姝嗯了声:“您慢走。” 叶咏君转身离开,背影利落,高跟鞋踩得咯噔作响。 一下一下,仿佛敲击在沈静姝心口,直到走远,再听不到那脚步声,沈静姝如释重负,方才还镇定淡然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看热闹憋了许久的搭档凑上前来,好奇问道:“小沈,刚才那位……真是你婆婆啊?” 沈静姝讪讪点了下头:“嗯。” “啧,你婆婆瞧着……”搭档仔细想了想,给出个中性词:“挺厉害的哈。” 到底是男同事,就算心里再好奇,见沈静姝并不想多谈家里隐私,也不好再问。 见观众走的差不多,沈静姝也去后台卸妆。 -- 第221页 她今晚真是累死了! 夜里10点,洗漱完毕,躺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沈静姝稍微觉得精力恢复了些。 顺手拿起手机一看,三条未读消息,都是陆时晏发来的。 可不就巧了,她正好想找他说今晚的事。 纤细的手指划过屏幕,点进聊天界面。 9点30,Lsy:「我妈找你麻烦了?」 9点31,Lsy:「回酒店了么?」 10点01,Lsy:「忙完回我。」 沈静姝轻敲屏幕,回道:「回酒店了。」 四个字刚发过去不久,对面一个视频就打了过来。 听到视频提示音,沈静姝不禁直起腰身,低头检查一下自己现在的装束,长袖睡衣,披头散发,还行,没有不妥。 抬手理了理耳侧的发,她找了个角度,点开接通。 下一刻,屏幕那头就出现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庞。 国内是上午,他的办公室背景很是明亮。 西装革履的男人端坐在黑色沙发椅,浓眉蹙起,面容凝肃:“你没事吧?” 见他开口第一句话是这个,沈静姝哭笑不得:“我好好的,能有什么事?” “我妈今晚找了你?” “嗯。”沈静姝点头,见他神色沉郁,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哎呀,你妈又不是老虎,见一面而已,还能吃了我不成?你不用这么紧张。” 屏幕那头,陆时晏看她神情自若,并无不悦,紧拧的眉头舒展。 沈静姝捧着手机,将今晚的事与他说了一遍。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陆时晏面前,不用掩饰太多情绪:“她和那对夫妇过来找我合照的时候,我真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不过我看她的样子,唔,估计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我……” 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冤家路窄”四个字。 单手托着白嫩嫩的腮,沈静姝叹了口气:“那位太太很热情,邀我参加圣诞晚宴,你妈还特地交代我好好表现。说实话,我有点紧张……” 在国内,她陪同陆时晏参加这种宴会的次数就不算多,就算勉强能应付,也是因为大家语言沟通没什么障碍,社交习俗也一致。 但这次,陌生的国度,陌生的语言环境,陌生的社交规则…… 说不紧张是假的,她回来之后越想越慌,万一自己没表现好呢? 她的口语应付简单的日常交流还行,但那种社交场合得聊天话题,她要是说得磕磕巴巴,语法错误,单词乱用…… 天,到时候他们会不会都会笑话她,说Louis的太太是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草包? “怎么办?我怕给你丢脸,给陆氏丢脸。” 沈静姝柳眉蹙起,一双清亮的黑眸耷着,从对面那个角度看来,可怜巴巴的,让人想揉揉她的脑袋。 搭在办公桌的长指微动,陆时晏缓声安抚:“不用紧张,这种社交场合大同小异,你如果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就跟在我妈身旁。” 他语气淡了淡:“这种场合,她会护着你的。” 沈静姝轻抿了下唇瓣,略一颔首:“嗯,我知道。” 虽说婆婆对她算不上喜欢,但对内是一回事,打开门对外,她们是一条船上的。 聊了半个小时的视频,想到明天还有演出,沈静姝准备睡觉。 陆时晏那边也要忙工作,互道晚安,挂了视频。 临睡前,沈静姝摸了摸枕边那个mini小泥人,心头浮现些许遗憾:如果他真的在她身边,那该多好。 有他在,那样的场合她也不用担心了。 胡思乱想了一阵,困倦袭来,她阖上眼,沉沉睡去。 在她进入梦乡时,城市另一头,Elizabeth发了条推文,并附上那张自拍合照—— 「可爱的东方美人,精彩绝伦的昆曲艺术,纪念一个美好难忘的夜晚。」 第67章 短短半小时内,Elizabeth那条推文就在外网掀起热议。 除却Elizabeth本身账号的价值,更吸引网友的是那张合照上,妆容精致、珠翠华美的东方美人—— 「这是什么造型?东京歌舞伎吗?」 「昆曲艺术,没听说过。」 「原来亚裔的眼睛可以这么大哈哈哈哈哈。」 「看起来像是中国人的京剧。」 「这不是歌舞伎,是中国的戏曲艺术,看扮相是杨贵妃,中国古代很有名的美女。(先声明我是日本人,发这一条,是怕H国人又跳出来抢东西。吐舌/」 「楼上的小日…子过的蛮好的朋友,谢谢你的科普,这的确是我们中国的昆曲!国旗/」 「我们H国的戏剧国粹是盘索里,有近300年的文化历史遗产,你们中国的京剧也就200年的历史而已。杨贵妃又怎么样?最后不是逃到了日本。与她同时期的名将高仙芝可是我们H国人。」 原本大部分国外网友的关注点,还在“什么是昆曲”、“这个东方女孩很漂亮”之上。 被这几条评论一搅合,立刻又变成东亚国家文化争议。 没多久,有营销号截图,将这条推文以及H国网友的评论翻译后,发到国内各大平台。 这会儿,国内正是周末中午,不少人闲着网上冲浪。 一看H国人又作妖,竟然拿他们那个啥盘索里来踩京剧,不少网友翻墙找去评论区,怼了回去: -- 第222页 「小西八,睁大眼睛仔细看看,Elizabeth发的是昆曲,昆曲600年历史,我们是你爹!」 「无语,地方不大,一天天倒爱蹭,yue!」 「照片里的是中国昆曲演员沈静姝!昆曲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入选的第一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之一哦!欢迎了解中国传统戏曲文化,领略东方古国艺术魅力!」 「感谢Monroe太太宣传和支持中国的昆曲艺术,爱心/」 没多久,Elizabeth评论就被一批红色旗帜给淹没。 与此同时,也有网友认出合照中的昆曲演员,就是之前在网上走红的昆曲小姐姐。 