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奸臣,你让朕怎么当千古一帝》 第一章 当皇帝,选秀女! 红墙黄瓦掩映,巍峨宫殿连绵起伏。 大乾皇宫,绿植葱茏,鸟语花香,景色秀丽。 一缕闷热的微风吹过,李乾悠悠醒转,只觉得身体虚弱,眼皮似有千斤重:“什……什么情况?” “陛下!您终于醒了!” “陛下,您刚刚中暑了,现在好些了吗……” 七嘴八舌的声音传来,让李乾心中一惊,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抬起眼皮。 周围是一群衣架鲜亮、手持明晃晃刀枪的卫士,几个青衣小宦官。还有一个穿着白衣服的老头儿,正给自己把脉。 而李乾则穿着一身明黄色团龙袍,靠坐在长廊的阴凉中。 ‘皇帝?我穿越了?还成了皇帝??’ 李乾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作为一个勤勤恳恳,工作了大半辈子的社畜,李乾从未想过,这种天大的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周围传来卫士们惊喜的呼声,连白衣老头儿也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陛下还未完全恢复,须得再喝些醒神去暑气的汤药才行。” 话说到一半,远处就传来了一声高呼。 “来了!义父!我为你取醒神汤来了!” 李乾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威武的卫士正拿着一个水囊药袋,向自己奔来。 此人身材健硕,剑眉入鬓,身上自有一股气势,一看就不是简单角色。 李乾一怔:‘这是我的义子?’ 卧槽,这货看起来比我年纪都大吧? 为什么认我当爹? “快,喂陛下喝药。”一旁几名青衣小宦官急忙凑上来。 李乾撑着虚弱的身体,几口带着甜味的药汤下肚,顿觉身体恢复了些许。 义子见他脸色好转,亦如释重负笑道:“义父,您没事就好,看来布取来的汤药真的有用。” 李乾心情不错,下意识就开玩笑道:“奉先做的不错。” 话音刚落,李乾自己就愣住了。 ‘好像说错话了……我为什么要叫他奉先?不会被识破身份吧……’ 可没想到,义子脸上的笑犹如吃了蜜一般甜:“还是义父栽培的好!” 周围的卫士、太监脸上也并无异色。 李乾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义子,想到了一种可能:“吕布?” 义子有些疑惑:“吕布在此,义父有何吩咐?” “你……”李乾面色一下子僵住了。 这浓眉大眼的义子竟然是吕布? 这货不是专杀义父吗? 高兴的太早了,还是高兴的太早…… 就在李乾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的脑海中传来一阵刺痛,大量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大乾帝国……诸侯国……北方草原…… 李乾本是一个纨绔太子,前几天刚刚登基成为大乾皇帝。 可如今的大乾却风雨飘摇,宛若沙土上的宫殿,随时都有倾覆之危。 大乾是一个分封制国家,就如同前世的周朝,分封了许多诸侯。 经过连年征战,现在实力最强大的是三位诸侯王分别是:秦王嬴政、汉王刘彻、明王朱棣。 李乾不知道这三个人是怎么凑到一个朝代的,但他却明白,其中任一人都有可能终结这飘摇的大乾,终结他的小命。 此外,他这个皇帝手中无兵无权,权力都集中在朝臣手中。 文臣中,有严嵩、秦侩、和珅、蔡京四位社稷之臣。 武将则由三个人统领:镇国大将军杨坚、天下兵马大元帅赵匡胤、唐国公李渊。 这些人的名字让李乾一阵心惊肉跳。 此外,北方草原上还有雄主成吉思汗统御大元帝国,其下的三个汗国分别为金国、突厥和匈奴,对大乾虎视眈眈。 而为大乾王朝镇守边关国门的则是两员得力虎将:吴三桂和石敬瑭。 当然,大乾李氏皇族也不是毫无反抗之力。 最起码,刚刚说到的唐国公李渊就是宗室出身,是李乾的族叔。 不过李乾还有两个族兄——李建成和李世民。 若李乾“不幸”身亡,那皇位可能就落在这一家身上了。 ‘果然……我还是高兴的太早了……’ 李乾现在只觉得牙花子疼。 这种地狱级别的开局,不是谁来谁死? 他回想这些人的名字,一时间头大无比。 ‘要不……还是当个躺平皇帝,尽量少招惹这些牛人?’ 前世李乾也是个历史爱好者,读过不少相关的书,可眼下这局面已经不是书不书的问题了。 这是实际操作的问题,把书读烂了也没用。 更何况,目前的局势似已经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若李乾这个坐在顶端的人胡乱动弹…… 大乾这座砂砾宫殿很有可能直接分崩离析。 他也会摔得粉身碎骨。 “义父?义父?” 吕布见他愣神,在一旁担忧着问道:“您没事吧?” “无碍。” 李乾摇摇头,伸出胳膊示意几个青衣小宦官过来扶自己起身。 小宦官们刚欲出手,吕布就挤过来,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他殷勤地谄笑着搀起李乾:“义父……那些人毛手毛脚,还是让布来吧!” “今日还去看秀女吗?” 李乾一怔,这才想起选秀女的事。 本来他还真有点发憷,毕竟前世从未谈过恋爱,和女人接触也不多。 但转念一想,穿越前是个单身狗,穿越后要是还这样,那不就白穿越了吗? 没有后宫的皇帝,能叫皇帝?? 李乾面色一正,道:“此乃社稷之本,勿要拖沓了,现在就去!” 吕布当即拱手,声音异常洪亮:“义父圣明!” 随后他瞪向周围羽林卫和太监们:“还愣着做什么,速速摆驾乾元宫!” 大乾皇宫占地广阔,李乾的行驾沿着长廊向北穿行,来到了乾元宫。 宫门处,早已有宫女太监来到阶下跪了一地。 “参见陛下。” “平身。”李乾坐在肩舆上,随意地摆了摆手。 但此刻,李乾却听到一道如丧考妣的哭嚎声从侧方传来。 “陛下!陛下啊!奴婢来晚了啊!!” 李乾转头望去,发现一个面色悲戚、身着绯袍的老太监焦急地喊叫着跑来,身后还跟着一大票太监。 众宫女太监们纷纷面色一变,头垂的更低了。 吕布则面色一黑,显然和这个老太监非常不对付。 “呃……” 李乾认出来人:“魏忠贤……大伴?” 第二章 大名鼎鼎的秀女们! 魏忠贤是皇宫中最有权势的大太监,从小伴随李乾长大。 若论李乾最信任的人,那首推魏忠贤无疑。 吕布从小到大都是李乾的玩伴,也应该算一个。 只是他喜欢杀义父的名声太响亮,让李乾心中产生了一抹挥之不去的阴影。 “奴婢今日出宫为陛下办事,一听陛下中暑,就赶紧回宫为送来了酸梅汤。” 魏忠贤面上带着浓浓关切,他身后的小宦官抬过一个大木桶。 打开盖子,一抹冰凉的白气升腾而出。 李乾正热的嘴唇发干,此时不由眼前一亮。 “且慢!” 吕布黑着脸,挡在了魏忠贤面前,闷声道:“义父现在是皇帝,给皇帝喝的的汤,布要先试毒才行!” “哼!” 魏忠贤早有准备,面上露出一丝冷笑:“早已准备周详,端来之前便就用银针试过,我又自己尝了一遍。” “无需如此,奉先。” 李乾笑着拍了拍吕布的肩膀:“大伴做事向来稳妥。” 白净的金边龙纹净瓷碗映着澄澈的琥珀色酸梅汤,凉凉的感觉从掌中传来。 李乾酣畅淋漓地喝下一碗冰酸梅汤,只觉得夏日的闷热都消散了许多。 “走,去看秀女吧!” 太监们抬着李乾的肩舆,踏上长阶。 魏忠贤瞥了吕布一眼,越过他快步跟上李乾的肩舆。 吕布面色黑的如锅底,这是要跟自己争宠吗! 但羽林卫无故不得踏入乾元宫,他也只能在外面等着。 乾元宫,镶着美玉的璧门早已大开,足足高三丈有余,气势恢宏。璧门后便是金红二色的正门圆阙,与璧门同高,更显威武。 这只是一个入口而已,相当于前世的门庭。 继续向前走去,过了阙门二百多步,才是高台上的恢弘壮阔的乾元前殿。 烈日高悬,万里晴空无云,殿顶上璀璨的琉璃瓦折射着点点金光。 李乾坐着肩舆拾阶而上,感慨着大乾皇宫的奢华。 若不出预料,这里就是他日后生活的地方了。 乾元前殿,色泽厚重的中纹铺地金方砖,上覆厚重的大红色地毯,红色巨柱撑立宏高的穹顶,雕金纹盘龙,吞云吐雾,旋身探爪。 殿中摆着名贵的皇窑梅花白纹净瓷瓶,精致的盘丝楠木桌案,堆满桌案的文书…… 李乾让那些太监宫女都散去,只留下魏忠贤和几个小宦官跟随。 李乾环视打量着宫殿:“秀女呢?都在哪?” 魏忠贤指着左侧,恭敬道:“都在侧室,陛下。” “嗯。” 李乾点点头,龙行虎步向他指的侧室走去。 打开门,绫罗飘荡,纱帐轻舞,香风阵阵。 五十名秀女身着简单的白色宫娥裙,整整齐齐地站成五排。 环肥燕瘦,风姿各异,但共同点就是均为人间绝色。 李乾生活在信息高度发达的前世,见过不少美女。 可站在前排的几名秀女仍让他惊为天人,失神了好一阵。 秀女们见了皇帝,恭敬俯身:“参见陛下。” 李乾被声音惊醒,负手缓步踏入殿内。 ‘五十个秀女,还都是这种水平……’ 李乾对日后的皇帝生活充满了期待:‘看来要做一个沉湎后宫的昏君了……’ 他头也没回,直接道:“大伴!念一念名册。” “是,陛下。” 魏忠贤急忙翻开文书,高声叫道:“张嫣!” 前排的一名秀女踏前一步,恭敬地对李乾行了一礼:“妾身张嫣,见过陛下。” 李乾仔细打量着张嫣,颀秀丰整,面如观音,眼似秋波,口若朱樱,身段婀娜。 魏忠贤接着念道:“张嫣,礼嫔自明国军督张家,原籍豫州祥符。父张世纪,母张氏……” ‘张嫣……明国……’ ‘难道是……’ 礼嫔自明国,李乾联想到了明朝赫赫有名的一位贤后。 ‘若真是同一人的话,那还不错啊!’ 李乾心中还有几分高兴,他依稀记得张嫣的风评非常好,端静严正守节,兼具美貌与才德。 不过要是汉朝那个张嫣长啥样呢? 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她? “嗯……” 李乾满意地点点头,对魏忠贤伸出五根手指。 魏忠贤当即心领神会,在纸上记录到——五品才人。 “接着念吧,大伴!”李乾越过张嫣,继续负手向后走去。 魏忠贤接着高声道:“长孙无垢!” 一名秀女出来对李乾躬身行礼:“妾身长孙无垢,见过陛下。” 李乾的步伐一僵。 “长孙无垢,礼嫔自刑部郎中高家,原籍京都。父长孙晟,母高氏……” 这名字,这出身……绝对不是巧合吧?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 神色端静安详,清丽如芙蓉出水。即便被李乾注视着,也有种宠辱不惊的气质。 然而,李乾却有些发懵。 长孙无垢…… 还有李世民…… 夫目前犯?? 李世民不会因为这个干我吧? 麻了……真的麻了…… 但李乾又转念一想,想干自己的人多了去了,现在的李世民又算老几? 他伸出四根手指,魏忠贤再次奋笔疾书:四品美人。 这次不用李乾再提醒,他就继续高声念道:“赵飞燕!” “妾身赵飞燕,见过陛下。”声音清丽,宛若林间黄鹂。 李乾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秀女身姿苗条,皮肤雪白,温柔妩媚,一双秋水般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勾人心魄。 赵飞燕! 李乾惊叹了一阵,缓缓点头,这又是一个史书留名的传奇女子! 传说赵飞燕可以掌中起舞,不知道是真是假…… 李乾觉得自己,可以寻个机会验证一下。 “赵飞燕,礼嫔自京都兵马大元帅赵家,原籍京都。父赵临,母刘氏……” 兵马大元帅?赵匡胤?? 李乾一怔,这两人怎么强行牵扯上了?就是因为都姓赵? 这世界太混乱了,不能用以前的历史知识来看待。 而且,现在一共念了三个秀女。 一个来自明国,一个来自京都官员,一个来自兵马大元帅家! 这么明目张胆地往后宫安插眼线! 看来,这些人根本就不在乎他这个皇帝啊! ‘不过,我也不在乎他们,在乎了也没什么卵用……’ 李乾向魏忠贤伸出四个手指,信步向前走去。 “西施!”魏忠贤接着念道。 一名秀女款款向前一步:“妾身西施,见过陛下。” 第三章 唯一平民出身的秀女叫吕雉 李乾早就注意到这名秀女了,其可称五十秀女中姿容最上者。 但他却未想过,这就是西施,有“沉鱼”美称的四大美人之首。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 即便是一身素白宫娥裙装,也无法减却一分美貌。任何华丽的辞藻用在这张脸上都有些苍白。 “西施,越国进献,原籍扬州会稽。父施重,母徐氏……” “进献?”李乾一怔。 前世越国不是把西施献给吴国了吗?现在怎么送到自己这来了? 难道他们有求于自己? “越国最近有什么麻烦吗?”他转头望向魏忠贤。 “陛下料事如神!” 魏忠贤面带敬佩之色,附耳对李乾禀报道:“刚刚奴婢取酸梅汤时,才收到消息。吴国进攻,越国不敌,他们便派使臣来京,在朝中奔走求援。” “求援啊……” 李乾打量着西施完美无瑕的脸庞,心中感慨。 他手里哪有兵马?还不是全看朝中那些大臣的想法? 美人,收下了。 出兵…… 日后再说吧! 李乾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继续踱步向前。 “杨玉环!” “妾身杨玉环,见过陛下。” 又是一个四大美女…… 李乾心中惊叹,天生丽质,尽态极妍,四大美人当真名副其实! 杨玉环明眸皓齿,妩媚温柔,张着一双眼睛大胆地和李乾对视,又带着几分羞怯低下头。 很难想象,一个女子竟能兼顾清纯与媚态这两种风格。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白乐天的诗当真没有一点夸张之处! “杨玉环,礼嫔自京都镇国大将军大将军杨家,原籍京都。父杨玄琰,母孙氏……” 杨坚的族人…… 这特娘的,又是一个强行扯上关系的。 果然历史人物关系,在这里不适用。 李乾走过杨玉环,对魏忠贤伸出四根手指。 反正虱子多了不怕痒,眼线就眼线吧。 “武媚娘!”魏忠贤的声音继续传来。 李乾脚步下意识一停,差点把自己绊倒。 “妾身武媚娘,见过陛下。”一个秀女缓步而出。 秀而不媚,冰肌玉骨,体态婀娜,一双丹凤眼内,隐蕴贵气与强势,一看就不是简单角色。 可李乾却如见了鬼一般望着她。 前几个不过是大臣的眼线,安插到皇宫来可能只是为了监视、甚至操纵他这个皇帝。 可武媚娘却能要人命啊! “武媚娘,礼嫔自京都仓部司员外郎武家,原籍并州文水。父亲武士彟,母杨氏……” “武士彟……” 李乾眼睛微微眯起。 他下意识就想到了一个人——唐国公李渊。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李乾对前世的历史却很清楚。 武士彟这个人其实大有来头,在前世可是唐朝的开国功臣之一。他是李渊的至交好友,甚至资助李渊起兵。 而这一世也有一个唐国公李渊,正是他李乾的叔叔。 武媚娘表面上是礼嫔自武家,但背地里……会不会是李渊的手笔呢? 若真是如此,他的用心就值得深思了。 李乾感叹了一声。 赵匡胤、杨坚、明国……现在又多了个唐国公李渊。 他本来还对李渊这个族叔存着一丝幻想,可事实证明,李乾还是太过天真。 用隐蔽的手段在后宫中安插人手,本就能说明一些态度。 ‘果然,越到局势飘摇时,这种亲人就越靠不住。’ 李乾缓步走过武媚娘,向后伸出五根手指。 魏忠贤当即在文书上记下,五品才人。 “宋玉丽!” “妾身宋玉丽,见过陛下……” 李乾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后面的秀女虽然不如前面几人惊艳,但也均是人间绝色。 看到末尾,李乾甚至有些眼花缭乱的感觉,产生了审美疲劳。 “礼嫔……礼嫔……怎么都是礼嫔来的?” 李乾无语转身,盯着魏忠贤。 按照大乾的规矩,礼嫔入宫的秀女们,乃是出身士宦人家、豪门大族,最低也要册封个品级。 还有一种秀女是采选入宫的,出身良家百姓。 皇帝若是不满意,就可令其为宫女奴婢,甚至送出宫外赐予皇室宗亲。 李乾虽不想把秀女送出去,可也无奈于大臣权贵的监视。 虽然虱子多了不怕痒,可若身上爬满虱子,谁又能受得了? 这样下去,自己那天在谁那里过夜,过了几个时辰,那些人岂不一清二楚? “五十个秀女,难道就没有一个出身平民?” 被李乾不善的眼神注视,魏忠贤额头上渗出几滴冷汗。 “有!陛下,当然有。” 他急忙指着最后一名秀女道:“陛下,这名秀女便是采选自良家百姓!” “嗯?” 李乾转头望向身侧,这名年轻秀女姿容秀丽,肌肤如玉,青丝如云,五官精致恰到好处。 这个似乎不错啊…… 李乾眼睛一亮! 初看之下没有那么惊艳,可却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类型。 平民没有势力牵扯,也最让人放心! “大伴!念名册!” 李乾心中隐隐有了决定,这个最少也要封三品婕妤,甚至册封为二品,位列九嫔也可以。 “吕雉!”魏忠贤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李乾身子骤然一僵。 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名清纯耐看的秀女缓步而出,款款施了一礼: “妾身吕雉,见过陛下。” 李乾整个人都麻了。 这么清纯的秀女,竟然是吕雉? 刚刚是武媚娘,现在又来了个同样心狠手辣的? ‘好家伙……有这两个人,后宫还真不见的比朝堂安全。’ “吕雉,采选自豫州单父县。父吕文,母吕氏……” 李乾犹豫了一番,还是没按之前的想法册封,而是对魏忠贤比了一个五的手势。 吕雉的名声实在太大了,这种狠人……李乾下意识就不太想接触太多。 五十名秀女全部看完,李乾来到前殿坐在桌案后,打算歇息一阵。 魏忠贤急忙又盛上一碗酸梅汤,递给李乾。 正午早就过去,太阳西行,闷热散去了少许。 李乾饮下一碗酸梅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沁人心脾。 “大伴,你让人给那些秀女安排住处吧!” “是,陛下。” 魏忠贤恭敬俯首,吩咐了小宦官去行事。 关于新进秀女,大乾宫廷早已有了一套完备的流程,今晚之前就能安置妥当。 而闲来无事的李乾则随意地翻动了几下桌案上的文书。 “谏议大夫臣欧阳必进谨奏为京兆府失职……” 第四章 长孙无垢送来的点心 “光禄寺少卿臣周达谨奏为库房受潮……” “南城兵马司指挥臣李光弼谨奏为刀枪生锈……” 李乾随意地翻看了几下,发现这些文书全是大臣的奏章。 他抬起头,皱眉望着魏忠贤:“这些都是朕要批阅的?” “这些都是,陛下。” 魏忠贤垂首回到:“先帝习惯在乾元前殿批阅奏折,奴婢们搬到这里来了。” 先帝还批阅奏章? 李乾翻了个白眼,将奏章搬到乾元前殿,不过是层遮羞布而已! 他要是真勤政批阅奏章,皇帝的权力怎么会全被那些大臣分走? 不过,相比于先帝,李乾又不一样了。 他摩挲着奏章的黄绫封皮,心中不免出现一丝幻想。 要不……试一试? 万一我有当皇帝的天赋,能提振朝纲,成为一代明君呢…… 最起码不用如现在一般,爬的满身都是虱子。 想到便做,李乾拿起纸笔,打开一份奏章。 光禄寺少卿臣周达谨奏为库房破损…… 仔细读了一遍之后,李乾眼睛一亮! 第一个就会! 光禄寺就是负责宫中的饭食和各种祭祀宴会上饭食的部门。 库房破损了,那就修! 李乾大体看了一遍后,就用朱笔写上了自己的批复。 “责令工部修缮。” 接着,他又翻开了下一本奏章。 谏议大夫臣欧阳必进谨奏为京兆府失职…… 这是弹劾京兆府的奏章,说前段时间京中有个盗贼案,京兆府随意判案,冤枉了好人。 李乾对判案一窍不通,从奏章中的三言两语里也看不出什么。 他凝神读了半天,皱眉悬着笔,几点红墨滴在奏章的素竹纸上,久久难以落笔。 “唉~算了,还是先看下一封吧……” “这封……也不太懂啊……要不还是下一封?” 李乾没想到的是,下一封接下一封,下起来就没完了,直到一下午过去。 橙红色的夕阳自门口投射过来,头昏脑涨的李乾才晃然回过神,望了一眼自己努力了一下午的“战果”。 一本奏章。 他已经开始怀疑人生。 ‘不行,看不懂啊……要不……不管了?反正那些大臣也不见得执行……反正我就算不批阅奏折,下面的官员也会自行处置。’ 李乾双目失神,望着窗外如火烧般的霞云。 他一时之间有点无法接受,自己堂堂“高贵的后世之人”,居然看不懂奏章,原本以为脑海里“超前的知识”在这个时候压根不顶用。 斜晖照在红金二色的盘龙柱上,照在李乾脸上,在他眸中映出一抹橙红。 ‘不知道秀女们的住处安排好没有……’ 魏忠贤一直侍立在侧,见殿内光线渐暗,便要上来给李乾点灯。 “不必了,朕向来勤俭!” 魏忠贤愣了一下,陛下做太子的时候,可是纨绔的不行。 这是当皇帝之后转性子了? 他心中喜悦交加,当即一个马屁拍过去。 “陛下圣明!” 李乾站起身,越过桌案,负手向前走了几步,轻轻一叹。 他的身形沐浴在夕阳中,显得无比高大。 “奏章……不过微末小道尔,寻常文臣亦可处理,朕应当做些对大乾更重要的事。” 魏忠贤面上带着谄笑,自觉发挥一个忠诚太监的作用,充当捧哏: “陛下,那何事才算大道,才对大乾更重要呢?” 李乾望着夕阳,头也不回道:“国不可一日无本。” 国本为何?就是皇位继承人。 魏忠贤当即心领神会,规劝道:“陛下,天色已晚,今日又有秀女入宫,是否翻牌子?” 李乾转过头望了魏忠贤一眼,没想到这货还挺上道。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既然如此……那便翻吧。” “是,陛下!” 魏忠贤匆匆而去,不一会儿就跑了回来。 他后面还跟着一排小宦官,捧着一个个木盘,木盘中摆着今日五十名秀女的牌子。 红色的夕阳斜照着木牌,映出一道道阴影。 李乾缓步走上前,望着一个个木牌,心中突然有种开盲盒般的刺激感。 每一个木牌,都代表着一个妃子。 “第一晚啊……究竟是谁呢……’ ‘来个软一点的妹子……我不喜欢太被动……杨玉环似乎就不错……西施貌似也可以啊……千万别来个狠人……’ 他攥了攥身上的龙袍,擦干手心的细汗。 ‘就这个了!’ 李乾直接翻开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张牌子! “才人,武媚娘。” 李乾:??? “这……” 朕不想在下面啊! 但转念一想,武媚娘不过刚刚进宫,还不是那个日月当空的女帝,应该还没有那么强势吧? 想通了这点,李乾松了一口气,心中只剩三个字: 我可以! 李乾望向魏忠贤:“大伴,武才人安排在哪座殿?起驾吧!” 这次,魏忠贤却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建议道:“陛下,您要注意龙体啊。毕竟还未用过晚膳,不如先用膳……” 听闻此言,李乾老脸一红。 没吃饭就去睡觉,确实有点猴急。 “你以为呢?” 李乾瞪了他一眼:“朕肚子饿了,方才说的就是要去用膳!” 魏忠贤急忙躬身道:“是奴婢领会错了,奴婢万死……” “行了!” 李乾摆摆手:“也不用去膳房了,就送到这来吧!” “遵旨。” 太阳落山,夜色渐浓。 随着魏忠贤的命令,小宦官们排着队进入乾元前殿,点亮烛火,将皇帝的饭食一样一样地端上来。 双龙吐珠金纹饰盘,净白玉汤碗、镶金玉箸……里面装的并不是李乾想象中的山珍海味,而是很简单的饭菜。 粟米饭,汤饼,烧鱼,烩竹笋,炖肉汤…… 两样主食,五菜一汤,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可李乾却眉头一皱。 并非他贪得无厌,而是原身在做太子时,饭食就比这个好。 怎么当上皇帝后,反倒大不如前了? “陛下,让奴婢来为陛下试毒。” 魏忠贤谄笑着探身过来,从随身的锦盒中取出几根银针,小心翼翼地探入每份饭食中,抽出后银针颜色如常。 这还不算完,他又拿出一份餐具,每份饭食都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魏忠贤感觉自己无恙,这才从桌案前退开。 李乾这才拿起筷子,只是吃了几口,面色就一黑,呸呸地吐出几片鱼肉。 “光禄寺就做这玩意儿给朕吃?” 实际上不是菜做的难吃,实在是李乾在后世吃惯了好的。 这些饭菜,要是给寻常百姓吃,那简直比过年还要开心。 当然,论饭菜的质量,那的确比不上在东宫当太子那会。 怪就怪在先帝喜欢装! 讲究什么勤俭节约,与民同乐,所以饭菜都较为简洁。 一旁的魏忠贤面色一变,就要开口解释。 就在这时,却有一个青衣小宦官提着食盒,神色匆匆地跑进大殿,不停朝魏忠贤使眼色。 魏忠贤当即一喜,对李乾解释道:“陛下,方才可能是下面的杀才们疏忽了,忘了拿这盒饭菜。” 李乾皱眉,这还能少拿? 他皱眉望着这小宦官:“你手中提的也是朕的饭菜?” 小宦官急忙快步上前,躬身呈上食盒:“回陛下,这是长孙娘娘为陛下做的点心,特地差遣奴婢送来。” “长孙娘娘?” 李乾一怔:“长孙无垢?” 第五章 翻牌子的第一天! 长孙无垢还有做点心的手艺? 李乾兴致勃勃地招手:“呈上来让朕看看!” “是,陛下!” 小宦官将三层的金丝楠木食盒放在桌案上依次摆开,一股芬芳的香气扑鼻而来。 李乾望过去,昏黄的烛光下,食盒中摆着雪白殷红的酪樱桃、晶莹透亮的水晶糕、香甜软糯的透花糍……还有种种他不认识的糕点。 李乾顿觉食指大动,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不过他并未直接吃,而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小宦官:“这都是长孙美人下午做的?” “回陛下的话,是。” 小宦官低着头解释道:“安顿好住处后,长孙娘娘想到陛下日理万机,政事繁忙。便给陛下做了点心送来。” “不错……不错!” 李乾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这种被人记挂的感觉当真不错。 尤其是李乾现在还饿着肚子,这糕点就如同久旱之甘霖,让他格外心喜。 只是,当他就要动筷子时,魏忠贤突然又从一旁窜了出来。 “陛下,还请让奴婢替陛下试毒!” 虽然方才会错了小宦官的暗示,但魏忠贤还是坚决地站到李乾面前。 “你……唉,试吧,试吧……” 李乾已经饿得不行,但作为皇帝,试毒好像又是必不可少的。 毕竟总有刁民想害朕! 他看着魏忠贤拿着银针对这些精致的点心又戳又扎,然后再一一试吃。 那认真的模样,那仔细的样子,实在是太熟练了。 “好了没有?”李乾等了一会,肚子又咕咕叫了。 “好了好了!陛下!”魏忠贤退到一旁。 李乾急忙动筷子,开吃! 软糯弹牙的透花糍,一抿即化的酪樱桃…… 他向来不喜甜食,可这次吃的却分外畅快。 这些点心和方才的烧鱼相比,简直如同仙肴。 李乾大快朵颐,很快就干完了一大盒点心,吃的饱饱的。 嗝~ 他捂着肚子,仰在椅子上,很没形象地打了个嗝。 “陛下~” 魏忠贤急忙送上来一碗茶水。 李乾顺手接过,咕咚咕咚灌下,长舒了一口气。 “大伴,起驾吧!” 魏忠贤躬身道:“是,陛下,武才人住在永和殿暖风阁……” “且慢。” 李乾却犹疑了一下,想到方才的点心,便改口道:“还是去长孙美人那里吧。” 两个红衣内监一直侍立在殿中,此刻面上却露出一抹难色。 “这……” 魏忠贤迟疑了一下,还是咬牙道:“是,陛下,奴婢这就去做。” 他回身瞪了一眼那两个红衣内监,两个内监立即低下头,不敢回望。 李乾津津有味儿地望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翻牌子可不是乱来的,就算皇帝也不能违背翻到的结果。 殿中的那两个红衣内监,是负责修撰记录皇帝《起居注》的宦官。 左监记言,右监记事。 《起居注》者,所以防过失,而示后王。 李乾若是一意孤行,就会被两名内监记录下来,写在《起居注》里供后人观看。 这也是对皇帝的限制手段。 你做的事要是太荒唐,那就给你记下来,让你在儿孙那里丢人现眼。 所以,皇帝本人是不能查阅、干涉《起居注》修订的。 不过前身当太子时便是个纨绔,做过许多荒唐事。 在外人眼中,李乾登基后要是一下子变回正常人,那才叫不正常。 面对魏忠贤威胁的眼神,两个红衣起居监还是很从心的选择了屈服。 陛下一开始就翻到了长孙娘娘吧,什么武才人?没听说过。 嗯,就这样。 …… 李乾走出乾元前殿,坐上肩舆。 “起架!”前方的小宦官高唱道。 随行的宦官们打着灯笼分列两排,各在前后,在黑夜中异常显眼。 夏夜虫鸣阵阵,凉风习习。 越向后宫走,两侧零零星星的灯火就越多。 乾元宫包括乾元前殿,继毓殿,长生殿,景仁殿等等。 供妃子们居住的宫殿一共有六座,统称六宫,其中坤宁殿为皇后一人独享,现在还处于空置中。 这次李乾一共册封了四个四品美人,六个五品才人,剩下的都是六品七品。这些人就分散住在其余五座宫殿的玉堂内。 虽然嫔妃很多,但一点也不拥挤,甚至依旧有许多空余的玉堂。 “长孙无垢住在哪里?”李乾在肩舆上问道。 “回陛下,长孙娘娘在钟粹殿翡水阁。”魏忠贤恭敬地回道。 “嗯。”李乾遥遥望着灯火点点的六宫,轻轻点头。 皇帝行驾来到六宫附近,这里的妃子们似都有所察觉,或者说,她们早早就期待着这一刻。 这可是入宫以来的第一夜! 皇帝究竟会宠幸何人? 妃子们紧张地捏着手,心砰砰直跳,安排近身的宫女、宦官来到窗后,观望着道路上皇帝的行驾。 “娘娘,娘娘,陛下的行驾向这边来了!”一个小宫女噔噔地跑进房间。 “来了?” 烛光下,赵飞燕紧张地攥着手中锦帕:“快!快去看看,有没有停在景仁殿!” “是,娘娘!”小宫女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便有些失望地奔了回来:“娘娘……陛下的行驾直接过去了……” “过去了……” 赵飞燕攥着锦帕陷入呆滞中,面上带着肉眼可见的失落,喃喃着道:“你先出去吧。” 小宫女躬身后退着离开殿阁,赵飞燕才解衣上床,衣裙内还穿有一件镂空花纹红缎衣裙,精致秀美。 她面上闪过一抹幽怨:“吴地越地手艺最好的大裁缝三个月裁出的内裙……陛下为何不到臣妾这里来呢……” 西施的殿阁临窗,此时望着悠悠走过的行驾,倾城倾国的面上也浮现几分黯然。 “陛下不至,越国之围又该如何解?” …… 皇帝行驾走过景仁殿,没停。 走过永和殿,没停、走过承乾殿,没停…… 住在永和殿中的杨玉环得知消息后,面上闪过一抹失望之色。 武媚娘也得知行驾直接过去了,凤目中露出一抹黯然,但随即捏着帕子的玉手紧了紧,望着摇晃的烛火,似在思索着什么。 此刻,李乾的肩舆终于在钟粹殿前方停了下来! “陛下驾到!” 随着开路宦官的高唱,整座钟粹殿内陡然安静下来。 守门的宫女、宦官们急忙出来跪迎。 李乾缓步走下肩舆,抬头望了一眼庞大的钟粹殿。 烛光氤氲,摇摇晃晃,从窗户纸里透出来。 “平身吧。” 他负手前行,进入钟粹殿,前方有一名小宦官引路,后方有两名宫女随行。 魏忠贤早就识趣地留在了钟粹殿门口。 钟粹殿采用的中空式设计,殿内环着精致的小型园林。 曲径幽深,流水潺潺,夜幕下有几点萤火摇摇晃晃。 长孙无垢的翡水阁就在第一层,景色秀丽。 李乾进了宫殿,便一路直行,此刻已经来到了翡水阁外。 第六章 长孙无垢 翡水阁内,长孙无垢正捏着手中帕子,惴惴不安地坐在桌前,时不时还要望一眼殿门的方向,美目中患得患失。 她心中隐隐带着猜测,陛下可能是来找自己的,但又不敢完全确定。 只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陛下应该会来这里吧……应该尝到了那些点心……可他会不会去钟粹殿其他人那里……’ 在这种关键时刻,女人难免想的多些,长孙无垢也不例外。 “陛下驾到!” 翡水阁外陡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让她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又惊又喜地望着门口。 直到小宫女跑过来提醒:“长孙娘娘,您该接驾了!” “我……” 长孙无垢这才回过神,整个人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击中。 她急忙起身,穿过两道外间,带着几名宫女匆匆向翡水阁门口走去。 等打开门时,长孙无垢已经调整好了心态,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躬身下拜:“臣妾见过陛下,恭祝陛下万福。” 秀女要自称妾身,但她们这些被封了品级的后妃便有资格自称臣妾了。 李乾站在翡水阁门前,一时无言。 方才开门时,他也被长孙无垢的美貌震撼了一刹那。 烛光摇曳下,美人如玉,已经换下那身素白宫娥裙,穿上了一身浅绛色衣裙。 朱颜娇俏,身段婀娜,红唇翠眉,青丝如云。 看了半天才回过神的李乾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脸道:“观音婢,起身吧。” “多谢陛下。” 长孙无垢站起身,和李乾目光接触,又带着几分羞怯移开。 李乾踏步进入翡水阁,宫女们纷纷退出去,并掩上了阁门。 现在,便是彻彻底底的二人世界了。 李乾背着手,面色泰然向阁内走去,好似在打量着阁内的装饰景色。 但实际上,他也有几分不知所措。 前世今生,李乾都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合,不知如何打开话题。 后方,长孙无垢见李乾沉默,也不敢贸然搭话,亦步亦趋地跟在李乾身后。 李乾好歹两世为人,没经历过也见过怎么回事儿。 但她就是真真正正的小白兔了,只有临入宫前被家里上了年纪的老嬷嬷们教导过一些常识。 红烛摇曳,一男一女共处暗室,非但没有暧昧的气氛,反倒有一种莫名的尴尬弥漫开来。 “咳咳~” 李乾终于忍不住,想要挑起话头,打破这种尴尬气氛。 他转身望着长孙无垢,恰逢此时,长孙无垢也抬头望向李乾。 李乾负手而立,背后的手指紧捏在了一起,但他面上还是轻轻笑了笑: “观音婢的点心做的不错,是在家自学的吗?” 长孙无垢俏脸上有几分红晕,深情款款地和李乾对视着: “是,陛下,这是臣妾幼时便随家中厨娘学的,陛下若喜欢,臣妾再为陛下做了送去。” 打开了话头,李乾也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前世了,他是皇帝! 往前走了几步,坐到了桌旁椅子上。 “朕很喜欢,以后想吃了就来观音婢这里,你可还有其他手艺?” 长孙无垢也跟着坐到他身旁,烛火摇曳下,一双美眸含羞带怯地望着李乾,玉面粉红。 “陛下,除了酪樱桃,水晶糕那些,臣妾还会很多糕点……” 就这样,话题被打开,第一天见面的两人渐渐消除了陌生感。 夏夜的阁内稍显闷热,环境昏暗,聊着聊着,李乾便打了个哈欠。 长孙无垢下意识便道:“陛下乏了?是否现在就要歇息?” 话刚出口,她便意识到问题,脸色通红地低下头。 从李乾的角度望去,此刻的长孙无垢臻首低垂,自耳根到脖颈都是粉红色的。 红色烛火助长着暧昧的气氛。 李乾老脸一红,顺着话头接下去:“那就先休息吧。” 阁内的纱帐被一道道拉上,烛火也被吹熄,窸窸窣窣的声音自黑暗中传出。 几件单薄的衣物被从床上扔下来,随后便是一声痛呼和有些压抑的声音。 翡水阁外,侍立着的两名小宫女望见阁内灯烛熄灭,对视一眼后,便转身离开,脚步轻轻的。 因为两人知道,到了这个时候,皇帝陛下和美人娘娘应该就不会再有什么吩咐了。 皇宫上方,夜空沉沉,星辉如水。 后妃们房间中的烛火次第熄灭,但又有多少人此夜无眠。 入宫的秀女有五十名,但皇帝只有一个。 这并不代表大家都能雨露均沾,若皇帝偏心,可能有的后妃一生都见不到皇帝一面。 …… 第二日,凌晨时分,晨光熹微。 宫中早早地便有了人气,宦官和宫女们打着灯笼穿行其中,筹备今日的各种事项。 还是翡水阁外,昨夜的那两名小宫女来到这里小心地敲了敲门,不断呼唤着:“陛下!陛下!” 李乾还睡的迷迷糊糊,便感觉身旁有人摇自己的胳膊。 “嗯……别闹……” 他眨巴眨巴嘴,翻了个身就要继续睡。 长孙无垢面上带着几分为难:“陛下,您该起来上朝了。” 又多叫了几次,李乾才艰难地睁开眼皮。 入眼便是一片雪白细腻,在昏暗的环境中异常醒目。 李乾下意识翻了个身,将长孙无垢搂住,感受着怀中温润的气息,一双手开始不老实。 “上什么朝?再休息会吧。” 长孙无垢面上通红,废了好大力气才艰难地推开李乾:“陛下……这是您登基后第一次朝会……” 美人极力劝说,李乾无奈地睁开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第一次朝会,但一想到要面对那些老奸巨猾的大臣,他就有些抵触。 “罢了罢了!” 李乾无奈坐起来,总要去露个面的。 只是他还不习惯被别人无微不至的服侍,自己起身下床穿衣服。 九环带、六合靴、翼善冠、四团龙纹袍…… 幸好李乾前世对这些古装还有点研究,而且这是夏天穿的常服,很是单薄简便。 等到冬天或者别的时候,他想不让人伺候都不行了。 李乾穿好衣服向门外走去,临出门前还不忘转身向长孙无垢道:“美人,等朕上朝回来,就来找你。” “陛下……” 长孙无垢面色一红,贝齿轻咬着嘴唇,站在翡水阁门口,目送着他离开。 第七章 第一次朝会 刚出钟粹殿,李乾便望见魏忠贤正笑面迎着自己,他后方便是一众抬着肩舆的小宦官。 “走吧走吧!” 李乾心中还留着几分起床气,没好气地挥挥手。 现在天色未明,也就是寅时四刻五刻的时间,他就被从被窝里拉出来。 要知道,即便是前世上高三时,李乾都没这么早起过! 魏忠贤见李乾不高兴,更加小心:“陛下,请上座。” 行驾顺着大路向外,出了乾元宫,遥遥望见一队衣甲鲜亮的羽林卫等在前方。 在远处还没认出来,走进了才借着灯笼光芒看见,这不就是吕布吗? “义父!您来了!” 吕布脸上挂着笑容迎上来:“现在开始,让布来保卫您的安全。” 李乾兴致不高地挥了挥手,让他们跟在后面。 吕布来到李乾的肩舆身边,与魏忠贤对视一眼,两人都感觉到了对方的敌意。 羽林卫护送,李乾的行驾沿着长长的青白色的玉石板路继续向南。 宦官们抬着肩舆,穿过几道雄伟的圆阙,从至德门高大的中间门洞离开内宫,向着乾阳殿而去。 大乾皇宫分为前廷、内宫两部分。 前廷统称为乾阳宫,包括乾阳殿、紫微殿、承庆殿等等。皇帝上朝,接见臣子,处理政事等等,都在前廷内。 大乾正殿为乾阳殿,正常朝会便在此举行。 登基后的这些日子里,李乾已经处理完他老爹的丧事葬礼。 今日正是他作为皇帝的第一次朝会。 新帝的首次朝会,本来应是大朝会,礼节繁重无比。 禁军二卫,仪礼司鸣鞭官、礼部赞礼官,传制官……等等都要出场。 朝会前,要敲响御鼓,石制的仪马,仪犀,仪象也必不可少。 礼部和宫中要备齐輅,步輦,卤簿,朋扇等仪仗,陈列香案,宝案等装饰,还要有教坊司韶乐等等。 登基大朝会还要在乾阳殿前广场上进行,鸣钟奏乐,百官朝贺……最后由身着隆重衮冕的天子宣诏。 到了李乾这里,却什么也没有,他只穿着正常的皇帝常服去上朝。 可某人非但没感到委屈,反而还觉得现在就已经够繁杂了。 “幸亏朝会是三天一次……” 李乾睡眼惺忪地走下肩舆,不满地喃喃道:“要是天天如此,朕起码要少活十年。” 乾阳殿内极为宽广气派,金碧辉煌的雕饰,大红色的地毯,根根矗立的盘龙柱…… 而在殿内最高处,则是一张宽大的龙椅。 九龙盘踞,祥云缭绕,头角峥嵘,鳞爪隐现,龙身周浮雕云纹和火珠,下层透雕卷草纹,腰上下刻莲瓣纹。 丝丝缕缕的晨光自殿外映进来,龙椅表面跃着微微金光。 李乾下望,发现穿着大红纻丝纱罗服、腰缠玉带的群臣早就来到了殿中,坐在一起,正三三两两地交谈。 没错,不是跪着,也不是站着,而是坐在殿中,每个人甚至还配有专门的桌案。 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见乾阳殿内有任何拥挤之象。 满员皆绯袍,只有前侧分列左右的两名年轻官员穿着一席青袍,胸前打着鹭鸶补子,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 这是两名起居郎,隶属门下省,和起居太监是一样的职责。 皇帝在后宫的言行由太监记录,前朝就是他们俩了。 “陛下驾到!” 魏忠贤高喝一声,下面群臣同时停下口头的话,起身向李乾见礼。 “参见吾皇。” 李乾起初还有些错愕,他想象中的朝会是大臣们手握重权,根本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可眼下这些人竟还恭敬地起身见礼。 “众卿平身吧!” 李乾坐到有些硌屁股的龙椅上,还有几分受宠若惊,这些大臣可都是历史名人啊! 右侧坐在文官首位的一共四人。 中书省的一把手,中书令秦桧,也就是右相。 门下省的一把手,侍中兼掌户部的严嵩,也就是统称的左相。 这两人在文臣中权势最大,坐在所有文臣最前方。 席位仅次于他们二人的,则是尚书左仆射兼掌刑部的蔡京,尚书右仆射兼掌吏部的和珅。 ‘这四人凑到一块……大乾何愁不亡!’ 李乾心中感慨,这几位可都是大乾的卧龙凤雏啊。 不过文臣中也并非全为奸臣,李乾知道的御史大夫魏征便是一个忠良之臣。 而右侧武官序列中,为首的则有三人。 一个黑面健壮胖子,颌下留着一小撮短须,此人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赵匡胤。 一个白面中年人,身形伟岸健壮,须发茂密,目光沉凝,相貌与李乾有些相似,此人便是唐国公李渊。 最后一人的年纪也最大,相貌奇特,额骨突出。有人曾说他龙颜戴干,有“王天下”的贵相。 此人便是镇国大将军杨坚。 放眼望去,一个朝廷上竟然集中了三个开国太祖,四个覆国奸臣。 ‘能给这些人当一天皇帝,都是我三辈子修来的福分……’ 李乾心中默默感慨。 他转头望着身侧魏忠贤,抬了抬下巴。 魏忠贤当即心领神会,手持雪白的拂尘,上前一步高喝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本来这活计应当由专门的殿头内侍做,可魏忠贤坚持要跟在身边,说是舍不得离开陛下,李乾也就应了他。 “陛下,臣有事要奏!” 一名胸前打着孔雀补子的绯袍官员站起身来,持着玉笏板躬身道。 “嗯?” 李乾望着他:“你是谁?有何事要奏?” “回陛下,臣鸿胪寺卿张用,奏为越国使臣求援。” “越国使臣求援……”李乾下意识便想到了昨日的西施。 “细细道来!” “是,陛下。”张用直起身子,缓缓道:“三日前,越使范蠡来京,言吴无故伐越……” “越王欲求朝廷之兵,止战事……” 听着他的禀报,李乾缓缓点头。 和记忆中的吴越之战没太大差距。 此时的越国还未被攻陷,特地来大乾朝廷搬救兵。 “臣奏毕,恭请陛下圣断。”张用说完这些情况,再次坐下。 李乾张了张嘴,有心想发表意见。 可望见下方一双双眼睛后,他又临时改口道:“众卿有何良策?” 下面有不少大臣都暗暗点头,看来新帝也不是什么愣头青,不会上来就咋咋呼呼地揽权。 要是一上来就揽权,还得费点手段,难免麻烦。 “陛下。” 右侧一名身形健壮,面容粗犷的武官起身,拱手道:“吴国无故起兵伐越,无视朝廷权威!” “若无视越国求援,放任吴国为之,其余诸侯定会轻慢朝廷!” “臣赵匡义请领兵伐吴,以正朝纲!” 第八章 朝中还有个王莽! 赵匡义? 李乾一怔。 这可是前世著名的宋太宗,不过,现在的他只是赵匡胤的一个副将。 他的话得到了众多武官的一致认可,当即便有数名武官站出来请缨。 “陛下,臣韩擒虎请领兵伐吴。” “陛下,臣尉迟恭请领兵伐吴……” 望着眼前这一个个如笋头般冒出来的猛将,李乾不由有些头皮发麻。 ‘若这些人都听命于朕……大乾何愁不兴……’ 不过想想也知道,这些人定然唯李渊他们三人马首是瞻。 看着武将们踊跃的情绪,李乾也在思考能不能打。 兴兵打过去并不是虚言,虽然大乾的局势与前世战国相似,但大乾朝廷比周天子却要强势的多。 在李乾看来,除了秦、汉、明三王外,大乾朝廷还真的不虚其他诸侯。 朝廷大军再加上越国,吴国定然不是对手。 ‘吴国无视朝廷,确实应该打一打啊……否则以后那些诸侯国都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李乾也觉得武官们有道理,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 砰! “一派胡言!” 文官中突有一名绯袍大员拍案而起,须发皆张! 只见他怒视着众多武官,指责道:“吴越乃是世仇,自古便多起争端!” “两国恩怨已久,越曾伐吴,而今吴伐越又有何不可?” “朝廷无故出兵,乃劳民伤财之举,百害而无一益!” 接着他又向李乾拱手:“陛下,出兵之事实在荒谬无比,还请陛下明断!” 其他众多文臣面上都露出跃跃欲试之色,盯着武官们,也盯着龙椅上的李乾。 无论皇帝怎么接这话,他们都打算顺势而起,攻讦武官。 李乾却没顾得上这些人,他刚刚被这一拍桌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就那文臣:“你是谁?” 另外几名文官已经站到一半,听闻此言身形陡然止住,被晃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陛下,这种情况下您不是该发表意见了吗? 怎么不关注重点? 那绯袍文臣也大窘,面色涨红地道:“回陛下,臣礼部尚书王莽。” “王莽?” 李乾忍不住叫了出来。 原来这里不只是三个开国皇帝,而是有四个啊! 小小大乾朝廷,竟藏了这多龙? 还有没有别的大仙? 要不都出来让我开开眼? 还不待大仙们站出来,赵匡义却毫无预兆地站出来了。 他阴恻恻地奏禀到:“陛下,王莽身为礼部尚书,自身无礼,君前失仪,立身不正,还请陛下夺其职,治其罪!” 卧槽?? 刚刚准备开火的文官们全都呆住了。 历来都是他们以礼仪之事攻讦武官,如今竟反过来被这群大老粗抡了一棒子? 诸多文官当即火冒三丈,一名大员站出来愤怒指责道: “尔等武臣不思报国,说起歪理来倒头头是道!为一己私利,就妄动刀兵,不顾大乾万万百姓,劳民伤财!” “王宗伯不过仗义执言,正本清源,就被你们污蔑攻讦?” “放屁!” 武将们当即忍不住了:“什么叫不思报国?我等在外浴血奋战,你们这群老穷酸还在家里舞文弄墨呢!这次出兵伐吴便是报国!” “吴越两国皆为我大乾子民,朝廷如何能偏帮一方……” 众多文官和武官当即便掐了起来,场面极其激烈。 李乾坐在龙椅上,挪了挪屁股,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一幕。 反正他手中无兵,也决定不了这种事,还不如当个乐子看。 眼下乾阳殿中的情形,让李乾想起了前世老家的那片苇子塘。 风一吹过,塘里的苇子就开始随风摇摆,正如眼下的大臣们分为两派,摇头晃脑地互喷,看起来很是搞笑。 只是…… 李乾遥遥望了望大殿之外,此刻天色已经大亮。 烈日高悬,乾阳殿中的空气渐渐变的闷热起来。 ‘早饭的点早就过了,还没吃东西……’ ‘还是忍一下吧……’ 李乾无奈摇摇头,总不能在朝会上吃饭吧。 但他不知道,那些文武官员在这热天吵了这么久,比他还饿,而且还口干舌燥,暗暗叫苦。 ‘陛下,快说句话吧!!’ 谁也不服谁,这么吵一般是吵不出什么结果的。 一般到这种下不来台的局面时,就会有一位一言九鼎的人出来制止。 然后大家就此散去,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经过一番暗中博弈、交易后,再拿出一个结果,这就是政治的艺术。 过往而言,先帝就担当着这种角色,说话分量极重。 也不能不重。 因为他老人家听得不耐烦了,肚子饿了,就下令散朝。也不管大臣们怎么反应,直接起身离开。 大臣们不禁怀念起从前那个任性的先帝来! 相处时两看生厌,可如今先帝不在了,却想起他老人家的好来了。 也有人在吵架的同时,以余光偷偷瞄着龙椅上的李乾。 如今这位皇帝陛下又是怎么回事…… 为何翘着二郎腿,一颤一颤的,还用看戏的目光看着自己等人? 什么情况??? 我们可是大臣,不是你戏台上的戏子啊! 前方,秦桧、李渊几人一直没参与这场争执,而是隐隐观察着李乾的一举一动。 事到如此,几人通过李乾的言行终于确定了心中猜想。 昏君! 真他娘的昏君! 当太子时便是个纨绔,现在还是原来那样。 但凡是个正常皇帝……不,只要是个正常人,也不会把大臣们商讨政事当戏看啊! 既然试探结束,那这件事也该回归正轨了。 蔡京慢悠悠站起身,拱手道: “臣蔡京启奏陛下,吴越之战牵涉甚广,一时难以论清,不若待明日再开朝会如何?” 蔡京的话,得到了在场文武百官的一致赞同。 即便是武官都面露解脱之色,而文臣们更是面带喜色,拱手附和: “蔡大人所言极是!” “蔡大人此言老成谋国,真乃上上之策……” 一时间,乾阳殿中满是附和之声。 虽百官都有这种意愿,可龙椅上的李乾却有些不乐意,了无痕迹地收起了自己的二郎腿。 本来我三天上一次早朝,睡的饱饱的。 现在你们要让我连着两天都上早朝?那我损失的睡眠谁来补啊?? 李乾脸色一正,大声道:“今日事今日毕,为何要拖到明日?” “朝廷每拖一日,吴越便有无数百姓遭兵戈之祸,朕于心何忍?” 蔡京一愣,也未多说,又苦笑着坐了回去。 众多大臣也有些惊奇。 没看出来啊! 咱们这位新帝还是个有仁心的陛下?? 还有不少武官看到了胜利的希望,脸上纷纷露出喜色! 陛下不想让百姓受兵戈之祸,那不就是要制止吴越之战吗? 那不就应当出兵吗? “陛下!” 赵匡义再次起身,神色中隐隐带着兴奋:“臣愿领兵出征,平息祸乱,还吴越百姓一个安宁!” 第九章 魏征的惊人之言! 望见赵匡义起身后,方才与他争夺出征的韩擒虎也忍不住站起身。 “陛下,臣也愿意带兵平息祸乱……” 文官们又惊又怒地望着他们。 刚停下的话头,竟然又被你们这群丘八挑起来? 真当怕你们不成! “吴越两国恩怨已久,战乱范围亦不大!百姓正常生活毫无波澜!若朝廷随意派兵,必然会令兵戈之事加倍!到时候受苦的还是两国百姓!” “国库本就空虚,怎能拿出钱财来兴无用之兵?” “不错,尔等狼子野心!为一己私利,欲要令吴越两地百姓涂炭!当诛……” 李乾望着下方乱哄哄的朝堂,长长叹了一口气。 现在又回到了刚刚的局面,根本就没有任何进展。 照这样下去,这件事何时才能有个结果?? 日头高升,耀眼的阳光自殿外照进来。 自寅时起床开始,李乾就水米未进,现在已经饿得头昏眼花了,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扭头就走的冲动。 踏马的…… 李乾咬牙切齿,小声呢喃着:“这群老家伙不饿吗?” “难道他们上朝前都吃了饭?当真奸猾无比!” 他的目光在下方众多大臣的队列中不断梭巡,发现无论争吵的多么激烈,文臣武将中官位最高的几人都没有动弹。 “坐的这么安稳?这几个老货一定吃了早饭……” 李乾有心想找他们的麻烦,但又清醒地知道自己惹不起这几人。 李渊、赵匡胤、杨坚、秦桧、魏征…… 魏征? 意识到这人是谁,李乾一怔。 不是都说他敢于直言讽谏吗? 为何到现在为止都不说话? 魏征直臣的名声在前世异常响亮,李乾下意识便将他当成了自己人。 “咳咳~” 李乾清了清嗓子,激烈争辩中的百官渐渐停息下来,纷纷望向龙椅上。 李乾期待地望着魏征:“魏卿家,朝廷要如何做?你也认为应当不出兵吗?” 前排,严嵩几人眸子骤然一紧,似乎与魏征非常不对付。 魏征方面短髯,起身后先对李乾拱了拱手,随后才肃然道:“非也。” “陛下,吴国妄动兵戈,便是无视我朝廷权威,当罚!” 文官们怒视着他,你魏征浓眉大眼的,竟然敢背叛文官队伍! 武官们望着魏征的神色倒是一喜,文官中也有同道中人啊! 李乾也有些意外:“那魏卿家也觉得应当出兵了?” 魏征再次摇摇头:“非也!” “陛下,妄动兵戈劳民伤财。况且,出征武将们必有私心,受苦的还是吴越百姓。” 武将们的笑僵在了脸上。 文官们在最初的惊讶后,竟然毫不意外。 两边都怼,可以,这很魏征。 李乾也有些无语:“那魏卿家有何良策可平复吴越?” 魏征很光棍地回道:“臣愚钝,没有。” “但臣请将争执不休的这些人全部下狱论罪!!” “因为这些人不思报国,只求私利!” 全部下狱?? 不思报国,只求私利??? 这话不啻于一颗惊天大雷,直接在朝堂中炸开。 李乾也不解地望着魏征,被他这一番高见雷的外焦里嫩。 这位“人君之镜”竟然说出这种话! 这不是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吗? 李乾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诸位卿家不过正常商讨朝政而已,这……这何罪之有啊?” 要真如魏征所说,下旨把这些人下狱,那人家下一刻可能就反了。 众多大臣也纷纷回过神,恼羞成怒地望着魏征:“不错!我等在朝言政而已,又有何罪?” “魏大人作为谏臣,怎可胡乱言事?” “这是实实在在的污蔑……” 魏征不理会他们,继续对高声李乾道:“陛下!” “这些武官之所以争着出兵,就是为了在吴越两地得利,搜刮民脂民膏!大元帅赵匡胤和大将军杨坚早已心怀不轨,陛下万万不可令其出兵,视其坐大!” “文官不想出兵,则是因为出兵必然要划拨军费!钱都被武将们贪走了,他们便无财可贪!” 魏征话毕,偌大的乾阳殿中落针可闻。 众多文臣武将们又惊又怒地望着魏征。 尤其是赵匡胤和杨坚手下的兵将,面上的杀意更是毫不掩饰! 谋反,这是多大的罪名?? 若目光能杀人,此刻的魏征怕是早已死了千百遍! 李乾也目瞪口呆地望着魏征。 猛……太猛了……真是啥都敢说啊…… 他又不是傻子,何尝不知文臣武将的私心!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李乾目光转向武官最前列的赵匡胤和杨坚,发现这两人均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但后方的大臣们便没有这么淡定了。 无论文臣还是武将,纷纷叫起了撞天屈,开始反击: “陛下,魏征胡言乱语,祸乱朝纲,还请陛下诛杀此贼!” “陛下,老臣一片赤胆忠心啊!如今竟被魏征贼子说成了贪财!老臣冤枉啊!” “身为台谏之臣,不思匡正,反喜哗众取宠之言!”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魏大人也拿不出主意,莫非是来朝会上捣乱的不成??” “陛下!臣请将魏征下狱论罪!” “陛下!臣请将魏征下狱论罪……” 李乾望着群情激奋的朝臣,不由有些头皮发麻。 无论文官还是武官,都在攻诘魏征! 可一想到将魏征下狱,李乾就有些抵触。 因为,在满朝大奸臣中,魏征是一股清流,也是唯一一个敢说真话的人。 再说了,当上皇帝的头一件事,就是把魏征下狱?这还算个屁的穿越者,传出去都不够丢人的。 “咳咳!” 李乾用力拍了拍龙椅,想尝试着挽回一下。 大臣们的声音渐渐变小,只是一双双眼睛都直直地望向了李乾。 或苍迈、或威严…… 这一刻,似有一股如海潮般庞大的压力向李乾汹涌而来。 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百官的力量。 李乾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但还是捏着拳头,开口道:“本朝一向有不因言而罪谏臣的成例,魏卿家也是……” 话说到一半,就被一名脸色涨红的大臣打断: “陛下此言差矣!谏臣如常言事,自然无罪。可魏征却狂妄无能,以哗众取众之言,行扰乱朝纲之事!这种奸贼又怎能与寻常谏臣相提并论!” “陛下不要犯错啊!魏征自身无能,又嫉贤妒能!乃是国贼!” “万望陛下公断明允,将魏征明正典刑……” 一个个绯袍大员,往日里在手下面前都是一言九鼎的人物。 或挥舞着手中玉笏板,须发皆张、或面上透着不容拒绝的凝重,威严肃穆…… 李乾面色有些苍白,紧紧捏着龙椅的扶手,望着群情激奋的朝臣。 第十章 朝会结果 这种群臣逼谏的场面被魏忠贤看在眼里,让他异常不满。 魏忠贤几次想开口呵斥这些大臣,但还是硬生生地止住了。 他毕竟只是个太监,而文官的天性中就有一条是排斥太监。 大臣们已经把火烧的这么旺了,若此时他这个太监上去插一嘴,无异于在烈火上浇一锅热油,只会让局面更加不可控制。 为了不给陛下添乱,魏忠贤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地闭着嘴。 他没开口,可另外有人忍不住了。 “放肆!!” 砰! 一声巨大的声响传来,令激辩中的朝臣俱是一惊。 唐国公李渊粗大的手掌按在桌案上,缓缓起身,身形伟岸,须发皆张。 他转身横眉立目,怒视着众多朝臣,声音粗犷:“魏征之事,陛下已有定论!” “尔等却依依不饶!怎么?连我大乾祖训都要改吗??” “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也敢如此放肆?” “这……” 见李渊盛怒,有不少大臣都缩了缩脖子。 就算文臣,对这位唐国公依旧保持着敬重。 但还是有部分大臣不欲罢休,想要继续争辩。 可就在此时,兼掌刑部的左仆射蔡京又笑着站起身,对李渊拱拱手道:“唐国公所言极是!” 接着他又转向龙椅上的李乾:“臣蔡京启奏陛下,臣以为当下的重事还是吴越之战,此乃燃眉之急。不若先商讨吴越事宜,对魏征的处罚日后再议。” “臣附议。” 和珅生怕慢人一步,急忙从桌案后站起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陛下,臣也觉得吴越之事为重,还请陛下将魏征之事日后再议。” “臣附议。” “臣附议。” 秦桧和严嵩也相继站起身,拱手奏秉。 几人起身后,偌大的朝堂竟落针可闻。 方才正激烈争辩的一众文臣武将们,纷纷愣住了。 自家老大竟然不约而同地表态了?态度还全都相同? 当下他们也不敢跟年轻的新手皇帝炸毛翘辫子了,纷纷跟上老大们的脚步:“臣等附议……” 狂风袭来,乾阳殿苇子塘里红杆黑头的苇子们纷纷弯腰,只剩一根腰杆硬的还在坚挺,面色僵硬。 硬杆苇子魏征也没办法,毕竟现在大家正商量怎么处置他,他总不能上去表态吧。 魏征只能望向龙椅上的李乾。 按理说,现在李乾应当非常高兴了,毕竟百官纷纷顺从。 但他还是紧紧皱着眉头。 李乾又不瞎,他自然能看出来,这狂风的来源并不是自己这个皇帝,而是最前列的那七个人。 百官向为首的七位大臣俯首的画面,让他顿觉压力山大。 不过,无论过程如何,现在也算达到了目的吧。 他长长喘了口气,压下这些杂念。 直到此时,李乾才发觉自己后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汗水。 他无暇细思这些,望着下方众大臣,缓缓道:“那就依众位卿家的意思,日后再议吧。” 日后再议?日后谁还记得?如此一来,魏征之事也算揭过去了。 “谨遵陛下圣谕。” “谨遵陛下圣谕……” 大臣们纷纷拱手,回到了自己位置上,如此一来,满朝再无异议。 李乾靠坐在龙椅上,长长出了一口气:“诸位卿继续商议吴越之事吧……” 虽是如此,可他的目光却忍不住望向下方李渊、蔡京几人。 拳头捏的紧紧的,但又泄了气般的松开。 经过这场闹剧之后,众多朝臣们争辩的心思也淡了下来。 但双方却依旧坚守着自己的底线,不肯退让。直到日上中天,也没出一个结果。 夏日天气炎热,更何况这么多大臣都聚在乾阳殿中,端的是闷热无比。 有不少人都汗流浃背,不住地用衣衫下摆呼扇着热风。 左右两个青袍起居郎更是面色苍白。 幸亏他们只要记皇帝的言行,若是连群臣也记上,这一上午他们非得累死不可。 饿得头昏眼花、脸色苍白的李乾看着下方同样饿得头昏眼花,脸色苍白的朝臣,无奈叹了口气。 在这样下去,他又要中暑了。 “众位卿家,不若今日先散朝如何?待明日朝会再商讨此事??” “陛下圣明!!” 大臣们都快哭了。 终于等到您老散朝了!! 无论之前双方有何冲突,但这句“陛下圣明”绝对是发自真心的、也是最真诚的。 就算身体健壮的武将饿了这么久,热了这么久,身子骨儿也有些受不住,虚弱无比。 更别说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了。 他们拖着虚弱无比的身子,双腿发软,眼冒金星,连步子都摇摇晃晃。 即便出了乾阳殿,还要经受烈日的暴晒,一路走出乾阳宫永安门,再穿过一条长长的大道,走出皇城含光门外,才能坐上轿子去吃饭。 李乾则瘫在龙椅上,连动都不想动。 “大伴,快去给朕弄些吃的!” 魏忠贤心疼地望着李乾:“陛下,奴婢早就准备好了,连毒都试过了。” 他招招手,殿后便有两名青衣小宦官急匆匆地窜出来,手中竟提着……一个镶着金丝的楠木食盒? 在龙椅前摆上桌案,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盘盘饭菜,还有一个玉净壶,其内有酒香隐隐传来。 李乾眼睛一亮,直起身打量了一遍。 盘中大多为凉菜,切的半透明、薄如蝉翼的花肉,浓香四溢、龙眼大小的肉丸,青红相交、裹着蒸米的菜团…… 看到一半,李乾就直接拿起筷子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 边吃还含糊地评价道:“不错啊!大伴……这可比昨晚的菜好吃多了……” “陛下您喜欢就好。” 魏忠贤用帕子帮李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随即又对身侧小宦官吩咐了一通。 不一会儿,另有两名宫女持着长柄金丝团扇来到李乾身旁,为他扇风。 还有小宦官抬着木桶跑过来,掀开盖子,里面便是冒着白气的酸梅汤。 李乾咕咚咕咚喝下一碗,舒畅地叹出一口气,顿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而后便继续对付起香气扑鼻的饭菜。 此刻,最先离座的大臣都还未来得及走出乾阳殿。 饭菜的香气飘散,这些人回首愕然地望着龙椅上,腹中不约而同发出了“咕咕”的抗议声。 “这……这……” 什么是伤害?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此刻这些大臣们就受到了最严重的伤害。 饭菜的香味好似能钻心挠肺一般,不住地折磨着他们。 本来就虚弱无力的双腿,现在好似变的更加虚弱无力。 有大臣忍不住润了润干燥苍白的嘴唇,声音细若蚊呐:“陛……陛下……” 李乾的心思全在饭菜中,哪里能听到他这话。 这些大臣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假话、勾心斗角。 但他们的脸皮却厚不到管皇帝讨饭吃。 只得迈着双腿,走入了乾阳殿外的烈日下。 …… 午时,越使范蠡正神色焦急地等在含光门外。 听说大乾的朝会一般在早上就结束了,可今日为何中午了还未结束? 难道在大乾的众位大人们眼中,越国的形势已经严峻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了吗?必须要磋商这么久才能下定论? 范蠡心如火烧,焦急地望着紧闭的朱色宫门,心中禁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越国究竟该何去何从……若无朝廷救兵……百姓定然惨遭吴国兵锋荼毒……’ ‘不行……不能有愧君上嘱托……一线希望……只要有一线希望……’ 终于,宫门缓缓打开,一个绯袍官员从其中踱步而出。 “来了!来了!” 范蠡的心骤然揪起来,一国百姓的命运,就在于这场朝会的结果!! “大人,这位大人!” 他急忙迎了上去,恭敬地行礼:“在下……” “滚!” 话刚说到一般,便直接被那官员没好气地推开。 范蠡面上错愕无比,望着那人快步走向了官员们的停轿房。 在此人之后,一位位绯袍朝臣从皇宫中快步而出。 第十一章 朝局余波 范蠡忍不住再次迎上去:“大人,在下越国使范蠡……” “一边去!谁管你!” 无论是谁,都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往日里笑语详谈、推杯换盏过的大员们,此刻就如同不认识了一般,脸上还带着几分厌烦。 范蠡连连受挫,惊愕地退到一旁。 但他并未泄气,也未盲目上前,而是仔细地观察起来。 看了一会儿,范蠡现在出来的大臣们有两个共同点。 其一,都是胸前绣着走兽补子的武官。 其二,都面色苍白,脚步虚浮。 “这……” 范蠡惊愕无比:“朝会上究竟怎么了?” 不一会儿,有零零散散的文臣出来了,他们的样子比武将更加不堪,不住地用帕子擦着汗水,连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 有的甚至出门便向停轿房高呼,让自家小厮过来接。 范蠡咬了咬牙,又迎了上去。 “这位大人……这位大人……” 理会他的人依旧很少,但终究还是出了一个。 “这位大人,在下越国使范蠡……” “在下魏征。” “原来是魏大人!” 范蠡恭敬地躬身行礼,还未待他多说,便听魏征用生硬的语气道:“朝会上并未商议出结果。” “陛下下令,明日再议。” 说完便大踏步着离开了。 范蠡一怔,转身望着魏征的背影久久出神。 绯袍的官员们自含光门鱼贯而出,一身灰袍的范蠡就如洪流中的一颗砾石。 良久之后,他才回过神,匆匆向外走去,来到自己的马车前。 “范大人!如何?” 马夫目中带着浓浓的期待:“我越国还有救吗??” 范蠡咬咬牙:“今晚我们就进皇宫,面圣!!” …… 李乾还不知自己即将被面圣,但此刻的他已经吃饱喝足。 “陛下,今日的折子已经送往了乾元前殿。”魏忠贤收拾着桌案。 还批奏折? 批个毛线! 今天这朝会就已经够烦的了! 李乾翻了个白眼:“先放在那吧,朕要先回去洗浴!” 方才在朝会上出了一身汗,此刻凉下来,顿觉浑身都黏糊糊的,异常难受。 “是,陛下!” 烈日炎炎,皇帝的肩舆穿过乾元宫正路,又来到了长生殿。 李乾在肩舆的盖顶阴凉下,遥遥打量着这座华丽的宫殿。 自大乾立国以来,长生殿便是历代皇帝的寝宫。 若说成了帝王后,还有什么能吸引到他们,那便只有长生了。 只是,寄托了乾皇们美好希望的长生殿并未给他们带来长生。 该化为土灰的,一个不剩。 李乾脱去黏糊糊的衣服,跳进长生殿的白玉石大浴池中,长长地出了口气。 一旁侍候的小内监不断调试水温,热了就向里面加冰块,凉了就统治浴池下的汤泉房,点上柴火。 “先出去,先出去吧。” 李乾挥手将小太监赶了出去,偌大的浴殿内,只剩了他一人。 日光从红色的窗棂间透过来,映在浴池旁的空旷处,形成一圈圈美妙的花纹。 李乾倚靠在玉石的撑座上,双手垫在脑后,发丝在水面飘荡,思绪忍不住回到了上午的朝会。 文官反对,武官想出兵。 可即便是武官内部也不是一团和气,三方都争执着想要出兵。 “文武不和……武官内部也不和……却能合起来怼朕……” 回想着那场逼谏,李乾忍不住拍了拍水面,溅起几朵水花。 想想就憋屈。 “非得给你们点颜色看看!”李乾咬牙切齿道。 本来,他还不打算胡乱折腾,毕竟大乾这座破庙已经到了穷阎漏屋的地步了。 可不折腾,难道就心甘情愿地受气?就要当个软柿子,让下面的大臣随意欺负? 那还当个屁的皇帝! 躺平要有躺平的实力,一味退缩,只会让别人不断来招惹你,最终还是会被迫卷入各种事情,反而没法躺平! 伟人曾说过,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现在李乾对这句话有了深刻的体会。 他下定决心后,问题就来了,怎么打出第一拳呢? 李乾皱了皱眉头,贸然行动是不行的,万一行动失败,明天大臣们再合起伙来对他示威,来一场逼谏,那可就坏了。 “李渊不见得会帮朕第二次啊……不对,今天他又为什么帮朕,难道他真是忠心的……也不对,那武媚娘又是怎么回事……” 这其中的关系太复杂,李乾知道的信息又不多,想了半天也没捋清楚。 而且,从今天来看,朝局也非常扑朔迷离,几名文臣之首虽然为李乾解了围,可谁又能保证这场谏争背后没有他们的身影呢? 毕竟他们对百官影响力那么大! “唉~今日商量不出来……明日大概也出不了结果?” 李乾踏出浴池,向一旁的长巾架走去:“难道朕要天天赔他们上朝不成?” 先不说上朝就是去受气,而且大臣们的褶子老脸哪比得上后妃们滑嫩的脸蛋? 脑子不正常才愿意天天早起上朝! 他擦干净身体,穿着轻薄的黄龙纹丝短衫和短裤走出了浴殿。 “陛下。” 魏忠贤也穿着简便的衣服,笑呵呵地迎了上来。 “陛下,天气炎热,您是否要去御林苑?” “去!” 李乾点点头,这长生殿内实在有些热。虽然可以让小太监们在房间里放上冰块,可时间长了未免有些潮湿。 反观御林苑就不同了,历代大乾皇帝在夏天都喜欢去那里避暑。 那里距离长生殿不远,就在乾元宫内最北侧,毗邻太液池。 乘着摇摇晃晃的肩舆一路向北,李乾皱眉摩挲着下巴: “朕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望着两侧的景色,层层叠叠的宫殿楼阁,李乾忽然睁大眼睛:“对,朕要去找长孙无垢的!” 不,不对,方才沐浴时,便应该把她叫过来了…… 李乾有些痛心疾首。 早上从翡水阁离开时,他还想着尽快结束朝会就回去呢! 只是没想过,朝会竟然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陛下?” 魏忠贤在舆下试探地问道:“是否现在要转道去钟粹殿?” 李乾犹疑了一下,还是拒绝道:“还是先算了,晚些再去。” 现在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他实在提不起兴致。 肩舆北行,一路来到御林苑外。 绿树成荫,草木茂盛,规整的花田成片,奇石星罗棋布,佳木葱茏,古柏藤萝,皆有数百年历史。 曲径通幽,流水潺潺,白玉石桥拱跨,青卵石的路面与草色交错相映,红柱黄瓦的亭台楼阁坐落其中。 遥遥望去,隐隐能看见其内有不少高大楼阁,飞檐斗角,被树木掩映着。 但今日李乾要去的,则是凉大夫亭,那里是历代皇帝的避暑胜地。 肩舆穿过青色的卵石路,李乾眯着眼感受着带着丝丝凉意的林间风。 御林苑平日里人不多,只有皇帝和后宫妃子可来。 “凉大夫亭……” 李乾遥遥望着被掩在翠绿枝叶后的黄色檐角,感慨道:“朕记得小时候经常到那里去玩。” “不过大了之后搬去东宫,就没再去过了……” 第十二章 御林苑偶遇 “是啊,陛下。” 魏忠贤似也回想起了过往岁月,在一旁忍不住感慨:“小时候您还险些把睿宗皇帝赐的……” 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魏忠贤面色苍白,小心翼翼地望了李乾一眼。 李乾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笑了起来。 这凉大夫亭是三百年前,大乾的一位皇帝所封。 历数当时御林苑中所有亭台,只有那座亭台最凉爽。 饱受酷暑,苦不堪言的乾睿宗便册封其为凉大夫。 这可不是开玩笑,当时真的入了官家文籍,造册之后,睿宗甚至还写了手书,刻成一个碑立在亭外。 小时候的李乾顽劣,还在那碑上撒过尿。 肩舆穿行在卵石小路上,不多时便到了凉大夫亭。 亭西侧,一汪寒潭幽幽,清澈见底。 李乾觉得,这凉大夫亭之所以这么凉,就是拜这汪寒潭所赐。 寒潭之侧便是李乾小时候撒过尿的石碑,足有一人高,上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凉大夫亭”。 凉大夫亭气势恢宏,占地颇广,几乎都可称为“凉大夫殿”了,还有一部分亭榭立在寒潭之上,。 这都是睿宗以后,众多大乾皇帝扩建的结果。 李乾下了肩舆,兴致勃勃地向前走去。 这也算是重温故地了。 只是踏上长阶,走到亭台门口时,他却一愣。 因为,李乾在亭内望见了一个女子的纤细身影,正背对着亭门口,托着下巴望向亭外幽幽寒潭。 这是何人? 李乾一怔。 闲杂人等可进不到这御林苑。 女子似也听到了外面动静,急忙转过头。 一身浅黄色的齐胸花鸟绸襦裙,外搭着青色轻纱对襟竹叶褙子,遮住了雪白的肩背和玉臂。 婀娜的身姿,白皙清冷的面庞,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隐蕴贵气的丹凤眼。 “武媚娘?” 李乾诧异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武媚娘起初也有些惊愕,但很快便镇静下来,走过来垂首见礼:“臣妾见过陛下。” “陛下,臣妾一向喜欢花卉。听闻御林苑内花景冠绝天下,今日忍不住来一观。” “不想冲撞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李乾望着武媚娘的眼神有些复杂。 碍于前世武媚娘女皇的身份和事迹,他下意识就对这个女子有些抵触。 就如昨夜翻到她的牌子时的抗拒。 可现在的武媚娘本就是个刚刚入宫的才人。 ‘本就是个没权的皇帝,还顾虑这顾虑那的……’ 回过神的李乾轻轻摇头。 要是武媚娘真能如前世那么厉害,压的满朝大臣不敢言语,那李乾反倒要感谢她了。 “起身吧。” 李乾笑着开口道:“深宫之内,本就无趣,有个喜好也算好事。” 武媚娘站起身,但头却垂的更低:“有陛下这等真命天子,六宫妃子们都欢喜的紧,怎会无趣呢?” 李乾轻声笑着摇摇头,当先向亭内走去。 武媚娘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魏忠贤和那些小宦官则识趣地退到亭外阶下,分列驻守。 李乾信步踏在亭内的青石板上,欣赏着亭外的树与水。 绿树葱翠,寒潭幽幽,一阵凉风吹过,舒爽宜人。 走过几个转角,前方见一木台,被两根粗大方柱夹在中间,专供休憩。 李乾快走几步躺靠上去,下临寒潭,甚是凉爽。 “真不愧是凉大夫亭。” 李乾满意地舒了口气。 此地仿佛隔绝了外界的炎热,自成一方,阳光也被树荫与亭盖遮住。 武媚娘也跟到了这里,低着头站在李乾身侧。 李乾欣赏了一会儿亭外的美景,便转头过来看了看身侧站着的武媚娘。 身段玲珑曼妙,青丝垂拢,隐隐有一抹若有若无的香气缭绕在鼻尖。 “媚娘,坐过来吧。”李乾笑着拍了拍自己屁股旁边。 “是,陛下。” 武媚娘款款行步,坐到了李乾身侧。 美人在侧,朱颜如玉,吐气如兰,让李乾不由有些心猿意马,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即便隔着一层轻纱褙子,也能捏出那种柔软细腻的触感。 不觉之间,手上力道便大了几分。 “陛下……” 身侧一声痛呼传来,让李乾惊醒过来,忍不住老脸一红。 他侧头望去,发现武媚娘也正望着自己,晶莹贝齿轻咬着红唇,明亮的眸子里隐隐浮现一抹羞意。 李乾没有继续动作,而是强压下心中触动之感,转头望向亭外幽幽寒潭,思索起正事来。 初遇武媚娘的时候,李乾还没多想。 可方才走了几步路,吹了一阵凉风,他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能成女帝……又何尝不是优势呢……’ 李乾不是当皇帝的料,可他的妃子是啊! 能成为威仪天下的女帝,说明武媚娘有处理朝政的天赋。 在心中斟酌一阵后,李乾产生了一种念头:‘或许可以问政于媚娘……’ 有武媚娘那种政治手段斡旋,他这个皇帝也能当得更久一点。 不用担心哪天睡醒,就被大臣们联合着拉下去砍了。 可是……武媚娘又可不可靠呢? 李乾转头望向身侧的武媚娘,发现她也在盯着亭外寒潭,一双美眸怔怔出神。 脑后青丝整齐的束起,侧颜白皙无暇,琼鼻娇俏,红唇明艳。 可李乾却隐隐望见了一抹阴影,来自唐国公李渊的阴影。 他也知道,这可能是心理作用。 可不将这一点弄清楚,李乾始终无法完全放心。 ‘李渊……李渊……’ 他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着前世有关李渊和武士彟的信息。 ‘李渊和武士彟是好友……可武士彟现在还活着吗……’ 李乾依稀记得,武媚娘小时候父亲便死了,然后她和母亲便被两个兄长赶出了家门,颠簸流离。 但武士彟具体是什么时候死的……这种细节李乾就记不清了。 一旁,武媚娘终于回过神来,转头来却见李乾怔怔地盯着她。 自小到大,从未被男子如此直勾勾盯着,还是身份如此亲近的男子…… 武媚娘面上露出几分不知所措。 李乾轻声笑了笑,一只臂膀轻舒展,将武媚娘揽入自己怀里,随后捉住她的玉手,仔细摩挲起来。 武媚娘面色一红,感受到一只大手扶上腰背,厚重的热意不断传来。 传遍全身,热腾腾地升到脸上。 第十三章 折中之策 “陛下……” 武媚娘从未有过如此经历,只得将脸埋在李乾肩颈间,不敢有所动作。 夏日衣衫轻薄,李乾能清楚感受到身上传来的一片软热,他心中也忍不住一荡。 但李乾还是强忍下冲动,仔细感受起武媚娘的素手来。 ‘嗯……有些粗糙……手里还有点茧子……’ 李乾低头望过去,虽最近保养的不错,但依稀还能看到手背、手指上有几道微不可见的疤痕。 他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若是从小被养在深府,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手上定然光滑细腻。 现在看来,武士彟应当早就死了,武媚娘和母亲在外吃了不少苦。 ‘即使如此……那和李渊可能就没关系了……’ 但还有一个疑团,武媚娘既然被赶出了武家,那这次选秀又是怎么回事? 李乾松开武媚娘的手,无言揉揉眉头。 入宫时秀女们的名册文书上肯定写的有,但他当时只顾看美人,却没听清魏忠贤念什么。 ‘回头定要问问大伴……’ 不过,经历了这一番思量后,李乾倒是可以初步放心了。 至于完全信任……现在是决计做不到的。 ‘人心隔肚皮,无论怎样都难以完全探清……我只要看武媚娘的行迹就好了……’ 天长日久。 若武媚娘真暗中为李渊办事,迟早会露出马脚。 想完这些事,他才长长出了口气,又关注起怀中美人来。 武媚娘身子温热,就这样伏在李乾怀里。 此刻正午已过,凉大夫亭内凉爽无比,外面寒潭中又有凉气幽幽生起。 如此冰火两重天之下,李乾也难免有些心动和冲动。 只是这里环境开阔,有人路过看见就不太好了。 而且脱了衣服后,万一着凉就闹大笑话了。 李乾扶着武媚娘滑腻的肩膀,将她揽到自己身侧靠着: “媚娘,朕的身子有些麻了,先换个姿势……” 武媚娘一听,急忙侧过身从李乾胸口下来,又伸出素手:“陛下,臣妾为您揉一揉。” 李乾眉头一跳,急忙按住她的手:“无需如此,朕自己缓缓就行。” “媚娘,你与朕聊聊,说些话吧。” “是,陛下。”武媚娘听话地点点头,一双美目定定地望着他。 此刻,李乾躺在木台上,武媚娘臻首依在李乾肩上,一只玉臂环着他的腰身。 李乾还是能感觉到一阵温热从身侧传来,脖颈间被武媚娘的发丝蹭的有些痒。 他吸了几口凉凉的空气,思索一番后,直白地开口问道:“媚娘可知近些日子吴越的战事?” 武媚娘还不知李乾的用意,老老实实地回道:“臣妾知道。” “因这战事,京里卖的那些吴越绢布都贵起来了。” 吴越两地丝绸为大乾最上品,非常受百姓们的追捧。 “是啊。” 李乾轻轻叹了口气,皱眉接着道: “越国不是吴国对手,已经被攻入国内,即将有国破之危,他们便来求援……” 仿佛只是一个下朝回家的丈夫,随意絮叨几句今日工作,倾诉心中烦闷…… “反正现在文臣武将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乾颇为烦闷地道:“这样下去,朕就要天天早起陪他们上朝了。” 武媚娘方才一直静静听着李乾的话。 待李乾说完,她神色中有几分迟疑,仿佛不知该说不该说。 李乾仿佛感受到了她的心态,再次以大手抓住了武媚娘的手,继续问道:“媚娘觉得朕该听那些文臣的话呢?还是听那些武将的话?” 武媚娘沉默了一下,迟疑着开口道:“陛下,臣妾……臣妾不知……” “这有什么知不知的?想说什么就说便是。” 李乾轻笑着捏了捏武媚娘的手:“现在又不是上朝,你我也不是君臣。” “朕只是和你发个牢骚,又没想得个良策。” 武媚娘本性还是个好强的女子,这话恰好让她心中升起几分好胜心。 她抬起头,定定地望着李乾:“陛下,臣妾倒真有一些愚见。” “嗯?” 李乾笑了笑,不在意地道:“那朕倒要听听了。” 武媚娘见他这样,便用手撑直身子,正色道:“陛下,臣妾觉得,最好援救越国。” “哪有这么简单?” 李乾轻轻摇头:“首先,文臣就不会同意。” “就算勉强说服了那些文臣,赵大元帅、杨大将军和唐国公三人也定会争执不休。” 武媚娘却望着李乾的眼睛,缓缓道:“并非让武将领兵出征,而是借兵给越国。所耗钱粮、饷银皆由越国负担。” 李乾下意识便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领兵,借兵,一字之差。 可其中意义却大不相同了! 见李乾怔住,武媚娘便继续解释道:“陛下,臣妾看不透朝中那些大人们的心思,但方才陛下讲到魏征魏大人的话时,臣妾才恍然明悟。” “一干文臣大人们并非不想出兵,而是忌惮武将们,不想让他们出兵。而越国领朝廷之兵,不就刚好可解此问题吗?” 李乾听得怔神,觉得这越来越可行,忍不住拍拍武媚娘的手背:“媚娘,接着说。” “是,陛下。” 武媚娘得了李乾的认可,面上浮现一丝微微的兴奋,随后又消失无踪。 她接着道:“陛下方才说,文臣们以国库空虚,劳民伤财为借口推脱,如今出兵,钱粮均由越国负责,那他们可否还有理由推脱?” 李乾缓缓点头:“文官自是没有理由再阻挠,且越国定会答应这个方法。” 吴越之地富庶,如果让越国在出钱出粮和被吴国灭国之间选一个,他们定会选前者。 这次不用武媚娘接着说,李乾就自动想到了武将们的反应。 “如今可出兵平乱,惩戒吴国,提振朝廷之危,他们自然也不好拒绝。” “而且,此次借兵,还不能只从一人处借,大元帅、大将军和唐国公三人都要兼顾……” 想着想着,李乾的双眼越来越亮,越发觉得这计策可行。 武媚娘在李乾怀中娇媚地笑了笑:“陛下圣明,臣妾自愧不如。” 李乾先是一愣,随即也失声笑了出来,一巴掌拍在她臀尖上:“还敢笑话朕?讨打!” 第十四章 逆子妄言 实际上,李乾想让三方皆出兵马也有他的考量。 他虽然不懂政治朝堂,可也听过什么帝王心术的之类的话。 无非就是平衡。 虽没记住怎样平衡,可事到临头,李乾还是下意识地想到这两个字,然后就这样做了。 三方都出兵,就不会有一方不满,导致借兵之事被搅黄。 而且,在吴越之战中,三方也会相互牵制,不会让一方独大,这对李乾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想明白其中关键后,李乾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早上能不去早朝,多睡会儿懒觉是好事。 可多睡些几年更是好事。 千万不要因势力不平衡,导致下面的人早早就造反,把他拉下去砍了。 李乾心中有了想法,却发现被拍了一巴掌的武媚娘伏在自己怀中,不再出声,隐隐能看到她侧脸通红。 李乾也觉出怀中娇躯愈发滚烫。 如墨发丝间隐隐有一股清香传来,腰背曲线曼妙起伏,让李乾的心有些痒痒,手也有些痒痒。 只是……李乾心中还尚存着一丝理智,只将动作停在手上。 随着日头儿西下,天色转暗,寒潭中也有几分冷气升上来,让李乾感觉有些寒冷。 这样的冰火两重天也越发刺激了。 ‘算了,若是着凉生病了那才是闹笑话……’ 李乾用了好大的毅力,终于艰难地把手移开。 武媚娘似乎也察觉到他的意思,从李乾怀中缓缓直起身。 面上还带着几分酡红,眼波如水,身前的衣衫都有些凌乱了。 李乾下意识伸手过去抚平,掌下柔软的触感让他刚平复下去的冲动险些又燃起来。 “此间夜里较寒,不宜久住。” 李乾匆匆站起身,拉着武媚娘的手向外走去。 “大伴,去长生殿。” “是,陛下。” …… 日暮西垂,照进朱阁绮户,京中马车来来往往。 朝中不少大员的府上都渐渐亮起了灯火。 今日虽饿了一上午,可丝毫不影响老大人们搅风搅雨。 很多利益交换就在这种情况下悄然完成。 唐国公府,书房。 比人高的青竹、绿松盆景,红花如意纹梅瓶、墙上挂着大家王希孟的青绿山水画孤本…… 书房四角还摆着紫楠冰盘,冰块融化,带走空气中多余的热量。 唐国公李渊正坐在金丝嵌玉的宽背椅上伏案书写,处理着一份份书文。 嘎吱~ 书房的门被打开,一个穿着黄绸玄边锦衣短衫,眉宇间和李渊有几分相似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 “父亲。” “如何?” 李渊头也不抬,直接问道:“右相可曾答应支持我们出兵?” “他不答应。” 李建成愤愤不平地道:“孩儿还去了左相那边,他们同样不松口!” 李渊握笔的手一顿,随后继续写起来。 “父亲。” 李建成忍不住道:“我们要不要再去一趟两位仆射那里?” “不用了。” 李渊摇摇头:“和珅的态度恐怕和与两位丞相一样,蔡京……就算他真答应下来,也没用。” 李建成不甘心地捏着拳头:“可……我们不出兵,若被大将军、大元帅他们寻到机会……” “无妨。” 李渊不在意地回道:“连我们都不支持,那大元帅和大将军定然也会吃闭门羹。” 此时,他终于处理完桌上文书,将白玉象牙杆的紫毫笔放下,起身长舒了一口气。 “你弟弟呢?” 虽然有两个弟弟,但李建成还是知道父亲指的哪一个。 他无奈摇摇头:“还闷在房里喝酒呢!” 李渊丝毫不以为意,踏步向门外:“走,去看看他。” 两人缓步走出书房。 唐国公府占地广阔,极为庞大,其内园林并不精致优雅,反倒有一种雄阔大气的美感。 李渊带着李建成,一路来到李世民居住的小院。 踏入院门,里面几个青衣小帽的侍者急忙行礼。 李渊直接走过,李建成眉头微皱,挥了挥手:“都出去!” “是,大公子。”侍者们急忙排着队跑出小院。 李渊来到房门前,直接推门而入。 一股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 房间内,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青年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正靠在墙侧。 身边还有几个空荡荡的酒壶。 李建成紧皱着眉头,神色间多有不满。 李渊面色沉凝,缓步走到李世民身前:“还要接着喝吗?” “爹……” 李世民眼神中满是痛苦:“孩儿本都打算去高家求亲了……可选秀……选秀……” 李建成皱了皱眉,但还是开口安慰道:“二郎,不过一女子而已,何须如此作践自己?” “京城中为你向父亲提亲的大户人家不知何几,还不是任你挑选?” “你……你懂什么!” 李世民醉意上涌,面上生出一抹怒红,有心站起来揪住李建成的衣服,却因酒力发作,又半途摔倒在地,沾的满身是灰。 “观音婢……她是最特别的……” 李世民怒目圆睁,指着李建成,仿佛他就是夺走自己所爱的人。 “自那一眼过后……我便知道……她是我……我……” 李建成眉头皱着,他大李世民将近十岁,自认为有责任管教好这个弟弟。 可现在父亲李渊就在这里,李建成也只能强压下管教的心思。 李世民蜷缩着身子,拿起地上的空酒壶,可倒了几下,却没倒出一滴酒。 李渊望着这一幕叹了口气,坚硬的脸庞终究还是软了下来,缓缓道: “你若是还有别的心上女子,为父便替你去提亲。只是那长孙无垢就不要想了。” “呵呵……爹……” 李世民没理会这句话,狼狈地爬到李渊身边,抓住他的腿。 “爹……你说……我要是当了皇帝……是不是就没人能把无垢从我身边抢走了……” “混账!!” 李渊当即大怒,须发皆张,一脚把他踢开。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是你这孽畜可以说的!!” 李建成起初也震惊无比,相较年少的李世民,他隐隐能猜到李渊的想法。 只是……李建成轻轻摇了摇头。 有些事情,能在心中想、能在暗中做,但是唯独不能在嘴上说。 李世民被踢踢翻在地上,也不说话,只是呵呵地傻笑。 李渊怒不可遏,又想上去再踹他几脚。 只是终究顾忌到这是自己的儿子,又是酒后失言,还是忍住了。 “逆子!以后莫要让我听到这等妄言!!” 他拂袖转身,怒气冲冲地就向门外走去。 身后突然传来几声轻笑。 “爹……你装了这么久……不会自己都当真了吧……” 李渊眉角跳了跳,最终还是忍住了冲动,走出院外。 第十五章 长生殿入夜 与此同时,京城高府。 夜色降临,灯笼悠悠,随着清风摇摇晃晃。 长孙无忌穿着简单的蓝锦短衫,步伐轻快,眉宇中带着几分难掩的兴奋,来到了后院书房中,将房门掩上。 “舅舅!听说昨日入宫后,妹妹是最得陛下宠爱的。” 高士廉本还在灯火下读书,听闻此言后也是面带笑意地抬起头,捋了捋颌下长髯。 “哦?辅机也知道了?” “看来是真的了。” 长孙无忌面上带着几分喜色:“从前都听闻深宫女子的生活多么艰难,我还担心妹妹去了也会受苦。” “既然被陛下关注了,那妹妹的日子定然差不到哪里去了。” 高士廉也笑了笑:“是也。” “本来昨日得了皇宫的牒子,我还有些忧心,毕竟观音婢她只被封了个四品的美人。” “后来使了银钱给那小太监,这才知道陛下原来只封了四个美人,就连赵大元帅、杨大将军他们家的女子也只封了美人,这才松了口气。” 昨天李乾册封妃子的结果传到宫外,引得众多士宦人家大为震惊。 自家女儿/孙女竟然只被册了个六七品?? 这在后宫中和奴婢有什么区别?? 有不少人都下意识地愤怒异常,甚至还有愣头青准备去皇宫讨个说法! 只是出门之后,大家交流了一番, 什么?老张家的女儿才被封了个七品啊? 什么?老刘家女儿也是七品?那没事了! 什么?杨大将军的孙女竟才是四品?连个婕妤都没混上啊! 什么?赵大元帅家的女子也是这样? 就这?? 你干什么?别乱说哈!我真没笑话他们! 人的心态就是如此,不患寡而患不均。 得知了大多数人家都和自己一样,这些官员们纷纷偃旗息鼓了。 原先还有几家觉得自家女儿被封五品才人,异常愤怒。 现在只剩关起门来偷笑了。 高士廉更是快笑麻了。 外甥女被封为美人,昨日在几个同僚可是扬眉吐气了好久。 “舅舅?舅舅?” 从思索中回过神,高士廉发现长孙无忌皱眉盯着自己。 “舅舅?” 长孙无忌有些纳闷:“你方才笑的好生奇怪啊?” “咳咳!” 高士廉轻咳两声,又狠狠瞪了长孙无忌一眼:“你个臭小子懂什么!” “观音婢如此受陛下宠爱,说不得日后可成为皇后的!” “到时候,你我还不都位极人臣?” “好是好……” 长孙无忌犹有些不满:“只可惜当今陛下不怎么样,不能追随明主,有一番作为,官当得再高又有什么意思?” “胡言乱语!” 高士廉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辅机,你现在都有家室了,还轻言这种话?不顾及自己,难不成还不顾及妻儿?” 长孙无忌有些尴尬:“只是和舅舅在一起时说上两句罢了,在外处是绝对不敢说的……” 高士廉冷哼一声,接着训斥道:“再说了,你怎知陛下不是明主?” “依今日朝会所见,陛下就算不是圣明之君,但也绝对差不到哪里去!” “真的?” 长孙无忌觉得有些好笑,道:“舅舅,我可是听同僚说过,今日朝会上陛下看大臣们议事就犹如看戏的,如此陛下,也能……” 高士廉瞥了他一眼:“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今日魏征魏大人于朝会上进谏,要将百十名大员下狱,此事引得群臣争谏,说魏大人奸言误国,反要将魏大人下狱论罪!” “什么??” 长孙无忌愣住了,一时有些难以置信:“竟还有这回事?舅舅莫非在和我开玩笑?” 高士廉冷哼一声:“我哪有这工夫消遣你?” 看出自家舅舅的神色不似作伪,长孙无忌镇定不下去了,急切地问道:“那后来呢?后来如何?” 魏征的直名遍传朝堂,京城许多热血的士宦人家子弟,可都将他当做偶像的,这其中就包括了长孙无忌。 换句话说,京城里还有追星族、粉丝团呢。 虽然魏征也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群崇拜者,但并不妨碍这些热血的年轻人崇拜他。 如今,粉丝团成员长孙无忌听到自家偶像被革职下狱,只觉得心如刀割,愤怒无比。 魏大人这样的御史大夫都被下狱,这样的朝堂还有救吗? 他紧捏着拳头,只觉得心中有股郁气,难以发泄出来。 但此时,高士廉的声音却幽幽传来:“陛下不顾群臣相逼,坚持不惩处魏大人。” “什么??” 长孙无忌神色滞住了,心中郁气没了接续,登时一片空白。 “舅舅,你不会听错了吧??” 回过神的长孙无忌还有些难以置信:“陛下……陛下他……” 不是别的,实在是别人对李乾的期望值太低了。 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大昏君,这是固有印象。 在这种情况下,李乾根本不用做好事,只要他表现的像个正常人,就能让别人大为惊奇。 更何况,扛着百官的压力,力保魏征这种大臣,正常皇帝都不见得愿意做。 当今陛下已经把一个脚趾头踩进明君的圈子里了。 从小听到大的都是太子殿下多么纨绔,可如今登基后,竟然能做出这种事。 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长孙无忌花了足足半刻钟,才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拿起桌上茶水灌了一口。 能参与朝会的,最低也是四品大员。 往日里,他遥遥望到这等大人物的车轿便要驻足看上一会儿。 偶尔随舅舅办事时见过一面,也觉得威严无比,不能直视。 那是长久身居高位养成的气势,不怒自威,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心惊很久。 这样的一群大人物在朝上争谏……单想想就能想到那是何等激烈可怕的场面。 反正他是绝对应付不了。 长孙无忌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方才他还笑话皇帝陛下来着,现在想想,还是自己太年轻了。 高士廉瞥了他一眼,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辅机,日后还会如此毛毛躁躁,轻下结论吗?” 长孙无忌想到自己方才激动的样子,脸上更是一红:“不会了,舅舅。” 高士廉这才轻轻点了点头:“由今日之事看,陛下虽不通政务,但心性还是好的。” 长孙无忌也认可地点点头,神色无比郑重。 皇帝陛下力保他偶像的举动,极大赢得了追星族长孙无忌的好感。 远在皇宫的李乾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竟然能成为追星活动的受益者。 一旁,幽幽烛光下,高士廉的话似乎还没说完:“心性好是好……但就是手段僵硬了些、性子顽劣了些、少时受的教导欠缺了些……” 长孙无忌身子一僵。 …… 长生殿,装饰精致华美,灯火通明。 从御林苑带着武媚娘回来后,天色便已完全黑了下来。 李乾腹中空空,又让魏忠贤开始备饭。 “大伴!今天中午在乾阳殿中吃的尚可,但昨日晚上的就差多了!” 李乾望着魏忠贤,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满:“你去告诉光禄寺,若还送昨日那般饭食,朕便和他们好好算算账!” 第十六章 第一个试毒撑死的太监 “是,陛下!” 魏忠贤急忙回道:“奴婢必定给陛下备好饭菜!!” 他只是出去一会儿,小宦官们便排着队端来了一盘又一盘精致的饭菜,香气扑鼻,色香味俱全。 李乾夹起面前盘中一片薄如蝉翼的牛肉,浅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对魏忠贤点了点头。 “不错,大伴!” …… 与此同时,同在乾元宫中,有不少六宫后妃都已做好了准备。 赵飞燕望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脸上带着几分期待。 “如今时候,就算陛下在乾元前殿勤政,也应当用膳了吧?” “小莲?小莲?”赵飞燕向外间轻唤。 小宫女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奴婢在。” “点心做的如何了?” “已经收拾好,都已装在食盒里,随时都能送过去。”小莲恭恭敬敬地回道。 “好!” 赵飞燕美艳的俏脸上浮现一抹喜色:“快去,快给给陛下送去,切莫误了时辰。” “是,娘娘!” 小宫女急忙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赵飞燕望着她的背影,美眸中闪过一抹期待。 她先关紧门窗,又从漆着贵红色的衣橱最底层,拿出一件镂空带花边的白色丝质贴身亵裙。 窸窸窣窣地换下衣物,将这贴身裙传到了最里面,又不顾夏日炎热,将一件红绸襦裙套在外面。 又将房间里收拾的整整齐齐,不见一丝凌乱。 做好一切准备的赵飞燕坐在床上,身段玲珑,如美玉般俏脸上还带着几分微不可查的笑意。 “今日陛下会不会到这里来……” 不只是她,如杨玉环、西施等后妃亦是做好了点心,差遣自己阁中宫女送往乾元前殿。 所以,当侍女小莲提着食盒,兴奋地走出身后殿阁时,直接愣住了。 因为从景仁殿的各个阁楼中,陆陆续续都有不少宫女出来。 小莲回过神,急忙快步向外走去。 从殿门口可以望见,六宫除了坤宁殿之外,都有宫女出来,手中还提着大大小小,精致华丽的食盒。 有的两人一起,一人提食盒,一人提灯笼,就这样组成了小小的灯火长队,向乾元前殿的方向赶去。 在黑夜中煞是显眼。 “这……” 宫女小莲呆呆愣愣,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前面的别愣着,挡着道了!” 身后传来娇声高呼,小莲下意识便让到一侧。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后面竟是两个小宫女合力抬着一个脸盆大的食盒。 “几位姐姐,你们这是……”小莲望着这个大食盒,脸上怔怔的。 “当然是去给陛下送饭食啊!” 左侧的宫女嘴快,下意识便笑着道:“现在六宫里谁不知道,昨日长孙美人娘娘给陛下送去了一盒点心,晚上陛下才去了翡水阁。” “现在又到晚上了,各宫娘娘们自然要试一试这个法子。看妹妹你手中也提着食盒,想必也是得了你家娘娘的意思吧?” “我……” 小莲张了张嘴,勉强地笑道:“是啊,娘娘让我给陛下送的。” “一起走吧,路上也好有个伴儿。”两个宫女笑着邀约。 小莲不好拒绝,跟上大部队,向乾元前殿的方向赶去。 …… 长生殿。 吃饱喝足的李乾满意地用帕子擦了擦嘴。 今日的饭菜精致,花样繁多,但总体的量又恰到好处,颇合他的心意。 “不错,今日光禄寺倒是用了心。” 魏忠贤在一旁听得有些汗颜,但终究没说什么。 “媚娘,你觉得如何?”李乾又转头笑着问。 武媚娘坐在李乾身旁,轻笑着回道:“媚娘从未吃过如此珍馐。” “如此便好。” 李乾轻声笑了笑,就要起身,回去睡觉。 可就在此时,殿外又跑进来一个满头大汗的青衣小宦官,仔细一看,这不就是昨日的那个吗? “嗯?” 李乾面上露出一抹笑容:“怎么又是你?莫非观音婢又给朕送了点心来?” 小宦官用力抹了一抹额头上的汗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回陛下的话……” “不是长孙娘娘,是六宫里很多娘娘……” “嗯?” 李乾正要站起来的身形一滞,一屁股又坐了回去:“很多是多少?” “一共有四十八个后妃娘娘给您送来了餐食。”小宦官低着头回道。 李乾怔了一下:“四十八个??” “是,陛下。” 小宦官垂着首解释道:“除了昨日的长孙娘娘,和这位武娘娘,其他娘娘都送来了餐食。” “本来是送到乾元前殿,可陛下不在那边,值守的几个奴婢怕饭食凉了,便带她们来了长生殿。” 李乾想了片刻,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缘由。 定是昨日长孙无垢送点心的事被那些后妃知道了! 昨晚自己去了翡水阁,所以今天她们也有样学样,也来送点心…… 李乾有些无语,绕过桌案,腾腾地向大殿门口走去。 好家伙,一人一份,就是四十八份点心。 就算把他撑死,也吃不完啊! 来到殿门口向下望去,却发现殿外阶下满是提着灯笼的宫女,疲惫不堪地用帕子擦着额头上的汗滴。 见皇帝出来,这些宫女们急忙停下手中动作,跪在地上:“奴婢参见陛下。” 李乾无言,摇了摇头。 被人记挂的感觉是不错,但记挂多了也就成了拖累。 他知道那些妃子们是一片好心,可现在…… 李乾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已经吃的很饱了。 就算后妃们手艺再好,恐怕今日也无福消受了。 在李乾后面,魏忠贤和武媚娘也跟着他的脚步走了出来。 武媚娘望着下方宫女们狼狈的样子,好似回想起了什么记忆,一双玉手不觉间捏紧了衣裙。 魏忠贤面色则有些发白,腿肚子直打转。 ‘我滴娘啊……’ 方才李乾吃饭之前,他就给所有饭菜都试吃了一遍,生怕其中藏毒。 没能吃饱,此刻也是个半饱了。 眼下望着这四十多个食盒,魏忠贤不由有些眼晕。 这要是挨个试吃下来,还不把肚皮撑破了?? “陛下……” 魏忠贤面色苍白上前一步,话音还有些哆嗦:“奴婢……奴婢这就为您试毒……” 第十七章 长生殿之夜 “行了。” 李乾望着魏忠贤这副颤颤巍巍样子,不由有些好笑:“不用你试毒。” “陛下不可!” 魏忠贤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面上还带着几分急切:“陛下,试毒的事,奴婢一人来就行。无需再用其他人!” “不用。” 李乾对他摆摆手:“朕又没打算吃。” 李乾转过头,望向长阶下众多送饭食的小宫女:“回去告诉你们的娘娘吧,她们的好意朕心领了。” “但现在朕真的吃饱了,这些点心你们便带回去让她们自己吃吧。” “这……” 下方众宫女瞬间面色苍白。 从六宫跑到乾元前殿,又从乾元前殿折返到这长生殿,本来就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了。 现在又要提着这些食盒跑回六宫…… 而且就算回去了,娘娘们也不见得有什么好脸色。 不过,即便万分为难,宫女们还是陆陆续续地跪下应命。 “是,陛下。” 望着下方俯身的众宫女,李乾眉头皱了皱,却意识到几分不妥。 让这些宫女一来一回地拎着食盒跑,实在是有些折腾人。 李乾可不会小觑这些宫女太监,也从未单纯地将他们视为随意使唤的下人。 须知,宦官宫女也是人,心也是肉长的,他们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朱棣起兵靖难,皇宫中许多太监都心向燕王,偷偷给他传递消息,让靖难之役顺利了很多。 而他的后世子孙嘉靖皇帝朱厚熜却多疑暴戾,喜欢处罚宫人。 最终被宫女们合力来了个壬寅宫变,身上被扎出数个血窟窿,还差点被勒死在睡梦中。 脑海中,这些念头飞速闪过,李乾轻轻咳了两声。 他不求那么高的人格魅力,让宫女太监们都心向自己,可最起码也不要被“宫变”。 有时候能决定你性命的,恰恰是这些身边人。 想了想后,李乾又改口道: “此时已入夜,你们将东西送过来,自己还没吃东西吧?” “既是来送饭食的,便在这里和长生殿的宫女、宦官一同吃吧,这些点心就先留在这里。” 宫人们自然也要吃饭的,现在也差不多到了时辰。 下方众多宫女本来准备都准备起身了,可听闻这些话又恭敬地俯首: “是,陛下。” 只是这次的呼声的调子明显与上次不同,带着几分激动与感激。 李乾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向长生殿内走去。 武媚娘轻轻跟上,一双美眸带着几分异样,直直地望着李乾背影。 魏忠贤也急忙快走几步跟上:“陛下真乃一代仁君,奴婢们万死难报……” “行了。” 李乾摆摆手,接着道:“你让手下人把那些点心搬进来就行。” “搬进来?” 魏忠贤一怔:“陛下,今夜炎热,若这些点心在宫里放一宿……” 明天李乾睡醒的时候,可能就会闻见一股子酸味儿了。 李乾瞥了他一眼,信步走着:“挑出一些不容易坏的,放在冰块旁总能撑一夜吧?” “明日早朝万一还要吵一上午……” 李乾撇撇嘴:“那朕就在早朝上吃些,垫垫肚子。” “剩下那些容易坏的,你就分给宫人吧!” 明面上赏给那些宫女,即便她们吃了,回去也可能被自家娘娘穿小鞋。 可从食盒中拿出来后就不一样了,谁还认得? 魏忠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明白其中关键后,又笑着抬起头,想奉承李乾几句。 可抬头一看,却发现前方李乾已走远了,进入了长生殿内。 魏忠贤又快步跟上去,腆着笑脸又要继续拍马屁。 “行了行了!” 李乾伸出胳膊把他推开,面上有些不耐烦:“去做你的事。” 说完便拉起武媚娘柔弱无骨的小手,朝着长生殿深处。 “是,陛下。”魏忠贤在后方躬身行礼。 …… 长生殿深处,灯火通明。 若从上空俯视,整个长生殿大体呈“口”字型。 外面的楼阁宏大,内部被围起来的便是精致的园林流水,曲径通幽。 殿内第三层最中心的寝房中,装饰精致奢华,色调偏暗的金色龙纹遍布墙上、帷帐上…… 李乾此刻便揽着武媚娘的柔软的腰肢,两人依在窗边,吹着迎面来的凉风,欣赏着着长生殿内幽幽的夜景。 夜风拂过,带动竹叶沙沙摇曳,流水声潺潺,偶尔还能听得几道虫鸣。 武媚娘靠在李乾怀中,思绪忍不住回到了晚间。 那些宫女汗涔涔、苍白的脸,和曾经她何其相像。 被兄长赶出家门,和母亲妹妹相依为命,当时的她也是顶着这样一张疲惫的脸,为一口温饱到浆洗房做工,提着一桶桶泡着水的厚重衣物,被人呼来喝去。 今日看到那些提着食盒,满头汗水的宫女,武媚娘下意识便心中一拧。 只是,皇帝的反应却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他没继续让宫女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去,而是让她们在长生殿吃饭休息。 武媚娘在浆洗房时,也曾幻想过主人能体谅一下自己的辛苦,可那种事却从未发生。 如今入了宫,却发现当今的皇帝陛下竟是这样一个人,愿意体谅下人辛苦的人。 ‘若是能早些遇到陛下……’ 现在的武媚娘毕竟只是一名少女,心中也忍不住浮现一丝幻想。 可想着想着,她脸上便一红。 因为李乾扶在她腰肢上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 武媚娘红着脸抬起头,却发现皇帝陛下犹无所觉一般,脸上正气盎然,还在欣赏着窗外夜色。 “陛下……”那只手上的力道不断加大,武媚娘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 李乾嘴角带着一抹笑意,低下头和武媚娘的眼神对上。 昏黄的烛火摇曳,美人面上还带着一抹红霞。 明亮的眸子中满含温柔,似要滴出水来,其中含着的暖意似乎能消融积雪…… 李乾被望的心神一荡,下意识便扶了扶武媚娘的身子,将脸向前凑过去。 武媚娘忍不住抓着李乾的臂膀,闭上双眼,只是睫毛还紧张地一眨一眨。 第十八章 范蠡深夜求见 可就在此时,门外却遥遥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陛下?陛下?” 听声音是个宦官。 李乾本不想理会,可那人却在外面叫个不停了,还咚咚地敲了几下门。 他实在被烦的不行,抬起头皱眉望着门口:“什么事??” 武媚娘也忍不住睁开眼,望向房门。 “陛下……” 小宦官颤颤巍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越使范蠡到了通政司,求见陛下。” “不见!” 李乾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谁家求见皇帝要挑深夜来? 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他转头又将武媚娘揽过来,只是这次却被她以玉手撑在胸前:“陛下……” “怎么了?” 李乾眉头微微皱起,不解地望着怀中美人。 武媚娘轻轻咬了咬红唇:“陛下,您该去看看……” 她自己却不知道,烛光下,这轻咬红唇的动作多么诱人。 李乾被刺激了一下,当即凑身吻了过去,只是武媚娘稍稍躲闪,让李乾只碰到了唇角。 “陛下……” 武媚娘一双明眸水汪汪地望着李乾:“陛下今日虽定下了借兵之计,可终究也要越国配合方可。陛下,此时不妨去见见他?” 李乾喘了几口粗气,稍稍冷静了几分,只是依旧揽着武媚娘,不愿松开。 武媚娘却望着李乾,又幽幽道:“陛下,臣妾一直在此,陛下去去就回,又能耽搁多少时间?长夜漫漫……” 李乾望着美人水润的双眸,从榻上直起身子,皱着眉头,就这样望着近在咫尺的武媚娘。 欲求不满的女人很恐怖,可欲求不满的男人更恐怖。 武媚娘脸上带着歉意,起身温柔地为李乾整理散乱的衣冠。 “罢了罢了,就去见见他吧。”李乾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答应下来。 武媚娘说的确实也有些道理,长夜漫漫,不急这一时。 不过…… 周公吐哺握发,曹丞相倒履相迎。那自己见范蠡又该叫什么? 李乾起身走到门外,发现方才那小宦官还颤颤巍巍地跪伏在这里。 李乾轻哼了一声:“走吧。” “是,陛下。” 小宦官在前面引路,李乾一路向长生殿门口走去。 魏忠贤早已等在殿外,来回踱步,时不时还要抬头望一眼大殿门口。 晚上去打扰,无疑会让陛下不开心,这事魏忠贤是决计不去做的。 所以他派出手下小宦官过去,自己则在殿外等结果。 踏踏踏~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殿内传来。 魏忠贤打了个激灵,急忙向殿门口迎过去:“奴婢见过陛下。” “走。” 李乾一挥手:“去紫微殿,见见那越使。” “是,陛下。” 魏忠贤呼唤着阶下的宦官们抬着肩舆,李乾坐着行驾就这样向前朝而去。 微凉的风拂面,吹了一会儿之后,李乾也渐渐冷静下来,长舒一口气。 “越使范蠡……范蠡……” 范蠡这个人可不简单,在前世可谓家喻户晓。 他帮助越国复国,被尊为相国、上将军,但拥有此成就时,却急流勇退,开始做生意。 后来三次成为天下巨富,又三次散尽家财。 因此,范蠡也被后世人尊称为财神、商圣、商祖,还配享武庙。 如此传奇人物,确实应当见一见。 不说别的,这做生意的手段确实让李乾有些眼热。 若手下有如此人物,那还用愁钱吗?? 别看李乾是皇帝,可皇帝也不能随便乱花钱。 国库里的钱是朝廷的,怎么花李乾说了不算。 皇帝自己的小金库叫内帑,可李乾的内帑现在只有四万两银子了,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是在太少了。 不说别的,若现在皇宫中有一座宫殿失火,李乾都修不起! 更何况,现在这內帑还被别人管着,李乾说的也不算。 “唉~缺钱啊……” 李乾幽幽一叹,这声叹息很快消散在夜风中。 皇宫内很多宫殿都灯火明亮,现在还不是很晚,宫人们大多在吃饭。 行驾悠悠,灯笼明灭,紫微殿遥遥在望。 历代大乾皇帝在乾阳殿上朝,在紫微殿处理政务,接见大臣。 李乾让其他宦官们留在外面,连两名起居太监都赶了出去,只令魏忠贤一人跟着。 他大踏步走入紫微殿正殿,这里已然亮起灯火,一个身着黑色曲裾深衣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在这里。 “臣范蠡见过陛下!贸然求见,还请陛下恕罪。”范蠡向李乾跪拜。 他也不想冒着被皇帝拒见的危机,晚上过来,可却不得不这样。 若白天过来,那些还在当值的文官定然横加阻挠。 可晚间过来,只需要给宫门通政司处值守的宦官们使钱财就行了,他们自会去通报。 “哈哈~无妨。” 李乾轻笑几声,摆摆手示意他起身:“早就听闻范公大名,范公坐下说话便可。” 既然正事已经被耽搁了,李乾就不会再摆出一副臭脸来应付范蠡,那就太傻了。 对于这种财神级别的人才,李乾决定表现出自己的诚意。 前方,范蠡有些意外地直起身。 深夜求见,本是讨人嫌的事,可没想到这位名声不好的皇帝陛下竟如此对自己? 他本来都做好挨一顿骂的准备了。 “范公请坐吧!” 李乾顺手将范蠡引到一旁的桌案后。 范蠡回过神来,感觉有些怪异,急忙道:“臣不过一使者,如何敢当范公之称?” “臣字少伯,陛下唤臣的名字即可。” 李乾轻笑着摇了摇头。 范蠡异常纳闷,同时又有几分诚惶诚恐。 他在越国都没多大名声,只不过因几条进言,这才被越王重用,派到大乾朝廷来求救。 连越王勾践都未曾称他为范公。 李乾沏了一杯茶,魏忠贤想过来帮忙,被他以眼神阻止。 琥珀色的澄澈茶水顺着壶嘴流下,在杯中激起一道道漩涡,又升起腾腾白汽。 殿中一时陷入静谧。 范蠡原先准备了许多说辞,可这一刻他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开口。 李乾亲自将这杯茶水送到范蠡手中,面上带着几分轻笑,看出了范蠡的想法:“其实,今夜范公来意,朕已经猜到几分了,只是此事还需越国配合一下。” 范蠡自见到李乾开始,心中除了惊讶就是不解。 “陛下?” 他实在忍不住了,道:“还请陛下示下,越国应如何配合?” 李乾上身后仰,面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缓缓道: “明日朝会上,朕或许会召见你,你来了后要表明态度,越国愿意借调朝廷之兵,并负责此战的粮饷。” “陛下?” 范蠡噌地站起身,满面震惊:“臣斗胆请陛下明言!” 第十九章 大功臣范蠡 紫微殿中,灯火如豆。 魏忠贤侍立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像个木头人一般一动不动。 殿外有清风吹来,撞在紧闭的门窗上,没有引起丝毫波澜。 范蠡身体已经僵住,瞠目结舌地望着前方的皇帝陛下。 他既来朝廷求援,又怎么可能不打探大乾朝中形势? 文武各执一方,僵持之下定然不能出兵! 所以,范蠡来之前就有了计策,同样是从朝廷借兵!只有这样,才能救越国! 只是,这件事他从未对别人说过,皇帝陛下又是如何知道的? 难不成他也想到了?? 面对他的疑问,李乾只是笑了笑,将手放在淡金龙纹釉的茶盏上。 范蠡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面色一僵,苦笑着拱手:“臣冲撞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无妨。” 李乾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想必范公也清楚大乾朝中局势,越国若请朝廷出兵,无异于痴人说梦。” 范蠡沉默着,缓缓点点头。 李乾接着道:“此时唯有借兵,才能解越国之危局。朕亦想令两国止戈,不愿见吴越百姓造战火涂炭。” “是以,明日朝会上,朕会让大将军、大元帅和唐国公三人借兵给越国。想必越国也不会拒绝吧?” 范蠡一直沉默着,神色复杂,现在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皇帝陛下的想法竟然和他的想法一样! 可外界不一直盛传,这位皇帝陛下是个纨绔昏君吗?? 但今夜和李乾接触了这么一会儿,范蠡对他的印象却在被颠覆。 “陛下,臣……越国愿遵朝廷之命。”范蠡缓缓道。 他未和越王勾践沟通过,却也知道越王定会答应这个要求。 甚至相比于朝廷的救兵,他更希望从朝廷借兵! 借兵只需付出钱粮,若是朝廷的兵马过去……他这个越王可能就当不成了。 “那就好。” 李乾笑着点点头,越国的反应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在他对面,范蠡面上的神色却变幻了几次,似在犹豫什么。 烛火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陛下,吴越恩怨由来已久,这次仰仗陛下仁心,虽能平定下去,可日后定会再度复起。” 范蠡的话语幽幽,似乎下了很大决心。 “只要吴越皆存,争斗便存。” 李乾有些不解地望着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范公是想让朝廷助越吞吴吗?” “臣不敢有如此妄想。” 范蠡垂首道:“臣只是觉得,若吴国被灭,收归朝廷,两地便不再有争斗了。” 李乾拿着茶杯的手一顿,但思索了一会后,又轻轻摇头。 吴国只是没请求朝廷,就出兵越国,不算大罪。 若朝廷兵马真以此理由灭掉吴国,恐怕其他诸侯国会人人自危,说不定还会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范公想法不错,但朝廷并无理由攻灭吴国。” 范蠡也知道情况如此,但他在说话前早已有了计划。 “陛下明日可先下旨,令吴国停兵,退出越国境内。” 他眉宇间平静无波,缓缓道:“吴王夫差为人自大,刚愎自用,定不会遵从。如此一来,朝廷便有出兵之大义。” “再加上攻灭吴国乃越王勾践领兵所为,其他诸侯也无法置喙。” 诸侯之间相互征战是被默认的潜规则,只要朝廷不过多插手,其他诸侯都不会理会。 李乾缓缓点头,斟酌着其中利害。 范蠡说不错,这样确实可以将吴地收归朝廷,可朝廷的并不等于皇帝的。 到时候,朝中那些大臣们肯定还会为这吴地的归属吵起来。 李乾几乎都能预见到那种情形,每个大臣都想让自己人被分封到吴地,独占那块地方。 ‘昨天的朕定不会答应……可现在……’ 若只是他自己,定会拒绝范蠡,因为李乾知道自己斗不过那些老奸巨猾的大臣。 可现在有武媚娘出谋划策,那就不同了。 李乾心中有些跃跃欲试,抬头望向范蠡,目光灼灼:“朝廷下旨,吴国拒绝,这一来一回可要不少时日,越国还能挺住吗?” “再说了,范公怎就能确定,越王勾践会配合朝廷?” 范蠡面上带着几分敬佩:“陛下思虑之周全,臣钦佩无比。” “不过还请陛下安心,越国虽不敌吴国,但还是能撑些时日的。” “越王乃一代贤王,也定会明白其中利害,配合陛下将吴国收归朝廷。” 他言语之间,对越王非常推崇。 李乾的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皱,但还是笑着道:“好,既然如此,朕就依范公之计。” 两人接着谈了几句,范蠡便起身告辞:“臣夜入皇宫,本为无礼之举,还请陛下允臣告退。” 李乾轻轻笑了笑,也跟着站起身,状若无意地说道:“范公慢走,希望朕与范公日后还能再见。” 范蠡眉头一跳,但并未有所表示,只是躬身行礼后,便走出向紫微殿外走去。 外面自会有宦官引着他离开皇宫。 李乾站在原地,望着殿门打开又关上,幽幽叹了口气。 在他身旁,一直默默侍立着的魏忠贤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对啊!这是我认识的陛下?’ ‘难道陛下之前都在藏拙……’ 听了刚刚那番对话,魏忠贤的世界观几乎都被颠覆了,他双眼发直,心乱如麻。 以往的陛下哪会这样说话?哪会想这么多? 谁晚上去打扰他睡觉,他就骂谁了! 就在这时,李乾的声音幽幽传来:“大伴?” “在!陛下,奴婢在。” 魏忠贤毕竟是混了一辈子宫廷的资深老太监,此刻快速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伴,若有人向你打听今夜紫微殿里的事,你会怎么说?” 魏忠贤下意识便回到:“奴婢定守口如……” 说到一半,他好似突然醒悟,又改口道:“陛下让奴婢怎么说,奴婢就怎么说!” “呵呵~” 上方传来李乾的几声轻笑:“大伴,起身吧,你我之间无需如此。” “只要你恰到好处地让宫中宦官们知道,今夜范蠡进宫向朕进献良策,借兵越国便可。” “记住,越国能无恙全依仗范蠡,他就是越国的最大功臣,你明白了吗?” 第二十章 第二次早朝 “奴婢明白。” 魏忠贤伏着身子,心中波涛起伏,实在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种心情。 不愿展示自己的计谋,这不就是在藏拙吗? ‘竟……竟真的如此……陛下……’ 从小望到大的人竟然有另一种面孔,而且从未展现过,这种情况放到谁身上一时都有些难以接受。 只是魏忠贤不清楚,这不是另一种面孔,而是全新的人。 是融合了两世记忆的全新李乾。 “行了,起来吧。” 李乾轻轻摇摇头,把手放在魏忠贤的肩膀上,感慨道:“大伴,眼下时局艰难,除了你这样的亲信,朕都不知道该依仗谁了。” 话音入耳,魏忠贤半边身子都酥了,脑海中奇奇怪怪的想法登时消失了一半,扑通一声又跪回了地上: “陛下!奴婢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奴婢也一眼不眨!” “又不是让你去闯什么刀山火海,只是说两句话而已,起来吧。” 李乾提着他的肩膀,魏忠贤也顺势站起来,屏着呼吸,恭恭敬敬地站在李乾身后,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向殿外走去。 其实,李乾让魏忠贤散播这样的消息,主要目的倒不是藏拙。 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范蠡这个人才。 他隐约记得,前世勾践卧薪尝胆灭吴后,范蠡急流勇退,并且还写信嘱咐自己的好友文种,越王可与之共患难,但不可与之共享乐。 结果就是范蠡跑了,文种没听他的劝告,就被越王赐死了。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典故,便是来源于此。 如今越王并没有卧薪尝胆那么坎坷的经历,范蠡也只是作为使臣来到朝廷。 李乾散播消息的举动,主要是为了让勾践意识到范蠡的重要性。 这样一来,勾践便会在灭吴后授予范蠡高官厚禄,范蠡自然也会被吓跑了。 否则,越王万一不重用范蠡,让他在越国混日子怎么办?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么一个人才? 紫微殿中,李乾脚步声踏踏,来到殿门外。 魏忠贤已经从后方跟出来,首先便以凌厉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外面的小宦官,发现他们都安安分分地呆在远处,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两个红衣的起居太监用询问的眼神望着魏忠贤。 老祖宗,咱该怎么记啊?? 魏忠贤瞪了他们俩一眼,两人立即缩回了头。 “走,回长生殿。” 李乾坐上肩舆,挥了挥手,示意宦官们起架。 魏忠贤急忙跟上,只是偶尔还有一阵失神。 看样子李乾对他造成的震撼当真不轻。 夜色下,宦官们打着灯笼分列两侧,乾元宫内的大多殿宇依旧亮着灯火。 行驾来到长生殿,李乾踏步向殿内走去,边走边向后面挥手:“行了,你们也回去吧。” “是,陛下。” 魏忠贤在后方大声回应道。 李乾踏步走上长生殿第三层,来到自己的寝房内,武媚娘正靠坐在窗前。 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来,急忙起来行礼迎接。 “陛下……” 李乾后脚关上门,快走几步直接将武媚娘拦腰扛在肩上。 “陛下!” 武媚娘红唇微张,口中传出一道惊呼,手脚忍不住挣扎了几下。 李乾却没理会,直接扛着她来到宽大的床榻前,带着几分粗暴,将她放到上面。 “媚娘……” 李乾轻轻喘了口气,俯下身子凑到武媚娘面前。 一声惊呼传来,两唇相对,惊呼的后半段直接变的沉闷起来。 今天下午在凉大夫亭的时候,李乾就想这么做了。 只是后来一波三折,老是被打断。 床榻上,渐渐反应过来的武媚娘也青涩地回应着李乾,一双玉臂环上了他的后背。 几件衣物被扔到床外,微弱的烛光下,美人身段玲珑,起伏有致。 青丝散乱在她身下,武媚娘喘息着,胸口不断起伏:“陛下……” 窗口凉风吹过,带起房中帷幔纱帐轻轻飘荡…… 长生殿中灯火渐息。 六宫,负责送点心的宫女们在长生殿用过晚饭,又收拾干净,终于回到了这里。 只是,来到六宫附近时,这些宫女却相互对视了几眼,颇有些心虚的意思。 今天下午,李乾还是失算了,他本以为食盒众多,点心拿出来后宫女们便认不出来了。 可点心中的很大一部分,都是宫女们亲手和娘娘们做的,她们怎能认不出来? 只是…… 这件事最好烂在心里,不能到处说,尤其是不能让娘娘们知道,否则她们就要被穿小鞋了。 宫女们分散回到六宫中,不一会儿,娘娘们便得到一个坏消息。 陛下今晚可能不会来了。 因为宫女们在长生殿见到一位娘娘和陛下站在一起,看来今晚很有可能是那位娘娘侍寝了。 期待已久,却被人捷足先登,后妃们心中满是落差和不甘心。 “谁在陛下的寝宫?”赵飞燕紧捏着身上衣裙,俏面上满是不甘。 宫女小莲回忆了一会儿,脸上还有几分为难:“娘娘,奴婢也不认识那位娘娘……” “真是狐媚子!不声不响地就混到陛下床上去了!” 赵飞燕气呼呼地坐到床上。 今天的内裙又白换了! 一旁的侍女小连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家娘娘的脸色,急忙开口道: “娘娘放心!奴婢明天就去宫里打听,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唉~” 赵飞燕轻叹了口气,无奈摆摆手:“去吧去吧。” 待小莲离开,她失神地望着房中幽幽燃着的烛火,久久无言。 过了半天,才起身关紧门窗,缓缓除下身上的衣衫,提着那件镂空的内裙,紧咬贝齿。 但赵飞燕终究还是有些舍不得,还是把衣裙整整齐齐地叠好。 “明日再穿。” 永和殿。 杨玉环惊愕地望着眼前的宫女:“竟是武媚娘?” “是,娘娘。” 宫女低着头回到:“听暖风阁那边的宫女说,今天下午武娘娘便去了御林苑,直到现在还未回来……” 杨玉环紧捏着玉手,眼中闪过几道恍然之色:“莫非……莫非是武媚娘在御林苑遇到了陛下?” 然后,晚上陛下回寝宫,便顺理成章地带上了她。 “定是如此!” 杨玉环忍不住站起身,心中还有几分激动。 ‘唉~我真傻……’ ‘陛下本就要去御林苑避暑的……为何没早料到这事……’ 想到这里,杨玉环急忙抬头吩咐面前的宫女:“去准备一下,明日我们也去御林苑。” “是,娘娘。”小宫女低头应下,缓步退出了房间。 与此同时,永和殿的很多后妃都得知了武媚娘去御林苑的事,纷纷打算明天效仿。 但其他几座宫殿的后妃就只有明天才能打探到了。 夜已深,一盏盏灯烛渐熄,皇宫渐渐陷入酣眠,只等着翌日第一缕晨曦将其唤醒。 …… 第二天凌晨,李乾还在沉睡中,就听到外面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砰砰~ “陛下?您该上朝了。” 第二十一章 见过戌时六刻的紫微殿吗? 睡梦中的李乾眉头皱了皱,翻了个身就要继续睡。 可门外的宦官始终锲而不舍,就像嗡嗡的蚊子一样烦人,而且还既有规律。 砰砰~陛下?您该上朝了,砰砰…… 武媚娘听到门外的声音,很快便清醒过来。 “陛下?” 她下意识直起身,就要穿衣服,可剧烈的动作却牵动的下身一痛,眉头也微微蹙起。 借着窗外的微光,武媚娘发现两人的衣物早已在昨晚都被扔下了床,她若想穿衣,只能越过李乾下床才行。 “陛下……” 武媚娘俏脸上一红,忍不住推了推李乾,想把他叫醒。 “别闹……” 李乾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还皱了皱,一把撇开武媚娘的手。 门外小宦官的声音不断响起,提醒李乾应该起床去上朝了。 武媚娘也抓着李乾的胳膊,不断摇晃。 “嗯……” 李乾不胜其烦,揉了揉眼睛,看到武媚娘那张娇俏的脸庞正凑在自己面前。 “媚娘……” 他下意识便将眼前佳人揽入自己怀里。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阻碍,温软滑腻的触感让李乾快速清醒过来,仅有的一点起床气也渐渐转变成了另一种心火。 “陛下!” 武媚娘见李乾又要将她压在身下,当即花容失色。 “陛下,您还要去早朝呢。” 听到早朝这两个字,李乾身形一顿,轻轻叹了口气,吹起几根拂在他脸上的发丝。 “唉~” “朕知道了。” 早朝!又是早朝! 这样半夜早起的日子实在是太煎熬了! 所幸,今天上了早朝,明天就不用去了。 李乾安慰着自己,用了极大的毅力才从武媚娘身上爬起来。 “陛下。” 武媚娘红着脸扯过毯子遮住上身:“让臣妾服侍您更衣……” “不用。” 李乾不习惯这些繁文缛节,跳下床榻自己穿起衣服,还顺手捡起武媚娘的衣服抬手递给她。 “媚娘,你在此等着便可,饿了就让宦官送吃的,朕下了朝便回来。” “是,陛下。” 武媚娘穿着衣服,低眉顺眼地回道。 砰砰~“陛下,您该上朝了……” 门外小宦官的声音隐隐传来,犹如不断循环的闹钟。 李乾几下穿好衣服鞋子,快步走到门前。 “别叫了!朕出来了!” “是,陛下。” 小宦官急忙低下头。 李乾快步来到殿外,发现魏忠贤早已带着一众宦官们等在这里了。 “陛下~”魏忠贤躬身行礼。 李乾瞥了他一眼,当先向阶下走去:“那些点心带着了吗?” “已经差人带着了,陛下。” “那就好。”李乾点点头。 虽然今天他已经有了对策,但就怕那些大臣依旧死撑着,不愿意借兵。 李乾既想给大臣们一个教训,打得一拳开,让他们以后不敢轻易招惹自己,又想彻底解决现在这件事,免得明天还要早起上朝。 所以,今天他已经决定破釜沉舟了! 当然,不是砸他自己的锅,而是那些大臣的。 今天不出一个结果,谁也别想走!大不了就在乾阳宫睡一晚! 包括他这个皇帝。 当然,李乾也不会傻傻地陪大臣们饿肚子,这些点心就是他的准备。 “起驾~乾阳宫!” 小宦官的声音传来,皇帝行驾悠悠,在东方的一抹晨曦下,南向而去。 魏忠贤今日换上了先帝赐给他的大红织金蟒袍,腰缠玉带,精神头格外旺盛,目中神彩熠熠,紧跟在李乾肩舆的侧方,一步不离。 昨晚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大半夜,久久难以入眠。 到现在,魏忠贤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陛下变成什么样,不是他一个奴婢能决定的,他要做的只有适应。 只要陛下对他的信任不消失,这就足够了。 没见昨晚陛下只将他一人带到了紫微殿里,还对他说了那种话吗? 这不是信任还能是什么? 当想通了这些时,魏忠贤心中剩下的另一半杂念也完全烟消云散,剩下的半夜睡了个安稳觉,今天一大早就跑过来伺候李乾了。 皇帝行驾走出乾元宫大门,一队羽林卫矗立在微光下,看样子早就等在了这里。 “义父!” 一个洪亮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吕布一身轻甲,快步奔到了行驾近前。 “义父!布来了!” “奉先,今天还是这么早?”李乾有些诧异。 “为了义父的安全,布义不容辞!” 吕布拍着胸甲,砰砰作响。 “好,那便到朕身边来吧!” 李乾还是挺高兴的,无论吕布名声怎样,至少现在对自己还是忠心耿耿。 “是,义父。” 吕布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容,快步进入行驾队伍,瞥了一眼魏忠贤,跟在了李乾的肩舆旁。 魏忠贤心中无声的嗤笑了一声,连看都没看他,直接绕过去继续紧跟肩舆。 他之前还对吕布抱有一丝警惕,有几分争宠的意味在其中。 可过了昨夜之后,魏忠贤就不那么想了。 不过一跳梁小丑而已! 见过戌时六刻的紫微殿吗?? 你算得上陛下真正的心腹吗? 在吕布不解的眼神中,魏忠贤犹如一只斗胜了的公鸡,雄赳赳气昂昂地越过他身前。 ‘这死太监……’ 吕布脸色一黑,只觉得一大早的好心情都被破坏了。 但是望着魏忠贤身上张牙舞爪的阔气蟒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羽林卫轻甲,吕布眼中的羡慕还是掩饰不住。 好想要。 当然,他并不是想抢魏忠贤的这件,而是想让义父也赐一件儿给自己。 只是自从义父登基以来,就喜欢窝在乾元宫不出来,两人接触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他幽幽叹了口气,照这么下去,别说大红蟒袍了,就连大红布头儿都见不着。 他也不是没想过,自挥一刀进宫,可每次事到临头,都下不了那个决心。 “唉~”一道幽幽叹息声想起。 想要蟒袍的奉先无言望着天,不禁怀念起了在东宫时,那段快乐的时光…… 行驾众人的脚步轻快,在羽林卫的护卫下,来到了乾阳殿外。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太阳还蒙在一层薄薄晨雾后,洒下微光。 李乾今日来的比较早,但大臣们还是一个不落地到齐了。 殿外有蒙蒙晨光照进来,笼在这些朱衣紫绶的大员背后,让他们的面庞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 “陛下驾到!” 魏忠贤高喝一声,群臣同时起身见礼。 “参见吾皇。” “平身吧。” 李乾走到龙椅上坐下。 龙椅很凉,很硬,很硌屁股。 今天他不想耽搁太多时间,但大臣们若想拖下去,李乾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大伴!” 李乾轻唤了一声。 “是,陛下。” 魏忠贤先是一躬身,随后转头面向下方的众多朝臣:“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这话对下方众多大臣而言,不亚于击鼓进军的信号。 还不待魏忠贤话音完全落下,就有数名武官起身奏报。 “陛下,臣赵匡义愿领兵伐吴,以惩吴国不尊朝堂之举!” “陛下,臣杨素愿出兵吴地……” 纷争再起,硝烟狼狼! 文官队列中迅速有人站出来指责: “乱臣贼子,妄动兵戈!岂不闻国库空虚乎?大军钱粮从何而来?” “尔等心思龌龊,只顾争权夺利,岂是真为朝廷考虑……” 无论后方朝臣们如何争执,李渊、秦桧他们几人依然安坐在桌案后,仿佛木头人一般,一言不发。 照这个趋势下去,恐怕又会发展到昨天那种程度了。 李乾目中带着失望,轻轻摇头。 看来是时候打破这僵化的局面了! 第二十二章 反复横跳 李乾对魏忠贤递出一个眼神,魏忠贤当即心领神会。 “肃静!!” 太监特有的尖锐声自上方传来,争执中的朝臣们俱是一怔,随后纷纷转向前方。 就连一只默默不言的秦桧等人也抬起头,望着龙椅上的李乾,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皇帝陛下终于开口了吗? 他会说什么呢?? 就在被注释的这一瞬间,李乾又感到了昨日的那种压力。 被那一双双眼睛注视的压力。 不过他还是努力适应着这一切。否则,谈何当皇帝? “诸卿。” 李乾环视下方,缓缓开口道:“吴越之争,朕已有了定论。” “吴国无朝廷之令,出兵越国,妄兴兵戈,是为不敬!!” 说完这句,李乾故意停顿了一下。 下方文臣们纷纷愣住,纷纷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照这话下去……陛下难道支持出兵? “陛下!” 王莽面色悲痛,忍不住起身高声悲呼道:“陛下,国库空虚啊……” “住口!!” 数名武官纷纷站出来怒斥:“陛下已有决断!难道尔还敢抗命不成?” “王大宗伯掌礼,却坐视朝廷威仪不存?当真可笑!” “一切谨遵陛下之命……” 赵匡义也阴恻恻地站了出来:“抗命者皆为乱臣贼子!” 此刻,乾阳殿中,武官们沐浴着晨光,昂首挺胸! 即便心机最深沉之人,面上也带着一丝喜意。 不仅能出兵吴国,而且还扬眉吐气,狠狠地挫了一把文官们锐气! 最前方,秦桧等人纷纷皱眉,有些不解。赵匡胤、杨坚和李渊三人眼底也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陛下竟如此有决断? 还向着武将们? 但现在可不是细究原因的时候。 赵匡胤三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但动作却出奇地一致,纷纷站起身,欲要进言。 可就在此刻,李乾的声音再次从上方传来。 “所以,朕决定下旨申饬吴国,勒令其退兵,并遣使来朝廷谢罪。” 这个转折太快,以至于赵匡胤三人差点把腰闪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所有大臣都被震惊了,目瞪口呆地望着上方李乾的身影。 ?? 不出兵? 逗我呢? 以后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有这么耍人玩的吗?? 武将们的喜色纷纷僵在了脸上,反观众多文臣,就像被巨大的惊喜击中一般,一时间差点连话都说不出来。 方才进言的王莽更是呆若木鸡。 一起一落间,大臣们丑态尽出。 李乾在上方望着这一幕,满意地笑了出来。 他之所以这样说话,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还是为了报昨天那争谏之仇。 对着自己大吼大叫,真当他这个皇帝没点脾气吗? 下面很多大臣也注意到了他的笑容,纷纷意识到问题,心中暗骂。 ‘昏君!’ ‘简直不当人子!’ ‘这作风,一看就是先帝亲生的……’ 文臣们还有心思暗中吐槽,但武将们却忍不住了。 赵匡义紧皱着眉头,忍不住起身奏道:“陛下,只是下旨申饬,吴国怎会有悔改之心……” 话说到一半,文官们却不愿意了! 我们抗命,不行! 你们,行? 双标是吧?? “陛下已有决断!难道尔还敢抗命不成?” “简直胡言乱语!不尊圣命!” 还有人把他刚刚说的话又搬了出来:“抗命者皆为乱臣贼子……” 赵匡义被逮住就是一顿喷,难受的想吐血。 他转过头怒视着众多文官,想要以势威逼,可文官们没有一个退缩的,眼神瞪的比他还凶。 ‘真是群王八蛋……’ 赵匡义气的咬牙切齿。 李乾看了一会儿戏,终于有几分满足,再次示意了魏忠贤一眼。 “肃静!!”魏忠贤扯着嗓子高声喝到。 百官议论声渐息,乾阳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只不过,这次朝臣们的眼神就变的不一样起来。 许多武官心中更是憋着一股怒气。 还下旨申饬?让吴国来朝廷谢罪? 人家会搭理你?? 真不嫌丢人?? 众多文官们欢喜过后,眼底也带上了一抹忧色。 从前诸侯相互征战频繁时,朝廷也曾申饬过。 但结果是什么?? 除了离朝廷最近的几个诸侯之外,几乎没人理会这圣旨。 所谓下旨申饬,不过是把脸伸出去让人打罢了! 最前方,秦桧等四名文官虽没什么表示,但其他文官很明显能感觉到他们身周的气势一松。 下旨申饬虽是下策,但总比出兵好得多。 以现在朝中的局势,能做到这一步就已经不错了。 但就在此时,李乾的声音再次从上方传来。 “若申饬过后,吴国仍抗旨不遵,朝廷便出兵!” 噗~ 下方大臣们差点吐出血来! 所有人都瞪圆双眼,无语至极地望着李乾,现在他们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有完没完了?? 陛下?? 用屁股想,吴国都不可能接受这圣旨!! 所以,绕了这两绕,最后还是要出兵是吧?? 看着下面这么多双瞪得溜圆的眼珠子,李乾差点笑出声。 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陛下圣明!” 武官们陆陆续续起身行礼,只是话语中却带着几分有气无力。 累了,激动不起来了。 文官们张了张嘴,也有些说不出话。 被折腾了这两遭,实在有些受不了。 李乾见他们这样却皱了皱眉头。 给点反应啊? 就这么寡淡?? 李乾有些不满意,但还是接着道: “当然,朕也知道,眼下国库空虚,贸然出兵只会劳民伤财。” 武官们刚刚站起来的身形再次僵住,文臣们也直接愣住。 还来?? 这次又不出兵了? 李乾现在非但不觉得大臣们的眼神有压力,反而还觉得他们有些可笑。 他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意犹未尽,宣布了最终决定: “所以,朕决定借兵给越国。” “派遣朝廷之兵听越王指挥,此次出兵所耗钱粮,饷银,皆由越国一力承担!” 第二十三章 范蠡入朝! 借兵,而不是派兵出征! 仅仅一字之差,含义便大不相同了! 朝臣们纷纷抬起头,震惊地望着龙椅上的皇帝。 虽然被前面的几次转折差点闪了老腰,但这次他们依旧呆住了。 混迹朝堂多年,还想不明白借兵之法的优劣? 既不消耗国库钱财,又能惩戒吴国,维护朝廷之权威。 将兵马交给越王,即便有什么战功,也是越王御兵有方,限制了武将们。 此可谓一举两得! 大臣们脑海中一片空白,心中只剩疑问。 这真是陛下想出来的? 陛下有如此权谋和心计?? 把大臣们耍的团团转的话术,精妙无比的借兵之策…… 望着李乾的笑容,大臣们只觉得无比高深莫测! 魏征也愣愣地望着龙椅上的李乾,陛下竟然能想出如此良策?? 昨日朝中那么多大臣都对此束手无策,吵成一团。 可只是过了一夜,陛下居然拿出了这样一个切实可行的计策? 难不成,从前的陛下真的在藏拙? 但除了魏征他们之外,朝中还有消息灵通的人! 秦桧、赵匡胤等人惊讶后,心中却浮现了一个名字: 范蠡! 范蠡被天子召见后,消息便被送到了他们手中。 如今有听到这借兵之法,岂能不做联想? 谁得利最大,谁的嫌疑就最大! 现在这个得利最大者,就是越国! 若朝廷不出兵,越被吴灭! 若朝廷出兵救援,那些如狼似虎的朝廷军士又怎会放过越国这块肥肉? 被劫掠一番,然后扶持一个傀儡王上位都是个最好的下场! 只有借兵之策,才能让越国既退吴兵,又能保全自身! 今天这套说辞,必然就是范蠡那贼子教给陛下的! 龙椅上,李乾饶有兴趣地下望: “朕的话说完了,谁赞同?谁反对?” 他本以为大臣们会和他耗下去,但没成想话音刚落,和珅便如生怕慢人一步般,噌一下站起来,拱高声道: “陛下圣明!借兵之策实乃上上之选!臣和珅,赞同此策!” 李乾面上笑吟吟的,心中却有些惊讶。 和珅这么轻易就表态? 昨天自己被群臣争谏的时候,可没见他这么积极啊! 李乾注视着下方的大臣们,只见严嵩、秦桧二人也相继站起来。 “陛下圣明!臣觉得借兵之策可行!” 最后的蔡京则是不动声色地向武将们的方向瞥了一眼,这才站起来同样回道: “陛下圣明,臣也觉得借兵之策可行。” 在他们之后,文官们也陆陆续续地起身奏报:“陛下圣明,此借兵之策可行……” 他们没有什么不满的。 毕竟,借兵出去,不花一钱就能重振朝廷之威,也能遏制武官们的势力扩大。 反观众武将们之间,气氛却有些沉凝。 若借兵出去,最大的功劳就是越王的,而不是他们的。能获得的钱财、土地也会大大减少…… 只是,现在文官们和陛下站到了一起,他们要反对,也只能是自取其辱。 “陛下……” 还是赵匡义站了出来,他面上还有几分迟疑:“臣也觉得陛下此策实乃上上之选。” “只是,越国正值战乱,能拿出钱粮供给大军吗?” “且越王万一不同意借朝廷之兵,朝廷岂不是平白丢了脸面?” 听闻此言,文臣们的眉头都皱了皱。 赵匡义的话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万一越王是个死脑筋的人,就算灭国也要维护诸侯们之间的潜规则…… 那朝廷可就丢大人了。 先是申饬吴国的圣旨被驳斥,然后上杆子找越国,借兵给人家,又被拒绝。 如此接二连三地丢人,必会影响朝廷在诸侯间的形象,进而导致更坏的局面。 “哼!赵将军休要胡言乱语!” 王莽踏步站出来,指着赵匡义的鼻子,怒斥道: “越王若真不肯借朝廷之兵!安会遣使来朝廷求援??” 文臣们瞬间意识到问题所在。 是啊! 要是越王真那么有气节,岂会来朝廷求援? 那越使范蠡整天求见朝中大臣,哭爷爷告奶奶地请他们支持出兵,这事儿在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踏马的! 文官们都咬牙切齿地盯着赵匡义,差点被这瘪犊子忽悠进去! 只是,还不待他们开喷,赵匡义也不愿意了! 他盯着王莽,振振有词地高声道:“原先求朝廷之兵,越国不耗一米一钱!” “如今要他们出钱出粮,王宗伯又怎知越王定会应允??” 听到这话,文臣们刚要骂出口的文雅语言又憋了回去。 似乎也有可能啊…… 越国是想来空手套白狼的,现在要他们出钱了,他还会愿意吗? 万一越王顺势气节一波呢?就算国灭,也有可能东山再起,但破坏了诸侯间的潜规则…… “行了!” 上方突然传来皇帝的声音,惊醒了思索中的群臣。 李乾环视下方,缓缓开口道:“何必做此无用之争?” “越使范蠡便在京中,召之询问即可。” “大伴,让人去寻越使范蠡,传入殿中!” “是,陛下。” 魏忠贤躬身,然后转身对殿外侍卫们高喝道:“宣越使范蠡上殿!” 对啊,直接召范蠡一问便可! 文臣们面上虽无表示,可心中还是很高兴的。 毕竟越国反对的几率不大,都死到临头的,谁还在乎钱呢? 武将们的面色则黑了起来。 他们前方,赵匡胤三人更是面色一凝! 好啊! 果真和范蠡这个贼子有关!! 你给老夫等着,绝对有你好果子吃! 殿外,日头儿已经高高升起,驱散了晨雾,开始向地面投放出万丈光芒。 乾阳殿中的气氛也开始向着闷热发展。 李乾的命令发出后,群臣便在下方百无聊赖地等着。 京城这么大,能不能找到范蠡都是个问题。 等再把带过来,说不定都晌午了。 今天说不定又要饿肚子了! 五脏庙又要遭一次殃…… 大臣们坐在垫子上,还有人偷偷揉了揉肚子。 陛下新登基以来,上了两次朝,就要饿两次肚子。 再饿几次,估计他们就要产生“厌朝心理”了。 就在这种百无聊赖的时候,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群臣转头向外望去。 日光中,一名身着黑色曲裾深衣的男子的身姿有些耀眼,在朝侍的引导下步入殿中。 “臣范蠡,参见吾皇。” 范蠡跪地见礼。 第二十四章 出兵点将! 这一刻,大臣们非但没有惊喜,反倒皱起了眉头。 即便最愚钝的人,也察觉出来,这事有点不对劲。 说召范蠡,范蠡不到一刻钟就来了? 你范蠡莫非有顺风耳,能听到老太监魏忠贤喊的那一嗓子? 这还不够,必须还要有神行腿,才能这么快从京城那个旮旯里跑到皇城门口! “平身吧!” 李乾没在意群臣的想法,笑着让范蠡起来,单刀直入地问道: “范卿,若朕借兵越国,越国是否会尊朕令,携朝廷之军击吴?” 范蠡虽不知之前朝堂上谈的如何,可他却知道,现在到了越国表态的时候了! “回陛下,越国定以朝廷马首是瞻,事事谨遵陛下圣令!” “大军作战期间,所耗钱粮皆由越国承担!” 范蠡的话斩钉截铁,异常坚定。 大臣们难以置信地望了望上方的皇帝,又看了看下面的范蠡。 阴谋! 绝对是他娘的阴谋!! 陛下和范蠡之前绝对通过气,否则怎会如此痛快? 赵匡义呆滞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呆若木鸡。 这要不是事先有合谋,他当场把乾阳殿吃下去! 龙椅上,李乾望着众多大臣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此时,李渊果断站起身,拱手道:“陛下!臣亦觉得借兵之策可行!” 他的话直接让后方众多武将一怔。 随即,一名虬髯大汉也反应过来,快速起身,拱手道: “陛下!臣亦觉得此策可行,臣尉迟恭请出越国,听从越王调遣伐吴!”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只要出去就能赚,总比憋在朝廷强! 赵匡胤和杨坚也意识到问题,直接起身奏报。 “陛下!臣亦觉得借兵之策可行!” 有了自家老大的表态,武将们纷纷站起身! “陛下!臣亦觉得此策可行,臣宇文化及请出越国,听从越王调遣伐吴!” “臣潘美请出越国,听从越王调遣……”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积极,生怕落于人后! 李乾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样子嘛! 当然,他面上还是带着几分为难: “众卿报国之心昭昭,朕心甚慰。只是此次出征却用不了这么多人,朕实在难以抉择啊!” 到了确定人选的时候,乾阳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几缕热风从殿门口吹进来,拂起大臣们的朱衣紫绶。 所有朝臣们虽口中不言,可心却提了起来。 武将们更是将目光偷偷瞄向前方的三道身影。 可李渊他们三人只有沉默。 李乾打量着下方的众多大臣,突然开口道: “左相,你觉得何人可当此重任?” 突然被叫到,严嵩目中明显露出几丝意外。 但他反应很快,起身拱手道:“回陛下,臣愚钝不知。” 李乾沉吟了一下,又望着和珅问道:“右仆射认为谁可担此重任?” 和珅早有准备,站起来拱手道: “回陛下,陛下觉得谁可担此重任,臣就觉得他能担此重任。” 李乾明显有些意外。 和珅这是什么意思? 李乾望着下方众多大臣,想从他们的表情中发现一些端倪。 可那些人面上却没有一丝意外。 想了想,李乾又开口道: “左仆射认为哪位将军能担此重任?” 蔡京毫不意外,起身后便拱手道:“陛下,臣愚钝不知兵事,臣请问大元帅,大将军与唐国公。” 李乾轻轻点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将目光转向武将一方:“大元帅认为何人可担此重任?” 赵匡胤不急不慢地站起身,闷声闷气地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非臣弟赵匡义不能平吴地之乱。” 李乾一愣,心中冷笑几声。 真是“举贤不避亲”! 他转而又问向李渊和杨坚。 “陛下,臣以为要平吴地,必尉迟恭此人。”李渊声音洪亮。 “陛下,臣以为杨林至,吴地平!”杨坚语气平缓,不似杀气腾腾的将军,反类饱读诗书的大儒。 李乾心中对这结果毫不意外。 只是他面上却露出几分为难。 “这……几位卿家皆为国之重臣,朕之依仗,可如今你们意见相左,倒叫朕不知该听谁的了。” 李乾想看看这三人究竟如何争执,可没想到他们却一点也不上当。 三人俱是默默不言。 李乾纠结了一番,面色为难,最终还是道:“罢了!” 他站起身,朗声道: “既然大元帅说,非赵匡义不能平吴地之乱,那便令赵匡义领兵前往越国!” 此话一出,下方群臣惊愕。 为何陛下会青睐大元帅?? 别人还未反应过来时,赵匡义便欣喜若狂,俯身跪拜: “谢陛下!臣必不负陛下期许,平定吴国!” 李渊眸光一紧,藏在袖子中的手不由紧捏起来。 杨坚眼底也有几丝错愕之色闪过。 乾阳殿中,众武将的反应不一。 有的欣喜,有的恼怒,有的失落…… 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另一边的文臣们面色却有些古怪。 就这么决定了? 陛下这么痛快? 不对劲……好不对劲! 果不其然,文臣们觉得怪异时,李乾的声音又自上方幽幽传来。 “可朕的皇叔亦是辅国重臣,他既然说只有尉迟恭才能平定吴地,也必有道理。” “杨大将军推荐的杨林亦是万中无一的将才。” 武将们这才如梦初醒,抬头错愕地望着李乾。 只见他缓缓道: “是故,为了万无一失,朕决定令赵匡义、尉迟恭、杨林三人各领一部兵马,出兵听从越王调遣!” 尉迟恭、杨林二人当即躬身下拜,朗声回道:“谢陛下!” “臣必不负陛下期许,平定吴国!” 拜在地上的赵匡义都傻眼了。 原本一个人去越国,不能说为所欲为,也能说是肆无忌惮了! 可现在多了两个人……很多事就不方便了! 武将们神色不一,但大多数人依旧愤愤不平,对这个结果不是很满意。 听从调遣,本来就捞不到多少油水,现在又让三家一起分,最后还能剩多少? 而文臣们的神色就比较复杂了。 难道新陛下的喜好就是玩弄大臣吗? 饿肚子,虚晃一招让人出丑…… 陛下还有什么招数? 可以预见,日后的朝会恐怕不会好过了。 第二十五章 范蠡!下朝别跑! “吴越之事今已定下,诸卿是否还有其他事要奏?” 李乾负手望着下方。 一时间,朝中无人出言。 严嵩再次站起来,拱手道: “回陛下,臣已无事要奏。” 文臣们也陆陆续续站起身拱手:“陛下,臣等无事要奏……” 武将们亦在李渊三人的带领下纷纷起身:“陛下,臣等无事要奏……” “退朝!” 李乾果断地挥挥手,从龙椅上站起身,自殿后离开。 文武百官依次退朝。 范蠡也夹在其中离开,但许多朝臣看他的眼神却不是很友好。 竟然背着我们,和陛下勾搭到了一块? 尤其是武官们,看范蠡的眼神更是饱含熊熊怒火! 今天的事必定和他有关! 以陛下那种程度,很难想出这么巧妙的借兵之策! 说不定这贼子还是主谋,就是他给陛下出的主意! 大臣们走出乾阳殿,恢弘的玉石广场上林立着一名名羽林卫,守卫宫廷。 范蠡的嘴角不觉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脚步轻快地向外走着。 殿前广场上,炽烈的日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灼的人心中焦躁,没处躲没处藏。 可在范蠡眼中,却是阳光明媚,风和日丽,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在京中奔走的这些时日,献上美女西施进皇帝后宫,献上无数珍奇财物进入大臣家中打点…… 这些天所受的冷眼和委屈,比他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可有了朝廷的援兵,他却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赶紧回越国,将这消息告诉大王……’ 他握紧了拳头,脚步间又快了几分。 突然,背后一道强大的推力传来。 范蠡几乎是飞了出去,脸朝下,砰一声便趴到了地上。 “怎么走路的?不长眼啊!” 后方传来一道暴喝,一名身着绯袍,身材挺拔,虎背熊腰的武将怒瞪着摔在地上的范蠡。 “哈哈哈~” 武官们的哄笑声自远处传来:“人家范大人就是这么走路的!” “宇文将军可要慢着点,万一把范大人撞坏了,咱们可担不起!” “哼!不过一越使而已,就算越王来到这里,又能如何……” 哄笑声入耳,范蠡撑着身子,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身上满是土灰,衣服都磨破了几处,所幸身体并无大碍。 他抬头转过身,对宇文化及赔着笑:“冲撞了宇文将军,在下罪该万死,还请将军恕罪。” 宇文化及眉头皱了皱,刚想再说些什么,可后方已经渐渐有文臣跟上来了。 “滚吧!” 他一摆手,大气地昂起头:“饶你一条狗命!” 范蠡立刻躬身:“多谢宇文将军宽宏大量。” 他没敢耽搁,立即转身向皇宫外快步走去。 不少武将指着他的背影,大声地哄笑着。 出了皇宫后,范蠡快速跑到了自己的马车旁。 马车夫见他一身狼狈模样,颇为震惊:“大人,您怎么了?” “快!快离京!”范蠡快速钻进车厢。 马车夫不敢怠慢,立刻开始赶车。 马儿嘶鸣,踏踏着从宽敞无比的朱雀大街上穿过,直奔京城南启夏门,引得无数百姓惊呼。 “大人,究竟如何了?朝廷肯救我们越国吗?” “越国之危解亦,吾之危却至,快走就是!”范蠡在车厢中道。 “朝廷肯出兵了?”马夫惊喜地转过头。 “朝廷是肯借兵了,但你我若再慢上几步,就有杀身之祸了!” 范蠡的声音中少见地带着一分急迫。 马夫对他的话深信不疑,面上一紧,不再多问,挥动马鞭的频率又快了几分。 范蠡坐在颠簸的车厢中,望着狼狈的衣物,忍不住苦笑着自言自语: “得意忘形了……陛下啊……臣这次是替你背锅了……” 之前,他都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中,可被宇文化及撞倒之后,范蠡一下子想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这次借兵虽能解越国之围,却得罪了大乾朝廷的武将们。 那些人定会以为,是他范蠡夜进皇宫给皇帝出的主意! 可他能澄清吗? 范蠡皱眉思索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还真不能。 先不说别人会不会信他的话。 要澄清这事,必然先得罪了皇帝陛下。 对于这个后果,范蠡下意识就有些抵触。 皇帝不单能想出借兵这等计策,一番朝会之后,还成功地维持了昏君形象,把这出谋划策之功完全推到了自己身上。 他已经给李乾贴上了“老谋深算”、“老奸巨猾”等标签。 范蠡觉得,万一被他记恨上,再施手段取消借兵……那就得不偿失了。 “莫非……陛下早就料到我会入皇宫求见?” 颠簸的马车上,范蠡眉头紧皱,试图推算出这其中关系。 可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此刻已经到了启夏门。 这里是大乾京城南门的三道大门之一。 马车夫冷静地架着车,跟随人流穿出城门洞,守门军士亦没阻拦。 出了城后,他才陡然加速,沿着大路奔向东南,马蹄扬起一路烟尘,引得无数行人纷纷惊愕。 夏日的天气变幻无常,炽烈的日头儿不知何时已隐在了一片阴云后。 天色渐渐阴沉了几分。 范蠡从车厢中探出头,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巍巍京城,幽幽叹了口气。 一个城府如此深沉的皇帝,满朝不安分的大臣。 龙潭虎穴和京城一比,都算得上是安详和善之地了。 这一刻,范蠡已经决定,日后定要远离京城,越远越好。 启夏门外,人流往来如织,范蠡的马车向东南而去,渐渐杳无踪影。 当然,范蠡还不知道,由于陛下一宣他就入朝的事和今天快速逃跑这件事,京城中还有大臣戏称他为范跑跑。 要是他知道自己被冠名了这么个羞耻的称号,从此不来京城的心恐怕会变的更加坚定了。 范蠡离开后不一会儿,几名骑手骑着快马自城内而来,启夏门的守门军士望见骑手,立即下拜,将他们引进了城门楼中。 “拦一个叫范蠡的!” 为首的骑手面色阴沉地拿出一张画像,上面画的正是范蠡。 “是!大人!” 启夏门把总连原因都没问,接过画像便快步跑出去吩咐。 这一幕不仅发生在启夏门,京城的十二道大门中,皆有军士前来,搜寻范蠡的踪迹。 普通百姓还好,但凡坐着马车,不肯露面的人,都被粗暴地拦了下来,等盘问查验过身份后,才肯放行。 第二十六章 我一言九鼎? 乾阳殿外。 肩舆上摆着明黄妆缎垫,李乾拿着几块水晶糕,边啃边坐了上去。 他对自己在朝会上的表现还算满意。 毕竟,李乾也算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解决了吴越之事,明天终于能休息一天了。 至于打得一拳开的事……李乾觉得,也算完成了一部分吧。 虽然没罢免个什么人,对朝臣们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但最起码搞了他们的心态。 李乾就是想通过自己的表演,让大臣们觉得,皇帝陛下是个小心眼儿的人,吃一点儿亏就要报复回来。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忌惮皇帝。 毕竟防小人不防君子嘛! 当然,他还没意识到,其实根本不用表演小心眼,只要本色出演就行了。 李乾毫无形象地翘着二郎腿,坐在肩舆上啃着点心。 作为一个手里没权的皇帝,今天也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 若还想过罢免朝臣的瘾,只能等以后了。 毕竟天长日久,就算要pua那些大臣们,也得一步一步来啊。 就是有点后悔,前世为何没多关注点这方面的专业知识。 除此之外,今日朝会上有几个人的表现也让李乾很想不通,他决定回去好好琢磨一下。 “陛下。” 行驾即将起步,魏忠贤躬身在一旁请示道:“今日是否要将奏折搬去乾元前殿?” 李乾从思考中回过神来,犹豫了片刻,还是妥协地叹了口气:“搬过去吧!” 批奏折是不可能批奏折的,只有搬到乾元前殿遮羞才能维持的了生活这样子。 现在想想,当初嘲笑先帝的想法可真是不明智。 还是太年轻了! 对于不批奏章,李乾还有几分心理负担,嚼点心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义父!” 一道响亮的高喝从前方传来,吕布带着一应羽林卫拱卫到了行驾周围。 “奉先起的那么早,用过饭了没有?” 李乾抬起头,面带笑意地开口:“朕这里还有些点心,分给你们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魏忠贤将备着的那些点心拿出来,分给在场的羽林卫们。 吕布当即一喜:“多谢义父!” 羽林卫们也美滋滋地收下皇帝赏赐的点心:“臣多谢陛下。” 魏忠贤望着吕布欣喜的模样,不由撇了撇嘴,想到自己对小宦官们用的招数。 小恩小惠,就让他们感激涕零。 小小吕布,可笑可笑。 “大伴?你不要吗?你们也有份!”李乾的声音自肩舆上传来。 魏忠贤一怔,脑子里的想法瞬间就忘到了九霄云外,美滋滋地接过点心盒: “奴婢多谢陛下。” 行驾向北而行,不知何时,天色阴沉了几分,空气中的闷热也减去了几分。 宦官和羽林卫们收好赏赐的点心,行驾启程,走过一路,李乾又回到了长生殿。 一抹阴云笼罩在巍峨大气的长生殿上方,一阵阵风吹过,殿中纱帐摇动。 李乾缓步踏上楼梯,回想着今日乾阳殿上的情形。 和珅是名义上的尚书省首脑,而且还掌握着六部之首的吏部。 他在朝堂上说那种话,几乎就等于纯粹的拍马屁了。 昨日,下面的大臣还不给自己面子,群起争谏。 可今日位高权重的和珅却不顾脸面,在朝堂上公开舔自己这个无权皇帝? 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啊! 李乾摩挲着下巴,猜测大臣们的想法,但感觉眼前还是有几层迷雾。 “唉~” “果然还是要问专业人士……” 李乾无奈一叹,走上第三层,推开寝房的门。 房内整洁,焕然一新,武媚娘穿着昨日的黄裙青褙,已经梳洗打扮好。 “臣妾见过陛下。”武媚娘垂首行礼。 “媚娘?用过早膳了吗?” 李乾面上带着笑,走上去揽住她的柔软的腰肢,拉着武媚娘向后方的床榻上走去。 “谢陛下关心,臣妾已经吃过了。” “那就好。” 李乾笑着和她坐到床上,武媚娘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别扭,俏面上也有几分难色:“陛下……臣妾今日身体不适……” “无妨。” 李乾笑着将她揽到了自己怀里:“媚娘聪慧,朕只是有几件事想问问你。” 武媚娘松了口气,抬起臻首和李乾对视着:“陛下但问无妨,臣妾定知无不言。” 李乾笑了笑,将今日朝会上的事和她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说完之后,他还开玩笑道: “若是不知那些大臣们各个奸猾似鬼,朕还以为他们被整怕了,那和珅才对朕服服帖帖。” 但只是想想就知道,这绝对不可能。 武媚娘听了李乾的话,也轻轻掩嘴笑了笑,之后才用一双美目望着李乾,缓缓道: “陛下,您是九五之尊,朝中臣子讨好您,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李乾轻轻摇摇头,笑着道:“媚娘莫要做此戏言。” “若那些大臣真这么在乎朕,昨日安敢做那狂悖之语?” “非也,陛下。” 武媚娘往李乾怀里靠了靠,一双玉臂主动环住他的腰身,明媚的双眸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陛下,您再想想今日朝会上的事。” “最初文武各执一词,但您开口后,他们又如何?” 李乾摩挲着下巴,皱眉回想当时情景。 自己一开始是说:“吴国无朝廷之令,出兵越国,妄兴兵戈,是为不敬。” 这隐隐透露出要出兵的意思。 然后乾阳殿中对峙的局势就发生了变化。 武官们雄赳赳气昂昂,反观那些文臣,个个蔫啦吧唧的,那王莽更是如丧考妣。 想到这里,李乾眼睛一亮,好似意识到了什么。 那第二句话说的又是什么来着? “所以,朕决定下旨申饬吴国,勒令其退兵,并遣使来朝廷谢罪。” 这话说完,武官们一下子僵住了! 赵匡义只是犟了几句嘴,就被文官们喷的狗血淋头,其他武官也不敢站出来帮他! 还有后面,几乎都是这样! 每说一次,都让朝堂上风向一变! 犹如一道雷震闪过心头! 李乾捏着拳头,呼吸急促了几分:“原来如此!” “朕当时只顾着戏弄他们,笑话他们的丑态,倒是没注意……” 李乾之前从未想过,自己的一句话,竟在朝堂上有如此威力! 文武景从!莫不听令! 可正当他快得意忘形的时候,李乾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不对! 应当没有这么简单吧…… 李乾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那些大臣可不是简单角色,就如赵匡胤,李渊、杨坚那种人,根本不是头生反骨,而是反骨上长了个人! 他们怎会安安分分地听自己这个新手皇帝的? 武媚娘依偎在李乾怀中,笑盈盈地解释道:“文武势力相当,一旦起了争执,便会僵持不下。” “此时,无论陛下支持哪一方,他们都会因此而胜。” “所以,陛下才是朝堂上最重要的人。” 李乾这才明白原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照这样看的话,自己能不能一言九鼎,还要看什么话题。 昨日言魏征之事时,文武立场一致,自己反对,然后自己就被他们合起伙来怼了。 但今日他们相争,自己就能起决定作用! 原来如此……一切都能说通了……李乾暗暗思忖。 “不过,臣妾最敬佩的还是陛下能在关键时刻进退有度,游刃有余。”李乾怀里,武媚娘用崇拜的眼神望着他。 “嗯?” 李乾的思绪一顿,低头好奇地望着武媚娘:“朕如何进退有度了?” 第二十七章 长生殿风雨 武媚娘依偎在李乾怀中,开口道:“真正要出兵之时,陛下并未点将,而是令朝中大臣自行决定人选。” “臣妾觉得,若陛下当时真点出人选,无论所选何人,都会被武官们反驳,陛下所选之人也可能会推脱。” 李乾面色一凝,皱了皱眉:“当真如此?” 武媚娘思虑片刻,坚定地点点头:“必然如此。” 李乾却没再接着问原因,而是皱眉思索起来。 想了一会儿之后,他猜出了大概原因。 兵权! 杨坚、李渊、赵匡胤三人恐怕都不会想让自己分走他们的兵权。 而点将这件事,恐怕就触及到了他们三人的核心权力。 李乾缓缓点头,用下巴摩挲着武媚娘的发丝。 今天问的已经够多了,他虽然还有别的疑问,但他已经不想再多谈了。 毕竟李乾对武媚娘还不是完全信任,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媚娘果然才思机敏,朕不能及。”李乾笑着把武媚娘放到自己腿上。 武媚娘低下头:“臣妾不及陛下万一。” 她接着还想说什么,可李乾的手已经开始不老实起来。 “陛下……” 武媚娘身子不安地扭了几下。 如此更是激起了李乾的火气。 只是他吻到一半,抬头时,却对上了武媚娘可怜兮兮的俏脸。 “唉~” 李乾一叹,意识到了什么:“媚娘先回去休息吧,过几日朕再去找你。” “陛下,臣妾……” 武媚娘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李乾又低下头,怜惜地亲了一口她的白净的俏脸: “朕让宫人送你回去休息,养好身子,过不了多久朕便会去寻你。” “多谢陛下。”武媚娘俏脸一红,也不再多言。 送走了武媚娘,李乾扑通一声将自己砸在床上,望着窗外风卷云动。 天色越来越阴沉,阴风卷动纱帐,窗外枝叶沙沙,殿内帷幔飞扬。 “和珅……” 李乾摩挲着纱帐上栩栩如生的的暗金色龙纹,他大致已经想通了。 要清楚和珅那番话的动机,就得先明白一件事。 前世和珅为何能在朝中独揽大权? 因为有乾隆皇帝给他站台,事事信任,所以和珅才能在朝中独揽大权。 现在他要讨好自己,想必也是为了和自己打好关系。 “嗯……” 李乾忽然又想到,还有两人也是这样啊! “严嵩在大礼议里跪舔嘉靖,嘉靖反过来替他站台……秦桧附和宋高宗赵构的和议,得以权倾朝野……” 这三位可都是跪舔皇帝的典范! “只要有一个能继承前世作风,朕这皇帝就能舒服许多……”李乾面色有些怪异。 随后,他又想到了文官四大天王中的蔡京。 “蔡京却不是如此……” 蔡京四起四落,并且每次起复后的权力都比之前大,靠的不是宋徽宗赏识他,而是他的结交的满朝党羽。 第二次重归相位后,蔡京曾设宴款待众多党羽,在宴会上公开说道:吾不虑失官,唯虑失吾友。 “他的人脉确实很广……” 李乾面色一沉,想起了蔡京在朝会上和武官们的眉来眼去。 “唉~朕却对他束手无策……” 李乾长叹一口气,从床上站起来,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也不能只看坏的地方,还要看好的地方。 虽然朝局非常诡谲多变,可今日他终于弄清楚了一点门道,对自己有了更清醒的定位。 对于日后该如何做,李乾也有了一定想法。 能占便宜就占,实在占不着也不强行,免得逼急了那些大臣。 当然,原定的打得一拳开计划也要继续进行。 无论朝局怎样,一个软柿子皇帝是绝对站不住的,权臣要舔也不会舔一个大软蛋啊! 李乾望着窗外天色,思索着后面的情况。 虽然一直阴着天,可只见云动风吹,未见有半滴雨水落下。 咕咕~ 肚子里传来了几道响声,不知不觉已到了正午。 除了那几块点心,李乾还没吃过别的东西。 他转身走到门外:“大伴,去备饭吧!” “是,陛下。” 魏忠贤躬身应下后,就要离去。 可李乾面上又有几分犹疑,突然叫住了他:“你……差人去趟钟粹殿,把观音婢叫来与朕一同用膳吧。” “是,陛下。”魏忠贤应下后离去。 李乾也来到第一层,不一会儿,小宦官们便提着饭食排着队进入大殿。 李乾却没有动筷子,而是望着殿外,等着长孙无垢过来。 昨天早上从她那里离开的时候,本来还说下了朝就回去的。 可谁成想朝会却耽搁了那么久的时间,下了朝又因天气炎热,打算晚上过去。 但没想到又在御林苑遇到了武媚娘,耽搁了一天。 现在武媚娘走了,李乾又起了心思,自然想起了长孙无垢。 “哈~啊~” 他坐在垫子上枯等,不知不觉间就打了好几个哈欠,这两天休息的实在不充分,时间管理不到位。 就在这时,长孙无垢终于赶到了。 阴沉的天色下,一道明艳秀丽的身影在几名宫女的陪同下踏上长阶,来到了长生殿门口。 一袭浅色穿花秀鸟襦裙,眉如远山,目含秋水,肤若凝脂,青丝在脑后盘成云髻,远看竟觉得端庄大气。 李乾看的一怔,她分明只是一个不及双十的少女,竟能打扮出如此气势? “臣妾见过陛下。”长孙无垢来到殿内,躬身下拜。 李乾笑着从桌案后起身,拉起她柔弱无骨的手:“观音婢来了?朕一直等着你用饭呢。” 长孙无垢一怔,有几分受宠若惊。 “臣妾何德何能,让陛下等臣妾用饭?” “无妨,你我之间无需在意这些。”李乾笑着拉她站起来。 “多谢陛下。” 长孙无垢跟在李乾身后坐下。 吃饭时,李乾专注胡吃海喝,长孙无垢就在一旁温柔地注视着他,时不时还伸出素手,用绢帕擦拭他嘴角的饭渣。 这顿饭,李乾吃的轻松无比。 与武媚娘相处时,总要想着朝政和那群大臣。 可跟长孙无垢相处时,却觉得心中完全放松下来。 这个女子身上总是有种让人心神安宁的气质。 “朕吃饱了。” 李乾吃的很快用帕子擦了擦嘴,拉着长孙无垢向上层走去。 “走,带你看看长生殿内的景色。” “是,陛下。” 长孙无垢一双美目望着李乾的背影,被他拉着上到了长生殿第三层。 自这里的窗口中俯视下去,景色别致,但也只能望见一角。 数百根染着泪点的紫竹林立,青石板路通幽,潺潺细水交错,艳丽名贵的“御衣黄”、“魏紫”花枝蔓延,最中心处,隐隐可见一汪小湖。 天空中阴云密布,风渐大了起来,其中还隐隐裹带着着一股湿气。 风雨欲来。 凉风吹到两人面上,李乾眼睛一眯,长孙无垢则默默抱住了他的胳膊。 第二十八章 大雨午睡 “陛下,小心着凉。” 长孙无垢伸出手想关上窗户,但却被李乾按住了手。 “朕再看看。” 李乾望着窗外,有些出神。 眼前的一切都蒙在一层昏黄色之下。 湖水被吹皱,拍在岸边,激起层层水雾,紫竹浪涛起伏,再往上便是暗红色的墙,暗黄色的瓦,快要压下来的铅云。 虽值正午时分,但天色却比黄昏更阴沉。 几道电蛇从黑色的乌云团中闪过,随后便是一阵隆隆声。 李乾愣愣地望着窗外,大脑放空,等他回过神时,脸上凉凉的,已经落下几点雨水。 哗~~ 暴雨来的突兀,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压弯了竹枝,激飞了湖水…… 长生殿下方,宦官和宫女们忙着关上一闪闪门窗,防止雨水打进殿里。 长孙无垢也急忙伸手关上眼前的窗子,拉着李乾后退了半步。 “陛下,小心雨水。” 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油窗纸上,房间内晦暗无光。 李乾出声笑了笑:“无碍。” 话虽这么说,可他却忍不住闭上眼,身子下意识地前倾了几分。 刚才看窗外的景色愣了会儿神,现在回过神后,心中便袭来一阵疲惫。 这两日睡的太晚,起得太早,再加上对大臣们费心费神太多。 现在到了午后,酒足饭饱,房间内又晦暗无光,自然有困意涌上。 长孙无垢一惊,立刻抢上来扶住他:“陛下?” 她束手无措地扶着李乾,就要向外高呼,叫太医进来。 但李乾却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 “无碍,朕只是有些乏了,睡一会儿就好。” 李乾刚刚只是恍惚了一下,其实他真的只是困了。 “陛下,还是让太医……”长孙无垢却不怎么放心。 “不用了。” 李乾轻轻笑着摆摆手,拉着她走到床边:“朕睡一会儿,观音婢陪陪朕就好。” 长孙无垢用手背触了触他的额头,感觉既不发烫,也不发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还是蹙着绣眉,忍不住轻声道:“陛下,还是您的龙体重要,要不还是请太医令过来看看……” 李乾却听不进这些话,他是真的有些困了。 他倒在床上,顺势将长孙无垢的揽在自己身边。 长孙无垢正担忧着李乾的身体,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但没成想又被他按到了床上,脸上顿时飞起一抹红霞,身子也僵住了。 “观音婢,乖乖的……” 李乾的头拱了拱,叨咕了几句连他自己都没听清的话,意识便开始沉沉。 过了片刻后,长孙无垢察觉到李乾没有继续动作,才舒了口气。 “陛下?陛下?” 长孙无垢小心翼翼地扶着李乾的肩膀,却没感觉他有任何动作,只是呼吸声渐渐均匀起来。 又等了片刻,长孙无垢才确定,李乾已经睡着了。 “这……” 因为现在的李乾正抱着她的腰身,还把头埋在她怀里。 呼吸的热气透过轻薄的襦裙和肚兜,传到长孙无垢胸前,痒痒的。 她俏面通红,还有几分为难,但看了眼熟睡中的李乾,还是小心翼翼地把李乾的腿也搬到床上来,除去鞋子,把他扶正,摆了个舒适的姿势。 只是无论如何,李乾的一双手却死死地环住了她的腰,无论如何也不松开了。 长孙无垢担心动作太大将他弄醒,也只好放弃。 她红着脸,拆下头上的簪钗,一头青丝垂落下来,又轻轻取下李乾头上的发冠。 想了想,长孙无垢又拿过床上的薄被,盖在两人身上,细心地把被角掖紧,把李乾压在身下的头发都细心地理出来。 李乾的呼吸声均匀,睡的特别沉。 长孙无垢反过来环住他的肩膀,两人就以这样的姿势躺在床上。 雨打窗棂,噼噼啪啪,时不时响起几道隆隆夏雷。 长孙无垢瞪着眼睛,怔怔地望着顶上的纱幔,心中乱如麻,又宁静的出奇,很是矛盾。 入宫的第一天便能侍奉皇帝,把多少妃子眼珠子都羡慕红了。 可事后长孙无垢却没有多么欢喜,心中反而有几分空落落的。 毕竟那晚实在仓促,除了睡觉就是睡觉,早起之后皇帝便匆匆去上朝了。 两人真正清醒相处的时间并没有多少。 而今日在长生殿中吃过这顿饭,才让李乾的形象在长孙无垢心中丰满起来。 虽然从头到尾都没说几句话,但李乾的一举一动却被她看在眼里。 ‘传言果然虚三分……’ 长孙无垢默默紧了紧抱住李乾的双臂,思绪又回到了入宫前。 陛下登基前的名声便很差,不务正业,连先帝请的那些先生们都被他打出了东宫。 所有人都可以预见,这样的太子登基后,必然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 入宫前她还曾躲在房间里暗暗神伤过,待字闺中的少女,有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夫君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只是,作为官宦人家的女子,有些事情不是她能决定的。 可进了宫之后,长孙无垢却渐渐发觉,皇帝陛下似乎也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不堪。 期待值低了,就容易出惊喜。 早起上朝,虽会抱怨几句,但还是挺着身子爬起来。 昨日下了朝会便去御林苑乘凉,今天下了朝会又将自己叫来睡觉…… 长孙无垢脸上一红,但还是认真地想着,陛下完全没有出去折腾人的打算,也没如传言中的那般,把百姓搞得民不聊生。 还有昨日朝会上的事,也有风声传到了后宫。 群臣争谏,但陛下却坚持不惩戒魏征魏大人。 能力保魏大人那种忠良的皇帝,又怎么可能是昏君呢? ‘传言误人……’ 想到自己之前的心态,长孙无垢便觉得自己十分幼稚,怎么能信那种毫无缘由的传言呢? 同时,抱着李乾的玉臂再次紧了几分。 谁料李乾却不安分地转了几下头,眨巴了几下嘴。 原来是憋得喘不过气了。 长孙无垢脸一红,望着黑黢黢的房间,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再次胡思乱想起来。 不一会儿,脑子便越来越沉,同怀里的皇帝陛下一同陷入了睡眠。 他们二人可以在长生殿安逸地睡觉,但在御林苑中,后妃们的心情就不是那么美丽了。 第二十九章 风雨凉大夫亭 冷! 透入骨髓的冷! 冷冷的冰雨拍在‘凉大夫亭’的灰黑色石碑上,四溅破碎,顺着碑文流下。 来御林苑等皇帝陛下,后妃们自然拿出了自认为最明艳、最清凉的衣装。 一定要做万花丛中,最耀眼的那一朵。 只是没想到,皇帝陛下没等来,却等来了疾风骤雨。 凉大夫亭中,后妃们瑟瑟发抖地和自家宫女挤在一起取暖。 寒潭在这种风雨天气越发猖狂,肆无忌惮地散发出幽幽寒气。 亭外风雨肆虐,打歪了枝叶,裹挟着雨滴和寒气冲进凉大夫亭,吹皱了亭中万紫千红们的娇艳衣衫。 “娘娘……” 宫女小莲牙齿如坠寒冬,上下牙齿打颤,抱着双臂哆哆嗦嗦,但还是挡在赵飞燕身前,亭外寒风呼呼地吹在她背上。 “娘娘,要不……要不咱们去别处的亭子等吧……” 赵飞燕虽然内里穿着一件镂空花纹裙,外面套着一件大红锦襦裙,但还是被冻得不行。 “再坚持一会儿……” 赵飞燕咬咬牙,小声坚持道:“昨日陛下就是在这遇到的武媚娘!” “再说了,她们都在这等着,若陛下来了,独我们在外面又算什么?前面的冻不就白挨了?” 赵飞燕的目光死死盯着此处的其他嫔妃,大有和她们耗到底的架势。 小莲都快抱着肩膀,一直打哆嗦,都快哭出来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挺不过今天了,就是不知道,自己死了,娘娘会不会记得她有个叫小莲的侍女…… 其实,后妃们心里也有数,皇帝大概是不回来了。 都这种天气了,还来御林苑乘凉,那不是没事找罪受吗? 只是眼下所有人都耗在了这里,一时间却僵住了,谁也不好做那第一个走的人。 这件事也渐渐变了味儿,成了后妃们相互斗气。 不就是挨冻吗?谁怕谁?? 只是她们在这斗气,却苦了这些贴身的宫女。 赵飞燕终于注意到小莲冻得青白的小脸,终于意识到不对,忍不住抓住她的手: “小莲是不是很冷?你到我后面来暖和一会儿……” “不行啊!娘娘!” 小莲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按住了赵飞燕的双肩,急切地道:“哪能让娘娘给奴婢挡风呢?” “啊呀~” 赵飞燕一惊,却是紧紧抓住了小莲的手。 “怎么这么凉?你这孩子……” 赵飞燕急忙把小莲拉到自己身后,迎面而来的冷风裹着凉雨,让赵飞燕下意识便一哆嗦,转过身去背对寒风。 “娘娘!” 小莲有些着急,但此时半边身子冻得发麻,根本拗不过赵飞燕。 赵飞燕将她护在身前,口中还不断念叨着:“你这孩子,莫要冻坏了……莫要冻坏了……” 其他后妃也冻得哆哆嗦嗦,没空关注她们这的闹剧。 阴风从林间呼啸而来,吹皱寒潭,雨水打在上面,打起一道道密集的波纹。 就在后妃们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凉大夫亭外终于跑来了不少宫女和宦官,还带着几个大箱子。 “娘娘,娘娘!” 为首的红衣宦官打着一把油纸伞,顶着风雨高呼着:“娘娘们,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还是快快回宫吧!奴婢给你们送伞来了!” “这……” 在场的后妃们脸上同时露出意动之色,但旋即杀手本能纷纷觉醒,回过神来,警惕地望着周围的人。 虽然大家都想走,可她们又不想当第一个走的。 为首那红衣宦官似乎察觉到了娘娘们这种矛盾的心理,当即高声解释道: “娘娘们,陛下自下了朝,便没出长生殿,刚刚还召见了长孙娘娘,今日应当不会来凉大夫亭了。” 听闻此言,一众后妃们同时石化。 ?? 什么? 陛下竟然还召见了长孙无垢?? 她们在这如同冬窟的凉大夫亭吹着冷风,淋着凉雨,长孙无垢竟然被召到了长生殿,钻进了陛下温暖的被窝!! 这……这…… 风很冷,雨更冷,后妃们的心却更甚于这凄风苦雨,一时间死了的心都有了。 红衣宦官望着一众后妃们,暗暗叹了口气,随后招呼着宫女们把大木箱里的伞全都拿出来分下去。 “张娘娘。” 张嫣离外面最近,红衣宦官便拿了一把伞递到她手旁:“娘娘,天寒地冻的,还是莫要在凉大夫亭驻足了,万一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张嫣望着这把伞,眼中满是渴望。 这大冷天的,谁想留在这种鬼地方?? 但犹豫了一番,她还是咬牙轻轻摇头,主要是拉不下这个脸。 而且,第一个回去,也显得不是那么回事。 红衣宦官微微一笑,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劝道:“娘娘,万一染了病,陛下顾忌病气,也不能到六宫去了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后妃们神色纷纷一滞。 皇帝就是她们的命门,此刻听到这种话,焉能不在乎? 张嫣一下子醒悟过来,接过宦官手中的油纸伞:“多谢这位公公。” 说完便带着自家宫女向亭外走去。 附近几名后妃也拿过伞,带着自家宫女急匆匆地往回赶。 眼见有人打头,后面那些嫔妃们便再也不在矜持了,也开始离开。 再不走就真冻死了! 而且,嫔妃们心中还有一个忧虑。 万一六宫真有人因此染上了风寒,惹得陛下不再过去,那大家可就全都玩完了! 与此同时,六宫。 今日虽没有后妃们在这折腾,可六宫也没冷清下来。 众多宫女、宦官们忙前忙后,正在给娘娘们熬煮着一锅锅姜汤。 这种天气去凉大夫亭,必然会淋雨,所以宫人们早早就准备好了驱寒的东西,大家都忙的热火朝天,翘首以盼着自家娘娘归来。 与这种气氛格格不入的,只有三处。 长孙无垢的翡水阁,武媚娘的暖风阁,还有就是吕雉的润玉阁。 今日,吕雉并没有和那些后妃一同去凉大夫亭凑热闹,而是留在自己的阁中,怔怔望着窗外雨幕。 “娘娘,娘娘,幸亏您没去凉大夫亭啊!要不然现在也要被大雨淋了!”吕雉的随身小宫女绿珠心有余悸地跑了进来。 “怎么?” 吕雉转过头,白皙的俏面上仍带着几分笑意:“不是上午劝我过去的时候了?” “是奴婢目光短浅了。” 绿珠面上一红,随即满是敬佩地对吕雉躬身道:“娘娘真是神仙般的人儿,早上居然就知道了现在会下雨。” 第三十章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 第一天见面时,她就感觉出自家娘娘的不同来,阁里大大小小的杂活,她居然都亲自去做,而且做得比自己这个宫女还好,还强。 后来才知道,自家娘娘是此次唯一一个出身平民的秀女,这让同样出身贫苦人家的绿珠心中立刻生出了莫名的亲近感。 吕雉也没有摆自己后妃的架子,是以两人的关系迅速亲近起来,短短两天,相处之间便不像主仆,更像是朋友了。 今天上午众多后妃们一同前往御林苑,但唯独吕雉不去,这可把绿珠急坏了。 这么多娘娘都去了,为何自家娘娘这么倔强? “我可不是什么神仙。” 吕雉在一旁失笑着摇摇头:“天要下雨,只有天知道。” 绿珠面上一惊,忍不住问道:“那……那娘娘当时为何不去?若陛下真到了御林苑,问起人来,只有娘娘不在……” 在这个时候,合群就是最大的安稳。 不说别的,这么多后妃都在御林苑等陛下,唯独吕雉不在,万一皇帝觉得她懒惰,甚至骄纵怎么办? 吕雉却轻声笑了笑,依在窗边,望着潇潇雨幕,好看的眉头舒展:“我倒是盼着陛下去御林苑,知道我的名字。” “这……” 绿珠惊讶地掩住口:“娘娘……您就不怕被陛下恶了吗?” 吕雉轻轻摇头,无奈地回道:“那天跟着她们做了一次点心,我就看明白了。” “长孙无垢被陛下宠幸,是因为第一天只有她给陛下送了点心,所以她的名字才被陛下知道。” “武媚娘被宠幸,也是因为那天陛下只在御林苑见到了她一人。” “啊……”绿珠瞪大了眼睛。 吕雉红唇轻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接着道:“她们受宠幸,就是因为她们是特殊的,她们的名字被陛下知道了。” “今日这么多人同去御林苑,就算陛下真的去了,又怎能看的过来?既然所有人都去,那不去的才应是最特殊的。” 听完这一番言论,绿珠已经瞠目结舌,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了。 最后还是磕磕巴巴地说了句:“娘娘……娘娘高见。” 她不过是想着怎样合群随大流,可吕雉却已经兵行险着,想要入陛下的眼。 吕雉望着窗外天空上卷动的狂风铅云暴雨,无奈摇摇头:“终究还是没想到,今日竟然下了雨,此乃天不遂人意。” “陛下没去御林苑,我这打算又落空了。” …… 乌云笼罩在京城上方,雨势已经稍稍减缓了些,不如最初那么急了。 长生殿三层的寝房里,李乾抱着长孙无垢的腰,眨巴了一下嘴,终于自睡梦中缓缓睁开眼。 “唔……天黑了吗?” 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户上,几缕微光透进来,房间内晦暗无光,只能隐隐望见轮廓。 嗯? 李乾迷迷糊糊地,又怔了怔。 脸前这是什么? 柔软温暖…… “这……” 李乾一下子醒了,一只手撑着床坐起身来,望见长孙无垢正躺在自己身前睡着。 从窗口透进来的微光下,依稀可见她美丽的面庞…… 身上的花鸟襦裙有些凌乱,一头青丝散乱地垫在脑后,反倒多了几分成熟知性的美感。 只是,现在的长孙无垢却皱着眉头,似乎快要醒来的样子。 李乾觉得,应该不是被自己揉醒的。 只见美人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见了正直直盯着自己的李乾,立刻清醒过来。 “陛下!”她俏脸一红,就要坐起身。 可李乾双手扶在她肩膀上,又将她按了回去。 “观音婢躺着就好。”李乾笑吟吟地望着她。 长孙无垢似乎想到了什么,白皙的面庞几乎完全羞成红色。 即便房间内非常昏暗,李乾也能看清长孙无垢俏脸上的神色。 望着眼前美人如玉,他更是有些把持不住。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雨点打在竹叶上,花枝上,水面上,琉璃瓦上,响起了一曲美妙的乐声。 房间中昏天黑地,窗外细雨霏霏。 不知里面过了多久,只知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宫里各处也渐渐亮起了灯火。 房里的动静终于缓缓停下来。 李乾微微气喘地躺在床上,仿佛达成了什么成就一般。 其实,这只是一雪前耻而已。 那天晚上在翡水阁,李乾虽然能镇定下来说话,可到了最后关头还是不免有些紧张。 这种事最怕的就是紧张,所以李乾的头一晚就比较羞耻的草草结束了。 昨日正午想到长孙无垢时,犹豫了一下,也有这部分原因在内。 直到昨晚,他才从武媚娘身上才找回了信心。 所以今天中午武媚娘一走,李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长孙无垢。 嗯,在哪里跌倒的,就在哪里爬起来。 现在…… 望着怀中青丝散乱的美人,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成功爬起来了。 …… 暮色渐起,重重雨幕下,京城的万家灯火如星罗点点,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摇曳。 赵匡胤的府邸位居京城最金贵的地段之一,安仁坊。 占地三百多亩的赵府几乎覆盖了小半安仁坊,庭院连绵,阁楼起伏,林木葱郁,山石树花,笼罩在茫茫夜色下,只能根据灯火,看清模糊的轮廓。 最外面是连着坊墙的外墙,大门直接开在坊墙上,这是只有王公贵戚和三品以上大员才有的待遇。 顶上套着黑色柱桶,中间连着云纹衡木的红漆乌头门,亦是只有六品之上的京官才有资格使用。穿过这门,还有阍室、马厩等地,继续走过一条阔气的青石路,才算真正到达“赵府”的宅邸。 赵府深处,最中心的一处阁楼。 雨水打在檐角的鸱尾上,顺着其上花纹滴到栉比的黑瓦上,又汇聚成流,哗哗地落到地面。 几个青衣小帽的仆从打着伞,围拢着一个身着黑锦环纹短衫的壮汉匆匆而来。 来到门前,壮汉赵匡义斥走随从,带着一身湿气,气冲冲地踏入门中:“哥哥,还是没找到!” 第三十一章 聪明的皇帝 “嗯?” 赵匡胤放下手中书本,抬起头望了他一眼:“找不到就算了,估计是见势不对,早就走了。” “真便宜那孙子了!” 赵匡义捏着拳头,还有些不死心:“大哥,要不我再嘱咐下面的人,让他们沿途堵一下范蠡?” “来不及了。” 赵匡胤虽有些意动,但还是摇了摇头:“下雨天只能骑马送信,等送到信再折腾一通,范蠡恐怕早就跑出京畿了。” “唉~” 赵匡义拳头软下来,叹了口气,也知道自家哥哥所言非虚。 “宇文化及撞得那下子解气是解气,就是太打草惊蛇了!” 他忍不住发着牢骚:“没能把那范蠡沉江,当真有些可惜了,等我去了越国,定要好好找找他!” 闻言,赵匡胤忍不住拍着桌子,瞪着他:“沉江,沉江,沉个你娘屁!” “那范蠡能想出如此巧妙的借兵之策,自然是个有才能的!我让你去请他,不是为了让你把他沉江!” “这种人若是能为我们所用,不比你这憨货强?你这次去越国,最好能找到他,把他带回京!” “我就是不解气啊!大哥!” 赵匡义也知道自家哥哥说的有道理,但他还是郁闷地捶了捶桌子:“他把借兵之计教给小皇帝也就算了,谁不知道他想救越国!” “但这王八蛋竟还教给小皇帝那种话术,到朝会上来戏弄咱们!” “瞧不起谁呢!!” 赵匡义越说越来气,砰砰地对着桌案就砸了几下,仿佛眼前这名贵的檀香花梨木桌案就是范蠡那张可恶的老脸。 “大哥,你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咽不下也得咽!” 赵匡胤瞪着他:“再说了,你怎知那套说辞就是范蠡教给陛下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总不可能是小皇帝做梦梦到的吧?”赵匡义对哥哥的话嗤之以鼻。 赵匡胤闻言也是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我倒是觉得,有可能是陛下自己想到的。” “他自己?” 赵匡义下意识一怔,望向自家哥哥:“不可能吧?他哪有这本事?” “不要小瞧人。” 赵匡胤这会儿倒是收起了方才的姿态,站起身,负手挺着肚子,在房中缓缓踱了几步,皱眉不断思索: “现在这位陛下可是个聪明人,只不过聪明没用对地方而已。” “难道你忘了陛下年轻时的事?” 陛下年幼潜邸东宫时,先帝也为他请过许多身负名望的大儒、夫子充任东宫属官,负责教导太子。 许多经年老儒都对太子的天资赞不绝口,当时所有人都心情复杂。 大乾终于要出一位明君了! 中兴之主啊! 只是,后来东宫中陆续传出的消息,却让许多人都狠狠地失望了一把。 当然,也有人长长松了口气。 太子刚开始和大儒们接触时,还表现的彬彬有礼。 但后来人们才知道,那不过是为了应付先帝而已。 等先帝的热乎劲儿过了,不在意了,他的本性也渐渐展露出来。 先是各种课堂迟到,后面又发展到翘课。夫子们想要惩处他时,他最初还安稳受着,可依旧坚持不去上课。 后来被那些人实在烦的不行,还直接令侍卫将那些人全都打了出去。 这可把老夫子们给气坏了,个个吹胡子瞪眼,发誓不再踏入东宫一步。 从那开始,太子的恶名也从京城传开,渐渐传到整个大乾…… 当时也不是没人去找先帝告状,可先帝做什么事都是三刻钟热度,包括教育儿子这件大事。 劲头儿过了,还管你谁谁? 别来烦朕享乐! 以致于后来的太子也越来越跑偏,渐渐染上了种种恶习,吃喝赌…… 但经过了今日早朝一事,赵匡胤又想起了从前太子刚刚就学时,被群儒夸赞的那段时光。 “哥哥!你不说我都忘了这茬了!” 赵匡义一拍大腿,显然也想起了这段往事,他愤愤不平地道:“看来,那话还真有可能是小皇帝自己想的,真他娘的坏!” 赵匡胤也叹了口气,无奈道:“一看就是先帝亲生的坏种,这个缺德劲儿都如出一辙。” 赵匡义也面色不忿地点点头,刚准备附和,突然面色一变:“哥哥,我才想起来!小皇帝这么聪明,咱们可千万不能让他走上正道啊!” “你这是什么混……” 赵匡胤刚想大声呵斥他,可话说到一半,又悻悻地止住。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陛下本就天资聪颖,万一真的上手了朝政,走上正途,那还了得? 仔细思索了一下,他还是皱着眉道:“应当不用太过担心,既然陛下与先帝性子一样,那我们怎么对先帝,就怎么对他!” 群臣和先帝的关系可以用夫妻关系中的一句话来形容:各玩各的。 先帝在后宫当他的逍遥享乐皇帝,群臣美滋滋地大权在握! 只要你不故意去惹先帝,他连看你一眼的力气都欠奉。 “确实不用太担心。” 赵匡义也点点头:“现在的朝局又不是先帝那会能比的了,就算小皇帝有通天之能也没用!手里没兵没权,他还能反了天不成?” “但咱们就不一样了,弟弟我这次去伐吴,虽然打仗时捞不到什么油水,但后面还有个天大的好处呢!” 赵匡胤瞥了他一眼,知道自己这弟弟是个大智若愚的精明人物,定然也料到了那件事。 “嘿嘿!” 赵匡义笑着捋了捋颌下短须:“哥哥,范蠡那贼厮虽然可恨,但却是有些本事的,这先下旨,再出兵分明就是给吴国埋了个大坑啊!等着他们自己跳进去呢!” “抗旨不遵,越王带着兵马灭了吴国,谁能说个不字?到时候吴地空出来,朝廷定是要封人过去的!” 赵匡胤瞥了他一眼:“到时候肯定吵得比现在还凶。” 整整一个吴地,谁不眼馋? “我们兄弟定要争取过来,最好是把文化封过去当个吴王,我还留在京城帮大哥你!” 他们兄弟一共三人,老三赵廷美,字文化。 赵匡义还在抒发着自己的美好展望:“有了吴国做后盾,这朝堂上还有谁能比得上我们?小皇帝就算再聪明,又当如何?” “唉~” 赵匡胤却幽幽一叹:“朝中盯着此事的人太多,还需好好谋划……好好谋划方可……” 第三十二章 六宫无后 次日一早,李乾从他的‘龙床’上悠悠醒来。 窗外的雨还没停,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窗子,但看天色已经是天亮了。 望了望枕边人,长孙无垢青丝散乱,还在歪着头熟睡。 李乾摸了摸鼻子,实在是昨日太累了。 下午折腾完,吃过晚饭休息了一阵,晚上李乾本想搂着老婆,安稳睡觉。 可躺着躺着,就鬼使神差地变成了另一种姿势。 “唉~” 李乾双手枕在脑后,甩开心中杂念,望着几扇散发着微微明光的窗子,啪嗒啪嗒的雨声让人心旷神怡。 下了半天又一夜的雨,长生殿里本该潮湿无比。 可大乾皇宫在初建时便考虑到了这点,从屋顶的琉璃瓦到檐口、天花、斗拱及墙柱等都有防潮措施。 就连地面的金砖都是在最干燥的季节,用黄蜡、黑炭、江米、木柴、桐油等物料辅以极其复杂的工艺铺设而成。 更何况,昨日李乾带着长孙无垢下去吃饭时,宦官和宫女们还特地进来打扫,在房内放上了防潮的生石灰布包。 所以,即便外面风雨连绵,可李乾的寝房内依旧暖洋洋、舒舒坦坦,丝毫不见潮意。 但李乾却无奈地坐起身,离开温软舒适的被窝,开始翻找起衣服来。 难得不上朝的日子,他本想多赖一会儿床,可肚子却一直在抗议。 实在是饿得不行了。 下床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咕咚咕咚灌下一杯水,就要出去洗漱吃饭。 可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呼声:“陛下?” 李乾身形停住,向后望去,长孙无垢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朕本来不想吵醒你的。” 李乾面上带着几分无奈,顺手捡起几件衣物,走到床边,摸着长孙无垢的额头。 长孙无垢望了望窗外天色,脸上一红:“陛下,现在已经日上三竿了。” 虽然太阳没出来,但天色显然已经不早了。 大家闺秀出身的长孙无垢很羞愧,怎么能睡到这种时候呢? 她红着脸,用被子挡着胸前坐起身,但左顾右盼之下却找不到自己衣服了。 “在这里。” 李乾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拿出一个绣着竹枝云影的红肚兜和一个薄薄的白绸贴身亵裤。 “陛下……” 长孙无垢俏面上红的快要滴出水来。 李乾干咳两声,没和她继续开玩笑,将衣服都递过去。 长孙无垢用被子尽量遮住肌肤,在被子下窸窸窣窣地穿起衣服来。 李乾撇了撇嘴,转过头去:“昨天又不是没看过。” 长孙无垢脸上更红,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只是此时的李乾正背对着她,却没能见到这等风情。 不过,既然长孙无垢已经穿好衣服,便也不用再顾忌发出声响了。 李乾对着门外远远唤了一声,便有宦官、宫女捧着各种各样的器具走了进来。 几个錾着朵朵团花的金碗,碗中盛着如雪一般的细盐,还有同样用于洁齿的‘口齿乌髭’,用于洗手洗脸的“澡豆”、“草汤”等等。 另一边的银盘中放着象牙柄,集着猪鬃做成的牙刷,还有细黄缎的擦脸绸,缀着龙纹的金盆…… 专门的宦官进来拿走房间里的盂盆,李乾边刷牙洗脸,边在心中痛斥着这种奢侈的生活。 ‘享乐主义要不得啊……千万不能沉迷其中……’ 收拾干净后,李乾便带着长孙无垢下楼,魏忠贤早已在这里等着了。 并且,早就准备好了饭食。 “大伴真会体人心意。” 李乾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夸赞了一句,魏忠贤的身子都轻了几分。 “能在陛下身边伺候着,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吃饱饭后,长孙无垢就要离开长生殿,回去翡水阁。 因为按照皇宫规矩,除非是皇后,否则其他妃嫔是不能在长生殿久住的。 要不然妃子们都往这跑,在这住,那还了得? 但她临行前,魏忠贤却一脸难色地对李乾道:“陛下,听说六宫那边很多娘娘和宫女都染上了病。” “染上了病?” 李乾漱口的茶水都差点喷出去。 不会是我想的那种病吧?还是后妃和宫女? 李乾脑海中顿时浮现了无数画面,让他轻轻咋舌。 长孙无垢也惊讶地望着魏忠贤,六宫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同时得病呢?又是什么病? “呸~奴婢该死,是奴婢没说清楚。” 魏忠贤抬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随后详细地解释道:“陛下,娘娘们昨日去御林苑的凉大夫亭。” “风雨交加,虽然奴婢们送去了伞,又熬了姜汤,但回宫后还是有不少娘娘染上了风寒。” “那么冷的天儿,去御林苑做什么?” 李乾拿着茶杯的手愣住。 那些人脑子有问题? 昨天下午刮风又下雨,他在长生殿里睡觉,都要抱着暖暖长孙无垢,盖着被子。 后妃们在凉大夫亭那种地方待着,不染上风寒才奇怪! 这时,长孙无垢的声音从一旁幽幽传来:“因为陛下前日下午去御林苑,遇到了武才人。” 李乾未出口的吐槽戛然而止,他轻咳了几声,尴尬地放下茶杯。 原来是这样。 长孙无垢俏面上也满是无奈,她被李乾叫来时,还没下雨,自然也不清楚嫔妃们后来的动向。 “难道挨着冻,她们还不知道回去吗?” 李乾还是十分不解。 看样子,朕的后妃不怎么聪明啊,全是死脑筋? 长孙无垢美眸中带着些许复杂,望着李乾,轻轻张了张红唇,又闭上了嘴。 后妃们之所以这么积极,还不是为了皇帝的青睐。 眼下所有人的品级都非常低,谁也不想当一辈子的六品七品。更重要的是,皇后之位还空着! 后宫尊位未定,人心浮动,所有后妃莫不觊觎这个位置。 只有皇后坐镇六宫,这种荒唐事才不会发生。 只是,有些话终究不是长孙无垢一个妃子能说的,因为她自己也是这个竞争中的一员。 另一边,李乾无奈地把茶杯放在桌上,无奈地起身踱了几步。 “真是能整活儿啊……” 第一天长孙无垢送点心,第二天后妃们纷纷效仿,结果弄了四十多份点心,差点浪费掉。 前日自己在凉大夫亭遇到武媚娘,昨日那些后妃又冒着风雨等在那里,结果又染上了风寒。 这要让她们一直整活,以后还不知要多出多少麻烦! “太医过去了吗?” “昨晚就去过一趟了,只是奴婢怕打扰陛下,就没上去禀报……” 李乾闻言老脸一红,昨晚自己还和长孙无垢在床上昏天黑地呢。 长孙无垢也面上一红,急忙端起茶杯放在唇边,掩饰自己的窘迫。 “太医令医术高超,几副汤药下去,娘娘们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了,只是还有几位还在高烧。” “嗯……” 李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大伴,你差人去趟六宫,代朕探视一下爱妃们的病情吧。” 第三十三章 魏征开炮 “是,陛下,奴婢这就差人过去。”魏忠贤躬身回道。 李乾又转身按住了长孙无垢的手:“观音婢也莫要回去了,要是染上了病气,那就不好了。” 这个年代可不比前世,即便是风寒感冒这样的小病,也有可能演变为要了命的大病,李乾也不愿意让长孙无垢去冒这个险。 “是,陛下。”长孙无垢颔首,眉目含情脉脉,接受了这份好意。 李乾轻轻笑了笑,带着长孙无垢又回到了三层。 下雨天哪里也去不了,李乾只能乖乖地呆在长生殿。 在这期间,中书省还遣太监送来了草拟好的诏书圣旨,李乾看过无误后,盖上自己的天子印玺,令人快马加鞭,发往吴国。 与此同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虽是由越国负责大军粮饷,可自京城至吴越的这段路,大军总是要吃东西的吧? 所以还需要户部从太仓调拨。 当然,如果越王勾践是个聪明人,他就会给朝廷补回这些粮草。 如果他不是个聪明人,那朝廷派过去的兵马自然会让他变成聪明人。 …… 翌日。 今天又是一天早朝日,朝臣们早早地便从床上爬起来,穿戴整齐,坐上了入宫的车轿。 不同于前两天,今天大家的心态是非常放松的。 平日里的政事,大臣们私下就处理了,只有极少一部分难以决断的,才会拿到朝会上去商量。 眼下暂时解决了吴越的一桩大事,只剩等消息了。若不出意外,今日的朝会就只是走个过场,真正属于无事退朝的那种。 今天李乾也早早地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坐着肩舆,向乾阳殿方向赶去。 昨天黄昏时,连绵的阴雨终于停了下来,今天早上的空气无比清新。 东方一缕晨曦升起,夜空中恋恋不舍的群星渐渐隐去。 李乾望着晨光下的皇宫宫殿群,浮着日星光芒的琉璃瓦很美,但他却无奈一叹。 上班路上的景色很美,但早起的打工人又怎能欣赏的来? 嗯?什么? 皇帝不算打工人? 当然算了,皇帝只是卑微的社会公器,为天下万民服务,早起上朝。 至于住这么大的皇宫,也不过是工作需要罢了。 李乾打了个哈欠,呼吸了一大口雨后的清新空气。 要不是工作,谁又愿意住这么大的房子呢?起床去工作都要走这么久。 雨后的地面带着几分潮湿,玉石板路的缝隙中偶有几洼积水,宦官踩着四溅的积水,抬着肩舆,来到了乾阳宫。 “陛下,乾阳宫到了。” 魏忠贤的声音惊醒了正在失神的李乾。 “嗯。” 李乾下了肩舆,缓步踏入乾阳殿。 如无意外,今天朝会上没什么可说的,真正属于无事退朝的那种。 下了朝会,李乾就可以去吃个早饭,魏忠贤已经准备好了八宝馒头、芝麻烧饼、灵芝饼等十二样点心,又有银翅汤、乌云托月汤等八样汤品。 吃完饭后,就可以和妃子快乐的玩耍了。 李乾眼睛半睁不睁,没什么精神。 大乾皇帝的一天,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且枯燥。 来到乾阳殿,百官们果然到的又比李乾早,各个劲头儿十足,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朝中政事。 只不过,见李乾一进来,他们立刻就闭上了嘴,似乎生怕皇帝听到政务一般。 李乾也有些无语,这些人明明都年纪一大把了,可每次都起的比自己早,连精神都比自己足,真是没天理了。 他坐上凉丝丝、硌屁股又硌后背的龙椅,仰头靠后:“大伴,上朝吧。” “是,陛下。” 魏忠贤当即高喝:“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百官纷纷低着头,不发一言。 李乾的打得一拳开计划终究还是起了点作用。 上了这两次朝,朝臣们都察觉到了皇帝的难缠,不愿意在他眼皮子地下晃荡了。 这位陛下跟明君是一点都不沾边,可有时候,就是昏君才让人更觉头疼。 明君深明大义,顾虑大局,只要你不触及他的底线,那他就不会收拾你。 但像现在陛下这种的,头一天吃了亏,第二天就要报复回来,是大臣们最怕的,也是最不想惹的。 陛下一针对,朝中的好同僚们再来个落井下石…… 那下场,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大臣们心中闪过无数想法,什么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什么癞蛤蟆趴脚面子不咬人膈应人啊…… 当然,不是说咱们英明神武的陛下是癞蛤蟆,只是类比一下,表达老大人们不愿意和陛下多接触的想法。 您就和先帝一样,圣天子垂拱而治就得了,啥都不用管,啥都不用问! 当然,必要时能帮忙站站台,就再好不过了。 文武百官纷纷低着头,期盼着赶紧走完这个过场,赶紧回自家衙门。 一时间乾阳殿中寂静无比。 魏忠贤等了几息,见还是无人开口,便欲要再次高喝。 可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来:“陛下,臣有事要奏。” 百官纷纷皱眉,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这他娘的谁啊?这么没眼力见儿? 没见大家伙儿都想着赶紧下朝吗? 望见说话人,大臣们又纷纷低下了头。 哦,魏征啊,那没事了。 大家已经习惯了他的反调子,只是还有不少人好奇地望着他,这次魏大人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李乾坐在龙椅上,也有些头疼。 毕竟上次魏征说的那些惊人之语还响在他耳边。 但李乾也没办法,总不能不让人家说话吧? “魏卿家直言便是。” “谢陛下。” 魏征先是躬身行了一礼,随后开口道:“臣御史大夫魏征,奏为左相严嵩、尚书右仆射和珅贪污受贿一事。” “嗯?” 李乾下意识就直起了身子。 好家伙,今天又要整个大活? 文臣们亦呆呆地望着他,虽然魏征已经不是第一次口出惊人了,但这次还是着实地震惊了大家一把。 反了天了! 同时弹劾两个一品大员,就算你是御史大夫,也不能这么干啊! 和珅瞪大眼睛,转头望着魏征,严嵩紧捏着官袍,不知在想什么。 另一侧的武官们也非常震惊,但震惊过后,却没有文臣们的惊怒,而是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事不关己,大家快来看热闹啊! 短暂的寂静过后,乾阳殿中瞬间鼓噪起来。 最急的不是被弹劾的和珅、严嵩,而是下面那些文臣,超过半数都激动地起身进言。 “陛下明鉴啊!魏征乃真贼子,一派胡言!” “魏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你说和大人与严相贪污受贿,可否有证据?” “陛下明鉴啊,严相与和大人兢兢业业,一心为国,又怎么可能贪污受贿呢……” 一时间,魏征又成了千夫所指。 第三十四章 魏征舌战群臣 面对群臣的斥责,魏征并未如上次一般默默城市,而是冷着脸直直地盯着这些人。 “严嵩与和珅还未出言,尔等倒是先急不可耐了!莫非给他二人奉送贿赂的,就是你们?” 这话一出,在场众臣面色纷纷一变,都失声了片刻。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要不然他们急什么? 魏征见状,更是冷笑一声:“尔等贿赂的钱又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也收受了下面人的贿赂?”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通政使罗龙文胡子花白、身材矮小,此刻正气的面色涨红,颤颤巍巍地起身指着魏征怒骂道:“无端指摘!莫须有的罪名!” “连严相这样的清官都被你攻讦!魏征贼子,你要毁了大乾朝廷不成?” “不错!” 另一边,工部侍郎苏凌阿也直接站起身,义正言辞地附和道:“和大人也一样!” “魏大人,仅凭你莫须有的揣测,就要如此攻讦和大人?就要把清清白白的大乾朝廷搞得乌烟瘴气?” 随后,大理寺卿鄢懋卿、工部左侍郎赵文华、吏部右侍郎吴省兰等人也纷纷激愤地起身,大声驳斥魏征的话。 龙椅上的李乾都看呆了,此情此景,怎么和三天前那么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今日的魏征战斗力爆棚,和众多朝臣们喷的有来有回,舌战群儒。 “若严嵩、和珅都是清官,那天底下就没有贪官了!你们还找我要证据?去京中随意问一三岁小儿,都知道这二人是全天下最贪的贪官!莫非,尔等连三岁小儿也不如……” “咳咳~” 望着下方乱的像菜市场一样的朝堂,李乾轻咳了两声,一旁的魏忠贤立刻会意过来,扯着嗓子高声道:“肃静!!” 不能让他们在吵下去了,否则,三天前的时间恐怕就要重演了。 好在,心虚的时候大臣们还是很听话的,他们纷纷停下来,安静地望着龙椅上的皇帝陛下。 李乾想了想,望着前方的严嵩、和珅二人问道:“严相,和卿家,魏卿家弹劾你二人贪污受贿,你们可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话一出,和珅就直接站起身,哭丧着脸,高声喊冤: “陛下明鉴,臣真的冤枉!臣每日兢兢业业的操持朝政,绝不敢贪一毫一厘啊!” 李乾嘴角抽了抽,你是认真的吗? 前世那句“和珅跌倒,嘉庆吃饱”莫非是哄人玩的? 另一边,严嵩也站起身,面色沉重,拱手向李乾道:“陛下,臣亦冤枉!” “臣自接任相位、执掌户部以来,深感国之大任加于己身,食不能安、寝不能寐,宵衣旰食以奉国事,力求不负万民所托,不负陛下所托,一刻不敢放松。” “臣自问无愧于心,绝无半分贪污受贿之意,请陛下明察。” 望着严嵩这堂堂正正的样子,李乾越发怀疑自己的认知了。 听说前世严嵩被抄家后,嘉靖朝还出了一本《天水冰山录》来记录抄得的财物,共计六万余字,莫非这也是假的?? 李乾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打量着这两人,您二位不去当演员真可惜了。 不过,知道他们贪是一回事儿,但现在却不能惩办他们。 单看下面文官们的反应就知道了。 这不单单是行贿的事,就算这次事件牵连不到这些文官,可以后呢? 惩办了上面贪污的人,是不是就要开始清算下面的人了?下一个会不会就清算到他们头上?? 所以,文官们是断然不会坐视这两人被惩办的。 李乾也可以强行惩办,相信朝中这些武官们可能也会乐见其成,兴高采烈地帮皇帝办成这件事。 但只要往后想想就知道,若没了这些文官掣肘武将,朝局又当如何? 李乾还能做几天皇帝?还有几天好活? “嗯……” 李乾的目光转向魏征:“魏卿家,你劾严相与和卿家贪污受贿,可有实据?” 这话一出,朝中不少大臣都紧张起来,但靠近前侧的文臣们嘴角却轻轻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魏征要是有证据,还用等到现在? 果然,在李乾和众多朝臣的注视下,魏征很光棍地摇摇头:“回陛下,臣并无证据。” 李乾无语地望着他,不愧是魏征,没证据都说的理直气壮。 但魏征却并未罢休,他依旧拱手道:“但如臣所言,此二人贪污之事,天下共知,朝廷每年亏空的百万两银子,便是落入这几人之手!” “和珅掌吏部,每逢京察时,门前车马云集,皆是投机送礼之人!连寻常百姓都知道,那和府就是卖官鬻爵的地方!” “严嵩掌户部,管太仓钱粮,肆无忌惮,中饱私囊,利用左相职务之便,兼并田产,更是借着他儿子大肆收受贿赂,简直十恶不赦!” “臣请从严处置此二人,以儆效尤!” 魏征最后躬身行礼,长长一揖,绯色官袍鼓荡,正气盎然。 “魏征,你真是一派胡言!” 方才说话的通政使罗文龙再次起身,指着他怒道:“朝廷之策虽定,但每每执行时,总有种种意外,多花的那些银子,自然都记录在册,有公文为证,何来亏空一说?” “至于贿赂一事,更是无从谈起!” “魏大人,大家都是为了朝廷办事,为何谁办的多,受的委屈就越大呢?” 罗龙文大义凛然地指责道:“严相为大乾操碎了心,平河患、救灾民、稳封国……这一切都被你忽视了吗?” “可你魏大人又做了什么?一直揪着这些公文不放手!这事难道是严相的错吗??” “不错!” 苏凌阿再次义正言辞地开口:“和大人也一样!” “再说了,古往今来的御史最多也只是风闻奏事,可魏大人你却仅凭自己的无端臆测、一厢情愿,就要污蔑和大人这样一个清官吗……” 其他文官们也纷纷仗义执言,一时间,魏征再次成了朝堂上的老鼠,人人喊打。 但他却毫不在意,而是目光冰冷地望着在场的这些人: “尔等口口声声说,和珅、严嵩并未受贿,可他们家中广厦豪宅从何而来?如云奴仆从何而来?那豪奢无比的吃穿用度,又是从何而来??” 魏征声如雷震,气势如洪,他对面那些文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最前列的严嵩低垂着头,闭上了双眼,和珅回过头,悄悄望了自己那些党羽一眼。 短暂的失神后,罗龙文回过神来,怒气冲冲地踏前一步,质问道:“魏征,你口口声声说严相吃穿用度无比豪奢,但你可曾亲眼见过?” 第三十五章 双标狗真气人 罗龙文面上带着悲戚之色,激动的痛声指责到:“严相他全心为国,无心谋私,饭粝茹蔬,鹑衣百结!” “时至今日,严相他还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内衫!前日,臣出于公义之心,赠予严相一件敝袍,可严相非但不收,还将臣痛斥了一顿!” “如此清廉忠正的严相,可为百官之表率,却被你这奸人如此污蔑!” “不错!” 苏凌阿再次起身,昂首挺胸地开口:“和大人也一……” 只是,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感觉到前方一道凉飕飕的目光传来。 苏凌阿一滞,转过头时,刚好与和珅的眼神对上,身子一哆嗦,一下子闭上了嘴。 另一边,罗龙文依旧说的声色俱动,到最后竟然还激动的涕泪横流,对李乾长长顿首,悲声道:“……陛下,朝中有魏征这样的奸佞,忠臣心寒啊!” 听闻此言,严嵩老怀欣慰地向后望了一眼,伛偻的腰背都挺直了几分。 李乾嘴角微不可见地扯了扯。 妈的,没完没了了是吧? 要不是早知道严嵩是什么德性,老子还真信了你的邪! 还饭粝茹蔬,鹑衣百结? 还穿着打满补丁的内衫?? 你扯淡能不能扯的像一点? 可让李乾没料到的是,罗龙文扯出来的这个离谱蛋,却得到了许多文官的附和! “是啊!严相以俭持身,臣曾多次在京中酒楼遇见严相吃饭,仅一仆从相随,所食不过一饭一菜一汤,难道这也叫贪污吗?” “严相贵为国老,但简朴超乎常人,一生未曾纳妾,与发妻妇人相守至今!他又怎么可能贪污呢!” “严相为人平易随和,更是数年都舍不得购置一身新衣!臣经常见到严夫人亲自外出采买布匹,为严相缝补衣衫……” 这些人动声动色,有的甚至连眼泪都留下来了了,几乎把严嵩说成了天下第一大好人,第一大清官。 李乾嘴角微微抽搐。 越来越离谱了? 请问,你们说的这个严嵩,和我知道的严嵩真是同一个人吗? 看着这些人悲切至极的模样,魏征气的牙根痒痒。 不喜欢豪奢挥霍,可不代表清廉! 这群贼子就是在偷换概念! 另一边,本着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态,有不少武将都在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这弹劾一出,不管最后是魏征倒霉,还是严嵩、和珅倒霉,他们都喜闻乐见。 只不过,看热闹归看热闹,却没有一个武将敢站起来凑热闹。 上次魏征开地图炮,惹了众怒,所以不管文武都站起来捶他。 可这次魏征弹劾严嵩、和珅,是完完全全的文官内部事件。 在这方面,文官们一向忌讳武将参与进来,但凡有人敢进来掺和,文官们可能直接就同仇敌忾起来了。 武将们的屁股也不干净,他们可不想让魏征这种大喷子将炮口对准自己。 当然,风暴来临时,有人畏畏缩缩,也有勇士瞅准时机,迅猛出击,于雷云中抓住闪电,在这场争论中精准地完成拱火,落井下石。 赵匡义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勇士。 自魏征进言时开始,他就一直盯着前方严嵩的背影,若有所思。 现在朝局发展到了这种地步,赵匡义想了想,慎重地站起身。 他身边的武官们纷纷一怔,这是要做什么?最前方的赵匡胤更是回过头,深深皱眉。 右侧文臣们激烈的争论声也是一滞,不少人眼中都闪过一抹讶色。 这货要做什么? 头痒痒了?想挨捶? 反应过来后,有不少严党文官都跃跃欲试地盯着他。 眼下虽然暂时在气势上稍胜一筹,可魏征依旧没有屈服。 现在赵匡义这个铁头娃跳出来,刚好可以祸水东引啊。 严嵩眉头微微皱起,但依旧面不改色,但和珅却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莫名有种不妙的感觉。 赵匡义没理会别人,而是向着李乾拱手道:“陛下,臣之前便听闻,严相为人清廉。” 这话一出,跃跃欲试的严党文官们气势一滞。 赵匡义面色沉凝,接着道:“但贪污受贿这种污名,一旦沾染,便难以除去,损人清白!” “为了严相的清名,臣请陛下给严相一个自证的机会。” 这话说完,不少文臣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能找到角度驳斥他。 怎么? 你要不给严相自证清白的机会? 你要让严相背上贪污受贿的污名吗? 信不信他老人家活吃了你? 王莽看不惯赵匡义这幅忠心耿耿的样子,忍不住站起来问道:“那请问赵将军,你要严相如何证明?” 赵匡义嘴角勾起一抹轻笑,随即很快隐去,他低着头对李乾道:“陛下,既然大人们都说严相为人简朴,穿着打满补丁的内衫,那不如让严相解开外袍,自证清白。” “窥一管而知全豹,若今日严相毫不知情,还穿着质朴,不就说明他为人清廉简朴吗?” 这话一出,在场大臣俱是一怔。 李乾也皱了皱眉头。 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只是,还未待李乾出声,下方的众多大臣也不愿意了。 最先急眼的不是别人,而是魏征,他指着赵匡义怒道:“简直胡言乱语!” “尔乱臣贼子,心思奸险,竟妄图混淆陛下视听!” 魏征气的满脸涨红:“难道平日生活简朴,就是没有贪赃枉法吗?” 这是在偷换概念! 其他文臣就是用另一种理由痛骂赵匡义了。 王莽气的脸红脖子粗:“你是让严相在朝会上解衣开衫吗?如此失礼之举,成何体统?” 罗龙文怒视着他:“严相乃持国之臣,如何能在大殿上解衣?” “你这小人用意险恶,照你这么说,若严相没穿有补丁的衣服,那就是贪污之人了?” “阴险至极!严相清名岂容你玷污!” 鄢懋卿也怒气冲冲地望着他:“寻常百姓家都能穿不带补丁的衣衫,严相身为国老,你非要他穿着带补丁的衣衫不成??” 后方的严嵩党羽也纷纷痛骂赵匡义。 赵匡义心里那个腻歪啊。 这踏马不就是刚才你们的原话吗?从老子嘴里说出来就不行?? 妈的!一群双标狗! 不过他也早知道文官们的尿性,根本没和他们继续纠缠,而是对着李乾一拱手道:“陛下,臣也只是提一个建议,采纳与否,还是看陛下与诸位大人的意思。” 随后他就一屁股坐下了,全然不再多说一句。 第三十六章 今日为严相出口气! 李乾也坐在龙椅上,无语地望着赵匡义。 若严嵩脱了外袍官服,内衫上有补丁,魏征今日必然要铩羽而归。 若没有不带补丁,那魏征多半也没法奈何他,只是那些文臣恐怕要被扫个大面子了。 你们口口声声说严嵩多么简朴,穿的衣服都带补丁,现在怎么没有?刚才是不是睁眼说瞎话?? 只要揭开外面的伪装,无论带不带补丁,都是文臣们吃个暗亏。 真是好算计啊…… 李乾的后靠在龙椅上,食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 按理说,严嵩这种巨贪平日里必定锦衣玉食,怎么可能穿带补丁的衣服?? 可这些文臣们个个都信誓旦旦,却让李乾忍不住开始怀疑,难道他们说的是真的? 但怀疑归怀疑,李乾没有贸然开口,他只是静静地望着下方的局势。 虽然赵匡义一屁股坐下了,但文臣们可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罗龙文、鄢懋卿等人一边痛斥着赵匡义的狂妄大胆,一边偷偷摸摸地望向前方严嵩。 他们方才虽口口声声地说严相穿的内衫打满补丁,可这种事备不住个万一啊! 万一今天没穿那件带补丁内衫呢? 那咋办? 非但不能帮严相洗脱贪污受贿的名声,反倒让这件事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种关键的事,只有严相自己能做决定。 在后方众多大臣的注视下,严嵩再次向前一步。 对赵匡义痛打落水狗的文官们当即收声,转过头望着严嵩的背影。 只见他向李乾缓缓拱手,嗓音有些嘶哑:“陛下,臣为国效力,不惜此身,但亦不愿背负贪污之名,千百年后仍被后人唾弃。” “还望陛下能给臣一个机会,让臣能在朝会上自证清白。” 严嵩说完这些话,文臣们长长地松了口气。 稳了! 看来严相今天真的穿了一件带补丁的内衫! 魏征紧咬牙关,也想到了其中关键,眸中带着不甘,望着前方严嵩的背影。 李乾也明白过来,但他还是诧异地望着严嵩:“严相何必如此?” “严相辅国日久,劳苦功高,魏卿家的弹劾也不过一场误会罢了,朕相信严相的为人,证明就不必了。” 只是,李乾越是拒绝,严嵩的态度就越是坚定。 他俯身顿首,苍老的身子更显伛偻,低声对李乾道:“陛下,臣既受弹劾,就不能随意揭过。” “否则,日后受劾之臣都以此理由逃过惩处,朝廷公义何在?” 一旁的和珅又不自然地挪了挪胖胖的身子,想离严嵩远一点。 众多严党文臣也反应了过来,纷纷眼前一亮,猜到了严相可能的用意。 这可是传播清名的最佳时机啊! 在朝堂上当着皇帝和所有朝臣的面,验证严相是个清廉之臣,还有什么比这更有说服力的吗? 以后还有谁敢说严相贪污? 想到这里,罗龙文面色沉凝,率先向李乾拱手道:“陛下,臣亦觉得严相说的有道理,不能开此先例。” “还请陛下给严相一个机会,让他自证清白。” 鄢懋卿也出声高呼:“陛下明鉴啊!严相劳苦功高,请务必还严相一个清白啊!” 侍郎关鹏、太常寺少卿赵文华等人也纷纷跟着附和。 反倒是和珅一党的官员有不少都面色古怪,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李乾皱眉望着罗龙文、鄢懋卿这些人,话中却隐隐带上了几分怒气:“严相耳顺之年,辅国之臣,舍身操持朝政已久,先帝对他信任有加,朕也仰仗严相处理国事!” “可为何尔等就是不依不饶、紧紧相逼!难道非要让严相这等国之柱石,在朝会上宽衣解带,丢人现眼??” 李乾居高临下,逼视着他们,义正言辞地质问道:“难道尔等和严相有私怨?现在欲借公事,快汝恩仇乎?” “若真如此,朕绝对不能放任你们陷害严相!” ?? 卧槽! 大臣们都傻眼了。 陛下,您可真冤枉他们了? 这些人恨不得认严嵩当亲爹亲爷爷。 爷爷和孙子还能有仇? 罗龙文他们面上一慌,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陛下,臣冤枉啊!” 他们或许不怕李乾,但真的怕严嵩误会。 万一严相真觉得他们这些人心思不正呢? 好在,还没等他们解释,严嵩就出声了。 这次他直接跪到了地上,声音中竟隐隐带上了几分哽咽,说话都有几分不利索了:“先帝和陛下……如此信任臣……臣……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只是朝纲却不可从臣而废,颜面名声,却只是微末……还望陛下允臣自证!” 好一幅君臣相得的场面,感人肺腑! 可百官看在眼里,心中只有三个字。 我想笑。 尤其是武将们那边,人群中甚至都传出了几道难以压抑的嗤笑声。 严嵩不是什么好东西,小皇帝也一肚子坏水。 从头到尾都在恶心严嵩他们,真是坏透了,比先帝还坏的多。 “这……” 龙椅上,李乾还在迟疑,可严嵩一跪不起,非常倔强。 “唉~罢了罢了!” 李乾终究还是摆了摆手,面上带着无奈和妥协:“既然严相有此意,那朕就允许你脱下官袍。” 说到这里他话音一转,又盯着后方的罗龙文几个人,不满地道:“只是,这几个人一直上蹿下跳,妄图陷害严相,公报私怨!” “宰辅之臣不可轻辱,朕今日便将他们革职下狱,以儆效尤,为严相出这口气!” 一众严党又傻眼了,罗龙文忍不住带头高呼道:“陛下,臣真的冤枉啊!臣绝没有陷害严相的意思!” 他委屈的不行。 我刚刚可是给严相说了一大堆好话,陛下您忘了吗? 听着李乾要惩治自己的党羽,严嵩面色一变,哽咽声一滞,说话不利索的毛病也一下子治好了。 “陛下且慢!” 他低垂的头向上抬了几分,用苍老的声音缓缓道:“陛下明鉴,这些大人也是不愿见到朝纲败坏,所以才秉公直言,也是朝中之忠良!” “陛下乃明君,万望陛下不要因言废人,如此一来,朝中如魏大人,罗大人这样的直臣才能一直进献忠言……” 第三十七章 和珅:你直接点我名得了! 李乾眉毛一挑,察觉到了这话里的深意。 把魏征和这些人放到一块,不惩处他们,就不惩处魏征。 李乾能接受这个结果吗? 当然能! 简直能的不能再能了! 李乾说刚才那些话的本意就是恶心一下严嵩和严党的文官,并没想过真的处罚他们。 而且他也处罚不成。 但严嵩为何要拿一些安全的人,来交换魏征不受惩罚? 难道是在向魏征示好?还是向自己示好? 想了俩,李乾还是感慨地开口道:“严相高风亮节,真乃国之肱骨啊!” “既然严相原谅了他们,朕也就放他们一马吧!” 一众严党的官员纷纷大喜,跪地叩拜:“臣多谢陛下,多谢严相!” 魏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捏着拳头,不甘心地咬咬牙,但随后又泄了气。 他也知道,陛下之所以妥协,必然也有保护自己的原因在内。 “唉~” 魏征幽幽叹了口气。 陛下,根本无需在意臣啊! 为国除奸,又何惜此身? 百官听不到魏征的心中独白,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被前面的严嵩吸引了过去。 只见他缓缓站起身,动手解起自己身上的官袍来,绯色的交领绫罗袍服,一品大员特有的彩绣仙鹤补子振翅欲飞。 李乾也好奇地盯着严嵩,难不成他平日里真穿带补丁的衣服? 官袍公服的衣领解开,严嵩缓缓将其脱下,百官纷纷瞪大了眼睛。 锦绣的袍服之下,竟真是一件打满补丁的青色内衫!! 一块、两块…… 仅仅是后背上,就有大大小小四块补丁! 大臣们瞠目结舌,震惊地望着这一幕。 严相为何要这样?? 李乾也惊讶地看着严嵩,这青衫被洗的发白,胸前还有三块补丁,针脚细密,袖子边缘都磨出了毛边,显得有些破烂,但整体看去却很干净。 “严相……” 李乾有些感动地望着他,目中竟挤出几点湿润:“严相辛苦持国,何需如此简朴清苦?” 文臣们也感动的不能自已,严党官员纷纷感动的痛哭流涕:“臣从未见过严相这般清廉之臣……” 魏征看在眼里,被膈应的满脸通红,身子打哆嗦。 如此巨贪,竟被认为是清廉之臣,还有天理吗?这不是装的是什么? 身为左相,一年的俸禄就够他锦衣玉食了! 更何况,他儿子严世藩还有那么多产业,日日奢靡无度! 吃穿用度,靡费甚巨! 可谁能想到,他爹却穿着带补丁的衣服! 魏征气的咬牙切齿,若要让他处置严嵩一家,他绝对先把严世藩活活打死! 最上方,李乾还在感动地望着严嵩:“严相辅国劳苦功高,无论如何朕都能不让你穿这等衣物!” “传朕的旨意,立刻赐严相千金,布帛百匹,补贴家用!” 这话一出,百官皆是一惊。 严嵩也一怔,随后急忙俯身道:“陛下,无功不受禄,臣不过是恪守为官之本职,贸然受赏,臣心中惶恐……” 李乾摆摆手:“不用说了,严相,朕给你,你拿着便可,快穿上外袍起身吧!” 严嵩的话全被挡了回去,他只能再次顿首,恭敬地拜道:“臣谢陛下恩典。” 朝臣们这才反应过来,傻傻地望着这对君臣。 今天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皇帝要赏赐严相,什么都没解释,那就是从国库中出钱赏赐了。 那国库归谁管呢? 户部! 户部又是谁在管呢? 当然是严相! 以严相的本事,早就把国库经营的和自家私库差不多了! 现在这种赏赐,不就是左手倒右手吗? 不过百官却并未觉得不好,反而都用艳羡的目光望着严嵩的背影。 就连秦桧、蔡京两人也对他频频侧目。 虽然严嵩管着国库,但皇帝赏的和自己拿的区别可大了去了! 位高权重,但依旧过着清苦的生活,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因此被陛下赏赐钱财补贴家用。 这简直就是完人了! 要是传出去,满京城谁还不知道他严嵩的清名? 在众人的羡慕目光中,严嵩缓缓站起身。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觉得严相的身子好像都轻了几分,快要飘起来似的。 只见他缓缓穿好官袍,接着拱手道:“陛下,臣还有一个请求,斗胆请陛下准许。” 李乾挑了挑眉毛,笑着道:“严相直说便可。” “是,陛下。” 严嵩低着头,缓缓道:“这次魏大人弹劾臣与和大人,也是为了维系朝纲之正,革除积弊,秉公直言,用意是好的。” 他身旁的和珅身子一颤。 严嵩接着道:“虽然魏大人的弹劾臣与和大人的进言不实,但臣还是万望陛下勿要惩处魏大人,并且还要让百官以魏大人为榜样,痛陈利弊。” “只有如此,朝政才会越来越好,百官也会越来越清廉。” “臣与和大人虽被弹劾,但若陛下能以公为先,处置了臣与和大人,日后其他大臣再被参劾时,还有谁能随意逃脱罪责?” 李乾一怔。 听完这番话,他倒没能注意到严嵩话里的内容,只觉得有三个字一直在耳边响。 和大人……和大人……和大人…… 严嵩身旁,低着头的和珅欲哭无泪,简直气的要骂娘了。 三句话不离和大人? 还让陛下以公为先,处置你我二人? 你踏马都穿上打补丁的衣服,都在朝会上立地成圣了,还怎么处置你?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要处置我吗? 百官也面色怪异地望着严嵩的背影。 好家伙,您老刚脱了身,就把严大人提溜出来了? 要不是这顿话,他们几乎都把和珅忘了,现在倒是彻彻底底的想起来了。 众多和党官员面上则带着几分幽怨。 严相,您这个事儿做的不是很地道啊! 方才他们替您开脱的时候,我们可没落井下石,现在您刚从井里爬出来,转过头儿就往里面灌泥浆子? “和大人……” 李乾呢喃着,下意识地就将目光转向了另一边的和珅。 和大人被泥浆子劈头盖脸地浇了一身,狼狈的不行。 此刻身子一哆嗦,抬起头,胖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陛下……臣……” 第三十八章 群臣俯首 李乾下意识就想笑出来,但顾忌到这是朝会,还是掐着大腿,强忍住了笑容。 其他大臣也也纷纷捂住嘴,强行憋着笑。 现在,压力来到了和珅这里。 同在京城里混了这么长时间,和大人是个什么样儿的人,百官还是明白的。 严相脱下外袍能自证清白。 但要是和大人脱下了外袍,只会让事情更加严重。 魏征暗暗捏紧了拳头,跑得了严嵩,今天应该跑不了你和珅了吧? 拱火小能手赵匡义也眼前一亮,发现了机会。 只是,机会归机会,到底改怎么拱,才能让这把火烧的更大呢? 他摩挲着下巴,望着前方的和珅,陷入了思索。 和珅一党的官员则是焦急无比,但眼下这种情况,他们也很难为和大人辩解。 要混过去就大家一起混嘛! 可现在严相都自证清白了,和大人还能独善其身吗? 和珅感受着来自身后的目光,头上噌噌直冒汗。 他几乎都隐隐听见了来自后方的高呼。 和大人,你脱呀!你快脱呀,和大人! “陛下……” 和珅弓着身子,苦着脸像个二百斤的丑孩子:“朝会上解衣,实在有失礼数,臣以为不能如此……” 所幸他摊上了一个好皇帝。 李乾还是能体恤到几分和宝宝的心情,他轻轻笑了笑:“严相为人简朴,不愿浪费一丝一毫,但朕以为,诸位卿家无需强行效仿。” 这话一出,满朝大臣纷纷一怔,不解地望着上方的皇帝陛下。 罗龙文等几个严党忠诚舔狗更是一怔,怎么就不能效仿了?? 严相这么清廉,正该发动百官效仿啊! 让所有朝臣都以严相为榜样,让严相隐隐成为百官之首,他们也好跟在下面喝汤…… 一众严党官员们想要进言,但顾忌到方才李乾的训斥,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李乾瞥了这些人一眼,自然知道他们是什么心思。 不过他也没理会这些人,而是接着道:“寻常百姓,有了新衣也不愿穿带补丁的旧衣服,此乃人之常情!至于诸位公卿……” “朝廷每年的俸禄便足够诸位锦衣华服了,花自己的钱买更好的衣服,也是无妨。人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就算朕要你们学严相,诸卿也未必能学得来。” 听完这话,许多大臣若有所思,还有些人瞪大了眼睛。 陛下这是在说教我们吗? 不过,无论怎么想,此刻他们也只能老老实实地低头听着。 李乾头一次感受到了训人的快感,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板着脸接着道: “喜欢锦衣华服无妨,但朕希望,诸卿能不忘自己的本职!该属于你们的俸禄,朝廷不会少发,但不该是你们的,希望诸卿也能有自己的操守。” “在诸位那里,可能只是桌角一道没吃过的饭菜,可落到我大乾数万万子民那里,就是他们赖以活命的口粮!” 此刻的李乾正气盎然,声音振聋发聩,在乾阳殿内隆隆作响,整个人都散发着正义的金光。 和宝宝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就被刺的流出眼泪,他忍不住俯首跪地,感动的高呼道:“听陛下一席话,胜读半生书本!为官之道,当心系万民,以民生为己生,以民愿为己愿!” “臣做了半生糊涂官,迷蒙混沌,直到今日才被陛下一语惊醒梦中人,恍然大悟!” “陛下圣明,有陛下如此明君,大乾江山万年!!” 后面的朝臣们纷纷感慨,和大人有点用力过度了啊。 不过大家也都能理解,毕竟和大人刚被魏大喷子搞了一炮,又被严相反手灌了一盆泥汤子,正是最不得劲儿的时候。 他要是还不讨好陛下,那今天就讨不着好了。 连续不断的高呼声打断了朝臣们的思索,抬起头却发现,原来前面已经有不少同僚已经跪下了,正在高呼: “陛下圣明,有陛下如此明君,大乾江山万年!” 再定睛一瞧,原来都是与和大人走得近的人。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方才坑了和珅一把的严嵩也跪倒在地上,高声呼喝道:“陛下圣明,有陛下如此明君,大乾江山万年!” 秦桧紧随他后。 蔡京看着周围几人,也急忙跟上。 眼见自家老大们都跪了,文臣们也顾不得多想,紧随其后! 本来武官们还在看热闹,见状也不得不跟上了,李渊率先跪地,其他武将也无奈跪地,一起山呼:“陛下圣明,有陛下如此明君,大乾江山万年!” 红底的巨大殿柱上,鎏金盘龙旋身探爪,在祥云中隐现,硕大的龙睛不带感情地望着下面这一幕。 乾阳殿中,不知多久没响起过这样的声音了。 一直侍立在龙椅旁的魏忠贤也瞪大了眼睛,拿着拂尘的手都不稳了。 娘嘞! 咱不会在做梦吧! 魏忠贤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疼的一激灵,一下子回过神来,连带着眼中都闪着晶莹的泪光。 别误会,不是疼的,是感动的。 多少年了? 已经多少年没有过这种群臣俯首,山呼万岁的事了? 没想到咱有生之年还能亲眼见到。 而且,跟了先帝那么多年,都没见到一次,可陛下刚刚登基,就能让群臣俯首! 魏忠贤才不管大臣们是不是真心的,他只知道陛下牛笔。 比先帝牛笔多了! 呸!怎么能这么说呢?先帝当然也牛笔,只不过陛下更牛笔…… 魏忠贤没继续多想下去,也紧随着群臣的脚步,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喊道:“陛下圣明,有陛下如此明君,大乾江山万年!” 后方随侍的小太监们也急忙跟上老祖宗的脚步。 他们想不激动也不行啊,皇帝和太监就是主人和奴才,主人都硬不起来,奴才更是得缩着脖子过日子。 现在自家主人硬了,那不就说明,好日子快到了吗? 随着宦官们入场,满朝文武浑厚的呼喝声中,顿时混入了一股公鸭般的太监声,无比刺耳。 大臣们顿时被膈应坏了。 他娘的,让这些没卵子的阉人一喊,整个朝会都变了味儿! 李乾却在意宦官们的举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老太监心中又拔高了几个层次。 现在他的注意力全在满朝的文武这里,身子微微前倾,就这样望着乾阳殿苇子塘里倒伏的红杆黑头长苇子们,面上还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潮红。 虽然他的话还没全说完,就被和珅打断了,虽然今天只是一次特殊情况,不可能长久,虽然朝臣们跪拜也大多是看在为首几个大臣面上…… 虽然还有很多虽然。 但是,这里面难道就没有一点他的原因吗? 第三十九章 冲撞圣驾 这次吹倒苇子们的狂风,难道就没有一缕来自他这个皇帝吗?? 这就是改变啊! 李乾眼底带着一丝兴奋,享受了片刻大臣们的跪拜,也起身负手而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众卿家平身吧!” “和卿家方才说的不错,为官之道,当心系万民!今日之言,还望诸卿都能谨记在心!” “谨遵陛下教诲!”群臣缓缓站起身,魏忠贤也带着一群宦官缓缓站起身。 李乾又将目光转向最前方的和珅:“和卿家,既然你能说出方才那般话,那朕是否可以认为,你有系万民之心呢?” 听过前面那些话,和珅就知道他今天大概是逃过一劫了,此时毫不犹豫的又跪回了地上:“回陛下,臣定然忠于陛下,心系万民!” “好!” 李乾满意地笑了笑:“起来吧!希望以后你不会忘了今日所言。” 所有人都明白,这件事就算是揭过去了。 魏征在后方捏紧了拳头,面带不甘。 今日炮轰两人,一炮未中。 不过不甘归不甘,他却并未气馁。 毕竟,今天他手上也没证据能清清楚楚地证明严嵩与和珅贪污。 但只要日后收集到了证据,难道陛下还不把这两人办了? 有枣没枣打三杆子。大臣们也知道,今日魏大人算是没打着枣。 李乾在上方接着道:“行了,此事就算揭过!诸卿有本快奏!” 腹中空空,他已经感觉饿了。 大臣们同样也饿了,所以都老老实实地低着头,不发一言。 等了片刻还不见有人反应,李乾直接摆摆手:“退朝!” 说完就快步走向殿后离开了。 绯袍大员们也依次退朝,只留下两名青衣的起居郎,拄着笔杆子噌噌地记录方才的事。 右侧的小胡子郎官面色紧绷,奋笔疾书:“上曰:衣华裳,着美服,人之常情。朕恤诸卿,然诸卿亦需恤万民。尔桌角未食之饭,民生机之所系。和仆射动曰:听君上一席话……” 左侧的白面胖郎官则轻松许多,在纸上从容写到:“陛下言毕,和仆射痛哭流涕,俯首跪拜,群臣亦拜,山呼万岁……” 至于同样跪地高呼的太监们,自然被两位起居郎的春秋笔法忽略了。 毕竟,干这行必须要有专业素养,要是朝上的每句话都记,那累死也记不完。 但要是漏下了什么关键,复核勘校《起居注》的时候,又少不了一个渎职无能的罪名。 不过,正是因此,这《起居注》里才有起居郎们的操作空间。 忠直之人老老实实地记录事实,不偏不倚。 善于逢迎之人在努力凸显皇帝的英明神武,当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则将大把笔墨用在朝中诸位大人身上,掩饰他们的过失,将大人们写的能谋善断。 也不知这两个起居郎是哪种人。 …… 从侧门走出乾阳殿,身后是红墙黄瓦,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高大殿宇。 前方是广阔的青玉石广场、长道,一望无际的宫殿群。 晴空如洗,蔚蓝高远,日光自天上落下。 李乾长吸一口气,只觉得心胸无比开阔! 吕布带着一队羽林卫早就等在外面,拱卫在他身周。 “义父,布来了!” 魏忠贤脸上一黑,好心情顿时被破坏了大半。 “好,奉先快过来。” 李乾心情却好的不行,招了招手:“奉先今日用过早饭了吗?” 吕布面色庄重,单漆跪地拱手回到:“回义父,布已经用过了!只有吃饱了,才能更好的守卫义父安全!” 魏忠贤翻了个白眼,只觉得无比反胃,废了好大劲儿才压住干呕的冲动。 我呸! 无耻小人,牙尖嘴利! 要是没吃,你是不是就会说,为了保卫义父安全,无暇吃饭? 吕布单漆跪地,隐蔽地瞥了他一眼,平白无故的,这死太监又发什么神经。 另一边,见吕布这么说,李乾还稍稍有点失望,他本想再赐点吃的给吕布呢。 自己高兴,那就得让别人也高兴才行。 “也罢,大伴,咱们回乾元宫吃饭!” 他一屁股坐上肩舆,丝毫没有被这点小事影响到心情。 现在李乾心中只有一个字:爽。 方才所有大臣跪在地上,齐齐高呼的那一刻,真的是透彻骨髓的爽,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爽得不行。 只可惜,这种场景不能经常见到。 随着魏忠贤的高喝,小宦官们抬起肩舆,载着李乾向北而去。 吕布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他已经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脸上满是懊恼之色。 呼~ 他捏着拳头,感觉心都在滴血。 但话已说出口,现在他也只能用蹩脚的理由强行安慰自己:义父赐下的恩遇越少,才显得越珍贵,反正上次都赐过了…… 好不容易让心情平复下来,可就在此时,魏忠贤却施施然地从他身旁缓缓踱步而过。 长袖飘飘,大红蟒袍鼓荡,雪白的拂尘随着微风飞扬,还扫到了吕布的胳膊。 吕布的脸一下子黑如锅底,刚平复下去的心态瞬间炸裂。 ‘这个死太监……真是该死一百遍……’ 吕布咬牙切齿地骂了几句,但还是加快脚步,跟紧李乾的行驾。 肩舆上,李乾翘着二郎腿,依旧在回味着朝堂上那一幕。 “唉~还是有点可惜,话没说完就被和珅打断了……” 李乾拍了拍大腿,他终于知道前世那些领导们为何动不动就长篇大论的讲话了。 看着下面的人恭恭敬敬地听着,是真的爽。 只是今天的讲话还不够长,和珅的本意虽然是好的,可他应该等自己完全讲完才开口…… 行驾悠悠,就在快要到达至德门时,后方突然追来一名青衣小宦官,口中还不断地高呼着: “老祖宗!陛下!奴婢有事禀报!” 李乾回过神来,摆手示意行驾停下,小宦官们抬着他转了个向,望向来时。 吕布也停下脚步,使了个颜色,周围几个羽林卫面色不善地就向那小宦官围了过去。 “站住!” 羽林卫们刷地一下,亮出一截明晃晃的长刀。 吕布沉着脸,腾腾地走上去:“此乃宫中,又是陛下当前!岂是你大呼小叫的地方?冲撞圣驾又该当何罪?” 第四十章 接见和珅 被凶神恶煞、虎背熊腰的吕布盯上,小宦官双腿一哆嗦,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魏忠贤皱了皱眉,怎么这么窝囊?让人家一吓就跪了? 小宦官望见他皱眉,更是吓得一激灵,智商终于占回高地,顺势低下头高呼道:“陛下,奴婢有事请奏。” 吕布吓了一跳,急忙跳开他身前。 好家伙,这一跪可不能受。 李乾心情好,没在意这些细节,而是轻轻抬了抬下巴:“说吧!” “谢陛下!” 青衣小宦官低着头,恭敬地开口道:“陛下,尚书省和大人求见。” 李乾这才一怔,有些没料到:“和珅?他来见朕?” “是,陛下。”青衣小宦官低垂着头。 李乾沉吟了一下:“嗯……那就在紫微殿见一见和卿家吧!” “大伴,你也差人把饭送到紫微殿!” “是,陛下。”魏忠贤低头应下,赶紧让下面的小宦官去办。 皇帝行驾掉了个头,又向着来时方向回去,吕布也急忙跟上。 李乾坐在肩舆上,摩挲着下巴,仔细琢磨着这个事。 刚下了朝和珅就来求见? 有什么是在朝会上不方便说的? 难道是要说的话见不得人?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李乾第一次接见朝中大臣,而且还是方才在朝会上带头舔自己的和珅! 他心里还有点小激动。 日头儿越来越烈,皇宫中积存的水迹缓缓蒸发,昨日那场大雨的痕迹越来越弱。 李乾的行驾来到殿外,他带着一干宦官、羽林卫径直走入殿中。 三道大门仿佛隔绝了门外的燥热,踏入大殿的瞬间,就感觉心神一定。 地面以金砖墁就,磨砖对缝,光润细腻如墨玉,防潮避水,冬暖夏凉。 两侧房间众多,样式繁复,或存藏书,或放古物,其余的琴房、画室、棋枰、香炉…… 这里是皇帝处理政务劳累后,休息、陶冶情操的地方。 相比用来朝会的乾阳殿,紫微殿的规模还稍稍大上几分。 在庞大繁复、房间众多的正殿之外,还有东、西两个暖阁,供皇帝冬日处理政务、批阅奏章。 走过几道门槛,几层纱幔,空气却越来越清凉。 来到殿内的政事堂,也就是那天晚上见范蠡的地方。 此处窗明几净,桌案上的文书堆叠整齐,周围的书架都是满满的,盆景、博古架、香炉…… 李乾惊讶地发现,桌案上竟已经摆好了一个个金丝楠木的食盒。 他走上去打开其中一盒,其内摆着八只香喷喷的白馒头,精巧玲珑。 李乾身后,魏忠贤却是美滋滋地捏着拂尘。 毕竟吕布和那些羽林卫都被留在了政事堂外,不能进来。 但此时见到李乾要拿东西吃,魏忠贤当即吓了一跳,忍不住开口道:“陛下且慢!” “让奴婢为陛下试毒!” 李乾动作一滞,转头望向他:“大伴,这不是你让人准备的膳食吗?” 魏忠贤急急忙忙走到桌案旁,辩解道:“陛下,下面人毛手毛脚,有可能出差错,陛下吃之前,奴婢还是要试一试才妥当。” “……也罢。” 李乾黑着脸,把手里的馒头递给他。 若要嫌他烦人,就显得李乾有些不知好歹,毕竟魏忠贤也是为他试毒。 可若要夸他忠心耿耿,李乾又觉得他是真的烦人。 每次都卡在自己吃东西的前一刻,过来插一嘴。 八宝馒头、灵芝饼、银翅汤…… 待魏忠贤把每个盒子里的东西又扎又尝,这才放下心来。 李乾没好气地拿起一个八宝馒头,咬了一口,顿时怔了怔。 还是温热的! 口感异常丰富,李乾定睛一看,里面包了核桃仁、葡萄干、糖青梅、冬瓜脯、桔饼、红枣、糖马蹄…… “嗯……”他嚼着这馒头,缓缓点点头,方才的那丝不快也烟消云散。 “不错,大伴!竟然这么快就拿过来了!” 李乾转过身,讶异地望着刚试过毒的魏忠贤。 毕竟,刚才他是在至德门附近告诉的魏忠贤,可没想到,他刚进紫微殿,这些吃食就已经摆在殿内了! 取饭的宦官至少也要一折一返才能带过来,这效率必须夸一夸。 魏忠贤面上带着心虚的谄笑,点头哈腰地道:“陛下开心,就是奴婢莫大的荣幸。” 怎么可能是从后宫拿过来的呢?骑马都来不及好吧! 魏大伴才不会说,他其实为陛下准备了好几份饭食。 即便现在陛下突然要再回后宫,他魏忠贤也能再变出好几份早膳来,而且每份都各有特色。 “行了,把和卿家宣进来吧!” 李乾坐到桌案后摆摆手,此时和珅必然已经等在殿外了。 “是,陛下!”魏忠贤躬身。 李乾的命令传出去不久,和珅便从政事堂门口躬身而入,进来就跪拜在地:“臣和珅,参见陛下。” 李乾轻轻笑了笑:“和卿家起来!” 他没问和珅来做什么,而是指着桌上的食盒道:“和卿家来的正巧,与朕一同用膳吧,给和卿家赐座!” 和珅受宠若惊地抬起头:“臣谢陛下赐饭。” 虽然是赐饭,但按照规矩,和珅却不能和李乾同桌吃。 两人的餐具也完全不同,李乾用的是里外黄釉、带龙纹的黄盘黄碟,和珅却只能用普通的瓷碗瓷碟。 宦官们将他带到下首的桌案上,又从每个食盒中分出一点,端给和大人。 虽然这顿“御饭”比自己平时的饭食还差,但和大人却吃的很香。 这可是陛下登基以来头一次赏赐大臣饭食,这种殊荣竟然落到了他头上! 和大人已经在考虑,要不要让人悄悄放出风声,就说陛下见他日子清苦,特地留他和珅在宫中吃饭,改善伙食了。 毕竟,严嵩那种王八蛋都被赐了金、布,他和某人被赐顿饭又怎么了? 只是,几口灵芝饼下肚,脑子稍稍清醒了些后,和珅还是理智地打消了这个想法。 怎么说呢?他和严嵩走的不是一个风格路线。 强行往上凑,只会弄巧成拙。 和珅心不在焉地吃着,时不时还要偷偷向李乾的方向瞄一眼。 见李乾吃饱放下筷子,他急忙也放下筷子,离开座位,两手垂在身侧,恭谨地站着。 李乾面带笑意地望着他:“和卿家,今日来朕这里,所为何事啊?” 第四十一章 和珅献宝 和珅胖胖的脸上露出谄媚的笑,用他独特的声线道:“陛下日理万机,操持朝政,不辞辛劳,臣子们看在眼里,也为陛下担忧啊。” “嗯……” 李乾端起桌上解腻的清茶抿了一口,这几天确实挺辛苦的。 和珅见状接着躬身道:“臣前些日子恰好寻到一件奇物,制作精巧,匠心独具,臣看了颇为欢喜,今日特地送来,想敬献给陛下。” “奇物?” 李乾觉得有些好笑,这大乾还有人比他更懂奇物? 天上的飞机、地上的火车……他前世见过那些的“奇物”,恐怕和珅做梦都梦不到。 不过,和珅的举动倒是让李乾确认了他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和珅确实有意成为自己的舔狗。 至于这个舔狗是不是完全忠诚可靠,还需要时间来验证。 不过,这又算不算打得一拳开计划初见成效? 李乾摩挲着下巴,思索着之前的几次朝会上的情形。 要是之前自己一直畏畏缩缩,和珅今天还会来吗? 大致确认了自己的努力有效果,李乾心情大好之下,当即挥了挥手:“和卿家,把你说的奇物拿上来吧!” “是,陛下。” 和珅面上一喜,转身向殿外招呼。 不一会儿,就有两名宦官合力抬着一个漆红镶金的木箱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摆到桌案上。 李乾终于产生了一丝好奇心,心道这奇物的个头儿还不小。 “陛下请看。” 和珅快步走过去,打开箱盖,只见箱子底铺着一层华贵的大红绸,其上摆着一只精美高大的圆形青白玉器,其上雕饰着九条飞龙,鳞角峥嵘,分列周围。 龙身是温润的白玉,而每条龙的一双龙眼却都是青色,浑然天成,没有一丝缝合的迹象。 九条龙头下方,还摆放着九只白色玉杯,精致玲珑,每只上面都浮雕着一只腾云驾雾的青玉盘龙,或屈身探爪、或行云布雨……每条龙的姿势都完全不同。 李乾打量着这尊精美的玉器,眸中闪过一抹惊讶。 他轻轻拿起一只玉杯,放在手中摩挲,凉丝丝的触觉传来,细腻如美人的肌肤,其上雕饰的青玉盘龙吞云吐雾,栩栩如生。 白玉杯里面,还有一只龙头向上伸出,威武神骏。 李乾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讶和喜爱。 好吧,他承认,自己前世确实没见过这东西。 这种级别的宝贝,都算是是镇馆之宝了,怎么可能让他拿在手里把玩? 这辈子倒是可以过过瘾了。 和珅则在一侧伸着手,笑着解释道:“陛下,此物名为九龙杯。” “九龙杯?” 李乾望着这尊九龙杯,缓缓点点头,前世好像听说过这么个名字。 和珅脸上带着谄媚的笑,继续讲解道:“从上方倒满酒,下方龙口中便能喷出酒来,均匀注满九只玉杯。” “而此九龙杯最玄妙之处就在于下面这杯子,此杯盛酒最为公道,盛酒时只能浅平,不可过满。否则,杯中之酒便会全部漏掉,一滴不剩。” “此乃知足者水存,贪心者水尽。” “嗯……” 李乾轻轻点点头,让和珅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了这玩意儿的来历。 传说,这是前世明初的浮梁县令为了讨好洪武皇帝,特地让当地“御窑厂”的瓷工做出来的。 九龙杯的成品做出来后,这位县令为了升官发财,亲自快马加鞭跑到京城,把这桩宝物献给了洪武皇帝朱元璋,朱元璋看到后爱不释手,连声夸赞瓷工技艺高超。 而这位献九龙杯的浮梁县令也很快升官,由知县晋升为知府…… 传说的结果很美好,皇帝得了宝,县令升了官,瓷工也收到夸赞……但真实的故事,怎么可能有一个十全十美的结果呢? 在李乾看来,这个传说属实是有些魔幻。 朱元璋是谁,敢贪六十两银子就砍你头,他一辈子剥皮充草了不知多少贪官。这样的人,会因浮梁县令献宝就给他升官? 而且,一地县令代天牧民,身负守土之责,没有特殊情况不得离县,否则就是重罚。 他要是快马加鞭亲自跑到京城献宝,那就不是献宝,而是千里送人头了,找死也没这么个找法啊。 所以,这个美妙的故事要么是虚构的,要么是其中还有许许多多的隐情…… 想到这里,李乾轻轻咳了一声,面上带着轻笑,无论来历如何,他都很喜欢这九龙杯。 这可是艺术瑰宝啊! 千里送鹅毛,都显情意重。 更何况和珅送的是这么珍贵的东西? 就算自己用不上,也能卖了换钱不是? 想到这里,李乾还是决定配合和大人一下,好好提升一下他的送礼体验,把他的送礼积极性调动起来。 只有这样,和大人的下次送礼才会更快的到来。 好不容易逮着一只肥羊,李乾可不打算只薅他一次。 和珅号称富可敌国,家里肯定不止这么一个九龙杯,定然还有许多比这个珍贵,比这个有用的东西! 他要让和大人更快的送,更好的送,更开心的送…… 想到这里,李乾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转头望向和珅,故作好奇地问道:“和卿家,此物真有这么神奇?” “自然有,自然有。” 见他感兴趣,和珅笑的更灿烂了:“陛下,要是现在有酒水,就能试一试。” “好,那就试一试!” 李乾笑着吩咐了魏忠贤一声,立刻就有小宦官取水过来。 在几名宦官的帮助下,和珅也小心翼翼地把九龙杯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到桌案上。 “陛下。”和珅笑着伸出手:“陛下请……” 李乾也不客气,从一旁的小太监手中接过龙纹镶玉曲颈金水壶,将壶中的水倒进了九龙杯上方的空槽。 清澈的水流注满了白玉空槽,不一会儿,下方的九只龙口中就缓缓流出水来,落入下方白玉杯中,清脆如珍珠落玉盘。 李乾接着加水,玉杯中的清水越来越多,很快就没过了杯中龙头。 在几人的注视下,杯中水面快速下降! 就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一般,水全都漏光了,流到了桌面上! 一旁侍立的宦官们立刻手忙脚乱地拿过绸布擦桌子,李乾也不在倒水,而是好奇地盯着这奇妙的九龙杯。 第四十二章 赐酒 和珅见他这样,心中大定,觉得自己这次送礼算是送成功了。 只要陛下出现好奇心,那不就代表他开始感兴趣了吗? 只要陛下感兴趣……那一切就都好说了。 另一边,待杯中水漏光之后,李乾又重新加了一次水。 这次,他让水面精准地停在了龙头之下,果然没有再漏水。 “神奇,此物果然神奇。” 李乾把水壶递给一旁的宦官,好奇地拿起白玉杯,打量着整个杯子的结构。 杯底有一个小孔,方才的水就是从这里面流出来的。 和珅笑的和一朵大牡丹花一样,再次凑上前来:“陛下,您看此物如何?” 李乾盯着杯底的小洞,故作好奇地问道:“和卿家可知,此物的玄妙之处究竟在哪?” “这……” 和珅神色一滞:“回陛下……这九龙杯,臣也是偶然得之,不知其原理。九龙杯的制作技艺早已失传,如今工匠也难以仿制……” “哦?”李乾转过头,面含笑意地望着他:“这么说,和卿家给朕送来的,是天下唯一的孤品?” 和珅谄笑着回道:“只要陛下喜欢,就无所谓孤品不孤品的了。” “哈哈哈~” 李乾走上前,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和卿家果然是个妙人啊……” 和珅也连连点头,笑容更加灿烂。 君圣臣躬,一片和睦景象。 不过李乾也明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所以,收东西之前,必须弄清楚和珅的真实目的。要是想盗还好,可要是前者,李乾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他话音一转,好奇地望着和珅:“不过……和卿家,你给朕送这九龙杯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道……有求于朕?想让朕帮你什么忙?” “不不不……” 和珅急忙摆手,撇清道:“陛下,臣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意思意思。” 李乾挑了挑眉毛,你还要朕专门揣摩你的意思? 和珅掐自己大腿一下,急忙改口道:“陛下日理万机,顿首操劳于朝政,臣不忍心陛下如此辛劳,故送来九龙杯,也算是给陛下一个闲暇时消遣放松的物件……” “原来如此。”李乾轻轻点点头。 这种有敲打嫌疑的话,适可而止就行了,免得吓到和珅这只小肥羊。 今天主要还是鼓励他嘛! 李乾拍着和珅的肩膀,面上露出几分感慨:“历数朝中群臣,无一人能如和卿家这般忠心,能体朕之忧啊。” 和珅这才松了口气,心道陛下您能这么想实在是太好了。 今天九龙杯,没白送。 当然,虽是这么想,可场面话却要说的好看些。 和珅俯着身子,谦虚地道:“其他大人亦心系陛下龙体,只不过不如臣善于表达……” “行了行了。” 李乾摆摆手,面上带着不喜,拉着和珅坐到了一旁桌案上:“不提那些人,既然今日和卿家送来了九龙杯,焉能不用?” “大伴,取酒来,朕要与和卿家饮上一杯。” “是,陛下。”魏忠贤躬身应下,不一会儿就拿了酒壶过来,更是让宦官们又端了几盘精致的佐酒小菜。 当然,依旧分了两份盘子,坐了两个桌子。 不过即便如此,和大人也是笑的开心,笑的灿烂。 今日不光被陛下赐了宴,还一同喝了酒,陛下恩厚啊。 这么一比,就算远不如严嵩在朝会上立地成圣的举动,也能让他和珅在面子上没那么难看了。 当然,和珅也清楚,这样一同饮酒的恩遇定然不会多。 这次有,是因为陛下乍得到了九龙杯这新鲜物件儿,有喝个新鲜的原因在里面。 以后要是还想复刻……那就只有接着送了。 和珅盘算的时候,魏忠贤在一旁已经斟上了酒,澄澈的酒液刚好处于杯中龙头之下,没有漏酒。 刚才老太监也看出了一点门道。 只不过,待李乾快要去拿杯子的时候,魏忠贤却不好意思地开口了:“陛下,请让奴婢先替您试毒。” “嗯?” 李乾抬起头,疑惑望着他:“大伴,这不是你拿来的酒?” 魏忠贤望了这九龙杯一眼,迟疑地说道:“虽是奴婢拿来的酒,可这酒器却不是奴婢的,这九龙杯机关复杂,万一其中藏毒……” 李乾一怔。 不管什么时候,魏忠贤总是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试毒理由。 另一边,和珅脸上的笑也直接僵住了。 酒器藏毒,谋害陛下? 好家伙,这种罪名谁顶得住啊? 不过,既然打定主意要讨好陛下,魏忠贤这种身边人就不能得罪了。 和宝宝委屈的像个二百斤的孩子,但有口难辩。 好在魏忠贤也是聪明人,接着解释道:“和大人自是不会有谋害陛下之心,不过和大人也是初得这九龙杯,亦难知其前任之主是否为心思鬼蜮之辈……” 和珅一怔,随即顺坡下驴地起身,感慨地对魏忠贤拱手道:“多谢魏公公,若无魏公公提醒,今日恐怕犯下大错啊。” “万一陛下有个三长两短,臣万死难辞其咎!这毒确实该试、该试。” 虽然和大人面色如常,但心里却突然咯噔一声,涌出几分心虚。 魏忠贤随便蒙了个借口,却不想正猜中了实情。 自他得到这九龙杯后,确实从未用过,一直放在库房里吃灰。 和大人家大业大,区区一个九龙杯又有什么新鲜的? 但现在献给陛下却又不一样了,万一出了点意外,他和珅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李乾不知道他的心思,只觉得魏忠贤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无奈摆了摆手:“大伴快试吧。” “谢陛下。” 魏忠贤先用银针试了试李乾的酒杯,见银针没有变色,随后又亲自试喝了一口,半天并无异样后,这才倒掉杯中酒,又洗杯子,重新给皇帝陛下倒了一杯。 和珅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他,但只得到了魏公公的一瞥。 虽只有一个眼神,但信息量却无比丰富:不要得寸进尺了哈,天底下只有陛下一人能享有这种待遇! 和宝宝欲哭无泪,但自魏忠贤那一通话说过之后,他也开始害怕了,保不准这个杯子有毒呢? 魏公公,你就扎一下呗? 然而,魏公公正在全心全意地为皇帝陛下服务,就算没有服务,也听不到他的心里话。 另一个桌上,李乾已经端起了酒杯,还对他笑了笑:“和卿家,来吧!” 和珅也磨蹭不下去了,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硬着头皮端起了酒杯。 不喝也得喝了! 第四十三章 把和大人抬出去! 和大人一闭眼,一仰头,咕嘟一声,就咽下了这杯酒。 随后强挤出一个笑容,望着前方的李乾。 李乾也放下酒杯,皱了皱眉,夹了几筷子菜填进嘴里。 好踏马难喝,一股子冲劲儿直顶脑门。 这就是御酒?怎么有点像假酒? 但当李乾抬起头来,望见和珅的表情时,他又是一怔。 “和卿家也不喜欢这酒?” 和珅还有几分恍惚,连话都没听清楚,就急急忙忙地陪着笑拱手道:“自然喜欢,陛下此酒真乃天上仙酒,臣能饮一杯,便是莫大的福分了。” 以刚刚那情况,就算真能给和大人端来天上的仙酒,他也喝不出个一二三来。 所以这话自然就是扯淡了。 “哦……” 李乾点点头,也看出了和珅突然有几分心不在焉。 “和卿家今日身子不舒服吗?一杯酒下肚,面色便如此苍白?” 和宝宝本来就心虚的很,不想还好,越想就越有些害怕,属于是自己吓自己了。 现在,一听李乾说他面色苍白,顿时面色更苍白了。 “陛下……” 他笑的很勉强,说话都不怎么利索了:“这是臣的老毛病了,不打紧的……” “什么毛病?” 李乾担忧地看了看和珅,随后又转头望向魏忠贤:“大伴,还愣着做什么,快找个太医来给和卿家看看!” 魏忠贤应下,马上就要走。 和珅急忙出声拒绝:“无需如此!陛下!” 中了毒不一定会死,可要是被太医查出中毒的症状,那一定会追溯到这个酒杯上。 到时候,他和珅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意图行刺陛下,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他就可以直接给自己挑口上好的大棺材了。 和珅磕磕巴巴地解释道:“陛下,臣这是老毛病了,别人看不好,臣家中一直备着药……” 李乾还有几分错愕,心道前世也没听过和珅还有喝了酒就发作的怪病啊。 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李乾也不好留他了。 “大伴,快送和卿家回府,用肩舆出宫,免得耽搁了病情。”李乾的语气中满是惋惜。 他还想借着喝酒的机会,再从和珅手里套出点东西来呢。 和珅不知道皇帝陛下的打算,现在他脑子发木,想的都是自己中毒之后的可能。 是头顶生脓?还是脚底长疮?不会直接一命呜呼吧…… 魏忠贤望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死样子,面上带着几分怀疑,但又不敢完全确定。 他方才试毒的酒杯都没事,唯独和大人喝的酒杯有毒? 不可能吧? 这九龙杯就是他带来的,天底下还有人给自己下毒?傻子不成? 但和大人现在脸上发白,锃亮的大脑门子上蹭蹭直冒汗,这模样又不像是能装出来的,难道是他真有病? 心里装着疑惑,魏忠贤动作一点也不慢,指挥着宦官们把和大人叉出去……不是,扶出去。 来到紫微殿外,几名宦官抬来给大臣备用的肩舆,七手八脚地把和珅扶上去。 “快,送和大人出宫。” 肩舆起步,魏忠贤也在一旁跟着。 既然陛下让他把和大人送回府上,他就得严格地执行到底才行。 湛蓝的天空中,烈日炎炎高挂,折腾了这么久,时间已经逼近了正午。 炽烈的阳光照在皇宫,黄色的琉璃瓦熠熠生辉。 道路两侧是汉白玉石的栏杆,芳草平整,绿树成荫,殿阁耸立。 身着绿衣的小宦官们抬着晃晃悠悠的肩舆,沿着大道,加快脚步向南而去。 和大人瘫在肩舆上,目光涣散。 他已经忍不住开始回忆自己这一生了,前半辈子的年少蹉跎,后来的荣华富贵,犹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 多少得意,多少不甘…… 宦官们对此毫无所觉,抬着和大人继续向南,不多时已经来到了文渊阁、东阁的所在地。 这是两座奇特的建筑,别的宫殿都是红墙红柱红窗黄瓦,红黄交映,大气磅礴。 但唯独这两座是灰墙绿柱红窗黑瓦,从正面远远看去,整体黑绿交加,颇有种四不像的别扭感。 但路过的此处的宦官们却纷纷放缓脚步,似乎害怕吵到里面的人一般。 这里是中书、门下两省的办公之处。 时值正午,不少当值的官员正从两阁大门出来,穿过阁前大气的白玉石桥,零零散散地向南而去。 不少官员遥遥望见了这台肩舆,望见了肩舆上抬着的胖子,纷纷一惊。 卧槽?这是谁有这么大面子?? 皇宫中只有皇帝陛下和后妃、皇子等人可以肩舆代步。臣子若要以此代步,要么得到陛下特许,要么是狗胆包天的逾制…… 看到肩舆旁边那个穿蟒袍的大太监时,两省官员均有了猜测。 大概是前者。 不过,这并未减轻他们心中的愤懑和不平。 好家伙,我们的左相大人和右相大人还没有这种殊荣呢! 你踏马又是哪头蒜啊?? 白玉石桥下,流水汩汩,石桥上,两省官员们顶着烈日头,纷纷驻足观看,边看便在心中酸溜溜的腹诽。 这人得了陛下恩宠,好生嚣张! 有御赐肩舆代步的机会,不老老实实、正襟危坐,反而四仰八叉地半躺在上面,活像个翻盖的大王八。 这成何体统! 几名谏议大夫见到这一幕,心中更是暗气。 好嚣张! 今天要是不参你一本,你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 待肩舆走近,数人皱着眉头走上前,可看清肩舆上的人时候,又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和大人?那没事了。 惹不起惹不起。 想想也是,普通官员怎么可能被陛下赐肩舆代步呢? 态度转变,就在一念之间。 当然,惹不起归惹不起,好奇还是免不了的。 这平白无故的,和大人怎么就被陛下赐了肩舆? 第四十四章 宫中百官 另一边,通政使罗龙文哼着小曲儿,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负手从东阁里走出来。 方才在朝会上,严相可是涨了大脸! 赏赐的那点钱布不算什么,重要的是陛下认证的清廉之名啊! 以严相他老人家的性子,今日必然非常高兴。 罗龙文在官场混了这么久,深蕴“领导烦时见,不如领导乐时见”这个真理,所以就打算来东阁露个脸。 只可惜,严相不在。 不过没关系,不在这里,必然就在家里。 罗龙文对严府比自己家还熟,直接去拜会就行了。 他负着手,刚优哉游哉地走出东阁大门,就见到了眼前的动静。 “和大人?” 罗龙文的悠闲气质瞬间消失到了九霄云外,瞠目结舌地望着远远行过来的肩舆,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确认没在做梦。 “这……这……” 和大人怎么突然被赐了肩舆? 沉默了片刻,罗龙文狠狠搓了把脸,换上一副笑容迎了过去。 “下官罗龙文见过和大人,和大人今日龙马精神啊!” 魏忠贤眼睛一眯,狐疑地望了一眼肩舆上的和大人,停住了脚步,抬舆的宦官们也跟着停下。 肩舆上,和大人身子瘫软,已经快万念俱灰了。 他一边安慰自己,这应当不是要命的毒药,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毒,都是自己吓自己而已。 可另一边又觉得身子发虚,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不对劲儿…… 突然,前方一道响亮的问候声传来。 “下官罗龙文见过和大人,和大人今日龙马精神啊!” “罗龙文?” 和珅一怔,这不是严嵩的人吗?怎么…… 他勉强抬起头,一眼就望见了极具特色的文渊阁与东阁,望见了在附近观望、指指点点的大臣…… 和宝宝面色灰败,心中莫名生出了一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沮丧,只觉得浑身上下更不得劲儿了。 我都这样了,还龙马精神? 想不到我和珅也有这么一天,被这种人阴阳怪气…… 其实,和珅还真冤枉通政使小罗了。 罗龙文又怎么敢讥讽他和大人呢? 朝会上严相与和大人发生了些小摩擦,影响了关系。 但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和大人又位高权重,不能轻易招惹,所以这时就要修补双方的关系了。 这事是严相理亏,但小罗作为一个尽心尽责的严党干将,自然不能坐视严相他老人家出来低头,所以这事儿就由他代劳了! 烈日炎炎之下,罗龙文也没注意到和大人难看的脸色。他说那句说就真的只是纯纯的拍马屁,为了打开话题而已。 见和珅没有应声,罗龙文稍稍迟疑了一下,笑的更灿烂:“和大人今日红光满面,一看就是有好事儿发生啊!” 他指的是被赐肩舆代步这件事。 但和大人却会错了意,又想到了今日朝会上被严嵩坑了一把的事儿。 ‘还没完没了了……’ 和珅咬着牙,坑了人还在这耀武扬威,你们不要太过分啊! 中书、门下两省的众多官员都在一旁围观,他们也有心上去巴结巴结和大人,但可惜级别不够,只能看着罗大人先行一步了。 占得先机的罗龙文没察觉到和大人的态度不对,还是一个劲儿地说好话,边说还边纳闷:这和大人怎么一点反应也不给啊?难道是真生气了? 不对吧,现在和大人都得赐肩舆了,以他的性格,难道不该开心吗? 心中有疑惑难以开解,小罗更是加大了力度。 不管怎样,捡着好听的说就对了,千错万错,马屁总错不了吧? “和大人圣眷日隆,今日又有了这肩舆在宫中代步,朝中无人能及啊……” 被罗龙文啰啰嗦嗦奉承了一顿,和珅不仅没有更高兴,面色还渐渐由白转黑。 纯粹是气的。 他捏着肩舆的扶手,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子来。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你们这帮小人笑话了! “呵呵~” 和珅强行端正姿态,昂首挺胸,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下方的罗龙文:“那我就承罗大人吉言了。” 罗龙文打了个哆嗦,心道今天的和大人怎么这么可怕。 他干笑着作了个揖:“和大人是要回府吧,下官就不多叨扰了,改日再去拜访。” 惹不起惹不起,看来缓和关系的事儿只能从长计议了。 “罗大人慢走。”和珅笑眯眯地望着他。 罗龙文点头哈腰地退开,其他两省官员虽没听到他们说什么,可有点眼力见儿的都能看出来,罗大人好像是没讨着好儿…… 难道和大人是在为今日朝会上的事儿生气? 想到这里,他们脚底下也顿了顿。 巴结人也得看时候啊,能混进两省办公,岂会不知“领导烦时见,不如领导乐时见”这个真理? 就在他们顿住的时候,魏忠贤再次不动声色地向南走,抬舆的小宦官们也急忙起步跟上。 和大人坐在肩舆上,挺胸抬头地在一众官员的目光下向南而去。 这下,想上去巴结的人也没了理由,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和大人离去。 肩舆继续向南,出了永安门,便算是离开宫城的地界,来到了皇城,这里有尚书省六部、五寺的衙门,还有太庙、大社等祭祀的地方。 换句话说,这里的官员很多都是和珅的自己人。 方才在严嵩、秦桧的地盘上都强撑着精神,现在来到自家地盘,更不可能做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否则日后还怎么在手下面前大声说话? 肩舆转过了几个角,来到了皇城内南北向的大道上,继续向南。 相比还算清净的宫城,这里的衙门众多,六部、五寺的官员齐出,相约去吃午饭,一时间热闹无比。 载着和珅的肩舆行到此处,登时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和大人竟被赐了肩舆!! 望见这一幕的官员纷纷凑上来大肆恭维,前面的官员也听到动静,纷纷侧首回望,随后惊喜地转回和大人的肩舆附近,拱手道贺。 “下官何洛书见过和大人,和大人今日龙马精神啊!” “和大人今日红光满面,一看就是有好事儿发生!” “和大人圣眷日隆,今日又有了这肩舆在宫中代步,朝中无人能及啊……” 第四十五章 和大人的人缘 差不多的话,听在和大人耳中,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心情。 他脸上渐渐露出一抹笑容,和肩舆周围的官员们打招呼,几乎能精准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 “哈哈哈!众多同僚,同喜同喜啊!” “遁之啊,你的气色也不错!这几天肯定也有好事!” “没有没有,这次只是特例……哈哈,汝贤,你也想上来坐坐?” 和大人在人群中左右逢源,让每一个同他搭话的人都如沐春风,得到了最大的尊重。 然而这次魏忠贤却没有任何要停步的意思,闷着头一个劲儿地走着。 肩舆旁呼啦呼啦地围拢了一大群官员跟着,最内层是穿绯袍的,有侍郎、少卿之类的大员;中间一层是穿青的,有各部郎中、员外郎、主事、各寺典簿之类;最外面是穿绿的就是些八九品的杂官了,刚好侥幸在衙门的大使、监正、署丞等等,虽被挤在最外层,可他们的热情却丝毫不逊色于里面的那些大员,一个劲儿地向最里面的和大人问好。 人群攘攘,就这样前呼后拥的向南行去。 不远处,刑部衙门的阁楼上,有两个中年绯袍官员正在窗后望着这一幕。 “和大人很得人心啊……”刑部右侍郎高勋幽幽说道。 一股酸气弥漫出来,一旁的刑部左侍郎邓洵武面上没有任何不适,反倒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毕竟是和大人掌吏部,与蔡大人是不同的。” 和珅、蔡京二人虽同为尚书仆射,可兼掌吏部和兼掌刑部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六部也有高下之分,吏部是无可争议的六部之首,而刑部……也就比吊车尾的工部强那么一丢丢。 高勋无奈道:“看今日朝上情况,本以为和大人要栽个跟头了,没想到这才下朝多久,就被陛下赐了肩舆……” 要么和大人能是和大人,而他们只能做刑部侍郎呢?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无奈地叹了口气。 载着和珅的肩舆在众多官员的围拢之下继续向南,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含光门。 从宽敞幽邃的左门洞出了皇城,不远处就是官员们轿子所在的轿房了。 烈日炎炎,晒在干净平整的灰色石板路上,远处行人熙熙攘攘,宽敞的街道旁绿树成荫。 再向西稍微走一走,那才到附近比较热闹的平寿街,又俗称酒楼一条街。这也是为了适应皇城中高官们的生活习惯。 “和大人,不如由下官做东,一同去丰玉楼吃上一顿?”一个胖胖的绯袍胖官员笑着开口邀请,得到了附近众多官员的赞同。 丰玉楼,是平寿街上最高档的酒楼,是众多高官们最常去的地方。 中间层的青袍官员们面上还带着几分矜持,轻轻捋着长须短须,而外层的绿袍官们就矜持不住了,脸上带着难以压抑的兴奋。 平寿街上的酒楼也是有三六九等之分的,这其中还有个潜规则。 你是什么品级的官儿,最好就要去什么级别的酒楼,而能在丰玉楼里叫座吃饭的,一般都是穿红袍的大佬。 今天竟然能借和大人的光,进丰玉楼蹭一顿饭?三生有幸啊!众多青绿官齐声交好。 和珅也笑呵呵地,马上就要答应下来:“刘大人盛情难却啊!既然如此,那就……” 可就在此时,身下的肩舆一晃,却又让他面上笑容僵住了。 刚刚和这些官员们聊得正畅快,以至于和大人都忘了自己的处境了。 他现在要去做什么? 是的,方才在皇宫时,他在陛下眼前犯了急病,现在要赶紧回家吃药! 意识到这一点,和珅打了个激灵,急忙望向身旁一身大红蟒袍的魏忠贤。 与此同时,魏忠贤好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仰起头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虽陛下让咱家护送和大人回府,但若是和大人途中令有他事,那咱家就不多打扰了?” “使不得!魏公公!” 和珅差点急了,心道要让你这么回去,今天我刚给陛下留下的好印象还不打了水漂? 和陛下喝酒的时候突然发病,转头就出去和大臣们去喝酒是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魏公公!”和珅有点着急,伸手就要去拦住魏忠贤。 没成想胖胖的身子一歪,差点一头从肩舆上栽下去。所幸抬舆的宦官们眼疾手快,才避免了和大人成为倒栽葱的下场。 周围众多官员都吓了一跳,这平白无故的,和大人怎么这样儿啊? 他们又不是不知道魏忠贤,不过是先帝身旁的太监而已。 虽然在宫里呼风唤雨,可他呼出来的风不过是些阉人,唤来的雨也就是些宫女,和大人有必要这么在意他吗? 皇帝自己都没存在感,在乎他的奴才做什么呢? 和珅却对他们拱了拱手,面带歉意地道:“诸位同僚,今日实在是有些要事走不开,不如改日,改日由我做东,大家一同去华宝楼吃顿饭?” 华宝楼,取物华天宝之意,位于东市最尊贵的几条街之一,比平寿街上的酒楼又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一众官员纷纷一怔,随后不少人都欢呼起来。 这次连中间的青袍官都没矜持住。 华宝楼那种地方,基本就代表整个京城最高档的水平了,不仅有吃的喝的,还有玩的乐的,都是最顶尖的东西,他们这种人平时是很难享受到的。 在场众人没一个觉得和大人这是在放空炮,反倒都郑重地拱手道谢:“下官谢过和大人!” “和大人,卑职可是记住您这顿饭了,改天要是没有,可少不了去您府上叨扰啊!” “哈哈!和大人向来说到做到,怎么可能短了你一顿饭……” 和珅向他们一一拱手道别,只是这次的笑容就不是那么畅快了。 待众多官员都向西行去,走向就近的平寿街之后,和珅这才摸了把额头上的细汗,长长出了口气。 “和大人,咱们现在能走了?”魏忠贤没有波澜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走……不,不走!”和珅望着魏忠贤,真挚地道:“魏公公,我的轿子还在那边,要不咱们一同乘轿回去?” 魏忠贤却摇了摇头,笑着道:“怎敢如此劳烦和大人?和大人坐着就好,咱也知道和大人家住何处?一会就到。” 第四十六章 智商又占领了高地 魏忠贤越是这么一副没芥蒂的样,和珅就越是心虚。 要是不通气儿,魏忠贤还不转头儿就把这事儿回给皇帝? “魏公公,魏公公。” 和珅急忙从肩舆上跳下来,快走几步来到魏忠贤的身边,真挚地劝道:“这大热天儿的,何苦在外面走呢?” “我轿子还蛮大的,坐累了就直接躺在里面休息一会儿……” 魏忠贤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瞥了他一眼,拒绝道:“咱只是皇上的奴婢,哪有资格坐和大人的轿子?” 和珅又上前了半步,脸上笑的如一朵花。 “魏公公此言差矣,您是陛下的身边人,但那也是对陛下而言。在外面谁而言不敢敢轻视您,但魏公公您不能自降身份啊!” “在宫里您跟在我肩舆旁,那是陛下的吩咐,自然无碍。但若是出了宫,那就不合适了!” 听到这里,魏忠贤迟疑了一下。 和珅见状收起了笑容,苦着一张脸劝道:“您是陛下的身边人,若跟在我那轿子外面随侍,那别人还不以为轿子里坐的是陛下?” “这一是僭越之罪,再者要是让别人看见了我这张丑脸,那不辱没了陛下的龙颜吗?” 话虽是这么说,可两人都知道,重点还是第一条,僭越。 至于第二条……因为和大人喜欢逛酒楼吃饭,所以京城的很多人都见过他的尊容,自然不会将他错认成皇帝陛下。 他们见到个大太监给和大人随侍,只会在心中感慨和大人牛笔,和大人比以前更牛笔了,连皇帝身边的太监都来伺候他。 更甚者,流言可能还会传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和大人是不是要当皇上了? 这当然不是和珅想要的,也不是魏忠贤想要的。 和珅涨的威风是从陛下那吹过去的,他更牛笔的代价,就是陛下更不牛笔。 换而言之,宦官们的日子也就更加的难过了。 和珅见魏忠贤开始犹豫,又抛出了最后一句话:“魏公公,您今日又穿的陛下赐下的蟒袍,若是走在外面……” 这话说到一半,魏忠贤就下了决定:“就依和大人所言吧!” 若是平时跟在和珅轿外也就算了,毕竟京城里认得他魏忠贤的人可不多,但眼下穿着这身蟒袍就不一样了。 认不得魏忠贤,难不成还认不得大红袍上绣的金蟒龙?? 这一路走到和府,那动静指定小不了。 和珅一脸大受感动的样子,忍不住拉起魏忠贤的手激动道:“魏公公果然处处为陛下思虑!这天底下真没有比魏公公对陛下还忠心的人了!” 这话魏忠贤爱听,不过他还是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开口道:“和大人话还是说的太满了,对陛下忠心耿耿的人不知有多少呢,和大人不就是一个吗?” 和珅一滞,还是讪笑道:“魏公公说的有道理。”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了这边的轿房,小厮们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把和大人的轿子抬了出来。 和大人平日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至少刚刚有一句话他是没说错的,那就是他的轿子真的很大,甚至比一般的马车车厢都大。 八抬的红呢大轿,银舆顶,绸盖帏,暗沉的红木轿体上雕画着飞鸟走兽,华贵异常。轿檐四展,其上立着几只威风的蹲兽,轿窗上錾着金纹,不仅没有浮夸之象,反倒平添了一股莫名的厚重感。 “魏公公,请~” 和珅笑着邀请魏忠贤上轿,一直跟在后面抬舆的四个小宦官都看得一呆。 不过他们倒也没必要多想,毕竟皇宫里赐给大臣的肩舆自然不可能太豪华,上面还有个皇帝呢。 魏忠贤既然答应下来,此刻也没有再扭捏,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小厮们拉开轿帏,推开镶金雕纹的红木轿门,但和珅却示意魏忠贤先进。 这次倒是又把周围的小厮和轿夫看呆了。 这人谁啊?这么大面子??还穿着蟒袍?难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自始至终,这些人都没把魏忠贤往太监身上联想。 虽然魏忠贤虽然是个阉宦,但骨架却非常高大。 在皇帝身边时经常点头哈腰,倒是看不出什么,但方才听了和珅那番话之后,魏忠贤也意识到了问题。 不管在宫里怎么样,出来总得对得起这身蟒袍啊,可万万不能叫人看轻了! 所以,他下意识地就挺直了腰背,昂起头,走向了轿门。 