沈静姝的粉丝们可高兴坏了,没想到他们粉的戏曲演员,竟然牛逼到和M国顶级豪门的名媛贵妇合影,这可比那些拿到奢侈品代言、和某某品牌合作的明星们还有牌面! 粉丝们皆跑到沈静姝的微博下留言夸她。 因为涉及到传统文化艺术,官媒们也都下场,借着这一波热度,科普起昆曲文化。 黑色轿车驶过沪城繁华的街道,副驾驶位的王秘书看着手机自己推送的新闻,愣了一愣。 思索三秒,他转过身,看向后座单手支额,闭目养神的男人,轻唤:“陆总。” 陆时晏没睁眼,淡淡嗯了声。 王秘书揣着几分小心:“陆总,太太上热搜了。” 话音刚落,就见自家老板睁开眼。 王秘书适时把手机递上前:“太太在M国演出,Blva的总裁夫人在推特上发了张她们俩的合照。” Antony夫妇一起去看昆曲演出,这事三个小时前,沈静姝就跟他说过。 只是没想到Elizabeth会发推,而且这么点小事,又能窜上热搜。 陆时晏只瞥了一眼,就将手机递还给王秘书。 见自家老板这样淡定,王秘书试探问:“要压热搜吗?” 陆时晏重新仰靠在舒适的皮质车座,骨节分明的长指揉了揉眉心:“不用。” 涉及她个人事业的热搜,没必要压。 甚至越热越好,众人都知道她沈静姝是昆曲演员,他也能早点得个名分。 老板说了不用,王秘书自然也不再多说。 将手机放好,他回过头,重新坐正。 后排忽然传来一道淡声吩咐:“圣诞节的行程腾出来,订一张24号飞N城的机票。” N城,阴转多云,早上8点。 沈静姝起床刷牙,看到手机上那一大堆未读消息,大脑还懵了一下。 不过有了前几次的经验,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大概是……又上热搜了? 点进去一看,果不其然,热搜第五条:#昆剧演员沈静姝# 而热搜首页最高评论点赞的微博,正是截图翻译Elizabeth那条推文的营销号。 刷牙三分钟,沈静姝便看了三分钟的评论。 点出热搜,又翻了翻私信和那些@她、评论她的消息,以及不断增长的粉丝数。 她最新一条微博,还是3天前发的访M演出宣传,当时只有1000左右的评论。 可经过这个热搜,一大堆新的评论转发涌了上来—— 「小姐姐太棒了!给我们国家长脸了!」 「看完小姐姐全部的微博,真的很敬业很温柔。ps:之前看推文那张合照,小姐姐妆容太重,并没get到颜值。但把主页视频刷完后,我只想说素颜也太绝了吧!」 「老婆贴贴.jpg」 「呜呜呜呜我老婆真的太优秀了。」 「前排科普这位Monroe夫人,她可以说是M国顶级贵妇。国际巨星凯特.麦克道尔见到她,都主动给她拎包。这次她竟然主动发了和老婆的合照,真国际巨星都没有的待遇!」 「老婆就是太谦逊了,娱乐圈那些明星到国外参加个活动,蹭红毯蹭得不愿意走,可老婆接触到这样的大人物,半点口风都没漏。还是对方主动发推,咱们才知道。」 「对对对,换做是我,这牛逼我能吹到棺材里。」 看到这些夸奖评论,沈静姝怪不好意思。 她也没想到Elizabeth一条推文,竟然有这么大的宣传效果。 退出微博,微信里也是各位亲朋好友及同事发来的问候。 沈静姝挑了一部分回复,最后点进和郁璐的对话框。 一只小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姐妹,你出息了!!!!!」 一只小鹿:「你竟然和Elizabeth合照了,我的天,那种贵妇也会看昆曲?」 一只小鹿:「她人怎么样?好相处吗?你快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合照的!」 隔着手机屏幕都能感受到郁璐的激动。 沈静姝边去酒店楼下吃早饭,边捧着手机把昨晚的情况复述一遍。 一只小鹿:「我靠?你婆婆也在???」 一只小鹿:「吓得吃手手.jpg」 静女其姝:「是,昨晚我也吓了一跳。不过那些不算什么,现在叫我担心的,是两天后的圣诞晚宴。叹气/」 郁璐的注意力也很快从Elizabeth的合照转移到豪门云集的晚宴上。 光是脑补,就能猜到那种场面的盛大。 盛大到让人有些窒息,喘不过气。 但这些话,她肯定不会和沈静姝说,免得增加焦虑。 她在屏幕那头安慰:「别慌!你都和Elizabeth合照了,晚宴上的人估计也都差不多,平常心对待就好了。」 -- 第223页 「而且你婆婆不是跟你一起吗,这可是在她面前表现的好机会,加油!」 沈静姝:“……” 就是因为婆婆也在,她更紧张。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当个沉默寡言的花瓶,不求出彩,只求不出错。 两天转眼而过,随着一场纷纷扬扬的雪花,圣诞节如期而至。 早上9点,叶咏君派的人准时到达酒店门口。 沈静姝接到电话下楼,一袭黑西装的梁助理毕恭毕敬与她打招呼:“少夫人好,车已经在门外候着,您请。” 一分钟后,沈静姝坐上那辆加长宾利车。 梁助理坐在前排,语调平静地汇报今日的行程安排:“9点30至12点,于Madison Avenue和The Fifth Avenue挑选礼服及配饰,12点至1点进餐午休,1点至5点,抵达Michael Farel salon做全身皮肤护理及妆造。Blva的晚宴在South Hampton的海滨庄园举办,做完妆造赶过去,正好晚宴开始。如果您饿的话,车上会准备一些寿司和新鲜牛奶,可以在宴会开始前垫垫肚子。” 沈静姝在N城人生地不熟,自然都听他的安排。 于是,一整个上午,在梁助理的陪同下,沈静姝辗转于各大奢侈品店挑选礼服。 累倒是不累,毕竟到店之后,只需坐在沙发上喝香槟、吃点心,店员就会安排模特们穿着新一季的礼服,现场来一场360度无死角的走秀,有看中的,再上身试穿。 就是几家店逛下来,看了那么多条精美的礼服,她眼睛都有些花。 最后索性开了个视频,叫郁璐帮着她一起挑选。 “小姝,就这条雾蓝色的吧!你是冷白皮,这种颜色最衬你的肤色了。” 视频里传出郁璐的声音,一旁的梁助理见少夫人的目光停住,很有眼力见的抬手,示意模特站定。 沈静姝看向模特身上那条雾蓝色的轻纱礼服。 立体剪裁版型和飘逸温柔的薄纱相辅相成,面料自带碎银光芒,上半身以碎钻和白水晶作为装饰,缀在薄薄一层轻纱之上,从脖间蔓延到左肩,裙摆是轻柔垂坠面料,如流动的月华般,行走间细芒闪动。 是件很温柔典雅的礼服。 视频里郁璐极力怂恿:“你快去试试,相信我的审美,这礼服你穿绝对好看!” 沈静姝也挺喜欢这礼服的设计感:“那就试试这条。” 很快,就有导购小姐引着她去试衣间。 等她再次从试衣间里出来,梁助理手捧着手机,好叫郁璐能看清楚—— “我靠,仙女!绝了绝了,我把话撂在这了,今晚全场绝对你最仙!” 奢华唯美的蕾丝刺绣,轻盈梦幻的雾蓝色轻纱,宛若夏夜静谧的云朵,而身着礼服裙的沈静姝,正是被云朵半遮半掩的,那弯皎洁清灵的月。 就连一整个上午都一副公事公办,宛若智能机器人的梁助理也有片刻失神,等反应过来,给出肯定:“少夫人,这条礼服很适合您。” 