魏忠贤身材高大,龙行虎步,大红织金的蟒袍鼓荡,再加上常年在宫中使唤宦官养成的威势,真叫周围的那些轿夫、小厮都傻住了,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至于抬舆的四个小宦官,早就低低地跪了下去,拜送老祖宗上轿了。 和珅倒没在意这些,他跟在魏忠贤的身后就上了轿子。 轿内装潢更显富贵气派,容易磕碰的地方都包裹上了厚厚的兽皮,角落里摆着紫楠冰盘,轿厢上挂着一副笔力遒劲的崖松归鹤图,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地上铺着暗红色的西域厚毯,中间还摆着一张少见的黑酸枝桌案,如黑石般厚重的纹理密布其上,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官府文书等等。此外,还有同样木材做的太师椅,铺着青色软呢、上垫红绸的床榻。 两人都上了轿,和珅拉上矫帘,暗黄色的阳光从外面透进来。 上了轿子,魏忠贤就做到了下首座位上,开始闭目养神,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 轿子悠悠起步,丝毫不见波澜。 和珅端起桌上茶壶,在桌上两只金丝铁线盏中注入澄澈的茶水。 “魏公公,请喝茶。”和珅笑着将茶盏端到魏忠贤脸前。 “喝茶就不必了。” 魏忠贤睁开眼道:“和大人,咱只是奉陛下之命,护送您回府服药,只要和大人安安稳稳地回府吃上药,那咱家也就放心了。” 听到这话,和珅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尴尬。 坐了那么会儿肩舆,现在又上了轿子,双脚离地了,聪明的智商又占领了高地,他差不多已经想明白了刚刚是怎么回事。 第四十七章 和珅的红包 所谓中毒之事,大概是他自己想多了。 心里头本就在怀疑,再加上那御酒的奇怪劲头,就错以为中了毒,自己一个劲儿地吓唬自己。 但到了中书、门下两省的时候,被罗龙文那混账刺激了一下,就提起了精神头,再加上后来六部、五寺等一干官员的前呼后拥,早就忘了中毒这档子事儿。 现在回想起来,竟然还有些可笑。 当然,这可不是笑的时候,和大人知道,自己把魏公公骗上……不,是劝上轿子也只能算成功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就是和他统一说辞,免得在陛下那里露出马脚。 只要魏公公不添油加醋就行了,和珅要的是如实禀报。 嗯,如实。 “魏公公,说来也巧,出了宫,经那烈日头一晒,我这老毛病一下子轻了不少。” 和珅笑着再次将茶盏端到魏忠贤面前:“现在倒是不用太心急了,只要回府吃上药,立马就能药到病除。” 魏忠贤却回望着他,不阴不阳地回了一句:“和大人这病可真是够怪的……不会是心疼送出去的九龙杯吧?” “要不,咱就请奏陛下,把和大人用过的那个杯子再赐下来?” 和珅心里一跳,暗说这老太监果然看出了点门道。 不过,没挑明就是好事,就有转圜的余地。 “万万不可啊,魏公公怎会生出如此想法?既然已经献给了陛下,又怎么能腆着脸再去要?” 和珅道苦着脸道:“再说了,那九龙杯岂是我一个臣子能用的?那也是僭越之罪啊!魏公公可莫要害我!” 他装成没听懂的样子。 实际上,若知道那杯子有毒,和珅或许还会给花大代价摆平魏忠贤,请他帮自己擦屁股,处理那九龙杯的事。 毕竟杯子就放在哪里,指不定哪天就用到了,到时候爆出雷来,他和珅是绝对跑不了的。 但现在知道了那杯子没毒,打死和珅他也不会把这件事挑明了。 风险摆在那啊! 万一魏忠贤不配合呢?万一这事传出去呢? 那他不就完蛋了? 对于他这顿话,魏忠贤只当没听见,转头望着轿厢上的名画,似乎沉浸其中。 和珅微微一笑,却丝毫不担心,他怕的是魏忠贤油盐不进。 但他只要开了口,和珅心里就有了底。 和大人端起桌上的茶水,润了润喉,接着道:“今日得陛下赐酒,我却突发恶疾,扰了陛下兴致,实乃大不敬。” “刚好前些日子又购进了一件奇物,本想过几日再敬献陛下,但不如今日就由魏公公带回去,代在下敬献?” 听到这话,魏忠贤倒是一怔:“和大人这奇物可真不少啊~” “哪里哪里,今天就快搬空我的老底了。” 和珅快速略过这个话题,又接着道:“魏公公今日护送之恩,在下也感激不尽。” 说着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锦布包,轻轻递到魏忠贤面前。 魏忠贤自是不信什么掏空老底的鬼话,但和珅递出来的这个小包着实是让老太监一怔,心中难平,忍不住端起桌上茶杯灌了一口。 和珅在对面轻轻一笑,天下虽然有不喜欢钱的人,但却少的可怜,就如凤毛麟角一般。 但他不知道的是,魏忠贤这不是见了钱激动,而是见了有人给他送钱而激动。 虽然听起来差不多,但真正的差距却很大。 多少年了?这都多少年了没有官员给他送钱了? 老太监咽下一口茶水,目中露出一丝浓浓的怀念之色。 遥想上次有人贿赂自己,还是年轻的时候,那会儿先帝要给现在的陛下选老师…… 回忆归回忆,但他还没忘了自己身处何方。 老太监没和他客气,麻利地拿起桌上的红包,放进袖子里。 一捏,薄薄的。 魏忠贤心中疑惑,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继续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妈的,比宫里的茶还润。 和珅笑的更开心,又替魏忠贤:“多谢魏公公,魏公公辛苦。” 轿子内摆着冰盘,几乎隔绝了外界的炎热,可和大人还是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心中大石已然落下。 这事往小了说就是病好的快。 但要是往大了说,朝中那些混账们就能安上个欺君之罪来搞他。 你在陛下那还病得不行,一转眼出了紫微殿就好了?骗鬼呢吧? 更重要的是,陛下会怎么想?会不会因此对他和珅产生恶感? 谨慎的和大人当然不愿见到这种事发生,甚至有这种可能也不行。 所幸,眼下魏公公愿意配合,那就一切都好了,这件事就不会传开了。 魏公公喝着杯中茶,依旧打量着轿厢内的崖松归鹤图,就仿佛这幅画真的那么吸引人一般。 虽然刚刚他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但实际上魏忠贤心里也有疑惑。 那九龙杯有没有问题?为何和珅喝了那酒就变了脸色? 但那杯子可是他自己送来的啊,怎么可能有人给自己下药? 但刚从紫微殿中出来时,和珅那副半死不活的扑街样又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谁成想,遇到那些官儿之后,这货又一下子原地复活了。 这里面的一波三折,让魏忠贤琢磨不清。 不过也不怪他,老太监虽知道和珅有钱,但他却没想过和大人这么随性。 如九龙杯这样的珍宝,到手之后竟然连用都不用,直接扔进库房吃灰! 当然,这也一定程度说明了,魏忠贤还是低估了和大人的富裕。九龙杯这样的珍宝连管都不管,正常人家怎么可能这样? 外面的轿夫都是千里挑一出来的,路上行轿比水上行舟还稳当。直到停轿落地,两人才察觉出已经到了和府。 连着云纹衡木的高大乌头门,光滑整洁的青石板路,连绵的府邸院落,飞檐斗拱,隐隐见园林山水…… 外面早已有小厮带着一个华贵的木箱子,等在了门口。 和珅在轿子上就吩咐给了下人,让他们速速取出奇物,现在看来,和府的下人效率也还蛮高的。 “魏公公,府上还有更好的茶水,不如进府一品?”和珅笑着邀请魏忠贤进去。 魏忠贤听到还有更好的茶水,嘴角扯了扯,不过还是拒绝道:“既然和大人无恙,咱也要回去给陛下复命,就不多叨扰了。” 第四十八章 严党密谈 “这怎么行?” 和珅热情的走上前,想拉住老太监的手,请他进府一絮。 “敝府还是蛮大的,魏公公……” 老太监面上不变,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躲开。 这和大人究竟怎么回事?咱虽然是阉人,但也不喜欢那调调啊。 但实际上,这只是和宝宝表达亲近的一种方式罢了。 见老太监不领情,和珅也很无奈,但还是劝道:“既然公公着急复命,那不如再乘此轿回去,也免得陛下多等。” 魏忠贤也不矫情,点点头答应下来。 来的时候是做轿子来的,回去就要走回去?那这轿子不是白坐了吗? 小厮把和大人的“奇物”送上了轿,随后八个青衣小帽、膀大腰圆的轿夫再次起轿,抬着魏公公回皇宫。 魏忠贤刚刚离开,和珅就叹了口气,紧接着大喊道:“刘全!” “老爷,老爷!奴才在这呢!”门后阍房中快速跑出来一名穿着单层绿锦青纹直裰、作管家打扮的人就小跑着出来了。 “快快!快回府!顺便把府上那几个郎中给老爷我叫来!”和珅摆着手催促他。 虽然已经觉得没什么事了,但以和大人谨小慎微的性格,只有让郎中再检查一遍,才能彻底放心。 “啊?”刘全一怔,但也没多问,直接使唤着仆人又从阍房后抬过来一台轿子。 八抬的红呢大轿,银舆顶,绸盖帏……很是眼熟。 若有外人看到可能觉得奇怪,这台轿子不是送魏公公回宫了吗? 但是,和大人家里怎么可能只有一台轿子呢?这当然是备用的。 除了备用的,还有给备用当备用的,给备用的备用当备用的…… 和府里面,一处富丽堂皇的厅堂中,几个穿白衣服的郎中将换上了常服的和大人围起来,有点号脉,有的看舌,有的扒眼皮,还有的甚至想给和大人脱光光,给他来个全身检查…… 一脚踹开想脱他衣服的郎中后,和大人的目光望向了为首那个胡子花白的老郎中。 “和大人……” 老郎中眉宇间带着些许疑色,捋着胡子,仔细感受着他的脉搏:“和大人最近可曾感到过什么不适?” 和珅迟疑了一下,还是果断摇摇头:“没有!” 中毒这件事,是万万不可能对外人透漏的。 老郎中眼神中带着一丝怪异,打量着和大人锃亮的脑门。 没感到什么不适,却叫来人大张旗鼓地检查。 既然现在没查出什么问题,那么唯一有可能出问题的,就应该是和大人那聪明的大脑了…… “嗯……” 老郎中沉吟了一下,捋着白胡子的手一顿,伸出一根手指问道:“和大人?这是几?” 和珅一怔,下意识就回道:“一。” “这个呢?”老郎中又多伸出一根手指。 “二啊!” 和珅答完,一下子意识到了不对,瞪圆了眼珠子,啪地一下打开老郎中的手:“你把老爷我当傻子呢?” 后面的刘全也瞪着这老郎中。 “在下也只是替和大人检查……”老郎中非常委屈,不是您说要全都检查一遍吗? “行了!” 和珅烦心地摆着手:“走吧走吧,你们也都走!” “去去去!快走!” 刘全急忙上来把这些郎中全都赶走,待他们全出去后,刘全这才回到和大人身边,好奇地问道:“老爷,您今儿个不是给陛下送东西去了吗?怎么回来就……” “唉~” 和珅摆摆手,面上带着无奈:“不要多问了,反正今天……唉~” 刘全一怔,随后笑着道:“老爷,不管怎样,没查出什么问题来,总归是好事。” “是,是啊……” 和珅缓缓点着头,笑容也渐渐重回脸上:“这是可好事。” 刘全脸上也带着笑:“老爷忙了这一上午,现在也饿了吧?今儿个是在家里吃,还是出去吃?” “出去!当然要出去吃!” 和珅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尘土,起身笑道:“今天就去兴和楼吧!老爷我上次让他们留一条鲥鱼,今天应该送到了!” 兴和楼是不逊色与华宝楼的酒楼,却是走的另一种风格。 下面有广阔的大堂,上层也有专供达官贵人享受的雅间、舞乐歌姬。 去吃饭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是京城中最具市井气息的酒楼,别具一番风味。 “是,老爷!”刘全笑着应下来。 …… 开化坊,严府。 同朝中的众多大人一样,穿着清苦的严嵩,也拥有一座庞大富丽的府邸。 但在这一片富贵堂皇、雕梁画栋的建筑中,却有一片灰扑扑的低矮宅第极为惹眼。 这里就是严嵩住的地方。 灰墙黑瓦的院落中有一座朴素的石井,还种着两颗翠绿的杏树,上面挂满了黄彤彤的杏子,清香飘散,亭亭如盖,垂落一片绿荫。 宽广的正堂里铺着黑色石板,平整光洁,看得出经常有人打扫,已经用成深黄色的老榆木桌椅上偶见几道裂缝,但擦拭的异常干净。 鄢懋卿穿着简单的便服,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等着。 而在在侧室的卧房中,严嵩缓缓脱下身上的大红纻丝官袍,一丝不苟地将其整理好,拂去上面的灰尘,随后打开了衣柜的门。 里面挂着不少常服的内衫、外袍、长裤……但这些衣服有个共同点,都或多或少地带着补丁。 今天上午朝会时,严党的官员们还替他担心,不知道严相今天究竟穿没穿带补丁的内衫。 但如果他们有幸见过这个衣柜,那就不会有这种疑问了。 因为在这里,严相的所有衣物都是有补丁的。 换好一件轻薄的便服,严嵩转身来到正堂:“走吧,去书房。” 今日他的心情不错,嘴角始终都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严相。”鄢懋卿起身,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相比罗龙文,他还是稍稍聪明一点的,还没下值就跑到了严相家里来。 东间的书房里四角摆着冰盘,里面还有一排排精致的红木书架、博古架,墙壁上挂着锦绣江山的字画,房侧有江海水牙屏风。 但这间不符合小院风格的华贵书房还只是其次,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坐在书房里的一个皮肤白皙、肥胖无脖的胖子。 此人穿着一身清凉的水纹蓝底湖绸直裰,头戴四方巾,正摇着画着游船楼舫的扇子,用一只眼紧盯着桌上的一幅画。 这里的用一只眼,并不是说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此人就是个独眼。 第四十九章 朝中最特殊的人 一只眼睛瞪的溜圆,另一只眼皮却耷拉了下来。不只是独眼,这胖子还有一条腿是跛的,左腿看起来比右腿要细一些。 “爹,你今日被魏征那疯狗劾了?” 听到严嵩进门的脚步声,独眼胖子严世藩头也没抬地问道。 “是有这么回事,小相爷,不过严相非但没事,反倒被陛下赐了钱布,得了清名!”鄢懋卿在一旁拱手笑着回道。 不过,随后他话音又是一转,无奈道:“只是,那魏征三番五次地上来撩严相的虎须,这次还是让他全身而退了,严相太心善了。” 严嵩没说话,坐回桌案后端起桌上一只普通的白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严世藩却嗤笑一声,拿着扇子轻摇了几下:“景卿,你想多了,对付魏征哪有那么容易?” 景卿,是鄢懋卿的字。 “前几日朝会时,他把满朝的人都惹了也全身而退了,更何况是今天。” 鄢懋卿无奈道:“小相爷,那次还不是唐国公和严相他们帮那魏征解了围吗?” “这次他弹劾严相与和大人,武官们不能参与,而严相自然也不会再帮那魏征,到时候……” 他话还没说完,严世藩就有些不耐烦了吗,他摆了摆手:“我爹不帮他,难道就没别人再帮他?你当和珅、秦桧那些人是摆设吗?” “再说了,就算没人替魏征说话,那陛下就更会坚持不惩处他了!” “这……”鄢懋卿神色一滞。 但严世藩并未停顿,他摇着扇子接着道:“景卿,若你是皇帝,朝中有这么一个人,满朝文武都不喜欢他,欲除之而后快,你会处置他吗?” 鄢懋卿仅仅思索了片刻,就苦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皇帝最喜欢的不就是这种大臣吗? 与满朝文武作对,就意味着他不会有任何结党营私的可能,皇帝保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处置他呢? “这事儿坏就坏在那天你们太着急了!” 严世藩瘫在宽大的紫檀木椅子上,刷地一声折起扇子,指着鄢懋卿道:“想收拾那魏征,慢慢来,私下里来,多的是招数!” “但那天他一弹劾,你们就全都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了,皇帝就算是傻子,也能看不出对劲来!” “你们不会真把他当傻子了吧?” 严世藩的话丝毫不客气,就像在训斥下属一般,但鄢懋卿面上却没有丝毫愠色,只是苦笑听着。 另一边,严嵩却有些听不下去了,他放下茶盏,重重地咳了一声:“东楼。” 严世藩张了张嘴,面上隐有几分不快,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严嵩叹了口气,转头对上鄢懋卿苦笑的脸色:“景卿,老夫之前没说,是以为你们能想明白。” “之前先帝不喜政务,所以你们少有与皇上打交道的经验,这不怪你们。但如今新帝登基,你又说出这等话来,老夫觉得,必须要叮嘱你们一下了。” 鄢懋卿的脸色立即带上了几分郑重,垂首道:“下官洗耳恭听严相教训。” 严嵩盯着他,用沙哑的嗓音缓缓道:“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要与陛下作对。” “啊?”鄢懋卿震惊地抬起头,瞪大双眼。 严嵩对他的反应不意外,上身前倾,又将这话重复了一遍:“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要与陛下作对。” 鄢懋卿张了张嘴,心中有无数疑问。但他还是深深地低下头,拱手道:“严相教诲,下官铭记在心。” 严世藩站起身,独眼中带着几分玩味,呼哧呼哧地摇着扇子:“景卿,看你还是不服气。但你好好想想,就算今天你想的都能成,魏征就能被罢官吗?” “退一万步讲,秦桧、严嵩,甚至和珅都不替他说话,谁又能办的了魏征?” “他可不是什么鸡毛小官,他是从一品的御使大夫!和我爹这个左相的品级一样!若皇帝一力反对,谁能革职一品官?” 鄢懋卿一怔。 严世藩接着道:“你们想革职魏征,皇帝不答应,如此一来,朝局必然就会陷入僵持。” “有人支持你们,皇帝不会因此落败。但若有一个话语权极重的人支持皇帝,你们必然败的一塌糊涂!!” “你觉得武官们不会参与,可你难道忘了,唐国公李渊不仅是武官,还是皇室宗亲吗?” “你们以势威逼皇帝,他就有站出来的理由!到时候,文臣的内部争斗就变成了文官以势逼谏皇帝,你猜那些武官们愿不愿意横插进来,踩你们一脚?” “这……” 鄢懋卿说话磕磕巴巴,额头上已经变的汗涔涔了。 要是武官们和皇帝的屁股坐到了一块,那他们这些文臣绝对没好果子吃。 严嵩也无奈一叹:“景卿,你们的失误之处,就在于将陛下当成了和我等相同身份的大臣,见他手中无权,便不重视陛下。” “但你要知道,陛下即便无权,他也是陛下,是朝廷里最特殊的,你可以让任何人讨厌你,却唯独不能让陛下讨厌你。” “既然陛下对魏征有好感,那我们就不能针对魏征,否则就会惹来陛下的厌恶。今日朝会时,我主动提出不追究魏征之责,也正因此意。” 鄢懋卿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是,严相一举一动都有深意,下官受教了。” “行了,等你见到含章的时候,把我爹的话和他说一遍就好了。”严世藩又四仰八叉地坐回到了椅子上,呼呼地摇着扇子。 含章,是罗龙文的字。 “会的,小相爷,在下一定第一时间和罗大人还有诸位同僚说。”鄢懋卿立即拱手应下。 但他们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的院落中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严府大管家严年来到门外,垂首通禀道:“老爷,罗大人来了。” “说到含章,含章就到了啊。”严嵩轻笑了一声:“快请他进来吧。” “是。”严年应了一声,随即书房的门就被打开,一身大红官服的罗龙文从门外走进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汗。 “严相,下官见过严相,小相爷。” “嗯,含章过来坐,喝茶吧!”严嵩招了招手,脸上又换上了笑意。 “谢严相。” 罗龙文坐到桌前,连茶也没碰就直接开口道:“严相,刚才和大人去宫里面圣了,出来的时候还坐着肩舆!” 第五十章 严家的宝库 话一出口,在场几人都是一静,唯独严世藩摇扇子的声音不停,他嗤笑着道:“你看,和大人也懂,人家可果断多了。” 罗龙文还在一头雾水,鄢懋卿却重重地叹了口气。 严嵩面色不变,只是望着罗龙文问道:“知道和大人和陛下说什么了吗?” 罗龙文回过神来,立刻拱手道:“下官打探清楚后才来的,据宫里的宦官说,和大人给陛下送去了一件珍宝奇物,名为九龙杯。” “陛下很高兴,不仅赐了饭食,还赐酒与和大人同饮。” “饮到一半,和大人身体不适,需要回府用药,陛下还赐了肩舆出宫,更是让魏公公送和大人回府。” “赐了肩舆出宫?”严嵩怔住了神。 一旁的严世藩也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肥胖的身子从椅子上支起来:“九龙杯?不是说这玩意早就没有了吗?和珅从哪弄来的?” 罗龙文苦笑着道:“在下也不知道这九龙杯从何而来,不过这东西倒是神奇的紧,很得陛下喜欢。” “皇帝很喜欢?” 严世藩一怔:“这玩意儿稀奇归稀奇,但也没那么值钱吧?皇帝就这么好糊弄啊?” 罗龙文和鄢懋卿偷偷撇了撇嘴,将近一万两银子的东西,在您这就成了没那么值钱? 严嵩却没理会这些话,而是幽幽一叹:“这次和珅走在了老夫前面啊……” 即便这肩舆代步只是暂时的,也能让许多大臣羡慕的不行了。 因为这代表着皇帝的态度,代表他的倾向。 严世藩也立即醒悟过来,直起身道:“爹,既然这样,那咱们也给皇帝送点东西?” 严嵩紧皱着眉头,苍老的手摩挲着桌上茶盏,犹豫不决。 罗龙文和鄢懋卿隐蔽地对视了一眼,知道这是严相心中又在天人交战了。 严世藩无语地望着桌后的严嵩:“爹,九龙杯那样的玩意儿值几个钱?您刚刚不是还说要重视皇帝吗?一转头就忘了?” “你懂什么!” 严嵩瞪了他一眼:“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我早就告诉过你,平日里要节俭!你可曾认真听过我的话!” “广宅豪厦,山珍海味,华服美裳,健奴美婢!严世藩,你若是早听我的话,省下来的钱给陛下送多少九龙杯也够了!” 严世藩无语地撇了撇嘴,倒也不在争辩,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不动。 但若离得近了,还是能听到他的低声叨咕:“没钱的时候过苦日子,有钱了还过苦日子,那这钱不踏马白赚了吗?” 罗龙文和鄢懋卿一看严相要训儿子、说家事,也不好在这多待了,齐齐起身告辞。 “严相,下官下午还要上值,就不过多叨扰了。” “你们先去吧。”严嵩无奈摆了摆手。 待两人前后脚离开,严嵩这才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吧。”严嵩起身,负手率先走出了书房。 严世藩一愣,随即也快速起身,跟上了严嵩的脚步。 两人一路前行,来到了严府内部一处隐蔽的库房之中。 “爹!这边,这边!”严世藩虽然一条腿有些微跛,但走的却比严嵩还快。 守在门后的护卫望见两人,急忙躬身行礼。 “行了行了,都出去吧!” 严世藩挥挥手,随后又从衣服里拿出一串钥匙,笑着对身后的严嵩道:“爹,您待会可别吓着了,这里面和您上次来的时候,可大不一样了。” 严嵩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严世藩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上前去把钥匙插进锁孔,左三右四地拧动起来。 咔嚓咔嚓地机栝声从中响起,与此同时的,还有严世藩得意的声音: “爹,您老是怪我乱花钱,殊不知正是因为这花出去的钱,儿子才能赚更多的钱!” 严嵩对他的话不予置评,只是冷着一张脸盯着前方这张密布青铜花纹的厚实大门。 打开这道大门之后,道路开始向下,周围的环境也渐渐变的幽暗,两人向前走着,严世藩又接着打开了两道门,与守在门后之人对了一道暗语,最后的大门这才被打开。 “爹,您看!”严世藩转过身,笑望着严嵩。 打开门的一刹那,一道几乎有些耀眼的银光直刺人的瞳孔。 严嵩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适应了片刻才定睛望去,打量着门后的情形。 这是一处地窖,地窖中点着一根又一根粗大的长烛,因刚刚开门引动的风,烛光摇摇晃晃。 幽幽烛光下,映出了地窖中摆着的一排排木架。 架子上,摆着一只只红木盘,木盘中规整地摆着一个个雪白的银元宝,方才的银光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入目所见,都是这样的木架,一眼望去,只见星星点点的烛光,幽邃深刻的黑暗,雪白灿烂的银锭……却唯独望不见尽头。 严世藩缓缓踏入其中,他转头看了一眼严嵩的脸色,发现他没有任何被震惊的表情,不由有些失望。 不过,他并未气馁,而是笑着道:“爹,咱们给皇帝送礼,自然不能送银子,那太俗了。” “您跟我到这边来。”他转身向左侧走去。 严嵩打量了一眼这边的银子,面上沉了几分,跟着严世藩向右侧走去。 两人踏在整齐的青石板上,走了小半刻钟,这才遇到一扇青铜的大门。 用钥匙打开门,门后的光芒比这边还耀眼。 金光! 这道门之后,同样是一排排木架,但架子上却摆放着一个个金元宝。 依旧是难以望见尽头。 但严世藩抚了抚颌下短须,笑着道:“爹,这金子比银子还俗气,更是不能送。” 严嵩虽然没说什么。 但他的脸色在烛光的映照下,却隐约更难看了几分。 严世藩没察觉到这一点,得意洋洋地带着严嵩继续向前走着。 这次倒没走那么久,只是一会儿时间,两人又来到一道门前。 严世藩再次打开门,这次门后传来的光芒却是柔和了许多。 “爹,这里面的,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严嵩沉着脸走进去,门后的照明的东西倒不是蜡烛了,而是一颗颗硕大的夜明珠,在黑暗中散发出荧光,将室内照的如同白昼。 一眼望去,前方是一排排精致的红木博古架,上面摆着各种各样奇贵的东西。 有宣宗年间的汝窑青花缠枝莲梅瓶,足足一人高、晶莹剔透的血玉珊瑚,雕龙画凤的照影黄玉璧,还有一个个长条形木匣,装着各类书画绝品…… “爹,虽然有不少是别人给您送的,但更多还是您儿子做生意赚来的!” 严世藩得意地挺了挺肥大的肚子:“这地窖里的金银财物,比太仓国库还多!常人几辈子都花不完!” “别说了!逆子!!” 前方传来了严嵩怒火中烧的声音。 “啊?”严世藩人傻了,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的爹。 我都挣下这么多家产了,为什么还骂我?? “真乃逆子!” 严嵩余怒未消,指着严世藩斥责道:“你若不整日挥霍,这里的金银珠宝岂不是更多!!” 第五十一章 到底把什么献给陛下? 麻了。 真的麻了。 严世藩呆呆地望着自己的爹,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亲生的。 “爹……您……您……”他脑子里全是浆糊,已经开始口齿不清了。 换了谁有个这么精明能干的儿子,那不得好好夸一夸啊! 可您老非但不夸我,反而还骂我?? 严胖子心里异常委屈,但却没处说理。 前方,骂出这句话后,严嵩的怒火也消去了大半,不过他还是没理会严世藩,而是转过身向地窖里面走去,打量着博古架上的一件件珍宝。 严世藩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心道您老看着这一件件珍品,心里的气儿应该能消点吧? 他走到亲爹身前引路,一件件地介绍起博古架上的珍品来。 “爹,这个描金錾花绿影青玉璧是上次恒通记当铺,城南分号开业时,一个姓刘的酒楼东家送的。这可是好玩意,晚上被月亮一照,下面就能照出一朵碧玉雏菊的影子来,只要从左往右摇,就能看到雏菊盛放成一朵大菊花。” 严嵩面无表情,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爹,这把山川鱼虫鸟八面剑可是汉国的游商带过来的好东西,剑柄上的紫彩珠,九华玉都是极品,而且汉国那边用炒钢百锻法炼出来的剑可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咱们这边根本没有!” 严嵩眉毛跳了跳,但还是忍住没吭声。 严世藩又向前一步,打开架子上的一个暗红色木盒,露出里面一根半人高的画轴。 “爹,这是上次马尚书送您的秋山野渡图,是关仝的大作,也被儿子妥善保存到了这里……” “严世藩。”严嵩的声音幽幽,从后方传来。 严世藩一怔,向后望去,借着夜明珠散发的光芒,可以看到严嵩的面色又黑了下来。 “严世藩。” 严嵩转着脖子,打量着这处庞大的地窖,话语中压抑着怒气。 “仅仅收藏在这里的珍品就这么多,为父真难以想象,被你挥霍的又该如何计数!” 严世藩无语了。 您老的想法怎么和正常人不一样?? 任谁看到这一地窖金银珍宝不上头? 到您这怎么就和您亲儿子过不去了?老盯着我花的那些干嘛?? 但面对严嵩饱含怒气的老脸,严世藩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严嵩一挥袖子,继续向里面走去,打量着博古架上的一件件珍品,越看脸色越差,似乎只是看到眼前的珍品,就能联想到被严世藩挥霍浪费掉的那些。 严世藩迟疑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这次他倒没敢继续解说了,而是直接了当地问道:“爹?您要给陛下送哪件?” 严嵩脚步一顿,迟疑了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字:“挑一件比较便宜的。” 严世藩嘴角扯了扯,快步跑到前面,从架子第三排处拿过一个精致的红木盒。 “爹,这件紫蹲虎墨玉镇纸是一个姓李的棉商送给儿子的,只要放在日光下,镇纸就能发热,而且夜间这紫蹲虎还能放出紫色毫光,奇妙异常,也算得上一件不错的玩物……” 严嵩盯着这墨玉的镇纸,皱眉问道:“此物价值几何?” “额……” 严世藩迟疑了一下:“怎么也得要三四千两银子才能拿下吧……” 严嵩苍老的面皮微不可见地抖了抖:“换一件更便宜的。” 严世藩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镇纸放回木盒中,又带着严嵩向前走了一会儿,又从博古架上拿下一个砚台。 “爹,这方汝窑青釉游龙砚行不行?” 严世藩试探地问道:“砚口里雕着两只青纹游龙,注入清水时便能看到龙在游动,所以比较鸡肋。这砚台是研墨用的,哪有人用它装水啊……” 严嵩皱着眉,再次问道:“此物又价值几何?” 严世藩叹了口气:“虽然上面的釉很鸡肋,但两百年前的汝窑砚,怎么也得一千五百两银子吧……” 严嵩眉头紧皱,盯着自己的大胖儿子:“就没有更便宜的吗?” 严世藩欲哭无泪:“爹,让儿子再找找。” 这次严世藩找了半天,才在地窖库房的角落旮旯里找到了一个木盒,还不待他打开,严嵩就率先问道:“此物价值几何?” 严世藩嗫嚅着嘴唇,不安地抬起头来:“也就一千两银子吧……” “太贵了!” 严嵩怒气冲冲地望着他:“为父要更便宜的!” 严世藩都快哭了,忍不住大喊道:“爹!这儿哪有一千两银子以下东西啊?几百两的东西物件儿要是都放到窖库藏起来,这传出去人家不笑话死咱们严家?” “混账!” 严嵩被他气的不行:“你爹我身为左相,尚且穿粗衣,吃糙米!你往地窖里放个几百两银子的东西,就怕人笑话?” “这不一样!” 严世藩小声辩解道:“您是京城里有名的老抠儿……” “逆子!你说什么?” “我说爹您的节俭别人学不来!”严世藩回的超大声。 严嵩气呼呼地拿过他怀里的木盒,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一根毛笔,中间饰以龙纹,两侧则是青瓷。 “这支笔值一千两银子?”严嵩拿出笔,皱眉打量着。 “这叫白玉套青金石螭龙纹笔。” 严世藩从严嵩手中接过这根笔:“听着名字不错,但实际用起来也就那样儿,不过这做工倒是值得上一千两……” 说着还随意地甩了甩。 “轻点!” 严嵩怒气冲冲,劈手夺过这根笔,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恙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木盒中。 “这可是一千两银子!弄坏了怎么办?” 严世藩嘴角扯了扯,心道这玩意儿可能比你儿子我都结实。 “爹,实在没有更便宜的了!要不咱就送这个?” 虽然这笔算不上什么好玩意儿,但万一皇帝喜欢呢? 严嵩紧紧抿着嘴唇,过了片刻,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太贵了。” 严世藩都快崩溃了。 “爹,您到底想送啥??” 严嵩迟疑了一下,望着眼前的胖儿子:“要不你去西市的当铺收一件东西?” 他咬了咬牙,下定了某种决心,仿佛割肉一般,缓缓开口道: “就收个一百两的物件……” 第五十二章 姜还是老的辣 “一百两?”严世藩呆若木鸡。 严嵩来回踱了几步,思索了片刻:“要不五十两?” 严世藩打了个哆嗦,没想到自己只是一迟疑,就让亲爹的预算来了个腰斩。 “爹,要不您还是别送了?” “不送?” 严嵩眉头紧锁,望着亲儿子:“和珅都送了?为父焉能不送?” “怎能让此人专美与陛下之前?” 严世藩苦笑一声,心说爹您和和珅都不是一个类型的,走的不是一个风格路线。 还是别强行往上凑了。 严世藩嘴里发苦,但还是强解释道:“爹,现在京城里送礼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就算是个看门的城门郎,您给人家送五十两银子也会被撵出来……” 严嵩眉头一锁:“竟然如此?” “那肯定是真的不能再真了!爹!” 严世藩苦着脸:“五十两、一百两的玩意儿,皇帝就是再傻也能看出不对。” “和大人送的东西要值近万两银子,您转过头送了个一百两的,您说皇帝会怎么想?” “这……” 严嵩有些迟疑,想想也是这么回事。 万一陛下因此生了怒气,那反倒不如不送。 “爹,您就算把那根值一千两银子的笔送过去,都比……” 严世藩的话刚说到一半,就感觉到了自己亲爹凉飕飕的目光。 “一千两!太贵了!” “行吧……”严世藩缩了缩近乎没有的脖子,无奈道:“那爹您还是别送了。” 严嵩开始还有些迟疑,但只是过了片刻,就轻易地说服了自己。 终于不用送礼,他竟是放松般地出了一口气。 “就是让和珅在陛下那里得了风光,为父实在不甘。”想到和珅,严嵩的脸色就不怎好看。 严世藩得了刚才的教训,此刻老老实实地闭着嘴,也不说话,只是跟在亲爹屁股后面,老老实实地向外走着。 走出这间存放珍品宝物的地窖,严世藩放门落锁,转过头却见亲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爹?”严世藩差点被吓了一跳。 “钥匙拿来。”严嵩幽幽道。 “爹!!”严世藩真的被吓了一跳。 “不能再让你挥霍无度了!” 严嵩痛心疾首道:“若不是你,为父何至于给陛下送个礼都要犹豫不决。” 严世藩无语,心说这跟我有个屁的关系,就算这地窖里的金银财宝比现在多十倍,您老还是一样舍不得。 “爹,儿子要靠这个挣钱的……” 严嵩却表示我不听:“只听过种地长粮食,却从没听过把这些珍品埋到土里,就能长出银子来!” 严世藩心好累,但还是道:“爹,您把这里锁了,那儿子以后再弄到这些珍品,又怎么放进去呢?” 这话击中了严嵩的软肋。 他稍一思索,开口说道:“为父只要这一间的钥匙,日后再有珍品你就放在外面。” 严世藩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磨蹭着交出了手中的青铜钥匙。 但严嵩可是看着自己的胖儿子长大的,严世藩一撅腚,他就知道胖儿子要拉什么屎。 “备用的也拿来。” 严世藩身子一哆嗦,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爹,您怎么知道的?” “哼。”严嵩冷笑一声:“吾儿东楼,你不知道姜还是老的辣吗?” 被吃的死死的严胖子如上刑一般,磨蹭着又从衣服内取出一只缝起来的绿锦荷包。 “哝,就在这里面。还有前面几个门的,上面大门的钥匙,都在里面……” 严世藩苦着脸:“爹,您可千万别给整丢了,要不然咱们严家的家业可就便宜别人了……” 严嵩郑重地把这小荷包揣进怀里。 “就算为父把自己丢了,也不会把钥匙丢了。” 严世藩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这才放下心来。 库房的门打开,父子俩从地窖中走了上来,严世藩慎重地把门落锁,最后检查了一边,这才放心下来。 库房外,日头炽烈,严府的仆人急忙上来给这二位老爷打上遮阳伞。 抬头看看太阳,现在已经到了大概午时七刻。 “爹,这都忙了这么久,您还没用过午饭吧?” 严世藩笑眯眯地凑过来:“儿子那边预备好了饭菜……” “不用了!” 严嵩没好气地一甩袖子:“为父出去吃!每次去你那吃饭,心中就添堵!” 严世藩也不强留,只是目送严嵩的背影远去。 待严嵩出了这间小院,他才施施然地从袖口下又拿出一枚钥匙,套在指尖轻快地甩了两圈,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嘿嘿!爹啊!老姜辣归辣,这后劲儿还是差了点啊……” …… 离开严府的严嵩坐着两人抬的青幔黑顶小轿,来到了他最常去的酒楼。 兴和楼。 这里离严府很近,小轿子起步走了一会儿,就载着严嵩来到了兴和楼。 虽然过了正午最热闹的点,但这兴和楼的门口依旧有不少来来往往的人,其中大多还是穿着粗布衣服的寻常百姓。 守在门口,眼尖的小厮望见这顶青幔小轿,当即快速迎上来。 “严大人,您来了,请,请进!”小厮压抑着话语中的激动,将严嵩的轿子引到酒楼大门前。 严嵩从轿子上下来,缓缓步入兴和楼大堂。 其内宽广无比,色泽黝黑的桌子被擦的锃亮,隔三差五就有一桌是坐着人的,兴和楼的伙计们戴着小帽,手拿抹布,穿梭在桌椅板凳之间。 “贰拾捌号桌,客官您的厚切猪大肘来了!” “这位客官,承惠三十二文钱,您二位慢走……” 跑堂伙计们的吆喝声传来,其中还夹杂着许多食客的高谈阔论声。 “严大人,还是老规矩吗?”引严嵩进来的小厮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严嵩点了点头,自顾自地来到角落的一处空桌前坐定。 不一会儿,跑堂伙计就给他端来了一壶酒,一只热气腾腾的粗面馒头,一碟……茴香豆。 “严大人。”伙计变戏法般地从身后又端出一碟盐煮笋,笑呵呵地道: “我家掌柜知道您清廉节俭,也不敢送什么贵重东西,但您老毕竟是我们这的常客,该有的孝敬还是不能少的。” 第五十三章 大清官严嵩 严嵩望着这碟盐煮笋稍微一怔:“白送的?” “是啊,严大人。”伙计笑着回道。 严嵩迟疑了片刻,还是轻轻摇了摇头:“一个人吃两碟菜,太浪费了,不妥不妥!” “还是替老夫谢谢你们掌柜的心意吧。” 伙计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又机灵地回道:“严大人,小的把这碟盐煮笋拨到茴香豆的盘子里,这不就是一碟菜了吗?” “此乃自欺欺人之举,老夫不愿为之。” 严嵩坚定地摆了摆手:“一壶薄酒,一碟茴香豆足矣,这好意老夫心领了,谢过贵店。” 伙计拿这油盐不进的老头也没办法,面带无奈,又端着这碟盐煮笋向柜台走去。 严嵩将酒壶里寡淡的薄酒倒进杯中,仔细地品了一口,仿佛在品味什么佳酿一般。 随后又夹起一颗茴香豆,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酥软清鲜,香味浓厚,口感熟而不腐、软而不烂。 严嵩缓缓点点头:“兴和楼从岭南进来的桂皮油性大,香气重,才能煮出这么的好茴香豆。” 他的长随严仪穿着一件青布短衫,看着轿子停好后也来到了严嵩的身边。 “老爷要是喜欢,小的回头让家里多煮一些备着。” “不用。”严嵩摆摆手:“自家煮出来的东西,就没这个味儿了。” 他掰了一块馒头,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又夹起一颗茴香豆放进嘴里。 长随严仪讪笑了一声,就在身后候着。 严嵩吃饭慢条斯理,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似乎要细细品尽其中滋味。 不一会儿,他就吃了半个粗面馒头,碟中的茴香豆也吃了小半。 周围不少食客在吃饭的同时,都偷偷向严嵩这边瞟一眼。 这个老头可是兴和楼的常客,有不少人都说他是朝廷里的大官,连酒楼的掌柜都对他恭恭敬敬。 但许多食客却不怎么相信。 别说大官了,就连衙门里的主簿老爷下了衙都是穿着锦绸衣,真正的大官怎么可能穿带补丁的粗布衣服? 一顿饭只吃一碟茴香豆,这明显不对啊! 人家那些大官老爷们,都是在楼上吃山珍海味呢! 穿破衣服,吃的比咱还寒酸,就这还大官? 糊弄谁呢?? 但不管信不信,每次严嵩过来的时候,人们的目光总是不可避免地聚集到他身上,仔细地打量着,仿佛想看出什么端倪来一般。 传言传的多了,也有一部分人渐渐相信了这个传闻,认定这个老头就是个大官。 而且是全京城最大的清官。 穿成这样,吃成这样,不是清官是什么? 是以,每次严大人来吃饭的时候,都有不少人在一旁看着,有时候还有百姓看他吃的太少,便把自己桌上的饭菜端过来送给他。 就如现在。 一个穿着粗布衣,面容粗糙,指节粗大的中年汉子端着一盘还未动过的葱丝凉拌猪耳走过来,放到严嵩桌子上。 “大人,您……您是个好官。” 汉子的手攥着衣摆,还有几分拘谨:“俺从小到大没见过您这样的官,您……您吃的也太少了,这菜是俺送您的……” 说话不利索的汉子放下菜就转身走了。 严嵩眉毛一挑,嘴角向上,仿佛要露出一个微笑,但最后还是硬生生地止住,板起脸来,回过头望向身后侍立的长随严仪。 “是,老爷。” 严仪眼中有几分无奈,但还是恭敬地点点头,端起这盘凉拌猪耳又追向那个汉子。 “这位兄弟,这位兄弟,我们老爷不能收您的菜,您还是端回去吧!” “这……”汉子的声音有些不安:“这菜俺没动过,又不脏……” “不是动没动过的事。” 严仪无奈,但还是加大了几分音量,面色郑重地解释道:“兄弟请见谅,我们老爷在衙门里从来不收别人的东西,现在出来吃饭也不能破例。” 周围人群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汉子有些紧张:“可……可俺又不求你们老爷办事儿,就是送盘菜……” “不求办事就更不行……” 严仪说到一半急忙掩住嘴,纠正道:“不管如何,我们老爷绝对不会收百姓的一钱一米!这位兄弟,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菜您还是端回去吧!” “这……这……”汉子拗不过,只得涨红着脸,又将那盘猪耳朵端回了自己桌上。 周围的人见到这一幕,纷纷肃然起敬。 不收百姓一钱一米!这是多好的清官啊! 要是天下的官都能像这位严老大人一样,那这大乾不就太平了! 摆平了那个汉子,严仪回到严嵩身后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轻轻舒了口气。 周围的议论声不断传来,食客们压低着声音,纷纷赞扬着严老大人的清廉简朴。 严嵩倒出一杯薄酒,细细地品着,仿佛一个不在意名声的大清官。 严仪立在他身后无语撇了撇嘴。 这一壶破酒能兑一半水,能尝出什么滋味儿来? 他不理解自家老爷为何品的这么美,这么香,就像严仪也不理解,每次发生这种事儿之后的几天,自家老爷来兴和楼吃饭的次数都会变多。 ‘等等,这人不会是兴和楼掌柜安排来的托儿吧?’长随严仪陡然警醒,望向柜台方向。 掌柜的笑着迎来送往,热情地和每一个食客打招呼。 ‘怎么可能呢?’ 严仪又摇摇头,打消了自己可笑的想法。 ‘老爷他一顿饭也就花个十五文钱,开酒楼的怎么可能专门给他安排托儿?’ 桌前,严嵩夹起一颗茴香豆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着,又用筷子拨动着盘子里剩下的茴香豆,不动声色地数了数。 二、四、六……九颗…… 今天一高兴,吃的有点快了。 严嵩惊醒,有几分心疼地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一批身着锦衣袍服的人,大腹便便,有说有笑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哈哈,没想到今日和大人兴致这么高。” “和大人今日被陛下赐了肩舆,自然开心无比,说起来咱们也是沾了和大人的光,才能在此时尝到一口鲜美的鲥鱼……” 这些人的话嘈嘈杂杂,但严大人的耳朵却竖了起来,从中提取到了关键信息。 和大人! 第五十四章 和珅请客 “和珅也在这吃饭?” 那些官员离开后,严嵩抬起头,望向身后的严仪。 “老爷,我这就去问问。”严仪一路小跑地奔向柜台处,和掌柜聊了起来。 兴和楼的掌柜面上还露出了一丝苦笑,但最终还是对严仪吐露了实情。 “老爷,和大人在三楼的山月间。”长随回来禀报道。 严嵩眼睛微微亮起,果断站起身,就要向楼梯上走去。 但刚走了两步,身子就一顿,转过头望回了桌上。 那里还有剩下的九颗茴香豆,一小块粗面馒头,半杯薄酒。 严嵩转头望着严仪:“去向掌柜的讨一个小碗来,把这些带回去。” “是,老爷。”严仪立刻应下,屁颠屁颠地向柜台走去。 严嵩则大踏步地走向楼梯,引得楼下的食客纷纷侧目。 “一听和珅在楼上,严大人立刻就上去了,难不成是想去痛斥奸臣?” “定然如此,如严大人这种清官,定然是与和珅那样的贪官势不两立的!” “劳驾几位,小弟初到京城,请问几位说的和珅又是谁啊?” “和珅你都不知道?这可是全天下最贪的大贪官!反正和严大人这种清官是绝对没得比的……” 食客们议论纷纷,兴高采烈,只可惜楼上的位置是要花钱才能进的,他们却是无缘欣赏了。 但这些人的议论终究还是有作用的,严大人上楼时腰背都挺直了几分呢。 兴和楼的二楼是中空环形设计,在栅栏边能直接看到一楼大堂内的情形,但由于精妙的弯弧设计,大堂内的食客却看不到二楼的情形。 酒楼伙计们不敢上来阻拦他,严嵩也并未在此多留,而是信步来到了兴和楼三楼,这里倒是和正常酒楼一样了。 严嵩步伐轻快,很快就找到了所谓的山月间。 黄酸枝的牌匾雕着山月这两个古色古香的篆字,大门的隔音很好,但依旧能隐隐听到其内传来的歌舞声。 门外还有两个守门的小厮,望见严大人过来后,当即面色一变。 一个人赶紧开门进去报信,另一个则陪着笑迎了上来:“严相,小的见过严相。” “你认识我?”严嵩皱眉望着他。 “严相说笑了,小的是和大人府上的在下从,上次严相过来,也是小的领您进去的。”小厮点头哈腰地回道。 是的,这已经不是严嵩第一次在兴和楼遇到和珅了,而是不知多少次。 没办法,京城很大,但又很小,总是有很多偶遇和巧合。 “嗯。”严嵩点了点头,气度沉着:“带路吧。” “好嘞,严相您跟我来!”小厮声音喊的很大,是在提醒里面的人,严相要进来了。 打开山月间的门,入目所见不是什么桌椅饭菜,而是一座小型假山,设在三楼的假山。 其上草木茂盛,花朵芬芳,山侧还有三株矮竹,竹叶摇摆,清香优雅,原本身处酒楼闹市之中的心灵,一下子受到了洗涤。 不过,这假山却影响不了严老大人,只见他轻车熟路地从左侧绕过假山,来到了内里的隔间外,丝竹纷纷,悠扬悦耳,还能隐隐听到内里歌女的娇媚的嗓音。 唱的正是一首《采桑子》:“绿柳朱轮走钿车。游人日暮相将去,醒醉喧哗……” 严嵩推开漆着金纹的红木横拉门,丝竹之声放大,一股诱人的香气也随之而来。 入目所见,是一桌琳琅满目的饭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被兴和楼的顶尖大厨精心炮制一番之后,摆上了和大人的饭桌。 饭桌后的小台子上,一队乐师演奏着手中的琵琶、萧管,歌女身姿轻盈地舞动,口中咿咿呀呀地唱着优美的唱词。 “好巧啊!严相!” 和珅起身相迎,脸上笑的很灿烂,但心里却是暗暗叫苦。 明明都特意晚来的一会儿,没想到还是遇上了这个老抠。 “也不算太巧,和大人。” 严嵩也笑的很随和:“在下听说你在三楼,特地上来寻和大人叙叙旧。” 两人谈笑风生,就如同今日在朝会上的小摩擦不存在一般。 严嵩笑着挑起了话头:“听说和大人今日入宫,还被陛下赐了肩舆,皇恩浩荡。” 和珅干笑了一声:“严相消息太灵通了!不过在下还是不如严相,能在乾阳殿中得陛下赏赐,殊荣齐天……” 两人寒暄了几句,非但没有惺惺相惜的意思,反而两看生厌。 和珅望着严嵩满是褶子的老脸,恶心的都快把刚吃下去的鲥鱼吐出来,吓得他赶紧死死捂住嘴。 严嵩打量着和珅满面油光的猪头,也觉得食欲有点下降,顿时转过头,也不敢多看了。 但反胃归反胃,他就是赖着不走,没话也要找两句话来说。 和珅实在捱不住,知道今天注定要走上这一遭了,不得不强笑着伸出手:“唉呀!你看,与严相说话,如沐春风,我都忘了请严相入座!严相,快请坐!” 他又指挥着一旁的小厮:“这么没眼力见儿?快去给严相备双筷子。” “是,老爷!” 严嵩的目的终于达到,此刻再看和珅也不是那么反胃了。 当然还是不能多看。 “哈哈,那在下就多谢和大人招待了。” 严嵩与和珅说话,但一双老眼却是打量着桌上的菜肴。 和珅心中虽膈应,但却拿这个上来蹭饭的老抠没办法。 生活就如那啥,如果反抗不了,那就享受吧。 “严相尽管享用,要是不够的话,在下再让兴和楼送些过来。”和珅脸上带着不知是真是假的笑容。 “还能再送?” 严嵩抬起头,认真地皱眉道:“那就麻烦和大人了,在下见这一桌子菜,却少了一份金钱鱼肚,少了一份蟹黄三色鱼圆、一份宫灯凤尾虾、一份麻辣鸭三件……” 严老抠难得大方一次,一口气儿点了四五个菜,而且几乎都是兴和楼里最贵的。 到了最后,他还念念不忘地道:“这麻辣鸭三件还是在下家乡的美食,一别经年,想不到今日和大人又能让在下吃到这口熟悉的味道。” 和珅:?? 阿嵩,你来真的啊? “严相……严相的饭量真是惊人啊……”和珅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嘴角抽了抽。 “哈哈,来和大人这里做客,若还拘束无比,那岂不是辜负了和大人的一番好意?”严嵩脸上的笑容发自内心。 第五十五章 你来真的? 和珅很想骂娘,但此时此刻,又不能骂娘。 我就是客气客气,没想到你一点也不客气! 他转过头,瞪着一旁侍立的刘全。 “还愣着做什么啊?快去给严相点菜!” 刘全看着自家老爷不断地挤着小眼睛,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老爷,奴才这就去。” 刘全急忙屁颠屁颠地跑出去,另一边严嵩已经开始动筷子了。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盘芙蓉鸽,刚才吃了半天,和大人连动都没动。 严嵩自然不会和他客气,两根玉箸齐上,便将砂锅里泡的软烂乳鸽剖开。 乳鸽腹中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包着冬菇、荸荠、韭黄等一共八样配菜,香气扑鼻。 严嵩夹起一块嫩笋放进口中,眼睛一亮,又扯下乳鸽的一条大腿,一口就啃去了大半,细细嚼了一会儿才咽下。 他面带满意之色,轻轻点了点头。 “和大人,这鸽子炖的好啊,烂而不化,入口虽有脂香,但细品之下,又能尝出一股药材的清香,真乃上品啊!” 和珅嘴角抽了抽,心道我又不是厨子,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哈哈,严相真乃妙嘴啊!”和珅干笑着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杯中酒。 严嵩也笑着点点头,他也不是真想与和珅搭话,刚才只是客气客气而已。 这种客气的话,一句就够了,严嵩又专心对付起桌前的饭菜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吃起饭来一点也不比楼下大堂里那些小年轻慢。 不过吃的快归快,但他却一点都不急,每一口都细细地嚼碎了,方才下咽。 作为一名年过六旬的老人,严老大人吃过的饭比很多人吃过的饭多,他自然明白一个道理。 细嚼慢咽的吃,比囫囵吞枣的吃能多吃不少呢! 此刻,严仪也从楼下来到了严老大人身后站着,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九颗茴香豆,半块粗面馒头。 和珅也夹起面前盘子里最后一口鲥鱼,小心地去掉鱼刺,放进嘴里细细地品着鲜美的滋味,欣赏歌女们优美的舞姿和婉转的歌喉,强迫自己不去注意严嵩那边的动静。 但严老大人的咀嚼声还是不断传入他的耳朵中,而且这声音似乎经过了特殊的放大一般,让和大人浑身不舒服。 他无语地拿起帕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只觉得这山月间里越来越热了。 “刘全?”和珅下意识地开口,想让刘全去催催店家,给这房间里的冰盘加点冰。 可话说出来,他这才意识到刘全已经出去点菜了。 嗯,还是给严老抠点菜。 紧接着,和珅又想到了今日朝会上被严嵩反手坑一把,心中更多了几分腻歪。 不过,随后他又想到,这次虽被坑了一把,但也算得上是因祸得福,又变相地和陛下拉进了一层关系。 还有那个罗龙文,虽然阴阳怪气地膈应人,但也碰巧让自己发现了不是真中毒。 否则,若真的和魏忠贤谈起擦屁股的条件来,现在这顿饭能不能吃上还是问题呢。 这么一想,和大人竟也觉得严嵩的老脸也不是那么腻歪人了…… “唉~” 和大人幽幽叹了口气,没办法,咱就是这个心善的人,下意识地就把人往好处想。 而在另一边,忙着干饭的严嵩心里就没这么多门门道道了。 他只知道,和珅很有钱,应该比自己还有钱。 而且他还舍得花钱。 几乎就是在脸上写了人傻钱多速来。 不吃他吃谁?不光要吃,还要狠狠地吃,用吃奶的劲儿吃。 一口气吃了半只鸽子,严老大人这才将目光转向桌上的其他菜,有什么贡淡海参、葫芦美人肝、平桥豆腐羹、软兜长鱼…… 严大人吃的很满意,不管如何,这些东西可比茴香豆好多了。 当然,吃的时候,严嵩还没忘了他点的那几个菜。 “和大人,您方才叫刘全可有何要吩咐?” 严嵩笑呵呵地望着和珅:“在下的这个长随也是堪用之人,和大人有事吩咐他就行。” “哈哈,没事。” 和珅笑着用帕子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道:“你说刘全这个狗才,点菜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真是越来越不当用了,回去定要狠狠地罚他!” 刘全,干的漂亮,千万不要回来!老爷我要重重地赏你! 和珅不在乎那几个菜钱,但被人白嫖的感觉总归不是那么好。 尤其是一个可能比你有钱的人,还来一个劲儿地白嫖你…… 严嵩亦故作惊讶地道:“原来如此,那要不在下让严仪同去看一看?” “不用不用。” 和大人摆摆手,强笑着道:“不必麻烦严相的仆从了……刘全办事不力,等他回来我亲自教训他!” 刘全办事很得力啊!很能体会老爷我的心思,等回府我亲自赏你! 严嵩笑了笑,也没坚持,而是继续埋头苦吃起来。 酒过三回,饭也快吃饱了,严嵩拿起桌上的白帕擦了擦嘴,看着桌上依旧剩着的众多饭菜,不由有些惋惜。 早知道刚才在下面就不吃那么多了。 尤其是那个粗面馒头,占了肚子! “和大人,多谢今日款待。”严嵩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吃饱了抹嘴就要走。 他怕自己再多看和大人几眼,就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和珅一惊,起身用诚挚的表情挽留道:“严相这就吃完了?不在多等一会儿吗?那几个菜……” 严嵩轻笑了一声,刚要继续说话,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 刘全绕过包间门口的假山,向这边跑来。一身绿锦直裰,现在已经被汗打湿了大半,也不知道他去哪儿跑了一遭,脑门上全是汗。 和珅一惊,嚯,这小子可真够拼的! “老爷!” 刘全狼狈跑过来,带着哭腔回道:“奴才终于把菜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 和珅一怔:“不是让你去给严相点菜吗?你跑出去买菜作甚??” “老爷,您有所不知啊!” 刘全哭丧着脸诉苦:“奴才刚要点菜那会儿,兴和楼就说他们那大师傅有急事,临时回家了,严相点的那几个菜,下面人都不太会做!” “所以你就跑回来了?老老爷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和珅瞪着他。 第五十六章 魏忠贤复命 刘全苦着脸继续道:“奴才自然不敢如此,但人家却说怕做出来不好吃,砸了自家招牌事小,但要是恶了两位老爷,那就不好了。” “那你出去买的又是什么菜?”和珅皱眉道。 “回老爷,奴才买的是这个!” 刘全急忙让开身子,让后面跟着的一个随从进来。 只见那人手上提着一只……绿头鸭子。 鸭子的翅膀、脚和嘴都被草绳绑了起来,一个劲儿地扑腾,但却叫不出来,模样颇为搞笑。 和珅嘴角扯了扯,差点直接笑出声。 刘全,看来老爷我以前还是低估你了,没想到你这么能整活。 他顾忌一旁的严嵩,捂嘴忍笑,皱起眉头,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怎么买了只活的来?刘全?你傻了?” “这鸭子身上还有股怪味儿,快,快,快!拿远点!”边说边嫌弃地摆手。 严嵩也饶有兴趣地盯着那只绿头鸭子,不过他倒没有生气,而是缓缓点着头。 “老爷,老爷您听我解释。” 刘全急忙道:“奴才寻思,肯定不能出去一趟,啥都没办成啊!我紧逼急问,后厨终于有个小伙计说,他老家也有麻辣鸭三件这道菜,能试着做一做。” “我一听还挺高兴,这是碰上严老大人的老乡了。但他们又说,今天酒楼的鸭子早就用光了,没鸭子了!奴才这才跑出去买了一只!” 和珅忍着笑,板着脸:“那你也不能把鸭子带到这来啊!这可不是褪毛宰鸭子的地方!” “奴才本来是想直接带到后厨的,可一想两位老爷都等了这么久了,这不得先给您二位过过目嘛……” 和珅无语地摆摆手:“现在都看完了,还愣着干什么啊?还不快去杀鸭子?” “是,是,老爷,奴才这就去。” 刘全转过身,就要带着鸭子离开,却不想一直沉默着的严嵩突然开口了。 “唉,没想到只是点个菜,竟然发生了如此多的波折。” 严嵩摇摇头,无奈道:“今日已经够麻烦和大人了,怎能再接着叨扰了?” 和珅惊讶,心说原来你还有良心啊! 他笑着道:“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严相,你我同朝为官这么多年,如同多年之老友,何必如此见外?” “今日偶遇严相于兴和楼,在下必须招待好严相!责无旁贷!” 严嵩也缓缓点了点头,无论和珅与他关系如何,但每次来蹭饭时,和珅的态度一直都是无可指摘的…… 想到这里,严嵩觉得这个油腻的胖子也不是那么讨人嫌了。 “咳咳。还是要多谢和大人招待,和大人,改日可愿去仆府上做客,仆亲自下厨,做一个九菜席面招待和大人!”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同时愣住了,就连这山月间中的微风似乎都沉寂下来,只余下悠悠丝竹和歌姬们咿咿呀呀的唱腔。 “严相……您方才说什么?” 和珅如见了鬼一般望着严嵩,这老抠让不干净的东西魇上了? 刘全、严仪等人也震撼地望着严嵩,似乎第一次认识严大人一般。 天哪!严相竟然要请客了!! 严仪哆嗦着伸出手,想试探一下自家老爷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染上了什么恶疾。 但他终究还是没这么大的胆子。 和珅也有些语无伦次,受宠若惊,长大嘴巴望着严嵩:“严相……你真要请我去贵府吃饭?还是九菜的席面?” “怎么?和大人不相信老夫?”严嵩眉头皱了皱。 和珅愣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急忙摆手道:“当然不是,我绝无此意!” “只是……只是这个事儿太突然……” 何止是突然,和珅被严嵩蹭了很多次饭,但他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他能吃上严嵩请的饭! 还是九个菜的席面! 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能惊掉京城多少人的下巴呢! 这一刻,和大人下了决定。 就算是为了以后能有这个吹牛笔的资本,他也一定要吃到严老抠请的这顿饭! 不,不是严老抠,而是严老大人。 严老大人面色肃然,缓缓点了点头:“过几日和大人有空时,给仆递个帖子去便可。” “好,好!在下先提前谢谢严相了!”和珅笑的异常灿烂。 此时他,再转头望向刘全和他身后的那只绿头鸭子,心中竟莫名地生出了一股愧疚感。 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呀……毕竟严相都要请我吃饭了。 此刻的和大人已然忘了,他被严嵩蹭的那么多顿饭…… “快去快去!刘全!” 和珅皱眉把刘全赶出去,嘴上还痛斥道:“让你办这么个小事儿都办不好!快把这鸭子弄出去给和大人做成鸭三件!” “是,老爷!” 严嵩身后的严仪无语地望着这一幕,他是跟着严嵩从分宜老家来的。 这麻辣鸭三件炖完了之后,最好要放在卤汤里泡一宿,才能更有滋味儿,就算不泡一宿,也得泡一两个时辰才行。 现在做出来就吃的话,是没什么味道的。 严嵩也摆了摆手:“和大人不用再麻烦了,仆已经吃饱了。” “此鸭也怪可怜的,和大人还是莫要难为它了,不如就让仆带回去先养着吧。” 和珅神色一滞,望着严嵩的老脸,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又涌上一股莫名的膈应。 一个能被鸭三件勾起思乡情的人,倒反过来可怜鸭子了?你们那的人一年要吃多少只鸭子,你心里没数? “严相你喜欢就好……” 两人还是天生犯冲,不能在一块多待。 “还有今日这些饭食,还有不少没动过,若和大人不喜欢,那仆便让严仪带走了?” 和珅无语,还能说什么:“严相你喜欢就好……” 就这样,吃饱喝足的严相爷坐着黑顶小轿,满载而归。 轿子里,严相爷的脚边放着一个红木食盒,里面放着从和珅那里打包的酒菜。轿子外,一只扑腾扑腾的绿头鸭,被严仪夹在胳膊下,他另一只手上则提着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小半块粗面馒头、还有九颗茴香豆…… …… 皇宫,李乾正坐在政事堂里,这里是历代大乾皇帝呕心沥血,操劳国政的地方,乾皇们前仆后继、无数王朝政令由此而出…… 但现在,这里只是李乾吃饭的地方。 他用明黄色的细绢擦了擦嘴,好奇地望着下面的魏忠贤:“和卿家的病情好的这么快?” 魏忠贤垂首在下方立着:“陛下,和大人说经过日头儿一晒,就缓解了许多,可能回府吃上那药之后,就能痊愈了。” “回去之后,和大人又给了奴婢两样东西。” 第五十七章 李乾的小金库 魏忠贤说着,就又两名小宦官抬着木箱子进来,随后又退了出去。 现在偌大的政事堂又只剩下主仆二人。 随后,魏忠贤又掏出和珅塞给他的那个小布包交上去:“陛下请看。” “红包?” 李乾有些无语,没想到现在就有这个传统了。 “这里面装的什么?” “奴婢还没打开过……” “那就打开看看。” “是,陛下。” 魏忠贤把裹得紧紧的红布小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张……薄薄的会票。 这会票的纸张,比一般的素竹纸还要厚上几分,上面绘着繁复的朱色和碧色花纹图样,还有鑫福号、执此为照、凭票即付、钱庄的暗记等等。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中心的三个大字“伍仟两”。 魏忠贤手一哆嗦,差点把这会票连同小包扔出去。 龟龟,和大人也太大方了!出手就是五千两银子! “这是什么?” 李乾望见魏忠贤的反应,也好奇地望过去。 魏忠贤急忙把会票递给他。 “五千两银子?” 李乾也是一怔,随即便感慨,自己善待和珅真是选对了。 这货家大业大,留他吃个饭,回头他竟然就送了五千两银子! 这踏马也太大方了吧!五千两啊!都抵得上内帑八分之一了? “大伴,朕的内帑还有多少存银?朕记得登基时看的时候只剩四万两了?” 魏忠贤神色一紧:“陛下,实际上只有三万四千两银子了……” “什么?” 李乾眉头一皱,起身皱眉问道:“银子在内帑还能放缩了水?” “不是缩了水。” 魏忠贤解释道:“陛下登基这几日以来,娘娘们和您的饭食用度都是从内帑里出的……” “朕的饭菜不是光禄寺负责吗?他们怎么还要伸手问内帑要钱?”李乾皱着眉头。 “陛下,您第一日在乾阳宫时,吃到的就是光禄寺的饭菜……”魏忠贤提醒道。 经他这么一说,李乾一下子想起了那天的饭。 咸的发齁的汤、带着鱼鳞,腥味十足的烧鱼…… “那为何后来又不一样了?” 李乾皱着眉头,光禄寺的大厨们水平能提升的这么快? “光禄寺的饭菜难入陛下和娘娘们的口,所以后来的那些饭菜都是奴婢请的厨子,为陛下和娘娘们准备的……” 李乾愕然,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一层关系,他皱眉望着魏忠贤:“光禄寺就这样拿钱不干活?朕记得他们管着皇宫的饭,可是每年都从国库里支一笔银子的?” “国库的事儿,奴婢就不知道了。” 魏忠贤小心翼翼地回道:“不过陛下,光禄寺还负责朝中众多大人们的午间的饭食,但大人们也嫌光禄寺的饭菜难吃,早就不吃他们供的饭了,而是改成每日午时相约出去用饭。” “好一个光禄寺!” 李乾眉头紧锁,心中隐蕴几分怒气。 但来回踱了几步之后,他又渐渐冷静了几分。 事物能存在,就必然有其存在的道理。 光禄寺让满朝官员都吃不上官饭,这其中得罪的人可海了去了。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能维持现状至今,这其中没点猫腻绝对是说不过去的。 “唉~” 李乾长叹了一口气,心痛无比。 国库里的钱也是钱啊!! 朕的钱! “大伴,这几日朕和后妃们的吃穿用度一共花去了多少银子?” 魏忠贤声音有点小:“一百四十两……” “什么?” 李乾没听清,瞪大眼睛望着他:“多少?” “回陛下,一共用去了一百四十两银子!”魏忠贤急忙提高了音量。 李乾皱眉望着他,不对劲儿,非常不对劲儿! 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 他自己加上那些后妃,五十一口人,这几天下来总共才花了一百多两银子? 前世还听说,皇帝吃一个鸡蛋,宫里就敢开五两银子来着? 这几天魏忠贤上的那些饭食可一点都不像是便宜东西,可以说得上是色香味俱全了。 魏忠贤解释道:“陛下,娘娘们几乎都出身仕宦之家,入宫时便有诸多嫁妆相随,是以根本不用奴婢的为娘娘们做饭。” 李乾摸了摸鼻子,原来老婆们比自己还有钱。 “所以这一百四十两银子,都是陛下一人的用度,而且其中有六十两,都是按月付给几位大厨的例钱,只有剩下八十两,才是陛下吃去的饭钱……” “原来如此……” 李乾不由得高看了魏忠贤一眼,这几天时间,自己竟然只吃了八十两银子,合下来一天也就十几两左右? 这伙食还算良心啊! 魏忠贤算不算是少见的良心太监?? 不过……这么一算的话,剩下的好像就对不上了! “大伴,之前不是还有四万两吗?” 魏忠贤立刻如数家珍地奏报道:“回陛下,您登基之时,内帑还余银三万九千二百二十两,现在余银三万四千一百两。” “其中,奴婢为陛下的吃穿用度累计支走了一百二十两,唐国公支走了五千两。” “唐国公!” 李乾咬牙切齿:“朕就知道是他!!” 一个国公怎么能从皇帝的内帑支钱呢?这根本不合理好吧! 但在眼下的大乾,这就是合理的。 归根结底,还是李乾那个老爹造下的孽,这内帑就是他送给李渊的。 先帝虽然不理朝政,但是他花钱啊!练道法、纳妃子、修宫殿…… 内帑的银子根本不够他造的,向国库要钱群臣又坚持不答应。而在此时,唐国公便进入了他的视线。 同为皇室宗亲,兄弟你支援我点总没啥吧? 若是旁人,被这么个玩意儿缠上肯定叫苦不迭,但聪明的李渊却在其中发现了机会。 他大方地表示没问题,但却有个条件。 李渊说,内帑之所以经常告急,并不是陛下您挥霍无度,而是其中有小人从中贪污。 臣弟给陛下钱天经地义,但臣弟却不愿用自己的钱去供养那些贪污小人。所以,还请陛下将内帑交给臣弟一段时间,待臣弟肃清了其中小人,再将其还给陛下。 第五十八章 李乾擅长的东西 正常人没人愿意交出自己的钱包,但怎奈何给钱的才是老板。 自从李渊接掌了内帑,就再也没短了先帝的吃穿用度。 先帝也渐渐地习惯了这样,于是双方便默契地没再提起内帑的事,这个皇帝的小金库,便一直掌握在李渊手中了。 现在李乾登基,李渊也从未提过要将内帑交还的事。 “李渊用什么借口提走了朕的五千两银子?”李乾咬牙切齿。 “回陛下,内帑记录上说是要接济落难宗室。”魏忠贤低声回到。 李乾生出一股无力感:“是了,唐国公还掌管宗人府……” “五千两银子……都是朕的钱啊……” 现在没有用钱的地方,可若是以后有呢?内帑被李渊管着,若是想卡李乾的脖子,简直是易如反掌! 自己的小金库竟然掌管在别人手里,这让李乾如鲠在喉。 他爹要钱,唐国公给,但是他这个当侄子的要钱,唐国公还会给吗? 李乾觉得这事够呛。 到时候内帑没了钱,难道要吃光禄寺的伙食?李乾觉得,自己还不如去死。 ‘要用什么借口把内帑要回来呢?’ 直接要不见得能成功,毕竟唐国公还是他名义上的叔叔。 家长替孩子保管一下压岁钱,很合理吧? 李乾皱眉踱了几步,细思了片刻:‘是不是要等一个时机……’ 比如内帑的钱都被用光了,然后自己再去问唐国公要钱。 若他拒绝,刚好可以趁此机会要回内帑。 若他答应了……那岂不是更好? 一直要就是了! 李乾转过头,看着魏忠贤:“大伴,你去内帑先支一千两银子。” 他决定先试探一下李渊的意思。 魏忠贤一怔:“陛下,奴婢应当用什么理由支取银子?” “还要理由吗?” 李乾摆了摆手:“就说朕现在的膳食太寒碜了,想吃点好的!” 魏忠贤苦笑着应道:“是,陛下,奴婢今日就去试试。” 他低着头,有些无奈地道:“陛下,现在内帑由唐国公府的人管着,每一笔支出都要由他们问清楚,并且仔细地核实过才肯批准,而且,支出银钱后,他们还要派人督查银钱的用途。” “其实为陛下做饭的那些大厨,还有饭菜供应,一切都有唐国公府的人在其中督查。” “这么麻烦……” 李乾觉得牙花子疼,怪不得吃的这么好,一天只花这么点银子,原来有人在里面看着啊。 “那还是先算了。”他无奈摆摆手,这种随口一说的借口必然会被拆穿。 而且,真让他用一千两银子改善伙食,吃什么山珍海味,李乾还有点心疼。 暂时打消了这个想法后,李乾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方才被魏忠贤抬进来的箱子旁,亲手将其打开。 箱子里放着一只白色的玉壶。 曲颈壶嘴,浑圆壶身雕饰云纹,洁白莹润,轻轻一敲便有清脆之声激荡。 李乾把玩了片刻,感慨道:“和珅真是家大业大啊。” 魏忠贤在一侧回道:“和大人回府之后,说今日得陛下赐酒,但他却因病半途离去,扰了陛下雅兴,因此特地献出此物赔罪。” 李乾点点头,和珅不错,大大的忠臣。 刚刚回府,就送来了这么一个玉壶,还有五千两银子…… 等等! 李乾突然一怔,和珅为什么要给自己送银子?还包在红包里? 把这玉壶送给皇帝没什么,但是直接送银子也太不合适了吧?而且还非常画蛇添足! 这玩意儿不像是送给皇帝的,反倒是像送给…… 李乾转过头,面色怪异地打量着魏忠贤:“大伴,这红包和银票,应当是和卿家送给你的吧?” “陛下烛照万里,明察秋毫!” 魏忠贤毫不犹豫地回道:“但奴婢的就是陛下的,所以奴婢方才就没提这回事。” 老太监还是很聪明的,他知道之前没人送钱,现在突然有人开始送钱,这其中的变故都来自于陛下,而不是他自己。 若没有皇帝,谁愿意理会他一个老阉宦?当皇帝不信任他的时候,就是他“死”的时候。 所以魏忠贤很清醒,知道当下最重要的还是维护陛下对他的信任,而不是别的。 李乾也对魏忠贤的反应有些意外:“大伴?你真是这么想的?” “回陛下,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李乾捏着这张银票,非但没有很开心,反而幽幽叹了口气。 在魏忠贤不解的目光中,李乾有些心酸地道:“大伴,说起来朕也不是个好皇帝……你是陪着朕最早的老人,按理说朕登基后应当好好赏你一次的。” “但朕手中也没什么银钱,亦没什么可赏你的……” 魏忠贤一怔,急忙跪地俯身:“能跟在陛下身边伺候,就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奴婢不敢再奢求别的。” 李乾托着他的胳膊,自顾自地道:“登基后的这些日子,若无大伴操持前后,处理宫中事项,朕绝对不会过的如此无忧无虑。宫中朝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只有大伴对朕是完全忠心的……” 老太监感动的不行,这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也就当个屁给放了。 但从陛下嘴里说出来,那就太不一样了。 老太监泪汪汪地抬起头,原来这一切陛下都知道,原来他都看在眼里。 “陛下,奴婢……” 李乾把这五千两轻飘飘地放到魏忠贤手中:“时局艰难,朕无法许诺给大伴什么。但若日后朕能在朝中一言九鼎,定然会对大伴委以重任。” 皇帝的委以重任等于荣华富贵。 所以别看李乾说了这么多,其实用两个字就可以概括总结:画饼。 当然,虚无缥缈的大饼只会遭人厌恶,但他画的这个饼能看到啊! 至少魏忠贤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陛下刚上了三次朝,就能让那么多大臣跪地山呼万岁,还能让和珅这样的大员送这送那! 现在都这样了,以后的好日子还远吗? 魏忠贤激动地再次跪地:“奴婢只求能时时刻刻侍候在陛下身边,不敢再多求其他!” “快起来吧,大伴。” 李乾又把他托起来,将这五千两的银票放到他手里。 “这钱是陛下的,奴婢不敢……” “既然你都说是朕的了,那就算朕赏你的吧!” 李乾笑着道:“总不能再把这钱放进内帑吧?那就不是咱的了!日后就由大伴替朕管钱财吧!” 看看,看看,这才不是空画大饼! 这才刚说完,就赐予了魏忠贤一个管钱的差事。 虽然严格来说,李乾现在还没什么钱,他只有和珅送来的这两件东西。 但魏忠贤还是有几分激动,管钱就代表着绝对的信任啊!有什么比陛下的信任还珍贵的?? “奴婢定然不负陛下所托!” 第五十九章 皇宫里的文书资料 lt;!--go--gt; “行了,快把这玉壶,还有方才那九龙杯找个库房收起来,不要放到多宝阁了!” “是,陛下。”魏忠贤应声。 “还有这五千两银子,你就自己拿去花吧,买点吃的喝的穿的用的。” 李乾大方地摆摆手,直接送了出去,一点也不心疼。 实际上,他现在还真没什么缺钱的地方,衣食住行都有魏忠贤操持着。 现在李乾就是想把内帑里的那三万多两银子造光,这个关头他要银子干啥? “陛下……”魏忠贤还有些惶恐,但见李乾摆了摆手,他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低下头。 五千两银子啊!抵得上六分之一的内帑! 竟然就这么赏下来了? 魏忠贤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领悟出一件事,跟着陛下混果然没错! “奴婢谢陛下……” 魏忠贤嗫嚅着嘴唇,算是应下了这件事。 与衣食无忧、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皇帝不同,他下面可是有不少小宦官的。 宦官强势的年代,都是下面人搞钱孝敬老祖宗。 但现在大家都窝窝囊囊的,谁的缸里也没有半斤米,反倒要靠他这个老祖宗的赏钱了,御人要恩威并重,只有威是不行的。 之前魏忠贤也没钱,所以有不少宦官、宫女都暗中投靠了外朝的大臣,为他们传递消息。 魏忠贤对此也有几分束手无策,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连爹妈都敢杀,更何况他这个不沾亲带故的老祖宗。 但眼下手里有了钱,那就不一样了,这种情况就能慢慢减少…… 说话间,李乾又端起一旁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大伴,那日秀女们入宫时的名册你可还存着?” “回陛下,奴婢前几日归置在了乾元前殿的内务库里。”魏忠贤急忙答道。 “嗯,那就带朕去看看吧。”李乾放下茶杯。 自从那日在凉大夫亭遇到武媚娘,他就想看看那些文书了,只不过一直在忙,没找着机会。 今日闲下来,刚好去查一查当日的疑惑。 两人行出政事堂,吕布和这队羽林卫还等在外面。 “吃过了吗?奉先?”李乾笑着问道。 “谢义父赐饭!”吕布满脸兴奋地一拱手。 方才李乾吃午饭的时候也没忘了他们,让宦官给他们也送了饭。 所以吕布才这么高兴。 李乾轻声笑了笑:“走吧。”说着便带头向殿外走去。 吕布嘴角带着笑抬起头,又想和魏忠贤显摆显摆。 但没料到,魏忠贤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昂首挺胸就跟着李乾走了出去。 吕布一阵错愕,随即也快步跟了上去。 老阉狗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难道方才又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吕布心里的紧迫感越发的浓重起来! 吕奉先,你要努力啊!不能再让这太监专美于义父之前了!你也要接近义父啊! 可他又不知从何开始努力,因为李乾这一回去,说不定又要在乾元宫里待满三天,直到下次朝会才出来。 “唉~” 吕布幽幽一叹,究竟该怎么努力啊?难道真的要…… 烈日下,李乾坐上肩舆,来到乾元前殿。 魏忠贤屏退身侧的宦官,亲自在内务库浩瀚驳杂的文书里翻找了起来。 好在这东西是前几天存进来的,他还记得放在哪。 “陛下,都在这里了。”魏忠贤捧着两本厚厚的黄绫皮册子,送到了李乾的桌案上。 李乾打开后,有目的地找到了武媚娘的那一页,这文书记录的很周到,上面有武媚娘入宫前的大概事件。 李乾翻了一会儿,很快找了自己想看的。 “穆宗十八年,父武士彟病卒,堂兄惟良、长兄元爽等逐杨氏、媚娘……” 这一段和前世大差不差。 李乾继续向后看,中间是一段武媚娘和她母亲、妹妹四处流落,寄亲戚篱下的记录,再向后看,李乾发现了相关的记载。 “穆宗二十三年,元爽复将杨氏、媚娘接回……” 李乾眉头一挑。 穆宗是他爹的庙号,而穆宗二十三年,就是去年。 爹能不管儿子,但儿子却不能不管爹。 在李乾的记忆中,去年年末,先帝的病情就开始出现了恶化,前身还在他身边伺候了一段时日。 但唯独有一点,先帝的病情最初是保密的,直到今年年初,他快撑不住了才公布出来。 这之前虽然有不少大臣在宫中有耳目,提前得知了消息,但那也只是少数的几家而已。 武家只是个仓部司员外郎,他们是绝对探不出这种消息来的。 也就是说,有人将先帝病重的消息告诉了他们,或者说,有人授意武家兄弟接回了武媚娘。 由于某些原因,当时还是太子的李乾并没有纳妃。 所以可以预见,他登基后,必然要选纳一批秀女,可以看得出来,那些人早就为此做准备了。 李乾摩挲着下巴,眉头紧锁。 当时知道先帝病重的总共就只有那么几家,嫌疑人范围很小,比如李渊、赵匡胤、蔡京…… 在有确凿的证据指向其他人之前,李乾决定先把这个嫌疑扣在李渊脑袋上。 因为这货的嫌疑太大了。 他的手轻抚着书页,长长地出了口气,看来这件事背后真的有李渊的小动作。 李乾有些咬牙切齿,怎么盐里有他,酱里也有他?? 先是内帑的事儿,现在又是往后宫安插人手。 这货让李乾束手束脚,浑身不得劲儿了!但李乾又对他无可奈何…… “唉~” 李乾幽幽一叹,今天上午还呼风唤雨,让那么多大臣俯首呢。 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个纸老虎啊,高兴的太早了。 不过对于有嫌疑的武媚娘,李乾除了基本的防范外,也不会太担心。 他觉得,这个性格强势的奇女子不会甘心受别人摆布的。 就算是那个人是李渊,应该也够呛。 李乾用手拄着下巴,翻动着手中文书,看着一个个妃嫔的名字。一阵微风从敞开的窗外吹进来,将文书的一页吹到李乾手背上。 “长孙无垢……” “嗯?” 李乾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趣。 “穆宗九年,父长孙晟病卒,兄安业逐高氏、无忌、无垢……” “好家伙,怎么是一样的剧本。”李乾有些无语。······ 【书友福利】阅读福利来啦!快来□起?点客户端,搜索“新书友大礼包”,兑换限量福利礼包,先到先得! lt;!--over--gt; 第六十章 李乾的画像 早年丧父,被异母兄长逐出家门,这俩人也太像了吧? 不过,不同的是,某种程度上,长孙无垢比武媚娘要幸运的多…… “……逐高氏、无忌、无垢。舅高士廉抚养之,视若己出……” 长孙无垢的幸运之处就在于,她有一个舅舅,将兄妹俩抚养成人,待他们非常优厚。 李乾突然眯了眯眼睛。 之前下意识地就忽略了这个人,这次是这个名字第一次今日他的视线。 高士廉可是在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名列第六的人。 他和李渊的牵扯会不会更深呢? 李乾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琢磨了一会儿,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武士彟与李渊是从军时的好友,但高士廉与李渊却好像不认识。 他们之间的交集,就只在于前世的长孙无垢和李世民,但这一世长孙无垢入了宫,他们之间应该就没什么深厚关系了吧? 当然,不管是武士彟还是高士廉,李乾知道的只是他们在前世的事迹,只能当成一个参考。 但绝对不能就此认做死理,坚定不移。 今生具体情况如何,还需要了解之后再做判断。 不是有位老人家说过吗?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只是,现在李乾也没有什么调查的渠道,他这个皇帝的权力,目前看来仅限于皇宫之内。 …… 李乾指尖敲打着桌面,不断翻动着其他妃子的文书,想要从其中再看出些门道来。 但翻动看了一下午,直到日暮西垂,也没什么发现。 魏忠贤不知何时已经进到了里间,点起了灯火。 “大伴来了啊!” 李乾这才清醒:“罢了,罢了。不看了,去吃饭!” “是,陛下。” 魏忠贤脸上带着笑:“奴婢早已让人为陛下备着饭食了。” “那就去……” 李乾说道一半,话语一顿:“观音婢应当还在长生殿吧?” 魏忠贤低头回道:“回陛下,娘娘还在。” “好。” 李乾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把饭送到长生殿去吧。” “是,陛下。” 经历了今天的暴晒,昨日大雨的痕迹已经消失殆尽。 太阳落山,金红二色的皇宫已经在热气里泡了一天,此刻终于得以解脱。 万里无云,橙红色的夕阳笼罩在宫人身上。 肩舆载着李乾来到长生殿,巍峨的殿宇早已亮起了点点灯火。 李乾踏步进入其中,原本熟悉的景象却出现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烛火幽幽,透过纱罩释放出昏黄的光芒,原本殿内贵重的装饰一动未动,但桌案上却多了几只木质的直颈瓶,其中插着几支清新素雅的花枝,或白色、或浅黄的花朵明媚娇艳。 书架上新挂上了一幅画作,小池碧波、芳草青青、紫竹掩映、娇花盛放。 下侧桌案上,一个身着淡黄色鸡心领褙子、浅青竹叶薄罗裙的女子正伏案而作,侧面看去,身姿曼妙、长发垂肩,素手持笔,正专注地画着什么。 李乾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轻轻来到她身边,低下头打量过去。 只见纸上画着这长生殿正堂里的景象,几排高大的书架,博古架上精美的瓷器玩物,墙壁上浮雕的一道道祥云龙纹…… 这些背景都或多或少地做了淡化,画纸最中心的,还是一名端坐在殿中的男子,身着龙袍、手中捧着书卷。 即便眉眼处还差最后几笔,但李乾还是认出来了,这不就是自己吗? “咳咳~”他轻咳两声。 正在以细笔勾勒眉峰的长孙无垢素手一抖,差点在李乾脸上划出一道黑痕。 长孙无垢惊讶地抬起头:“陛下?!” 李乾轻笑着打量桌上的画,长孙无垢急忙起身,腾地一下,闹了个大红脸。 “陛下,臣妾……” 她有些手忙脚乱地想要收起桌上的画,但伸出去的手又被李乾按住。 “这上面画的是朕吗?”李乾笑着轻笑着问长孙无垢。 “回陛下,是。” 在背后画陛下,还被当场抓了个现行…… 长孙无垢俏面上通红,声音细若蚊呐:“臣妾在长生殿闲来无事,便画了这两幅画,臣妾马上收回来。” “不必。” 李乾笑着望着眼前的美人,面上带着几分揶揄:“画的很好嘛,画完再说。” “是,陛下。” 长孙无垢红着脸,又坐回了桌案前,慢慢地补全最后几笔。 李乾则让宦官搬了椅子过来,坐到了她对面:“观音婢,现在朕让你看着画,如何?” 长孙无垢红着脸低低地回了一声:“谢陛下。” 李乾面上带着笑坐到了长孙无垢对面,一动不动,做好了当个人体模特的准备。 但怎奈何长孙无垢此时害羞的不行,根本不敢抬起头来看他。 是以,直到她画完这幅画,也没再看李乾一眼。 “陛下,臣妾画好了。” 画了一会儿画,长孙无垢的心也不如方才那样小鹿乱撞了。 “让朕看看。” 李乾笑着取过了桌上的画卷,神情一动。 不得不说,这人像画的非常有特色,可谓具神而少形。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很追求细节,却把李乾独特的神态完备地展现了出来。 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最后眉宇处收尾的这几笔,却和整体的神韵有些不搭,显得李乾整个人都有些不伦不类。 “观音婢?” 李乾将她揽到自己身边,笑着问道:“为何朕来了让你看着画,反倒画的不如之前好了?” 长孙无垢面上的羞意已散去了大半,但还是不敢抬头和李乾对视:“陛下一直看着臣妾,臣妾紧张,所以画的不如之前好。” 她伸手想拿回那幅画:“陛下,这画画得不好,还是扔了吧,改日臣妾再为陛下画一幅……” 李乾笑着按住了她的手,轻轻摇头:“日后若是再想画,时候不同,下笔的心境也就不同了。只有此情此景,还有此时的观音婢做出来的画作才是独一无二的。” “朕一定要好好收起来珍藏。” 感情这种事真的需要看天赋,没天赋的人事倍功半,有天赋的人则不用太努力,下意识说出来的话,就能事半功倍。 长孙无垢就差点没顶住这话的威力,直接软到在李乾怀里。 第六十一章 二度翻牌子 “陛下……” 观音婢一双美眸泪汪汪地望着李乾,靠在他身上。 李乾还有些诧异,不明白这其中的原理。 方才这话只是他下意识说的,看得电视剧多了,估计很多人都能脱口而出。 但长孙无垢这种大家闺秀,从小在深闺中长大,却没见识过这样的场面。 什么独一无二的、什么收起来好好珍藏,十几岁的少女正是最吃这一套的时候。 更何况说这话的还是她的丈夫,九五之尊的皇帝…… 李乾虽然一下子没想明白其中原理,但却并不妨碍他顺着往下说。 他一手揽着长孙无垢,另一只手提着那张画纸,阴干上面的墨痕,随后才笑着低头道:“方才朕一进这长生殿,就觉出一丝不同。” “往日里此处虽然极天下之尊,尽四海之贵,但在朕看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李乾打量着太极殿中的景象,忍不住感叹道:“直至今日观音婢将摆了几瓶花、几道纱帐、一幅画,朕才晃然大悟。” “这长生殿,还是有一点不好。” 长孙无垢正听得入神,下意识回道:“陛下,长生殿乃历代先皇所居之所,还缺少什么呢?这里已经是天下最富贵的地方了。” 李乾却轻轻叹了口气:“这是是够富贵,但还少一种家的感觉。” 长孙无垢愣住了。 李乾将她揽在怀里,感叹了一声:“对于朕来说,这里只是寝宫,但并不是家。” 这话倒是他的心里话。 这金碧辉煌的殿宇看似华贵无比,但李乾心里下意识地就有种疏离之感,从来没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只是每天睡觉的地方。 今日长孙无垢在这里做了一些装饰,摆上了几盆花,做了一些装饰,竟然就让李乾莫名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馨。 即便只有一丝。 家的温馨感重要吗? 李乾轻轻抚着长孙无垢的后背和顺滑的发丝,目中带着感叹。 看看长孙无垢和武媚娘的性格差异就知道了,一个自幼有母亲、舅舅、兄长照顾,另一个却是带着亲妈和妹妹流落街头,投奔亲戚,受尽冷眼。 长孙无垢给李乾的感觉是乐观开朗,能感染身边的人。 武媚娘虽然面上也很开朗,但深入相处了这么几天下来,李乾还是能感受到她心中的深沉。 李乾觉得,那不是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一直当个快乐的少年不好吗? 突然,一双玉臂环上了李乾的腰背,他低头望去,发现长孙无垢不知何时已经将头靠在了他胸口。 “哈哈,倒是朕感伤起来了。” 李乾轻笑两声,冲淡了殿中沉重的气氛:“观音婢还未吃晚饭吧,在这里与朕同吃吧。” “是,陛下。” 长孙无垢也抬起头来,一双美眸中还带着几分羞涩。 其实她也不知道方才皇帝陛下到底在感慨什么。 没记事时便被接到舅舅家,从小被母亲、兄长照顾的无微不至的她可从未体会过没有家的滋味呢。 放在瓶中的这些花也是她不经意为之。 只是,虽然不明白李乾心中所想,但方才长孙无垢还是伸出双手、温柔地抱住了他。 大庭广众之下,这里还有这么多宫女宦官看着,头一次这么主动的长孙无垢还有点害羞。 李乾没注意到这些,他拉着长孙无垢来到正桌坐定。 一直杵在殿里装聋作哑的老太监当即对殿外高声宣道:“陛下进膳……” 小宦官们鱼贯而入,摆下一盘盘精致的饭菜。 吃过饭后,李乾靠在椅子上,不雅观地揉了揉肚子,随后下意识地就要拉着长孙无垢上楼。 吃饱了当然要运动运动,消消食。 别误会,不是那种运动,是一种正经的。 但长孙无垢好像误会了什么,满脸通红地定住了脚步。 李乾好奇回过身:“怎么了?观音婢?” “陛下……” 长孙无垢面上通红:“臣妾已经连着侍寝三天了,而六宫中众多妃嫔自入宫以来,还未曾见陛下一面,还请陛下……” “哦!” 李乾恍然大悟:“原来观音婢是要劝朕雨露均沾?” 长孙无垢俏面腾地一下更红了,心说陛下这是哪来的虎狼之词啊? 虽然很害羞,但她还是正起脸色,轻轻点了点头。 入宫前,亲妈还教育过她,入了宫千万不能当一个善妒的妃子,一定要懂得分享,否则就会招致陛下不喜。 现在长孙无垢正是在践行自己受到的教导。 “这个啊……” 李乾却考虑了片刻,望向一旁魏忠贤:“大伴,朕记得朕就翻过一次牌子吧?” 魏忠贤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是,陛下。” 窝在长生殿角落里的两名红衣内监心里那个汗啊,在他们负责修撰的《内起居注》上,陛下可是一直在翻牌子的。 只不过翻牌子的结果很巧,居然连着好几天都是长孙娘娘,你说神奇不神奇? 李乾捏着长孙无垢柔弱无骨的小手,下意识就有些不舍。 他望着魏忠贤问道:“前日六宫的爱妃们不是染上了风寒吗?如今都痊愈了吗?” 魏忠贤心思灵敏,一下子就猜到了李乾的想法:“回陛下,当日吕雉娘娘和武娘娘没去凉大夫亭,此外还有六位娘娘的病体也已经痊愈。” “吕雉?” 李乾却是一怔:“她为何也没去凉大夫亭?” “奴婢也不知道。” 魏忠贤有些不解,陛下为何会记得一个普通后妃的名字? 仔细回想了片刻,他才记起,原来吕雉就是五十名秀女中唯一出身平民的。 李乾也没过多纠结这些,反而问道:“也就是说,朕若是要翻牌子,就得从这八个人中间翻了?” “是,陛下。” “好。” 李乾无奈点点头:“拿牌子来吧。” 魏忠贤一声令下,顿时又有几个小宦官端着木盘缓缓走进来。 陡然十几张木牌摆到李乾面前,一张便代表着一个妃子。 李乾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定了一下心情。 自己和这些后妃之前仅有一面之缘,现在却要因一个牌子爬到同一个床上,想想还真是很刺激……啊不,荒唐啊! 没有继续多想下去,李乾伸手随意挑了一张木牌…… 第六十二章 怎么就这么巧?? 木牌上写着两个字:“吕雉”。 李乾下意识便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只是揉了好几遍,木牌上的字也还是那两个。 ‘真有这么巧?’李乾无语地把牌子放回木盘。 他并不是怕了吕雉,而是正常人只要想到人彘这玩意儿,下意识就会产生不好的生理反应。 而这东西,好像就是吕雉发明出来的。 虽说武媚娘好像也用过,但李乾和武媚娘的接触很突兀,是在凉大夫亭里遇到的。 后来大家一起睡过觉,关系一下子更亲近了,李乾也就没觉得有什么了。 可这次却是翻牌子翻到了吕雉,这种感觉就不一样了…… 一旁,长孙无垢美眸中也闪过一抹若有若无的失望,虽说是她自己劝说李乾要雨露均沾,可身为女子,又有哪个不喜欢“独得恩宠”呢? 不过,长孙无垢心思聪慧,很快就整理好心情。若真的翻到她自己,那方才大度的那番话反倒显得可笑无比了。 她转头望向李乾,却没想到李乾也在另一边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陛下?”长孙无垢这下倒有些好奇了,难道陛下对此人不满意? 李乾摇摇头,感慨道:“真是可惜啊,竟然没翻到观音婢。” “朕可是很舍不得观音婢……” 长孙无垢心里一暖,一双美眸感动的泪汪汪,含情脉脉地望着李乾:“陛下……” 李乾也心头一热,顺势就把美人拉进怀里。 周围的宦官、宫女立即转过头去。 只是没想到,就在李乾想继续温存的时候,长孙无垢却像下了什么极难的决定一般,贝齿轻咬着嘴唇,素手扶着他的胸口退了半步。 “陛下,您已经翻了牌子了,怎能轻易就改变结果呢?” 李乾干笑了两声,一双手却开始不老实起来。 长孙无垢这种软妹子自然要比吕雉那种狠人让人更舒心…… “陛下。” 却没想,长孙无垢的眼神非常坚定,又以素手反按住了李乾的大手,柔声道:“君无戏言,陛下既然已经翻了牌子,那便依这结果来吧。” 李乾轻轻笑了笑:“观音婢放心,朕自然不会食言。” 只是想把你也留在这里罢了……这应该不算不上食言吧? 话说,会不会有三个人一起的可能呢? 当然只是睡觉,不会做别的。 “谢陛下。” 长孙无垢却没有领会到李乾博爱的胸怀,露出一个美的动人的笑容:“那臣妾便先行回宫了。” “且慢。” 李乾挽留道:“妃嫔们还有需多没痊愈的,观音婢便先在这里住下吧。” “至于吕妃,直接召到长生殿来也无妨。” 长孙无垢迟疑了一下,还是接受了李乾的好意:“谢陛下,那臣妾便在此处寻个偏房住下吧。” 见长孙无垢完全没领会到自己的意思,李乾忍不住摸了摸鼻子,但终究还是没好意思把方才的想法说出口。 “好吧。” 他转头望向魏忠贤:“派人去六宫吧,将吕妃召来。” “是,陛下。”魏忠贤应声便让人下去办了。 不一会儿,便有宫女领着一个宫装打扮的女子来到殿中。 这女子外衬翠绿竹叶底纹褙子,内着一席素白色的襦裙,面容精致,看起来就像是个清纯的邻家妹妹。 只不过,这襦裙好大啊……不对,好白啊…… 李乾端起茶水轻咳两声,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尴尬。 他觉得,自己心中的异样感一下子消去了大半。 吕雉进入殿中后,望见上首坐着的长孙无垢,俏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躬下身子,一丝不苟地对前方行了个万福:“臣妾吕雉,见过陛下,见过长孙娘娘。” 李乾心中感慨,面上却不动声色,把龙纹釉的金盏轻轻放回桌上:“起来吧。” 他身旁的长孙无垢却有些受宠若惊:“妾身如何当得这一礼?这位姐姐还是拜陛下吧。” “娘娘是陛下所封的四品美人,自然当得妾身一拜。”吕雉恭敬地垂首。 当然,长孙无垢的品级高、更受宠也只是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还是方才在六宫处发生的事。 六宫的嫔妃因去凉大夫亭,惹了风寒,让皇帝陛下这几日对她们一直敬而远之。 这原本也没啥毛病,毕竟都是自己作的,谁也怪不了。 可问题就在于,多了个长孙无垢。 她们被风吹雨淋时,长孙无垢在侍奉皇帝陛下,她们在被风寒折磨时,长孙无垢在侍奉皇帝陛下…… 此时的后妃哪还能不明白,她们遭了这些罪,不仅没在陛下那里落着好,反倒白白为她人做了嫁衣裳! 这让人如何能不气?? 所以,六宫的嫔妃们对长孙无垢不能说是不共戴天吧,也算得上苦大仇深了。 恨不得扎小人咒她的那种。 只是,方才传旨意的小宦官到了六宫,妃嫔们大感意外。 这几日不是长孙无垢那狐媚子陪着陛下吗?怎么这次却来传别人? 难道陛下终于腻了她? 妃嫔们纷纷大喜,报应终于来了! 然而,接下来小宦官说的话让她们个个都石化了。 “长孙娘娘劝陛下,六宫里还有诸多娘娘呢,所以陛下今日便翻了牌子……” 六宫妃嫔们齐齐愕然,竟然是这样?? 众妃子的反应不同,有的又念起长孙无垢的好来,觉得她真是个好人,这种时候还能记起六宫的人,之前的不快转瞬就忘光了;也有的在心中怒骂,这狐媚子真会作妖,谁用得着她可怜…… 吕雉在殿中已经起身,长孙无垢面上的惊讶也已褪去,恢复了端庄的神色,此刻正要再说什么,就听李乾轻咳了两声。 “好了,不要站在那了!赐座吧!” 吕雉再次行了一礼:“谢陛下。” 只是当她环视殿内四周时,却发现宦官们并未给她抬座椅。 吕雉愕然抬起头,却对上了李乾的笑脸。 没错,李乾说的赐座,不是让她坐到别处,而是坐到自己的身边。 他轻轻拍了拍宽椅一侧空出来的位置,笑呵呵地望着吕雉。 吕雉俏面上浮现一抹红晕,虽然非常害羞,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来到了李乾身旁。 她并没有立即就坐,而是端起桌上的黄釉龙纹的茶壶,给李乾与长孙无垢面前的茶盏依次倒满,随后才款款坐下。 李乾拉起她的手,笑望着近在咫尺的吕雉。 现在,他已经没办法把这个清纯知礼的邻家小妹妹……不,大妹妹和那个心狠手辣的吕雉的联系到一起。 大就是好,大就是美,大就是让人心中难生出恶感啊。 ‘唉~为什么会黑化呢?’ 李乾轻叹一声,似乎在感慨命运的无常。 第六十三章 温婉懂礼的吕雉 另一边,长孙无垢见此情况,也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多待了,便要起身告退。 李乾下意识便拉住了她的胳膊。 “陛下?”长孙无垢不明就里地望着他。 李乾还没放弃,厚着脸皮笑道:“观音婢不妨再多坐一会儿,多陪陪朕?” 长孙无垢白皙的脸上突然一红,不知是不是察觉出了李乾话里的意思。 “臣妾还是不打扰陛下了。”她抽出胳膊,直接跑了。 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李乾无奈撇了撇嘴。 看来这种事急不得啊…… 他又转头望向身侧的吕雉,笑着开始搭话:“吕妃这些日子在宫中过的可还舒心?” 吕雉温婉一笑,不失恭谨地回道:“承陛下关心,臣妾在宫中过的很好。” “今日蒙陛下召见,更是很开心。” 美人近在身侧,黑发如云,眸若夜星,娇嫩的肌肤仿佛温润的白玉,李乾的鼻尖总能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 这让他有些走神。 吕雉注意到他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在往下看,不由有些羞涩和好奇:“陛下,臣妾今日哪里不妥吗?” “不妥?” 李乾回过神来,老脸一红:“自然没有不妥。” 他板起脸,正色道:“不过,朕倒是发现,你这衣服搭配得有点不太合适。” 吕雉一怔,低下头,素手下意识抓紧衣裙:“还请陛下训示。” “训示倒谈不上。” 李乾拉着吕雉柔弱无骨的小手站起来:“这样吧,你上楼来,朕亲自与你说一说。” “是,陛下。” …… 第二天一早,李乾无精打采地来到楼下吃饭,不想却遇到长孙无垢也出来了。 “陛下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 长孙无垢好奇地问出这句话,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面带歉意地躬身:“陛下,臣妾失言了。” 李乾老脸一红,长孙无垢说的确有其事,两人同住的时候,他是决计不会这么早下床的。 “无妨,观音婢过来同吃吧。” 长孙无垢却是有些好奇地向楼上望了片刻,有心想问,但还是乖乖地坐到了李乾身边。 李乾却知道她的疑惑:“吕妃今早已经回去了。” “为何这么早就回去?” 长孙无垢一惊,下意识便反拉住李乾的手:“难道吕妃惹陛下生气了?” “吕妃也是初入宫,或许有什么不周之处,还请陛下万万不要与她计较……” “咳咳~当然没有。” 李乾有些尴尬,他就这么像个喜怒无常的暴君吗?动不动就要惩罚自己的女人? “其实,吕妃不但没惹朕生气,反倒对朕百依百顺,只是今天早上她身子有些不适,朕就让她回去了。” 昨晚李乾玩的有点嗨,吕雉没是对手,所以今天早上出现了和武媚娘差不多的情况。 当然,吕雉的原话是:“臣妾有心侍奉陛下,但今日实在难以为继。长孙娘娘胸怀大度,胜过臣妾百倍,还请陛下继续与长孙娘娘同住吧……” 所以,李乾便派宫人送吕雉回了六宫。 当然,这些话长孙无垢都是不知道的,但她还是展颜一笑:“陛下仁心,臣妾代吕妃谢过陛下了。” 李乾见了她这如玉般的笑颜,心情也稍稍舒缓了些许,忍不住又伸手将长孙无垢揽进怀里。 “旁人总是比不上观音婢的。” 长孙无垢面上也是一红,但还是忍不住道:“陛下言重了,六宫妃嫔,比臣妾好的却是多得多。还望陛下能多和她们亲近亲近。” 李乾心里那个感动啊,有这样的老婆,多少人做梦都梦不来啊…… …… 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平明发咸阳,暮及陇山头。 大乾疆域辽阔,境内五十里置一驿,朝廷规定快马一天需走六驿,再快就要一日十驿,至于最快的八百里加急,需每日行十六驿。 圣旨、赦书、军令等消息,都需要用最高级别的八百里加急来传递。 这样的配置不止朝廷控制的地区有,基本上每个诸侯国都有,以此来保障信息的基本传递。 吴国地处江南,膏腴之地,拥太湖为内湖,尽占长江之利,素有鱼米之乡的美誉。 江水滔滔,河道四通八达,灌溉着两岸肥沃的稻田、桑田,山水掩映,小桥流水,牵着耕牛的百姓在白墙黑瓦村落、小镇来往。 吴国国都的名字就叫“吴”,又称姑苏,在后世还有个响亮的名字:苏州。 吴都庞大,城外商埠中游船来来往往,商人们笑着迎来送往。城中分布着诸多精致美妙的园林。此外,最多的就是织布的作坊,布坊里的织机嘎吱嘎吱地转着,转出了这个如天堂般的吴都。 街道纵横,行人如织,来来往往,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舒适和安逸,丝毫不见战争的紧迫感。 这是因为,吴越之争虽久,但吴国的面积是越国的两倍左右,国力强大,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们吊着越国打。 这次前线更是捷报频传,几乎要把越国打到了覆亡的地步。 只不过,今日上午一道来自大乾朝廷的圣旨却让原本毫无悬念的战事再起波澜。 实际上,今日那道圣旨到吴都之前,就有许多人已经得知了圣旨的内容。 因为信使出了朝廷所在地之后,经过了郑国、陈国等地,使用了他们提供的住所、食物和马匹。 这圣旨的内容自然也传向了诸国。 圣旨上对吴国无视朝廷,出兵越国的行为进行了严厉的斥责,并命令他们赶紧从越国退兵,两国修好,否则后果自负。 夭寿啦!朝廷斥责吴国啦! 诸国都抱着一种看戏的心态看这件事。 虽然大乾朝廷近百年开始衰败,对辽阔疆域的控制力也大不如前,但仍不是一个小小吴国可以撩其虎须的。 如今,吴国如何抉择,倒是一件值得考量的事了。 是要憋屈地遵旨,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呢?还是要死硬到底呢? 吴都最中心处,便是一片连绵的宫殿群。 不同于大乾皇宫的金碧辉煌、高大巍峨,吴王宫是一种典雅精致的风格。 也许是被姑苏城的建筑风格感染,此地的殿宇更像是一座超大型园林。 长廊、水榭环池而建,九曲石桥,修廊迤逦、杨柳依依,共分为五处区域,或小巧精致、或曲径通幽……每一处都有不同的风格。 整体规模宏大,占地三百余亩,布局精巧,充分地利用了每一寸土地。行走其中的内官、宫女身着娇俏的白衣,一眼望去,如人在画中。 装饰豪华雅致的吴王宫正殿里,吴王夫差坐在最高位,下方则是吴国的诸多公卿大夫。 “诸卿,好好瞧瞧吧!” 吴王夫差嘴角勾起,目中带着几分嘲弄之意,随手一扔,将手中的黄绫龙纹圣旨扔向了下方。 太宰伯嚭离得最近,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圣旨。 虽然他早就知道了其上的内容,但还是认真地读了一边,随后抬起头笑着道:“大王,这朝廷当真是无理取闹!” “我吴越恩仇已有多年,以往越国占上风时,怎么不见他们来说话?” “如今我吴国占了上风,他们就出来拉偏架?当真是蛮横不讲理!真以为我吴国还会答应如此无礼要求吗!” 第六十四章 杀父之仇不报了? 伯嚭话音刚落,满朝锦衣华服的公卿们纷纷出声附和。 “听说乾朝廷的皇帝刚刚登基,果然天真的不行,还以为这是几百年前吗?” “太宰所言极是!我大吴如今西挫雄楚,北凌强齐,南灭顽越!正有吞六合而扫八荒之势,区区乾朝廷,不过一腐蠹耳!” “不错,一跳梁小丑,明日黄花,怎敢下如此无理之旨……” 听到群臣对乾朝廷的声讨,吴王夫差脸色稍霁,也冷哼了一声:“乾朝廷的皇帝确实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只是收了越国的一个西施,竟然就敢如此大放厥词!” “孤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勇气!” 听闻此言,下方众多公卿大夫一阵沉默。 越国美女西施的大名,在这吴越之地其实早就传开了。 而夫差也早就对这个美女有垂涎之意,之前交战时,就曾令人放出过消息,只要越国献上这名美女,他便可在战后饶过越王勾践一命。 “勾践也是不知死活之人!” 似乎和大臣们想到了一处,夫差的脸色再次阴沉下来:“孤本来还打算放他一马。但现在……孤定要亲手刃杀此贼!以报先王之恨。” 众多公卿齐齐无语,原来您还真过想放那勾践一马啊?? 三年前,上一任吴王阖闾带兵击越,越军不讲武德,发动了偷袭。阖闾在阵前被流矢击中了脚趾,因此重伤而亡。 临死之时,他还拉着自己的儿子夫差,目眦欲裂地问他:“尔而忘勾践杀汝父乎?”夫差也坚定地回道:“不敢忘!” 如此阖闾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夫差的吴王之位也因此而稳固。 这才只是三年过去,您老就要为了一个女人,搁置您的杀父之仇?? 不过无语归无语,众多公卿却不敢表现出来,唯有太宰伯嚭笑嘻嘻地道:“王上,勾践若把西施献给您,您只能拥有一个美女。” “但他将西施送到乾朝廷,您就能把他吊死在城墙上,毁掉越国先王的宗庙,让他的祖先在地下难以瞑目。” “如此一来,不仅能获得越国广阔的疆域,您也能成为远超历代先王的君王。到时候,收纳多少美女也不在话下啊!” 夫差面色缓和了几分,也轻轻点了点头。 其他公卿一看,立即有人出声附和:“是啊王上!吞并了越国,咱们大吴就是首屈一指的强国了!” “击齐、灭楚!大吴的疆域将会越来越大!王上,我们必定能成为秦、汉、明那样的强国!” “不错,到时候别说西施了,东施、南施、北施都给王上弄一个……” 听着众多公卿的进言,夫差神色越来越缓和,渐渐露出了一抹笑容。 “诸卿说的不错!” 夫差从王位上站起来,面上带着笑意,赤色的交领右衽深衣上绣着日月星辰、山川华虫,错金雕镂镶玉钩着深色革带,腰间一侧别着镶金嵌玉的宝剑,一侧悬着腰玉,身姿挺拔。 “我大吴必将超越秦汉!” 一众公卿纷纷欲笑,然而此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却突然传来:“王上,此言不妥!” 众人纷纷皱眉,转头望去,吴王夫差也皱起眉头,有些不满。 然而,望见出声之人时,公卿们暂时息声,就连夫差也跳了跳眉毛,无奈地笑了笑:“子胥有何高见?” 那人身材高大,一头白发,颌下的灰白色短须如根根卷曲的铁丝,此时正色道:“王上,员以为此时可稍退一步,暂尊乾皇帝旨意,待风波退去,再灭越国!” 夫差有些错愕,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子胥,你想让孤听朝廷的话?听那个毛都没长齐的乾皇帝,隔着这么远传来的一句话?你要置孤的脸面与何地?” 夫差早就将西施看做了自己的囊中之物,京城的小皇帝抢了他的西施,这就是夺妻之恨。 而现在,对方竟然还传了句话,让自己放走眼前煮熟的鸭子……不,越国? 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他以为他是谁?? 是以,夫差知道这圣旨的第一时间,就气的五内俱焚,七窍生烟!这和骑在他头上拉屎又有什么区别?? 方才朝臣们的同仇敌忾也算让他稍去了一些火气,但伍子胥的话险些又引爆了夫差的怒火。 “只是权宜之计,王上。” 伍子胥沉声道:“于实,朝廷势大,兵强马壮,我吴国难以抗衡。于名,我吴国是朝廷的诸侯国,谨遵朝廷之令并无何不妥之处。” “是以,王上遵旨,并不会有损自己的脸面,反倒能让许多心系朝廷的百姓归心,赞许王上的英明。” “再者,朝廷此次行迹颇有些怪异,往常他们哪会理会诸侯国之间的纷争?此次事出反常,必然有诈,还是先冷静一阵,看看朝廷有何后招再做决定才是最稳妥的。” 即便是吴国,名义上依旧属于大乾,境内依旧有许多百姓认为自己是大乾的人。若吴王遵旨,必然能令这些百姓产生好感,令民心归附。 伍子胥这番论调有理有据,既照顾了吴王的脸面,又分析了实际利害关系。 不少之前附和伯嚭的大臣都微微点头,表示认可。就连吴王夫差也是一怔,暂且止住了发怒的劲头。 “子胥……” 夫差一张脸上阴晴不定:“你有些危言耸听了吧?” “朝廷强是强,但与我中间隔着几个诸侯国,即便有什么阴谋诡计,也对我吴国鞭长莫及!” 朝廷与吴国中间的郑、陈二国是吴国天然的屏障,也是夫差、伯嚭和一众公卿如此嚣张的依仗。 所以,同样有许多公卿对伍子胥的话不以为然。 但还不待他们开口,伍子胥身侧的一人便说话了:“王上,武也以为,当谨慎为上,越王进献西施时,也令其使臣向乾朝廷求取救兵。” “旨意被拒,越国相求,乾朝廷便有出兵之大义!” “此时若再有齐、楚、越齐齐反扑,我吴国便有倾覆之危,还望王上明鉴!” 腰佩吴钩、面容清癯的大将军孙武也开口了。 第六十五章 伯嚭与伍子胥的争辩 公卿们再次闭嘴。 别看他们方才一个个的豪言壮志,叫嚣着打这个,灭那个! 可人人心里都清楚,挫楚、凌齐、攻越这三件事,全赖眼下的伍子胥与孙武二人。 更何况,他们的话也确实有道理! 附近的几个诸侯国虽被他们吴国欺负的很惨,但他们之间也是各有恩怨,平日里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但若是有了朝廷统领,那便不同了。 朝廷掌握了大义,掌握了名分,只要他们下诏,讨伐吴国,那周围的诸侯国必然就会如闻到屎的野狗一样,一拥而上。 这个比喻虽然不太好,但却非常生动。 吴地繁华富庶,垂涎的人可真不少。 有了朝廷诏令,没仇的都能过来啃上两口,更别说和他们有深仇大恨的楚、越、齐了,那真是恨不得一口把他们吞进肚子里。 孙武的话比伍子胥更有分量,王位上的夫差也皱了皱眉,面上闪过一抹迟疑。 他气归气,但一点也不蠢。 因为有吴国,他才是万人之上的吴王,若吴国倾颓,他这个吴王就什么都不是。 理智告诉夫差,既然孙武与伍子胥都这么说了,那最好就此偃旗息鼓,放过越国一马。 但心中总有一股憋屈的怒火阻止他这么做。 被横插一脚抢了女人,现在还要对抢那小皇帝俯首帖耳,低三下四! 他夫差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察觉到夫差隐隐蕴含的怒火,伯嚭心中一动,站出来笑嘻嘻地对伍子胥和孙武道: “哈哈,在下不知道孙将军和伍大夫说的这是什么道理。” “齐、楚、越强盛的时候,尚不是我们的对手,现在他们的国都被我们攻破,子民成为我们的奴仆,反倒需要担心起那些人来了?” 朝中公卿们目光又转向伯嚭,觉得太宰大人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 伯嚭笑着道:“两国交战之后,我只听说有败者害怕胜者的事,却从未听说有胜者还需要害怕败者?” “他们三国早已屈服,不敢反抗我大吴的虎威,两位大人实在是多虑了。” 孙武皱了皱眉头,仿佛意识到什么,没再说话。 可一旁的伍子胥却忍不住了:“三国分散,自然被我等击破,可若是三国齐心,自三向而围之,却不可小觑!” 伯嚭轻笑着摇了摇头:“那是他们强盛的时候,现在他们被我们打败,还需要担心什么?” “我大吴害怕三条凶狼,却总不能害怕三条被打断了腿和牙齿,无家可归的野狗吧?” 伯嚭却没意识道,他们最该害怕的就是狗,因为狼可不喜欢吃屎…… 不过无论如何,这番话说的倒是解开了夫差的忧虑。 他果断一拍椅子,刚准备做决定,就被下方伍子胥的话打断了。 伍子胥声音洪亮,高声道:“此言差矣,就算没有这三国,附近的其他诸侯国呢?若朝廷直接出兵呢?” 夫差的话被噎了回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下方的伯嚭倒是再次笑嘻嘻地开口了。 “伍大夫稍安勿躁。” “大夫所言局面看似凶险,但都绕不开一点。” 他伸着一根手指,缓缓道:“我大吴东面临海,南面有越国接壤,西面是楚国,北方是陈国、齐国!” “四国中有三国都被我大吴兵锋挫败,陈王更是将公子留送到我大吴当做质子!” “此四国为我吴国之障壁,不破四国,谁能攻吴?” “他们必然会借道给别国的!”伍子胥心里这个着急,难道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看不出来? “哈哈哈哈!” 不料伯嚭就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忍不住道:“陈国自不必多说,齐楚越三国正值倾覆之时,又怎么敢让别国虎狼之师入境?” “若有人入了他们的国境,又怎么会废大力气,远道攻打我们强大的吴国?难道只为了获取一块与国境不接壤的飞地吗?” “他们定会顺手直取虚弱的齐楚越?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获得一大块国境附近的土地,绝不会有人舍近求远,舍易取难!” 听了太宰大人精彩的高论,不少公卿都忍不住高声称赞。 然而他们却很难意识到,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名为信义。 这玩意看似不起眼,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在战场上杀敌,但却是一个国家最珍贵的东西。 给千军万马都不能换的。 别国找你求援,你不答应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没谁愿意为别人无故付出。 就算你不答应,转过手来灭掉来找你求援的国家,那也不会有太大问题,最多也就被人嚼嚼舌根子,说两句趁虚而入,在这兵诡云谲的乱世中也能说得过去。 但你明面上答应下来,等兵马进了人家国境,却转过头来,把别人灭掉,侵占别人的国土,这就属于失了信义。 若是如此,不仅国内的百姓要蒙羞反感,就连出征在外的将领、士兵心里也会犯嘀咕的。 人无信义,与禽兽何异?? 若是再有上行下效,那结果就更糟糕了。 没有了信义,百姓定会民乱四起,没有了信义,军队定会反噬他们的主人…… 内里失了民心、军心,外面就更不用说了。 很少有国家愿意和这种失信之国过多打交道。 长此以往,国不亡才不奇怪。 这个道理有许多公卿不明白,也有人含含糊糊地明白,却捅不破最后那层窗户纸,无法悟全。 而像夫差这种为了女色能撂下杀爹之仇,指天之恨的极品,更是不可能往这方面想了。 所以他也被伯嚭的歪理说的一脸意动。 下面的伍子胥气的快要吐血,忍不住怒道:“难道诸卿都忘了吗?郢都被破,楚臣申包胥跪哭秦廷!若真如太宰所言,楚国又怎么可能让他去秦国求援?!” 伯嚭却打了个哈哈:“申包胥不过一逆臣而已,此时楚国危急,他暗中串通秦国,欲要卖主求荣再正常不过。” “而且,经此一事,相信王上和诸卿也能看清楚,秦王嬴政连理都没理他,这便已能证实,秦国定不会出兵!” 第六十六章 君臣如仇雠 伍子胥气的七窍生烟,差点就直接在这朝堂上大骂伯嚭。 申包胥是他在楚国时的好友,只不过后来双方志向相左,这才分道扬镳,但伍子胥还是颇为敬重这个老朋友的。 但今日伯嚭在朝堂上连抹带泼,竟然把申包胥那样的忠臣黑成了一个卖主求荣的贼子,这让伍子胥差点没忍住。 只不过,他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忍辱负重逃亡过的人,自然不会就这么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私人恩怨哪有国事重要! 伍子胥捏着拳头,强压怒气,沉声道:“秦国不会,朝廷也必然会出兵!他们过往不干预诸侯国之间纷争,这次却一反常态!” “他们明知下旨可能会被我等悖逆,又怎会平白无故地伸脸过来给我们打?” 伍子胥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人家必然是有后招啊! 只是没想到,高居王座上的夫差却重重地拍了一下椅子! “孤就是要打他们的脸!” 夫差面上的恨意难以压抑! 太宰都把局势分析的这么明确了,朝廷根本就无法奈何他们吴国! 这种时候,人家把脸送上来都不打,那岂不是太窝囊了! 伯嚭见夫差表了态,更是非常欣喜,忍不住道:“王上所言极是!” “其实以臣愚见,朝廷此举可能只是虚张声势而已,根本没有出兵的动机!” “在下知道那使者名为范蠡,本楚国一贱民耳。他在乾朝廷得罪了许多武将,狼狈地逃出了乾朝廷京城,这种人又怎能劝服朝廷出兵呢?” “哦?” 说到这里,夫差突然一愣:“难道那小皇帝收了越国的西施,不会出兵帮他们吗?” 伯嚭和众多公卿大汗,心道除了您老还有谁会为了一个女人下这么大代价? 伯嚭急忙解释道:“王上,若是越国以出兵为要挟,朝廷是定然不会收下西施的。” 用个女人就想交换出兵,这事儿也太便宜了。 别说去朝廷了,随便去个诸侯国提这个条件都会被人家打出来。 伯嚭擦着汗解释道:“据臣所知,越国没提任何要求,只是将西施进献给了皇帝。” “而且在朝廷里,皇帝说话不算数,那些手握重权的大臣说话才算数。” “那越国还把西施送给那皇帝?” 夫差猛拍椅子,已经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 自己用杀爹之仇想换的西施,却被越国无条件地献给了皇帝,而且还是这么个窝囊皇帝!! “勾践!!” 夫差怒气冲冲地吼道:“孤必杀汝!” 伯嚭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似乎知道什么隐情一般。 不过现在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赶紧劝王上定下主意才是头等大事。 “王上明鉴!莫说朝廷不出兵,就算他们真的出兵,也无法奈何我大吴!” 夫差死死盯着他,即便被气到这种程度,他还没有丧失理智。 他需要确保吴国无忧,确保自己的位子安全稳固,才能肆无忌惮地去报仇雪恨。 被夫差如狼似虎的眼神盯上,伯嚭在这种时候却越发自信:“就算朝廷出兵,势必要经过郑、陈二国方能至我大吴!只要我们以重金诱陈、以强兵逼陈,他们就不敢放乾兵过境!” “乾朝廷有名义伐吴,但他们却没有大义讨伐陈国。” “若强行攻陈取道,必然会令诸侯国反弹,乾朝廷不敢这么做!” 伍子胥听了半天,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荒唐之言!陈国怎么可能听我们的话?有强邻在侧,他们夜夜难寐,想早些摆脱我们还来不及!” 夫差捏着扶手的手更紧了几分,目中闪过一抹不耐烦,一闪而逝。 伯嚭在下方笑着摇了摇头:“伍大夫,您太危言耸听了。我吴国是强邻,难道乾朝廷就不是强邻了吗?值此乱世,谁身边又没有强邻!以小事大,方为生存之道!” “我大吴的威望早已征服四国,陈国又何尝不是诚心诚意地侍奉我们呢?” “有陈王最喜欢的小儿子为质,他们又怎么可能反叛我大吴呢?” 伍子胥早就怒不可遏,只觉得这伯嚭蠢笨如猪,又坏到骨子里。 但眼下为了国事,他还是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皱眉转向夫差:“王上,员还是以为当谨慎为先,我吴国强于越国,灭越并不急于一时!” “眼下朝廷虎视眈眈,保全自身方为上策!” 夫差没理会他,只是一直盯着伯嚭。 伯嚭细说完方方面面的问题,最后给了个完美的总结:“我大吴与越国向来有世仇,朝廷之前从不干预,此次贸然干预我等自然可不遵!” “况且先王之恨犹在耳边回响,朝廷又有何资格让王上放弃家仇国恨,悖逆人伦?” “于名,我等有正当之义;于实,我等不惧朝廷!又何须遵此圣旨?” 砰! 夫差一拍椅子,噌地站起身来,面色阴沉,扫视堂下诸公卿:“就依太宰之意!!” 其实他还是有点不满的,因为他的本意是想好好打一次朝廷的脸,连理都不理会朝廷,甚至要痛骂回去才可以。 但伯嚭这意思却是要以这样的理由来回复朝廷。 这如何能达到打脸的效果??顶多就是据理力争罢了! 只是夫差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方才经伯嚭那么一说,他对朝廷和皇帝的恨意又转移了一部分到越国和勾践身上。 对朝廷,最多也就痛骂几句,甚至可能连骂都骂不成。 可对勾践,他是能剥皮抽筋,挫骨扬灰的! 见夫差如此轻易就下了决定,伍子胥愈发愤怒。 但他还是强压下火气,上前一步,拱手道:“还请王上以大局为重,从越国撤兵。” “就算转攻齐楚,也比继续攻越好!” 夫差眉头一挑,胸中怒火也险些爆发出来。 只是他同样硬生生地忍住了,拂袖向外而去,只留下一句冷冷的“知道了”。 满朝公卿面面相觑,也纷纷散场,唯有伯嚭追着夫差的脚步跟了过去。 “王上,王上!” 伯嚭迈着步子,很快就在一处宏丽的厅堂跟上了夫差的脚步。 “这个伍子胥,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夫差砰地一拳锤在桌子上,面色涨红:“每次议事他都逆着孤的意思来!孤忍了他好几次,难道他看不出来吗?” 第六十七章 陈王苗裔 伯嚭在一旁默默低着头。 夫差余怒未消,恨恨地怒骂道:“仗着辅佐先王的那点功绩,行事跋扈!他眼里还有孤这个吴王吗!” “以大局为重!只有他眼里有大局,孤这个吴王就是为了一己私利的小人,他才是圣人……” 说到气急之处,他竟然一把将桌上笔墨纸砚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扫飞。 直到这时,伯嚭才抬起头来回到:“王上,之前攻齐时,伍子胥便以各种理由推脱迟疑,否则我大吴出海击齐那次,又怎会无功而返?” 夫差喘着粗气,皱眉盯着面前的伯嚭:“你想说什么?” 伯嚭低下头,缓缓回到:“大王重用伍子胥、孙武,无非就是为了吞并周边敌国。但反过来想,若周边众国平定,大王也就用不上他们了。” “他们为了在朝中立足,自然不会出尽全力。” 夫差有些惊疑不定:“你是说,此二人在养寇自重?伍子胥就算再张狂,也不敢如此吧?” 伯嚭恭敬地低着头:“王上,臣不敢妄言,不过此事论迹不论心……” 夫差在厅堂中踱来踱去,面色越来越阴沉。 “论迹不论心……论迹不论心……” 踱步间,他猛然抬起头,盯着面前的伯嚭:“你说,孤若是革除此人大夫之位,将其逐出朝堂,孙武会不会与他同去?” 即便盛怒之中,他还是有理智的。 吴国有如此霸业,离不开用兵如神、战必胜、攻必克的孙武。 然而,孙武是如何入吴的? 当初伍子胥力排众议,向先王阖闾“七荐孙武”,吴国方得如此猛将。伍子胥与孙武之间的情谊,满朝皆知。 伯嚭轻笑一声:“王上无需担忧,您难道忘了,臣也是伍子胥举荐进吴的。” “只是伍子胥为人刚暴,少恩,猜贼,又逆于国事,此臣所不齿也。实际上,不只是臣,任何人与伍子胥接触之后,都能察觉此人不可深交。恐怕孙武也是如此。” “是这样吗?” 夫差思索了一番事情的利弊,但最终还是缓缓摇头。 伍子胥是先王时期的老臣,朝中许多人都很尊敬他。 不能就这么把他废掉,或者说,不能毫无理由地把他废掉。 …… 吴都,孙府。 “长卿,为何后面不劝了?” 伍子胥上身前倾,面上满是不解:“你我同劝,王上或许便能回心转意!” 孙武一身清凉朴素的蓝色粗布直裰,头戴棕色四方平定巾,无奈摇摇头:“劝不住的。” “方才在朝上,我等以国朝大局相劝,伯嚭却以王上私欲迎合。” “至于王上是何许人,会如何选择,你应当也清楚……” 夫差这个极品,定然不会为公废私的。 伍子胥咬牙切齿,恨恨地站起身,来回踱步,胸中怒火难以排解:“伯嚭!奸人!” “他已不是第一次以妖言蛊惑王上!吾深恨当日有眼无珠,竟劝先王收留了此人!” 孙武默然,低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心事。 伍子胥突然停下步子,猛然转过头:“长卿,你我不能坐视吴国如此沉沦。” “自然不会。” 孙武抬首直视着他的目光,回道:“越国一时难以尽灭,所以自前几日得到消息,我便已经向前线发送军令,调拨大军稍缓战事。” “只要乾朝廷出兵的消息一到,便让他们退军回都,以逸待劳,固守国都。” 伍子胥顿住,神色转为愕然:“用兵?你不是经常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吗?” “能免于兵灾,岂不是更好?” 孙武摇摇头:“免不了的。谋略和外交同时失去了作用,就只能以兵戈决出胜负了。” 伍子胥默然,没想到这次孙武这么早就下定了决心:“长卿,若论用兵,我不如你。但我还是会继续劝谏王上。兵者凶道,能少用便少用……” 孙武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点头,轻轻叹了口气。 吴王不能劝服,自己这个好友又岂是能轻易劝服的人呢? 就在两人无言以对时,孙武的家仆突然跑了进来:“先生,陈国的公子留又带着厚礼来拜访了。” 孙武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请他进来吧。” 公子留是当代陈王最宠爱的小儿子。 吴国势大,威压四方,陈国这等弱国只能在其兵锋下瑟瑟发抖。 他们接连进贡吴国,陈王又送出自己的小儿子为质人,这才令陈国避免了被吴国攻打的厄运。 来到陈国后,公子留便经常来孙武家求见。 以后辈的名义求见。 这也不是公子留胡编乱造,而是两人还真能扯上点关系。 孙武本是齐国人,他的祖父名为田书,因战功被赐姓孙。从田书再向上追溯五世,便是一个叫陈完的人,又被称为公子完。 此人本是陈国陈厉公的儿子,因内乱不能继位,逃到了齐国。而陈厉公的弟弟则继承了大位,一直传承至今。 因此,严格来说,孙武还是陈国的王室后裔呢。 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过了两百年了,双方的说是陌生人也绝对没问题。公子留不断来拜访也多少沾点硬蹭,所以之前孙武一直都没有见他。 今日相见,是有些特殊情况。 孙武与伍子胥对坐,不一会儿家仆就领着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青年走进来,此人一身白色华服,腰佩白玉,丰神俊朗,进来后便躬身行礼。 “晚辈陈留,拜见大将军,伍大夫。” 伍子胥疑惑地望着孙武,不知他究竟要做什么。 孙武望了公子留片刻,也并未让他起身,而是幽幽道:“这几日你就住在我家吧。” 公子留身子一僵,愕然地抬起头。 孙武却挥了挥手,没再多说。 家仆上前,要引着公子留向外而去。 一身白衣的公子留嘴唇张合,有万分疑惑,但最终还是低头恭声:“谢大将军。” 伍子胥皱着眉头:“你这是何意?” 孙武幽幽一叹:“即便有质子在此,陈王必定会借道给乾朝廷,到时王上必定会杀他泄愤。” “到时我为他求情,王上要用我领兵拒敌,便会答应我的请求。” 伍子胥眉头紧锁:“他当时一定会答应,但事后定然反悔。” 这次孙武没有回答,似乎是默认了伍子胥的话。 第六十八章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大乾京城,安仁坊,赵府。 上次朝会魏征弹劾严嵩,距今已经过了三天。 今日又一次朝会结束,赵家兄弟再次来到了那间书房。 只不过,这次又多了两人。 一个身体有些瘦弱,但长相与赵匡胤、赵匡义颇为相似,此人便是三弟赵廷美。 另一人则是一名留着长须的文士,是赵府的幕僚亲信,名为赵普。 由于双方是本家,关系又极为亲近,所以又和赵匡胤几人以兄弟相称。 “哥哥,还真叫你说对了!那小皇帝果然不是个玩意儿!” 赵匡义砰砰地拍了两下桌子,脸上带着愤懑:“亏我前两天还担心他呢!” 上次朝会时,李乾喊出了响当当的口号:以民生为己生,以民愿为己愿。并且引得满朝大臣喝彩。 当时下了朝会,不少心怀不轨之人……不,心忧社稷之人都异常担心。 难不成,咱们的皇帝陛下还是个爱折腾的? 这爱折腾可不见得是好事儿啊,一个蠢蛋越能折腾,朝局越败坏。 当然,万一折腾的越来越好,那更不是好事…… 于是,不少人都给自己在宫中的眼线下令,让他们好好地盯一盯皇帝每天都在干什么。 是不是在瞒着我们,偷偷的批奏章,学习怎么处理国事啊?? 结果,这命令发出去没半天,消息就传回来了。 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于紫微殿接见了和大人……小皇帝收了和珅送的九龙杯……那个穿龙袍的人下令用肩舆给和大贪官代步……先帝的不孝子又收了巨贪和珅的曲颈玉壶…… 好家伙,真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啊! 在朝会上义正言辞的痛斥贪官,以民为本,一转头收起钱来比谁都利索是吧?? 不过,即便如此,依旧有许多人没有放松。 他们仔细探听宫中的情况,唯恐皇帝瞒着别人,偷偷处理朝政。 然而这几日的消息陆续传来,让许多人都稍稍松了口气。 原来皇帝陛下真不是装的。 这几天奏章一直送到乾元前殿,可他连乾元前殿都没去过。不是带着妃子在长生殿睡觉吃饭,就是带着妃子在御林苑睡觉吃饭。 养猪了属于是。 书房中,面对自家弟弟的发泄,赵匡胤智珠在握,微微一笑:“我早就同你说过,看人不仅要听其言,还要观其行。” “你听了陛下一顿场面话,就相信他一心为民,处理朝政?” “和珅还说他不敢贪一毫一厘呢!严嵩还说他问心无愧呢!你都信了??” 面对自家哥哥如同看智障的目光,赵匡义的黑脸上有些涨红:“谁知道小皇帝年纪轻轻就这么奸诈虚伪?说起空话来一点也一套一套的。” 好在一旁的赵普及时轻咳了两声,出言为赵匡义解了围:“诸位兄长,如今看来,陛下倒也是个贪财好货、专注享乐之人,与先帝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啊!” “不错。” 说起正事,赵匡胤也顾不得嘲笑弟弟了,正色道:“睚眦必报、好吃懒做、贪财好色、一肚子坏水……” 说着说着,在场几人似乎起了共鸣,相互对视一眼,齐齐一叹:“真乃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大乾积了几百年的德,才能连着摊上这么两个奇葩皇帝。 “咳咳~” 轻咳两声,赵匡胤抬高了几分语调:“正是因皇帝无道,我等才要挺身而出,上承天意,下救万民。令我大乾百姓脱离苦海!” 在场几人一脸认可,纷纷点头,唯有赵匡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扑哧一声,直接笑出声。 赵匡胤满头黑线,瞥了一眼这个捂着嘴憋笑的憨货。 好在赵匡义也知道分寸,笑过之后及时将话头引回正题:“大哥说的不错,料想近几日圣旨应当就能到达吴国了,咱们现在就该准备了!” 赵匡胤也缓缓点了点头,唯有赵廷美有些不解和不情愿:“二哥?何不等消息传回来,再开始准备呢?” “万一吴国接旨了,我们岂不是要下不来台?” 赵匡胤无奈地望着自己的三弟:“文化,等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不错。” 老二赵匡义沉声道:“另外两家可能会提前行动,而且越国也不见得能继续撑下去了。” “嗯。”赵匡胤也轻轻点着头:“不只是我等在提前行动。” “户部早就从太仓调拨了出征的粮草,礼部也派出主客司官员亦已经出发前往郑国、陈国,磋商借道进兵之事宜了。” 赵匡义沉声道:“提前万事俱备,只待吴国悖旨的消息传来,方能即刻出征。” “文化,这次你也要随我出征,这几日安排好手中的杂事,提前准备准备。” 赵廷美面上有几分难色,但被三人注视着,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是,二哥。” 赵匡胤见他如此,心中一叹,但面上还是温和地笑着,拍了拍赵廷美的肩膀:“文化,你这次去打些战功,待战事结束,我等也好有理由,为你在朝上讨要吴地。” 赵匡义也满脸憧憬:“不错,吴地富甲一方,谁能得之,未来可期。” 他又对赵廷美笑着道:“那地方不仅富庶安乐,而且还温润暖和,是个养人好的地方。” “文化你去了只要露个面,就去后面养病便可,剩下的那些事交给哥哥就行了!” 赵匡胤捏着茶盏的手微微紧了紧。 不过赵廷美却是如听天籁之音,脸上绽出真心的笑容:“谢谢二哥。” 待议事完毕,赵廷美与赵普纷纷离开,这里又只剩了赵匡胤和赵匡义兄弟二人。 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赵匡胤对这个老弟方才的表现很不爽。 他盯着一张黝黑的胖脸,忍不住开口问道:“廷宜,你方才笑什么?” “笑?” 赵匡义一开始还被他问了个迷糊,后面想起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又当场笑出了声。 只不过这次倒是没再忍着了,而是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他越是笑,赵匡胤的黑脸就越黑。 第六十九章 五品官也有野望 “哥哥……” 赵匡义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说出了实情:“我见你说什么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我就想起了小皇帝和严嵩他们那奸诈虚伪的样……” “哥哥你的功力比他们也不遑多让啊……哈哈哈……” 赵匡胤脸色已经变成黑油油的了……好吧,本来就很黑。 “老子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腌臜杀才当弟弟!”他顶着大黑脸,抄起鞋底就冲了过去。 赵匡义动作一点也不满,肥胖的身躯竟然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灵活,和兔子一样就蹿向了书房门口。 两只灵活的黑胖子在书房中追逐了片刻,赵匡义即将逃离。 咻~ 一只白底黑绸面布鞋凌空飞过,擦着赵匡义的后脑勺,邦地一声撞在了门上,他却已经逃之夭夭了…… …… 附郭县,是指县治在京城之内,县衙在京城中的县。 京城有两个附郭县,永寿县、兴安县,前者在朱雀大街以东、后者在西。 而长孙无忌,如今便是兴安县下,三班六房中户房的司户。 司户没有品级,连官员都算不上,只能称一声小吏,看起来很不起眼。 然而事实却与此大相径庭,长孙无忌手底下却管着典吏,一大票的书办和小吏。县中的户籍、田赋、财税、婚姻、灾荒赈济……全都由户房承办,占了一县大半事务! 放在前世,这就是一手兼着市里的财政局、税务局、粮食局……妥妥的大权在握。 年纪轻轻能坐到这个位置,不仅因为他舅舅是刑部郎中,而且还与长孙无忌本人的能力有关。 无论公务多繁复,他都能处理的井井有条,不拖泥带水,令衙门上下的官吏交口称赞。 当然,人前光鲜,也赖于人后的付出。 长孙无忌坐在高府的书房中,将今日批的几份文书再检查了一遍,遇到不懂的便记下来,查阅书籍或者就近问一问经验老到的舅舅。 “走水,又是夜里库房走了水,要钱修缮……” 长孙无忌无奈地抚着额头:“难道那些更夫都是吃干饭的吗?这个月都走了三次水了!” 感叹归感叹,但他也不得不批。 入了夏,天气干燥炎热,最近这段时日又没有阴雨,天干物燥。 夜间京城还有宵禁,寻常百姓不得外出,每坊只靠一个更夫巡逻,有些疏漏也是在所难免。 长孙无忌握着笔想了想,又转头望向同在书房的高士廉:“舅舅,你说拿出钱来,在每坊多雇几个更夫如何?” 雇佣更夫的钱和修缮的钱比起来,说是九牛一毛都不过分。 高士廉正无聊地翻动着手中书页,随口回道:“只要你们县令答应就行。” “这……”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必然不行……” 走一次水,就要修缮一次东西,花去大量银钱。 这些钱被衙门里的人上下其手,成了他们的额外收入。 别说县令不会同意增设更夫了,就连下面那些小吏心里也会犯叨咕的。 “唉~” 长孙无忌无精打采地用手撑着下巴。他能应付得了下面那些小吏,但压在他头上的那些长官,他就束手无策了。 “舅舅,你说……我要当上多大的官,才能再无拘束地办事?” “慢慢熬吧~” 高士廉心不在焉地翻着书:“你舅现在是个正五品,都得仰人鼻息。” 他也在为自己的前程发愁。 大乾官制繁杂,甚至其中还有许多自相矛盾、职权重复的地方。 这都是一代代大乾皇帝努力改革的结果……有时候并不是越改越好的。 虽然官场中纷纷杂杂,但有一点却是众多官员们所公认的。 只有步入三品,才算得上真正的高官。 作为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子,高士廉明白,想踏入那个行列,最难的不是四品升三品,而是五品升四品。 原因很简单,僧多粥少。 大乾京城官场中,五品官的位置多如牛毛。 各部郎中、员外郎,谏议大夫、大理寺寺丞、其他各寺的少卿、翰林院的学士等等,一大箩筐。 三品的位子也不少,先拿各部正三品侍郎来说,不仅有实职,还有不限量的虚职,想加多少加多少。此外还有散骑常侍,大理寺、太常寺、太仆寺、光禄寺的主官,通政使,御史中丞等等。 但是,唯独中间的四品官位置少的可怜。 偌大的六部,一个四品官的位置都没有。 五寺中只有五个名额,中书省有四个中书舍人的名额,门下省有两个…… 就算再加上些杂七杂八的官职,京官中四品官的位置也不过十来个。 其中升迁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当然,京官也可以谋求外放,然而清贵的京官和地方官是不同的。 根据官场的潜规则,京官外调,连升三四级的也不是没有,连升两级都只能算平迁。 也就是说,高士廉这个正五品的刑部郎中,若调到外面,最低也得当个正四品的郡守,否则就是贬官啦! 可一旦外调出去,就远离了这京中官场,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捞到升迁的机会,再回这京城了。 而且即便是这样,外调也很难。 归属朝廷直接治理的郡就那些,郡守的位置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岂是你想要就能去的? 就算有了空缺,也得先供应那些送的钱更多,与和大人等大佬更亲近……啊不,是更有能力,更有资历的好官啊! 慢慢轮吧!等轮着你再说! 高士廉也知道如何更快地升迁,那就是投靠朝中的几个大佬,成为他们的马前卒。 但人家麾下的马前卒可不少,就算投靠过去,也得按资历来,论个先后啊! 按理说,他这样的官员,也应该知足了。 就这样混一混日子,到了年龄就退休致仕,当个富家翁也不错。 只是,近些日子从宫里传出的一些消息,让高士廉那颗本已死寂的心又开始活泛了起来。 他翻动着手中书页,一只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开口道: “辅机……你说,若我投靠了陛下,是否能更进一步呢?” 第七十章 长孙无忌的梦想 “你说什么?老舅?” 长孙无忌一惊,口中的称呼都直接变了:“投靠陛下?” 高士廉转身瞪了他一眼:“有何不可?至于这么吃惊吗?” 长孙无忌也渐渐冷静下来,尴尬地轻咳了两声:“舅舅,我等身为人臣,自然都是陛下的臣子,怎么能说投靠这种话呢?” 高士廉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行了,这是自家地方,又不怕被别人听到……” 只是话说到一半,发现大外甥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舅舅,您忘了上次教训我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了?” 高士廉老脸一红,一下子想起来了,不过他还是梗着脖子嘴硬道:“此乃细枝末节!快说正事!” 长孙无忌也见好就收,摆正了脸色:“舅舅,还是让我先想想。” 自小跟着高士廉长大,他自然明白舅舅现在面临的困局。 这当官要想升迁,你就得像新娘子睡觉——上头有人才行。 “舅舅在刑部,若之前和蔡京蔡仆射打好了关系……” “莫要多说了!” 高士廉义正言辞地打断了他:“蔡京乃国之巨奸,我岂会阿附这种乱臣贼子!” 长孙无忌撇了撇嘴,你又不是没阿附过。 只不过人家蔡京是出了名的交游广泛,人脉都交到外面的诸侯国里去了。 这样的人早就把刑部看成了自己的基本盘,你表忠心也好,不表忠心也好,在他看来都没区别。 我吩咐个事,你敢不办?? 是以,老舅阿附前和阿附后,前后待遇区别不大,在郎中的位子上熬了七八年,升迁的事儿也一直没轮到他。 时间一长,自然也就不抱希望了。 长孙无忌缓缓点头:“既然如此,那其他几位大人就更不用多想了。” 现在凑过去,就等于重新再排队,还不知要排到何年何月呢。 高士廉有几分不耐地摆摆手:“这些我自然知道……” 话说到一般又停住,改口道:“这几人也都是奸臣,阿附他们和阿附蔡京有何区别?此事休要再提!” 长孙无忌早知如此,便接着道:“那舅舅若是向陛下表了忠心,就能得个位子升迁了?” 高士廉摇摇头:“自然不能那么快,但老夫也有考虑。” “今日播种,明年得粟。明年播种,后年得粟。” 长孙无忌一怔,旋即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意思说的很明白了。 做了总比没做强,先提前占个位子,等日后若陛下真想起来,机会就来了。 “而且,这想法也不是无的放矢。” 高士廉轻轻捋了捋胡子,缓缓道:“听说近几日陛下不理奏折等事,一直窝在后宫,观音婢一直住在陛下的寝宫,与陛下同吃同住。” 长孙无忌默默点了点头。 高士廉接着道:“只要简在帝心,观音婢被封皇后也是早晚的事。” 长孙无忌默默点头。 “你现在已经成家生子了,待观音婢也有子嗣后,老夫的一腔心事也就尽数了了了。”高士廉端起桌上茶杯,感慨着抿了一口。 长孙无忌乍一听感动的眼泪汪汪,老舅为养了他们两个兄妹,付出太多了…… 不过随即他又回过神来,平白无故的,怎么提起这茬来了? 聪明的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老舅话里的意思:“舅舅?你是不是想说,观音婢的孩子可以成为储君?” “不错。” 高士廉点点头,颇有些感慨:“老夫半生宦场沉浮,算是看明白了。” “有些时候,该争就得争!你不争,别人就会争,再反过来把你踩在脚下!一踩就是七年八年……” 长孙无忌还没他这份心境,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开这种口:“舅舅,这么说会不会太功利了。毕竟那是观音婢的孩子,也是我外甥……”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中还是忍不住浮现一丝遐想。 要是妹妹有孩子,自己是不是也要当老舅了? 我要是当了老舅……长孙无忌偷偷瞄了一眼高士廉,脑海中不由想象出了自己训外甥的小剧场…… 高士廉不知道他的戏这么多,吹胡子瞪眼地骂道: “你这没良心的小兔崽子!我这么功利是为了谁?那孩子是你外甥,又不是我外甥!你反倒说起我功利来了……” 长孙无忌的老舅梦被打断,赫然想起自己面前还有个活生生的老舅。 顶不住老舅强大火力的他连连告饶:“舅舅,孩儿错了!孩儿错了!” 高士廉神色稍霁,刚要继续说上几句收尾。 但长孙无忌突然又冒出一句:“大不了,以后让那孩子管你也叫舅。” “混小子!你说什么?”高士廉气的七窍生烟,伸手就去脱鞋。 “老舅!我真错了!”书房中传来长孙无忌的惨叫。 毕竟是从小看到大的宝贝外甥,早就当亲儿子看了,高士廉自然舍不得真拿鞋底子抽。 只是做做样子,消了气之后,他又呼哧呼哧地坐回了桌案后。 这下长孙无忌也不敢再跟老舅皮了,又把话题引回正事。 “舅,既然观音婢如此受宠,您也有了主意,为何不早做打算啊?” 高士廉也皱着眉头:“自然还是有些顾虑。” “如今大乾外有强敌虎视,内有诸侯纷起,朝纲败坏。国事早已到了如蜩如螗,如沸如羹的地步。整个大乾,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高士廉面上带着忧色:“若没什么救时之臣,那大乾的国祚便能一眼望得见尽头,不是毁在当今陛下手里,就是毁在观音婢的儿子手里了。” “现在这种时候,我们再凑上去,就是和大乾这条破船绑到一块。等船翻的时候,定是要被拖进水里的……” 长孙无忌年轻气盛,对这种话很不感冒,下意识便皱眉道:“舅舅!为何我们不能当大乾的救时之臣呢?” “我们?”高士廉一怔。 长孙无忌又把话翻译成职场老油子能听懂的:“舅舅,你在刑部熬了这么多年,若不抓住眼前这机会,还要等到何时?” “再说了,大乾若覆亡,观音婢岂不是也要遭殃?” 这才是长孙无忌的真实目的,他忍不住道:“舅舅,咱们可不能不管观音婢啊!” 要是没有妹妹,岂不是当不成舅了? 长孙无忌还没忘了自己当老舅的梦,心里把自己感动的泪汪汪:外甥,老舅对你可真好。 第七十一章 虎鞭 此时,高士廉也反应过来,皱眉盯着大外甥:“你可知这救时之臣有多难做?” “若是大乾出了事,咱们偷偷把观音婢接回来,隐姓埋名离开京城即可。但要是真陷进去……” 长孙无忌无奈,真到那时候,哪是那么容易跑的? 再说了,观音婢要是真有了皇子,那攻破京城的人必定要大肆搜寻的,自己那外甥岂不是危险了? 长孙无忌的老舅梦一发不可收拾,忍不住对面前的老舅劝道:“舅舅,这天下哪有凭空得来的富贵?都是拼来的啊!” “你刚才不还说,宦场沉浮半生,都已经看明白了吗?有些时候,该争就得争!你不争……” 高士廉又老脸一红:“臭小子!你懂什么!” 他脸红脖子粗地犟道:“我这叫谨慎!咱们一大家子的身家性命,全在这上面,岂能轻易决定。” 长孙无忌这次倒是乖乖低头:“舅舅深谋远虑,孩儿受教了。” “哼。” 高士廉这才放过他,细思起方才的话来:“救时之臣,你可知道有多难?需一己之力扛起整个朝堂前行,革弊开新。” “自家人知自家事,我是做不了这种大臣的。” 高士廉轻轻摇了摇头,转头望向大外甥:“不过辅机你倒是有些可能。” “我?” 长孙无忌一怔。 方才是热血上涌,但现在听了老舅一说,他也意识到其中的困难之处。 “舅舅,我……” 高士廉却自顾自地接着道:“不过,要做这救时之臣,单单有能力是不够的,还要时来天地同借力。” “向陛下表了忠心,就彻底绑在了大乾身上。但万一陛下不在乎呢?就算他在乎,陛下又当以何种理由提拔你呢?这种时机会不会来呢……” 高士廉一个劲儿地列举各种可能,长孙无忌整个人都呆住了,心说原来要当个救时之臣还这么难。 说到最后,高士廉幽幽一叹:“一个人的命运,当然要看个人奋斗,但也要考虑到历史进程啊……” 长孙无忌被他说的有些憷头,但少年人毕竟热血又好面子,刚刚说出去的话也不能当耳旁风。 “舅舅,我……我……” 高士廉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长孙无忌脸色涨红,想到老舅说的那些难处,想到了自己信誓旦旦的话,又想到在自家妹子,最后想到了自己有可能出世的外甥…… “舅,我……” 长孙无忌咬着牙,还是做出了决定:“我觉得,咱们还是得去做!不做怎么知道不行!” 高士廉脸上终于露出笑意,点点头道:“既然你有这份心,老夫陪你去试一试也无妨!” “好。” 这一刻,长孙无忌没有被舅舅认可的高兴,心中反倒一沉,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日后一着不慎,或许就要搭上全家人的性命了。 眼下的大乾哪有那么容易救?救时之臣,时间紧迫无比啊! “舅舅,咱们就别等了!” 长孙无忌说到就想赶紧做,催促道:“您赶紧入宫去求见陛下啊!” “哼!这还光是说你可能当救时之臣,你就这么急不可耐了?” 高士廉吹胡子瞪眼地道:“还替我出谋划策?刚才要是说你能直接当上,你现在是不是窜到天上去了?” “舅……”长孙无忌无奈,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高士廉在这事儿上却不含糊,继续高声道:“还直接去求见陛下?这要是陛下那出了什么岔子,咱们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那你说该咋办?舅?” 高士廉瞪着他:“你小子是聪明,但现在还是有点嫩!” “目前不知陛下是个什么态度,自然要先给观音婢写封信,问问她近况如何,再让她帮忙探听陛下的口风。如此一来,咱们心里有数,就可从容应对了。” 长孙无忌一怔,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舅,姜还是老的辣啊!” 长孙无忌一旁拿过了纸笔,走上前递给老姜……不,老舅:“舅,咱们赶紧给观音婢写信吧!” 这次高士廉倒没有再说别的,直起身子一边磨着墨,一边忍不住道:“就算没有这事,也应该写封信了……” “这死丫头,入宫前还哭得稀里哗啦,舅舅长、舅舅短的……现在入了宫,连个信儿都不往回捎,我看早就把咱们忘了……” 长孙无忌大汗,心道这时候您老怎么吃起醋来了。 冷不丁地,高士廉又扔了两张纸过来。 “你有什么想说的,也给写她。再拿一张给你娘,她也好些日子没见着闺女了。” “是,舅舅。”辅机突然鼻头一酸。 …… 过午,长生殿。 竹声涛涛,湖水拍在岸边,飞溅起朵朵水花。 一丛千朵压阑干,翦碎红绡却作团。大红的石榴花朵朵簇在湖边,争奇斗艳。 湖边的凉亭中,李乾瘫坐在椅子上,双目失神,定定地望着美妙的湖景。 我是谁?我要做什么? 我来这个世界的难道就是为了日日如此吗?后世又有谁能记得我? 我能建功立业吗,当一个牛笔的皇帝?可是这有意义吗? 人生的终点又在哪里…… “陛下。” 老太监魏忠贤从外面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方才陛下屏退了左右,和长孙娘娘在此待了好一会儿。 直到娘娘款款离开,老太监才敢跑进来。 望着皇帝陛下有几分憔悴的面庞,老太监忍不住心疼道:“陛下,这几日您都清减了许多。要不要奴婢为您准备一些补品,宫里还有些虎鞭和别的物件儿……” 听到老太监过来,李乾陡然从那种神奇的状态中退出来。 “朕瘦了吗?” 他直起身子,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没感到什么不同。 只是,经魏忠贤这么一提醒,他也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几天好像确实有点……放纵了。” 李乾摸了摸鼻子,自我反省。 没日没夜的这样,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 魏忠贤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道:“陛下,奴婢这就去准备!” 第七十二章 为你而来 “这……” 李乾迟疑了一下:“还是算了。” 宫里有补品,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这都是李乾他爹用剩下的,现在用到儿子身上,一脉相承了属于是。 只是李乾心里还有些顾虑。 因为他觉得,自己那个亲爹身体变差,一身病痛。除了炼丹吃药之外,还有一部分是纵欲过度、补的太猛的原因。 李乾还不想就让自己年纪轻轻就玩完,所以他暂时打算对这些东西敬而远之。 只是,这件事确实给他提了个醒。 现在虽然没什么大问题,但并不代表以后没有。 他后宫里可不止一个长孙无垢,足足五十个人呢……要是一块来,还不活吃了他? “这……”李乾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想想就很可怕。 “大伴,你可知道什么人,有锤炼打磨体魄的法子?”他转头望着魏忠贤。 相比那些虎狼之药,锻炼身体才是更划算的选择。 李乾也不求练成大高手,只要身体健壮,能顶得住他和妃子们快乐的玩耍就行了。 再说了,吃药短命。有个好身体,却能多活几年,简直不要太划算。 但听到李乾的问题后,老太监却有些迟疑,似乎不知该不该说。 “怎么了?” 李乾好奇道:“大伴有话但说无妨。” 老太监幽幽叹了口气,说话难得磨磨蹭蹭,似乎有些膈应这个人: “吕布此人虽粗鄙不堪、小肚鸡肠、鼠目寸光、狼心狗肺……但于打磨体魄这方面,应当还是有些心得的,还能为陛下效一点犬马之劳、燃一点萤火之光……陛下若有意,不妨让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对啊!” 李乾眼睛一亮:“朕怎么忘了他!!” 有吕布在身边,还去找别人,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大伴,快宣奉先过来。” 见李乾这么高兴,魏忠贤打了个哆嗦,急忙提醒道:“陛下,您忘了?吕布他是羽林卫,不能入此的!” “也是……” 李乾稍稍迟疑了一下:“那就去前朝吧。” 他没说去前朝召见吕布,因为一般情况下不用召见,只要出了乾元宫,吕布应该就已经等在那里了。 吕布这辈子可能也从未想过,幸福竟来的如此突然…… 乾元宫外。 吕布一身薄甲,毫无形象地靠坐在墙根下,躲避着炽热毒辣的日光,跟着他的几名羽林卫也有些无精打采。 “头儿,要不咱们还是出宫吃酒吧……”挨着吕布的一个年轻人用衣摆扇着风,几乎要热成狗。 几名羽林卫也一下子来了精神,眼巴巴地望向吕布。 “不行。” 吕布威严的面上一沉,一双虎目瞪着几人:“我等肩负守卫职责,怎可擅离职守?” “但是……头儿……” 年轻人面露难色:“咱们等在这也没意义啊……皇城外面都有虎贲卫守着,还有林将军他们,怎么可能有人闯进来?” “咱们在这不就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吗?” 吕布瞪了他一眼:“怎么能叫白费功夫?外面有人还天天想守着陛下,他们进的来吗?” “要是能守着陛下,那也没啥,但问题是陛下根本就不出来啊!”年轻人哭丧着脸。 其他几名羽林卫也忍不住纷纷出声附和:“是啊,头儿,这几天又是日晒,又是雨淋的,连个饭都吃不好……” 吕布面上一沉,痛斥道:“目光短浅!整天去外面混日子,何时能混出个头?早晚让自己废掉!” “只有吃得苦中苦,放能为人上人!明日的你们,定会感激现在努力的你们……” 几个羽林卫不得不陪着笑点头,一个劲儿地夸自家老大说的好。 但究竟是不是真好呢?懂的都懂。 要是李乾在这,肯定会感叹,这个饼画的太粗劣了!人家根本看不到希望,又怎么可能相信你的话? 吕布训斥完手下,场面一时间安静下来。 别看他说的起劲,但实际上吕布自己心里也非常没底。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也明白,这是下面人心里早就有了怨念,要不是他的威望足以压住他们的小心思,现在这队羽林卫可能早就跑光了。 不过,能压住一时,总压不住一世吧? 吕布在心中叹了口气。 还要在这里枯等吗?要等到什么时候? 非得等到天上掉下馅饼来?可是哪有这样的好事儿? 要是实在不行……不如就…… 吕布咬咬牙,真有当场就自宫的冲动。 “唉~”激动的劲头儿过了之后,他又幽幽一叹,就算要自宫,也不能在这啊。 主要是不能自己割,手法不行。 宫外面有专门的净身房,那里才有专业的手艺师傅,吕布早就打听好了。 但是,若去了那里,这消息肯定会被魏忠贤那条老阉狗知道…… 不对,以后我可能也是宦官了,不能再叫阉狗了。 往好的方面想,以后我也能呆在义父身边了…… 宫檐的阴影下,吕布的面色莫名变幻,一会开心,一会儿咬牙切齿。 几名羽林卫看在眼里,幽幽一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老大自己都这么疯疯癫癫的,他的话真可信吗? 这种日子太难熬了,一眼望不到头啊! 正当几人摇头晃脑感叹的时候,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突然自宫内传来。 在场的羽林卫们开始并没当回事,宫女宦官进进出出,再平常不过了,只是,大批的脚步声邻近之后,他们才察觉到不对。 吕布更是早早警觉地站起身来,瞪着一双如牛大眼向宫门口望去。 不一会儿,皇帝的行驾便从中出来了。 正当一干羽林卫纳闷的时候,吕布更是早早地迎了上去。 “参见义父!” 李乾坐在肩舆上,仔细打量着吕布的身形。 方面广额,剑眉入鬓,身形奇伟,虎背猿臂蜂腰,只是站在这里就能给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当然,压迫感什么的都是李乾想象出来的,他坐在肩舆上,吕布在下面躬身行礼,他是一点没感受到压迫感。 不过看着吕布这一身腱子肉,他倒是暗暗点头。 要是照着这个样子练,应该怎么都不会差吧? 吕布低着头正纳闷,也没见着李乾的眼神:“义父有何吩咐?” 李乾微微一笑:“朕其实是专门为了奉先而来。” 第七十三章 老贼!吾与你势不两立! 为了我而来…… 吕布身子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心道难道义父会神机妙算? 我正犹豫是不是要自宫入宫,就被他算到了? 或者说,义父其实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打算? “义父……” 吕布一脸沉重,有些不知该怎么说。 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堂堂大男子汉要提自宫的事,这让他怎么开口? 李乾也有些愕然,不知吕布突然又想起了哪一茬,怎么一下子就悲伤起来了。 “奉先,先随朕去紫微殿吧。”无论如何,这大太阳底下都不是说话的地方。 “是,义父。”吕布心中却莫名一松,抬起头感激地望了一眼李乾。 是了,义父必然已经知道了我的打算,现在去紫微殿屏退旁人和我说,也是为了照顾我的面子…… 义父……太贴心了…… 即便吕布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也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当然,一点也没湿。 肩舆启程,向着前朝的方向而去。 方才李乾与吕布说话的时候,魏忠贤一直在一旁侍立看着。 他也望见了吕布脸上如唱大戏的台子一般,一会儿像是死了爹,一会儿又像是死了妈,突然爹妈又活过来了,但没熬过一时三刻又过去了…… 老太监虽不知吕布在想什么,但并不妨碍他心里打点小算盘。 若今日事情成了,吕布这厮想必又能重回陛下身边,获得宠信。 到那时候,这憨批就与现在不同了。 所以,不妨现在就和这小子缓和一下关系,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仇家强啊! 再说了,今日还是他为陛下举荐的吕布,怎么说也不能白做好事不留名吧? 还是为吕布这憨批做好事! 魏忠贤正了正腰间玉带,他已经打定主意,等会就找个机会,好好点一点吕布这憨批。 老太监不求这白眼狼记住自己的好,只求这货别再像个疯狗一样,见自己就咬就行了…… 另一边,吕布心中也有些忐忑。 虽然他已有了决心,但自宫这么大的事到了临头,总免不了忐忑之情。 之前他一直犹豫,不舍得那块肉只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为了想生个儿子,把香火传下去。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如今他虽有妻妾,可只有正妻严氏为他剩下了一个女儿,还没有儿子。 就算要自宫,也得等有了儿子再说啊! 只是,眼下内有手下即将离心,外有魏忠贤这条老阉狗在义父面前独得恩宠。 而且不知为何,义父好像也知道了这件事……总不可能真是算出来的吧? 好生奇怪! 吕布忧愁地叹了口气,他也明白,既然义父知道了,那就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形势比人强啊…… 行驾穿过至德门,来到前朝紫微殿。 李乾下了肩舆步入其内,吕布紧跟其后,就要进去。 却不想,魏忠贤突然上前一步,拦在了他面前。 吕布心情有些低沉,此刻根本没兴趣和他计较:“这次可是义父召见!你还想拦着不成?” 说完就要绕过魏忠贤进去。 可不曾想,魏忠贤突然轻咳两声,来了一句:“你可知,这次可是咱家向陛下举荐的你!” 吕布双目圆睁,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话不亚于一道惊雷,响彻在他耳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义父会知道他在考虑自宫的事,原来是这个老太监告诉义父的! 是他举荐自己当的太监!! 肯定是自己最近经常去净身房附近转悠,被那里的宦官发现了,禀报给了这老阉狗!! 一切都能说通了!! “原来都是你……” 吕布目眦欲裂,瞪着魏忠贤:“都是你害我没儿子……” 要不是这老狗这么早就禀报了陛下,他也许能再拖一阵子,等生了儿子再向义父开口!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义父已经知道了!! 这老阉狗!自己当了阉人,还想把我也拖下水!还想让我也绝后! 吕布怒火冲天,指着魏忠贤的鼻子,咬牙切齿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老贼!吾与你势不两立!!!” 说完就腾腾地踏步向紫微殿里走去。 魏忠贤:??? ?? 卧槽! 你是狗吗?吕布?? 你没儿子关老子屁事!! 老子倒是想帮你这个忙,可咱也没这个本事啊! 他已经傻眼了,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吕布踏入大殿。 一旁的众羽林卫和小宦官们也已经傻了。 吕队正没儿子,为何要怪魏公公??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 他们之间难道还有什么脏心烂肺的交易?? 宦官和羽林卫们相互对视,纷纷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的光芒。 八尺大汉难生子,竟怒斥五旬老阉宦? 这一切的背后,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前方,魏忠贤也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对吕布的背影怒骂道:“真是狗咬吕洞宾!!” 说完也腾腾地追了过去。 走到一半,老太监突然又转过头,怒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跟上!!” 反正陛下要锤炼体魄的消息也没打算隐瞒,他要让所有人都认清吕布的真面目。 让所有人都看看,这究竟是个怎样的白眼狼!! 殿内,李乾已经坐到上首位置,有宫女为他端来了一碗米茶。 这玩意儿夏天喝最好,汤色淡黄,香气浓郁,清热解暑。 李乾端起来轻轻喝了一口,入口滋味微甜而不淡,略涩而不苦口,一股凉意驱散了炎热,从腹中扩散到全身,让李乾忍不住就多喝了几口。 此时吕布也进了这政事堂,魏忠贤跟在他后脚。 至于那些宦官和羽林卫,则被留在了外间。 “陛下!” 看到李乾在喝东西,老太监吓了一大跳,急忙冲上前,看清楚是碗米茶后,这才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汗:“昨夜奴婢已经试过这米汤了,无毒。” 李乾无语地又喝了一口,也没和他多说,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下方的吕布。 方才在乾元宫外时,他就注意到吕布的状态好像有点低沉。 李乾原本是想直接说锻炼体魄的事,可现在他反倒对吕布这愁眉苦脸的样子起了好奇心。 “奉先?” “义父……”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止住。 吕布急忙拱手道:“义父有何吩咐?” “奉先可有什么心事?” 李乾好奇地望着他:“有什么话何不直言?你我之间何时有了这等隔阂?” “奉先,这可不像是原先的你啊!” 第七十四章 义父!我要自宫!! 听闻此言,吕布身子一僵。 果然,义父心里还是有我的! 他和我还是没有隔阂的! 确认了这一点,吕布咬了咬牙。 男子汉大丈夫,这还有什么好扭捏的?? 反正在场的只有三个人,义父和老阉狗也早就知道了我的想法! 要是这样还不好意思说,那也太窝囊了。 吕布紧咬牙关,不断给自己打气。 他越是这样,李乾就越是好奇,心道还有什么事儿能把吕布难为成这样?? 不过,好奇归好奇,他却没出声催促吕布,而是一口一口地喝着金瓷盏中的米茶。 看得出来,此时的吕布正处于最纠结的时候,还是让他自己考虑清楚的好。 魏忠贤也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吕布。 今天这王八蛋实在是太反常了,就像疯了一般,逮谁咬谁。 难不成是受了什么刺激? “义父!!” 吕布突然抬起头,面色涨红地大吼了一声,像是终于考虑清楚了一般。 老太监吓了一哆嗦,下意识就挡在了李乾身前,心说这狗东西不会染上疯狗病了吧? 难道要噬主? 李乾也被他这嗓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喝了口米茶压压惊,望着下方的吕布,等着他的下文。 “义父!” 吕布紧捏着拳头,神色异常激动,终于下定决心,大吼道:“义父,我要自宫!!” 噗~ 李乾嘴里的米茶全喷出去了,淋了魏忠贤一后背。 魏忠贤也傻眼了,全然没顾背上的米茶,呆呆地望着下面的吕布。 自宫?? 你也想入宫?? “奉先?” 李乾下意识直起了身子,他没想到,吕布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这个来。 “平白无故的?你为何要自宫?” 魏忠贤撇了撇嘴,依旧挡在李乾面前:“陛下,这厮多半已经染上了疯病,还请您赶紧离开,免得被这厮伤到。” 害怕刺激到吕布,他省去了“疯病”中间的那个狗字。 实际上,老太监这么想也不奇怪。 虽然他是阉人,可并不代表他喜欢当阉人。 因为,挨那一刀不仅要面对巨大的生理痛苦,还要面对随之而来的心理痛苦。 朝堂中,无论文官还是武官,都瞧不起阉人。 不仅官员,就算普通百姓表面上畏惧他们,暗地里也会鄙夷他们背弃祖宗。 而且,宦官不仅在京城不受待见,在自己家乡也不受待见。 正常官员致仕退休后,都要风风光光地归乡,大操大办,乡人们都羡慕无比,认为他们光宗耀祖。 可宦官就不同了。 即便是位高权重的宦官,年老之后也大多不会返乡落叶归根,而是选择孤独地老死异地。 偶有返乡的,也是偷偷摸摸,隐姓埋名地回去。 因为他们一旦被发现,就要面对乡人们异样和暗藏的鄙夷的眼神,有的地方甚至会驱逐归乡的宦官,认为他们玷污了祖先。 所以说,入宫当宦官实在是个深坑。 当初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魏忠贤也是不会净身入宫的。 而眼下,他不知道吕布为何会做出这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但这并不妨碍他认为吕布已经疯了。 “我没疯!” 吕布忍不住怒视着老太监,你这老贼还阴阳怪气我! 若不是你,我至于这么着急做决定吗? “义父。” 他又将目光转向上面的李乾,沉声道:“义父久在后宫,布对义父的思念之情难以压抑。” “所以,布才想净身入宫,一是护卫义父安全,二也是想多陪在义父身边。” “这……” 李乾倒是有点为难:“奉先?你真是这么想的?” 一旁的魏忠贤听到这番辩解后也愣了一下,他结合吕布一直以来的反应,大致琢磨出了一点苗头。 “哼哼~” 老太监冷笑望着吕布,你小子浓眉大眼的,心里歪门邪道也不少啊…… “义父,布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断没有半分假话!”吕布拱手回到,非常果断。 李乾也猜到了吕布的一些想法。 但如果他是真的想自宫,那倒也没啥。 就怕他是因为某些原因,不情不愿地自宫,如果是这样,那就大可不必了。 “奉先。” 李乾沉吟了一下,面带为难之色望着他:“其实朕在后宫很安全。” 吕布有些着急,好不容易才说出口,难道义父还要拒绝不成? “义父……”他话还没说出口,李乾就轻轻摆了摆手。 “奉先,你知道朕今日特地来寻你是为什么吗?” “难道不是为了……” 吕布下意识就想说出自宫的事,可话到一半突然止住。 好像义父之前什么也没说啊…… 李乾轻笑了几声:“奉先,朕今日听大伴说,你于磨炼体魄方面颇有心得,所以才特地来找你。” “日后若无意外,朕应当每日都会来前朝,同你锻炼体魄。” “嘎?”吕布的叫声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鸭。 “嘿嘿~” 老太监在一旁阴恻恻地笑道:“陛下,吕布自宫入了后宫,每日都能陪在陛下身边,到时候您想练就练,更方便了。” “我……不是……” 吕布的嘴张了张,望着李乾,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义父……布……” 自宫是为了更接近义父,现在有了更接近义父的机会,那还自宫个屁! 他还想要儿子呢! 只是,眼下话已经说出口了,再想收回来,有那么容易吗? “君前无戏言。”老太监又补了一刀。 吕布身子一哆嗦,嘴唇翕动,但就是开不了那个口。 “哈哈哈~” 李乾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已经明白了吕布的想法。 “无妨,朕方才都说了,朕与奉先之间没有隔阂。” “不过一句戏言而已,朕怎么可能较真呢!自宫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就当完全没发生过!” 吕布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眼泪汪汪地道:“布,多谢义父。” “今日若无义父,布就要误入歧途了,恐遭天下人耻笑啊!” 今天这番对话,让他放下了多日以来的心病,再也绷不住了。 “何须言谢!” 李乾神色一肃,又进入了一种莫名的状态,就如之前面对魏忠贤时一样。 只不过这次不是画饼,而是套磁。 第七十五章 令布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奉先,既然你叫朕一声义父,那朕便不会亏待了你。” 李乾拉着吕布的手腕,郑重地道:“日后若有什么心事,直接来找朕倾诉便好。这天底下只听过君臣互有算计,但还从未听过父子间不能敞开心扉。” “朕从未想过要疏远奉先,可没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奉先却快要疏远了朕……” 李乾敞没敞开心扉倒是不知道,可吕布方才就已经放下心病,心中空空了。 此时听到这些话非但没觉得肉麻,反而被说的五迷三道,感动的热泪盈眶。 吕布流着泪仰头望着李乾:“义父,听义父一席话,布如拨云见日,茅塞顿……” “且慢!!” 李乾眉头一跳,急忙伸手打断他。 好家伙,你认真的?? 你吕布一拨云见日,我这个当义父的恐怕就要寄了。 “奉先啊……” 李乾干笑道:“这种多余的话就不用再多说了。” 吕布含泪重重地点了点头:“是,义父,布一定用行动让义父看到布的一片赤诚之心!” 李乾擦了擦额头上细汗,应该是热的。 无论如何,方才套磁的效果还是很喜人的,李乾冷静下来,继续巩固道:“若今日奉先不说此事,而是默默去做,必然会酿成苦果。” 吕布流着泪点点头,要是切了,就再也装不回去了。 这不就是苦果吗? “而今日奉先来找朕说了,此事便悬崖勒马。” 李乾脸上带着微笑:“今日之事,只有你我三人知道,便可到此为止,奉先更不用担心遭人耻笑。” 吕布再次感动地点了点头。 对,太对了! 可不就是这样吗?义父说的太有道理了! 唯有一旁的老太监心里咯噔一声,捏着拂尘的手一哆嗦。 这要是悄摸悄地说,确实只有三个人知道。 可吕布这货好死不死的,刚刚非要嚎那么一嗓子:我要自宫! 这样的话,知情的人可能就比三个要稍微多那么一点了…… 吕布还没意识到问题,恭恭敬敬地向李乾行了一礼:“义父圣训,布铭记在心,日后定不敢违背。” 接着他又站起身,面红耳赤地向老太监魏忠贤行了一礼:“魏公公,这次多谢你了,之前是布小肚鸡肠了,误会了公公,还望公公能不计前嫌,原谅布的冒失。” 要是以往,吕布肯这么低声下气,老太监绝对爽的不行,甚至恨不得放鞭炮庆贺一下。 只可惜,这次的情况有些特殊。 老太监的笑容有点不自然,但在李乾的目光下,还是慈眉善目地道:“之前咱家也有不对的地方,大家都是为陛下效力,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魏公公高风亮节!” 吕布羞愧地低下了头,今天确实是自己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了,没想到老太监这么轻易地就原谅了自己。 现在一看,虽然这老货往日里坏事做尽,但也不是没有不可取的地方。 至少在气量这方面,还是能让人高看一眼的。 魏忠贤讪笑了一下,后退一步不在多言,可心中却已经在琢磨着,要怎么让外面那些宦官和羽林卫闭嘴了。 李乾也轻轻笑了笑,对吕布道:“既然如此,那便不要耽搁了。” “朕听说这习武健身,需要长期坚持方有成效,就从今日始!奉先说说,朕若向强身健体,应当怎么练?” 吕布也回过神来,急忙应道:“是,义父。” “义父,布在军中时,曾随将军们学过一套名为虎威劲的练法,练至深处,有开碑裂石之力,万夫难当之勇。” “布当时练过此法,如今单手止奔马、开三石弓易如反掌!” “义父虽已过了幼时习武的最佳年纪,但若有布帮您习练这虎威劲,要胜过一般的沙场宿将还是不成问题的。” 沙场宿将都不是对手?这么猛? 李乾眼睛一亮,微微点头,吕布都练过的练法,想必差不到哪里去。 “奉先,这虎威劲要怎么练?” 说起这个,吕布便来了自信,神采飞扬地道:“此练法需从基本的练力开始!” “练力先练腿,腿不稳则根基不稳!” 李乾面色肃然,微微点头,说的真有道理啊。 是得练练腿,要不然经常腿软就太不好了。 只是,吕布接下来说的却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练腿需从马步练起,初时久蹲双腿若筛,昼夜蹲,一至三年,双腿若柱方为小成。此时背石而蹲……由腿转腰,腰为力之枢,三年练皮毛……” “咳咳~” 李乾轻咳两声,打断了正说的眉飞色舞的吕布。 “奉先,有你这样万夫不当之猛将,朕又何须把自己也练成一个猛将呢?” 老太监也忍不住提醒道:“吕奉先,你平日里无所事事,自然可以整天习武,但陛下还要操劳国事,岂能如你一般?” “呃……” 吕布脸色一黑,但一想到方才老太监的大度,也就没和他计较,而是接着对李乾道: “义父,布也知道一些更绵柔的练法,诸如五禽戏、八段锦等。长久练习,疏筋骨、畅气血,长气息,延年益寿,百疾不侵,练到深处亦可十人敌。” “五禽戏?八段锦?” 李乾怔了一下,从吕布的描述来看,这确实是他想要的东西。 只不过……这两样练法不是和广播体操差不多吗?真有那么神? 他前世虽然没学过这两种,但也为了应付体育考试打过太极,现在仍记得那段被野马分鬃、白鹤亮翅折磨的日子。 难是难了点,可李乾当时也没感觉到有什么明显的功效。 吕布接着道:“五禽戏乃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禽,以人仿畜,常人可做得,然而义父乃天子,至尊至贵,却不能行此道,还是让布带您练八段锦吧?” 李乾点点头,心说我练什么其实不取决于雅观不雅观,而是取决于我能不能练下去。 那虎威劲就挺好的,但听你说完之后,我怀疑那玩意儿能练死我。 “外面太晒了,就在这政事堂里练吧。” 李乾从座位上走下来,这里是历代大乾皇帝呕心沥血处理朝政的地方,现在又要被他当成健身房了。 以后说不定还能新增其他功能。 “是,义父。”吕布痛快地应下来,当即开始为李乾演示整套动作。 “第一式名为,两手托天理三焦。” 只见吕布掌心平齐,向上托举,渐渐交叉举过头顶。 李乾本以为这就算完了,没想到他动作不停,后背脊柱微微颤动,继续上抬右腿,渐渐抬过头顶,几乎笔直与双手平齐,形成了金鸡独立的姿势。 这一刻,吕布那雄壮的身躯竟然表现除了难以想象的柔韧和灵活。 李乾早已瞪大了眼睛:“你管这叫八段锦?” 第七十六章 你发什么神经? 这也太难了吧! 吕布将这个姿势保持了片刻,又以右腿在空气中画了一个优美的弧线,缓缓放下,随后又抬起左腿做了一个同样的动作,这才算是完成。 只见他长长出了一口气,随后面不红气不喘地对李乾拱了拱手,解释道:“义父,其实这第一式本应为四极托天理三焦。” “四极?” 李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不得吕布还要抬一下双腿。 吕布接着沉声解释道:“相传上古时期,中原大地洪水泛滥,百姓深受雨水潮湿的侵害,筋骨多瑟缩而不达,气血多郁滞而不行。” “有大贤观天地至理、圣人之行,创了这套八段锦,开筋骨、畅气血,强万民之身!” “第一式四极托天理三焦,就是那位贤人观女娲娘娘斩玄龟,立四极天柱得到启发所创。据说,最初的练法可以让人以手脚同时撑起。” “只不过,后来这练法在流传中也渐渐失真,基本上每个得到的人都会根据自己的理解做一些细微的改动,以增强练法的功效。” “现在这套也是布根据自己的理解,整理后的八段锦。” “但无论什么人手中的八段锦,都做不到手脚并撑天了,只能以轮流抬腿的方式代替。” 手脚并撑天?那是人能做到的动作吗? 李乾忍不住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下意识便想到了翻盖的大王八。 “咳咳~奉先继续便可。” 李乾觉得,那种练法失传可能就是因为太不雅观了。 “是,义父。” 吕布应声道:“第二式名为左右开弓似射雕……” 接下来,吕布从第二式演示到了第八式,每一式都与李乾记忆中的大不相同。 望着吕布以不符合他雄伟健壮身躯的灵活度做出的各种姿势,李乾忍不住暗暗咋舌。 自己真能练到这种程度吗? 做完一套八段锦,吕布依然面不改色,就连呼吸都不见紊乱。 他似乎看出了李乾的担心,笑着拱手道:“义父,其实初学时很难将其中动作尽善尽美地做完。” “您在真正练习之前,布还需要帮您疏通筋骨。” “疏通筋骨?” 不知为什么,李乾心中莫名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吕布笑的有些羞涩:“这八段锦,又被叫成拔断筋。要想练好,就得先开筋才行!” “拔断筋……” 咕咚~ 李乾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不好的感觉成了现实:“不会把人拔坏吗?” “义父请放心,布绝对有分寸。” 李乾还有些迟疑,但又回想到方才吕布那灵活柔韧的动作。 很显然,没有一番苦功夫,是绝对做不到那种程度的。 “你……” 李乾咬咬牙:“要怎么拔?你来吧!!” “是,义父。” 吕布痛快地应下,两人来到一旁用来休息的软塌前,吕布让李乾趴在上面。 ‘这可不是什么好姿势……’ 还没待李乾把话说出口,他就感觉到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抓住了自己的脚踝。 “啊~” 一股锥心彻骨的拉扯疼痛感从腿上传来,李乾的面色一下涨的通红。 要不是之前就有心理准备,恐怕他现在已经叫的如杀猪一般了。 当然,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李乾紧咬牙关捂着嘴,才没让自己的叫的太大声。 拉了三下左腿,吕布又以同样的方法拉了李乾的三下右腿,这才止住动作。 “奉先……” 李乾瘫在软塌上,说话都有些打哆嗦。 要不是现在还有痛感不断传来,他几乎都要以为双腿不属于自己了。 “真的要……这么用力的拔吗?” 这岂止是拔断筋? 李乾觉得自己的腿都快被拔断了。 “义父,这是必须要有的。” 一说到关于习武的内容,吕布就正经起来:“若没有这拔筋的过程,想练好这八段锦几乎是异想天开。” 一直旁观的老太监魏忠贤也开口了:“陛下,奴婢也曾练过这八段锦。” “若没有懂行的高手帮忙拔筋,虽然也可以练,但不仅事倍功半,而且自己练习时也很难完全将筋骨疏通开。” “即便常年久月之下能练成,最后也有可能左右发力不均,留下暗伤等痼疾。” “这……好吧。” 见两人都这么说,李乾这才放弃了挣扎。 吕布又凑上来,脸上带着小心的笑容:“义父,拔完了腿,就该拔胳膊了。” 当然,他的笑容在李乾眼中狰狞万分…… 政事堂里并没有压抑着的惨叫声,老太监给李乾找了一块黄绸布让他咬着,声称这是要保护陛下高贵的龙齿。 当吕布给他拔完筋,李乾却没能自己走出这政事堂,而是被宦官们用软塌抬出去的。 他本以为这政事堂要成为健身房,但事实和想象总有些偏差。 这不是健身房,是刑房。 “奉先……朕明日再来找你……” 李乾连脖子都是软的,趴在软塌上,眼睛却盯着吕布。 这八段锦不能半途而废,要是明天不练,今天的苦岂不是白受了? 而且不知为何,虽然拔筋的时候痛不欲生,但现在拔完了之后,如潮水般的痛感渐渐消退,李乾又感觉到了痛觉中夹杂着一股舒畅感。 ‘妈的……我不会是个变态吧?’李乾有点害怕。 吕布的反应倒是依旧很兴奋:“是,义父!” 李乾被抬着出了紫微殿,返回乾元宫休息。 日头已有几分歪斜,吕布和一队羽林卫一路护送行驾到乾元宫门口,这才心满意足地松了口气。 “走!出宫吃酒!” 吕布面上带着畅快和放松的笑意,大手一挥,就要带着几个手下出宫。 反正今天皇帝是绝对不会再出来了。 但没想到,几个手下却回以泪汪汪的感动表情。 “怎么了?一个个哭丧着脸作甚?” 吕布有些不解:“今天可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们!” “头儿……” 为首年轻的羽林卫名为周安,此刻再也绷不住了,泪珠大颗大颗地顺着脸庞流下了:“呜呜呜……头儿,你为我们做的牺牲实在是太大了!” 吕布面色一黑,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什么牺牲不牺牲的?你踏马发什么神经??” 第七十七章 高士廉求见 “头儿……我们都知道了……” 另一名羽林卫也泪崩了,深情地望着吕布,忍不住道:“一定是你看我们这些日子心中煎熬,这才做出这种决定来……” “头儿,我们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你太伟大了……”剩下几个羽林卫纷纷垂泪。 吕布满头黑线,极力忍住想给他们一个大比斗的冲动:“你们都疯了?” “头儿,我们没疯!” 周安抹了把眼泪:“刚才我们就等在政事堂外面!” 吕布的身子蓦然一僵,眼神都凝滞住了。 周安继续哽咽地道:“当时,头儿您说要自宫……我们都听见了……” “是啊,头儿,没想到您竟然那么有魄力……” 几名羽林卫围在他身边,感动的一塌糊涂:“等您入了宫,就能和陛下更亲近了!” “到时候头儿一定别忘了我们啊……” 吕布脸上涨的通红,气的都要打摆子了:“你们他娘的怎么跑到政事堂那去了?” 正常来说,羽林卫应该在紫微殿中层层驻守的,而不是一股脑儿地集中到政事堂门外。 “是魏公公把我们带过去的啊!” 周安下意识地就回到:“他不光让我们过去了,还让那些宦官宫女们都跑过去了,说是那处偏殿不太干净,要好好打扫打扫。” 魏公公……宦官宫女都过去了…… 吕布眼前一黑,身子一个趔趄,差点直接过去。 几个羽林卫吓坏了,手忙脚乱地上来搀住他:“头儿……头儿你怎么了?” “我没事!”吕布咬牙切齿地站起身子。 周安还以为他在担心,忍不住宽慰道:“头儿,您放心,等入了宫,我们一定给您看好了家里。” 羽林卫们也七嘴八舌地回道:“是啊,头儿,我们一定把嫂子照顾的好好的……” 吕布紧咬着牙,胳膊上青筋暴起,噌地站起身:“都滚!!” 几个羽林卫被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来还有些委屈,心说咱们这么照顾您,您怎么还这样? 直起身的吕布满面怒容,指天长啸道:“魏忠贤老贼,吾与你势不两立!!” 斜日的红晖照在红色的巍峨宫墙上,照在几个羽林卫身上,也照在那个怒而指天的身影上…… 吕布永远也忘不了这个下午。 …… “陛下,您怎么成这样了……” 长孙无垢泪眼汪汪地望着像软面条一般趴在床榻上的李乾:“只是出去这一会儿,就被折腾的这么吓人。” “咳~什么折腾不折腾的……” 李乾脖子都使不上劲儿,只能转了转眼珠,露出一个笑容:“朕的义子吕布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前些日子朕见他习武,见猎心喜,便约了今日去与他切磋一番。” 听到这话,长孙无垢一惊,心中一紧:“陛下,吕布勇猛无匹,万一伤着了陛下怎么办?” 别看吕布只是个小小的羽林卫队长,但在京城里也算得上一号人物,很多人都知道他的……臭名。 这厮喜欢喝酒,然而酒品却不怎么样。 酒楼里最不缺的就是打架的醉汉,他就是醉汉中最能打的靓仔,十个八个人一块上都被他轻易放倒。连自己的上司都打过,而且打完之后还能安然无恙,久而久之,很多人也就知道这么一号人了。 是以,长孙无垢一听这个便很担心李乾。 李乾轻咳了两声:“朕虽然不是他的对手,但吕布在朕手中也没讨着好。” 长孙无垢越听越奇怪,吕布又怎么敢和皇帝打架呢?还把陛下打成这样……心思聪敏的她经隐约猜到了几分情况。 但长孙无垢还是配合李乾问道:“吕布也被陛下打成这样了吗?” “自然没有。” 李乾大言不惭地道:“朕是说,他的手应该被朕硌伤了。” 噗嗤~ 长孙无垢素手掩着嘴轻笑出来。 李乾也不再开玩笑,正经道:“在宫中整日没有活动,气血滞郁,所以朕才找吕布帮忙疏通下筋骨。” “是何手法,居然让陛下现在就下不了床?” 长孙无垢有些好奇,但还是端着一只龙纹釉的金盏递到李乾嘴边,盏中盛着澄澈的褐色茶汤,有扑鼻的清香传出。 李乾被她的玉手托着脖子和后背,缓缓喝下几口茶,舒服的哼唧了几声。 “想知道是什么手法?” 他重新躺回榻上,上下打量着长孙无垢娇柔玲珑的身段,不怀好意地笑道:“等朕在他那学会了这手法,给你也疏通一下就知道了。” 长孙无垢被他肆无忌惮的眼神看的面上一红,起身将茶盏放桌上,口中却骄哼一声:“好啊,陛下,臣妾等着您。” 李乾被撩拨的心里痒痒,但怎奈何有心无力,只能在嘴上占占便宜:“到时候有你求饶的时候……” 长孙无垢放下茶盏,又回到床前,玉面上笑吟吟地道:“那也是以后的事了,但臣妾觉得,陛下如今肯定奈何不了臣妾。” 李乾哼哼唧唧地道:“虎落平阳也是虎……” 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长孙无垢的一双玉手按到了他身上。 李乾抬起眼皮,却听眼前美人温声道:“陛下如今筋骨散软,必定很难受。臣妾无法感同身受,也只能帮陛下揉按缓解了。” 李乾其实觉得这样还蛮舒服的。 但他一不傻,二不愣,自然不会说这种煞风景的话,而是眨了眨眼,表示默认。 长孙无垢的素手柔软,李乾只觉得轻若无物,但被揉捏过的地方又有种酥麻的感觉,颇为舒适。 “嗯……” 他闭着眼睛体会着这种感觉,口中时不时发出几声轻哼,长孙无垢一边为他揉按身子,一边却开口了:“陛下,臣妾方才接到了宫外送来的家书。” “哦?”李乾睁开眼,提起了几分精神。 长孙无垢家里人送来的信…… 她家里有什么人? 无外乎高士廉和长孙无忌,若是她母亲还未过世的话,应该也算在其中。 只是,李乾最重视的还是前两人。 “陛下,臣妾的舅父现任刑部郎中,他在信中说,想求见陛下,不知陛下是否答应。”长孙无忌为他揉捏着胳膊,有些不敢和李乾对视。 “求见朕?” 李乾倒是怔住了,高士廉求见自己做什么? 第七十八章 接见高士廉 在他心中,高士廉的嫌疑还没有完全消除,所以李乾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求见很疑惑。 但臣子求见,他这个当皇帝总没什么好怕的。 不管高士廉抱着怎样的想法,见一见不就知道了吗? 而且,或许还能通过这次见面,看一看他和李渊究竟有没有太深的牵扯…… 李乾打定了主意,抬眼却见长孙无垢俏面上带着几分为难,甚至还有些忐忑。 他笑了笑,轻声道:“观音婢觉得,朕该怎么办呢?” 长孙无垢垂首轻声道:“臣妾入了宫便是陛下的人,不该对这种事妄加置喙。还请陛下圣断。” 话虽如此说,但李乾却能明显地听出长孙无垢语气中的失落。 “哈哈~” 他轻声笑了笑:“既然是观音婢的家人,那便不能不见。你让人回信给高郎中,明日上午朕就在紫微殿,让他携你家人过来就行。” “到时候,你也与朕同去紫微殿,与家人分别多日,也趁此机会见一见吧。” 长孙无垢抬起头,俏面上满是惊愕,连手上动作都下意识停下了。 “陛下……臣妾……”她本以为李乾能接见自家舅舅就算好了,可没想到竟连自己都有机会得见家人一面。 一想到阔别久日的家人,长孙无垢琼鼻一酸,险些当场失态,落下泪来,哽声回道:“臣妾……多谢陛下。” “唉~” 李乾也是轻轻叹了口气,有心想拉住长孙无垢的手安慰一下她,怎奈何有心无力。 胳膊还软着呢。 伤神了片刻的长孙无垢回过神来,急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陛下,臣妾失态了,请陛下恕罪。” “无妨,思念亲人乃人之常情,朕怎么会怪你呢?”李乾轻声安慰道。 或许是穿越者的思维差异,李乾从未觉得妃子入了宫,就该是他的人,就该与过去的生活割裂,只重视他这个皇帝,全心全意为他考虑。 这明显是很扯淡的想法。 人家在自己家生活了十几年,有自己的亲人。一入宫,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皇帝就重于相处了十几年的亲人? 这定然不可能。 如果真有这样的人,那李乾反倒需要担心了。 因为这种人没有人情味,今日能为了荣华富贵抛弃家人,他日就能为了富贵抛弃他这个皇帝。 李乾觉得,不只是后妃,这条理论用在大臣们身上也是一样。 不过,幸好长孙无垢不是这样的人。 看得出来,一开始提家书和求见的时候,她也是有些忐忑的。 只不过她还是冒着得罪自己的风险为高士廉开了这个口,如此一来倒也能知道,长孙无垢的性格了…… 或许是因为知道了明日就能见到家人,又或许是见皇帝陛下如此能体人心意,长孙无垢擦去了眼角的泪点,又展颜一笑,更卖力地为他揉捏起松散的筋骨来。 “嗯……” 李乾口中不由发出一声舒畅的呻吟:“再用力点……” 不想,长孙无垢却突然捏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想什么呢?当然是肌肉了。 筋骨松散,总不代表肌肉不能紧绷吧? …… 第二天一早,天刚刚亮,熹微晨光透过红色的窗棂,将一道道美妙的暗淡花纹照进房内。 身着宫娥素裙的娇俏小宫女打开窗子,窗外的微风拂动纱帐。 一轮红日初升,暗蓝的天空还有几颗星辰挣扎着不愿离去。 床榻前,李乾正被长孙无垢和宫女们服侍着穿衣服。 虽然睡了一夜,身体大有好转,但也仅限于能抬起胳膊拿个不重的东西,他自己连路都走不利索,所以穿衣服这种高难度的动作还是得让人帮忙。 “走吧,下去用早膳,吃完就去紫微殿。” 李乾下床站起身,虽然筋骨还是有些酥软,可他却已经觉出了身体上的细微变化。 四肢百骸中,莫名地产生了一种舒畅的感觉,令人心情也随之畅快无比,食欲也随之大增。 循着楼梯走下来,魏忠贤早就准备好了早上的饭食。 其实,今天早上李乾估摸着自己已经能够自力吃饭了,只不过长孙无垢坚持要喂他。 在这方面,李乾已经渐渐变的从善如流了…… 本来就胃口大开,再加上身侧美人秀色可餐,所以李乾这顿饭足足吃了半个时辰,直到有点撑了才停下来。 “走吧,去紫微宫。”李乾站起身大手一挥。 现在这个点,想必高士廉他们也快来了。 “是,陛下。” 老太监急忙应声,别看李乾说的话很霸气,但实际上他现在走路还不是很利索,是让人抬着出去的。 只不过,这次并不是他往常坐的肩舆了,而是换成了一顶大轿。 金黄色的轿顶,上有金龙俯瞰盘旋,明黄色的轿帷,轿身上有彩绘的龙纹、祥云纹,双龙抱火珠行于山川河海之上,象征畅行无阻;又有粗简墨线勾勒出来的兽纹、人纹做俯首跪拜状,象征威服天下,左右直辕各一,长一丈五尺六寸,此外还有总共十四根,朱漆绘金云龙纹的轿杆…… 李乾被宦官们辅助着上了轿子,坐到了铺着明黄妆缎垫的象牙背椅子上,长孙无垢也随之入内。 轿子里四周摆着冰盘,散发出幽幽凉意,让人心神一振。 虽然舒服,但李乾却不怎么喜欢这种舒服,作为一个现代人,他一直觉得经常呆在冰块旁边容易得风湿…… 所以,他之前一直都是坐着敞开式的肩舆来往于前朝和后宫之间。 只是这次要带着长孙无垢去前朝,他自己平日里坐的步舆就有些不够用了,自然要换个更宽敞的。 “偶尔坐一次感觉也不错嘛……” 李乾感受着轿内的凉意,精神一振。 不吹空调,难知空调的好啊,这冰盘也是一样的道理…… “怎么了?陛下?”长孙无垢在一旁没听清他的话。 “没什么。” 李乾笑了笑,对轿外的魏忠贤喊道:“大伴,走吧。” “是,陛下。” 魏忠贤高声应下,令宦官们起轿,可他心中却有些忐忑。 因为,不出意外的话,一会儿在宫外又要遇到吕布那厮了。 他可没忘了,自己昨天做的好事…… 第七十九章 李世民进宫 由于准备工作的不充分,时间上的短缺以及变化来的太突然,魏忠贤并未完成对宦官、宫女和羽林卫们的封口工作。 或者说,他只完成了前者,并未完成后者。 所以,用屁股想也知道,吕布那厮一定知道了自己干的好事儿,今天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老太监虽有些担心,但也没有担心的太过头。 毕竟当着陛下的面,吕布就算再疯狗,也是不敢太过放肆的…… 魏忠贤的猜测果然没有错。 仪仗出宫后,吕布果然已经等在外面了。 面对这厮要吃人的眼神,老太监选择无视,而是抬起头望着远处巍峨的宫殿,仿佛在欣赏清晨的美景。 早上的阳光有些清冷,但还是缓缓驱散着昨夜积攒下来的寒意,暖着红墙黄瓦的殿宇,错落有致,徐徐升温。 这景色是真他娘的好看啊…… 见老太监装死不看自己,吕布虽气的咬牙切齿,但也对他无可奈何,只得快步领着羽林卫们护卫到了轿子周围。 “义父,布参见义父。” 吕布用好奇的眼神打量了一下这大轿,随后低下头。 “嗯,走吧,奉先。”李乾的声音从轿子中传出来。 仪仗卤薄齐备,行驾继续向紫微宫行去。 …… 京城中,也有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向着皇城方向赶来。 一辆上面坐的自然是高士廉、长孙无忌,还有高氏。 另一辆甲士拥簇,豪华至极的明黄色马车上,坐的却是李渊和李世民。 “你能想明白最好。” 李渊一身玉黄色暗纹湖绸锦袍,难掩雄壮身姿,虎目中带着些许欣慰之色,望着眼前的儿子:“二郎,谁都有颓废之时,一直被颓废所困的人难成大器。你天资聪颖,为父不希望你被感情之事困住了手脚。” “父亲,儿子已经放下了。” 李世民穿着一身墨色出锋锦袍,腰间缠着玉带,看起来甚是干练,他抬头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只是眼底依旧留着一抹不甘。 他这点道行瞒不过老谋深算的李渊,不过李渊却并未在意,只是转过头去,透过窗口帘帐望向马车外的景色。 但凡能成大事的人,哪个心中没点执念? 要的就是把这点执念当成动力,催着人一直往前走…… 清冷的晨光已经转暖,街上早已热闹起来,行人来来往往,早餐摊上的食客三三两两地吃饱喝足,脸上带着笑容,离座开始了新的一天。 护卫甲士衣鲜甲亮,骑在高头大马上,伴着马车向皇城而去。 马蹄哒哒、车轮轧轧,从青石的街道上行过,碾起细微烟尘,路边的行人感慨着望着他们的背影,又低下头,重新回到自己烟尘里的生活中去。 李渊的车架来到皇城南的含光门,守城门的羽林卫早已认出了唐国公的马车,急忙回去通报上司。 不一会儿,便有一名身着暗红甲衣的将领急忙跑了出来。 “末将王长谐,见过国公爷。” “长谐,何须多礼?快起来吧。”李渊笑着将他托起来。 “国公爷,二公子的事大半已经办妥了,剩下的只有门下和兵部的文书,这得要国公爷您亲自去跑一趟了。”王长谐笑着把事情禀报给他。 “嗯,这次多亏了长谐。” 李渊龙行虎步,领着众人穿过含光门宽大的左门洞,来到广阔的汉白玉广场上,继续向宫内走去:“昨日得了两坛醴泉坊张家的花间酿,今晚长谐定要去我府上品一品。” “为国公爷办事,哪敢邀功?” 王长谐笑的很开心:“不过这花间酿确实勾起了末将的馋虫,希望今晚国公爷莫要嫌下官叨扰了。” “哈哈。” 李渊爽朗地笑了笑,却又转向一旁的李世民:“二郎,以后王将军可就是你的上司了,还不过来见见礼?” “嗨,哪有什么上司不上司的?二公子能进虎贲卫历练,末将才是脸上有光……” 王长谐还在客气,但李渊迟迟没听见李世民的回话,皱眉回头望过去,却发现李世民正呆愣愣地望着侧方,脚下机械地向前走着。 李渊不满地加重了几分语气:“二郎?” 李世民这才恍然回过神,感受到父亲严厉的目光,低下头:“父亲,儿子走神了。” 李渊却没有着急训斥他,而是负手抬起头,循着李世民的目光向远处看去。 只见两男一女三人正在宦官的引领下,向宫内走去。 王长谐见状,急忙为他解释:“国公爷,这是刑部郎中高士廉,方才递了帖子求见陛下,陛下已经准了。” 李乾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又瞥了一眼李世民,这才明白,儿子为什么那么失态。 不错,此时和他们同路的,正是入宫的高士廉一行人。 六部本来就在皇城中,所以高士廉这个刑部郎中算得上是轻车熟路。他穿着一身青色纻丝圆领、白鹇补子的官袍,头上戴着双翅乌纱帽,脚下踏着皂面粉底的官靴,打扮颇为正式,一本正经地跟在宦官身后。 高氏虽然也好奇宫中样式,却也稳重地向前走着。 只有长孙无忌这个年轻人,一身白衣,身材英挺。虽然面上恭恭谨谨,老老实实,可一双眼却在偷偷打量着这皇城中的一切,只觉得到处都是新奇感。 看着看着,他突然一怔,望着侧方:“舅舅,那不是李家二郎和唐国公他们吗?” 高士廉也转过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别说,还真是。 “唐国公他们过来了。” 李渊正带着身后两人向这边走来。 前面引路的青衣小宦官见来人是唐国公,也不敢怠慢,急忙上前行礼:“拜见唐国公。” 李渊只是点了点头,就越过了他,继续走来。 远处侍卫林立,广阔的汉白玉石广场上,双方就此相遇。 高士廉三人不敢怠慢,急忙上去见礼:“下官刑部郎中高士廉,见过国公爷。” 李渊轻轻一笑,搀着高士廉的胳膊将其扶起来:“请起,高郎中不必多礼,我对郎中也是久仰大名啊。” 高士廉面上也带着笑意,两人之前虽没有打过交道,但他对李渊却一直是很有好感的。 其实不只是他。 若让所有文官做一个投票,赵匡胤、杨坚、李渊三个人里挑一个人油炸,再选一个人清蒸,剩下的人才能活下来。 投票到最后,被油炸的大概是杨坚,被清蒸的应该是赵匡胤,而活下来的那个人一定是李渊。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李渊这些年的表现太无可挑剔了。 第八十章 大舅哥和丈母娘 先帝时期,无论什么事儿,无论对错,他都铁定站在皇帝的一方,维护皇帝的利益。 新皇帝登基之后,第一次朝会便遇上了百官激烈争谏的事。这种情况下,李渊又是为皇帝陛下解围的那个人。 再加上他又是宗室成员,有这层天然身份。 是以,在别人的眼中,唐国公就是个铁杆皇帝党。 有了这曾关系,似乎就不难解释为何高士廉对李渊有好感了…… 两人各有各的心思,但大体上却都是好的心思。 所以这里的气氛就如干柴遇上了烈火,深闺怨妇遇上了精壮汉子……很快就聊的热烈起来。 另一边,长孙无忌又是意外,又是惊喜地快步走向了李世民:“二郎,你怎么过来了?” 是的,他们确实认识,而且是很好的朋友关系。 相比长孙无忌的爽朗,李世民却是很勉强地在脸上挤出一丝微笑:“跟着家父过来办点事。” “你们呢?辅机?” 李世民很快调整好了心态,面上不见任何异样,而是好奇地向长孙无忌身后忘了一眼:“高郎中和令堂都入宫来,这是……” 长孙无忌笑着道:“今日舅父本打算入宫面圣,但陛下又传出旨来,让我和家母都跟着入宫一趟,这才有机会来面见天颜。” 李世民心中一紧,大致已经猜到了怎么回事儿,但还是不死心,故作好奇地问道:“陛下召见高叔叔是为了刑部的事?找你们又是作甚?” 长孙无忌轻声笑了笑:“我觉得,陛下应当不是因公事,而是私事。” 说到这里,长孙无忌还有些兴奋:“二郎,你应当知道我妹妹入宫的事儿吧?” “知道……” 李世民嘴角扯了扯,暗骂自己犯贱,为什么要提起这事儿来。但在好朋友面前可不能失态,只得挤出一个爽朗的笑容:“这么大的事儿,我自然早就知道了。” “哈哈。” 长孙无忌笑着道:“观音婢她在宫中颇为得宠,听说近些日子陛下一直让她在长生殿中作伴,我觉得陛下相召多半也是因此……” 李世民:……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口中了一箭,但又有口难开。 他在长孙无忌家做客时,见到了长孙无垢,一时间惊为天人,但却没能转头就跟好朋友说,我看上了你妹子。 一者是因为少年人的羞赧,二者是一次见面便这样,属实是有点不合适了。 李世民怕自己真说了,可能忍受不了好朋友异样的眼神。 我拿你当真心朋友,你竟然想泡我妹子?? 这一耽搁,长孙无垢便入了宫,李世民听到消息后,再后悔已经晚了。 李世民这边沉默不语,长孙无忌却不疑有他,而是越说越来劲儿,拍着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道:“二郎,以后若是观音婢有了孩子,我也能当上舅舅了。” 有了孩子…… 李世民的心头又中了一箭,紧紧捏着衣袖,笑容却只能更灿烂。 长孙无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两关系这么好,到时候我让他也管你叫舅舅……” 叫舅舅……观音婢的孩子管我叫舅舅…… 李世民一口老血就要喷出来。 又一箭命中。 “不对啊!” 长孙无忌又突然惊呼:“按理说他应当称你为伯伯的!怎么能叫舅舅呢?” 伯伯…… 李世民脸皮抽了一下。 这又是一箭。 长孙无忌接着笑道:“不过,以后咱们可能就是一家人了,不用在乎这么多……” 一家人…… 我想成为一家人,但不是这种方式…… 一箭一箭又一箭,李世民只觉得自己已经被万箭穿心了,但面上还是维持着“理当如此”的笑容。 此时,破防高手长孙无忌还沉浸在欣喜和对未来的憧憬中,越看越觉得李世民越亲近。 你爹李渊可是皇帝党,现在我妹妹得皇帝宠爱,我又能入宫面圣,投靠陛下。 那咱们显肯定更亲近了啊?? 李世民也配合着长孙无忌笑,两人之间的氛围甚至比一旁的高士廉李渊还要融洽。 但真实情况如何,就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反正李世民觉得自己就像是大戏台上又唱又跳的丑角。 卖力表演,博观众老爷一笑。 另一边,李渊和高士廉聊得同样很开心,只是天下终没有不散的宴席,两人又都是有事在身。 “既是奉了皇命,那我也不再叨扰了。” 李渊笑了笑:“今日商谈甚欢,高老弟改日可要去我府上多坐坐才行。” 好么,刚才还是高郎中,现在已经成高老弟了。 高士廉也觉得如沐春风,急忙拱手笑着道:“承蒙国公爷看得起,改日一定去叨扰。” 刚准备投靠皇帝,就结交上了皇帝党里面的大佬,人家还这么热情,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儿吗? 高士廉觉得自己做梦都要笑醒了,这可比跟着蔡京混有前途多了! 他带着妹妹高氏和恋恋不舍的长孙无垢,告别了李渊一行人,由宦官带着继续向宫内走去。 李渊转过头望了一眼李世民,只见他定定地看着长孙无忌等人的背影,也不吭声。 李渊轻声笑了笑:“二郎,你长大了。”说着便继续向前走去。 一旁的虎贲卫将官王长谐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跟上了李渊的脚步。 李世民牙齿咬着,藏在袖子中的拳头紧捏。 心中愤懑,举目四顾,但又不知该去恨谁,似乎谁都有错,但似乎他们都没错。 似乎,只能恨自己无权无势…… …… 紫微殿,政事堂中,李乾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手里的带着画的闲书。 两侧各有两名小宫女手持双龙金团扇,为他扇着凉风。 长孙无垢穿着一件淡红色襦裙,裙子上一朵朵莲花盛开的鲜艳,她从一旁黄釉的盘子中拿出一颗荔枝,剥开红色的外皮,露出里面又白又润的果肉,然后送到李乾嘴里。 嗯,又甜又凉,沁人心脾。 李乾吃完吐出核儿,长孙无垢又拿过一只白瓷的小壶在下面接着。 “嗯,不吃了,不吃了。” 李乾吃罢一颗摇摇头:“这东西吃多了上火,大夏天的太遭罪了。” “是,陛下。” 长孙无垢应声放下小壶,目光又在桌上寻起了其他水果点心来,琢磨这哪样不上火,能喂给陛下吃。 还没等她寻到新的,老太监就从外面进来了:“陛下,高郎中与其家人都已经到了殿外。” 长孙无垢身子一颤,却听一旁李乾道:“快宣进来吧。” “是,陛下。”老太监应声出去。 李乾也收好手中的闲书,认真端坐起来。 不管平时什么样,这种时候最好还是要端正一下的,免得给人留下个坏印象。 毕竟等会要见的人,应该还有自己名义上的丈母娘……之一。 前世,见丈母娘可是一大关,现在李乾觉得,丈母娘应该不会为难自己了吧? 反倒是自己有了为难丈母娘的资格。 第八十一章 随和的皇帝陛下 另一边,长孙无垢的心情也忐忑无比。 原本以为入了宫就要与家人暂时分别了,十年八年不相见也只是正常。 毕竟寻常妃子可没有召见自己家人的权利。 只是没想到,这才短短十几天时间,就得了一次见亲人的机会。 这机会越近,长孙无垢就越是忐忑。 既有如身在梦中,害怕梦境随时破灭的忐忑,又有即将见到家人的情怯之忐忑。 踏踏踏~ 堂外一阵脚步传来,越来越近,长孙无垢下意识捏紧了衣裙,一双美眸目不转睛地望着殿外方向。 温和的阳光中,老太监魏忠贤领着三个人缓缓来到了这政事堂中。 长孙无垢原本还非常忐忑,可看到家人的那一刻,却再也忍不住了,两行思念的眼泪从眉角留下来。 可又怕在家人面前失了分寸,又手忙脚乱地拿着帕子擦起眼泪来。 “陛下,高郎中到了。”老太监禀报道。 下面的高士廉等人还没来得及抬头向上看皇帝陛下,便纷纷垂首行礼:“臣高士廉/长孙无忌/民妇高氏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李乾也打量着下方几人,让他们起身。 果然还是有区别的,前世大多只有丈母娘考验女婿的份儿,哪有向自己女婿行礼的? 他一边打量,一边轻轻拍了拍身侧长孙无垢的胳膊,示意她别在上面杵着了,赶紧下去见见家人。 长孙无垢再也忍不住心中激动的心情,口中喊着舅舅、娘和哥哥,便快步向下走了过去。 下面三人也愕然抬起头。 他们只以为陛下要见自己等人一面,却没想到,长孙无垢也在这里! 高氏最先鼻子一酸,掩着嘴流下泪两行泪来,难以置信地望着阔别多日的女儿。 长孙无忌震惊过后,也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原以为一次分别就是十年八年,想不到今日竟然又能得见。 这其中的欢喜与庆幸,不足为外人知晓。 高士廉却嗫嚅着嘴唇,有心想提醒一下外甥和妹妹,现在的观音婢可是宫里的娘娘了,也是有四品了,比他这个五品郎中还要高级。 所以,相处时也不能再像从前家里那样了,是需要拜见的。 幸亏李乾一直在打量着他们几人,望见高士廉这副酸臭样,大概也猜到他憋的不是什么好屁,当即轻咳了两声,提醒道:“你们都是一家人,在这里无需在意什么礼节。” 这句话像是方才那句不必多礼的补充,所以几人也没觉出什么,唯有高士廉神色一僵,忍不住抬起头,眼神复杂地向上望了一眼。 “娘!” 长孙无垢如乳燕投怀般扑到自己娘亲的怀里,忍不住埋首啜泣起来。高氏搂着女儿,想强忍住情绪,但也是一个劲儿地擦眼泪。 长孙无忌也忍不住红了眼睛。 政事堂中,阳光正好,微风自窗外流进来,轻轻拂动堂内的纱帐。 宦官宫女们早就退到了外面,唯有一身红衣的老太监侍立在李乾身旁。 看着这亲人重逢的场面,他好似也想到了什么,偷偷在一旁抹了抹眼角。 别人没看见,但李乾却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不过他也并未当场点明,今天的主角不是他和老太监,而是眼前这一家人。 亲人重逢的场面实在很感人。 感慨的同时,李乾也在心中松了口气,毕竟自己刚刚阻止了一场“闰土式”的伦理悲剧。 要是真让高士廉说出那种话来,这好好的重逢恐怕真的要好事变坏事了。 刚分别这么短时间的家人竟就有了这么一层深深的隔阂,长孙无垢回去后指不定要怎么伤心了。 下面高氏和长孙无垢母女两人的啜泣声不停,高士廉有心想说些什么,但又碍于李乾当面,不好开口,只得小声对自家妹妹道:“不要再哭了,观音婢在宫里过的比家里还好。让你们这一哭,反倒显得像在陛下这里受了什么委屈……” 高氏和长孙无垢这才稍稍止住啜泣声。 其实哪有什么悲伤委屈,高氏方才一眼就打量到女儿不仅没清减,脸蛋反倒圆润了几分,更显容光焕发了,便知道她在宫里过的很好。 刚才这么哭,一是被长孙无垢带的,二是多日积攒的思念之情需要一个发泄而已。 李乾也轻声笑了笑:“母女多日未见,定有许多悄悄话要说,朕就不多留你们了。大伴,你让人带她们去偏殿慢慢说吧。” “是,陛下。”老太监应下,长孙无垢和高氏谢了恩后,便跟着宫女去了偏殿。 直到这时,高士廉又深深俯下身去行了一礼。 “陛下仁心,臣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李乾哈哈笑了两声:“无需多礼,朕本想下去亲自扶高卿家起来,只是近日练武过猛,行走有些不便。” 接着他又对一侧的魏忠贤道:“给高卿家和长孙卿家赐座、看茶吧。” “是,陛下。”老太监就像个应声虫。 高士廉坐到宦官搬来的椅子上,一脸受宠若惊:“陛下行动不便,还能于万忙之中接见臣,臣不胜惶恐。” “只是,陛下的龙体最重要,还望陛下好好休养,只有陛下龙体康健,臣等心中才能安心。” 长孙无忌也跟着坐下,目光却始终离不开上面的李乾。 自进了这政事堂,他除了看自己妹妹,看得最多的就是坐在上面的李乾了。 初见时还有些难以置信,没想到这个身着明黄色轻便龙袍、白白净净,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男子就是自己的妹婿,从前的纨绔太子,现在的大乾皇帝陛下…… 随着李乾说的一句句话,他才对李乾认识的更全面。 堂堂皇帝陛下,竟然也知道母女的悄悄话,竟然也在乎这个? 他练武竟然受伤了?还对下面的臣子解释…… 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形象,渐渐从长孙无忌心中完善起来,取代了从前那个片面的形象。 莫名的,长孙无忌便觉得眼前的皇帝陛下是个很随和的人,和自己听过的那个纨绔太子的形象大相径庭…… 面对比较随和的皇帝,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他毕竟不像高士廉这种老油条会来事儿,说起话来也没有一套套的,只能又悻悻闭上了嘴。 殊不知,他在注意李乾,李乾也在暗中注意他。 见这小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便知还没到火候,于是便笑着和高士廉道:“朕无事,倒是高卿家这次入宫,想必是有事要对朕说吧?” 第八十二章 高士廉的奏疏 高士廉精神一振,终于到了上正菜的时候了。 一旁的长孙无忌也心中一震,坐姿都直了几分。 事实上,昨天两人接到宫中回信时便很开心。 万事开头难,皇帝陛下愿意召见他们,这就是八字有了一撇啊! 当然,两人也没开心过头,皇帝愿意见是一回事,他们怎么表现又是一回事儿。 在高士廉与长孙无忌二人眼中,这不亚于一场考试。 究竟是一飞冲天,还是狗肉包子上不了席面,全看今天这场君前奏对了! “回陛下,臣有本要奏。”高士廉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本黄绫封皮的奏折。 “呈上来便是。” 李乾越发好奇,有什么奏章不能去通政司递,难道自己不会看吗?? 好吧,他确实不会看…… 魏忠贤走下去替李乾将奏章拿上来,李乾好奇地接过来打开。 奏章的题目就很有意思,名为“朝政积弊疏”。 奏章的纸是一张一张连在一起,折叠起来的,李乾翻开后,顿觉头大如斗。 上面挤满了一个个蝇头小楷,写的非常规整,看得出作者非常用心。 但李乾却看得头皮发麻。 这玩意儿是竖着写的,从右往左,还是用的繁体,没有标点符号…… 以李乾平时看闲书都只看带画的,让他看这玩意儿不亚于上刑。 这也是他之前不愿意看那些奏章的原因之一。 但瞥了一眼下方的高士廉和长孙无忌,李乾又能隐隐感觉到两人身上那种凝重和忐忑的气息。 ‘唉~’ 李乾在心中叹了口气,这是他又一次感觉到皇帝不好当。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读一读了。 “刑部郎中臣高士廉谨奏为国朝积弊……” 稍稍适应了一下这种特别的排版方式后,李乾也渐渐地能强忍着看下去了。 “臣窃闻为官之道在御民为臣之道在事君然臣观国朝之事……” 奏章中,高士廉对当今朝纲败坏的局面进行了阐述和总结,最致命的有三点:其一曰官场贪墨横行,其二曰诸侯国不服王化,其三曰百姓苦于兼并,民不聊生。 这三样问题或许很多人都能看出来,但高士廉却能在这奏疏里直言出来,不得不说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李乾向下面瞥了一眼,而且从这奏疏的字里行间,他也能读出高士廉写这奏疏时蕴含的恳切与真诚…… 要是这么看的话,他是不是和李渊的牵扯不深,或者根本没有牵扯呢? 李乾轻轻摩挲着奏章的黄绫封皮,看似还在阅读奏章,实则陷入了思索中。 于情,从这封奏章能体会到高士廉的一颗拳拳之心。 于理,高士廉几人应该知道,长孙无垢现在是他最喜欢的后妃。 若是长孙无垢成了皇后,这几人定然少不了荣华富贵。 但跟着李渊混,他们又能得到什么呢? 李渊一个武将系统的人,根本没法给高士廉太多东西。 就算李渊真有一天能荣登干掉他李乾,当上这大乾的皇帝,他又能给高士廉这个刑部郎中什么呢? 比得过现在吗? 所以,从利害关系来看,高士廉是不会和李渊串通的。 他今天拿着这份奏章过来,应该就是要表明心意。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高士廉是个死心眼,非要死心塌地的跟着李渊干这种可能,但可能性小到几乎没有……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李乾就先当没有看了。 大致确定了高士廉的立场,李乾对于怎样应对他也有了大体想法。 他轻轻叹了口气:“高卿家这奏疏中的话,真是句句入了朕的心啊。” 见李乾这个态度,下方苦等的高士廉和长孙无忌心中一喜。 他们怕的就是皇帝不拿这奏疏当回事儿,那样一切准备都白费。 好在没发生最坏的那种情况。 李乾放下奏疏,目光灼灼地望着下面两人,接着问道:“既然高卿家能为朕点出这三样这问题,是否又能为朕找出一个解决的法子呢?” 高士廉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下来,再次站起身禀报道:“陛下,臣以为此三弊需分三疏来解。” 接下来的话也是早就在家里背熟了的。 “官场积弊需用正臣之疏督之,以正气驱腐蠹之气……诸侯国逆臣需用兵戈之疏伐之,以刀剑平骄蛮之道……百姓兼并需用法度之疏束之,以严法规骄民之心……” 李乾听着不断点头,但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高士廉所说的法子看似有道理,但目光还是被局限在时代的窠臼里了。 这三样弊病有重有轻,有的有解,有的无解。 第一条官场贪污,这就不用说了,李乾觉得这问题最重,也最无解。 官场和贪污两样东西就是伴生品,有官员就绝对有贪污,不可能单独地祛除其中一样。除非李乾给所有官员都洗脑,或者都用机器人当官。 再说了,要减少贪污,也得从制度上、从根本上想法子,而不是像高士廉所说的那样,用什么正臣。 你怎么知道这正气能驱走腐蠹?万一反过来也被腐化了呢? 并不是每个人都是魏征。 第二条诸侯国对朝廷不服气,这在李乾看来是最轻的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看得见,摸得着,诸侯国没了,问题也就没了。 当然,高士廉能提出以兵戈征伐来平息还是让李乾挺意外的。 毕竟,文官本能地就排斥兵事,李乾见识过高士廉方才的酸味儿,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以礼仪教化让诸侯国俯首呢。 看来这老倌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嘛! 而第三条土地兼并就与社会制度有关了,这在李乾看来属于中一档的问题。 当然,说中一档也是相比较而言的。 在李乾看来,杜绝土地兼并比重建一个大乾王朝还要难得多,好在现在他就是个没权的皇帝,根本没必要操这淡心。 他要考虑的,就是怎么能把这个皇帝当的舒服点,怎么能当的更久一点。 至于高士廉说的法度约束……李乾也没抱多大希望。 要知道,朝廷的官员本身就是兼并土地最狠的那批人,想让他们自己推行法度惩罚自己,那真是痴人做梦。 就算退一万步,这法度真能推出来,也解决不了问题。 这不是刑罚不刑罚的事儿,就算订立再严的刑罚,也得需要人去执行。 只要有人执行,就有人能在里面钻空子。 实际上,前世诸多封建王朝都因此而亡,土地兼并绝对不是什么法度能约束的住的…… 第八十三章 李乾的态度 就在李乾思索的时候,高士廉终于说完了他的长篇大论:“……臣奏毕,恭请陛下圣训。” 李乾立即打起精神,一脸认可地点点头:“嗯,高卿家说的很好。” 就是下次不要再说了。 说实话,他虽然有点失望,但也不是那么失望。 之前看到高士廉想提醒家人注意尊卑的小动作,李乾就对他有了大体的了解。 这是一个被上下尊卑观念牢牢束缚住的老人,李乾也不指望他能给出什么新奇的建议。 真正被他看重的,还是坐在他身旁,那个穿着一身骚包的白色锦袍,身姿英挺的年轻人,李乾名义上的大舅哥。 长孙无忌。 这可是真正有宰辅之能的潜力股。 事实上,昨日长孙无垢和李乾说家书的事时,只说了高士廉要求见。 是李乾特地加上了他的家人,让他携家眷入宫。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叫长孙无忌过来看看。 皇帝陛下喜欢给人画饼,喜欢对人套磁,现在遇到这么一个潜力股,怎么可能放过呢? “高卿家真乃社稷之臣,令朕深受启发啊……” 李乾夸着高士廉,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望向长孙无忌。 见他还在杵在那装哑巴,李乾牙根儿就有些痒痒。 不说话装高手是吧?非得我找你搭话? 实际上,他也是误会长孙无忌了。 在长孙无忌眼中,皇帝随和归随和,可没让你开口之前,你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别动。 所以,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不敢说。 李乾称赞着高士廉的这封奏疏,还笑着道:“高卿家真乃大才也,只是在刑部做一郎中,未免有些太屈才了。” 高士廉本来听着李乾的夸奖就浑身暖洋洋的,此时听到这话,身子一激灵,心中狂呼卧槽。 陛下也太给力了吧?七八年没动的位子,这就要开始安排我老高了吗? 长孙无忌也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 两人紧张等着,但李乾却话音一转,突然又道:“不知辅机现在又身居何位?” 长孙无忌脑子一空,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在说老舅的事儿吗?怎么突然又转到我身上来了? 陛下竟然知道我的字?还关注我现在在做什么…… 还是高士廉悄悄戳了戳他,长孙无忌这才反应过来:“回陛下,臣忝为永寿县一司户。” “辅机如此年轻,竟能就在永寿县任司户?”李乾却有些吃惊地望着长孙无忌。 就如朝堂里一样,一县里面也分吏、户、吏、刑、兵、工六房,司户可是户房的一把手,拿捏着一县财政大权的! 这职位看似不入流,实乃真正管事的人,事务繁杂,非积年老吏不能担任。 而大乾还是一个看重论资排辈的地方,能以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在京城附郭县做好一个司户,足以说明长孙无忌的能力。 ‘不愧是朕看上的人……’李乾越发觉得自己的眼光不错。 他很不要脸地把功劳揽到了自己身上,完全忽略了看过的历史书。 “回陛下,臣不过一小吏而已。”长孙无忌老脸一红,没想到自己这个不入流的小吏都能被夸一夸。 “英雄不问出处。” 李乾笑着摆了摆手:“更何况,司户虽小,然掌一县诸多事务,乃实干之吏,辅机能以如此年纪胜任此职,实乃干臣。” 长孙无忌越发吃惊,连看向李乾的目光都变了。 皇帝陛下竟然连县衙司户这样的小吏都知道? 他不是应该关注三省六部里的那些宰相部堂吗?为何还会知道这么……呃,低端的事? 喜欢关注低端问题的皇帝陛下接着好奇问道:“不过朕倒是有些不解,以辅机之才,为何不去参加科举,反倒要做一小吏?” 长孙无忌回过神,立即答道:“回陛下,舅父说臣年少,缺乏经验,是以让臣先在吏员的位子上磨砺两年。” 在大乾,只要吏员不正式入品,依旧是可以参加科举的。 李乾又缓缓点头,又温和地笑了笑:“宝剑锋自磨砺出,辅机已经宝剑出鞘了!大乾的未来,就是靠你们这种踏实肯干的人啊!” 长孙无忌也激动的浑身一激灵,不能自已。 陛下这么看重我一个不入流的小吏?宝剑出鞘了,是不是就该砍点东西了? 陛下要用我了吗? 不错,李乾确实很眼馋这两人,但是,有些事情也不是他说了算的。 和珅应该就能给他们升官,只不过这事儿关乎切身利益,李乾也不确定他会不会答应。 在事情没确定之前,李乾可不会嘴巴大到和别人打包票,他现在只要传达出自己的意思就行了。 是以,下方眼巴巴望着皇帝陛下的两人又见他转而神伤地一叹。 “两位都是社稷之臣,高卿家的奏疏朕也看过了,国之痼疾,朕心中也知晓。” “朕有心革除积弊,振兴朝纲,只是心有余,力不足也……” 望见皇帝陛下有些失落的样子,两人也一下子回过味儿来。 是啊,怎么光顾着想自己,却忘了那天在家中的打算,忘了考虑皇帝陛下的处境了,也不想想这是什么时候? 陛下刚刚登基,权柄都被臣子们操持在手中。 就算想提拔自己,也是有心无力啊…… 高士廉和长孙无忌神情一黯,但随即又提起了精神。 想想也是,他们这次来本来就没打算直接被升官。 现在既知道了皇帝陛下的心思,又见了长孙无垢一面,可以说是超额完成任务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陛下英远阔达、福泽广布,乃是千年无一的圣君明主,必将中兴大乾,开创盛世……” 高老头巴拉巴拉地一顿说,把长孙无忌说的都有些目瞪口呆。 虽然这奉承话一听就很假,但李乾还是挺开心的。 话不话的不重要,重要的还是这两人的态度。 “与两位卿家相谈,如饮甘泉而不自知。” 一通长长的奏对下来,已经到了中午,李乾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时至正午,观音婢也恰好在紫微殿,你们就在宫中吃一顿饭再走吧。” —— 第八十四章 不是办正事的地方 高士廉和长孙无忌当即起身谢恩:“谢陛下赐宴。” 老太监早就把饭准备好了,又让宫女将长孙无垢和高氏从偏殿中请回来,几人便在这殿中吃了一顿饭。 当然,还是分桌吃的。 不过吃饭的时候,李乾却没顾忌什么食不言寝不语,而是一直笑呵呵地同几人搭话。 说的也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内容,而就是谈论一些家长里短之类的东西。 比如京城里最近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啊?京城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啊…… 直接把长孙无忌和高氏三人聊得有些怀疑人生:皇帝陛下竟然连这玩意儿也关心?就连高士廉也连连咋舌。 皇帝不该关心国家大事吗?怎么和咱们一样,也喜欢听这个?甚至还有点……喜欢八卦? 当双方都有相同爱好时,距离感便会被无形地消弭掉一些。 反正长孙无忌是越发觉得眼前的皇帝陛下随和可亲了…… 这也是李乾想达到的效果。 虽然这会让他这个皇帝损失一些威严,但却能拉进和臣子的关系。 再说了,威严不威严的,谁还不知道他的老底?皇帝这里早就没什么权力了! 与其端着架子装模作样,还不如彻底放下呢! 这顿饭吃完之后,高士廉带着高氏、长孙无忌两人出宫,这政事堂里又没了外人,李乾也原形毕露,瘫回到了椅子上。 说实话,吃饭时和高士廉他们聊了那么久,听了那么多京城中的新鲜事儿,让他都有点心动了。 只是自家人知自家事儿,作为一个手里没几分权力的皇帝,李乾也很没有安全感。 他害怕自己出宫去玩,万一出了意外,被人办了,到时候再后悔也晚了。 还是得再练练身体才行啊! 长孙无垢坐在他身旁,低眉顺眼,给他轻轻捋着肚子,帮着他消食:“陛下恩德,臣妾今生难忘。” 李乾看着她,只见长孙无垢的美眸中满是情意,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李乾自然知道她说的是指和家人团聚的事:“只是小事儿而已。” “对陛下是小事,但对臣妾来说却是天大的事了。” 长孙无垢素手轻柔,动作不停,依旧含情脉脉地望着李乾。 李乾被她这眼神看的有些心痒,下意识地抓住了长孙无垢的手,将美人柔软的娇躯揽到自己怀里。 只是他却没有继续动作。 这政事堂,终究还不是办正事儿的地方啊。 长孙无垢玉面粉红,抽了抽自己的手,温声细语地道:“陛下还要处理朝政,臣妾便先回宫等待陛下了。” “嗯,你先回去吧。” 李乾松开怀中美人温润的肩膀,还有些恋恋不舍,但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只得抬起头望向魏忠贤:“大伴,让人送观音婢回宫。” “是,陛下。” 老太监办事儿很麻利,送走了长孙无垢后,又上前来问道:“陛下,是否传吕布那厮过来,为陛下拔筋?” “这事儿先不急。” 李乾摆摆手,虽然拔完筋有点小爽,但那个过程却让他十分怵头。 当真能疼死个人的。 现在刚吃饱饭,还是先消消食,做做心理准备。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如墨金砖泛着温润光泽,几名宫女、宦官收拾好政事堂,将镶着錾龙纹金片的黄花梨桌椅一一擦拭干净,随后才小心地退了出去。 殿外有些闷热的风吹拂帐幔,偌大的政事堂里只剩主仆两人。 闲得无聊之下,李乾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魏忠贤,好奇问道:“大伴,你家人现在又在何方?” 这是想到了方才长孙无垢和家人见面时,老太监奇怪的表现。 在李乾的印象中,魏忠贤一直孑然一身,而且也没听他入宫前有什么妻儿家室,为何会有那种表现? 魏忠贤老眼一红,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但还是垂首道:“回陛下,奴婢老家还有一个大哥,三个侄子,就是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有三个侄子?” 李乾好奇道:“如此一来,岂不是可以过继一个到你名下,为你继嗣?” 现在的人重视香火传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人们把香火传承看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之一,无比重视。 但重视归重视,实际操作中总有种种意外,而过继就是人们想出来弥补这种意外的法子。 尤其是这种同宗兄弟之间的过继,最为常见。 魏忠贤的大哥有三个儿子,就算万一出意外死了一个,这还能剩下两个呢,继承他自己的香火绰绰有余了。 这过继一个给兄弟魏忠贤,继承他这一脉的香火也算合情合理。 可不料听到这话后,老太监更是神伤:“陛下,奴婢其实早就想这样了,可他们不愿意。奴婢早年也曾让人去接他们来京城,但都被大哥和侄子们拒绝了。” “大伴在京城做了官,他们还不愿意?” 李乾怔住,前世可不是这种情况啊! 魏忠贤飞黄腾达了,他那些同乡可是应该弹冠相庆,鸡犬升天!哪像现在这样,还不情不愿? 他却忽视了,老太监虽然在宫里人五人六的,但在外面人眼里却什么都不是。 穷哈哈地连下面人的赏钱都发不起,又能多么威风?根本不算飞黄腾达好吧? 当然,这些苦水在皇帝陛下面前,老太监是不会吐的,他只能说说众所周知的苦衷。 “陛下,奴婢这等残疾人,无论到哪里都不受待见。” 老太监面上带着苦涩,缓缓道:“宦官们入宫时,为了避免给祖宗蒙羞,连名字姓氏都要改了。” “就如奴婢方入宫时,就给自己取了个诨名,叫李进忠,这魏姓也是后来才改回来的。” 李乾点了点头,这他倒是知道。 人们最重视先祖赋予的姓氏,宦官入宫连姓都要改,可见在人们心中,这是一件多么丢人的事儿了。 魏忠贤接着道:“乡人们都视奴婢这样的宦官为不祥之人,历年从京城归乡的宦官更是被乡人们厌恶无比。更有的宗族还不愿意让背弃先祖的人留在乡里,将那些返乡的宦官驱逐。” “奴婢的大哥更是觉得奴婢背弃祖宗,三个侄子一听这过继的事也引以为耻,相互推脱,是以过继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第八十五章 老贼,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望着老太监脸上的灰败与失落,李乾也轻轻叹了口气,觉得他有些可怜。 他知道太监不受待见,但也没想到竟然会到这种程度,连同乡亲人都不喜欢他们。 稍作思索后,李乾轻轻笑了笑:“大伴,你是不是一直想有个侄子帮你继嗣?” 魏忠贤身子一哆嗦,当即垂首回道:“陛下当真烛照万里,奴婢本来打算这几天就再派人回一趟老家,请大哥和几个侄子来一趟京城……” 香火传承可一直都是老太监的心头大事,最近有了李乾的赏钱,荷包也稍稍有了起色,他便又打起了家乡三个大侄子的主意。 “那你觉得,这次去了能将你大哥和侄子们请来吗?” “这……” 老太监咬了咬牙,似乎不想打破自己的美好幻想,但再三思虑了一番,还是有些颓然地叹了口气:“回陛下的话,应该不能。” 事实上,他方才的话说的还是有些委婉了。 大哥和侄子们不只是厌恶他,而是早就视他为仇人了。 他们家有个阉人,早就在当地的魏家村出了大名,他哥哥和侄子们平日里下地干活都被人在背后议论纷纷,以异样的目光看他们,更甚者还有人当面对他们冷嘲热讽。 魏忠贤年轻时还偷偷回过一次村,但当时就被他大哥打了出来,愤怒的大哥把年迈老父病死的原因都归咎与他,当时还年幼的大侄子还对他吐口水…… 或许是对家人心怀愧疚,老太监真正秉持了“哥哥虐我千百遍,我待哥哥如初恋”这句话,一直在讨好家人。 每次逢年过节,即便自己的日子过的紧紧巴巴,都要派人带着大批的珍贵礼品回乡看望大哥和侄子们。 然而这么多年以来,他送去的所有东西都被大哥扔了出来。 这也变相表明了他大哥的态度…… 在这种情况下,他大哥又怎么可能愿意来京城?更不可能过继一个侄子给他,来帮他继嗣了! 望着老太监失落的脸庞,李乾摇了摇头:“大伴,朕倒是有法子让你侄子帮你继嗣。” 老太监身子一震,他其实能大概猜到皇帝陛下的想法。 李乾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大伴放心,你侍奉朕这么多年,朕自然不会坐视你落一个孤苦伶仃的下场。” “只要宫中下一道旨意,你的侄子们自然会老老实实过来给你继嗣。” 老太监感动的热泪盈眶,陛下一直念着奴婢的好…… 不过他还是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忍痛拒绝道: “陛下,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奴婢不过一阉人,若陛下下圣旨,只是为了一个阉人的家事,恐遭天下人耻笑。” 这倒是实话,皇帝下旨让别人给太监过继儿子,这传出去还不得让人笑死? 李乾却冷哼了一声,有心捶捶桌子,但怎奈何手还使不上劲:“从小到大,耻笑朕的人还少吗?朕在外人眼中不外乎就是个荒唐昏君罢了!” “朕不管他外人怎么看,重要的还是自己身边的亲近人!” 对于昏君这个名号,李乾并不是太在乎。 昏君怎么了?说不定就能迷惑一下那些牛笔哄哄的大臣,让他们少给自己找麻烦呢! 然而老太监听了这话更是鼻头发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原来奴婢是亲近人,原来陛下心里都这么苦了,还记挂着奴婢…… 不过越是这样,他就越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陛下的好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就是要维护陛下的威望。 老太监刚体会到皇帝有威望给他带来的好处,现在怎么可能反过来自掘根基? 而且,还有一句话叫清官难断家务事。 “陛下之恩,奴婢铭感五内,万死难报!” 老太监抹了把眼泪,接着叩首道:“但奴婢的几个侄子都是性情倔强的人,倘若陛下下旨,他们或许会奉旨而行,但也一定会记恨奴婢一辈子。” “还请陛下让奴婢慢慢感化他们吧!” 李乾皱了皱眉,这倒也是事实。 过继来的儿子恨着后爹,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伤害。有些事强不来,可别好心办坏事了。 “唉~” 他靠在椅背上,轻轻一叹:“既然大伴这么坚持,朕不下这个旨就是。” 还没等老太监出言谢恩,李乾又接着道:“不过,让你哥哥、侄子和乡亲们转变态度,也不是只有这一个法子。” “你虽是宦官,但也不是不能走那些文武官员的路子。只要能建功立业,自然会让家乡父老和亲人改变对你的印象。” 人们佩服有本事的人,就像郑和、蔡伦那般,谁又会嘲笑他们阉人的身份呢? 只会佩服他们身残志坚。 “建功立业?” 老太监惊愕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两行泪痕。 这好像确实可以摆脱宦官的恶名,但他有这样的机会吗? “现在确实不行。” 在老太监几乎是恳求的眼神中,李乾转而一笑道:“但不代表以后不行。” “来日方长,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若是有这个机会,朕一定不会忘了你的。” 老太监声音都有有几分哽咽,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奴婢谢陛下。” 什么时候能有能有这个机会?? 自然是陛下有牛笔了,在朝中说话管用的时候了!那会才能把一个太监派出去办事,建功立业! 要是现在这种情况下提出来,保准会被文武百官喷成筛子! 老太监感动的同时,也在暗自庆幸。 看来维护陛下威望的决定果然是对的,要不然啥时候才能见到那么一天啊! “快起来擦擦眼泪吧。” 李乾没想到这顿话效果这么好,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把奉先叫进来,朕休息好了。” “是,陛下。” 老太监急忙起身匆匆走向政事堂外,边走还边拿帕子把刚刚哭过的痕迹完全消灭。 在哪里丢人都不能在吕布那丢人,因为实在是太丢人了。 所以,当老太监离开政事堂,出现在吕布面前时,又收拾好情绪,恢复了一副高冷的形象。 “陛下宣你进去。” 老太监瞥了一眼吕布,转身就往回走。 来的路上吕布就恶狠狠地盯了老太监一路,现在见他依旧想装死混过去,顿时忍不了了。 “老贼!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第八十六章 再纳五十个妃子 虽然方才李乾说的话不多,但就像一颗种子,在老太监心中有了生根的趋势。 在他看来,自己也是有机会建功立业的人了,自然不能再和吕布这种贼厮无赖一般见识。 咱可是御赐大红蟒龙袍拥有人,戌时六刻紫微殿见证者,陛下的小金库管理者,唯一试毒人,陛下忠诚的威望守护者,亲口承认的身边亲近人,又是以后要建功立业的名太监。 吕布这厮虽然已经重回了陛下身边,但比咱还差得远呢! 不过是一个粗莽武夫小瘪三,陛下练八段锦的工具人,酒后失德人,自宫未遂者,不受待见的羽林卫小队正,乾元宫外一个看门的罢了。 有什么可比性吗?? 所以,面对吕布的质问,老太监只是转过头瞥了他一眼,连说话的劲头都欠奉,便继续向政事堂内走去了。 吕布瞪着眼睛,他已经不是单纯的愤怒了,还有浓浓的疑惑。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可以这么瞧不起我?? 以前我没机会亲近义父,这老阉狗瞧不起我,现在我每天都能和义父见面了,他还是瞧不起我?? 那我踏马不是白亲近义父了吗? 政事堂内,李乾靠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地抿着杯中茶水,做着拔筋之前的心理准备。 不一会儿,老太监和吕布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奉先,朕已经准备好了,今天继续练吧!”李乾对两人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 “是,义父。” 吕布再也顾不得尝试用眼神杀死老太监,急忙屁颠儿地上来给李乾拔筋。 但是这次拔之前,吕奉先却先谄笑着做了个提醒:“义父,昨日是义父初次拔筋,布为了能让义父适应适应,所以收住了劲儿。” “但今日起,就要正式开始了。” 李乾趴在软榻上,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那么疼,还只是适应适应?那今天不得拔死我? 他用带着怨念的眼神转头瞅了一眼吕布,心说你直接拔不就成了,干嘛还要说这个? 存心要看我出洋相是吧? 但已经事到临头,堂堂皇帝陛下又拉不下脸来叫停,只得紧咬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吧!” 李乾都做好要疼昏过去的准备了,但想象中无法忍受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虽然他已经在龇牙咧嘴了,但还是有余力暗暗吐槽,这不也和昨天的差不多嘛? 只不过,这次吕布倒是没有拔了三下就停,而是攥着李乾的腿一个劲儿地抻拉起来。 想想就知道,筋骨的韧性有限,要是太使劲儿,说不定就给拉断了。 这玩意儿就是水磨工夫,慢工出细活。 不过吕布的提醒也不是毫无依据,相比今天的拔筋,昨天那简简单单的三下真的就只是适应适应。 他忙活了大半天,终于完事。结果就是李乾又回到了昨日的状态,甚至比昨日还酸软得多。 “呼~” 吕布长长出了口气,额头上甚至都渗出了几滴细汗。 这拔筋的活儿可不是力气大就能做的,耗的是心神,要精准地把控力度,察觉筋骨的状态。 力大了伤身,力小了没用。 所以才让龙精虎猛的吕布都有几分疲惫。 不过累归累,吕奉先对于这个活计却是甘之如饴,甚至生怕李乾吃不了苦半途而废,导致他丢了这个御用按摩师的职位。 到时候老阉狗岂不是更瞧不起他了? 是以,拔完筋之后,吕布急忙回身,想去桌上给义父拿水,一转头却发现茶盏早就不在了。 下意识回过身,却发现老太监已经快人一步,把茶盏递到了皇帝陛下嘴边。 “陛下一定累了吧,赶紧喝口茶润润嗓子。” 望着老太监脸上的谄笑,吕布忍不住撇了撇嘴,暗暗鄙视:真是谄媚之徒! 你刚才的牛笔劲儿呢? 李乾抬抬眼皮,给老太监使了个眼色,老太监急忙把他扶正坐靠起来,喝了两口茶。 不是他不想自己动,而是动不了。 全身的筋骨就像散架一般,李乾觉得现在的自己就是条死鱼,任人摆弄…… “义父,万事开头难,等过了这阵子,义父就能开始练动作了。”吕布没抢着端茶的活,又在一旁补救起来。 李乾都不想搭理他,心说我能不能活过这阵子还是两说呢。 见他如此态度,吕布更是慌张,生怕他半途而废:“义父,《黄帝内经》上面都说了,骨正筋柔,气血自流,筋长一寸,寿延十年。” “等义父把筋全都抻开,最少也能多活一百年!” 李乾无语,没想到终日给人画饼,今天反倒被吕布这货给画了饼。 还多活一百年,你怎么不说我是王八呢? 不过考虑到他这是一片好意,李乾还是敷衍着点了点头。 吕布却如得了鼓励一般,继续眉飞色舞地道:“气血绵长,耳聪目明,精神旺盛,气力不绝,上阵杀敌更是……” 说到一半才想起李乾不需要上阵杀敌,讪笑一声又改口道:“义父就算再纳五十个妃子都不怕!” “真的?”李乾的眼睛瞪大了几分。 才不是因为他想再纳五十个妃子,只是皇帝陛下心忧社稷,想要上床杀敌……不对,上阵杀敌罢了。 “布绝不敢欺君!”吕布信誓旦旦。 李乾突然来了动力:“看来朕还真要勤练一番这八段锦了。” 吕布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布一定全心全意帮义父习练这八段锦!” 只是,说完这话的李乾又愣住了。 怎么回事儿?竟然真被吕布这厮画饼成功了? 瞥了他一眼,李乾决定不去计较。 画饼好啊,要是遇到事儿,人人都能心平气和的画饼,那世界岂不是太平了?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这饼画的很合乎他的心意。 谁又能拒绝香喷喷的大饼呢? 今日前朝的事情都处理完毕,李乾坐上肩舆,又回了自己的后宫。 至于政事堂里的那些奏章……没看到就先当不存在吧! 回到长生殿,迎接他的自然又是长孙无垢温柔的按摩。 而且,今天的观音婢格外温柔和听话,一举一动都饱含深情,即便李乾提出一些很过分的要求,也都玉面羞红着答应了…… 第八十七章 从前还叫人家小甜甜 李乾是很舒坦,可高士廉拖家带口去宫里见皇帝的事儿却瞒不住别人。 京中的大臣们当天就知道了这事,大家纷纷感慨,这老货有个好外甥女啊…… 尤其那些把自家女儿送进宫里的大臣们,更是一边羡慕的眼珠子发红,一边赶紧给自家女儿去信。 要多和陛下打交道啊!要后来居上啊! 照这么下去,人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还没捞着见陛下一面呢! 而在这些人中,最位高权重的两家便是大元帅赵家和大将军杨家。 杨坚的镇国大将军府,便在丰乐坊。 丰乐坊与安仁坊之间只隔着一个朱雀门大街,那边大黑胖子和二黑胖子的宅子独占半壁安仁,这边生着帝王之相的杨坚大将军更是快吞了整个丰乐坊。 而且,说他帝王之相并不是空穴来风。 曾有人为了奉承这位大将军,专门给他写了溢美之词,说他“面有日月河海,赤龙自通,天角洪大,双上权骨,弯回抱目,口如四字,声若钏鼓,手内有王文,乃受九锡”。 听着很离谱,但就是这么离谱的话,居然还有很多人都认可,这就更离谱了。 一个能在脸上把日月河海长齐了的人,当一句帝王之相还真不过分。 然而,就是这位有帝王之相的大将军,私下里却是个怕老婆的人。 只是,每当有人拿这个说事的时候,杨大将军总是与他们争辩,什么不能算怕……恩爱……夫妻之间的事,能叫怕吗?接着便是些难懂的话,什么‘夫为妻纲’,什么‘让着她’之类的。 昨日高士廉入宫求见的消息传来后,杨坚便开始有意识地躲着老婆独孤伽罗。 有句话叫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可杨大将军连初二都没躲过去,就被堵在了书房中。 “夫君,昨晚怎么没回房睡觉?” 正所谓女人四十一朵花,独孤伽罗亦是风韵犹存,一头乌发在脑后高高梳作云峨鬓,一身娇艳的大红牡丹裙显得皮肤愈发白嫩,鼻梁比寻常女子高出几分,令她美艳的面容上多出几分英武之气。 杨坚一身暗色木兰花湖绸直裰,头戴平定四方巾,坐在桌案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书本:“昨夜军营中事务繁劳,便在那里过了一宿。” 独孤伽罗上前靠到杨坚怀里,眼神温柔关切:“军务再繁忙,夫君也要注意身体。” 杨坚笑了笑,虽然被老婆堵在书房里,可他却从容自信,就好像他把老婆堵在书房里一样:“夫人,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夫君果然厉害,什么都瞒不过你。” 独孤伽罗眼神中带着崇拜:“昨日那个刑部郎中不是去宫里见他女儿了吗?我也想进宫去见见玉环。” 杨坚苦笑着放下书,揉了揉额头:“夫人,此事恐怕很难。” “为什么?” 独孤伽罗环抱着他的胳膊:“他一个刑部郎中都能去宫里看女儿,你堂堂大将军反倒不能了?” 杨坚无奈地揽过她的肩膀:“夫人,你是不是在装糊涂?人家那不是去看女儿,而是去看外甥女。” “而且高郎中进宫之前也写家书请示过陛下了,这才能去面圣。” “那你也往宫里写家书啊!” 独孤伽罗不依不饶,在杨坚面前表现的就像个娇俏少女。 偏偏杨坚还很吃这一套,被她磨的无可奈何,只得解释道:“那长孙无垢是宫里最受宠的女子,陛下自然愿意答应她的家人去觐见。” “可玉环进了宫还没被陛下宠幸过呢,就算你写了家书,玉环也见不到陛下,更送不到他手里去。” “我不管。” 独孤伽罗仰头望着杨坚:“你这么厉害,一定有办法!” 杨坚无奈摇摇头,还没待他开口,就听独孤伽罗继续道:“再说了,玉环虽不是咱们的孩子,可毕竟是从小看大的,这不就跟亲生的一样吗?” “你就忍心坐视她在冷宫里受苦吗?” 杨坚嘴角抽了抽,似乎被冷宫这个词雷的不轻,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只是暂时没被宠幸而已,等陛下想起来就行了。” “什么叫而已?” 独孤伽罗不干了:“她一个人在那么大的后宫里,得有多难受啊?万一被别人欺负了怎么办?” “再说了,这不也是为了你好吗?” 独孤伽罗拽着杨坚的胳膊,忍不住道:“玉环要是在后宫得宠,你在朝中岂不是也如鱼得水?” “不过是一封奏疏的事儿罢了,那高士廉的奏疏送不到陛下的案头上,难道你的奏疏还送不过去吗?” 杨坚觉得,就算天王老子的奏疏皇帝也不会看的,除非像高士廉那样直接杵到他脸上。 “夫人,我何尝不想让玉环在后宫得宠?” 他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只是这种事上奏疏也没用啊!只听说有言朝政的奏疏,还从没有指点皇帝去哪里睡觉的奏疏呢!” 这种事怎么可能指挥得动皇帝,甚至可能会得到适得其反,让他对杨玉环产生反感,所以只能顺其自然! 要不然大家都羡慕高士廉干什么呢? 独孤伽罗连遭拒绝,终于深色不善,要展露出獠牙来。 杨坚顿觉不妙,急忙笑着拉住她的手施以安抚:“夫人,前些日子有人送了我一方难得的美玉,我已经差人送到了东市玉坊,请陆子冈大师亲自为你做了几套首饰,想必今日就能去拿了。” 独孤伽罗骄哼一声,并不领情,反抓住杨坚的手:“要是没有今天这事,你是不是就把首饰送给别的小娘子了?” “怎么可能?” 杨坚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她有这么一手:“夫人放心,我请陆大师在每只首饰上都刻了印记,独属于你。” 独孤伽罗这才展颜一笑,又抱住了杨坚:“夫君,你真好。” 杨坚缓缓出了口气,但突然又听怀中美人问道:“夫君,首饰上刻的都是什么字啊?” 杨坚下意识便答道:“自然是夫人的名字了。” 话刚说完,就感觉肋下软肉被拧了一把,低下头正对上独孤伽罗恶狠狠的眼神:“好啊!刚成亲的时候花前月下,送人家首饰还刻着小甜甜!” “现在就改成刻名字了?” 杨坚:??? 第八十八章 财神爷进宫 如杨坚这般家中有漂亮女眷的可以送女进宫,没有的就只能从别的方面想法子了。 和大人就是想主意的佼佼者。 与此同时,京城长兴坊,和府。 清晨的天空是微暗的蓝色,但和府里却早就热热闹闹地忙活起来。 和珅手中拿着翡色水磨玉骨、仕女游园面的折扇,正指挥着青衣小帽的仆从们把几个大木箱抬上大轿。 “慢点,这可是定窑的豆青地剔白花!小心碎了……” 没错,和大人又要去送礼了。不是送给别人,就是宫里的皇帝陛下。 自从上次被肩舆送出宫之后,和大人回来就一直在琢磨肩舆代步的事。 本朝可是一个大臣都没这待遇! 被那么多官员奉承,已经尝到甜头的和大人可不想丢了那来之不易的肩舆。 只是,送他出宫的时候,皇帝陛下并没说这是永久赐给他的。 若按照陛下当时说的话理解,这就是看你病了,特地可怜你一下,下次就没了。 但要是理解成以后永远都有……似乎也不是不行。 所以,和珅心里一直在忐忑。 然而,前天他再去上朝的时候,却发现还是有两个小宦官抬着肩舆在宫门口等着他。 和大人那个开心啊! 在场的官员们也纷纷羡慕无比,心说和大人这买卖做的划算啊,一个九龙杯居然换来了宫里的一顶肩舆…… 只是还不待和大人上去,便听为首的青衣宦官问道:“和大人病体是否无恙了?” “老祖宗特地差遣咱过来问问,要是和大人还在病中,行走不便,那就坐上肩舆进宫吧!” 和珅一听就愣住了,老太监可不见得有胆子给人送肩舆,这后面是不是皇帝陛下的意思? 当着百官的面,和大人也不敢扯谎,毕竟他那几天可是活蹦乱跳的,还在华宝楼请客喝酒呢! 于是,他只能笑着拒绝了肩舆,面上感谢着皇帝陛下和魏公公的好心,心里却在滴血。 这可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啊!就这么没了! 但是当天回到家里后,和大人又回想当时的情景,越想越是奇怪。 陛下要是不想给肩舆,直接不做表示不就行了吗?为啥还要多此一举呢? 而且,那宦官也没把话完全说死,更是让和大人心中升起了一点希望。 只不过这几日他一直在家里苦思冥想,还是体会不到陛下的心意。 眼看着明天又是上朝的日子了,和大人也不想再琢磨下去了。 与其苦思冥想,还不如去探听一下陛下的意思! “老爷,老爷!” 刘全气喘吁吁地从外面一路小跑过来:“老爷,严相还是说再等几天!” “每次都是等几天!” 和珅刷地一下收起折扇,颇有些恼怒:“都这么多天了还没个准信儿,他指定是想赖了这顿饭!” 自从上次在兴和楼被严嵩画了个……不,是许了一桌九菜的席面,和珅就忘不了了。 京城里还没人吃到过严嵩请的饭呢!更何况,他可是说要亲手下厨的! 和大人吃的可不是菜,是面子!! 刘全苦笑着道:“老爷,严相说今年的矾山水泛滥的利害,黄河沿岸不少郡县的堤都垮了,灾民不计其数,户部忙着赈灾,这种时候自然要以国事为重……” “放屁!” 和珅啪地一拍扇子:“过了矾山水,还有豆华水、荻苗水、登高水……这一年下来黄河就没个消停时候,他严嵩就什么也不干了??” 和大人太委屈了,你要是不想请我,干嘛许那么重的承诺?? 九个菜的席面,生命难以承受之重啊! 负心汉,你不娶何撩……呸!严老抠,你耍猴呢!! 刘全苦笑:“可是严相他老人家就是这么说的……” “行了!” 和珅无奈摆摆手,今天还有事要办,不是置气的时候:“东西都搬上去了,赶紧起轿去宫里!” “是,老爷。” 和大人威风无比的八抬红呢大轿出了府,有点眼力劲儿地人见了都退避三丈。 这轿子上的银舆顶只有三品以上大员能用,必须得乖乖让路。 一路顺利无比,来到皇城,待宦官进去通秉之后,和大人就开始等待起来。 不一会儿,消息就传回来了:和大人,请去紫微殿。 和珅这才让人带上了三口大箱子,向紫微殿而去…… 实际上,对于和珅要来求见,李乾并不奇怪。 他甚至还惊讶于,和珅竟然拖到现在才来! 不错,上次朝会时把肩舆抬过去的事儿就是他吩咐魏忠贤干的。 目的嘛,还是要调动和珅的送礼积极性。 朕缺钱,你想要肩舆,这供需关系不就来了吗?? 李乾一席明黄色缂丝四团龙纹袍,头戴折上巾,瘫坐在政事堂里,正考虑着一会儿该怎么暗示和珅。 还没待他想明白,老太监就过来了。 “陛下,和大人已经到殿外了。” “这么快?”李乾精神一振:“别让他等了,宣进来吧!” “是,陛下。” 老太监应声后却没立刻离去,而是小声地禀报道:“陛下,和大人又带了三个箱子进来。” 好家伙,这不是大臣,这是财神爷啊! 李乾急忙叫住魏忠贤:“大伴,一会儿你去备些酒菜,和卿家这么早就过来,想必还没吃早饭。” 老太监一脸敬佩:“陛下真乃仁君,对臣子们关切入微。” 李乾微微一笑,没办法,他给的太多了。 老太监应声而去后,不一会儿和珅就进来了。 “尚书右仆射臣和珅,参见陛下。”和大人恭恭敬敬地叩首行礼。 “快平身吧,给和卿家赐座。” 李乾笑眯眯地示意他起来:“不知为何,朕每次见到和卿家的时候,心情都舒畅的很!” 和珅急忙回以谄笑,坐到了宦官搬过来的椅子上:“只要能让陛下开心,臣随传随到。” 李乾脸上的笑更加灿烂:“和卿家的忠心,朕是知道的。”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上次和卿家喝酒的时候不是突发了旧疾吗?” “现在那毛病好利索了没有?” 和珅胖脸上的笑容一僵,张了张嘴,有些不知该怎么回。 说好了吧,那是不是就没肩舆了? 可要是说还没好……那前几天的活蹦乱跳又是怎么回事?? 第八十九章 先当个知县磨磨性子 到底该怎么回呢? 和珅偷偷瞟了一眼皇帝身旁的老太监魏忠贤,但老太监却是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装做没看到他。 这让和宝宝心里更是没底,咬了咬牙,他还是决定如实汇报。 “劳烦陛下挂牵。” 和珅低着头回道:“那天出了宫被日头儿一照,臣的病就轻了许多,回家之后用了药就已经好利索了。” 他在忐忑,他在担心,他仿佛看到了一顶小小的肩舆随风破碎,离自己而去…… 却不料上方的皇帝陛下突然叹息了一声:“六月天阳气旺盛,暑气蒸腾,和卿家的旧疾都能发作,看来你这身子骨还是有些虚弱啊!” 和珅一怔,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可怜兮兮地回道:“是啊,陛下!” “臣自幼便体虚多病,大病不断、小病连连,这天还不怎么热,臣都已经冒汗了……” 老太监立在李乾旁边,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你都胖成这样儿了,还敢说自己体虚? 光禄寺养的猪都没你富态。 留在政事堂侍奉的宫女、宦官们看着和大人可怜兮兮的样,也差点没绷住,不过他们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无论多好笑都不会笑。 另一边,和大人也努力收了收自己隆起的肚子,捏了捏发福的圆脸:“陛下,臣这都是虚胖,身子骨虚的很,最容易遇到什么病啊灾啊之类的……” 李乾努力掐着大腿,坐直了身子,一脸严肃地望着和珅:“原来如此。和卿家真乃国之肱骨,硬扛着顽疾来上朝处理政事。” 好在和珅脸皮厚,换个脸皮薄点的指定脸红了。 “朕不能让忠臣贤臣,既流血又流泪。” 李乾感慨地望了一眼和珅,又转头向魏忠贤道:“大伴,传朕的旨意,和卿家体虚多病,劳苦功高,特赐肩舆一顶,以作宫中代步之用。” “是,陛下。”老太监急忙吩咐人去操办。 和珅听到这话,如闻仙音,当即再次行礼:“臣谢陛下隆恩,臣唯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之恩,死而后已。” “不用你肝脑涂地。” 李乾笑呵呵地让他站起来:“和卿家来的这么早,想必还没吃早饭吧?留在朕这里一块吃了吧。” 和大人当然吃过早饭了,而且早起的头一件事儿就是吃早饭,没办法,身子骨虚弱啊,就得多补。 但是皇帝陛下请吃饭,就算吃了也得再吃一顿。 和大人忍不住拍了个马屁:“臣谢陛下隆恩!纵览青史,臣未见过有如陛下一般的仁君!” 和珅得了肩舆果然不一样了,就连马屁都拍的更响亮,但是他却还没提那三个箱子的事。 李乾微微一笑:“朕不过中人之姿,差之皇祖们远甚。” 李乾不怕他赖账,要是和胖子装糊涂,再把那三个箱子再拿出宫去,李乾肯定要好好跟他掰扯掰扯。 宦官们把一样样盖着金丝的精美点心、饭菜端上来。 有精致的面食甜点,蜂蜜糕、粉白糕、竹节卷、枣豆糕等等,上有微微热气蒸腾,有松子粥、鸭条粥、果子粥,还有几样装在小碟里面的简单小菜,热肚丝、豆腐干、腌笋片等等。 自从吕布开始给他拔筋,李乾的胃口都大了几分。 经了一夜休息,他手上又恢复了一点力气,至少能自己吃饭了,用不着在让人伺候他。 简单地填了填肚子,就吃去了大半饭食,这些东西看似种类繁多,实际上分量也就那么回事儿。 “和卿家。”李乾舀了一勺香甜的果子粥放进嘴里,又抬头望向下方和珅。 “陛下请吩咐!”和珅立即咽下一口粥提起神。 李乾边喝粥边和他说到:“昨日刑部郎中高士廉进宫,朕见了他一面。” 和珅其实也知道这事,但他却不知道皇帝陛下现在提起这茬又是什么意思。 高士廉是靠着把外甥女送进宫,然后才被陛下接见,可咱也没有什么闺女、外甥女的啊。 “言谈时,朕觉得此人倒是个有才能、有抱负的人,只是在刑部做郎中的话,未免有些屈才了。” “你想想法子,看看能不能把他的位子再往上提一提,暂时先当个侍郎什么的,应该差不多了。” 李乾咽下一口粥,继续道:“对了,还有他的外甥长孙无忌,朕看他也是个有本事的人,这样的人还只是做一小吏,实在是朝廷的损失。” “他这样的年轻人,还是先在知县的位子上磨磨性子比较好,你觉得如何?” 和珅已经傻了,刚刚咽下去的粥都在卡嗓子眼。 您都安排的这么明白了,还用得着我觉得吗? 人家是任人唯亲,到您这不是亲人就不用了是吧?老丈人,大舅子都通通提拔? 只是,这事儿不是这么办的啊。 和大人脸上有些苦涩,但还是道:“陛下,臣也知道那长孙无忌的名字,虽是一不入流小吏,但在永寿县颇有名声,是个不可多得的能吏。” “是能吏就好。” 李乾点点头,一脸正色道:“朕提拔的就是他这样的能吏。” 和珅在心里补充,前提是能吏有个漂亮能干的好妹妹。 “朕看永寿县就不错,就让他在那当个知县,一展拳脚吧!”李乾早就给长孙无忌挑好了地方。 “陛下,臣有话要说。” 和珅觉得自己要被噎死,饭也吃不下去了,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陛下,臣其实也很看好那长孙无忌。” “但陛下,永寿县乃京城附郭县,其正堂知县比寻常知县还要高一品,为正六品!” “长孙无忌一来身无功名、二来只是个不入流小吏,贸然提拔到这么高的位置,必会引起群臣非议啊!” 李乾本来还想含含糊糊把这事办成,可一听到群臣非议他就有些怵头了。 要是闹到了朝会上,必然会把这事儿搅黄了。 李乾摩挲着下巴,又想到了一个点子:“只要不贸然提拔不就行了吗?” “和卿家,你今天先提他做个典史,下个月再让他做主簿,下下个月就升县丞,等今年九月,就能当知县了。” 嗯,一步一步地当上知县,根本就不是贸然提拔,合情合理。 和大人已经傻眼了,他现在特别想一头撞死在这紫微殿里。 第九十章 高士廉的升迁之路 原来御膳是有代价的。 和大人现在就体会到了这沉重无比的代价。 那香喷喷的蜂蜜糕,现在回想起来甜的齁人,而那顺滑的鸭条粥,更像是掺了沙子一般,啦嗓子眼。 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一定会说:“陛下,臣吃过早饭了。” 和珅踌躇了片刻,不能给长孙无忌升官的理由有一万个,他想了想,挑了个最合理的:“陛下,臣今日回去就让长孙无忌做一典史,不过再往上就不能升了。” “为何?” 李乾眉头微皱:“朕御极以来,入目所见,国朝倾颓,贪腐横行,吏治败坏。和卿家掌吏部,执铨选之责,当为朝廷不拘一格延纳人才,怎可落于资历窠臼?” 我信了你的邪! 人才就是你家亲戚是吧? 和珅顾不得吐槽,急忙道:“陛下,臣不继续提拔他,并不是因为资历,而是为了他好啊!” “一县典史,掌权众多,但依旧是不入流的小吏。但若是升了主簿,那就是正九品的官身了,便不能再入科举一途了!” “自科举兴盛以来,虽然吏员出身的官员仍不绝迹,但最多也就到四品便戛然而止,很难再继续有所建树!” “而且,不经科举的官员在官场中也会招致非议,被科举出身的同僚、上司隐隐排斥,诸事不顺。所以臣还是建议,陛下让他去参加科举,就算只考个举人,也要比白身好得多!” 李乾沉默了片刻,好像确实如此。 长孙无忌那天好像也说了,舅舅让他在小吏的位子上历练一下,随后还是要考科举的。 “和卿家说的不错,是朕欠考虑了。”李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和珅急忙躬身道:“臣只是有点小聪明,做些七零八碎的活计,真正的大方向,还是要靠陛下您来定的。” 会说话。 李乾点点头,东边没打下枣来,再打打西边就是了:“长孙无忌未经科举,但高士廉高郎中总有功名吧!” “如他这般能臣竟在郎中的位子上坐了这么久,朕觉得实在有些不应该。” 不知是不是真的体虚,反正和大人锃亮的大脑门上是一个劲儿地渗汗。 “陛下,若高郎中想在京城里继续向上升官,那臣很难做到。” 和珅抹了把汗,无奈道:“高郎中已是正五品,然而尚书省中并无四品官职,须得转迁方可。” “可五寺、中书省和门下省的官员们都由两位丞相管辖,臣虽掌吏部,但却很难干涉其中升迁。” “在臣看来,高郎中要想升迁,只有选择外调,任一地郡守了。” “外调啊……” 李乾摩挲着手中黄釉的粥碗,还是不死心:“六部不是有侍郎吗?这个也不行?” 和珅已经快晕过去了,您这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胡搅蛮缠啊? “陛下,侍郎是正三品职,可高郎中只是正五品啊!” 他欲哭无泪地道:“从五品直接到三品,还是京官,就是仙人也不能这么跳啊!” “原来如此啊……” 李乾点点头:“那改日你再给朕递个单子,列一下有那些郡可以去吧,朕再考虑一下。” “是,陛下。”和珅只觉得自己像是遭了一遍大刑,终于从牢里爬出来一样。 摊上这么个皇帝,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要说不好吧,其实也挺好,照着这个任人唯亲的性子,只要能和皇帝陛下打好关系,那就能高枕无忧了。 但要说好呢,那也挺不好的,大事可能没有,但小麻烦却不断,今天这就是例子。 见李乾不再说话,而是专注地吃饭,和大人也化悲愤为食欲,吭哧吭哧地怼起眼前的粥来。 和什么过不去都不能和吃的过不去! 谁说这粥啦嗓子眼来着?这不挺好喝吗? 两人吃饱喝足后,李乾撂下粥碗,这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 “今日只说朕的事儿了,还没问和卿家呢,这次入宫来可有什么事儿要奏?” “有,有!” 和珅急忙点头:“臣这几日又得了几件新鲜玩意儿,特地送来献给陛下,请陛下品鉴一番。” 李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有东西送给朕?和卿家应该不是有求于朕吧?” “陛下您是君上,每一个臣子都有求于您!” 和珅挺了挺胸,义正辞严地道:“不过臣就算有求于陛下,也不会以人臣行贿、构陷君上,此乃丧心病狂之举,臣绝不为之!” 他求的就是顶小肩舆,现在目的已经达成了,那不就没请求了吗?这只是臣子对皇帝的敬献而已,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再说了,臣带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而陛下富有四海,又怎么可能为这么些东西动心呢?” 李乾被他的话逗笑了:“和卿家果然是个妙人,那就让人送进来吧!” “是,陛下。”和珅笑的很灿烂。 不一会儿,便有几个绿衣宦官小心翼翼地抬着三只大箱子自殿外而来。 “陛下请看,这头一件儿是东海海底取出来的碧玉珊瑚,比之最极品的血玉珊瑚都不遑多让……” 和珅出手果然不凡,这三样东西都是一等一的珍品,看得李乾连连点头。 “不错,和卿家,让你费心了。” 这几样东西,虽然不能吃不能穿,但怎么也得值个几万两吧?再加上上次的九龙杯,是不是要赶超内帑了? 宫里给大臣的小肩舆又值多少钱? 不过是一张椅子,绑上两根抬杆罢了。 可即便如此,和珅也是美的冒泡:“能为陛下解忧,是臣最大的福分,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肩舆虽然不值钱,但是象征意义非凡,和大人坐的就是个面子。 “臣奏毕,就不多打扰陛下了。”送完礼这就要告辞离去。 “不算打扰,朕都说了,每次见和卿家都心情舒畅。” 李乾也满意地摆了摆手:“不过朕这几日确实习武过猛,行动不便,就不多留和卿家了。” 和珅这才恍然,怪不得陛下一直坐在上面,就连看宝贝也不动弹呢。 他知道这两天皇帝陛下在习武,但没想到竟然练到这么个劲儿。 “陛下龙体为重啊!” 和珅一脸沉重:“臣家里还有几根辽东老山参,续断膏之类的药,回去就给陛下送来!” 第九十一章 严世藩的杀手锏 “和卿家果然是忠心之臣啊!”政事堂里,李乾还有几分感慨。 老太监也刚外殿外帮和珅安排好肩舆之事,此刻刚回来就听到这句话,当即附和道:“奴婢也觉得和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 说着就顺手掏出了一张会票递上去。 李乾抬眼一看,两千两。 “奇怪,他上次给朕送了两件东西就给了你五千两,这次送了三件,怎么就给你两千两?” “这个……奴婢也不清楚。” 老太监其实有所猜测,上次那五千两可能是和珅要他帮忙,所以才那么大方。 可他上次一回来就特地把那九龙杯的每个地方都验了一次毒,明明一点问题都没有。 既然没问题,那他就不好和陛下说什么了,要不然不就是诬陷了吗? “行了,你收起来吧。” 李乾摆摆手:“顺便把这三样东西也收起来,再让奉先过来,今日拔完筋,朕就不来前朝了。” “是,陛下。”老太监应声而去。 …… 和珅入宫的消息藏不住,严世藩便是第一批得到消息的人之一。 “和大人出宫的时候,还是坐着肩舆出去的呢!”通政使罗龙文如实禀报到。 独眼的严世藩一身居家的白绸短褂,显然有些吃惊:“这次他送的什么?” “听说是三个物件,一只碧玉珊瑚,一只睿宗时的定窑豆青开花短颈瓶,一只可以自己响的白玉环箫。” “回府之后,和大人好像又取了东西给宫里送过去,只不过这次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嘶~ 向来大方的小相爷也吸了口凉气:“他可真舍得下本钱啊!” “含章,你先回衙门吧,这件事儿我亲自去和我爹说。” “是,小相爷。”身着大红官袍的罗龙文表现就像个下属一般,然而两人都对这种相处方式习以为常。 待他离开后,严世藩想了一会儿,就直奔亲爹严嵩的小院。 作为一朝左相,门下省的一把手,严嵩自然不像下面那些苦哈哈的官员一样,每天一大早都得去排衙点卯。 他有选择办公地点和办公时间的权力。 严嵩的青砖小院中,两颗杏树轻轻摇晃,绿荫匝地。 相比上次,院子里的杂草少了许多,一只幸运又不幸的绿头鸭子正在门后趴窝,颇有些无精打采。 在严府住了这么些时日,这鸭子竟然还有几分清瘦,羽毛都有些干枯,不如之前油光水滑了。 砰~ 小院的门被粗暴地推开,惊得绿头鸭子扑闪着翅膀嘎嘎跑远。 嘎嘎嘎~ “爹!儿子来给你打下手了!”严世藩拖着一条跛腿,噌噌地冲进了书房。 书房中,严嵩穿着一件带补丁的毛青布直裰,正坐在那副江海水牙屏风前,对付着桌上的一份份文书,被打断后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继续埋头苦干。 严世藩显然知道怎样引起亲爹的注意:“爹,和珅又去给陛下送礼了!” “他去送了什么?” 严嵩果然抬起头,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送了三个物件儿吧……得值个两三万两银子呢!” 嘶~ 左相大人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表情心痛中夹杂着愤恨:“和珅果然为贪污之徒,要不然怎么拿得出这么多银子。” 严世藩撇了撇嘴,老大就别说老二了。 “爹,您那天不是说要请他来家里吃饭吗?我看今天就是个好日子啊!” 严嵩一听就不乐意了,把笔搁在青花白瓷笔架上,不满地盯着严世藩:“他贪了那么多银子,难道还要老夫请他?” 严世藩一听,就知道亲爹变卦了。 实际上,回来的当天严嵩就后悔了,请谁也不能请和珅啊,他太能贪钱了! 但严世藩却有别的想法,他早就想同和珅打好关系了。 亲爹是左相兼着户部尚书,和珅又是仆射兼着吏部尚书,这两者可都是牛逼哄哄的存在。 要是打好了关系,互通有无,岂不是能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和珅的业务范围将不被局限在卖官上,而他们严家也能在一些合适的位置上安插人手,这是双赢啊! 以后赚钱不是比喝水还简单?? 可怎奈何,严嵩与和珅就是不怎么对付,这让严世藩的美梦一直处于美梦阶段。 然而,前几天严嵩出门去兴和楼吃饭,回来竟然还带了一只绿头鸭子,这就让严世藩惊为天人了。 他知道自己的爹经常能干出一些奇葩事儿来,但吃饭吃回一只鸭子来已经不能算是普通的奇葩事儿吧? 跟严嵩的长随严仪一打听,严世藩这才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整件事中他最关心的,就是亲爹要请和珅吃饭。 起初严世藩还不信,他可太了解他严嵩了,怎么可能请别人九菜的席面呢? 然而当他在严嵩那里得到确认时,却不得不信了。 最开始还是怀疑人生,但之后就是狂喜。 这两位是要缓和关系了吗? 看来老天爷都想让我严世藩赚大钱啊!! 只是亲爹显然有些不情不愿,和珅的管家来约了好几次时间,他都说没空,看得严世藩干着急,但也束手无策。 但今天他终于忍不住了,借着和珅进宫的这茬,非要把这事儿办成了。 “爹,您是堂堂左相,怎么能失信于人呢?” 严世藩苦口婆心地劝道:“人家和大人都请你吃过那么多次饭了,您请他这么一次都不行啊??” 严嵩没想到自己被儿子教训了,登时拍着桌子怒道:“和珅他是贪官,老夫是清官!清官哪有钱请贪官吃饭?” 来了来了!又是这一套! 严世藩无力地翻了翻白眼。 不过,今天他过来也并不是毫无准备。 咬了咬牙,严世藩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爹,和大人那么有钱,您觉得他来咱们家吃饭会空着手来吗??” 严嵩本来还想怒斥自己的大胖儿子,但听到这话后却陡然一怔。 见亲爹被镇住了,严世藩一笑,继续道:“和大人去宫里见陛下送了两三万两,来怎么家怎么也得有个几千两吧?” “那可是几千两银子啊,扔水里都能听个响呢!您就真不要了??” 第九十二章 老严家的人是不是都有什么大病? 严嵩终于被说动了。 他在兴和楼吃了和珅那么一桌子菜都不值一千两银子,这么一看,请和珅吃饭倒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嗯……” 严嵩面色转晴,缓缓点了点头:“老夫作为左相,确实不能失信于人,而且今日恰好有些公务要同和大人商议。” “你让严仪去和府上说一下,今日中午老夫请和珅过来用饭! “爹,您终于想通了……” 严世藩泪流满面,赚钱大业又向前走了一步! 他抹了抹鼻子,立即站起来就往外走。 “爹,我这就让人去备菜!” “且慢!” 严嵩伸手制止他:“不用你,老夫亲自来!” “啊?”严世藩一怔,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爹,您还真打算自己下厨啊??” “那是当然!” 严嵩点了点头:“都说了不能失信于人,说亲自下厨,就要亲自下厨!” 严世藩小小的独眼里有大大的问号。 “爹,从小到大,我还没吃到过您下厨做的菜呢!”他竟然开始吃醋了。 “今天你就能吃到了。”严嵩面无表情。 “好嘞!爹!” 严世藩愉快地应下,心说今天可真是双喜临门:“我这就让人去准备食材,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保准都给您弄来!” “也不用。” 严嵩面无表情地道:“老夫亲自去后院摘就行。” “您那后院一共几个菜啊?还做九菜席面?” 严世藩哭笑不得地道:“再说了,一顿饭总不能一点荤腥都不见吧?难道您要把院里那只鸭子炖了?” 说到鸭子,严嵩终于皱了皱眉头。 “不吃那鸭子!那只鸭子得了疯病,整天杵到墙根扒草吃,老夫还看它去啃杏树皮了!” “你找个郎中来给它看看。” 严世藩张了张嘴,想要吐槽,但又不知从何吐起。 “爹,那鸭子不是疯了,是饿的!” “您连豆糠都舍不得喂,鸭子吃完了院里的草,那不就得啃树皮了吗?” 能啃的动还好,关键时刻那鸭子啃不动啊,都快饿得快没鸭子样了。 严嵩倒是一怔:“老夫每天都给鸭子喂剩饭,怎么可能饿着它?” “爹……” 严世藩无力地道:“您那碗里能剩几粒米?” 严嵩恼怒了:“老夫说它病了,它就是病了!你赶紧去找郎中!” “行,儿子这就去。” 严世藩无精打采地向门外走去,得,以后还得偷偷摸摸过来喂鸭子了。 不过,让鸭子这么一打岔,严世藩倒是忘了关心做菜的食材。 几年后,每当严世藩回想起这一刻来,还是后悔的想抽自己大嘴巴子…… 另一边,和府。 和珅刚让人给永寿县那边传了话,询问了长孙无忌的事,这边又接到了严府传来的消息。 和珅穿着简单的红紫色的绸褂,头顶黑色瓜帽,手上还戴着一颗绿出水的宝石戒指,一副普通富家翁的打扮,似乎还有些难以置信:“严嵩今天要请我吃饭?” 严仪老老实实地答到:“我们老爷说的是今天中午恰好空出了时间,所以特地来邀和大人赴约。” “好!” 和珅噌地一下站起来,笑着道:“今天可真是双喜临门!” “去回严相吧,今日我一定准时拜访!!” “谢和大人。”严仪得了回复,急忙屁颠屁颠地跑回去了。 和珅也没多耽搁,叫上刘全坐着轿子就出了门。 “老爷,咱总不能空着手去吧?”刘全委婉地提醒道:“怎么也得带上点东西,意思意思啊?” “意思意思?” 和珅掀开轿窗上的帘子,看着轿外的刘全,微微皱眉:“好像也是这么回事儿。” 空着手上门太失礼数了。 毒辣的日头高挂,和大人眼睛往热闹的大街上一扫,登时顿在了一个买点心的小摊上。 “刘全,去称二两枣糕。” “好嘞!老爷!”刘全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有钱归有钱,和珅可不是人傻钱多速来的那种。 他今天是去蹭饭的,可不是去当冤大头的。 和大人正在轿子里捋着肚皮,一边猜测严嵩的九个菜应该是什么菜,一边后悔早上在皇宫吃的太多了。 突然之间,轿子在外面被人拦住了。 “没长眼啊!敢拦我们和大人的轿子?” 刘全噌地一下就从轿子旁冲了过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侄今日实在是有事要说,冲撞了和世叔,还望恕罪。”那人似乎在赔笑道歉。 刘全见到那人似乎也吃了一惊,笑着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小相爷啊!” 和珅也眉头微皱,起身向轿外走下去。 掀开轿帘,他便见了一个穿着白绸断卦的独眼白胖子正立在轿前,与刘全谈笑。 “和世叔,小侄向您请安了。”严世藩毕恭毕敬地作了一揖。 伸手不打笑脸人,和珅也笑着下了轿子:“贤侄快起来,真巧啊,我正要应你爹之邀去你家吃饭,这就遇到你了。” 严世藩心说一点也不巧,我就是专门跑这来等你的。 “你要不要回家?上来同去吧,我轿子还蛮大的……” 严世藩的胖脸上也挂着灿烂的笑:“那小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上了轿子,继续晃晃悠悠地前行,严世藩这才说出自己的来意:“世叔,其实小侄知道您是要去找我爹,所以特地来等您的。” “哦?”和珅不解地打量着这个比自己还胖的大侄子。 严世藩纠结了一下,还是扭扭捏捏地开口道:“世叔,不知您这次去我家,给我爹带了东西没有?” “自然带了!” 和珅不疑有他,指着桌上的一个小油纸包道:“给你爹称了二两枣糕,可甜了。” 严世藩嘴角扯了扯,心说幸亏我多准备了一手,要不然今天就得坏事! “世叔……” 他吭哧吭哧地憋了半天,眼见和珅都快不耐烦了,才红着脸开口道:“小侄有个不情之请。” 严世藩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枚羊脂美玉雕成的玉佛,质地厚重,晶莹温润,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上品。 “一会儿世叔见到我爹,劳烦您把这块玉送给他,就说这是您带去的礼物。” 和珅:??? 你们老严家的人是不是都沾点大病?? 第九十三章 和世叔,你快跑啊! “这……” 出于良好的教养和礼貌,和珅没有直接骂出口,而是用委婉的眼神打量着严世藩的大脑袋。 以前听说这小子挺聪明的啊,今天怎么回事儿?? “贤侄……” 和珅组织了一下语言,但还是欲言又止。 可严世藩还是从他的眼神中察觉出了那想问却没问的问题,不禁苦笑了一声。 没办法,摊上这么个爹,他已经快习惯了。 “世叔,您就当帮小侄个忙行不?” 严世藩用恳求的眼神望着和珅:“日后小侄定有厚报。” 和珅一会儿打量一眼手中温润的美玉,一会儿又抬头打量一眼严世藩,面上满是疑惑。 儿子想把这块玉送给爹,还要拐弯抹角地让别人送? 难不成这玉佛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从头到尾,他都没往送重礼上面想。 谁家请客会奔着客人带来的礼物请?这不是脑子有毛病吗? 和珅琢磨了一会儿,眼见着轿子都快到和府了,他才应下来:“好,那我就把这东西送给你爹。” “多谢世叔!!” 严世藩惊喜无比,当即就起来给他鞠了一躬:“小侄还要避嫌,先下轿一步,等会在敝府迎接和世叔!” 还不能和我一块到,等会在府上接我? 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和珅有些腹诽,但他也能理解。 毕竟严世藩这偷偷摸摸的样儿就是不想让他爹知道。 “贤侄慢走。”和珅笑呵呵地送走了严世藩,他还特地让轿夫慢点走,给严世藩一点准备的时间。 没办法,和大人就是喜欢与人为善。 豪华的大轿子在路上磨蹭了一会儿,他们终于到了严府。 日头高挂,行人来来往往,吆喝声不断,但严府门前早已被一群青衣小帽的家丁清出了一片空地,专程准备迎接和大人。 毒辣的阳光照的乌头门上的黑套筒和云纹横木发烫,下面的家丁远远看到和大人的轿子,当即迎上去将他们接引到了门前。 此时此刻,严世藩也已经等在门口了,正气喘吁吁地用帕子擦着额头上的汗,见和珅的轿子到来,独眼一亮,急忙高呼:“小侄恭迎和世叔!” 胖子最能体会胖子的苦,和珅知道严世藩跛脚,见他在烈日头底下匆忙跑回来累成这个样儿,方才的那点怨气也就不知不觉间消去了。 和珅提着油纸包,笑着上前托起了严世藩胳膊:“贤侄快起来吧!” 见和珅的眼神若有若无地往自己身后瞅,严世藩当即解释道:“世叔,我爹正给世叔下厨做饭,不能亲至,还望世叔恕罪。” 和珅明显一惊,没想到严嵩竟然真的亲手下厨了! 今天这顿饭得多有面子啊! “唉呀!怎么会怪罪?” 和大人笑的更加灿烂:“严相如此郑重,真是让人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啊!” 严世藩一看他这态度,当即也很兴奋,今天这事儿应该妥了! 一番寒暄,两只胖子之间的气氛热烈,向严府内走去,穿过层层院落、回廊,来到了严嵩那几间简朴的小院。 推开大门,入目所见便是两颗枝繁叶茂的大杏树,洒下一片绿荫,干净的青石板,质朴的石井,平整的地面,墙角还有一片葡萄藤架,墙边整齐摆着几件简单的木柄农具。 