沈静姝也懒得再试别的,照了照镜子,略一颔首:“嗯,那就这条。” 买单时,沈静姝从包里拿出陆时晏给她的黑卡,“刷这张。” 相比于花婆婆的钱,还是花自家老公的比较有底气。 梁助理也没多说,默默收回叶总给的卡。 选购好礼服裙,又去选购珠宝配饰。 这种重要场合,沈静姝自然也不会想着朴素节俭什么的,她尽量忽略价格,只看首饰本身的设计—— 配了一对流苏钻石耳坠,一条蓝宝石项链,还有一枚星月主题的钻石手链。 78万美金,眨眼就刷了出去。 沈静姝:“……” 好吧,虽然是刷陆时晏的卡,但还是会肉疼。 毕竟她出国演出一趟也就小两万的酬劳,可这一个上午,她就花出去100多万,还是美金! 这纸醉金迷的上流社会啊。 她在心里默默感慨,再次坐上轿车,前往下一个地点。 夜色迷离,风雪萧萧,位于N城郊区的豪华庄园内灯火璀璨。 一辆辆豪车驶入庄园大门,经过两侧优美整齐的绿化草坪,绕过一连串的巨大喷泉,那座亮起金色灯光占地7.7英亩的庄园前,是一棵高达数十米的圣诞树,上面缠绕着各色灯带和装饰物,华丽梦幻。 身着高定西装和礼服的宾客们从豪车里走下,挽手走上长长的红毯,递上精致的烫金邀请函,步入温暖明亮的晚宴大厅。 “等会儿你就跟在我身侧,遇到人,我会替你介绍,你微笑就好。” 加长宾利车上,一袭黑色缎面晚礼服的叶咏君淡淡交代着身侧的儿媳。 “嗯,知道了。”沈静姝乌黑的眼睫轻轻垂下。 一路坐车过来,看到Antony家这样大的庄园,她心里有惊诧,却也没有特别震撼,毕竟跟陆时晏结婚这一年多来,眼界的确提高了不少。 要是放在以前,她看到这样豪华的庄园,怕是得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下巴都要合不拢了。 轿车在迎宾处停下,佣人上前拉开车门。 沈静姝随着叶咏君下了车,纵然上半身披着件厚重柔软的白色狐皮披肩,依旧挡不住十二月底刺骨的寒风。 沈静姝只觉自己下半身都要冻麻了,冷风穿过薄薄一层轻纱,如针般扎进膝盖里。 再看身旁那些同样穿着礼服裙的贵妇名媛,一个个端着优雅的笑容,像是半点感受不到寒意。 -- 第224页 被冻得很想打哆嗦的沈静姝:“……” 果然要风度就不能要温度。 默默地捏紧指尖,她边自我洗脑,我不冷我不冷,边维持着嘴角的笑意,跟上叶咏君不紧不慢的步伐。 “Jingle bells,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 way,Oh,what fun it is to ride,In a onehorse open sleigh……” 迎宾处放着节日气氛浓郁的圣诞歌,沈静姝慢慢往里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寒风被阻挡在外,穿过挂着一幅幅名贵油画的走廊,耳边的音乐也由欢快的圣诞歌变成悠扬的钢琴曲。 璀璨的水晶吊灯,偌大的宴会厅,正中是另一棵几乎与屋顶齐平的圣诞树,相较于外面那棵,这棵圣诞树装饰得更为精致,上面挂满可食用的糖果、底下也摆满了各种礼物。 宴会厅的左手边是一支管弦乐队,乐队人员正演奏着动听的协奏曲,衣香鬓影,欢声笑语,空气中弥漫着温暖的热可可甜香,饶是不怎么过圣诞节的沈静姝,步入这样的场景里,也被这浓郁的节目氛围给打动。 这场晚宴主要还是白人的主场,虽有亚裔面孔,却并不算多。 是以当一袭雾蓝色轻纱礼服的沈静姝出现在宴会里,霎时吸引了许多道目光—— 宛若误入人间的精灵。 乌发雪肤,黛眉红唇,这样一张精致标准的东方面孔,叫人想不注意都难。 叶咏君也感知到那不断投来目光,她心里清楚,那些人不是看她这容颜衰老的中年女人,而是看她身侧半步的儿媳妇。 眼角余光悄然打量着沈静姝,见她修肩纤颈,姿态优雅,并无半分怯场慌乱,叶咏君心思稍定的同时,又有些意外。 倒是比自己想象中的稳重不少。 徐徐收回视线,叶咏君带着她去和主人家打招呼。 Antony和Elizabeth夫妇手持红酒杯待客,见到叶咏君和沈静姝走来,先是一怔,而后不可置信地看向沈静姝。 “Mrs Ye,这是你的儿媳妇,静姝?” “是的。”叶咏君笑道。 沈静姝上前,微笑与他们打招呼:“Monroe先生、Monroe太太,晚上好。” Antony笑着说了你好,挑了挑棕黄色的眉毛:“现在我也要说一句,Louis真是个幸运的男人了。” 一袭深咖色礼服裙的Elizabeth上前一步,拉着沈静姝的手打量:“没想到你卸了戏妆的样子,比上妆的样子还要美丽,而且年纪看起来也年轻许多,像个高中女生。” 在M国人眼里,亚洲人都长寿且不容易老,外表年龄比实际年龄瞧着年轻,今天见着沈静姝,Elizabeth更加确信这点。 沈静姝对这位热情大方的贵夫人挺有好感,浅笑赞美她:“您今晚的装束也很美丽。” Elizabeth弯眸:“我也觉得,这礼服裙我提前两个月定制的呢。” 沈静姝道:“难怪如此合身,将您的身材衬托得更加完美了。” 没有女人能拒绝夸奖,Elizabeth眼角的细纹都笑得深了:“我真是太喜欢你了,小甜心。” 寒暄一阵,Antony夫妇去招待其他客人。 沈静姝也没闲着,拿了杯蔓越莓果汁,跟着叶咏君辗转应酬,当个行走的微笑花瓶。 一圈转下来,叶咏君和一个熟人聊起生意,满口的专业商务词汇,沈静姝听不懂,站在一旁,满脑子都是: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会在这。 许是看出她站着无聊,叶咏君略抬下巴,示意道:“你去那边歇吧,我这边还要聊会儿。” 听到这话,沈静姝诧异看向自家婆婆,心头有几分受宠若惊。 对上年轻女孩清澈透亮的黑眸,叶咏君脸上飞快略过一抹不自在,而后又是平常那副严肃的样子:“去吧。” 沈静姝求之不得:“好的,那我先过去。” 她应下,又对那个高高瘦瘦的白人先生颔首示意,转身往休息区走去。 “Mrs Ye,我都有些嫉妒你的儿子了,能够拥有这么一位可爱温柔的妻子。”那位白人先生浅啜一口红酒。 诸如这样的夸奖,叶咏君已经记不清今晚听了多少遍了。 虽说她觉得美貌不重要,但不得不承认,今晚沈静姝的确给她挣了不少面子。 叶咏君谦逊举了下酒杯,继续与人聊起生意上的事。 另一侧,沈静姝走到休息区的沙发坐下。 才喝了两口橙汁,就有几位年轻的女士过来与她攀谈,得知她是陆氏集团的少夫人,且Elizabeth前两天发的那张合照就是和她时,都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沈静姝与她们聊了一会儿—— 也仅限一会儿,她有心与她们好好讲一讲昆曲,无奈英语水平摆在那里,很多词语脑袋里空空。 好在那几位年轻女士看出她的困窘,也没再多问,见宴会厅内响起舞曲,便呼朋引伴去跳舞。 沈静姝暗暗松口气,庆幸舞曲响得正是时候,又在心里下定决心,回去得抓紧学英语、练口语了。 在这之前,她虽想象过出国演出的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唉,不会说一口流利英语的昆剧演员不是好的总裁夫人啊。 就在她垂头,盯着手中半杯柳橙汁自嘲时,右前方有三个年轻男人朝她走来。 那是三个典型的M国贵公子,西装革履,高鼻深目,瞧着像是二十四五岁。 -- 第225页 不过看他们三个彼此推搡的幼稚动作,再考虑到外国人面容成熟,沈静姝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是还不满18? 三位俊朗帅气的年轻男人和沈静姝打着招呼:“你好,来自东方的美人。” 他们是谁?一齐过来找她,该不是搭讪的吧? 沈静姝仰起脸,望着眼前阳光朝气的三人,压下心底的思忖,露出个礼貌微笑:“你们好。” 站在中间的那个金发男人比较主动,介绍道:“我是Leo,这位是Mark,这位是Randy,请问怎么称呼你?” 沈静姝没有英文名,便报了自己的中文名。 那三人复述着她的名字,沈静姝三个字叫他们喊得很奇怪,最后索性用一个“shu”来称呼她。 不尴不尬聊了两句,还是那金发男人比较主动,禀明了来意:“Shu,请问可以邀请你跳今晚第一支舞吗?” 跳舞?沈静姝愣了下。 还不等她答,另外两个男人也道:“我们三个都想邀请你跳舞,但谁都不想让谁,就一齐过来,由你来做出选择。” 沈静姝:“……” 谢邀,但她一个都不想选。 莹白的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客套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她轻声说了句抱歉:“我不会跳舞,你们还是去邀请别人吧。” 听到她这回答,三个男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不死心。 “不会跳舞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我跳舞很棒的。” “Shu,我也可以教你。” “选我吧,我对女孩子一向很有耐心,我可以慢慢教你。” 三人开始毛遂自荐。 沈静姝这下可以确定了,他们三个绝对还没毕业,应该是随着父母过来的小少爷,浑身都散发着青春期少年无处安放的躁动荷尔蒙。 一时间,她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任何比她小的男人,她一概以弟弟看待。 想法转变,态度也变得轻松些,她看向他们,一副大姐姐口吻道:“好了,年轻人,十分感谢你们的邀请,但我真的不会跳舞,也不兴趣跳舞……” 一句young man,让三个男人,哦不,大男孩们皱起眉。 “我们已经成年了,难道你比我们大很多吗?” 沈静姝莫名生出几分逗小孩的心思,问:“嗯,我23岁了,你们呢?” 三个大男孩显然没想到她已经23了,小声地交头接耳: “天,她竟然23了?” “我不信,她是在骗我们,她看起来像高中女生。” “亚洲人的年龄是个谜。” 嘀咕了一小会儿,金发大男孩挺了挺胸,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我快18了,要成年人分了,难道你很在意年龄吗?我们只是想邀请你跳一支舞而已。” 沈静姝刚想回答,忽然见到婆婆定定看向自己这边,心里“咯噔”一下,也不继续逗小孩了,免得叫婆婆误会。 “我……” “介意。”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磁沉的嗓音,随后是紧扣住左肩的温热掌心。 沈静姝眼皮猛地一跳,忙扭过头。 在她和三个大男孩惊诧的目光里,一袭笔挺深黑西装的男人,神色清冷,薄唇微启:“我太太的第一支舞,怎么能和别人跳?” 稍顿,他乜过三人,薄唇掀起一抹讥诮:“男孩也不行。” 第68章 一句男孩,暴击伤害。 沈静姝清楚看到面前三个大男孩的脸色变了,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陆时晏是什么时候来的?! 看懂她眼底的疑惑,陆时晏捏了下她的肩头,示意稍安勿躁。 从沙发后绕到她身前,他淡淡扫过那三张年轻朝气的面孔:“还不走?” 感受到这位英俊的东方男人散发出的强大气场,三个大男孩莫名有些发憷。 但那位叫Leo的大男孩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句:“她真的是你的太太?” 她看起来这么年轻,怎么就结婚了? 陆时晏抬起手。 三个男孩还以为他要动手,下意识往后躲闪,却见男人只是简单整理西装袖口。 明亮灯光之下,那枚修长的无名指上的婚戒折射出低调奢华的贵金属光泽。 三个大男孩:“……” 沈静姝:“……” 两秒钟后,男孩们神情窘迫地说了句抱歉,便如来时一样,推推搡搡跑开了。 陆时晏嗤了声。 转过身,就见自家娇美温婉的小太太仰起脸儿,两只乌黑杏眸睁得圆圆的:“你怎么来了?” 她这样子,一瞬间叫陆时晏想起家里那只小奶猫,抬头看人也是这般,很乖很好rua。 可她今天做了造型,不好像平时那般揉脑袋。 手指微弓,陆时晏压住那冲动,只拨过她耳侧的碎发,指腹若有若无擦过她圆润小巧的耳垂。 “不来的话,你要被那三个小屁孩缠着了。” 沈静姝笑出声:“什么小屁孩,他们虽然年纪不大,但应该都成年了。” 陆时晏道:“就算成年,比我小十岁,不是小屁孩是什么。” 毛都没长齐,还敢来撩他太太,不知所谓。 沈静姝眼角弯起:“你这是在吃醋么?” 陆时晏收回手,面无波澜:“没有。” “明明就有。” “没有。” -- 第226页 “有!” “嗯。” “……?”沈静姝一噎,本以为他还会否认,没想到又突然承认了。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心里正咕哝,身前的男人上前一步,宽大的手掌自然搭在她的腰间,稍稍俯身,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道:“情敌太多,我都能改行开醋厂了。” 陡然拉近的距离,以及他身上散发出的温热气息,叫沈静姝心跳忽的乱了拍子。 她面颊微热,小手轻推他:“公众场合,注意点影响……” 陆时晏罔若未闻,垂下黑眸,如有实质的视线在她画着精致妆容的面庞,一寸一寸地逡巡。 他早就知道她很美。 在步入宴会厅后,她那张几乎完美的东方面孔,在一张张高鼻深目的脸庞里,犹如一颗混进各色石料里的一颗洁白珍珠,辉闪盈灿,光润细腻。 人群中,他第一眼便瞧见她的身影。 “……我妆花了吗?” 