和珅明显一怔:“好一片田园闲适风光!” 严世藩笑着道:“我爹他平时闲着没事就收拾收拾,也不让别人帮忙。” 和珅打量着这里面光景,却是连连点头,越看越满意:“观之便令人心旷神怡!严相真乃妙人啊!” “世叔您喜欢就好。” 严世藩笑着把他往房子里面引:“我爹还在旁边院里做菜,您先随小侄进来喝杯茶。” 两人走进了几步,便听见左边杏树后面传来了咔哧咔哧的摩擦声。 严世藩身子一僵,和珅却是好奇地侧向走了几步望过去。 只见一只绿头鸭子正站在树后,伸着脖子吭哧吭哧地怼着树皮狂啃。 啪叽一声。 和珅手里提的二两枣糕掉到了地上,上面的麻绳都摔开了,幸好里面的枣糕没滚到地上。 “这……” 和珅怀疑自己进了什么妖魔的地界。 这严家不光人不正常,就连他们养的鸭子好像都沾点诡异……和邪性。 “贤侄……” 他转头望向严世藩,忍不住道:“只听过有狗怼着树磨牙,怎么你家这鸭子也会磨牙??” 严世藩急忙上来帮他捡起枣糕,苦笑着道:“不瞒世叔,这鸭子是我爹去兴和楼吃饭时带回来的。” “只是回来几天就犯了疯病,小侄正想找个郎中给这鸭子看看呢!” 严世藩讪笑着,眼下只有用疯病解释了,总不能说这鸭子被他爹饿成这样了吧? 和珅一惊,顺手接回了严世藩手里的枣糕:“兴和楼?莫非是刘全买的那只?” “刘全?” 刘全急忙从后面跑出来:“老爷,奴才在。” “你怎么给严相买了只疯鸭子?” 和珅瞪着他:“这要是伤着严相怎么办??” 刘全也委屈,这鸭子买的时候明明好好的!但眼下他也只能替自家老爷接锅了。 “老爷,是奴才不对。” 他们说话的时候,那边的鸭子也不在啃树皮了,探着脖子望向了和大人手里散开口的油纸包。 香甜的枣糕气味正从其中散发出来。 嘎嘎嘎~ 绿头鸭子迈着鸭子步,呼扇着翅膀便冲了过来。 和大人一个不注意,腿上就被鸭子咬了一口。 “哎呦!这鸭子真疯了!” 和大人怪叫一声,一手抱着枣糕,一手提着裤腿就跑,绿头鸭子在后面紧追不舍,盯着和大人肥硕的屁股就准备探头过去再咬一口。 嘎嘎嘎~ 这场面非常好笑,但严世藩却笑不出来,而是眼前一黑,差点过去。 “快,快保护和大人!”他就着最后一把劲儿,声嘶力竭地吼道。 刘全也惊回过神来,急忙冲上去制止鸭子的暴行,外院里几个身格健壮、青衣小帽的家仆听见动静,一股脑儿地破门而入。 然而见到眼前这一幕时,几个家仆却目瞪口呆。 和大人正提着裤腿围着那颗大杏树转着圈地跑,后面还有只绿头鸭子追杀他,鸭子后面还有刘全手忙脚乱地追。 跛着一条腿的严世藩不敢上去掺和,一个劲儿地在外面喊:“和世叔,你往屋里跑啊!你往屋里跑!” 家仆们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无论多好笑他们都不会笑。 除非忍不住。 第九十四章 严嵩:君子之交淡如水 最终,在家仆们的帮助下,和大人还是成功脱险,而那只鸭子也被家仆们扭送到了别的小院。 和珅与严世藩就坐在小院天井,杏树的阴凉下,由家仆们帮忙支起来的一张八仙桌。 这还是和大人自己要求的,毕竟那鸭子都不在了,也能好好享受一下这田园风光。 “和世叔,真是抱歉……”严世藩苦笑着奉上了一只金丝铁线盏,里面盛着澄澈的淡黄色茶水,冒着腾腾热气。 “无妨。” 和大人用家仆送上来的绢布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又抖了抖身上的树叶子,干笑着道:“我皮糙肉厚的倒是没事,别伤到严相就行。” 毕竟是刘全买的鸭子,和大人还是有点心虚的。 不过他也挺纳闷的,这绿头鸭子那天看着也好好的,怎么来严家呆了这几天,就疯了呢?? 一阵微凉的风吹来,和大人背后起了层鸡皮疙瘩,转头扫视了一下背后的小院。不知怎的,原先还觉得阳光明媚、舒适恬淡的小院,此刻竟莫名有些阴森。 “哈哈~” 和大人干笑两声,又回过头看了眼严世藩:“不知严相在何处做饭啊?” “要不咱们也去看看?给严相打打下手?” 严世藩有些无奈:“我爹说是要亲自给您下厨,就连我也不让帮忙。” 和珅眼睛一亮,只觉得这小院里阴森都被冲淡了许多,没想到严老抠这次竟然这么有诚意。 “不过咱们不帮忙,过去看看应该也无妨。”严世藩又补充道。 “对,看看无妨!” 和珅心里好奇无比,他是真的想看看严嵩做菜的样子。 只是两人话音刚落,便听到院门嘎吱一声被打开,严嵩一身毛青布直裰,身前还像模像样地系着一张磨边的粗麻布白围裙。 “原来和大人已经到了啊!老夫没能出门迎接,真是太失礼了。” 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进门就上下打量着和珅,打量着桌上,打量着和珅后面侍立的随从刘全……看看他们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和珅当即笑着站起身,拱手道:“在下何德何能,劳烦严相亲自下厨给在下做饭?” 他的胖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容,也在打量着严嵩。 眼尖的和大人一下子就发现了严相围裙上、袖口上沾着的面粉和淡淡水渍,这让他更是开心。 两人都看着对方,意味深长地长笑了几声,让桌后的严世藩有些摸不着头脑。 “坐!爹,和世叔,你们坐!” 严世藩还是急忙上前请他们坐到桌前:“爹,您忙累了吧?喝茶,赶紧喝茶!”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严嵩瞪了胖儿子一眼,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还是很受用地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瞧您说的,儿子哪天不对您恭恭敬敬的?”严世藩笑呵呵的任由亲爹排揎。 实际上他也很期待,毕竟从小到大,就算家里最落魄的时候,也还有几个仆从任由差遣,即便是严世藩他娘欧阳氏做饭,也绝对不会让严嵩做饭的。 这也是严世藩头一次吃到严嵩下厨做的饭菜。 和珅在一旁笑望着这一幕,终于逮着个机会插话:“今日贸然来访,特备了一份薄礼,还望严相笑纳,万万不要推辞!” 说着他便将桌上的油纸包推了过去。 嗯,刚刚这枣糕虽然掉到了地上,可也只是摔开了上面的麻绳,趁着方才说话的空,心灵手巧的和大人又给它重新系上了。 其实严嵩早就注意到这玩意儿了,孤零零地放在桌上,可显眼了。 只是他之前一直在纳闷,也没听过油纸包金子银子! 难道是什么古玩玉器之类的东西? “和大人太客气了!” 严嵩笑着摇了摇头:“君子之交淡如水,和大人又何必带什么东西?” 说着便顺手接过了和珅手上的油纸包。 拿到东西的那一刻,严嵩一僵。 因为无论是质感还是重量,这玩意儿都非常的不对劲。 “不过是二两枣糕而已,算不得什么,严相喜欢就好。”和珅表示这都是小意思,洒洒水而已。 严嵩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 枣糕?还只有二两? 你连一斤都舍不得凑?? “严相忙了这么久,肯定都饿了吧?” 和珅善意地伸手过去解开上面的麻绳,笑着道:“快尝尝甜不甜!” 严嵩很想把这包枣糕拍到他的胖脸上,但捏了捏拳头,还是忍住了。 这二两枣糕怎么也得二三十文钱吧? 枣糕何辜?要代主人受过?? 一旁的严世藩也惊了,卧槽,和世叔你别玩我啊? 不过一块小玉佛,你都要昧下来吗?格局小了啊! 和珅自然不会贪一块玉佛,他只是忘了。 好在刘全在后面一个劲儿地使眼色提醒,和珅这才想起来。 “刘全,你还愣着干什么??” 和珅瞪着眼,又把锅扔给刘全:“我给严相准备的另一桩厚礼呢?” 厚礼?还有厚礼? 严嵩一怔,神色稍缓。 刘全急忙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红色小木盒递给和珅:“在这呢,老爷!” 和珅笑着将其打开,露出里面摆在红绸布上的一只羊脂白玉的小玉佛,晶莹温润。 “听说严相的夫人礼佛,所以在下特地备了一件玉佛,还请严相千万不要推辞。” 严世藩嘴角扯了扯,您还真是周到呢,知道我娘礼佛才特地准备的这玉佛。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受到了一旁亲爹的眼神。 严世藩不敢怠慢,装模作样地打量了一下盒中玉佛,然后在和珅看不见的角度偷偷给亲爹比了五根手指头。 五千两。 “哈哈哈~” 严嵩长笑着接过木盒,压在手底下,还不无感慨地道:“君子之交淡如水!你我之间又何须这么见外!” “和大人,不要落了俗套啊!” 和珅也陪着他笑,只不过他是边笑边向一旁的严世藩侧目,觉得这小子真是有点东西。 要不然为何刚才严嵩还是一副司马脸,现在一看到这小玉佛,脸上就笑开花了呢?? 严嵩此刻中气十足,精光矍铄,就连说话的调子都高了几分,对着院外喝道: “严仪,快上菜!” 第九十五章 九菜席面 严世藩默默抹了把汗,合着您老还有后手啊! 要是送给您的东西不满意,今儿个这饭难道还吃不成了? 嘎吱~ 小院的门被打开,长随严仪端着一只木牌小心地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一摞筷子,三只洗的干干净净的白瓷碗。 他来到桌前,给买个人面前都摆了一只瓷碗,又各摆了一双木筷在碗上。 和珅低下头一瞧,他分到的这个碗上还有几道裂纹,碗口上还有个不大不小的缺口,好像是被磕碰掉了一块瓷。 “世叔,小侄和你换换,和你换换。” 严世藩噌急忙地伸过手,赔着笑用他那个完好的白瓷碗换掉了和珅的碗。 和珅嘴角扯了扯,有心发问,难道你们家吃席还用得着这玩意儿? 只是毕竟是在人家做客,太不礼貌了。 或许这碗就是用来喝酒的呢?? 没想到严老头看起来斯斯文文,还能大碗喝酒……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院门再次被打开,又一个严家仆从端着一只蓝边的白净大瓷盆走了进来。 “饭来了!”严嵩笑呵呵地提醒他们。 和珅更是眼前一亮,没想到平日里抠抠索索的严老抠,这次竟然这么大方。 盛饭都用盆装! 只是,另一边的严世藩心中却莫名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等家仆把瓷盆端到桌上时,几人齐齐向其中望去。 只见干净的大瓷盆里盛着一盆面汤,里面飘荡着一根根面条,而在面汤最上面,还飘着三根青绿青绿的韭菜。 和珅挠挠头,心说这还没吃菜喝酒呢,怎么就开始吃主食了? 而严世藩却像是联想到了什么,一只眼珠有些震惊地瞪圆了。 严嵩却没这么多讲究,刷地一下挑起一筷子面条,带着一根韭菜放进自己的碗里:“别愣着啊,和大人!吃啊!” “这……” 和珅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忍不住委婉地问道:“严相,还没上菜呢!” “要不还是等菜齐了再开始?” 严世藩惊恐地伸出手,想要阻止亲爹接下来的话,然而严嵩根本就没注意到他。 “还等什么?” 严嵩笑着道:“这不就齐了吗??” “什么??” 和珅有点绷不住,下意识上身前倾:“严相,你不是说要请在下吃九菜席面吗??” “这才一个面条,还没菜啊!” “没错啊!” 严嵩也没觉出哪里不对:“韭菜细面嘛!” “又有韭菜,又有面。这面条也是我自己擀的,够不够细?” 三个人吃席,两个人被这话干的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要是两只胖子的心理承受能力再差点,吃席可能就真变成吃席了。 “爹……” 严世藩声音都在打哆嗦:“您……您为啥这样啊……” “咱家又不缺一桌席面的钱?您要是实在抽不出空来,儿子给您做也行啊!” “混账!什么叫不缺一桌席面的钱?” 被儿子拆台的严嵩大怒瞪着严世藩:“咱家根本就没钱!” 说着他又从盆里挑走了一根韭菜,这是他给严世藩留的,现在只能没收掉这个不孝子的韭菜了! 严世藩用手撑住额头,肥硕的身子晃了几下。 和大人见状也是一哆嗦,急忙拿起碗筷,从白瓷盆里挑了一筷子面,顺便把最后一根韭菜也弄走了。 来都来了,总不能不吃就走吧! 能吃着根韭菜总比干吃一碗面强! 这样说出去,咱也是吃过严嵩的韭菜细面的人了……不,是九菜席面! 要是没有韭菜,那不只有细面? 盛到碗里,和大人扒了一口面,只觉得寡淡无味,一看就是没舍得放盐! 不过和大人就是有苦中作乐的精神,即便吃着这样的面条,还能反过来安慰严世藩:“快吃吧,贤侄,人是铁,饭是钢。” “不要理他!” 严嵩余怒未消,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面,一片恨铁不成钢地望着严世藩:“这混账从小就让我惯坏了,过不得一点苦日子!” “老夫身居右相之位,你和叔叔还是尚书仆射,我们两人都吃得这面,偏偏你就吃不得!” 和珅同情地忘了一眼严世藩,有这么个亲爹,还能长成个心灵健全、体格健壮的胖子,真是难为你了。 不过毕竟是老子训儿子,他也不好多插嘴,只能埋头继续扒拉面条。 争取再多吃一碗。 只是没想到,严嵩一见他埋头狂吃,顿时也顾不得训儿子了,急忙也低下头怼起碗里的面来。 严世藩一见两人这架势,幽幽一叹。 得,人家客人都不在乎了,我还较什么劲儿? 吃吧,再不吃连面条都捞不着吃了,不管怎么着都是亲爹擀的面条呢。 韭菜都被挑完了,三人围着一盆清汤面,就怼了起来,战况比较火热。 最后还是和珅技高一筹,率先吃完了碗里的面。 这面条连咸味儿都欠奉,他吃了两口其实就不想吃了。 只是,毕竟是来严嵩家吃饭。 错过这次,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了,必须得多吃点。 和大人顶着强烈的腻歪感,又从瓷盆里挑了几筷子面条,严嵩紧随其后。 等严世藩吃完他那碗,再想去挑的时候,发现清汤面就只剩清汤了。 “嗝~” 吃饱喝足,和大人打了个大大的饱嗝,又急忙堵住嘴。 他肚子里的面条都快从嗓子眼漾出来了。 谁能体会狂吃两碗淡面条的恶心感? 现在的和大人看到清汤面就想吐,他觉得他这辈子再也不想吃清汤面了…… 严嵩却吃的满面红光,味道寡淡?不可能的!他都习惯了,放下筷子就能立马开始办正事。 而且,今日之所以邀请和珅过来吃饭,也并不只是为了他送的礼。 “和大人,今日在下相邀,其实也不只是为了这点私事。” 和珅却不想和他谈这些东西,他现在只想回家躺平,好好消化消化肚子里的面条。 严嵩却没在乎他的想法,而是自顾自地道:“和大人可知近些日子黄河泛滥的事儿?” “知道一些。” 和珅强忍着涨腹感,脑子都不太灵光了:“严相是想说赈灾的事儿吗?” 第九十六章 文官统一战线 严世藩瞪大独眼,仔细听着和珅的反应,思索自己有没有趁机发一笔的可能。 “不只是赈灾。” 说起正事,严嵩的面色开始严肃起来:“黄河决了不少口子,但最致命的还是在荥阳。” “让黄河的泥沙一冲,自荥阳至汴州一带都遭了殃,泥沙杂物堆积,河益湮塞,几与岸平。” “汴州至宋州一代,最初是大水漫灌,沿河两岸万顷良田被冲毁,逃亡流民不计其数。最关键的还在于,荥阳至汴州的通济渠是与汴水合流的。” “黄河的泥沙不仅堵塞了通济渠,连带着汴水也淤塞了!是以,过了最初的涝灾之后,下游的通济渠水位便开始下降,恐有河道干涸之危!” “郑国前几日便遣使过来向朝廷告了急,请朝廷帮他们救灾,疏通通济渠的河道。” 说到这里,他见和珅还在犯迷糊,便接着道:“若是再不疏通,今年的漕运就没了。” 漕运! 和珅一个激灵,一下子提起神来。 朝廷有几条命脉,漕运便占其一。 京城所在的关中平原地区产粮虽然位居全国前列,但根本无法供给其庞大的人口吃穿所用。 单单京官米禄、朝廷工匠、百姓、京城禁军,每年所耗的粮食就是个庞大的数字,关中地区的产粮只能维持一大半所耗。 连自给自足都做不到,更别说供应更北五边禁军的粮饷了。 这么巨大的粮食缺口,主要靠两个来源抹平。 一是朝廷在南方有几个产粮郡,他们的粮食北运。 二是诸侯国们每年象征性的进贡。 朝廷南方粮食北运与南方诸侯国的粮食北运的过程,便称为漕运。 因为诸侯国分布散乱,所以漕运在南方的起点有多个,但无论怎么运,都离不开这段自盱眙到荥阳的这段通济渠。 通济渠若出了问题,漕运就要断。 若漕运断了,京城附近那么多百姓吃不上粮,绝对是要出大乱子的,若是更进一步,让边军的粮也断了,更是要引起哗变,到时候大乾可就完了。 和珅强压下腹中不适,不无恶趣味地瞥了严嵩一眼。 要是边军的将士们哗变,杀回京城首先就要砍了严嵩这个户部尚书的脑袋。 当然,他和珅也跑不了,只是早一步上路和晚一步上路的区别。 想到自己要被砍头,和珅就是一哆嗦:“今年的矾山水这么凶猛?” 听严嵩说的这么严重,汴河的河道都被填起来了,今年之内漕运能不能通都是问题。 “千里之堤非一日溃。” 严嵩缓缓道:“今年雨水早,二月的桃花汛就凶猛异常,所幸沿岸郡县齐心抗洪,才保住了大堤。” “到了四月发麦黄水的时候,却更是赶上了连下三日的骤雨,这次虽冲垮了几处堤岸,但赖以郡县长官昼夜在堤上指挥,官兵百姓们齐心协力,也没有酿成大错。” “春天下了这么些雨水,都以为今年的雨水都下完了,夏汛再凶猛,也当也不会超过麦黄水了。” 说到这里,严嵩轻轻叹了口气:“和大人可记得前些日子京城的那场雨?” “自然记得。” 和珅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荥阳也下了?” “京城大雨后两天,非但荥阳,连带上游的洛阳都下了大雨,上游水位暴涨,矾山水携千里之势,奔腾汹涌,一泻汪洋!” “荥阳刚经了两次大水,堤坝本就有所松动开裂,两个月时间也不足以修复,是以……一发不可收拾。” 嘶~ 和大人倒吸一口凉气,想想那种景象都恐怖:“可是吏部没有接到赈灾的行文啊!” “那是因为老夫与右相一直在磋商具体事宜。” 大乾的权力分布中,尚书省六部是执行者,中书和门下两省才是做决定的。 但和珅是个有能力把他们的决定搞砸了的人,所以他们也要考虑和珅的意见。 严嵩抬了抬眼皮:“商量了这么些时日,也已经有了些想法。” 只是和珅今天显然有点不在状态,只觉得肚子里一直在翻涌,特别想快刀斩乱麻:“严相,派谁去疏通济渠,也不是在下能决定的吧?” 这么大的事儿,肯定得派钦差了。 “不能只疏通济渠,还要赈济灾民。” 严嵩皱眉道:“疏通运河所需的民夫难以计数,沿河两岸受灾严重,朝廷已无力在那里征发民夫了。” “只能将那些逃亡的灾民遣返,让他们修河!” 和珅一下子明白了严嵩的想法:“严相是说……以工代赈?” “不错!” 严嵩点点头:“为今之计只有这一个办法了,这也是老夫和秦相达成的共识。” 和珅却一直眉头紧锁,一是因为他感觉肚子里的清汤面在挣扎着不断想往外跑,二是因为严嵩说的话。 以工代赈一般是指让灾民们干活,重建家园,在这个过程中给他们发放酬劳用来维持他们的生计。此乃齐国晏子首倡,但这玩意并不是在所有地方都适用。 表面上看一举两得,既重建了家园,又能让灾民活下去,但实际操作中却有一些小弊端。 举个例子便知,一个普通成年灾民,一天需要一块粟米饼子就可以勉强吊住命,能活下去。 但要是让他做修堤开河这种活,一天三块粟米饼子都不见得够。 这其中的差额足足有三倍之巨,放在一个人身上一天不过多两块饼子,但放到数万、数十万灾民身上,一天就多消耗几十万块饼子。 这还只是一天! 没粮食又怎么可能玩的转这以工代赈? 眼下运河不通,朝廷又哪能拿得出粮食来?? 但和大人觉得,严嵩和秦桧既然能提出这法子来,他们就一定有办法。 “严相所言有理!” 和珅肃然点点头:“明日在下一定找严相商议此事!但今日在下还有一堆公务,就不多做奉陪了。” 和珅真的快顶不住了,他甚至觉得,每次开口说话的时候,都要面临关隘失守的风险。 不是下面的关隘,还没消化那么快,是上面的关隘。 强塞了那两碗面,和大人都快吐了。 严嵩一怔,没想到和珅这么猴急:“也是。” “这么大的事,匆忙之间也难以决定,还是等明日朝会上具体商议便是。” 小事不上朝会,但这种不好协调的大事,却还是要在朝会上商量清楚。 而且,这次的事情也牵扯到武将们,严嵩现在提起来,只不过是想跟和珅通口气,最起码也要建立一个文官统一战线嘛。 第九十七章 没有卤子 见严嵩这么说,和珅急忙站起身告辞。“严相,在下就不过多打扰了。” “和大人慢走,下次相邀时,还望和大人一定来赴约!”严嵩倒是对今天这顿饭很满意,一路把他送到门口。 和珅用礼貌的笑容告了个别:“呵呵,下次一定!” 和大人真的快顶不住了,上了轿子之后,他都想用手掐住嗓子眼,锁住向上翻涌的面条。 也不知这老严家的面条为什么这么邪性,吃了之后就让人想吐。 那就是个邪性的地方。 “刘全!快点!”和珅忍不住对轿外吼了一声。 要吐也不能吐在轿子上啊,太恶心了,得回家拿痰盂吐! “好嘞!老爷!”刘全在外面应声。 本来正常走是没事儿的,但一快就免不了摇晃。 和大人顿觉自己就像是装满水皮球,一不小心就被撑破了。 “慢点!慢点!” 和珅努力掐着脖子,高声嚎道:“你想颠死老爷我啊!” “好嘞!老爷!”刘全任劳任怨,轿子又慢了下来。 在这晃晃悠悠的轿子上,和大人只觉得度日如年,好在轿子磨磨蹭蹭,终于回到了和府。 还没进门,就遇到一个仆从急匆匆地冲了出来,差点和前面的轿夫撞个满怀。 “干什么呢?毛毛躁躁的!”刘全忍不住训到。 “老爷!刘管家!你们回来了?” 那青衣小帽的仆从惊喜地望着他们:“吴大人他们几位都来了府上,要拜见老爷呢!” “我知道了!”轿子里传出和珅的声音。 他仰靠在轿中椅子上,现在肚子已经舒缓了些许,不像是方才那么闹腾了。 吴省兰这些人来寻他,定然也是商量那赈灾修河的事。 “唉~”和大人无言望着轿顶,不能不见啊! 豪华的大轿子停在轿房,和大人下了轿子便带着刘全向正堂走去。 刚刚在轿子里有冰盘还觉好得多,只是下来经了日头一晒,又走路一颠,和大人的肚子又开始闹腾了。 只是前方已经到了正堂,吴省兰、吴省钦、苏凌阿等一干和党纷纷笑着迎了出来。 “老师安好!恭喜老师啊!” “哈哈,连严嵩都请老师吃饭,老师威武!” “不错,听说还是严相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九菜席面……” 一下子七八个人就围了上来,脸上满是敬佩。 能被严嵩那么抠门的人请一顿九菜席面,这得是多牛笔啊! 不愧是和大人! 和珅张了张嘴,有心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丢人了。 被严老抠虚晃一枪,吃了两碗没味儿的面条……再加上他抢到的那根韭菜,这就是那天杀的严老抠的九菜席面。 “哈哈~” 和珅向下捋了捋肚子,努力压制住自己想吐出来的冲动:“我和严相也是多年的交情了,一顿饭而已,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别这么说啊!老师!” 吴省兰入官场比和珅还早,现在却称和珅为老师:“上次严相可是在朝会上出名了,这阵子谁不知道他是天大的清官!” 吴省兰的哥哥叫吴省钦,字冲之,也在一旁笑着道: “人家严相在酒楼里吃饭,都只用一壶酒、一碟茴香豆和一块馒头!想让他请一桌九菜席面,这得多难啊!” 工部右侍郎苏凌阿拱手也笑着打趣道:“话说,今儿个晌午我在工部衙门也享受了一次严相的待遇。” “重修十几个郡县大堤的消息一传过来,我们当时就愁的不行了,老部堂把我们留在衙门里要商量出个一二三来,都没空去吃饭。” “这时候就在光禄寺叫了一份中午饭,您猜他们给送来的什么?” “不会是茴香豆吧?哈哈哈!”有人突然回道,几名和党官员当即哈哈地笑了起来。 就连和珅也被逗笑了,哈哈地笑了两声。 “嗨!比茴香豆还惨呢!” 苏凌阿一拍手,忍不住道:“就一碗白花花的清汤面,连点油星儿都没有,一点咸淡味儿也没有!吃得我当时就想吐了!” 呕~~~ 众位大人们刚想笑就皱了皱眉,心说这是哪来的小机灵鬼? 苏大人讲个笑话活跃气氛,怎么你还配起音来了? 回头一看他们却吓了一跳,这吐出来的可不就是和大人吗?? “哎呦!和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老师?您没事儿吧……” 众位大人七手八脚地把上去搀扶和大人,但还是刘全比他们快一步,把和大人抱在了怀里。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和大人白眼儿一翻,直接晕过去了。 刘全惊恐地一瞪眼,刚想惊呼,就感觉自己胳膊被掐了一把。 刚到嘴边的快请郎中,也换成了:“快来人啊!!” 几个健仆快速从堂外奔了进来。 刘全一边招呼着他们过来抬住和珅,一边请众位大人们挪开位置:“让一让,诸位大人让一让!” “和大人这是怎么了?” “老师不会有事儿吧?怎么一下子就吐了……” 和党官员们围在一块想上去帮忙,但都插不上手。 “快请郎中啊!对啊!快请郎中给和大人看看……” “我这就去找郎中!” 刘全看着家仆们抬着和大人冲了出去,转身赔着笑,向官员们一拱手:“实在不好意思,诸位大人,今儿个我们老爷应该是谈不了事儿了,还请改日再来吧!” 说完他也转头跟着仆从们跑出去了。 “唉?我们总得知道和大人这是什么病吧?” 众多官员想跟出去,可那几名健仆脚下飞快,像抬死猪一样抬着和大人就跑远了,他们想追都追不上。 “嗨!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追了几步的吴省兰几人摇摇头,重新向正堂返回,只是走到一半几人又发现了那滩呕吐物。 正常来说,人们一般是不会特地去看这种东西的,毕竟太恶心了。 可这玩意儿挡在大人们的路上,想不看都不可能。 “诶??” 吴省兰一怔,惊奇地瞪了一眼那滩烂面条:“老师不是去严相那吃的九菜席面吗?怎么吐出来的都是面条啊??” 吴生发现了盲点。 “还真是!”几位大人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纷纷啧啧称奇,不明白这是什么神奇的原理。 这九个菜的席面到和大人肚子里一转,怎么就成了面条呢? 苏凌阿也大为惊叹,忍不住走过去蹲在那滩面条前方,仔细地打量了片刻:“你还别说,也是清汤面!一点卤子都没有呢!” 呕~~~ 几位大人齐齐转过头去干呕。 不知怎的,他们也想吐了。 第九十八章 百官中最靓的仔 翌日清早。 天光微亮,红日初升。 今天又是早朝日,宏伟连绵的宫殿群从睡梦中醒来,宫女、宦官们借着微弱的光芒,打着灯笼穿行其中,开始筹备一天的事宜。 卯时将近,承天门广场上,许多身着大红纻丝纱罗官袍的大员已经按照位次排好,远处虎贲卫持戈矗立在汉白玉石广场边缘,甲衣在黯淡晨光下发出森森寒光。 百官外围,几名穿着青色官服、以乌牛角青带鞓束腰的殿中侍御史正手持纸笔,目光在百官队伍中梭巡,检查百官的服饰、仪容,是否有失仪之处。 后方,还有绯袍的官员从南面方向陆续赶来,加入朝会的队伍中。 于此同时,皇城南的含光门处,大红的宫墙下,还有官员的轿子、马车不断到达,他们从含光门的左右掖门进入,向承天门方向赶去。 和大人就是其中之一。 或许是命中注定的不凡,又或许是因为实在太有钱了。 今天,他注定要成为百官中最靓的仔。 大理寺卿鄢懋卿今天来的也有点晚,没办法,上了年纪,再加上新纳的第七房小妾太能折腾,所以起的晚了点。 他下了轿子就脚下匆匆,向含光门而去。 鄢懋卿还有点小慌,毕竟要是真迟到了,肯定会被那些疯狗似的御史们追着咬。 可走着走着,当他见到自己前面那人时,不由脚步一顿,揉了揉眼睛,一下子不困了。 “哟!这不是和大人吗?下官见过和大人!”鄢懋卿咧着嘴直乐,快走几步上前追上了和珅。 能不高兴吗? 要是只有他一个人迟到,指定会被那些御史狂咬。 现在要是加上和大人,殿中侍御史们的火力肯定就要怼着和大人,而不是喷他这个弱小的大理寺卿了。 和珅今天心情明显不错,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见到鄢懋卿过来,更是开心:“哦?原来是鄢廷尉啊,鄢廷尉早啊!” 廷尉是大理寺卿的雅称和古称,至今依然有很多人在使用。 “哈哈!不早啦,不早啦!” 鄢懋卿脚步稍稍快了几分,拱手笑着道:“和大人,咱们还是快走吧!这都寅时七刻了,再晚就赶不上朝会了!” 虽说有和珅吸引火力,但能不迟到还是不迟到的好。 可不知为何,听到这些话的和珅更是高兴,甚至还拉了一把鄢懋卿的胳膊:“不急不急,寅时七刻而已,到乾阳殿不是绰绰有余吗?” “我与鄢廷尉好久没见了吧?不如多聊一会儿?” “绰绰有余?” 鄢懋卿一怔,要知道,去上朝可是个体力活。 过了含光门,还要转进长长的承天门大街,几乎穿过整座皇城,才能到承天门处,百官等候的地方。 这么一顿长途跋涉,没点体力是搞不定的。 以鄢懋卿的经验,他走到半路还得稍稍喘口气儿才行,最起码也得花一刻钟多才能到。 “和大人,您别拿下官开玩笑了!”鄢懋卿无奈道:“要是误了早朝,可是要被那些御史弹的!” “我可没跟你开玩笑。” 和珅正色道:“你要上朝,难道我就不用上朝??” “呃……” 鄢懋卿一怔,心说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儿啊。 他偷偷瞟了一眼和大人挺出来的圆肚腩,觉得和大人应该是走不过他的。 难道和大人是想拉着我一块迟到?? 鄢懋卿心中升疑,不着痕迹地抽回胳膊,笑着道:“和大人,闲聊的话还是改日吧,改日在下设宴,请和大人一定赏光。” “但现在毕竟马上就要上朝了,咱可不能迟到啊。” 准确地说,是我不能迟到。 至于和大人……只能说一声抱歉了,还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吧! 两人聊天间,已经过了含光门,鄢懋卿正打算甩开和珅,赶紧往承天门赶。 毕竟聊天已经耽搁了时间,现在就算紧赶慢赶,说不定也得迟到了。 “鄢廷尉说的也对,朝会大事不能耽搁啊。”和珅胖脸上带着笑,认可地点点头。 鄢懋卿疑惑地回过头望了和大人一眼,不明白他和自己扯这么几句没用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突然,他见和大人一脸焦急,伸出手张开嘴好像要说什么。 鄢懋卿对和大人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想让我等你吗,和大人?不可能的! 您还是自己迟到吧!! 笑完他就转回头,准备甩开膀子加速。 砰~ 脑门和木头的碰撞声传来。 走路不看路的后果就是容易出事故。 鄢懋卿结结实实地撞在一根木杆子上,头上的乌纱大帽都差点飞出去。 后面的和珅的提醒声也传了过来:“小心!鄢廷尉!你看路啊!” “哎呦!这位大人,您没事吧?”前方也有道尖细的声音传过来。 随即,鄢大人就感觉自己被人扶起来,抬眼一看,却发现扶他的是个青衣宦官。 “走路不看路吗?”鄢懋卿怒气冲冲地扶正自己的帽子。 “可不是咱不看路,是鄢大人没看路啊!” 宦官很委屈:“您刚才不是一直回着头看后面的吗?” 被怼了一句,偏偏还是自己没理,鄢懋卿窝火无比。 但现在马上就要上朝了,绝对不能再耽搁了。 他绕过这宦官,刚想继续走,却发现后面还有两个健壮的绿衣宦官抬着一顶小肩舆。 “这……”鄢懋卿一怔,可没听说现在谁有肩舆在宫里代步啊! “和大人,请上抬舆吧!” 尖细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这次还带上了一点谄媚。 鄢懋卿身子一哆嗦,急忙回过头望去,只见和大人已经在宦官们的配合下,坐上了那顶肩舆。 “现在都过了寅时七刻,不会晚了吧??”和珅笑望着下面的青衣宦官。 那宦官当即笑着道:“和大人,您就放心吧!今儿个给您抬舆的可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不消半刻钟,绝对把您送到承天门!还一点都不颠!” “好!好!哈哈!” 和珅笑着靠在了椅背上:“那别等了,咱们就走吧!” “好嘞!和大人您坐稳!”青衣宦官一声令下,那两个绿衣宦官当即抬起了肩舆,健步如飞地向北而去。 鄢懋卿鄢大人只是一个愣神,就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了。 “真快啊……”鄢大人失神地喃喃道。 第九十九章 在下想弹和大人一本! 皇城,红墙黄瓦,跌宕起伏的殿宇间,是一条宽阔的承天门大街。 这两侧都是重要的朝廷衙署,所以也有人称这承天门大街为天街。 两名膀大腰圆的绿衣宦官正抬着和大人在天街上飞奔,速度很快。 快到什么地步呢?后面那个青衣宦官都累的气喘吁吁,跟不上他们了。 前方,一群绯袍的官员遥遥在望,终于来到了承天门广场! 此时的官员们已经陆陆续续地到齐,三名殿中侍御史的工作也基本完成,都已经收起纸笔,静立向前,只待晨鼓响起,宫门开锁了。 但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三名殿中侍御史目光如炬,噌地转过头去! 这是上早朝的时候,怎么能在宫里乱跑? 再说了,就算不迟到,衣冠也跑乱了吧?? 只是当见到来人时,御史们却是齐齐一愣,斥责的话也没说出口。 百官本以为这就是个迟到的倒霉蛋,可见了御史们脸上的表情才感觉,事情不简单。 “和大人??” 队伍最末尾的官员回过头,惊呼出声。 和大人?和珅?? 这下所有人都站不住了,回过头望向南面。 只见和大人坐在一顶肩舆上,胖脸上神色怡然,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不算明亮的天光照在和大人右边身子上,给他的左边身子映出一抹阴影。 太耀眼了。 “和大人!” 御史们就是看不得这么美好的事物存在,一名殿中侍御史皱了皱眉,忍不住上前走了几步:“和大人在宫中纵肩舆而行,可有凭证??” 听闻此言,百官这才回过神来。 是啊,大家都知道了,肩舆是陛下看他病了,才特地借他用的。 上次朝会和大人没敢坐,莫非今天他又病了?? 和大人刚欲开口,便听后面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那名青衣宦官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有,自然有!!” 文官向来瞧不上太监,而御史这个职业就是“文官”属性最浓厚的人。 “你是哪来的?莫非你叫和大人?”一名殿中侍御史忍不住嘲讽道。 青衣宦官气喘吁吁,顾不上和他斗气:“有陛下的口谕!” 百官一听,纷纷竖起了耳朵。 和珅还真从陛下那搞到了一顶肩舆?? 只见那青衣宦官强直起身子,正色高声道:“和卿家体虚多病,劳苦功高,特赐肩舆一顶,以充宫中代步之用!” 承天门广场上的百官纷纷傻眼了。 体虚多病…… 就他?? 他们纷纷抬起头,望向肩舆上的和大人,瞅瞅这货的圆脸盘子,大肚腩子,就他还体虚多病?? 几名侍御史皱了皱眉,明显对这个解释很不满。 这不是扯淡吗?? 不过在当下的大乾,劝皇帝仁厚对待大臣是“政治正确”,他们想了想,还是忍住没吭声,纷纷退了回去。 “哈哈哈!诸位同僚早啊!” 和珅享受地看了一眼下面百官的表情,这才舍得从肩舆上下来,进入朝会队伍中。 “和大人早!” “和大人今日牛马……不,龙马精神啊!” “和大人圣眷隆厚,我等艳羡不及啊……” 朝会前并不禁止官员们交谈,只是不能乱了阵型,高声喧哗罢了。 在和大人与众多大臣们谈笑声中,城门郎于宏伟的承天门楼上敲响了今日的晨鼓,鼓声传到宫外,六街的街鼓也随之被擂响。 咚咚鼓声中,乾阳宫门渐渐被打开,京城中各个坊市的大门也随之而开,沉寂了一夜的京城开始焕发出勃勃生机。 当然,这和老大人们都没关系,他们现在要去乾阳殿里参加朝会了。 承天门是三出阙城门,文官走左掖门而入,武官则走右掖门。 只是众人刚刚起步,便见后方那抬舆的宦官再度走入人群,来到和大人面前,让他坐上肩舆,在文官队伍中前行。 后方,几名殿中侍御史齐齐皱了皱眉,有心想说什么,但又没有理由。 这肩舆就是在宫里代步用的,你还能不让他用不成? 文官们也不是很自在,人群中多了一个高坐在肩舆上的胖子,这可不是什么良好体验。 尤其,和大人还不是个老实人。 只见他拍了拍肩舆,向前一指,抬舆的两个宦官脚步便快了几分,带着和珅来到严嵩身边。 “哈哈,严相,真巧啊!你也来上朝!” 周围几人都皱了皱眉,你这不没话找话说嘛? 什么叫他也来上朝?他不该来吗? 别人还没意识到问题,然而严嵩一下子明白过来。 因为和珅是坐着肩舆的,所以他要想回话,就必须得抬起头来,仰视着和珅。 而和珅却可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严嵩看在昨天那个玉佛的份上,没和他计较,只是瞥了他一眼:“是啊,巧得很。” 和珅不以为意,又开着肩舆来到秦桧身旁,腆着一张胖脸笑着问候:“秦相也早啊,用过早膳没有?” 秦桧也不上他的刁当,目光直视前方,硬硬地回道:“谢和大人关心,在下没胃口。” “哈哈~秦相可要注意身体,多吃饭啊!” 和珅爽朗的笑声从肩舆上传来:“在下就是吃的太少,才导致了今日的体虚多病。秦相,这是过来人之言啊!有个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秦桧捏了捏拳头,妈的好想捶这死胖子一拳。 和珅面上还带着几分缅怀,就开始笑着向秦桧传授他的养生箴言。 此时百官已过了承天门,文武双方队伍又汇集到了一起。 文官们有的以崇拜的目光望着和大人谈笑风生的风采,但更多的还是对这刺耳的笑声苦不堪言。 但武官们就不一样了,他们纷纷惊奇地盯着在肩舆上大放异彩的和大人,心中直呼卧槽。 卧槽,还能这么玩? 这肩舆咋弄的,要不咱也整一个?? 到时候坐在上面和下面人说话,这不是爽翻天?? 就像现在的和大人,确实是爽翻天了。 说着说着秦桧的面色就已经黑如锅底,见此和珅也不再继续撩拨他,而是让宦官放慢了脚步,又来到蔡京身边。 “哈哈,蔡大人今日气色不错啊!” “多谢和大人挂牵。” 蔡京倒是没在乎那么多,而是面上带着几分惊奇,望着和大人屁股下面的肩舆。 目光里那是明显的心动! 和大人一见他这样,顿时没了兴趣,驱使着下面小宦官便去撩拨后面的魏征。 “魏大夫,今日有没有想劾的人啊?本官可以帮你参详一下。” 魏征瞥了他一眼:“在下倒是想弹和大人一本,不知和大人意下如何?” “嘿嘿~”和珅讪笑一声:“本官向来遵纪守法,魏大人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和大人徜徉在官员们的海洋里,他从未觉得有一个早朝能如今天这般愉快。 只是,快乐的时光毕竟是短暂的,无论和大人多不情愿,百官的队伍还是到了乾阳殿门前。 第一百章 没有灾民? 百官次第入殿,和大人也负手从肩舆上下来,恋恋不舍地摸了一把肩舆,那眼神比看他的小妾还温柔。 “你们二人在此等着,下了朝本官就立马出来。” 和珅吩咐的同时,又丢出几颗碎银子,笑的灿烂:“赏你们的!” “谢和大人!” 两个健壮宦官登时惊喜地躬身道谢,忙活了一大早,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给和大人抬舆子,比给别人抬要多费好大劲儿呢! 百官渐趋入朝,三名殿中侍御史停在了外面。 这职位一共有九人,最初设立时的职责是掌殿廷供奉之仪式,纠察朝会典礼失仪和随驾检举非违等事。 但后来由于种种制度的变迁,他们也渐渐失去了纠察朝会失仪这个职责。 几名御史不甘心地望着百官入内,收好今日的殿前记录,就准备往回走。 明明见着和珅嚣张无比,但却没理由弹他一本。 真是太憋屈了! 只是,他们还没走几步,就见一个穿着绯袍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自承天门方向跑了过来,怀里抱着乌纱帽,衣衫凌乱,头上都跑出汗来了。 几名御史登时眼睛一亮……啊不,是眉头一皱。 上朝迟到?衣衫不整? 今天不弹你一本,怕你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站住!!” 三名年轻的殿中侍御史如黑恶势力一般,成半圆形围了过去。 这位迟来的大人自然是鄢懋卿鄢大人,他见御史们过来,急忙扣上帽子,稍微理了理衣服。 “几位快让让,朝会要迟到了。”鄢懋卿想混过去。 “哼~” 为首御史冷笑一声:“朝会迟到不了,倒是这位大人你已经迟到了!” 左侧一名御史望着鄢懋卿,突然一怔:“你莫不是大理寺卿鄢大人??” 鄢懋卿在心中哀叹一声,无奈道:“正是我。” 其实上朝迟到不是什么大事,顶多也就罚点俸禄。 他鄢懋卿也不是缺那点钱的人。 只是鄢懋卿的身份却有特殊。 “原来是大理寺卿啊。” 三名御史的眼睛更亮……不,眉头皱的更深,围着他转了一圈:“鄢大人身为三法司长官,掌刑狱审理,自身却不能尊法度,真是令人担忧啊!” 大理寺卿这个职位,就相当于李乾前世的最高法院院长。 知法犯法,自然就不能按正常流程处理了。 “当罪加一等!”一名御史声调都高了几分。 鄢懋卿有些忍不了,他好歹也是个三品官,大理寺的正堂,怎么能被这群七品小御史像训孙子一样训? “要弹你们便弹,老夫现在要去上朝了!” 鄢懋卿推开几人,便向乾阳殿而去,几个御史气的冒青烟,忍不住怒道:“态度恶劣,更当加一等!” …… 百官们进入大殿的时候,李乾的行驾也出了至德门,正在向着乾阳殿赶来。 昨天夜里,长孙无垢就回了六宫,李乾又翻了一个新的妃子过去睡觉。 那妃子名为陈婤,却不如长孙无垢那般能体人心意,而且非常拘谨羞涩。 在李乾筋骨酥软、不能主动的情况下,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初窥门径,这体验真的不是太好。 不过也不是没好处,昨也李乾早早就睡着了,所以今天早上才精神倍儿棒。 “奉先,朕还要再拔多久的筋,才能正式开始练那八段锦?” 李乾无奈地瘫在肩舆上,整天这么筋骨酥软也不是个事儿啊! 吕布跟在肩舆旁,身子一震,当即回道:“义父,若要练习,一直拔筋才是上策。” 李乾有些惊愕:“那朕以后岂不是不能办别的事儿了?” “义父放心。” 吕布沉声道:“义父刚刚开始拔筋,自然有些不适。” “待义父的身体习惯了,便不会如此了。” “那就好。”李乾舒了口气,要是一直都这样,他还真不想继续练了。 “陛下,乾阳殿到了。”一直没说话的老太监突然提醒道。 “好,扶朕下去上朝!” 肩舆停下,老太监扶着行走不便的李乾进了前方乾阳殿。 百官们正在乾阳殿里小声交谈,见皇帝陛下被太监搀着走进来,纷纷一怔。 知道消息的人不觉得有什么,但不知道李乾在习武的大臣却纷纷惊了。 皇帝陛下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没人理他,自己一个人在宫里蔫玩都能玩出毛病来?? 这得多不省心啊! 这届皇帝,不好带! “陛下驾到!!” 老太监扯着嗓子高喝了一声,群臣纷纷抛下心中杂念起身:“参见吾皇!” “都平身!” 李乾摆摆手,连龙椅都没坐就准备走:“没事的话,众卿家就回去办事吧!” 眼看皇帝要跑,大臣们也顾不得纠正他的废话文学,秦桧急忙起身上前,奏道:“陛下,臣中书令秦桧有事要奏。” “哦?” 李乾一怔,他还以为大臣们都不想搭理他,也不想在朝会上奏事了呢。 现在一看,也不全如此嘛! 朕还是挺受欢迎的。 李乾头一次看秦桧有些顺眼,他一屁股坐到龙椅上:“秦相有何事?” 秦桧手持笏板,垂首道:“陛下,前日荥阳郡发来行报,黄河决堤。” “臣令荥阳、汴州、宋州等地郡守勘察、呈报当地灾情,昨日终于有消息传回。” 嗯,不是我们不和你说,是我们也刚知道。 为了让皇帝陛下能听懂事情的严重性,秦桧特地把最严重的东西摆在了上面:“两岸被淹毁良田约两万一千余顷,通济渠与汴河合流段已完全湮塞,舟船不行。汴州之后,河段也已日渐干涸,漕船已完全不能通行,漕运已有断绝之危。” 说完他就退了半步。 “黄河水患?” 李乾怔在原地,这两天自己在后宫玩的不亦乐乎,没想到外面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 光是良田都淹了两万多顷,这得死多少人?? 要不是这么一个庞大的数字摆在面前…… 等等,好像没有数字! 李乾低头望向下方的秦桧,眉头一皱:“秦相,你说完了?” 秦桧有些不明所以:“陛下,臣奏毕。” “灾民呢?” “这么严重的灾情,难道一个灾民也没有??” 第一百零一章 再苦一苦百姓 望见李乾紧皱的眉头,下方很多大臣都是一怔。 秦桧急忙再次道:“回陛下,是臣疏忽了。” “此次三郡受灾,直接身亡的百姓约有两千余人、守堤官兵三百余人,房屋被淹毁者不计其数,受灾流亡百姓共计九十余万,三郡九县长官已开始着手安置灾民。” 直接死的就有两千多,还有九十多万人家破流亡。 李乾靠坐在龙椅上,一时没有反应,听到这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他一时有些震撼。 大臣们见了皇帝陛下的反应还是很惊奇的。 按理说,皇帝陛下从小就在宫里长大,活动范围顶多也就是在这京城里,哪里见识过百姓受灾流亡的场景。 从小锦衣玉食,又何曾知道什么民间疾苦?? 可现在这副样又是怎么回事儿?难道是被九十多万规模的灾民吓到了? 不可能啊?他知道九十万人是什么规模吗?他知道九十万人聚在一起是什么场景吗?? 难道单靠想象就被吓住了?? 秦桧虽然纳闷于为什么漕运断绝吓不住皇帝,报了个灾民数量就把他吓住了,但总归也是达到目的了。 “衡山、巴陵、澧阳、江夏等郡今年的夏粮均已完税,运河被堵塞后,漕船便未起航,漕粮也滞留在了当地。” “陛下,臣请朝廷遣使,前往黄河荥阳段、通济渠主持以工代赈,救济灾民,重修大堤,疏通河道。” 李乾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下意识便道:“是啊,是得赈灾。” 两千多条命,一下子没了。 从秦桧嘴里说出来,可能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但李乾听在耳中,却觉得沉甸甸的。 那可是两千多个和他一样的人,有两千多个家庭,是父亲、是儿子、是丈夫、是妻子…… 这还只是直接身亡的,还有九十多万人失去了家园,一下子成了灾民。 这些人在后续的安置过程里,指不定还要死多少…… “秦相,你打算怎么赈灾?” 秦桧脑门上爬起几根黑线,陛下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 “回陛下,经臣与严相商议,打算在受灾地区以工代赈,将灾民派遣至已退洪的地区,疏通运河河道,由朝廷出粮,帮助灾民重建家园。” 还没等李乾开口,一旁的武将便坐不住了。 左领军卫上将军杨素皱眉问道:“秦相莫非在开玩笑?本来京师的粮就不够,若是再加上以工代赈的消耗的粮食,京中禁军所耗的粮饷怎么办?边军的粮饷又怎么办?” 这话问出了所有武将们共同的担忧,他们纷纷目视着秦桧。 “此乃非常时期,必当非常手段。” 秦桧面无惧色,扫视了一眼众将:“边军粮饷不能拖延,京师存粮需首先供应边军!” 众多武官纷纷点了点头,这点他们倒是没啥异议,边军绝对不能出问题。 不过粮食的总量就那么多,供了那边,这边就没有。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该扣谁的呢?? 只见秦桧接着道:“京官、朝廷匠户米禄也是重大耗项,如今粮食短缺,我等官员自然也要以身作则。” “漕粮到京之前,京城官员禄米、常食料全部减半!” 这话一出,下方文武官员中便小小的骚动片刻,不过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京官的俸禄很丰厚。 就以鄢懋卿这个正三品大理寺卿来说,每年禄米就有四百石,还有九顷的职田,朝廷分派的三十八名杂役,每天还有常食料九盘,共包括细米二升二合,粳米八合,面二升四合,酒一斤半,羊肉四分,酱四合,醋四合,瓜三颗,春、冬两季一天还发三斤到五斤炭。 这样的丰厚俸禄被削减,虽然有些无奈,但众多大人们也不是特别在乎。 毕竟他们有外官们的孝敬,不靠那些俸禄过日子。真正受影响的,还是那些中低层官员和那些清廉的官。 魏征魏大人就好像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 秦桧见百官没有太大异议,便接着道:“今年雨水充足,关中、京畿等地收成良好,再苦一苦百姓,加征三成粮税作为边饷。” “此乃军国大事,相信百姓们也一定能理解。” 朝中不少人都眉头微皱,魏征更是直接起身反驳道:“秦相,既然减了京官们的俸禄,再加征边饷是就不合适了?” 秦桧眉头微皱:“魏大夫有何高见?” 魏征一身大红官袍,面色沉凝,与秦桧对视:“今年虽雨水充足,但黄河一直泛滥,水患蔓延,沿河两岸郡县大多抽调民夫守堤,百姓耕不得其时,收成非但不比往年好,或许还要差上几分。” “秦相减了京官们的俸禄,可能在座的众位大人不在乎,可下面的那些官又该怎么办?” “不能上取,必当下夺。搜刮于民便是这些人最常见的手段!” 说到这里,魏征环视了一眼在场的众多官员,沉声道:“官吏搜刮、加征粮税、黄河水灾,一样一样压到百姓头上,他们又要何去何从?” 百姓何去何从,自然是揭竿子反他娘的! 被魏征这么一说,下面百官还没有什么表示,反倒是龙椅上的李乾心中一紧。 皇帝当了还没一个月,难道我这职业生涯就要到头了?? 虽然朝中的牛人比比皆是,不见得对付不了百姓起义。 但李乾也知道,现在的大乾已经很脆弱了,真就如一座砂砾宫殿一般,是靠着某种平衡来维持的。 起义的百姓们可能就会成为破坏平衡的那个外力。 “秦相……”李乾心里有些沉重。 无论是为了他自己的小命,还是为了外面千千万万百姓、千千万万个家庭,李乾都不想让这种事发生。 秦桧正想拉开架子和魏征好好掰扯掰扯,便听到了李乾的声音,急忙转身举起笏板:“陛下有何吩咐?” “除了加征粮饷,是否还有别的办法?”李乾望着秦桧,幽幽问道。 秦桧当即反应过来,拱手道:“回陛下,臣与昨日与严相也商量出了第二种办法。” 严嵩也慢悠悠的起身,持笏奏道:“陛下,京城最大的粮草支出,便是供给京城禁军。” “只需将禁军的粮饷缩减八成,便无需加征边饷,也能完成以工代赈。” 第一百零二章 陛下,臣愿去赈灾 缩减禁军八成的粮饷!! 这话不亚于一道惊雷,直接让武将们炸了锅。 一个个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绯袍大汉们杀气腾腾地起身,指着秦桧与严嵩怒骂。 “严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百姓需要吃粮、京官需要吃粮,难道禁军就不要吃粮?他们就该活活饿死吗?” “二位,边军无粮会哗变,你以为京中禁军无粮就不会哗变吗……” 这次即便是文官们,也瞠目结舌地望着前方秦桧与严嵩,不明白两位丞相大人为何会想出这种昏了头的招数来。 禁军向来霸道,别说缩减八成粮饷了,就算缩减三成都不行。 不解的人虽多,但如李渊、杨坚那般的聪明人也很多,不是若有所思,便是面露恍然之色。 无视炸了锅的武将们,李乾也皱眉盯着秦桧与严嵩。 直觉告诉他,这两个老货一定还有什么想说的。 “大伴。” “是,陛下。”老太监向前一步,扯着嗓子高声道:“肃静!!” 武将们怒喷了半天,见自家头头依然安坐在前方没有反应,也渐渐偃旗息鼓,只不过望向秦桧严嵩两人的目光依旧余怒未消。 “严相,你接着说。”李乾盯着严嵩。 “是,陛下。” 严嵩面不改色,继续道:“如今朝廷正欲援越伐吴,既然出了这等变故,不如将京城禁军十二卫中的十卫尽数借给越国。” 文武百官们登时愣住了。 把朝廷的禁军派遣到别的地方,他们不就不吃朝廷的粮食了吗?? 出征大军的粮饷,一律由越国负担啊! 严嵩接着道:“朝廷兵马伐吴,先夺盱眙,以全通济渠,如此便通黄河、淮河。” “再取山阳、扬州,全山阳渎,如此便通长江、淮河,如此以来,运河南段可复通矣!” “漕船自衡山等郡沿长江向东,自扬州北上运河,过山阳,渡洪泽、淮河,经盱眙,北上至宋汴二州河道淤塞处,此处便是需要赈济灾民,疏通河道之地。” “漕粮众多,何愁不能以工代赈??” 卧槽!! 百官如见了鬼一般望着严嵩,心中只有一句话。 还踏马有这种操作?? 这计策妙啊!唯一的缺点,就是京城只留下两卫,兵力有点少。 不过除了禁军十二卫之外,京城还有羽林左右卫,虎贲左右卫共四卫,也不算是太空虚。 眼下情况特殊,似乎也只能如此了。 李乾也听懂了严嵩这顿解释,不觉捏紧龙椅的扶手,心中震撼非常。 还能这样? 他之所以能听懂,就在于李乾看的那些带画的书里面,就有大乾的地图。 那些把带画的书想成什么好康东西的人,这里就需要自我批评和反思了。 结合那些乱七八糟的地图和脑子里的记忆,李乾推算出一个事实。 这一世欧亚大陆的板块要比他前世大个两三倍左右,所以大乾的疆域也要比前世的诸多王朝辽阔的多。 在大乾地图上,清清楚楚地标注着通济渠的起运点——盱眙,就位于楚国境内。 然而李乾看书的时候,长孙无垢却帮他指出了一个谬误。 近几年吴国越来越强势,已经攻下了盱眙,将这里纳入了他们的国境。 这个地方太重要了,掌握了盱眙,便是拿捏住了朝廷的命脉,随时可以断掉漕运。 而且,地图上标注,山阳渎也在吴国境内。 这条运河北起淮河边的山阳,南至长江边的扬州,连同淮河与长江。 若朝廷夺下盱眙,再夺下这条运河,就把除长江外的所有漕运河段掌控在了自己手中,从此再也不必担惊受怕,再也不用受他人掣肘! 衡山等郡的漕船沿长江而行,便可从扬州一路北上,走山阳渎—淮河—通济渠的路线,如此一来以工代赈也就不是问题了。 既解决了京城的粮食危机,又能赈济灾民疏通运河,将这次漕运被断的危机消弭于无形。 巧妙至极,灵活至极。 李乾在心中感慨,其实这法子并不难想,但却需要灵光一闪,绕开思维盲区。 这次出征必夺运河,群臣想必也知道。 可现在通济渠一淤塞,许多人下意识觉得通航之前,运河便不重要了,便将运河丢进了思维的盲区。 但严嵩与秦桧却抓住了这道灵光。 堵塞了一处,其他地方又不是不能用了! 只要朝廷兵马从吴国手中夺下山阳渎,漕船就能一直开到运河的堵塞处,船上的漕粮就能用来疏通运河! 李乾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卿觉得二位丞相的办法如何?” 百官这才回过神来,方才那些痛斥秦桧的武将纷纷闹了个大红脸。 反倒是文官们一个个激动的脸红脖子粗:“秦相与严相真乃社稷之臣!” “听二位大人一席话,茅塞顿开!” “此策有如羚羊挂角,当真绝妙至极……” 反正马屁话不要钱,说就完事儿了。 严嵩没说话,秦桧反倒很冷静:“诸位同僚谬赞了,此策乃本相与严相还有其他大人们一同想出的,不敢贪天之功。” 只是李乾从上面的“皇帝视角”看下去,分明能看到他嘴角微微扬起。 这货还挺傲娇的! 李乾看破不说破,继续望着大臣们:“这么说,诸位卿家都认可此策了?” 有些武将欲言又止,但大多数大臣还是齐齐应声,表示认可。 见大臣们如此反应,李乾轻轻松了口气,面上也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 没想到听着这么麻烦的大事,竟这么轻松就被解决了。 他还以为也要和上次一样,在朝会上扯两天皮呢。 “既然此策可行,那就赶紧安排赈灾吧!” 李乾望着群臣们,再好的计策,也得有人去执行,这个执行人就非常关键了。 “哪位卿家愿意前往荥阳、汴州等地,替朕安抚百姓、救济灾民?” 赈灾可是一等一的大肥差,自认为有这个资格文官们纷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心动。 现在朝廷已有了定论,去了灾地之后,定然是先安顿那些灾民,少发粮,让他们撑过这段时间。等漕船到了,便开始以工代赈! 多简单的事儿? 很多人都能做得了,就看能不能争到这个资格了。 朝堂中的气氛渐渐有了几分紧张,大家对彼此的想法心知肚明,但谁都没站起来,当第一个。 只是,紧张的时刻没持续多长时间,又是那个身影站了出来。 只见和珅胖脸上满是沉痛,缓缓起身奏道:“回陛下,之前臣得了陛下圣训,方知为官当心系万民。” “此次听闻数郡百姓受灾,良田家园被淹毁,近百万百姓成为流民!臣心郁郁,焦如火烧,无一刻不在担心受灾百姓的性命。” “值此忧患之际,臣愿代陛下出使灾地,领赈灾之重任,弘陛下悯万民之心。” 第一百零三章 严嵩的三心理论 见和珅看上了这个差事,蠢蠢欲动的文官们纷纷哑火了。 和大人,您这么重量级的选手,怎么亲自出马了? 李乾也有些无语,让和珅去赈灾,那不就是把耗子往米缸里扔? 他不贪谁贪? 不只是李乾知道,朝中很多人也知道和大人的尿性。 比如……左相严嵩。 和珅满脸沉重,他也满脸沉重。 赈灾的钱粮都是从户部出的,和珅贪的是他户部的钱!! 一想到和珅即将有大笔大笔的进项,而且这个进项还是从他这里出去的,严嵩身上就如同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李乾也不想看到和珅把灾民盘剥的太狠,他望着下方群臣,无奈开口道:“和卿家太重要了,京城不能离了他。除了和卿家,还有那位卿家愿意去赈灾?” 和珅有些懵逼,抬头望着李乾。 陛下,您不爱我了吗?还是我送的太少了?? 文臣们也纷纷一怔,再次骚动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陛下不想让和大人去? 这岂不是说明,我们也有机会?? 身着绯袍的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回到了蠢蠢欲动的状态。 正当有人想起身时,前方又有一人站出来了。 “陛下,臣心忧灾民,昼不能食,夜不能寐。亦愿前往荥阳等郡,替陛下赈济灾民。” 李乾先是一喜,然而望见这人时,顿觉头皮发麻。 好家伙,严嵩。 这货能比和珅强到哪里去?? 后面的文官们也无语了,这年头一个赈灾钦差的上岗竞争都这么激烈了吗? 一个是吏部尚书,一个是左相,都想抢着去?? 和珅见是严嵩与自己争,顿时怒了,心说昨天那九菜席面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你知不知道我在下属那丢了大人? “陛下,值此危难之际,严相贵为左相,是百官心中的定海神针,更应该坐镇朝廷中枢,打理户部后勤,调度往来。” “赈灾这种猥亵之事,还是让臣去吧!” 面对和珅的进攻,严嵩也寸步不让,看和珅贪钱比他自己亏钱还难受。 只见严嵩沉声道:“陛下,臣身为左相,去了灾地才越发显出朝廷的重视。如和大人这般重臣,则应该留在京城。” 在重臣两字上,严嵩还特地加重了语气,他接着道: “有和大人在吏部坐镇,百官才能放心,百姓才能安心,灾民才能舒心。” 和珅见严嵩如此不给面子,登时有些急了:“严相不去灾地,他好,灾民也好。” 严嵩也毫不退让地瞪着他:“和大人去了灾地,对朝廷和灾民都是一种伤害……” “停!停!停!” 李乾无奈扶住额头,一连说了三个停字。 他无语地望着这两人:“二位卿家都是勇于任事之臣,但二位也都是朝廷重臣,在朕看来,朝廷都离不开你们!” 这赈灾的事让给别人好不好? 李乾继续望向下方文官们:“除了严相与和卿家,还有哪位卿家愿意去赈灾?” 他的眼神其实是望着魏征的,只是不知为何,魏征却没有开口。 而其他文官见两位大佬都争成这样了,也不敢往里面掺和了,都在当缩头鹌鹑。 武官们则是纯纯的看乐子,大乾没有让武官主持赈灾的规矩,这活计向来都是文官的自留地。 见文官们都不说话,李乾无奈之下,只能将目光转回到了这两人身上。 这两个人谁去都是贪,貌似没什么区别吧? “唉~” 李乾轻轻叹了口气,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两位卿家就是朕的手心手背,这叫朕如何割舍啊。” “陛下,臣还是以为严相老成持重,更适合坐镇京城……” “陛下,和大人乃辅国重臣,京城不可一日没了他……” 这次不只是他们两个,下方的和党与严党的官员也开始加入了战斗。 今天迟到的大理寺卿鄢懋卿怒视着和大人的背影,高声道:“陛下,臣以为和大人肩负重任,自然不能轻易离京。反倒是严相掌户部多年,经验老道,更适合赈灾。” 另一边,工部右侍郎苏凌阿却开口道:“陛下,严相贵为左相,持国多年,在臣等心中重逾泰山,朝廷不可一日无左相,还是让严相留在京城,和大人去赈灾吧……” 一时间乾阳殿中呜呜泱泱,叽叽喳喳,又吵作了一团。 “停!” 受不了的李乾急忙做出决定:“诸位卿家都别说了!既然和卿家与严相都这么坚持,那就让他们一块去吧!” “啊?” 严嵩与和珅一脸懵逼。 手心手背都是肉是吧?要割也一块割是吧?? 文武百官们也懵逼了,不明白皇帝陛下怎么能想出这么荒唐的办法。 他们头一次希望皇帝陛下能有点魄力,能做做决断。 您可别只会和稀泥啊! 上次选武将出征是这样,现在挑人赈灾还是这样?你也太离谱了吧? 但李乾可不认为这方法离谱。 他愿称之为灵光一闪。 俗话说,同行是冤家。 既然这两个人都喜欢贪,两个人又不对付。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会起到互相监督的效果呢? 当然,李乾也知道可能性不大。 但就算这两个人精诚合作起来贪钱,下限就在那里了。 他们贪归贪,但应该都是心里有数的人,不会贪到把灾民逼反吧?? 严嵩与和珅不吭声了,百官也被干沉默了,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要说赞同吧,这件事儿实在是很荒唐,赈灾这种事出动一个重臣都已经很离谱了,现在把两个一块弄出去,简直就是荒唐中的荒唐。 但要是反对的,又该怎么说呢?? 和党与严党的官员自然无需多言,但其他人呢? 赞同一个,必然就会得罪另外一个。 魏征眉头紧锁,目光在和珅与严嵩之间不断转移,似乎在考虑到底那个对灾民的伤害更浅一点。 秦桧也沉默不语,只是目光伸出却多了几分期待…… 见百官沉默,龙椅上的李乾满意地点了点头,刚刚他又想到了一个点子,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这两人合力贪污。 “和卿家与严相同去,但二位一个去河岸以南,一个去河岸以北。等赈灾结束,看一看二位卿家谁赈济的灾民活命更多便可!” 说到这里,李乾稍稍一顿。 他在想,用什么东西作为奖励,才能刺激到这两个人。 第一百零四章 王莽的高论 大臣们要么喜欢钱,要么喜欢名,要么喜欢权利。 而这两人有个共同点,都喜欢钱。 但李乾自己都没钱,又怎么拿得出钱来赏他们呢?? 他在这一顿,下面的群臣对皇帝陛下层出不穷的歪点子却无语至极。 您还要搞个竞赛不成? 严嵩与和珅两人对这句话的反应倒是不同。 和大人眼睛一亮,微微一笑,瞥了身旁的严嵩一眼,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主意。 “陛下!臣定然竭心尽力,谨记陛下教诲,以民生为己生,不求胜于严相,但求救下更多灾民!” 瞧瞧,多会说话! 人家不求胜过严嵩,只想救更多灾民而已。 可救得多了不就赢了吗?? 另一边严嵩却眉头一皱。 不管如何,赈灾花的总是他户部的钱粮,即便是分一半给和珅他也不乐意。 至于李乾提出来的,要他与和珅比划比划,看看谁救下的灾民更多,严相就更不情愿了。 他严嵩可是大大的清官,要是真有个万一,输给了和珅这样的巨贪,那像个什么样子?? 只是,眼下和珅都一嘴答应下来了,那他似乎也不能拒绝了。 否则就显得他严嵩怕了和珅一样。 “陛下!臣为官多年,深知百姓之疾苦!此次赈灾,臣不求胜过和大人,只愿不让每一个灾民受苦!” 好家伙,这位水平更高,一个灾民都不想漏下,他不赢谁赢? 李乾满意地点点头:“二位卿家能这么想,朕心甚慰。” 直到现在,他还没想出什么东西能激励到和珅与严嵩。 “这样吧,等二位卿家赈灾功成,朕还有一个神秘奖励要赐给你们。” 严嵩与和珅愕然抬起头,神秘奖励?? 群臣也惊讶地抬头望着皇帝陛下,心说您老还真是癞蛤蟆上青蛙——长得丑玩的花。 还神秘奖励,你咋不上天呢? 不过无语之余,这些人纷纷开始猜测皇帝陛下的神秘奖励是什么。 赏钱吧,这好像也不怎么神秘,难道是赏宫里代步的肩舆?可和大人已经有了啊! 难道是赏赐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可大臣们都知道,皇宫多宝阁里的玩意儿差不多都被先帝清空了。 他老人家说不提倡奢华,然后就把那些玩意儿都卖了换钱…… 再说了,和大人与严相家里也不缺那些珍奇玩意吧? 群臣想破头皮也猜不到皇帝陛下究竟要赏赐什么,只得再次感叹一句,真是长得丑玩的花。 明明一穷二白,还能搞出这么多花样来。 李乾端坐在龙椅上,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让所有人都猜不到谜题的最好办法,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船到桥头自然直,等赈灾结束估计得好一段时间了,万一这中间他又想到什么办法呢? 在李乾的示意下,老太监又上前一步,扯着嗓子高声道:“有事早奏!” 李乾也准备起身离开,你们要是没事儿,朕也得下班了。 “陛下!” 和珅却突然起身提醒道:“既然成策已定,那便宜早不宜迟。” “还请陛下决定出征之日,至南郊誓师!”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纷纷一怔,就连李乾也怔了片刻。 誓师? 他倒是没想过这个东西。 照这么说,自己岂不是有机会出宫去看一看?? 合适吗?会不会有危险?好处是什么?坏处是什么? 还没待李乾开口,武将那边赵匡义便起身奏道:“陛下,大军出征,陛下誓师乃是正当之义。” “然此次并非征伐外敌,而是我大乾的诸侯国,誓师出征,实在有些小题大做了。” 话里意思很明白,要是对外打仗,开个大会提提士气也就算了。 可现在是咱们大乾的窝里斗,你还誓师,是不是多少沾点丢人了?? 赵匡义话毕,另一边礼部尚书王莽却站起身反驳道:“吴乃逆国!出征讨逆,如何不能誓师?任何一本礼书上都没这么写过!” 赵匡义气的牙痒痒,每次都是这货和自己作对! 严嵩也突然站起身,持笏躬身奏道:“陛下,王宗伯所言极是。” “誓师何来小题大做之说?大军出征,千万将士之生死,此非小事,乃头等大事。陛下誓师,提振士气乃应有之义。” 严嵩的话得到了文官们的普遍认可,这些人纷纷起身奏秉,要求李乾去南郊誓师出征。 然而大乾的武将也并不都是莽夫,人家文化多着呢。 杨坚缓缓站起身,回复道:“王宗伯熟读礼书,当知晓我大乾只有征御外敌之大战,御驾亲征时方需陛下在南郊誓师。” “而如此等讨逆伐吴,只需陛下于承天门前,为出征将领颁发衣马弓刀即可。” 这话一出,武将们仿佛有了依仗,纷纷来了精神。 “大将军所言极是,誓师之事劳军伤财,不宜为之!” “禁军士气正足,战必胜攻必克!无需行此誓师大会……” 李乾望着文武双方的争吵,心中一动。 虽然他暂时还没想通透双方各自的目的,但却看清了眼下的局势。 文武对立,又是文武对立! 这时候,是不是就该自己说话管用了?? 下方,面对杨坚的批驳,王莽却是微微一笑,不少文官也是差点笑出声。 和咱们论礼法?你怕是挑错了人! 今天就给你小刀拉屁股——开开眼。 王莽都没经过思考,便随意开口道:“《乾礼》中所言:‘伐外亲征于南郊誓,国朝有逆,天子发衣马弓刀。’这句亦可解为伐外亲征之时,陛下要在京城南郊誓师,当朝中有逆贼时,更要在誓师之时向主将发衣马弓刀。” “《武宗实录》中记载,武宗十二年,蓟叛,武宗便在南郊誓师,后大军出征。《孝宗实录》中亦有记载,孝宗七年,赤狄潞降而复叛,孝宗亦在南郊誓师。此外还有……” 在文官们的微笑与武将们的目瞪口呆中,王莽一连举了好几个例子,随后他又接着道:“杨大将军所言的征御外敌之大战更是无从论起!” “何谓大战?此次京中禁军十二卫都派出了十卫,倘若如此都不算大战,那什么才能算得上大战?” “真要等到外敌的大军攻入京畿,把京城围了个水泄不通,陛下才去南郊誓师吗??” 第一百零五章 文官的算计 王大宗伯幽默风趣的语言令不少文臣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武将那边的氛围就不是那么好了。 不少人都眉头紧锁,杨坚更是满头黑线。 谁踏马闲着没事去这些又臭又长的礼法里面抠字眼?这些文官真是奇葩! “此乃腐儒之见!” 赵匡义见不得王莽这么得意,忍不住掩着鼻子,故作嫌弃地开口道:“如此只论史籍,不切实际!王宗伯的酸腐之气可盈溢乾阳殿!” “黄河水患严重,灾民无家可归,此时的头等大事便是赈灾救民,怎可行此华而不实之事!” 怎料腐儒这个词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般,一下子让众多老大人们绷不住了。 你踏马才是腐儒,你全家都是腐儒! “当真礼崩乐坏!饱读诗书、满腹经纶要被叫腐儒,而大字不识之野蛮行径却可登堂入室!” “赵将军口口声声说自己务实,然不过鼠目寸光之辈!此时大灾刚过黄河水患,百姓忧惧,陛下才当于南郊誓师,以圣恩安百姓之心……” 赵匡义也读过书,在武将们里面算是战斗力强劲的。 只不过强劲也要看情况,面对一群浸淫吵架之道已久的文官围攻,他是讨不了好的。 还没回几句就被怼的张不开嘴,要不是文武双方中间隔着一条道,文官们的唾沫星子早就喷到他脸上了。 但武将们见不得自己人被围攻,也纷纷加入了战场。 虽然他们讲大道理说不过文官,但却个个都是身强力壮之人,中气十足,嗓门也大,后劲儿更强。 文官那边都气喘吁吁了,他们这边还没热身完毕呢。 李乾在上面瞧着这场闹剧,虽然他也看得很过瘾,但现在火候到了,也不能让他们接着吵下去了。 “大伴。” 李乾轻唤一声,老太监马上会意,站出来扯着嗓子高声道:“肃静!!” 嗓子都快喊哑了的文官们当即收声,他们可不傻。 武将们没了对手,也不得不偃旗息鼓。 李乾环视了下方群臣一眼,他心中已经有了想法,还是去一趟的好。 “诸卿之心意,朕已知晓。” “然吴国悖旨,是为逆贼。禁军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讨逆平吴,朕自当身至南郊,以示与众将同在之心。” 听到皇帝陛下下了决定,文官们纷纷一喜,武将们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李乾接着问道:“严相,大军粮草是否调拨完毕?” 严嵩急忙拱手回道:“回陛下,户部早已开始划拨粮草,虽此次出征多了几卫禁军,但三日内定可依次补完。” “善!” 李乾眼睛一亮:“那就三日后于南郊誓师,朕亲勉禁军将士!” 三天后是上早朝的日子,去誓师还能逃一次早朝,简直完美。 “陛下圣明!” 文官们急忙起身盛赞,另一边的武将们见情况如此,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这个结果。 “陛下圣明!” “还有没有别的事?”李乾扫视着下方百官。 没人回应。 “退朝!” 李乾想站起来潇洒地甩一把袖子离开,给这次早朝画上个完美的句号。 但他却忘了自己的筋骨还是酥软的,猛地一用力之下,差点失去平衡,眼见李乾就要一头栽下去,有幸成为大乾史上死法最奇葩的皇帝。 幸好,旁边的老太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皇帝陛下。 李乾脸色不变,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任由魏忠贤扶着自己向殿后走去。 嗯,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你们。 所幸大多大臣都低着头,自己忙自己的,只有少部分人看到了这一幕。 …… 乾阳殿后,晴空万里,大红的宫墙磅礴大气。 “陛下,去紫微殿还是去后宫?”老太监扶着李乾上了肩舆。 “紫微殿吧!”李乾摆摆手,瘫靠在肩舆上。 对于今日朝会的结果,他还是比较满意的。 朝会最后武将们不想让他去南郊誓师,大概是不想让他在那些禁军面前出现。 那些禁军虽然分属他们统领,但名义上还是效忠于皇帝的。 先帝在位时算是个宅男,也不怎么在禁军面前露面。 时间久了,士兵们只知有将领,而不知皇帝。 现在李乾若是去那些人面前露面,还带领他们誓师,那必然会重新唤起禁军士兵们心中沉睡的、对于皇帝的认知。 这是武官们的想法,但那些文官一个劲儿地支持李乾去南郊,却让他有些意外。 要知道,前世的文官集团可是皇帝最大的对手,尤其是宋明时期,他们表面上打着尊奉皇权的口号,但实际上的所作所为却下意识地限制皇权。 减少皇帝的权力,限制皇帝的人身自由、指摘皇帝的道德污点……性子稍微软点、或者手段稍微差点的皇帝都要被他们pua。 不是每个皇帝都能做嘉靖老道长。 但在方才朝会上,文官们却一个劲儿地支持李乾去南郊誓师,让他在禁军面前露面。 这其中的道理,李乾在朝上还没全想明白,但出来后坐着肩舆晃荡了一会,渐渐也懂了。 大乾和前世明朝的不同就在于,明中后期的勋贵武将都被文官们训的服服帖帖,可大乾的武将们却个个都牛笔哄哄。 这次出征伐吴,用屁股想都知道不会输。 一旦战事结束,凯旋而归的武将禁军定然声望大涨。 此时文武双方的势力必然会失衡,这便需要皇权来介入,分担武将们的权威了。 打赢这仗,是仰赖于皇帝陛下的威望,不全是你们的功劳! 望着远处巍峨的红墙黄瓦,李乾幽幽一叹,原来不只是自己想玩平衡,文官们也在玩平衡。 “陛下,紫微殿到了。” 肩舆落下,在老太监的搀扶中,李乾又来到了政事堂,补上了一顿早饭。 “奉先,三日后朕便要去南郊誓师了,这几天拔筋还是收一收力道吧。” 誓师不能不去,八段锦也最好不要中断,李乾对这练法的效果还是很期待的。 “是,义父。” 吕布拍拍胸脯打了包票:“布定不会耽搁了义父的正事!” 望着他这样,李乾突然产生了一丝好奇:“奉先,你想不想跟着禁军出征建功?” 吕布把这话听在耳中,心中突然一动。 到了我吕奉先表忠心的时候了。 “义父!” 吕布面色沉重,突然拱手道:“大丈夫当立不世之功,然相交生平伟业,布更愿侍奉于义父膝下,一尽孝道。” 第一百零六章 文官们的大棋 孝道…… 李乾嘴角抽了抽,你可太孝了。 “朕知道奉先心意了。” 李乾转过身趴在榻上,不让吕布看到自己的面部表情:“来拔筋吧!” “是,义父!”吕布还以为李乾被感动到了,大感振奋,屁颠屁颠地就上去拔筋。 魏忠贤却在一旁暗骂吕布不识抬举。 他是太监,太监要出去建功立业,必然会让百官反对,让陛下损失威严。 可吕布这货是武官啊! 但凡你有点出息,都不至于这么没出息。 等你混成个有本事的武将,在外朝帮着陛下,那不是更好吗?? 今天吕布拔筋的时长果然缩短了许多,疼痛感消退,李乾躺在明黄色的软塌上,感受着痛苦后又酸又爽的余韵。 思想放空,下意识便又回到了今日朝会上。 令他印象最深的,其实不是最后决定的誓师仪式,而是前面两件事儿。 黄河的水患,严嵩与秦桧的计策。 李乾之前实在没预料到,就在离京城这么近的荥阳,居然出现了这么大的灾患。 对灾民们的忧心过后,就是对他自己处境的担心。 雨水频繁,黄河决堤,灾民逃亡……这不就是天下大乱的标配吗? 幸好没挖出什么独眼石人来,要不然他现在就可以考虑自己该埋在什么地方了。 李乾趴在软塌上,心情有些沉重,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刚穿越过来时的那个李乾了。 那时候孑然一身,无比光棍,死了就死了。 可现在他却是有牵挂的人了。 长孙无垢,后宫里的妃子,还有如老太监、吕布这些为了他好的人,还有进宫求见的高士廉、长孙无忌,他们那恳切希冀的眼神,无比希望皇帝能治理好这个国家,带领臣民摆脱现在的困境…… 李乾觉得自己不是什么烂好人,但这些人将希望放到了他身上,李乾便莫名有了一种责任感。 “唉~” 李乾把脸埋在软塌的明黄色妆缎垫上,心情复杂。 刚穿越来时,被那些大臣的名头吓得不轻,可经了这么些日子的相处,李乾也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妖孽怪胎。 李乾也想要平衡,文官们也想要平衡,不想平衡的可能就是武将们了。 既然三方有两方都要平衡,那他为什么不能试着动弹一下呢? 就算他这除了岔子,但还有文官们兜底呢! 一想到那些文官,李乾的胆子也大了几分。 因为,他怀疑这届文官很不简单。原因,则在于秦桧与严嵩提出来的那个计策。 计策本身没什么问题,表面上看是个灵光一闪的产物。 但要是和他刚登基时的那两场朝会联系起来,便有些细思极恐了。 在争论要不要出兵救援越国时,文官们会不会就考虑到了黄河决堤的可能性。 自今年春起,雨水便比往年多,这个结论已经在今天朝会上被魏征说出来了。 他们是不是预料到了日后会有运河堵塞的这一天呢? 运河一旦堵塞,朝廷必然会出现巨大的粮食缺口,本来就少了漕粮的进项,若是再加上赈灾、疏通河道的消耗,朝廷定然无法负担! 通过这个结果,回想当日。 山阳渎、盱眙都在吴国境内,吴国有能力断掉朝廷的漕运,文武百官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们却绝口不提这件事,只是用别的借口争论,稳定立场。 文官不支持伐吴。由此便能看出文官们不想横生波折,不理会吴国,让漕运继续运转。 他们追求的是稳定。 武将们却要坚持伐吴。夺取运河,在吴国手中毕竟不如自己捏着安心。 武将们追求的是掌控。 虽然吴国与楚国从未表现过要断漕运的想法,但漕运太重要了,盱眙也太重要了,不能出一点岔子。 盱眙在吴楚之间易主就是在朝廷最敏感的神经上跳舞,就算他们主观上不想断漕运,可万一因为战乱意外,导致漕船不能通行呢?? 只是,无论双方持着怎样的观点,这件事儿都没被拿出来成为双方的论据。 李乾觉得,这是因为一旦说出来而不打,吴国便会意识到自己可以以此要挟勒索朝廷。 只有如今天一般,朝廷马上要动兵了,说出来也就无所谓了。 当日朝会上,双方大吵特吵,僵持不下,李乾也被他们波及,饿了一上午肚子。 若当日,文官们真的考虑到了日后运河有可能堵塞,那就可以推测出他们的想法了。 当时出兵,若以后运河不出问题,出兵之后便能夺回盱眙和山阳渎,从此令朝廷漕运再无掣肘。 这个结果文官们绝对可以接受,而且若攻下了富庶的吴国,也不会有什么劳民伤财的担忧。 而现在运河出了问题,出兵救援越国反倒成了文官们当时设置的一道保险。 能出兵,就能增兵,就如现在一般,把耗粮最多的禁军扔出去,以工代赈的粮食不就省下来了吗?漕河不就能再次疏通了吗?? 这么大的危机,不就消弭于无形了吗? 无论漕河堵不堵,他们都是赢。 所以李乾怀疑,这是故意的妥协,早有预谋的妥协,想好了后路的妥协。 文武表面上对立,但李乾也知道,他们的立场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前提是有足够的利益。 就如文官,若真能拿下盱眙、山阳渎,将运河掌控在自己手中,他们会不愿意吗? 李乾现在怀疑,就算当时自己没说那个借兵之策,文官们最终还是会妥协。 只不过他们会用那个妥协,来让武将们交换出极大的利益! 然而,就算文官们再算无遗策,也算不到武媚娘一个女子竟有那般才智。 李乾追求平衡,这么一群文官也追求平衡。 既然如此,他稍微小浪一下,应该也不会有事……吧? 就在李乾纠结的时候,外面一阵脚步声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个青衣的小宦官跑进了政事堂,畏畏缩缩不敢去和老太监魏忠贤对视,而是垂下头喊道:“陛下,御史大夫魏征求见!” 老太监听到魏征这个名字,眉头便下意识一皱。 “魏征?” 李乾抬起头思索了片刻:“宣他进来吧!” 第一百零七章 逆臣贼子!无君无父! “是,陛下。” 传话的小宦官立刻躬着身子退了出去,不一会儿,身着绯袍、头戴乌纱的魏征便疾走如风,迈入了政事堂。 “臣魏征参见陛下。”魏征躬身行礼。 李乾早已经起身坐直,打量着眼前的魏征。 之前见他都是在朝会上,这是李乾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魏征。 李乾对他的第一印象不在五官,而在于他的背特别直。 正常人的脊椎都是有弯度的,上了年纪的老人更是会驼背。 然而,此时魏征俯身向李乾行礼,李乾在上面看他的后背,却直的像一块钢板。 “魏卿家不必多礼。” 李乾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示意他起身:“魏卿家来见朕欲何?” 魏征直起身子,对李乾拱手道:“陛下,臣请派四名监察御史,随严相与和大人前往赈灾,纠查不法!” 原来是想让人跟着严嵩和珅,防止他们太过分啊…… 李乾好奇地望着魏征:“魏卿家为何不在朝会上说呢?” 魏征很光棍地回道:“严嵩和珅党羽众多,朝会上提出必然会被奸党阻挠,难以成事!” 李乾无语地靠在椅背上,原来你也知道啊。 李乾也在仔细思考这件事的利弊。 能让魏征派出去的御史,想必为人比较正直,不见得会被严嵩他们收买。 把这四个御史放在严嵩和珅旁边,肯定是对他们有影响的。 但要是不派,感觉就像是拿枪逼着那两个人贪污啊。 其实李乾也不在乎他们贪不贪,只要能把事儿办好,就算贪一点也无妨。 水至清则无鱼,这天底下哪有完全不贪的官呢?虽然像和珅严嵩这么贪的不多…… 沉吟了片刻,李乾抬头望向魏征:“魏卿家,朕知道你的想法。” “但用人不疑,朕觉得严相与和卿家想必也不会辜负朕的期望。” 魏征皱了皱眉:“陛下胸襟宽广,然陛下是否是听了严嵩与和珅堂皇的话,就对他们产生了误解?”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陛下若能听一听下面臣子、京中百姓的话,便可了解此二人了。” 李乾轻轻叹了口气,心说我对他们俩的了解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多那么亿点点。 只是他也明白魏征的顾虑。 要是换了个从小在深宫里长大的皇帝,可能确实会这样,身边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前世东汉末年有个汉灵帝,都能说出“张常侍是我父,赵常侍是我母”这样的话来,把宦官张让、赵忠当成爹妈。 对了,这个汉灵帝就是那句“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中的灵,他还有个创举,就是让宫女们都穿上开裆裤,方便他不那啥就能那啥,真是荒唐啊…… 见皇帝陛下只是莫名其妙的笑却不说话,魏征眉头皱的更紧。 “陛下信任臣子,然不可将权柄全部交于臣子。和珅严嵩之流,若无掣肘,灾民必将为其所戕害!” 这话一出,李乾还没说什么,一旁的老太监却是诧异地望了魏征一眼,似乎没想到他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李乾也早就知道魏征是个直性子,看来这次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魏卿家,你欲让御史跟着严相与和卿家,掣肘他们。” “可若是处处掣肘,这赈灾又当如何进行??每发一命,便有人掣肘,这灾民还救不救了?” 魏征迟疑了片刻,正要再说,但李乾又开口道:“魏卿家,你想派过去的那四个监察御史,想必都是年轻人吧?” 魏征点了点头,方才在朝会上他就在盘算御史台中的人选,究竟挑谁去,还是得回去确定一下。 李乾微微一笑,这不是他能掐会算,而是官场老油子没那份热血,不见得愿意得罪位高权重的和珅、严嵩。 “年轻的御史,又有多少赈灾救民的经验呢?” 李乾直言道:“严相、和卿家都是朝中重臣,经验老到,堪当重任,在朕看来不必再派无经验的御史掣肘他们。” 魏征无言,虽然李乾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他也有他的坚持,不会轻易放弃。 他语气坚定地道:“此二人去办事,必要有御史跟随!若陛下觉得会掣肘他们,那便不让监察御史说话便是。” “此四名御史随严嵩、和珅过去后,并无言事权,只可记录赈灾之事。” 说白了就是只能听着、看着,不能插嘴。 “陛下不是欲令此二人比试一番,看看谁救助的灾民更多吗?正好可令他们跟随记录。” “此事……”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李乾却迟疑起来。 这好像还真可以。 要是没有御史,自己找谁统计呢? 郡县长官?他们可不见得如小年轻御史那么有节操。 记录的同时,不让御史言事,也减少了他们对和珅与严嵩的掣肘。 而且,看魏征这么坚持的样子,要是不答应下来,这事儿说不定就没完了…… “罢了,就依魏卿家之意吧。” 李乾无奈地点点头。 魏征冷硬的面色缓和了几分,接着又道:“陛下,今日臣见陛下身体不适,可是染了疾病?” 李乾虽好奇他为何连这也要问,但也没必要说谎:“自然不是。” “近些日子,朕每日都在习武,有些用力过猛了。” 却不想魏征的眉头又紧皱了起来。 “陛下自登基以来,可曾批阅过奏章?” 李乾老脸一红:“自然批过。”不过只批过一份罢了。 魏征从进来就看到政事堂中摆的那些奏疏了,他不理会李乾的狡辩,而是震声质问道:“陛下,群臣奏章上已多久未见批红?” “陛下长期荒弛朝政,沉湎于此奇淫武事,此乃非明主所为也,望陛下莫要行此颠覆社稷之道!!” 李乾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早知道魏征生猛,没想到竟然生猛如斯…… “魏征,你不要太过分!” 却不想,老太监魏忠贤面色更差,指着魏征怒骂道:“逆臣贼子!无君无父之辈!以讽君上博己直名!先帝便被你以此博取名声,如今你还想来讽骂陛下?” 第一百零八章 李乾批奏章 吕布的面色也不是很好看,虎视眈眈地盯着魏征。 说义父沉湎于奇淫武事,这奇淫武事不就是他教给义父的吗?强身健体也有错? 然而满朝文武绑在一块,魏征都敢开炮,更别说他们一个太监、一个小小的羽林卫队正了。 “尔等才是真正的无君无父之人!” 魏征一个对两个,怒气冲冲,须发飞扬,气势丝毫不落下风:“顺君父之过以全一己私利,国贼也!!” 老太监和吕布面色更是要气炸了肺,还全一己私利? 你知道我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只是,还不待他们开口,李乾就及时制止了这场激辩。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李乾叹了口气,既然决定要小小折腾一下,批奏章似乎也不是不可以了:“这些日子朕确实忽视了奏章,以后不会如此了。” “至于习武之事,这是朕自己的爱好,暂时没法改了!” 魏征听到这话,面色也缓和了许多,拱手道:“陛下能处理国事便好,习武强身之事亦是百官所望。” “只不过陛下龙体乃国朝之本,习武也当循序渐进,不可听信他人谗言,贪一日之功,而损伤根本。” 说这话的时候,他盯着老太监和吕布,明显是意有所指。 专业水平被质疑,吕布终于忍不了了,当即怒道:“没人比我更懂习武!” 魏征却没回他,或许是因为他确实不怎么懂。 “朕知道了。” 李乾也缓缓点点头,无论怎样,魏征跑过来说这顿话也是站在他这个皇帝的立场上,替他这个皇帝考虑的。 再加上魏征就是这个性格,言辞激烈就激烈点吧,唉~ “臣奏毕,请陛下允臣告退。” 魏征躬身行礼,后背依旧那么直挺挺的。 李乾见到这一幕,更不想和他计较了:“大伴,差人送送魏卿家吧。” 老太监虽有一千个不情愿,但还是应下声:“是,陛下。” 待魏征走后,李乾又让吕布给自己拔完筋,这才对着桌上堆积如小山一般的奏章发起愁来。 说大话的时候挺痛快,但现在到了兑现的时候,就不免发起愁来。 老太监在一旁看着,也是欲言又止。 他方才痛骂魏征,只是因为魏征的言辞太激烈了。 但实际上,老太监也是挺赞同李乾自己批奏章的,只有皇帝自己批奏章,他的权力才不会旁落到那些大臣手里。 只是见了李乾坐在这摞奏章前被愁成这样,老太监也有些于心不忍。 他悄悄出了政事堂,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宦官抬着一个木桶。 “陛下,朝政乏累,奴婢差人去太医院为您取来了醒神汤,可益气提神,舒缓疲惫,陛下不如先休息一下,喝完汤?” 只是说完之后,却没得到回应。 “陛下?”老太监疑惑地望着李乾。 “嗯……嗯?” 李乾撑着下巴的胳膊肘差点错开,头都差点摔到桌子上,批着批着睡着了。 “大伴?” 老太监见他累成这样,更是心疼:“陛下,奴婢为您取来了醒神汤,要不要喝一碗休息休息?” “是得醒醒神。” 李乾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道:“朕都累的睡着了。” 他接过老太监递来的那碗黑不溜秋的醒神汤,喝了一口。 嗯,苦的,还有股子中药味,真难喝。 放下碗的李乾又将目光转回到面前的一叠叠奏章上,轻轻叹了口气。 大臣们的的奏章简直是五花八门,让李乾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有的大臣写个奏章都喜欢卖弄自己的学问,东拉西扯,引经据典,写出来的东西佶屈聱牙。 李乾本来就不怎么能认全繁体字,看这些人写的东西就如同看天书一般,两眼冒金星。 当然,也不是都看不清楚。 就比如这本摆在最上边的,御史弹劾鄢懋卿身为大理寺卿,却公然朝会迟到、失仪、态度骄横跋扈的奏折,言简意赅,李乾还是能看懂的。 鄢懋卿嘛,他知道。 就是那次朝会上,替严嵩回怼魏征的人,妥妥的严党。 “大伴,大理寺卿朝会迟到、失仪、态度骄横跋扈,该怎么处罚来着?”李乾皱眉望向一旁的魏忠贤。 “这……” 老太监一怔:“陛下,此乃国事,奴婢不敢妄言。” 李乾皱了皱眉:“朕问你,你还不敢说?” 老太监老脸一红:“陛下问,奴婢自然要说,只是奴婢只知道《大乾律》上有,朝官朝会迟到,罚俸半月,至于陛下说的这种情况,奴婢就不知道了。” 李乾无语瞪了他一眼:“朕难道还不知道大乾律?” “陛下自然知道,是奴婢多嘴了。”老太监讪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嘴。 李乾无奈,只能先搁置一下了。 他继续在这如小山般的奏章里翻,又翻着了几份能看懂的。 比如说这个陇西郡郡守的奏章,说当地一处常平仓意外失火被焚毁,又有运河堵塞,漕粮到不了的传闻,所以百姓很恐慌。 郡守求问,他们可以从外地粮商手里买粮食补充一部分常平仓吗?现在的粮价合适吗?是现在马上买,还是再观望观望? 李乾吐血,你问这种问题,最起码也要告诉我现在陇西的粮价是多少吧? 现在这样,我该怎么回你? 还有京兆府尹上这个的奏折,上面汇报了京城地区近些日子下雨刮风的情况。 李乾更是摸不着头脑,你在京城,我也在京城,难道我就不会自己看?上这奏疏的意义何在呢? “看来什么都得学啊……” 李乾哀叹一声,说好了过来享福呢? 那么问题来了,要找谁学呢??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侍立在一旁的魏忠贤,老太监前世好像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就是专门整这玩意儿的。 只不过在当下的大乾,可没什么司礼监,而老太监方才的表现,让李乾对他也有些没信心。 “大伴,你跟在先帝身边时,有没有批过奏折?” 老太监被问了个愣神,随即诚惶诚恐地跪下,万分委屈道:“陛下,奴婢就是狗胆包天,也不敢妄言国事!” “起来。” 李乾无奈道:“朕只是问问你而已。” 老太监依旧很委屈:“陛下,您要是让奴婢看银票,奴婢倒是能认得多少钱。” “但是看奏章就不行了,奴婢连字都不认几个,怎么可能看得懂大臣们的奏章……” 李乾无语,得,这个还不如自己。 那应该找谁呢? 武媚娘?吕雉?这两个都是首选。 但她们或许有天赋,可却没什么经验吧? 李乾一口一口地抿着碗里的醒神汤,用苦味让自己更清醒几分。 他在脑子里筛了一遍有可能的人选,最终还是无奈地发现,好像就她们两个最合适。 因为两人的性命安危、荣华富贵都绑定在他这个皇帝身上,但具体叫谁呢? 李乾在朝会上的惯用手段就是,难以抉择的就让他们一块上。 但那是对别人来说,一块上虽然有利于平衡,但多个声音一同说话,很容易就会造成分歧,效率低下。 李乾是想给自己找个老师,要是还这样不就自己折腾自己了吗? 他在吕雉与武媚娘两人中考虑了半天,又想起那天在凉大夫亭里,武媚娘那番聪慧、睿智的话,李乾还是下了决定。 吕雉或许真的有天赋,但到现在为止,李乾还没见识过。 “大伴!你去让人去六宫,把武媚娘召来。” 先看看成效,实在不行还能换人嘛! 第一百零九章 吕雉的打算 今天对六宫来说又是特殊的一天。 皇帝陛下传召武媚娘的消息到了这里,引起后妃们的一片唉声叹气。 昨天皇帝陛下刚翻了新人的牌子,后妃们本来以为公平竞争的日子就要开始了。 可没想到,又来了个挂比。 难道刚摆脱了长孙无垢的阴影,现在头上又要多出个武媚娘吗?? 后妃们泪流满面,我们何时才能爬到皇帝陛下的床上啊!! 只是不管她们心中如何想,也只能用羡慕嫉妒恨的眼神,望着载着武媚娘的肩舆,向南而去…… 润玉阁,吕雉和她的小侍女绿珠也在窗后遥遥望着这一幕。 “娘娘,您那天真不该回来。” 这已经是这些天里,绿珠不知第多少次念叨这事了,她白净的小脸上带着些许幽怨。 “要是您当时不坚持回来,说不定后面那么多天,您也能像长孙娘娘那样,一直留在长生殿和陛下住了。” 作为吕雉的贴身侍女,那天吕雉去长生殿的时候,她自然也跟着过去伺候了。 吕雉一席青绿色襦裙,趴在窗边软榻上,倒颇为享受地眯了眯眼睛,轻声笑着道:“说了你也不懂。” 绿珠扭着身子,语气无奈:“又来了,每次娘娘您都这样,您都不肯说,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吕雉翻了个身,躺在软塌上,细腻修长的脖颈被青绿襦裙衬托的格外耀眼,笑眯眯地望着她:“你真想听?” “真的。”绿珠急忙点点小脑袋,又凑到床头上,殷勤地帮吕雉捏起肩膀来。 吕雉闭上眼,享受着小侍女的按摩:“那天陛下翻牌子,其实不是他的本意,而是长孙娘娘劝陛下翻的。” “虽然翻中了我,但陛下本意上还是很中意长孙娘娘的,那天一到长生殿,其实我就看出来了。” “啊……”绿珠手上动作一滞,想到了那天长生殿里的情形。 好像确实是长孙娘娘离开之后,陛下才同自家娘娘说的话。 吕雉用头推了推绿珠白细的胳膊,示意她继续按:“既然陛下更喜欢长孙娘娘,那我便不能在长生殿多留了。” “争必然争不过,若不知好歹地往上靠,反倒会惹得陛下生出嫌隙。” “还不如识趣地告退,这样既能让长孙娘娘记我一个好,还能让陛下觉得我懂分寸、知进退。” “哦……” 绿珠给她按着肩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就是娘娘所说的,要成为那个特殊的,让陛下记住是吗??” 