沈静姝被这直白灼烫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下意识抬起手去摸脸边。 陆时晏道:“妆没花,你今晚很漂亮。” 沈静姝颊边泛起淡淡的红,轻偏过头,刚想继续问他什么时候来的,就见婆婆缓步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她连忙敛眸,细白手指扯了扯他的袖口:“妈过来了。” 陆时晏侧眸看去,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右手垂下,他自然而然勾住沈静姝的手,握在掌心。 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沈静姝那颗一整晚故作淡定实则虚浮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 叶咏君端着高脚酒杯过来,视线微不可查地瞥过那两只紧牵的手,而后直直落在儿子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阿晏,你怎么来了?” 陆时晏道:“Blva也给我发了邀请。” 叶咏君蹙眉,心说Blva去年也给你发邀请函,也没见你过来。面上不显,只道:“你什么时候到的N城,国内工作都忙完了?回去的机票定了没?” 陆时晏语调不冷不淡:“叶总,我想我没必要与你汇报行程。” 一声客气的叶总,叫叶咏君表情略僵。 明明就面对面站着,可沈静姝好像看到这对母子之间“唰”得升起一堵无形的高墙,将他们隔绝在两侧。 母亲与孩子本是这世界最亲密的联系,可这对母子一见面,气氛就剑拔弩张,风声鹤唳。 按理说这种情况,她最好当个鹌鹑,别掺和。 可这种紧张压抑的氛围,她杵在这里也怪难受的。 想了想,她拿小指头勾了勾陆时晏的掌心。 陆时晏眼皮垂下,侧眸看她。 沈静姝朝他眨眨眼。 她的眼睛会说话,陆时晏紧绷的下颌微松,而后转脸看向叶咏君:“晚宴结束,我带静姝回Manhattan那套公寓,回国前会给你发条消息。” 算是递了个台阶。 叶咏君面色这才稍缓:“嗯。” 其实她问那些,也只是想关心一下他,谁知道他会理解为她在管束他。 她算是看出来了,他对她偏见太深,她说多错多,倒不如不说。 “那你陪静姝吧。”叶咏君懒得再讨没趣,深深看他一眼:“我去忙了。” 陆时晏没出声,沈静姝表态:“妈,你慢走。” 叶咏君淡淡嗯了声:“你看着他点,别叫他多喝。” 沈静姝点头:“我知道的。” 叶咏君这才端着酒杯离开,继续应酬。 等婆婆走远了,沈静姝晃了下陆时晏的手:“你们见面怎么都不好好说话?” “我态度软一分,她就能得寸进三尺,现在这样就很好。” 陆时晏眉宇间掠过一抹倦怠,并不想多说这个,见舞池中随着悠扬旋律翩然舞动的男男女女,他拉住她的手:“走吧,去跳舞。” 沈静姝面露难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跳舞的。” 上一次和他跳舞,还是去年刚结婚那会儿,去参加夏怡父亲的生日宴。 他带着她跳舞,她踩得他皮鞋深一脚浅一脚,她都替他疼。 “一回生二回熟,多跳几次就会了。” 陆时晏在她跟前站定,忽然弯腰,绅士又正式地朝她伸手:“这位美丽的小姐,不知道有没有荣幸邀请你跳第一支舞?” 男人高大身躯微弯,背着光,那双微抬起的长眸,黑曜石般深邃迷人,其间虔诚的神态如同跪倒在公主裙下宣誓效忠的骑士。 沈静姝鸦羽般的眼睫颤了颤,纤手轻抬,搭在他的掌心,“好吧。” 她由着他牵去舞池,还不忘补充:“踩到脚可别怪我哦。” “放心。”陆时晏眉峰轻挑:“我会是个很耐心的老师。” 简单一句话,却勾起沈静姝脑海里某段羞耻的记忆。 想到出国前在书房里,他给她模拟面签之后的荒唐画面,她双颊一阵滚烫,连忙低下头,免得叫他看出什么。 陆时晏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她盈盈不堪一握的腰间。 沈静姝也配合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跟随着他的脚步,于舞池中翩翩舞动。 “比上次好很多。” 这个评价刚出口,脚上就挨了一下,陆时晏:“……” 沈静姝见他微凝的笑意,既心虚抱歉,又觉得好笑:“不好意思,我接下来注意。” -- 第227页 不过接下来,一个认真教,一个仔细学,倒真没再踩脚。 “我怀疑你开始是故意的。”陆时晏勾着她的腰,眉宇间透着几分揶揄。 “才不是,你可别冤枉我。” 沈静姝随着他的步伐:“不过你怎么突然来M国啊,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陆时晏道:“怕某只小兔子太紧张,吓得晕过去,还是亲自过来陪着才放心。” “我哪有那么胆小。”沈静姝微鼓起小脸,娇嗔:“你才是兔子!” 陆时晏薄唇轻勾:“行,你不胆小。” 一副哄小孩子的口吻,沈静姝也不再和他打嘴仗,专心跳着舞。 华灯璀璨,音乐悠扬。 周围目光频频投向舞池中这一对容貌出众的年轻夫妇。 有知晓陆时晏身份的,都围着叶咏君夸赞:“你的儿子和儿媳真是般配,天生一对。” “他们俩彼此对视的目光太深情了,像电影的男女主一样。” “看得我都想谈一场新的恋爱了。” 叶咏君端着笑容回应,眼睛也不禁看向舞池中央的方向。 只见那身姿如松的西装男人,揽着雾蓝色礼服裙的少女,不知在说什么,面上都透着轻松惬意的笑意,两相对视,仿佛宴会中再无旁人,眼中只有彼此的存在。 叶咏君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看到过儿子这样放松闲适的笑容。 他从小就不亲近人,不爱笑,对谁都一副清冷矜傲的模样…… 或许,他曾经也是对她笑过的。 在他6岁生日那天,她蹲在他面前,笑着哄他:“阿晏,妈妈带你去游乐园好吧?” 原本躲在陆奶奶身后的儿子眼睛里有了光亮,然后走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那个时候,他看向她的眼神是带着笑的。 可也是那一回,她把他丢在了游乐园,在夜色里找到他时,他的眸色就如那晚的夜色,漆黑沉静,再透不出一丝光亮。 她只当他小孩子,生个气,第二天买点玩具和零食,哄哄就好了。 却没想到,那一天,她丢下的不仅是六岁的儿子,也是母子俩最后一丝温情。 往事如梦,叶咏君眼角蓦得有些湿润,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再看那一对恩爱自在的小俩口,他们步伐默契,随着节奏舞动,渐渐地,绕到舞池另一侧,两道身影都被宴会厅正中那棵圣诞树遮住。 叶咏君盯着那棵五彩斑斓的圣诞树,忽然意识到,有些错过的东西,永远无法弥补。 她应该庆幸,儿子遇上了那个让他重新感觉到爱与家庭温暖的女孩。 “这种植物叫做槲寄生。” 流光溢彩的圣诞树后,陆时晏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女孩,嗓音清冽:“常青的槲寄生代表着希望和丰裕,被Y国人视作圣物。还有一句关于槲寄生的谚语,叫做‘没有槲寄生就没有幸福’,所以圣诞树上都会摆放槲寄生。” “原来是这样。”沈静姝将视线从那红果绿叶的槲寄生挪开,一转过脸,鼻尖险些撞上男人的胸膛。 惊觉他们俩靠得太近了,她红着脸轻咳一声:“那个…我们继续跳舞吧?” 刚才跳到一半她被圣诞树上的装饰物给吸引了,他便停下来和她讲解。 “不急。” 陆时晏按住她纤薄的肩头,不紧不慢道:“关于槲寄生还有另外一句话。” 沈静姝眨了眨漂亮的水眸,好奇看他:“什么?” “圣诞节,在槲寄生下接吻的恋人,会收获永恒的幸福。” “真的假的?” 沈静姝随口道,下一秒,男人的手掌托住她的脸,指尖烫度惊人。 她眼瞳微微睁大,望着那张缓缓靠近的俊颜,胸腔内的心跳也越来越快,震动耳膜。 随着他温热的鼻息拂面,她闭上眼。 须臾,一个轻吻印在唇瓣,独属于他的木质香调气味冗杂着醇厚酒香,占据她感官的每一处。 浅尝辄止,他捧着她脸,那双深眸比月光还温柔:“我希望是真的。” 沈静姝心口蓦得一热。 哗啦啦像是有千万只蝴蝶翩跹涌出,又像开出漫山遍野、无边无际的花儿,处处弥漫着醉人馥郁的甜香。 她迎上他的目光,眼角弯起:“嗯,一定会是真的。” 他们会永远幸福。 这日夜里,圣诞慈善晚宴结束,沈静姝和陆时晏坐车回市区的公寓。 小别胜新婚,陆时晏喝了些酒,微醺状态。 上了车后,前后座间挡板缓缓升起,他将他可爱的小太太按在车门边,深深索吻。 光线昏暗的密闭空间,总能勾起许多暧昧遐念。 原本单纯诉诸思念的亲吻逐渐变得不再单纯,就如在郊外道路疾驰的车速,车厢后的温度都变得炽热。 擦枪走火,却因为没有小雨伞,及时刹车。 沈静姝头发散落在肩,涨红着脸颊扯了扯裙摆,声音很小:“这条裙子很贵的……” 陆时晏从后拥着她,高挺鼻梁深深埋在她的颈窝之中,虽努力平息身体的燥意,呼吸依旧很重:“弄脏我赔你新的。” 沈静姝心说,本来就是刷你的卡,不存在什么赔不赔的。 就是觉得裙子弄脏了可惜,而且如果是被那样弄脏,也不好送去干洗店吧? -- 第228页 然而,二十分钟后,当轿车抵达上东区的豪华公寓,那条礼服裙还是被弄脏了。 一进门,他托起她的腰,抵在门边柜亲吻。 从玄关到卧室,她都没好好看一看这个公寓是什么样子,鞋子、包包、礼服、一件件凌乱地,坠落在地。 最终也只看清了卧室和浴室,就疲惫靠在男人怀中,沉沉睡去。 床头柜的黑色闹钟指向凌晨2点03分。 神色餍足的男人随意披着件银灰色睡袍,躺坐在床边,左手漫不经心把玩着一缕长发,右手握着手机。 国内正是下午工作时间。 回复完两封工作邮件,刚准备放下手机,忽然,跳出一条新的推送—— 官微发了条沪城昆曲访M代表团演出圆满结束的微博,博文下还把有账号的昆曲演员都@了一遍,其中也包括沈静姝。 陆时晏将配图的九宫格依次翻了一遍,有沈静姝的照片点击保存。 长指轻滑,到评论区时,微顿。 「啊啊啊啊啊啊老婆超棒!!!!」 「世界上有三种辣,微辣,中辣,特辣,还有一种是老婆太美辣!!世界上有4种尺:直尺、三角尺、卷尺,还有I love you very much!爱心/流口水/」 「呜呜呜呜姐姐姐,我说我的心怎么空落落的,原来是被你偷走了!」 「今天去把脉了,医生对着我笑了,原来是他把到了我对老婆的含情脉脉。玫瑰/玫瑰/」 陆时晏眉心轻折。 评论区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堪入目。 再往下翻,有一条是:「每次看到老婆的美照,我都斯哈斯哈。但一想到这么好的老婆已经结婚了,我的眼泪就哗啦哗啦。呜呜呜呜呜那个狗男人,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大哭/大哭/」 陆时晏:“………” 侧眸看向枕边睡颜恬静的女孩,大抵累到了,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清浅。 长指轻敲屏幕,他回复那个网友:「不好意思,我老婆在身边睡得正香,微笑/」 本就随手一发,没想到竟然有沈静姝的老粉认出他的ID和头像,回道:「哈哈哈这不是去年那个老实人吗?大家快来看啊,一年没见,老实人上道了啊!」 没多久,下面就跟了一片哈哈哈哈哈哈。 陆·老实人·时晏:“………” 面无表情,并熟练地点了个举报。 第69章 第二天一早,沈静姝隐约察觉自家先生似乎情绪不佳,而且好像还与她有关。 可她好像没招他吧? 难道昨晚没顺他的心意喊他老公,他不高兴了? 不至于吧…… 餐桌前,她默默喝着温牛奶,打量着男人的神色,欲言又止。 察觉到她频频探来的视线,陆时晏往面包上涂黄油的动作停下:“怎么了?” 沈静姝心说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 放下牛奶杯,她朝他轻眨了下眼:“出什么事了,我看你好像心情不好。” 陆时晏:“没有。” “真的没有?” 沈静姝轻轻搭住他的手背,黑眸清亮蕴彩:“谁惹我老公不高兴了,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一声顺口的老公,叫陆时晏毫无抵抗力。 顺着她的手,视线一点点上移,最终落在她那张素净白皙的脸上,他淡淡道:“你微博下的评论,乌烟瘴气,不堪入目,看来网络实名制很有必要尽快落实。” 听到这话,沈静姝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他突然提她微博评论干什么? “我微博下面的评论还好吧?大家都很热情很友善,没什么冷言恶语的。” “他们知道你结婚,还叫你老婆?” “啊?” 沈静姝脑袋上顿时冒出三个问号来,再看男人清冷正经的神色,突然悟了,忍俊不禁道:“你不会在吃网友的醋吧?” 骨节分明的长指捻起意式特浓的白瓷杯,陆时晏面无波澜:“我会吃他们的醋?单纯觉得他们发的评论……” 思忖两秒,薄唇微启给出评价:“有伤风化罢了。” 沈静姝回想着自己的评论区,眼角微弯:“还好啦,网友都是开玩笑的,而且网上都是这样,什么老婆粉、老公粉、姐姐粉、妈妈粉、阿姨粉、事业粉……他们叫我老婆,主要是表达喜欢和支持的意思了。上次我演出,那些小女生见到我也喊老婆呢。” 说到这里,她倒意识到另外一件事,笑靥灿烂地看向他,语调扬起:“原来你还关注我的评论区呀?” 陆时晏:“……” 轻咳一声,他放下咖啡杯:“随便看看。” 沈静姝故意拖长尾音的哦了一声,又问:“那你的微博是什么?也关注了我?” 陆时晏也不遮掩,他将桌边的手机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密码是领证日期。” 沈静姝微怔。 虽说他们俩结婚已经一年多,但对于他的隐私,她不会主动打探,像是看对方手机这事,她也从没想过。 没想到他竟然主动将手机密码告诉她,还叫她自己看他微博。 嫣色唇瓣轻抿了抿,她伸手拿起黑色手机,输入他们领证的日子—— 屏幕解开,壁纸是她的照片。 明净晨曦下,她穿着一袭洁白华丽的婚纱,手捧一束铃兰,回首轻笑。 -- 第229页 沈静姝眉心轻蹙,发出疑问:“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她印象中的婚纱照,好像没有这一张。而且看这角度和照片精细程度,不像是摄影师拍的,更像是手机抓拍。 陆时晏黑眸轻闪,也没去看,继续吃着早餐:“婚礼那天,看光线挺好,就随手拍了张。” 果然是偷拍的。 难道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喜欢她了吗? 沈静姝默默想着,心底不知不觉泛起丝丝缕缕的甜意。 手指点进微博,她看到他的微博号,和微信一样,纯黑的头像,微博ID很简单,一个大写的L。 一条微博都没有,唯一的关注为1:昆剧演员沈静姝。 一个独属于她的微博账号。 “看完了?” 见她把手机递回,陆时晏眉峰轻挑:“这么快。” 沈静姝道:“你微博账号什么都没有,当然看得快。唔,我的手机密码是7788。” 陆时晏说:“我不看你手机。” “我知道你不看,但我知道你的密码了,你也得知道我的,这才公平。” 她眉眼清澈,定定看向他:“你对我没秘密,我对你也就没秘密……” 坦然剖白,仿若遥远云端的天籁。 晨曦穿过她墨色的睫毛在脸上留下浅浅的阴影,显得她愈发可爱,周身仿佛都亮起灵动圣洁的光芒。 陆时晏喉头微动,手掌按在桌边,高大的身躯缓缓朝她靠去。 沈静姝愣了下,而后也被这静谧里的温馨给感染,轻轻阖上眼睛。 距离一点点减少,彼此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交缠。 在唇瓣即将碰上的一刹那,一道门铃声骤然响起—— “叮咚,叮咚……” 旖旎绮念被打断,惊弓之鸟般,沈静姝连忙睁开眼,往后坐去。 白皙的肌肤染上绯红,她微窘地抬起手撩了下耳侧的发,一时间都不好意思与他对视,低头小声道:“有人来了。” 相较于她的羞赧,陆时晏浓眉皱起,略显烦躁。 大上午的,谁会来这? 门铃还在响个不停,他站起身。 早餐也吃的差不多,沈静姝问他:“你还吃吗,不吃我收拾一下?” “不吃了。”陆时晏说着,朝门边走去。 玄关处还散落着昨晚的礼服裙和钻石发卡。 一些记忆不经意被勾起,闪回在脑中,他眸色微暗,弯腰将那礼服裙和发卡捡起,打开可视门铃。 当屏幕上显示出叶咏君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庞时,方才还有几分缱绻温存的黑眸霎时冷了下来。 两秒后,他抬手按了开门。 从电梯到楼层还有些时间,他转过身,环顾四周。 沈静姝收拾碗碟,见到他的身影,随口问了句:“谁来了?” 陆时晏:“我妈。” “……!” 沈静姝一怔,再看他手中拿着的衣物,脸颊更是滚烫,急急催道:“那你快点把那些拿到房间去。” 陆时晏嗯了声,往卧室走去。 沈静姝还有些不放心,怕他漏了些什么,忙放下手中的碗碟,走到玄关处检查了一遍。 还好,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弯腰,将地毯的皮鞋、高跟鞋摆整齐。 “叮咚——” 门口的铃声恰好响起。 沈静姝起身,理了理头发和衣裳,调整表情开了门。 “妈,您来了。” “嗯。” 叶咏君穿着件华贵的黑色貂裘大衣,头戴同色宽边帽,胸前戴着枚珍珠胸针,脚踩黑色高跟鞋,贵气十足。 沈静姝往一侧让了些,叶咏君踩着高跟鞋进来,打量了一圈公寓。 “阿晏在卧室里,我先给您找双鞋。” 沈静姝打开鞋柜,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不由汗颜,她对这个公寓也不熟悉,从昨晚回来到起床,最熟的地方莫过于卧室。 见她忙活,叶咏君淡淡道:“不用找了。” 沈静姝抿了抿唇,还好陆时晏走了过来,她忙问:“家里还有拖鞋么?” 陆时晏看向叶咏君,语气淡淡喊了声妈,又从鞋柜后面那个抽屉,拿出鞋套。 沈静姝松了口气,一边朝陆时晏使眼色,示意他好好说话别吵架,一边对叶咏君道:“妈,你吃早饭了么?” 叶咏君道:“吃过了。” 沈静姝应了声:“那你坐,我去倒杯茶。” 她转身往饭厅走去。 陆时晏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三秒,侧过脸,斜睨向叶咏君:“有什么事需要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叶咏君换好鞋套,直起腰,仰头看向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儿子:“我不是来找你,是找静姝。” 这话一出,他那张没多少情绪的脸,神色微变,“找她做什么?” 低沉的语气是不加掩饰的戒备。 叶咏君心头有一丝苦涩泛滥开来,面上不显道:“放心,不是来为难她的。” 陆时晏抿唇不语。 母子俩一前一后到客厅沙发坐下,沈静姝也端茶过来。 “别忙活了,坐下吧。”叶咏君道。 沈静姝眼睫轻动,悄然看了陆时晏一眼,他回了个平静的眼神,她心绪稍定:“好的。” 走到陆时晏身侧坐下,沈静姝心里满是疑问,婆婆突然登门造访,还叫她一起坐下,气氛都莫名变得正式。 -- 第230页 叶咏君看着眼前两张年轻般配的面孔,不紧不慢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再次放下茶杯,她面部线条微柔,转眸望向沈静姝,语调平缓:“我今天来,是有样东西要给你。” 沈静姝诧异,给她? 叶咏君从那喜马拉雅铂金包里拿出一个做工典雅的紫檀木盒子,递到沈静姝眼前:“喏。” 对上婆婆那双一贯锐利淡漠的眼眸,沈静姝抿唇,接过那个盒子。 不算重,拿到手上能嗅到淡淡的香味。 不知道是木盒本身的香味,还是叶咏君身上香水味。 “打开看看。”叶咏君道。 “嗯。” 沈静姝低头,打开盒子的银质锁扣,里面却是一枚润白细腻的羊脂玉镯。 还不等她发问,就听到陆时晏微沉的嗓音:“奶奶的镯子,怎么会在你这?” 叶咏君乜向他:“我偷的。” 陆时晏:“……” 沈静姝:“……?” 两秒后,叶咏君面色淡淡地哼笑一句:“当然是你奶奶给我的,不然我还能偷来抢来不是?” 陆时晏面色冷肃,黑眸定定看向那枚多年没见过的手镯。 这手镯是奶奶的心爱之物,小时候还总爱和他开玩笑:“等我们家阿晏娶媳妇了,奶奶就把这镯子送你媳妇当见面礼啊,好不好?” 后来,奶奶去世了。 他连她的葬礼都没赶上,从此也再没见过那枚镯子。 他只当镯子随着奶奶一道变成黄土。 没想到隔了这些年,竟然再次见到这枚玉镯,而且还是在叶咏君的手中。 “别这样看我,这镯子是你奶奶闭眼前,硬塞给我。说是她没法亲眼见到你媳妇,这镯子是她这个做奶奶的一点心意。” 叶咏君说着,又看向沈静姝,轻描淡写道:“之前我工作忙,忘了这事。还好,现在给你,也不算晚。” 沈静姝握着手中那枚质地温润的镯子,心情有些复杂。 她当然不信婆婆说的工作忙,忘了给她。 就算忙,也不会忙了一年多,才记起这事来。 可见在这之前,婆婆并不打算把这枚镯子给她,并不认可她这个儿媳妇。 那现在,为什么突然又给她了呢? 沈静姝有些不懂,难道过去一年多,她总算接受自己了? 当然,这些话,她自是不好问出口的。 叶咏君也不是那种有耐心答疑解惑的,见镯子到了沈静姝的手里,出声道:“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事,现在镯子也送到了,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会议。” 她拎起包,优雅从沙发起身。 沈静姝将玉镯放回木盒,起身和陆时晏一起送她。 走到门口,叶咏君扶着门脱鞋套。 沈静姝见状,拿胳膊肘轻撞了陆时晏一下。 陆时晏:“……” 两秒后,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叶咏君。 叶咏君动作一顿,垂下的眼睫遮住眼底流动的情绪,继续脱鞋套。 等鞋套完全脱掉,陆时晏撤回手,重新站到沈静姝身边。 叶咏君站直,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行了,就送到这,我回了。”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脚步忽的又停住。 扭过头来,许是想做出个和蔼神色,但太久没露出过那样的神情,这就叫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勉强,好在勉强归勉强,起码再无半分凌厉肃穆:“你们俩,以后好好的过日子。” 说完这句话,她好像有些难为情般,也不等他们回应,飞快转过头走了。 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清脆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沈静姝脑子还有些懵,站在原地。 直到男人的掌心搭在她的肩头摩挲两下,“进去吧。” 她嗯了一声,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又拿起那枚玉镯,仔细端详。 陆时晏挨着她坐下,抬手将她圈抱在怀中:“有那么好看?我之前送你的那枚鸽血红手镯,做工比这个更精致,价格也更昂贵,也没见你看这么久。” “这不一样。”沈静姝握着玉镯,如画眉眼间笑意清浅:“这是你奶奶送给孙媳妇的镯子,又从你妈手中给了我……” 既是陆奶奶的心意,又是婆婆对她的肯定。 “你妈……她刚才是在祝福我们,对吧?”沈静姝偏了偏头,笑着问他。 陆时晏敛眸,沉吟片刻,出声道:“或许吧。” 她今天的表现的确一反常态。 他不理解,也懒得去理解,于她的事,他早就不再在意。 但看到自家太太这副受宠若惊又期待欢喜的小模样,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心,磁沉的嗓音亲昵:“不用她说,我和你也会好好的。” 沈静姝被他贴着说话的气息弄得痒痒的,忙将镯子塞给他:“你帮我戴上?” 陆时晏接过那枚熟悉的玉镯,一刹那,无数旧时的记忆涌上脑海。 她的手腕纤细,肌肤冷白,随便系根红绳都好看,何况这上好的羊脂玉镯,愈发衬得肌肤如雪,气质温婉。 “很合适你。” 他托起她的手,专注凝视。 沈静姝心情也很好,不单单是因为得了个镯子,更重要是这镯子所代表的意义。 反正访M演出也结束了,今天是自由活动时间,她懒懒地靠在陆时晏的怀中,轻声道:“可以跟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吗?” -- 第231页 陆时晏低头看她。 沈静姝神态娇慵,宛若一只乖巧懒散的小猫,乌眸盈盈:“讲嘛,我想更了解你一些。” 心弦仿佛被拨了一下。 陆时晏抬手抚过她纤薄的背,眸光宠溺无奈:“好,讲给你听。” 绚丽而温柔的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洒进来,身形娇小的女孩懒洋洋枕在男人的怀里,听他清冽好听的嗓音慢慢讲着过去的事。 不知不觉,窗外飘起了雪。 沈静姝从他的怀中起身,脑袋趴在他宽阔的肩,往落地窗看去:“又下雪了。” 这个姿势,叫陆时晏轻松握住她的腰,抱个满怀。 他没回头看雪,只盯着她那比雪色还要晶莹美好的侧颜:“今天N城的雪好像格外多。” 寒冷的冬日,沈静姝也很喜欢这样和他抱着贴着,她继续将下颌搁在他的肩头,盯着玻璃窗外那一片又一片洁白飞羽,呢喃道:“可惜是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雪也积不起来,那种白茫茫一大片的雪景,才叫漂亮。” “你想看那种雪?” “想啊,我北方的同学说过,她们家一到冬天下雪,雪能积到半个身子那么厚,还能在雪地里打滚,我听到都羡慕极了。” 她生在苏城,长在沪城,都是那种一到冬天妖风阵阵,冷又冷得要死,就算下雪也只下那么一丁点,堆个雪人都只有巴掌大。 陆时晏抱着她:“还有几天就到元旦了,你有假吗?” “这次到国外出差,团长说我辛苦,元旦就没给我排其他任务,还额外给我两天假,这样算起来,可以休五天了。” 她正为五天的假期高兴,男人忽而托住她的脸,让她与他对视。 “怎么了?”沈静姝不解看他。 陆时晏薄唇噙着一丝笑:“陆太太,有兴趣和我再私奔一次吗?” 沈静姝略怔:“去哪?” “带你去看雪。” 陆时晏朝她伸出手:“敢吗?” 看着眼前这只骨节修长的手,沈静姝忽然去年那个冬日夜晚,他拉着她的手,在昏暗的楼道里穿梭奔跑,跑过凛冽寒风,跑到那堵惨败的蔷薇花墙,那晚的夜色很暗,他望向她的眼眸却是那样的明亮炽热。 浑身的血液忽然沸腾般,心跳也不禁加快。 她抬起手,搭在他宽大的掌心,杏眸弯弯:“当然。” 因为是他,她有不竭的勇气。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