说到这里,吕雉却没答话,而是莫名俏脸一红,她又想到了那天晚上在长生殿里的情形。 皇帝陛下抱着她,帮她“试衣服”的时候,还感慨过一句“其他爱妃都没你大”之类的话。 陛下说的是年龄吗? 不过不管怎样,应该算是被记住了吧? …… 至德门。 太阳好的有些过头,皇宫里升腾着热浪。 武媚娘一席淡黄色薄绸对襟褙子,内着同样的淡黄鸾纹襦裙,头簪璎珞,端庄坐在肩舆上,失神地望着远处的巍峨的红黄二色宫殿,上方的蓝天白云,娇媚的面容上一阵恍惚。 她记得清清楚楚,距离上次她从长生殿里回宫,已经过了九天。 这九天里,有七天都是长孙无垢在陪着陛下,另外两天则是两个叫吕雉和陈婤的妃子被翻中了牌子。 要说不后悔,也是不可能的,毕竟那天是她主动离开的长生殿。 甚至可以说,长孙无垢得到的机会都是她让出去的。 六宫里的妃子们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但暗地里看她的眼神却总是带着感慨和几分怜悯。 那么好的机会都要放弃,最后白白便宜了长孙无垢。 要是换了她们,怎么可能落到让长孙无垢独得恩宠的地步? 但武媚娘更瞧不上她们。 不管如何,她也是被皇帝宠幸过的妃子,要怜悯也该是她怜悯别人才对。 而且,那天从长生殿回去,她也是抱着和长孙无垢相似的想法。 还有一点,武媚娘也不愿意给皇帝留下太多以色娱人的印象,而冲淡另一种智囊形象,再加上她身体实在有些不舒服才请求离开的。 肩舆前行,高大威武的紫微殿近在眼前。 “娘娘,到了。”前方随驾的宦官垂首提醒道。 武媚娘下了轿子,抬起一双贵气四溢的丹凤眼望了一眼这大红色的宫墙,雕梁画栋,飞檐斗拱,脊兽端坐。 她默默无言,跨过宫门,继续向紫微殿内走去。 踏入大殿,不断前行,两侧是华贵深邃的房间,帷幔垂落,仿佛不可见底。 马上就要见到皇帝陛下,武媚娘心中还有几分不平静。 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 自从有了凉大夫亭里的那番对话,武媚娘就想走另一条更难,但更特殊的路了——以智事人,并且她也做出了一点效果。 正是因此,那天在长生殿她才能安心地离开,而不担心后面被皇帝忘了。 因为她武媚娘才是五十个妃子里面最特殊的,只要陛下有了不明白的事,就会下意识想到她。 妃子们各个都很漂亮,但能帮着陛下出主意的,只有她一个。 一次不会召见,两次不会召见,终究会有那么一天。 前方有宦官领路,武媚娘已经来到了政事堂,抬眼便望到了坐在上方的那个身影。 “臣妾武媚娘,参见陛下。” “无需多礼。” 武媚娘的穿着让李乾眼前一亮,颇有种惊艳的感觉,他笑着道:“媚娘到朕身边来坐。” “是,陛下。” 李乾拉着她的手坐下,言语之间还有几分感慨:“有九日没见了,朕的爱妃清减了不少。” 相比那天在长生殿,武媚娘的脸颊确实消瘦了几分,不如之前那般灵动了,但也因此愈显贵气。 李乾不是什么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凉薄心性,见了武媚娘这样,还有几分担心。 “在宫里吃的不好吗?” 李乾皱眉拉着她的手:“六宫的膳食不好?媚娘要是吃不惯,朕再找别的厨子给你做饭。” 第一百一十章 主观法批奏折 武媚娘怔住了。 她没想到皇帝陛下竟然也清清楚楚地记得两人分开的日子,还能看出她瘦了来。 “陛下……臣妾一切都好。” 武媚娘低垂着头,这种被人关心记挂的感觉,让她一时间心绪复杂难言。 李乾望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老太监,又转头瞥了一眼殿中的那些宦官,宫女。 老太监当即会意,随意找了个由头将那些人都赶出去办差,他自己也乖乖地站到了政事堂门口。 宫里有外面大臣的耳目的事,老太监自然早就和李乾禀报过了。 而让武媚娘帮自己批奏章的事,李乾不想让别人知道,要不然肯定得坏菜。 大乾并未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但在群臣的潜意识中,只有统领六宫的皇后尊贵无比,母仪天下,可以置喙国策,其他杂七杂八的妃子就别想了。 李乾转头望着武媚娘,见她垂首默然,李乾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揽到自己怀里:“以后你若是在六宫闲着没事,直接去长生殿寻朕就行。” 武媚娘一双玉臂环住他的腰背,埋首在他怀中,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低低地回了句:“谢陛下,臣妾知道了。” 李乾抱着武媚娘,两人温存了一会儿,他这才开口道:“朕知你聪慧,这次有些事想要你办。” 批奏章这种事不可能糊弄过去,与其藏着掖着,还不如直接说了。 “近些日子那些臣子们总是说朕不署理朝政,但朕看了他们这些五花八门的奏章却颇感头疼。” 李乾仰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头叹了口气:“媚娘心地聪慧,所以朕特找你来替朕分忧。” 武媚娘一惊,愕然抬起头。 她还以为这次陛下找她来是有什么小事儿想问,可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大事。 批奏章! 这可是只有皇帝和宰相能办的事! “陛下,臣妾惶恐,万万不敢妄言国事……”武媚娘垂下头,神色有几分惶恐。 答应下这个差事,就意味着她暂时不用陷于六宫的泥潭,无论皇帝宠幸的是什么妃子,身边都不可能缺少她武媚娘。 只是批奏章和问事的跨度太大了,这可是国之大事! 武媚娘入宫前跟着母亲挣扎求生,却从来没接触过这种事呢!她害怕一个疏忽办砸了事,到时候反倒惹得皇帝生厌了。 李乾却轻声笑了笑:“朕早就说过,你我不是君臣,而是一家人。” “再说了,朕又不是让你没日没夜地在这批奏章,只是让你帮着朕一起参详而已。” 李乾想表达的意思很明显,并不是把奏章的事情全权交给你,而是让你帮我出主意。 “陛下……” 可武媚娘仍以葱白的手指抓着李乾的袖子,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中满是为难:“臣妾只是有几分急智,又怎么能置喙这等国家大事?” “朕说你能,你就能。” 李乾笑着又将她拥入怀中,安慰道:“就算批错了也无妨,反正后面还有左相右相,他们会和朕说的。” “再说了,你以为这都是国家大事吗?” 李乾指着桌上的奏章:“哪有那么多家国大事要奏?这些个奏章里,大多都是鸡毛蒜皮的屁事!” 他笑着抽出一本奏章,指给武媚娘道:“你看这本,大理寺卿上朝迟到,他们就弹到了这里来。” “难道他鄢懋卿迟到了,朝廷就过不下去了?有的是人挤破头皮都想当大理寺卿呢!这算什么大事?” 不想,武媚娘闻言却一下子怔住了。 武士彟还在世的时候,她也是父亲的掌上明珠,能出入武士彟的书房,偶尔也能听到父亲和同僚的谈话。 被弹劾对于官员来说可是头等大事,若是弹劾罪名严重,官员少不得要上本自辩,更严重的甚至还要停止上衙,闭门在家听候处置。 这可是能决定一个官员命运的大事。 正三品大理寺卿,武媚娘从前仰视都望不到的人物。把她赶出家门的兄长也不过是从五品的员外郎,给这样的人提鞋都不配。 而眼下,在皇帝陛下口中,却只是一个“这算什么大事儿”。 满浸红墨的朱笔静静地搁置在黄玉龙纹的笔架上,似乎只要提起来轻轻勾画涂抹,就能决定这个大人物的命运…… 武媚娘呼吸急促,环着李乾的一双玉臂都微微紧了几分。 李乾依旧揽着她的肩膀,笑着道:“媚娘,每天都有两百多本这种鸡毛蒜皮的奏章,这可是个累活,朕一人很难做完。” “陛下……”武媚娘轻咬着红唇,抬头与李乾的目光对视片刻。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十辈子修来的福分。”武媚娘依偎在他怀里,拥紧了李乾。 武媚娘明白,她不答应,奏章的问题也不会消失,陛下顶多再去找别人来罢了,但她却要失去这个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了。 已经放弃了以色事人的道路,若是再把这种事让给别人,那她这辈子还能再回陛下身边吗? 李乾很满意武媚娘的反应,俯首在她白净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媚娘果然是能体朕心意的人。” 武媚娘的才能心智没得怀疑,有她在这里帮忙,自己大概也能在奏折这方面渐入佳境了。 “陛下~” 武媚娘却娇嗔了一声,闹了个大红脸,埋首贴进了他怀里。 这里可是政事堂,历代大乾皇帝都在这里呕心沥血地处理朝政。 怎么能做这么失礼的事儿呢? 只是李乾却不管,笑着捧起武媚娘娇媚的脸蛋,非要亲够了才罢休。 “陛下,该做正事了。” 武媚娘红唇娇艳,气喘吁吁地靠在李乾怀中。 此正事自然非彼正事。 李乾一只手揽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又随意地拿过方才那本奏章。 “好,那你就先说说,要如何处置这鄢懋卿吧?” 说回正事,武媚娘也从李乾怀里起身坐正,理了理稍微有些凌乱的衣冠发丝。她思忖了片刻,便对李乾道:“陛下,其实在臣妾看来,怎么处置鄢懋卿,还是要看您对他的态度如何。” “若是您不喜欢他,这样的罪名就足以将他降职转调了。” “若是您喜欢这个人,那就按照大乾律,罚俸半月,下不为例即可。”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资聪慧的李乾 李乾闻言一怔,武媚娘的话倒是给她打开了一个新思路。 他原本的想法是,至少要找到什么律法的依据,然后看看鄢懋卿的罪名符合那一条,按律进行处罚。 但武媚娘告诉他的意思是,这玩意儿全凭您的心意。 感觉鄢懋卿还行,就轻轻揭过,若是厌烦了他,就可以批一个严重的惩罚! 李乾侧头望了一眼武媚娘,把她看得心中忐忑。 但实际上,李乾却由武媚娘的话,发现了两人的差异。 他的思维观念与这里的大部分人还是不同的。 李乾前世生活的环境是法治世界,而这个世界却是真真正正的皇权世界,皇权大于人权。 所谓的皇权,并不是狭隘地代表他这个皇帝的权力,而是朝廷的权力,官员的权利,甚至是一切有权之人的权力。 意识到这个关键,李乾一下子联想到了昨日和珅进宫。 按理说,肩舆代步的待遇只能赐给那些上了年纪行动不便,劳苦功高的大臣。 可因为和珅送得多,讨了李乾开心,李乾随便找了个很扯淡的理由,就给和珅赐了一顶肩舆,而群臣对此也无非议。 因为赐肩舆的权力就在皇帝手中,只要不是太过分,极大影响到了别人,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如今意识到这个问题,李乾有些沉默。 他知道,要适应这个世界,就必须慢慢转变自己的思维,但这岂是一天就能变过来的? 李乾轻轻叹了口气,慢慢来吧。 他又将目光转向桌上的奏折,思虑了片刻后,又转头对武媚娘道:“这个鄢懋卿,其实是严相的人。” “就算朕这里批了重罚,奏章到严相那里也可能被拦下来,改成轻判。” 李乾知道,这是因为他的权力不够大,不够多。 武媚娘本来还在心忧李乾的态度,见他继续发问,想了想便接着温声道:“陛下,严相可能也关注着您的态度呢。” 态度! 李乾皱了皱眉,要说和珅会揣摩自己的态度,他信。 可要说严嵩嘛,那他就要持怀疑立场了。 李乾一直拿捏不定严嵩的态度,这货虽然与和珅一样贪,但他却没有和珅一样的忠心啊! 和珅贪了那么多钱,前前后后往宫里送了几万两银子的物件。 可严嵩贪了那么多钱,连点表示却都没有,让李乾觉得他不像个好人。 不过,没送钱的人多着呢,李乾也不能以这个论忠奸,他提起笔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批上了四个字:罚俸一月。 本来是要罚俸半月,由于鄢懋卿的身份、态度加码,李乾给他加到了罚俸一个月,算是正常范畴之内的处置。 还是武媚娘的话给了李乾一点启发。 他虽然权力不多,但皇帝毕竟是皇帝,总是会有大臣不断关注他的。 就如前世的嘉靖朝,嘉靖老道每一个举动,都会被清流们看在眼里,细细揣摩,试探皇帝陛下有没有要倒严的想法。 而李乾若是对鄢懋卿的态度不好,让人牵扯到严嵩身上,那就不好了。 严嵩贪归贪,但坐了这么多年左相,掌了这么多年国库,一点岔子都没出过,这是有能力的体现。 而且严党在朝中也是盘根错节。 李乾现在正需要文官们给自己兜底,又怎么可能释放出这种信号,去折腾严嵩呢? 批完这份奏章,李乾又拿出了方才那份陇西郡守求问是否要购粮的奏章。 只是,看着这份奏章,武媚娘也犯了难。 “陛下,臣妾愚钝,也不知该怎么办。”武媚娘垂着臻首,声音细若蚊呐。 李乾笑着拉过她的手:“不必如此,朕都说过了,批错了,不知道都无妨,大不了就先搁置着。” 他也隐约明白了几分,武媚娘从小跟着母亲谋生,寄托亲戚篱下。 因为有天赋,所以心机深沉,各种弯弯绕绕玩的很转,可她毕竟受眼界所限,这种事关一郡的大事倒有些不知该怎么办了。 不过这在李乾看来无所谓,他自己要学如何处理朝政,武媚娘又何尝不是在学呢? “陛下,臣妾倒是觉得,漕运一出问题,常平仓的粮食就被烧了,此事恐怕不像是表面那么简单。” 武媚娘皱着秀眉道:“会不会是这个郡守宋昪搞的鬼?” 见李乾目光望向她,武媚娘便解释道:“臣妾从前便听说有个县,当地的常平仓多年亏空,库存十不足一,结果有一年县里犯了灾,需要常平仓里的粮食来赈灾了,知县拿不出粮,便夜间派人去放火,把一仓粮食都报了亏损……” 李乾眯着眼睛点了点头,他其实也怀疑过这一点,这种“火龙烧仓”的把戏在前世简直不要太多。 不过,陇西郡就在京畿西邻,这个郡守既然他敢正大光明的报上来,至少也是不担心朝廷查问的。 李乾想了想,还是在上面批下了“调查火灾起因”这几个红色的字。 至于少的粮食就是是要让陇西采买,还是要从京师调拨,李乾就不知该怎么处理了。 最少也得等他清楚陇西粮食的价格,京师还有多少存粮,能不能动用吧? 接下来,李乾挑了不少自己看不太懂,或者不认识字的奏章,让武媚娘帮着自己解释。 他本以为武媚娘也知道的不多,可没想到,武媚娘大多都能帮他解惑。 “媚娘,你还是个博学的女先生?”李乾虽是调笑,但也不怎么意外。 大乾皇宫选秀的时候,早就把读书知礼作为了一项标准。 这年头有很多人都宣扬所谓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然而大乾的历代皇帝中也有不凡之人,早就意识到其中的问题。 不懂诗书礼义的妃子,很难教导出品行良好的皇子,这可是关乎王朝继承人的大事。 所以,这次能进李乾后宫的五十名秀女,基本上都是知书达理的,最不济的也能保证认字。 “陛下,臣妾幼时就随父亲读书了,后来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也一直让臣妾不能断了读书识字。” 武媚娘反倒望着李乾,美眸中满是惊讶:“陛下也很聪明呢,不认识的字竟然看一遍就能记住!” 她方才也发现了,认不出的字,李乾只要问过一遍就能记住并且理解,从没问过第二遍,武媚娘还从没见过这么聪明的人。 第一百一十二章 喜庆中的高府 李乾笑着回望她:“朕厉害的地方可多着呢!以后你会慢慢发现的!” 他又不是不认字,只不过是有的没法把简繁体对照起来而已,只要能对起来,还不是一遍就会吗? 却不想武媚娘好像会错了他的意,俏面浮上一层红霞,低垂下臻首:“陛下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李乾笑着揽过她的纤腰:“现在不懂没事,以后就懂了。” 武媚娘俏脸更红,依偎在李乾肩膀上。 嗯,李乾说的当然是批奏折的本事,而不是别的东西。 他又取过一本奏折翻开,很巧,就是那京兆府尹奏报的近日京城雨水情况。 李乾已经有意识地让自己的思维向皇权思维转变,现在又见了这份奏章,他思忖片刻,便用朱笔在上面批了一个字“阅”…… 有武媚娘在政事堂,李乾才体会到什么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当然,他不累的原因主要还在于,他没怎么干活。 批着批着,李乾就觉得手筋酸软,吕布拔筋的后遗症还是有的,于是他又把笔交给武媚娘,两人商量着怎么批,最后由她写。 李乾的毛笔字很烂,武媚娘的字有些功底。 向上兼容难上加难,但向下兼容却要容易一些,再加上武媚娘聪慧,练了一会儿也就能大差不离地模仿他的字迹了。 因此,武媚娘就成了李乾的专属秘书,李乾怎么说,她就怎么批。 有事秘书干,既然有秘书干了,又怎么会累着李乾呢? 不过话虽如此,但李乾大多情况下还是会听取武媚娘的意见。 思维这东西与成长环境有关,经了几十年形成,根深蒂固。 李乾想转变思维也不是一时之功,所以很多地方都意识不到问题出在哪里,要靠武媚娘提醒才能想到。 然而在这过程中,武媚娘也感受到了李乾想法的不同。 每当有什么不容易抉择的事,李乾总会下意识地想找律法依据,令其合规合理,而不是凭借个人的喜恶去决断。 “陛下,您真是千古难得一见的仁君。” 武媚娘一双美眸带着几分崇拜,转头望着李乾:“若大乾官员都能如陛下一般,天底下哪还有什么错事冤案?” “朕也没你说的那么好。” 李乾笑了笑,只是在对他关系不大的事上,李乾会这么做。 若真到了关乎己身的大事上,李乾还是会下意识地往有利于自己的那方面想,此乃人之常情,他也不能免俗。 …… 京城,高府。 门前的热闹刚刚散去,身着皂衣的胥吏笑呵呵地打扫着地上残留的鞭炮红屑,时不时地还要带着艳羡,抬头向高府里望一眼。 永寿知县为首,后面还跟着县衙里的县丞、主簿等有头有脸的人物,刚刚联袂道完喜,正准备告辞。 临走前,知县张晚秋还笑呵呵地拉着高士廉的胳膊不放:“真乃将门出虎子啊,下官早就看出辅机这孩子有大才,日后成就定然不可限量!” “高郎中真是为下官的衙门送来了一位干将啊!” “哈哈!” 高士廉也笑的畅快:“张老弟,你我之间何须什么下官不下官的?若老弟不嫌弃,称我一声兄长便可!还要多谢老弟你这么多年来对辅机的照顾!” 张知县当即顺杆往上爬,热情地拉紧了高士廉:“哈哈,我与兄长就是投缘!照顾自然不用谈!辅机和兄长的事便是我的事……” 寒暄了一阵子后,张知县这才恋恋不舍地带着手下告辞。 长孙无忌作为今日升官的主角,呆呆地望着上司与同僚们的背影,待他们彻底走出高府后,这才面色怪异地回身望着高士廉:“舅舅,您当时不是说,托关系送我进县衙的时候,张知县不是挺不情愿的吗?” “哼哼!” 高士廉笑眯眯地望着一众县官的背影:“就算当时再不情愿又如何?” “你的升迁是吏部尚书亲自过问的!有了这层关系,他巴结咱们还来不及呢!” 按说这里面的道理长孙无忌平时也能想清楚,只不过今日他的反应总是慢半拍。 “哦……”长孙无忌木木地应了一声,又随着舅舅回到正堂。 这里,高氏眉开眼笑地举着一件鲜绿色团领官袍,其上打着一块的彩绣练鹊补子。 儿子升了官,当娘的自然欢喜的不得了:“辅机啊,这一身官袍肯定不够,我打这个样,再去给你多做几套换洗的!” 还没待长孙无忌好好打量自己的官袍,她便拿出去快步走向了后院,步子间都带着欣喜。 “娘……”待长孙无忌回过神来,高氏早已没影了。 无怪乎他们这么失态,只因今日这是阶层的跃迁。 司户是吏,而典史就成了官,是切切实实的“朝廷命官”,没有吏部铨选、皇帝或宰相批准,不能上任! 虽然典史依旧不入品级,但出入在县衙里,也要被尊敬地称一声“四老爷”。 一县典史掌缉捕、稽查、狱囚、治安等,管着县治内的保人、线人、公人。 永寿县附郭京城,保人便是指各个坊市的坊长、街正等等,要向他汇报各坊人口动态。 线人的含义就更广了,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他的线人,酒楼的掌柜、勾栏的老鸨、商队的东家等等,都有义务向典史汇报县内各种异常,遇到官府的差遣也要积极配合。 而公人就是三班衙役了,这三班分别为保卫县衙的皂班,追缉盗贼的快班和担任民兵的壮班。 此外,还有狱卒、更夫、刽子手、仵作等等也在公人之列。 由此可见,典史之职是多么豪横了,这是个公安局长加青春版人武部再加监狱长等官职的集合。 当然,实际操作中不会有这么大的权力。 京城毕竟不是下面那些小县城,这里不仅有县衙,还有府衙,还有兵马司,还有虎贲卫等等等等,有太多权力重合的地方了。 知县都只能默默受他们的鸟气,更何况下面的典史呢? 不过即便如此,二十岁出头的典史也能让别人高看一眼了。 “哈哈,是不是很突然?” 高士廉坐回桌前,抿着茶水,笑呵呵地欣赏着大外甥的表情。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突然……太突然了……” “哈哈!莫说是你,就连老夫都觉得很突然!”高士廉长笑一声,神色畅快无比。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严嵩:必须让御史监督指挥! 高士廉早知道有可能会被拔擢,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前天入宫面圣,昨天吏部就有人去永寿县取了长孙无忌的文书,今天上午典史的官职就办下来了! 这踏马也太神速了吧? “老夫在刑部做了这么多年郎中,还从没见过朝廷有这么高的办事效率。” 高士廉捋着胡子,老脸上满是感慨,同时还隐有几分期待。 长孙无忌也缓缓回过神,点了点头。 高士廉抿着茶水,笑着道:“陛下也是真心为了你好,连典史不入流都考虑到了!” “若是超擢个别的什么官,非但会招来物议,明年你连县试也是考不了的!” 长孙无忌重重地点点头,一双虎目中满是感动:“那日在宫里不过是一说,本以为陛下日理万机,转身就可能忘了。” “没想到陛下竟还记得这么小的事!” 早就觉得皇帝陛下是个随和、细致的人,可竟然连这么小的事都关照到了。 “辅机啊!” 高士廉感慨着道:“陛下这是在乎你,才特地关照着你的事。以后你若有了飞黄腾达的一天,可莫要忘了陛下今日之恩情。” 高士廉重视礼法,知恩图报的观念在他心中根深蒂固。 长孙无忌脸色肃然,砰砰拍了两下胸膛:“舅舅放心,我怎么可能忘呢!” 紧接着,他似乎想是到了什么,转头望向高士廉:“舅舅,您是不是也快要……升迁了?” 高士廉笑眯眯的摇了摇头:“老夫的事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成的,再等等也无妨。” 升四品要是这么容易,京中高官早就多如狗了。 不过高士廉也有等待的底气。 皇帝陛下让人升了长孙无忌的官,那就表示他是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 既然如此,高士廉还急什么呢?? 升官不过早晚的事罢了! …… 同在京城中,高府接到了升官的好消息,但另一些人接到的却是噩耗了。 严府的书房四角摆着冰盘,凉气宜人,古雅精致的红木桌椅、博古架上放着一件件精美的古玩。 “什么??魏征要派人跟着我爹去赈灾??” 严世藩瞪着独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一身大红官袍的罗龙文。 “就是此贼!” 鄢懋卿也在书房中,恨的咬牙切齿。 今天他被三个小御史弹了,对魏征这个御史头头自然不会有好感。 几人关注着这种问题,书桌后的严嵩却急忙问道:“和珅那边呢?” 罗龙文急忙回道:“一共四名监察御史,跟着和珅两个,跟着严相您两个。” “哦……那就好……” 严嵩反倒松了口气:“既然如此,想必和珅就不能太嚣张地贪污钱粮了!” 严世藩被亲爹的思路雷的一愣一愣的,回过神后急忙道:“爹,那您呢?您又怎么办?” “老夫是清官,身正不怕影子斜!” 严嵩瞪了他一眼:“你说的什么?老夫听不懂!” “我……”严世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罗龙文察觉到小相爷的无奈,急忙道:“严相和小相爷也无需太过担心。” “据下官所指,陛下据理力争,让魏征也答应了他一个条件。” “那四名御史只有记录权,负责统计严相与和大人赈济的灾民数量,并不能对两位大人的决策指手画脚!” 严世藩一怔。 严嵩却皱起了眉头:“这怎么行?监察御史去了,自然是要言事的!” “没有御史约束,万一和珅那厮贪的太狠了怎么办?” 他起身踱步一番,思虑了片刻,最终还是痛下决心,向书房门口走去:“不行,老夫这就入宫,请陛下收回成命!定要让四名御史好好监管奏事!” 鄢懋卿和罗龙文齐齐一叹,钱留在国库里,和在严相自己手里区别不大。 但要是被和珅贪了去,那才是真没了呢。 “爹呀!爹你冷静啊!” 严世藩惨呼着扑过去抱住严嵩的腿,抬头露出一只泪汪汪的大眼睛:“爹,您干嘛跟自己过不去呢?” 严嵩甩了甩腿,没挣开胖儿子,低头怒道:“严世藩,松手!” 严世藩苦口婆心地劝道:“爹,他们就是个屁的御史,懂个屁的赈灾!” “您要是任由他们指手画脚,万一把赈灾搞砸了怎么办?” “您老可是清官,万一连赈灾这种挣名声的差事都搞砸了,那您的名声可就被拖累了啊!” 严嵩果然被胖儿子说的一愣。 他也知道那些御史的德性,要是真由着他们胡来,定然是要出事的。 严世藩见亲爹这样,便知道自己的话生效了,他松开亲爹的腿,站起来拍了拍短褂上的尘土。 “唉~” 严嵩无奈一叹,又坐回到书桌后。 严世藩见亲爹听劝了,心里忍不住就滋生出了一丝更过分的想法:“爹,与其相争,还不如与和大人精诚合作!赈灾可不止这么一点赚头啊!” 他掰着粗肥的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着:“粮价飞涨,咱们可以赚差价,流民买粮,咱们又能贱买他们的地……” 砰~ 严嵩气冲冲地站起身,猛地一拍桌子,把严世藩的身上的肥肉都惊的一哆嗦。 “老夫的钱!!” “老夫拿一半,和珅拿一半!难道还要老夫求着他合作吗?” 说着还气的不断咳嗽:“就算老夫一分钱都不贪,也不能让和珅贪到一分钱!” “严相,严相您消消气。” 鄢懋卿和罗龙文急忙凑上去为他捋着后背顺气:“严相,想必和大人也知道分寸,不会贪太多的。” “是啊严相,就算和珅真的敢贪,那正好能凸显出您的清廉来呢!” “到时候您的清名满朝皆知,和珅这种巨贪多行不义,早晚会把钱都吐出来……” 严世藩无言地望着这三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吐槽。 …… 相比于严嵩的反应,听闻消息的和珅却是一惊。 “魏征要派御史跟着?陛下答应了?” 苏凌阿叹了口气,无奈道:“听说陛下起初是不答应的,还说用人不疑,您和严相都是他信赖的国之重臣,他相信你们绝不会出岔子,可魏征那厮非要死缠烂打!” 第一百一十四章 吴国才是战场 厅堂中的和党官员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眼见魏征不依不饶,陛下只得答应了他的条件,不过也只是答应了一半。” “他让那些御史只能听着,却不能对和大人、严相指手画脚,魏征也只能同意了。” 吴省兰冷哼一声,面色不怎么好看:“魏征亡我之心不死,他能这么轻易就妥协,必然是惦记着上次的事!” 上次什么事儿?自然是魏征弹劾严嵩、和珅未果的事。 那次他因没证据而不得逞,看来之后还一直耿耿于怀,没有忘记。 这次派御史跟随,连不让他们干预的条件都答应了,这是为什么? 定然是为了收集证据! 想到这里,几人俱是忧心忡忡,纷纷转头望向了上首和珅,却不料和大人却笑了出来。 “和……和大人??”几人都是一愣,心说和大人最近怎么老是这么不对劲? “慌什么?就算让魏征寻到证据又如何?” 他摇摇头,笑望着下面几人:“你们啊,就是太急了,也不想想陛下的态度。” 和党官员们当即一愣,他们都是聪明人,听和珅这么一点拨,就明白了其中意思。 吴省兰一拍手,恍然大悟道:“老师你是说,就算那两个御史真的查到了什么,陛下也会置之不理??” “不错!” 和珅笑望着他,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陛下不想动咱们,就算魏征手上有铁证又如何?” 还有半句话没说,皇帝陛下要是真想动他们,魏征就算没证据,胡乱弹劾一通,他们也有可能被连根拔起。 一切的关键,不是贪污的证据,而是皇帝的态度。 和党众人纷纷以钦佩的眼神望着和珅,苏凌阿竖起一根大拇指,忍不住道:“和大人,高!实在是高!!” “一箭双雕!怪不得老师这几天经常给陛下送钱,原来不只是为了肩舆啊!!” “和大人高明!和大人远见啊……” 和珅端起青花蔓叶白瓷盖碗,笑眯眯地撇着茶水轻啜一口,又抬首望向苏凌阿:“工部要提前往荥阳运些石料,修堤的石料。” “漕船到之前不能干等着,先把被冲毁了的大堤修好,便能领先那严老抠一步了!” “啊?” 苏凌阿有些惊愕:“和大人,您还真打算和严相争啊?不挣钱了?” 吴省钦也有些不解:“老师,您干嘛惦记着陛下那‘神秘奖励’啊?他的东西不都是您送的吗?” “你看?” 和珅放下茶盏,身子一仰,嫌弃地撇着眉头:“刚觉得你们孺子可教!” 吴省兰在一旁笑着提醒道:“都说了关键是陛下的态度!” “陛下的奖品是什么重要吗?他拿不出来才更好!重点是参与了陛下的游戏,赢了赈灾,便能和他打好关系。” “你们说,咱们一直在京城里稳如泰山得的钱多,还是一次赈灾得的钱多?” 这下苏凌阿和吴省钦不说话了。 傻子都知道是前者。 赈灾不过是捞一笔外快,做官可是能捞一辈子的铁饭碗啊!! 众多和党官员对视一眼,纷纷以崇敬的眼神望着和大人。 高!高山仰止啊! …… 严嵩和珅关心的是御史,武将们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了。 “魏征这个狗日的,不当人子!” 赵匡义砰地一拍桌子,脸色涨红,怒气难消:“他是有病吗?竟然跑到宫里去骂小皇帝?” 赵匡胤默默地瞥了他一眼,继续盯着桌上的文书,只不过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他手中那根紫杆兔毫笔下早晕开一滩黑墨了。 一旁的赵普和赵廷美两人,一个面带苦笑,一个微微缩了缩脖子。 二黑胖赵匡义依旧怒气难消,忍不住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人家不批奏章怎么了?吃你魏征家的米了??” “你踏马管的还真是宽,还去骂人家非明君所为,还颠覆社稷之举,这踏马又不是你家社稷……” 眼看他骂的越来越难听,大黑胖赵匡胤忍不住轻咳了两声,纠正道:“陛下能亲政,自然是社稷之福……” “确实如此。”赵普也在一旁苦笑着劝道:“不过听说陛下都没批几份奏章,就从后宫里召了一个妃子去政事堂,想来是干不成什么活的。” 赵二却还是气不过:“我就是生气,那些文官们非要和咱们作对!” “先有个王莽,一个劲儿地让小皇帝去南郊誓师!现在又来了个魏征让他批奏章!照这么下去,咱们何时能成事?” “小皇帝不是要去南郊誓师吗?要我看,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给他……” 这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大打断了:“你想死,别拉着我们!” 赵普也急忙劝到:“二兄冷静!陛下可千万不能死在这里,要不然咱们可就完了!秦汉明说不定就直接杀过来了!” 这三个诸侯单独拎起来都有覆灭朝廷的实力,早就蠢蠢欲动了。 但因为朝廷有大义的名分,再加上大家都明白出头的椽子先烂这个道理,谁先跳出来,必然会被后来者集火,把头都打烂。 可实际上,朝廷的大义不是他们本身,而是他们有大乾的皇帝,有象征着皇权的天子。 要是皇帝在京城被人宰了,朝廷本身反倒成了出头的椽子。 那时候,每个诸侯国都能打着大义的旗号起兵攻向京城,要么是为皇帝报仇,要么是清君侧,要么是奉天靖难…… 不管这些诸侯怎么把人脑袋打成狗脑袋,反正作为众矢之的朝廷是一定要完蛋的。 “用不着秦汉明。” 赵大在一旁沉声道:“李老二和杨老怂就能合起伙来把咱们灭了。” 这是有人给李渊和杨坚起的别号,李老二是因为李渊排行老二,杨老怂是因为他怕老婆。 见自家哥哥和赵普都如此说,赵匡义不由讪笑一声:“我也就是太生气了,发两句牢骚,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赵大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又重重地捶了捶桌子,高声道:“朝堂不是我们的战场,吴国才是!” “日后谁能拿下吴国,就能掌控朝廷的漕运!” 第一百一十五章 伍子胥托孤 漕运! 随着与朝廷间关系开始紧张起来,吴国也渐渐意识到了,他们手中还拿捏着朝廷的命脉。 吴都,伍子胥的大夫府上。 孙武与伍子胥相对而坐,这次孙武穿着一身轻甲,伍子胥反倒是一身右衽紫锦云纹深衣,面色比数日前衰败了许多。 伍子胥的儿子伍封跪坐在伍子胥身后,用担忧的目光望着父亲。 “子胥。” 孙武望着好友的脸色,忧心忡忡地劝道:“王上既然让你在家里,近几日你就不要再上书了。” “等他冷静下来,自然会再见你的。” “等他冷静?” 伍子胥摇摇头,面上满是失望:“我倒是能等,吴国还能等吗?” “长卿,我不是不相信你带兵的能力,只是……现在与朝廷为敌,实在是太难了。” “除了秦汉明,谁又敢真正如此?” 朝廷强的不只是兵马,而是他们掌握的大义。 按照名分,所有诸侯国都是他们的统属。 比如吴国,国内定然有不少百姓都觉得自己不只是吴国人,还是大乾人,这种身份认知很难扭转。 一旦开战,吴国肯定有不少百姓、士兵都会自我怀疑。 这怎么打? 往常诸侯国们选择的是报团取暖,只要朝廷无故攻击、兼并一个诸侯国,瞬间就会引来其他诸侯国的合力围击。 唇亡齿寒的道理,所有人都懂。 然而这次情况太特殊了,吴国把自己周围的几个诸侯国都打到快要灭国了,连朝廷都是越国叫来帮忙的。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外援了。 孙武却沉声安抚住伍子胥:“子胥,这些吴军都是出自我手,就算对上朝廷兵马,他们也一样能战。” 绝不会有什么瞻前顾后的情况! “朝廷漕运被断,又要供应边境,只要坚守过这段时间,他们是耗不起的。” 孙武说这话,目光一直在望着伍子胥。 伍子胥却叹息了一声,无言望着他,久久才道:“长卿,你用兵如神,朝廷派出六万兵马,他们确实不是你的对手。” “但吴国还能一直断着漕运不成,若真逼急了朝廷,京中禁军尽数全出呢?” 孙武点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焉能想不清楚后续? 若真打起来,朝廷奈何不了吴国,最后双方定然是要言和的。 朝廷或许会为了漕粮,答应吴国一些很过分的要求,但定然不可能长久! 而吴王的性格两人都知道,既然尝到了甜头,一定会开始不断勒索朝廷。 这种情况下,朝廷只要有喘息之机,就一定不会甘愿被人一直勒索! 孙武面带愁容:“只是,王上就是如此之人,再如何劝也是无用的。” “我等为臣,尽己之力,问心无愧便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十头牛也拉不回夫差的性子。 伍封也忍不住劝道:“是啊爹,反正你都说了,是那夫差不听而已,吴国不行就不行!咱们再去别国就是!” 伍子胥闻言,转头怒瞪着他,吓得伍封一个哆嗦。 见自己儿子如此,伍子胥也不忍心发火了,而是轻轻叹了口气,一时间腰背都弯了几分。 “为父年少时从楚国逃亡到吴国,九死一生。现在我老了,已经不愿意再走了。” 他转身望着孙武,坦言道:“长卿,我已决心要劝谏王上,结局定不会好到哪里去。只是这个孩子都这般年纪了,却还如此鲁鲁莽,让我放心不下。” “我不想重蹈我大哥的覆辙,所以想把他托付给你。” 说到此处,他突然起身向孙武行了一礼:“不用让他出人头地,只要平平安安过完一生就好了。” “爹!!” “子胥!” 孙武一惊,急忙起身,想托起伍子胥的胳膊:“何需如此?” 却不想伍子胥的态度十分坚定:“长卿,你若一时走不开,可将他送到齐国大夫鲍牧那里,请一定要护他周全。” 孙武急忙道:“我不是不想照顾他,只是子胥你何必这么倔强?安心留在府上,王上还会把你如何不成?” 伍子胥却依旧执着不起身,孙武无奈,只得答应下来。 “爹……”伍封已经哭成了泪人。 伍子胥回过身,望着他,感慨着道:“若真有个意外,你就不要姓伍了,就此隐姓埋名过一生吧。” “爹……” 伍封还想说什么,但伍子胥却不理他了,转身复对孙武行了一礼。 “长卿,吾这一生,帮助过很多人。” “伯嚭当初从楚国逃难而来,是我力劝先王留下了他,公子夫差本无缘王位,是我向先王保举他成为太子……” “如今蹉跎半生才发现,竟只有长卿你才是真正的可交之人。” 说到这里,他目中流出两行泪来:“如今再言这些,不为其他。只想让你知道,莫要识人不明,落到如我一般境地。” “只是,当初叫你来吴国,真没想到如今会落到这般地步,现在看来却不知是对你好,还是害了你……” 孙武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睛道:“功业为过眼云烟,吾不愿取,唯有与子胥之情,纵死不悔。” 一时间厅堂中尽是三人哭声。 过了半晌,伍子胥这才止住,劝孙武道:“你莫要在我这多留了,否则以王上之心,定会起疑。” 如此,孙武这才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这座无比熟悉的伍府。 刚从齐国来到吴都时,他就是住在这府上,看着伍子胥一次又一次、锲而不舍地向吴王阖闾推荐他…… 翌日,吴国朝堂。 “截住他们!截住他们的漕船!” 吴国朝堂,夫差怒不可遏地拍着王座的扶手。 “王上,听说黄河决口,运河堵塞,所以朝廷的漕船还留在衡山等郡,根本没出发。”有公卿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今年不走,他们还能永远不走吗?” 愤怒过后,夫差也渐渐冷静下来,咬牙切齿地道:“本王就不信,朝廷能一直不用漕粮!” “伯嚭,你派到朝廷那边的探子呢?他们打算派出多少兵马?” 太宰伯嚭急忙出列俯身:“王上,昨日消息传回来时,朝廷打算出动京城禁军中的二卫,共六万人马来支援越国。” 第一百一十六章 优势在我! 这年头消息传递是有延迟性的,伯嚭也只能得到多日之前的消息。 “六万……” 夫差气的咬牙切齿,同时心中又暗暗惊惧:“陈国呢?出使陈国的使臣回来了吗?” 伯嚭垂首道:“回王上的话,陈国上下一致,说定然要全力阻拦朝廷兵马越境!” “嗯……” 夫差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面上阴沉一闪而过,抬眼瞥过下方伯嚭:“孤记得陈王的儿子还在吴都吧?” “近日局势动荡,为免意外,还是先将他接到宫里来住一段时日吧。” 伯嚭抬首露出几分为难之色:“王上……” 还没等他说什么,孙武便出列奏道:“王上,为免陈王反复,臣之前便将陈留囚禁到了臣的府上。” “原来如此。” 夫差恍然,面色稍缓和了几分:“还是大将军考虑的周全,既然如此,那就先让他在你府上吧!” “大将军,孤的吴都还有多少余兵?” 孙武接着拱手回道:“前日朝廷有异动时,臣便令三军稍缓攻势,留少部分兵马拖延越军,大部兵马回师守卫,如今八万可战之兵均已距吴都不远矣!” “哈哈哈!好!” 夫差这才放心地大笑出来:“大将军果然乃国之肱骨也,一举一动,占尽先机!” 似乎是忧虑尽去,他忍不住起身踱了几步,目中渐渐多了几分危险的神采:“八万对六万,优势在孤!” 夫差猛然转头望向下方孙武:“大将军,是否可调拨大军,穿过陈境,对朝廷兵马迎头痛击?” 孙武抬抬起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打量着夫差的脑袋瓜。 夫差还以为他被自己的计谋震惊了,越说越是神采飞扬:“于陈国境内交战,我大吴进可攻,尽歼朝廷之兵马!退亦可守,以陈国为藩篱屏障,隔朝廷之兵在外!” “漕粮被断,朝廷定会急躁错乱,而我大吴进退自如,以兵强马壮之师待疲敝急躁之众,缓而图之,磨而歼之……” 孙武见夫差侃侃而谈,才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急忙提醒道:“王上,朝廷可战之兵远非六万!” “若于陈郑之间作战,朝廷数十万大军必可源源不断抵达,八万吴军定非其对手,此其一也!” “我吴国据江淮天险,水网密布,舟船之师强横,若北上拒敌,乃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此其二也!” “吴国子弟亲兵,驻守吴国乃保卫家国,士气最盛!若于陈迎击朝廷之兵,士气定不如前,此其三也!” “于陈作战,我军粮草补给必将拉长阵线……” 随着孙武不断列举着理由,夫差的面色由一开始的神采飞扬,渐渐转为尴尬:“好了孙将军,不必说了。” “既然将军说的有理,那便令孤的八万大军驻守在大吴,以防意外吧!”夫差虽有些不满,但还是尊重了孙武的意见。 “王上所虑,英明周全!” 伯嚭终于逮着说话的机会,笑着躬身道:“不过谅朝廷兵马也过不来,漕运断绝,朝廷哪来的粮食供应大军出征?” “没了我大吴首肯,就算他们修好运河也通不了漕运,时间一长他们必然难以承受,非要向我们大吴讨饶才行!” 夫差面色稍霁,缓缓点了点头,目中流露恨意:“到时候想继续漕运,就没之前那么容易了!!” 今日事毕散朝。 伯嚭又随夫差来到了宫中,夫差的表情远不如朝会上那么高兴。 “孙武!没有孤的调令,竟然就让大军班师!越国未灭,他竟然就让人班师了……”夫差目中闪着危险的光芒。 这么一撤兵,岂不是要给越国喘息的机会?灭越又要等到何时? 伯嚭心头一跳,眼前可不是和孙武闹别扭的时候,他急忙劝道:“王上,大将军也是为了大吴的安全……” “孤知道。”夫差摆摆手,瞥了伯嚭一眼:“你以为孤为何在朝会上夸他?” 伯嚭笑了笑,又转而道:“臣不如王上多矣……” 话音还没落,就有一名宫人急匆匆地来到此处,递上一份奏疏:“王上,这是大夫伍子胥的进言。” 夫差闻言眉头一皱,下意识就想斥退那个宫人。 但伯嚭却在一旁劝道:“王上,还是看看吧,万一伍大夫有什么高见呢?” 夫差却高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与伍子胥有恩怨吗?为何还要劝孤看他的东西?” 伯嚭神色一正,当即拱手回道:“王上,臣与伍子胥乃个人恩怨,而奏书所言定乃朝政大事,臣又怎能以个人私怨扰王上之大事呢?” “不错!” 夫差面上浮现一抹笑意:“太宰果然乃纯忠之臣,孤没有看错你。” 他笑着从宫人手上取过奏书,翻开起来。 只是,夫差脸上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越看这奏疏,他的脸色越冷、越差,最后猛然把奏书撕成两半,一把摔在地上! “伍子胥,国贼也!!” 夫差气的当场破口大骂起来:“前番多次在朝会上违逆孤意,孤仁心不与此贼计较,令他在家中反省,不得出门,他却不领情,还要写这东西来羞辱孤!!” 伯嚭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他知道,只要夫差看到伍子胥的奏书,必然就是这个结果。 只是伯嚭却没有多说,而是捡起地上的奏书,大体扫过其内容,这才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王上,伍大夫或许也是好心……” 这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夫差饱含怒火的话打断:“好心其娘!!” “这老狗被朝廷动兵的消息吓破了胆,他想让孤立刻归还从越国攻下的土地,并且向朝廷认错,求着朝廷原谅!” “明明是万无一失之局面,若孤也被朝廷吓成这样,孤的颜面何存?我大吴之颜面又当何存??” “唉~” 伯嚭也幽幽叹了口气,无奈道:“先王时期,伍大夫还是经常谏进忠言,臣也与他交好。” “他就是仗着他两朝功臣的身份,不把孤放在眼里!”夫差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他。 伯嚭也无奈摇了摇头:“伍大夫确实有些出格了,臣还听人说,他这几天总是悄悄出门,会见各种朋友……” 第一百一十七章 南郊誓师! “什么??” 话还没说完,伯嚭就觉得自己被一道阴森森的目光盯住了。 “王上,臣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伯嚭急忙辩解道。 夫差的脸色却一片铁青,直勾勾地盯着他:“把你知道的如实告诉孤!!” “王上……”伯嚭还想解释什么。 “不要替他隐瞒!!”夫差的声音陡然森寒了好几度! 伯嚭这才无奈地回道:“臣听说,伍大夫有几个故旧亲朋从楚国和齐国那边过来了,近日住到了他府中,还为伍大夫引见了几个别国的人……” 意见相左倒还能忍受,可若是不忠心,那就不能忍受了。 啪~ 上好的越窑冰玉釉青瓷盏被他摔在地上,夫差砰地一拍桌子:“伍子胥!孤的大吴还没亡呢!你就要找下家了!孤必杀汝!!” “万万不可啊!王上!!” 伯嚭急忙冲上前抱住夫差的胳膊,苦口婆心地劝道:“伍大夫乃两朝功臣,德高望重……” “他的威望都要重于孤了!这个吴王要不要他来当!!” 夫差气的虎目通红,快步来到另一处桌案前,抓起一把奏书抖开,声嘶力竭:“看看!看看!” “他被关在府上才几天?多少人给他求情??” “他是贤臣!孤才是昏君!!” “伯嚭,莫非你也觉得伍子胥比孤好?”说道最后,声音异常森冷。 伯嚭眉头一跳,急忙俯身道:“王上知道臣与伍子胥不和,臣定然是忠心于王上的,万死不辞。” “只是王上要除伍子胥此贼,却不能以暴烈手段。” “如今局势不稳,王上不如先削其大夫之位,伍子胥便成了砧板之鱼肉,而王上则为刀俎,想怎么对付他,就怎么对付他。” 被伯嚭这么一劝,盛怒中的夫差也回复了几分理智。 现在毕竟局势不稳,朝廷的兵马万一真越过陈国,那必然要靠孙武统兵,而孙武与伍子胥私交甚重…… “让人传孤的令!” 夫差冷眼望向一旁宫人:“大夫伍子胥目无君上,屡违孤意,革去大夫之位,圈禁府中,以观后效!” “是,王上。”那宫人早就吓得不行,此时急忙向外跑去。 呼~ 伯嚭也轻轻舒了口气,从夫差身边退开。 伍子胥和他作对了这么久,今天终于除去了一个大敌。 伍子胥虽还有些影响力,但大夫的位子没了,那点影响力终究是无源之水,早晚要消散一空。 至于死不死,已经是次要了。 …… 京城周围的数座禁军大营内充斥着肃杀的气氛,三部兵马云集调动,时不时就能看到骑着快马、手持军令的骑兵脸色匆匆而过。 天空阴云漫卷,长风呼啸,草屑飞卷,撞到斑驳的苍黑色城墙上。 近些日子,黄河决堤,漕运断绝的消息已传到了京城,在百姓们的心头浮上了一层阴翳。 京中诸多粮行、商号这几日都在逐步减少出货量,犹疑等待着更进一步的消息。 然而就在这种人心浮动的时刻,户部的依旧将一车车粮草自太仓调出,向东南方向调运而去。 行军打仗,一个军士须得配有五名民夫才能保障其后勤供应,这个说法虽稍显夸张,但京畿地区大规模的民夫调动却让百姓们越发印证了心中的猜测。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朝廷下发的文书,清理朱雀门大街,留待仪仗通行。 看到这文书的时候,百姓们纷纷明白了,肯定是要去南郊誓师,朝廷要打仗了…… “陛下,今日要去南郊誓师了。” 老太监来到李乾的房门外,轻声提醒道。 “嗯,进来吧!” 李乾已经收拾好衣冠,却不料老太监还身后跟着一众托着盘子的宫女。 “陛下,按祖宗礼法,天子誓师须得着衮冕,不能再穿常服了。” 李乾向后面打量了一眼,约莫有二三十名宫女,每个人手上都端着衮冕的一个部件,非常繁复。 这要是都穿到身上,定然得多好几斤。 不过既然是祖宗礼法,那也不得不穿了。 “来吧,替朕更衣。”李乾开始解身上的外衣。 这衮冕一看就复杂的很,凭他自己根本不可能独立穿完。 “陛下,臣妾也帮您更衣。”一旁的武媚娘也开始帮忙。 她和众多宫女忙活了半天,李乾才终于穿好这件繁复的衮冕。 其可分为三部分,第一是黑色主体的冕,也就是皇冠,冕上用金饰,垂白玉珠串十二旒,以组为缨,黈纩充耳,玉簪导。 玄衣,纁裳,也就是黑色的上衣,红色的裤裙。共十二章,八章在衣,日、月、星、龙、山、华虫、火、宗彝,寓意天子肩挑日月、背负七星;四章在裳,藻、粉米、黼、黻。 衣褾、领为升龙,织成为之。各为六等,龙、山以下,每章一行,十二。白纱中单,黼领,青褾、襈、裾,黻。绣龙、山、火三章,此外还有鹿卢玉具剑,火珠镖首,白玉双佩,玄组双大绶等,异常繁复。 李乾穿好后,走路都觉重了几斤。 但不得不说,重归重,却很显身材。 这些日子的拔筋已经初见成效,李乾的体态比之前更挺拔了几分。 此刻再穿上这件虽繁复但华丽的礼服,顿时将他的身姿衬托的更英武挺拔。 一旁的武媚娘将下方绶带摆好位置,后退半步打量着李乾,目放异彩,带着几分痴迷轻声道:“陛下英姿神武……” 老太监也急忙要俯身好好赞颂一番皇帝陛下的英姿,但被李乾眼疾手快地托住了。 “行了,走吧,早些过去,早些回来。” “是,陛下。”老太监急忙应声。 长生殿外,十六抬的天子步辇早已等在门口。 “陛下,臣妾在这等您回来。”武媚娘立在长阶上,素手抓着淡黄色襦裙,一双美眸粘在李乾身上。 李乾回头对她笑了笑,随即上了轿子。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天与誓师便是最重要的大礼了。 李乾的步辇自承天门而出,皇城天街上,卤薄仪仗早已等在此处,他又换乘到专门的玉辂上。 朱雀门正门大开,自此,浩浩荡荡的天子大驾出行。 第一百一十八章 老京城人儿的乐子 朱雀门大街早已被羽林卫戒严,沿街高楼也被尽数清空,有羽林卫在其上驻守。 但作为京城中规模最大的一条街,朱雀门大街足有两百米宽,天子仪驾走在其中,也不过占了一小半。 而天子祭天、誓师等仪式,也是不禁止百姓观看的。 所以就出现了这种情况。 街道两侧,羽林卫们组成的戒严线后方,京中百姓聚集成人潮,嗑着瓜子喝着茶水,遥望着皇城方向,一边等待,一边聊天。 对生活在天子脚下的老京城人儿来说,每年冬至都能看一次天子出行南郊祭天。这也是他们引以为豪的地方,外地人可是想看都看不着的! 最近虽有各种流言四起,这个说漕河好几年都不能通了,那个说京城要断粮了。 但皇帝陛下要去南郊誓师,大军出征伐吴的消息一传出来,京中浮动的人心一下子便安定了许多。 其一是因为有了外部矛盾,人们的注意力便会从内部矛盾上转移开来。 其二便是,南郊誓师,这天子仪驾必然是要在京城走一遭的。 这年头娱乐手段并不是很多,而天子的仪仗太热闹了,比什么戏台上的大戏都热闹的多,所以每次百姓们看仪仗出行都如同过年一般。 以前每年能过一次年,现在能过两次了,能不开心吗? 这样的消息初传出来时,一下子便冲淡了京城中黯淡的气氛,酝酿到今天,已经在京城中形成了万人空巷的热闹局面,就连京畿的几个郡县都有人专程过来观看。 今日是个阴天,凉风习习,丝毫不见炎热,更是激涨了百姓们的兴趣。 他们站的站着,坐的坐着,纷纷扯着脖子,遥望着京城方向。 看到仪驾走近时,人群中便传出一阵欢呼声,不时还有人高呼着陛下万岁。 仪驾中,最面前为导驾仪仗,十二面大纛开路,有兵士执弓弩与槊,其后便是朱雀旗、十二面龙旗、金、木、水、火、土星五旗、风伯雨师雷公电母四旗,北斗旗等,每面大旗均有数人拉扯。旗后便是指南车、白鹭车、辟恶车、皮轩车等车架,每车四马,十四驾士。 之后便是引驾仪仗,最前是“引驾十二重”,由十二排手持横刀、弓箭的骑兵卫队组成,其后便是由千人组成的鼓吹乐队,有铙鼓、大鼓、节鼓、箫、筚篥、长鸣和中鸣、金钲等等乐器,这些吹拉弹唱也是百姓们最爱看的。 鼓乐之后便是由各种幡、幢、旌旗组成的旗阵,旗阵后便是分列左右的青龙旗、白虎旗,随后便是由兵部尚书、御史大夫、太常卿等六名官员组成“六引”。 在这些引导仪仗之后,才是李乾乘坐的玉辂,由从三品的太仆寺卿亲自驾车,此处守卫最是森严,贴近玉辂的便有数十名禁军骑兵,外围更是有羽林左右卫大将军护驾,伴随着多队禁军骑兵与步卒,这些人手中持着明晃晃的刀枪、弓箭,等闲人等只要稍稍靠近,便有性命之危。 禁军之后,还有孔雀扇、小团扇、黄麾、绛麾、玄武幢等仪仗。 跟在这些之后的,则是“后部鼓吹”乐队,这里同样是老京城人儿们最乐意看的,虽然没有前部鼓吹规模那么大,但也同样精彩。 随后便是方辇、腰辇、金辂、象辂、五副辂、耕根车、四望车、属车等等皇帝专用车架,车架后则为五百人的左、右威卫,手持大戟、刀盾、弓弩等跟随。 看到这里时,百姓们心中便会生出些许惋惜之感,仪仗只剩最后一项了。 不满足的人们便会随着天子仪仗开始走动,走一路,看一路,人潮汹涌。 走在仪仗最后的为后卫部队,左、右厢歩甲队,头戴兜鍪、身着铠甲,左、右厢黄麾仗十二行,除了兵器外,还执有孔雀氅、鹅毛氅、鸡毛氅等,其后还有殳仗。更后还有诸卫马队、左右厢骑兵和旗队,手执辟邪、玉马、黄龙、麒麟、龙马等旗,最后又是步甲黄麾仗与护卫骑兵。 如此一番仪仗可谓复杂至极,但对于京城的老百姓来说,又同样是精彩至极。 上到富商豪贾,下到老弱妇孺,几乎都聚集在街边围观。 其实先帝之前每年都会来这么一遭,时间久了虽然热闹,但也到不了这种程度。 但李乾可是今年刚登基! 虽然外面的老百姓看不到皇帝陛下的真容,可为了这个新鲜感,还是纷纷涌上街头,欣喜地望着皇帝的卤薄仪仗。 李乾坐在装饰豪华的玉辂中,听着外面不断传来的嘈杂声、欣喜呼唤声,还有高呼着的陛下万岁,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他想打开车窗望一望外面的百姓,看一看这京城究竟是什么样子,看一看他的百姓究竟是什么样子。 可外面护驾的军士和魏忠贤都早有叮嘱,千万不能打开车窗,否则就有可能为图谋不轨之人可乘,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所以,李乾也只是想了想,就作罢了。 仪驾一路来到京城之南,正中的大门为“明德门”,是一座五出阙的城门,宏伟高大,此刻中门早已大开。 出了京城,依旧有许多百姓跟在仪仗之后,只不过越来越少。 大乾京城以南一百二十里处,是一道横卧在地上,雄奇伟岸、接天摩云、连绵蜿蜒的巨大山岭,乾岭。 山岭之势向北不断衰减,但一直到京城以南十五里处,仍然还有余波,凸起了一座地形特殊的高山,被大乾人称为南山,历代大乾阅兵、出征誓师大都在此地举行。 南山山脚,草木森森,黑云漫卷,阴风呼啸,旌旗猎猎。 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共十卫,约三十万大军陈列在此。 皇帝出行,有专人黄土垫道。李乾的仪驾一路来到南山处,后方跟着的百姓已经零零散散了,均隔着很远就被拦下来了。 仪驾穿过重重禁军关隘,登上南山山腰,此刻李乾才听到外面传来老太监魏忠贤的声音:“陛下,已经到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对数十万禁军的演讲 “好!”颠簸了一路的李乾精神一振,就要开门出去,可玉辂的门却先一步被打开,露出老太监的笑脸。 李乾踏着锦垫下了玉辂,眼前高高的祭台上陈列着的香案,高台下还是熟悉的那些人。 “臣等参见吾皇。” 李渊、杨坚、赵匡胤等一众武将,还有严嵩、秦桧等一众文臣也在此处,一会儿他们都将作为李乾誓师的配角。 但李乾却没关注他们,他的目光被山下的十卫禁军吸引过去。 阴风呼啸,天地间一片苍茫。 如雷战鼓声撼地,各卫禁军将士们前方均由一身坚铠,身着大红披麾的骑将率领着,缓缓列阵而行。 三十万禁军列车、步、骑三部,分十大阵将眼前广袤平原踏在脚下,旌旗如林,刀枪如海,剑戟指天,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 李乾最初也被这强悍的军威震慑了一刹。 但回过神来后,胸中便是无尽豪情迸发! 有如此盛军,天下何欤? 他向前快走几步,尽可能将所有禁军队列都纳入眼帘。 天色阴暗,草木肃瑟,山上黑云重重,山下铁云涌动,旌旗漫卷长风,暗铁甲衣铿锵,重重阵列组成了一片闪烁着森冷光泽的幽邃海洋。 一阵凉风吹来,拂动李乾冕上的白玉柱旒串,他一个激灵,才从这震人心魄的景象中回过神来。 转身回望,一众大臣还在俯身行礼。 “众卿家都平身吧。” “谢陛下。” 一众大臣跟到李乾身旁,秦桧提醒道:“陛下,誓师可以开始了。” 誓师没有特定的时间要求,只要准备齐全就可以开始。 想想也是,万一敌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这边还等着吉时要誓师,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好,那便开始吧!” 李乾点点头,此刻他激动的心情也稍稍平复了几分。 自从上次朝会上确认了要誓师,这几天文臣们就一直在做准备了,先是由派人来告诉李乾今日的流程,免得过程中出了差错。 之后中书和门下两省又拿出了一份天子誓文请他背熟,这也是誓师时必要流程之一。 在这处建在南山山腰的方形高台上,摆放着香案、香炉,六畜的尸体,提前准备好的兵器…… 李乾居中,群臣按照文武官位在高台下方依次排列。 誓师的流程开始后,李乾要先象征性地宰杀六畜,祭祀祖先神灵,请求他们保佑出征必胜。 李乾虽然是无神论者,但这种时候自然不会搞岔子。这祭祀是为了稳定人心,又不是真请神灵保佑。 祭祀过后,便是皇帝宣读誓师表文了。 风声呼啸,皇帝站在山腰上,下方的禁军们抬头上望也只能看到一个人影,连李乾的相貌也看不清楚。 这还是离得近的禁军将士,至于那些离得更远的,就只能看到一个上黑下红的模糊小点了,这就是皇帝在他们心中的全部印象。 这种情况下别说宣读祭文了,就算李乾扯着嗓子嗷嗷叫,远处的禁军都不见得能听到。 只是,历代大乾皇帝之所以选定这地方作为出征誓师之地,就在于南山的地形特殊,这处方形高台也是精心设计而成。 只要皇帝站在上面讲话,声音便能传出很远,让南山下的人能听清,但更远处的禁军就没办法了。 李乾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望着气势如岳的十卫禁军! 文官们给他送来的誓词很短,他早已经背下来了。但临到此时,李乾突然又改了主意。 那些文绉绉的表文他自己都很难领会其中的意思,更别说下面这些士兵了。 那样念出来还有什么意思?配得上眼前这群雄赳赳的禁军吗?配得上这样的盛景吗? 还不如自己即兴发挥来得好! 李乾再次上前几步来到高台边缘,气沉丹田,将自己的音调特地压低了几分,如此才能更有气势。 “诸位禁军将士们!” 李乾浑厚的声音伴着长风下山,传到众多禁军耳中。 然而在离他较进的的文武百官们却一下子傻眼了,大家纷纷将目光转向了秦桧、严嵩等一众中书、门下的官员。 你们给皇帝写的誓文就是这玩意儿?? 秦桧也皱起了眉头,他也看过这誓文,第一句分明就是“格尔众庶,悉听朕言”,皇帝陛下念的这又是谁给他的东西? 礼部尚书王莽也愕然望着李乾。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想,都不能再改变结果了。 看着高站在祭坛上的皇帝,百官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不妙的感觉。 事情似乎渐渐脱离正轨了…… 李乾的声音继续自高台上传来:“你们都是大乾最精锐的将,最善战的兵,大乾的亿万里疆土,每一寸都由你们的捍卫,你们是朕最可靠的人!!” 嗯,这种讲话一开始先扣高帽子准没错。 果然,听到这话后,那些一开始不以为然的禁军纷纷一怔,抬头仰望南山上的祭坛,而原本就全神贯注盯着祭坛的那些禁军更是精神一振,连腰板都下意识地直了几分。 好话也要分谁说,要是个路边乞丐和他们说,大乾的疆土都要靠你们捍卫,禁军们或许会笑着给他一脚,你他娘的还知道大乾疆土? 但如今,说这话的是那个高立在祭坛上,象征至高无上的天子,禁军们的感受一下子便不同了,这就是荣耀感! 李乾轻轻点了点头,继续高声道:“如今,吴王夫差没有朝廷调令,悍然掀起战乱!” 他知道,这句是废话,禁军们听了可能不会有什么感觉,但李乾的关键在于下一句。 欲上下同心,必现上下同利也! “更过分的是,朝廷下旨调停之后,夫差非但不遵旨,竟然还放言要断了咱们京城的漕运,他还亲口说,绝不会让一粒粮食运到京城来!!” 李乾的情绪激烈起来,高声吼道:“禁军的将士们!告诉朕,你们答应吗!!” 禁军的粮饷是靠漕粮发放的,没有漕粮,不仅他们吃不上饭,家中老小大概也会跟着饿肚子。 谁要是答应才是脑子进水呢。 果然,李乾的话音刚落,数量庞大的禁军便出现了些许躁动,各片禁军阵列中纷纷有声音传来:“不答应!!” 这是千万人的高喝,李乾感觉自己脚下的祭坛都在微微颤动。 第一百二十章 收获禁军军心,陛下真乃千古仁 <!--go--> 紧临祭坛的朝廷官员们无语地望着皇帝陛下的身影。 请问,您老在皇宫里待的好好的,是怎么听到夫差亲口说,不让一粒粮食送到京城来的? 李乾才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反正夫差也不在这,没法自证清白。 再说了,现在没说并不代表他以后不会说, 这种情况一律按说了处理。 刚才吼了几嗓子,李乾的面色有些涨红。 望着下方禁军,他轻轻点着头,虽然方才只有那么一半左右的禁军肯配合他回话,但也足够了。 毕竟是第一次露面,要求不能太高。 李乾清了清嗓子, 继续给夫差上眼药:“逆王夫差,不忠不孝, 他父亲在攻打越国时身中流矢亡故,临死前让他替父报仇,一定要杀死越王勾践!” “可如今吴越作战时,夫差竟然放出话来!只要勾践奉上越国的美女,他就可以饶过越王勾践的性命!” “为了越国的美女,此人居然放弃了杀父之仇!” 下方禁军中传来一阵哗然和哄笑声。 其实京中早有这样的流言,只不过有的人相信,有的人不信。 但如今听到皇帝陛下亲口说出来,禁军们才恍然大悟! 陛下都说了,那应当就是真的了吧? 世上竟然真有如此极品? 哄笑声渐息, 但禁军们的讨论声却不息。无形之中, 他们对夫差的观感又恶了几分。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为了女色放弃这样的血海深仇。 夫差这种人, 实在是该遭人背弃。 李乾其实不知道夫差说没说, 但还是那句话, 夫差没法辩解,一律按说了处理。 他接着高声道:“此人非但品行恶劣,而且残忍暴戾, 四处挑起争端,侵占周围诸侯国的土地,吴国百姓早已不堪多年战火,吴国士兵早已在一次次征战中身心俱疲,不堪再战!” “吴国周围的楚国、越国、齐国更对夫差痛恨至极,早就有了拔除此毒瘤之心,遣使请朝廷主持公道!” “朕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意再起灾祸,令百姓流离,便下了一道旨调停他们的征战!可夫差此贼实在是狂妄至极,非但无视朝廷法度,而且还断了京城漕运!” “朕劝他不要那么狂,夫差却对朕说,刀不锋利马太瘦,你拿什么和我斗!” 祭台周围的一众大臣则齐齐无语,请问陛下您怎么又和夫差对上话了? 李乾接着高声道:“夫差还对朕说,让朝廷里那些歪瓜裂枣、人模狗样的文官武官们都把他们牛黄狗宝藏好了,等他杀到京城来,就全给他们掏干净!” 大臣们望着上面不断高呼的皇帝陛下,心中突然产生了一股莫名的冲动。 好想把他推下去。 请问怎么才能压制住这种冲动?在线等, 挺急的。 山下禁军们则齐齐哗然, 他们倒是没怀疑这话的真假, 毕竟皇帝陛下用书信和夫差往来也没什么奇怪。 但作为老京城人儿,谁还没点优越感? 夫差这货竟然还想杀到京城来? “他说断了漕粮只是第一步,等京城的百姓没得吃饭了,抛家弃室,等京城的禁军没了粮饷,饿得骨瘦如柴!他就带着吴国的大军杀到京城,把京中禁军杀个精光,把京城踩在他脚下!!”李乾的声音继续从祭台上传到山脚下。 禁军们的躁动再盛几分。 卧槽,这就是夫差?? 秦王汉王都没你这么狂吧? 李乾观察着禁军们的反应,心知火候差不多了。 他扯着嗓子,高声喊道:“诸位将士们!你们想想,你们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过着美滋滋的小日子!突然夫差就带着兵杀过来了!” “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绝对不行!”“不能!”…… 一道道怒吼声从禁军军阵中传来,这次回应李乾的禁军多了一大片。 “诸位的想法很好,但夫差可听不到你们的话。” 望着众多禁军,李乾的话音突然转冷:“就算听到了,他也不会在乎咱们京城将士百姓的死活。” “告诉朕,你们要怎么办!” “打他!”“打到吴国去!”“打得他答应!”…… 禁军们高昂的声音从各个阵列中传来,说什么的都有。 而李乾要做的,就是给他们统一口号。 口号齐,军心盛。 而他这个提出口号的皇帝则会被禁军们下意识当成领导者,当成可以信任的人。 “说得好!” 李乾望着下方茫茫禁军,高声道:“但朕还是告诉你们,你们太软了!” 禁军们哗然,旌旗摇动,不明白皇帝陛下为何这么说。 李乾继续高声道:“夫差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咱们就打到吴国,干他娘的!!” 听到他口吐的“狂”言,禁军们先是一怔,随即一阵阵哄笑声从军阵中传来。 男人本性中最爱的就是反差感,看着高高在上的跌落尘埃,发现高冷拒人的背后竟然是骚气动人…… 当发现皇帝陛下竟然也这样出口成脏时,禁军们的心态便悄悄发生了一些变化,觉得他更亲切了。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对此乐见其成。 至少后方的一众武将看李乾的背影警惕无比。 竟然三言两语就能让这群大头兵三迷五道的? 难道小皇帝背后有高人? 今天这誓文是他自己想的,还是别人替他写的?? 武将们虎视眈眈地扫视着在场的文官,猜测究竟是哪个坏种干的好事! 然而文官们却比他们更难受。 斯文扫地,真是斯文扫地啊!! 堂堂皇帝陛下竟然在誓师的时候说这种话,这成何体统啊!! 王莽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考虑到时机不对,还是忍住了。 可他身后却有好几个穿着绯袍、青袍,胡子白花花的老头面上痛苦无比,恨不得冲上去把这粗鲁之言再塞回皇帝陛下嘴里。 然而却被身旁人按住了。 李乾对身后的动静不以为意,他一直都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和禁军士兵们说的话自然和大臣们说的话不一样。 下方禁军们的笑声渐渐减弱,这里毕竟是誓师的地方,是严肃的地方。 李乾也高声道:“诸位将士们,不要笑!朕觉得你们该生气才对!” 禁军们渐渐安静下来,静默着望向上方立在高台上的那个身影。 数十万双眼睛,有的锐利、有的缄默、有的沧桑,有的灵动…… 偌大的南郊一时间静默下来,惟余长风呼啸,旌旗猎猎。 刚登基时,李乾被朝中十个大臣齐齐盯住都紧张的不行,可经历了这些日子的朝会熏陶,君臣奏对,他已经渐渐转变了心态。 如今被数十万禁军盯着,李乾也能神色如常了。 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禁军们离得太远了,他们看不清李乾,李乾也看不清他们。 李乾向山下环视一圈,若没有之前的那些话,禁军们现在对他可能还是爱答不理吧? 至少肯定没有现在郑重。 他高声道:“吴王夫差不让咱们活命,不让咱们的家小乡亲活命,这不好笑!” “他不让咱们活命,咱们就要干他娘的!” 这道理太朴实,朴实到每个人都能听懂。 “对!”“就得干他娘的!”“干他娘的!”…… 一浪高过一浪的怒吼声从军阵中传来,有了之前的话,禁军将士们的情绪纷纷被调动起来。 李乾肃穆立在祭台上,南山与祭台特有的地形设计将他铿锵有力的话传向了山郊:“夫差不让我们活,我们就不让他活!” “我们就要干他娘的!” “干他娘的!!”众多禁军将士振臂高呼。 李乾接着高呼:“干他娘的!” “干他娘的!” 禁军将士们再度附和,就连后面那些听不清李乾讲话的禁军,也跟着一同高喝起来:“干他娘的!” 一方面是被挑起了愤怒的情绪,另一方面是这刺激感太强烈。 谁经历过这种三十万人一心,一块骂别人亲娘的场面? 而且还是皇帝陛下带头骂的,肯定没人来追责,这不刺激什么刺激?? 三十万禁军齐呼,真如山崩海啸一般,喝停长风,令大地撼动,乌云崩裂!世间万物莫能挡也!! 祭台下的文武百官耳朵都被震的嗡嗡作响,如见了鬼一般瞪着上方的皇帝陛下。 尤其是武官们,皇帝陛下头一次誓师,就搞出了这么大动静,眼下说禁军们心悦诚服也不为过了吧?? 他们本以为这就是走个过场,可没想到竟然闹出了这种幺蛾子! 这些人脸色难看,以后可不能让小皇帝再接近禁军了! 有这一次就够了!! 他们不开心,文臣们的情绪也不高,纷纷反省这次是不是有些用力过猛了? 皇帝和禁军走的太近对他们也不是好事。 而且,双方还有个共同的疑问,那就是皇帝的誓文是怎么来的?? 这么煽动的话,不太可能是当场想出来的吧?是他自己写的,还是别人出的主意? 禁军的怒呼一浪高过一浪。 文官群体中,王莽痛心一叹,摇着头不知该说什么。 方才那几个高呼着想去制止李乾骂脏话的白胡子老臣,此时更是眼一闭,直接气晕过去了。 成何体统啊!! 百官前侧,两个青袍起居郎定着呼啸的风,把纸压在桌案上记录今天的盛况。 左侧的小胡子郎官面带兴奋之色,奋笔疾书: ……众军答曰:“反攻吴国”。上训禁军:“软蛋!应入其娘也!吴王欲杀汝妻儿父老,汝当入其娘!”禁军受训,山呼:“入其娘也!”…… 右侧的白面胖郎官则是面带愁色,写写停停: 上幸南郊誓师,祭天地,读誓文,号令禁军,禁军山呼以应上意,声彻寰宇,京师震动…… 用屁股想也知道,这么大的动静,肯定能传到京城了。 就是不知道,京城的父老乡亲们听到这誓师的动静会怎么想…… 他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实际上,这次本来就有不少百姓一路跟在皇帝的仪驾后面凑热闹。 这些人大多都是些富户,有的骑着马,有的坐着马车,只不过他们都被拦在了禁军大营之外,只能远远看着,不能靠近。 但当这震耳欲聋的“干他娘的”从里面传来后,这些人纷纷傻眼了。 什么情况? 里面发生了甚么事?? 京城,看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天子仪仗还没结束,因为去的时候有一次,回去的时候还有一次呢! 朱雀门大街上依旧热热闹闹,坐着的,站着的,蹲在街边的,一同侃着近些日子京城里的趣事。 大家更像是借着这次机会,放松这么多天以来紧绷的心弦。 只是聊着聊着,一阵阵高呼声就从南郊方向传来,那内容真的是男人听了沉默,女人听了脸红。 “干他娘的!干他娘……”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刚平静下来的京城再次躁动起来。 额滴娘啊!这是怎么了? 不是去誓师了吗?怎么又骂起街来了?一听这架势就不小! 京城的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们纷纷竖着耳朵,凝神静听,听了一会咂摸咂摸嘴,顿觉不过瘾。 怎么来来回回都是这一句啊?? …… 李乾立在祭台上,望着下方激动的禁军将士,嘴角含笑点了点头。 呼喊声震耳欲聋,他却丝毫没觉出不适,只觉得如和风拂面。 士气可用! 他伸手向下空压了压,接着道:“安静!” 前排的禁军望见这动作闭上嘴,后面跟着喊的禁军也渐渐停了下来。 “朕没看错,诸位果然是大乾最善战,最可靠的将士!” 李乾高声道:“但诸位出征之前,朕还要再说一句。” “诸多过错,都是吴王夫差一人之错!此人倒行逆施,横征暴敛,劳遏民力,天怒人怨!吴国百姓早已不堪其残暴!!” “吴地那些百姓和你们一样,都是被夫差害苦了的人!” 反正夫差也不在这,自然是李乾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他继续高声道: “我大乾顺应天命,征讨逆贼,解救吴地百姓于水火之中!” “上天都会帮助你们,祖先神灵也会保护你们,战必胜,攻必克!” “战必胜!攻必克!”禁军们举起枪戟,震声高呼,声震四野! 李乾满意地点点头:“诸位勇猛作战,朕的将军们会替朕赏赐作战有功的将士!” “朕在京城,等着诸位凯旋!” 说完才转身离开高台边缘。 最后这段话也非常重要,这是再次强调战争的正义性,告诉这些士兵,你们不是侵略者,而是去征讨逆贼,是去帮吴地百姓挣脱暴君统治的解放者。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就是能极大增强禁军们的战斗意志。 第二就是能让他们在征讨吴国的过程中尽量少造一些杀戮,这年代兵和匪之间的差距其实不是很大的,就算他们是朝廷养的禁军,其实也好不了太多。 对老弱妇孺等无反抗能力的人的屠杀、暴行,很容易让军队渐渐堕落,失去人性,进而变成一支“兽军”。 这样的军队早晚会反噬他们的主人。 再者,李乾也不希望给吴地百姓留下朝廷很坏的印象,这样的恶果早晚会应到他这个皇帝身上。 李乾走向祭台中间,陈列起来的香案,其上还放着三间寒气森森的兵器,分别为弓、刀、枪。 誓师还剩最后一项,天子发放兵器给出征统帅,象征将军兵大权交给他们。 当然,若是天子亲征,就不会有这一环节。 到台上来接礼的将领还是初次朝议商量出来的那三个人,赵匡义、尉迟恭、杨林。 这三人身着坚铠,皆是一副郑重肃穆的样子,缓缓走到李乾前方。 李乾扫视了他们一眼,不知这些武将们之间又达成了什么约定。 禁军一共十二卫,派出十卫留下两卫,武将们根本就没在朝会上商量,直接内部就决定了,想必这其中的龌龊也不少。 他先把香案上的长弓递出去,赵匡义单膝跪地接下,随后尉迟恭、杨林也接下了李乾手中的刀和长枪。 至此,誓师的主要流程结束,李乾就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剩下的便是将祭祀的六畜做熟,让众多将士们分食。 然而这祭台上的六畜只有马、牛、羊、鸡、犬、豕各一只,如何够这么多禁军吃的? 祭坛香案上的这些,不过只是象征性的东西罢了,真正给军士们做的大锅饭,其实还在营帐后面,杀猪宰羊,犒赏三军。 有军士过来抬走祭坛上的六畜,李乾也走下祭坛,迎面而来的还是一众文武大臣。 “陛下真乃千古仁君!” 和珅的马屁迎面而来:“若吴国百姓知道陛下的苦心,定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万世歌颂陛下功德!” 一众文臣亦跟在后面,笑着附和。 “圣恩如雨露,陛下恩典福泽天下。” “陛下以仁道行天下,吴地百姓沐王化感之,陛下圣明……” 无论之前一众文臣的想法如何,但李乾最后说的那些话确实让他们很高兴,毕竟文臣们一直奉行的就是这套东西。 而且这也能侧面表现出,皇帝陛下内在是个性格慈和的人。 不管如何,一个性子温和的皇帝总要比一个暴戾的皇帝好得多。 但武将们却不如他们这般高兴,只是象征性地拱手称赞了一下。 其实不用李乾说,他们也不会让手下禁军太过分的。 毕竟有句话叫得人心者得天下。 虽然这句话不怎么准,但在多方势力相同的时候,人心这个东西就很重要了。 再者说,他们可都是有野心,想把吴国当成封国的人,又怎么会使劲作践吴地的百姓呢?难道想得到一个千疮百孔的白地? 只是,现在让李乾这么一说,仁君的名头反倒让他摘了去,真是好生不爽。 还有那句,替你赏赐作战有功的将士?你咋不上天呢?? 将大臣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李乾揉着嗓子,用沙哑的声音笑着道:“诸位卿家,朕乏了,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武将们压抑着的不爽都被他看在眼里,李乾还有些发毛。 他这次出来可是冒着一定风险的。 这里毕竟都是武将们的人,万一真有人冲冠一怒就坏了。 这么多武夫,万一有个人犯浑呢? 虽然冲冠的那个人肯定没什么好下场,但李乾作为“怒”的后果,可能是要死翘翘的。 到时候再后悔也晚了。 “臣等恭送陛下!”文武官员们齐齐躬身。 李乾来到自己的玉辂旁,发现穿着大红蟒袍的魏忠贤正立在玉辂门口,犹如护蛋的老母鸡,警惕地盯着每一个从附近路过的人。 “陛下,您回来了。”老太监遥遥望见李乾的身影,当即松了口气。 “走吧!回宫!” 李乾上了玉辂,禁军们当即驱散了堵在外面的百姓,仪驾缓缓而动,向京城方向返去。 在仪驾到京城之前,那些百姓就已经先一步回京,把消息传了回去。 啧啧~~ 百姓们的好奇之心顿时被激到了最大! 三十万禁军齐声骂娘,这一切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所以,下午时分,当仪驾返回到京城时,场面再次热烈起来。 问题来了,究竟是皇帝陛下去了之后被禁军骂了娘,还是他带着禁军骂了别人的娘? 现在打量着依旧威风凛凛的天子仪驾,看来前者的可能性不大了,应该是后者了。 听说皇帝陛下登基前当太子的时候,就是个混不吝的纨绔。 没想到现在登了基,英雄本色更显飞扬啊!竟然带着这么多禁军骂人家的娘! 百姓们目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似乎要把那镶金嵌玉的玉辂烧的灰都不剩,好好欣赏一下大乾皇帝的英姿。 只是李乾恪守“不能开窗”的规矩,一直到仪驾自朱雀门行进皇城,车窗都没打开一下,让百姓们颇为失望。 不过这事儿自然不算完,八卦之心得不到满足,大家身上就如同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普通百姓们不知道当时是个什么情况,跟着皇帝陛下誓师的那些朝廷官员总知道吧?? 等他们回来不就知道了? 有关系的跑关系,没关系的翘首以盼,等着第一手的消息传回来。 李乾倒是不清楚百姓们热切的心思,此刻他已经回到了长生殿。 虽然他已经尽力让自己的讲话做到简短了,但嗓子还是有点沙哑。 李乾换下了繁重复杂的衮冕,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武媚娘依偎在他怀里,素手端着一碗清凉的枇杷雪梨露,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吃。 “陛下,好受些了没有?” “嗯……”李乾轻轻点了点头。 武媚娘放下黄瓷碗,一边帮他揉按脖颈周围的软肉,一边不无抱怨地道:“那些文官们也真是的,就喜欢写一些又臭又长又没用的东西。” 她这几天跟着李乾批奏折,也被文臣们的奏折折磨的不轻。 李乾却伸手环住她的腰,笑着道:“誓文其实不算长,只不过朕没按照他们写的东西念罢了。” 他觉得,武媚娘大概是没听到南郊传过来的声音。 大乾皇宫在京城最北端。 而李乾誓师的南郊离京城南大门明德门大概有十五里左右,从明德门到皇城的距离则更长,据李乾估计怎么也得有二十多里,再加上京城的嘈杂环境也会阻碍声音传播,所以皇宫里听不到也正常。 只是武媚娘却来了兴趣,伏在他胸口好奇问道:“陛下,您是怎么说的?” 李乾笑了笑,这倒没什么好隐瞒的:“朕告诉那些禁军,吴国要断了漕运,断了他们的粮食,禁军们自然不愿意。” 武媚娘点点头,谁又愿意饿肚子呢? “然后朕就跟他们说,夫差不想让你们活下去,你们就得干他娘的!” “啊?” 武媚娘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掩着秀口笑了出来:“陛下,您……您还真是……”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合适的词汇来形容。 不过,这几天两人越来越熟悉,以武媚娘对李乾的了解,他确实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陛下,那些文官们就没人说什么吗?”武媚娘美眸放光地盯着李乾,似乎都能想象出当时那些文官愤愤不平的样子。 “哈哈!” 李乾也回想到了当时的情形,笑眯眯地道:“倒是有人气的死去活来,可一个敢站出来挑头的都没有,朕还看到几个白胡子老头气昏过去了。” “哈哈!陛下,您真厉害!” 武媚娘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要是气昏过去的那几个人都是喜欢写长奏章的人,那就好了!” 望着怀中美人明艳动人的笑脸,李乾心中也有些异样的感觉。 在和他有过深入交流的几个妃子里面,武媚娘是性格最特殊的一个。 不管她内里的心计有多么深沉,但面上却能保持着开朗热烈、敢爱敢恨。 就如现在这种嘲笑大臣的话,温婉知性的长孙无垢大概是说不出来的。 或许是察觉到了李乾眼神的变化,武媚娘粉面上透出一抹红霞,撑着躺椅就想起身离开。 只是还没得逞就被李乾拉了回来。 “陛下,现在还是白天,还是等晚上……”武媚娘倒在躺椅上,对上了李乾的眼睛。 李乾瞥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橙黄色夕阳,又笑眯眯地对上了她带着羞意的美眸:“等完事儿就是晚上了。” 武媚娘面上带着红晕,知道躲不过去了,但也不甘心被这样按在躺椅上,开始挣扎着想换一个别的姿势。 只是,这样的反抗却只能助长李乾的兴趣。<!--over--> 第一百二十一章 李乾要制衡,吕雉和武媚娘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直到有小宫女来到这房间掌灯时,才发现躺椅上的皇帝陛下和娘娘。 当然,都是穿着衣服的。 “呀!” 小宫女被黑暗中的两个人吓了一跳,愣了片刻才认出这是皇帝陛下,顿时脸色更白了。 “奴婢冲撞了陛下,陛下恕罪。” “点上灯吧。” “是, 陛下。”小宫女引好灯后,见李乾没什么吩咐,急忙快步退走了。 “陛下。”武媚娘依偎李乾怀里,昏黄的灯光在她玉面上晕开,残留的潮红渐渐消退。 虽然有些不舍,但她还是仰头望着李乾:“臣妾已经连着侍寝三日了, 陛下也该换一个后妃来了。” 李乾闻言, 抚摸着武媚娘肩膀的手倒是一顿。 这话倒是提醒了他。 李乾已经和武媚娘批了三天奏折了, 虽然中书省和门下省还没有反馈传回来,但李乾自己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只是,李乾可没忘了当初他的备选名单上是有两个人的。 除了武媚娘,还有吕雉。 前几天他想学一学如何批奏折,所以才不想让两人一起,害怕她们俩起了争执,会拖延自己学习的效率。 而这三天沉溺在奏折堆里的经历,已经让李乾对这些繁杂的事务有了初步的了解。 至少,他已经大体明白了自己要做的是什么,欠缺的是哪部分的知识。 在那一大堆繁杂的奏章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些小事,不需要他做决定。 或者说,李乾做不做决定,都一个样,对现在的他影响不大。 另一部分奏章则说是的大事,关系到朝中局势,大臣弹劾,郡县稳定, 边境动荡…… 处理这些大事一方面需要知道许许多多的信息, 这些信息便需要从那些繁杂的小事奏章、大臣奏报中获取。 另一方面,还需要处理这些事情的经验。 没有经验,就意味着李乾不清楚自己一个决定下去,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若不能预知结果,就不要展开调查…… 所以很多大事奏章李乾都批的很保守,或者干脆动都没动。 这些经验需要慢慢积累,在这个过程中,武媚娘能给他的建议和帮助也有限。 李乾想让吕雉也加入进来,多一个人就多一个主意,就多一个想法。 就算她和武媚娘真的有什么意见上的不同,李乾也能有自己的判断。 此外,吕雉加入进来也能制衡武媚娘,让李乾更放心。 经过这三天的相处,李乾觉得武媚娘还是比较可靠的。 只是再可靠也不能让她一个人陪着自己。 万一李乾有个什么事走不开,那奏章岂不是要由她一人决断? 若多来上这么几次,再可靠的人恐怕也要犯嘀咕。 哪个干部经得起这样考验? 李乾觉得,与其整那些虚无缥缈的考验, 还不如直接不给武媚娘这样的机会。 这样对双方都好。 武媚娘倚在李乾怀里,她方才说出那句话之后, 李乾就沉默了。 她望着昏黄灯光下李乾的侧脸, 猜不透陛下究竟在想什么。 不过,武媚娘也没有太过担心。 现在的她和留在六宫枯等的那些后妃已经不在一个层次上了。 以后无论哪个妃子得宠,无论哪个后妃艳冠六宫,她武媚娘都不会被皇帝陛下忘了。 之所以想让别的后妃过来侍候李乾,是因为武媚娘明白距离产生美、产生新鲜感的道理。 现在她每天都和陛下腻在一起批奏折,若是晚上睡觉还天天一起,就会过犹不及了…… “好,就依媚娘的吧。”李乾轻轻点点头。 “谢陛下。” 武媚娘欣喜的同时,又有些不舍。 虽然要维持新鲜感,可又有哪个女人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男人呢? 灯光昏黄跳动,李乾的面庞明灭不定。 说完那句话,他还在考虑奏章的事,可没想到武媚娘突然凑了过来,娇艳的红唇深深地印在了李乾脸上。 “嗯?” 李乾一怔,但武媚娘吻完他之后,并没有退开,而是蹭了蹭他的侧脸,凑到李乾耳边:“陛下,不如明日再换吧!” 李乾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他没说话,而是翻过身,以实际行动回应了武媚娘。 …… 京城,右相府。 入夜时分,秦桧才回到家中,然而书房中等待他的还有一摞等待批阅的奏疏。 明亮的灯光下,一身墨绿松纹圆领锦袍的养子秦禧正在帮他将奏章一件件地分门别类。 “父亲,您回来了!”听到秦桧进门的动静,秦禧急忙抬起头。 “嗯。” 秦桧点了点头,丝毫不见忙碌了一天的疲累,坐到桌前就开始翻开起奏折来。 秦禧则侍立在一旁,目光一直留在那些奏折上,看着秦桧的动作。 其实本来他不用忙这么多的,只是左相严嵩近日要前往荥阳赈灾,不能再批奏折,所以渐渐地开始移交工作。 也就是说,右相秦桧要一个人做两个人的活了。 但他非但没什么抱怨,反倒精神十足,双倍的工作,双倍的快乐。 秦桧批奏折的速度很快,翻看一遍后,便拿起桌上剔红云鹤纹毛笔饱蘸青墨,在奏章上留下精炼的批言。 大多为三言两语,但都能切中要害,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给出解决方法。 再次翻开一本奏折,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一个个字形优美的方块小楷,而是奏章末尾那刺眼的朱批。 在秦桧看来,那朱墨写出来的字比狗爬好看不到哪去,连奏章上的字都比不了,更遑论他专心数十年练成的篆体字。 但秦桧却不得不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感,认认真真地读完那些朱批的字,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一旁的秦禧倒是很理解秦桧的心情。 严嵩自己没事找事非要去赈灾,这对后爹来说是个意外之喜。 只是,好不容易能开始一个人批奏章,小皇帝居然又跳出来捣乱。 他就是个皇帝,他知道怎么治国吗? 秦禧捏着拳头,终于还是没忍住,皱眉道:“父亲,陛下也太不知道轻重了。严嵩那个奸人刚要离开京城,他就出来捣乱……” 话说到一半就被秦桧的轻咳声打断了。 “慎言。” 秦禧嘴唇翕动,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陛下自己是不会想到奏折这回事的,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魏征身上。” 秦桧面上闪过一抹阴霾:“此人天生喜欢多管闲事。” “他之前还得罪了严嵩与和珅,只是那次侥幸让他逃过一劫。”秦禧补充道。 “那可不是侥幸。” 秦桧瞥了自己的义子一眼:“圣眷在身,很难动他。” “那您就坐视他一直捣乱啊?父亲?还有陛下批的这些奏章,这也太……” “魏征只是其次,是表象。” 秦桧笔下不停,批阅着一份份奏章:“若陛下不理会此人,他也不过疥癣之疾而已。” “根源还是在陛下那里。” 说到这,他抬头望了一眼书桌角落上,那一叠被他专门留下来的奏章。 都是带着朱批,而且有问题的。 这样的奏章在中书省还有一大摞,即便是精明强干的秦桧,每次看到上面的红批都头疼无比。 秦禧张了张嘴,有些不知怎么说。 总不能摁着皇帝的头,不让他批奏章吧? 他自己可以不批,但当他想批的时候,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阻止他批,这就是皇帝的权利。 “唉~” 书桌前,秦桧望着新一本奏章上的朱批,又抬头看了看角落的那一摞,幽幽叹了口气。 朱笔和青笔的意见不同,就这样把奏章发到尚书省是绝对不行的,下面人也会犯迷糊,必须得统一意见。 若朱批只是稍稍有点错误也无所谓,秦桧说不定也迁就了皇帝的意见。 但问题是,有些朱批错的离谱,若真按那些东西执行,就要出大乱子了。 一时间,秦相大人头疼的不行。 要是真统一意见,他就得跑去紫微殿的政事堂,和皇帝陛下商量奏折的事,说服他改变意见。 但这样做有两个坏处,一是会让皇帝产生不满的情绪,毕竟谁都不喜欢听逆耳之言。 秦桧不想和皇帝闹的太僵。 二是他猜不透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皇帝陛下批奏章是为了应付魏征,一时兴趣使然的吗? 他若是知道批错了奏章,是会产生挫败感,从此不在接触了呢? 还是反而会激起他的好胜心,让他更勤快地批奏章呢? 秦桧眉头紧锁,这三天他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着。 他自以为平生见人无数,平日里手下有什么小想法,小动作,都会被他一眼看穿。 可面对当今的皇帝陛下,秦桧却颇有种看不透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今日的誓师之后,更加浓重了。 不是因为陛下有多么心机深沉、老谋深算,而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有一种让人捉摸不定的感觉。 他的很多行为、很多话和奏章上的很多朱批都是秦桧完全不能理解的。 在真真切切地看到之前,秦桧完全没料到皇帝居然会那样想。 根本没有任何征兆和道理。 秦桧的也曾按照奏章上的朱批,尝试着适应过皇帝天马行空般的想法,可无论怎么适应,见到下一封奏章时总是会愕然…… “父亲?” 秦禧试探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秦桧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失神好久了。 “唉……” 他望着积累起来的奏章,幽幽一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仅是积压的那些奏章和公务,右相大人发现,皇帝的各种反应都成了他的心魔。 只要一闲着没事,秦桧就会试图揣测皇帝的想法。 关键是还猜不对。 “明日一早,你随为父把这些奏章带到中书省去。”秦桧沉声道。 “是,父亲。”秦禧急忙应声。 秦桧知道,奏章拖着不是事,一直揣摩皇帝的想法也不是事,眼前的局面似乎成了困境。 既然如此,那就必须做出改变了。 …… 吴国。 安详富庶如天堂的吴都中,来自朝廷和各国的商贾往来如流水,上好的斑斓吴锦从这里发往大乾各地。 商业发达,八方往来,也意味着消息灵通。 可就算是信鸽,从大乾京城飞到这里来也得需要七八天的时间,若稍稍有些意外,飞个十多天都够呛能到。 是以,吴国百姓还在安享和平的余韵。 只是今日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 吴王夫差的一纸命令到了伍子胥的大夫府,要革其大夫之职。 命令传出来,当即在城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很多吴人都知道伍子胥,这是先王时期的重臣,是和大将军孙武一样,为吴国开疆拓土,四处征战的人。 而且,如今的姑苏城便是在伍子胥的指挥下筑成的,他还兴修水利,疏通淤塞,令田野肥沃,交通往来便利,令这姑苏城比原先繁华了不少。 吴地百姓将城外的两道工程命名为“胥溪”和“胥浦”,由此可见伍子胥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之高。 如今王上竟然要以目无君上,屡违上意之名,除去他的大夫之位,这让许多吴人都分外心痛。 王上为何要对伍大夫这样啊? 只是心痛归心痛,普通百姓和商人对这种事也没有任何可以置喙的余地。 大家能做的,只有再路过伍府门前时,投过去一抹忧虑和担心的目光。 “父亲!”伍封忧心忡忡地望着伍子胥,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好似桃子。 “父亲,既然他让您留在家里,那咱们在家里什么也不做不就行了吗?难道他还能把您怎么样不成?” 伍子胥却缓缓摇了摇头:“你长卿叔叔也说过,人不能忘本。” “当初我从楚国逃亡过来,先王以宾客之礼待我,至此我不能忘。” “可您也帮先王登上了吴王之位,四击诸侯,成就了他的功业,否则吴国这样的国家如何能与楚国相提并论,更遑攻破郢都!”伍封痛声道。 这话倒是没错,伍子胥被收留后,向当时的公子光推荐了专诸,专诸刺杀吴王僚,公子光方能登位,成为后来的吴王阖闾。 伍封的声音哽咽:“父亲,您与他应当是两不相欠才对,为何您总是觉得有愧于他呢?” 伍子胥叹了口气,无论别人怎么说,无论别人怎么评价先王,他总是忘不了那段恩情。 “我当初看错了夫差这个小人,让他继承了吴王之位。如今吴国要灭亡,我也有过错,就让我陪着吴国身死吧。” “但你却不用随着吴国一起灭亡。” 他望着自己的儿子:“如今王上要我闭门不出,你还是赶紧走吧。” “吴国已经成了是非之地,不能久留。为父也没想到局势这么快就到了这种地步。眼下若孙长卿要极力保护你,恐怕反而会害了他。” “你出去之后,也莫要去寻他了,直接去齐国寻大夫鲍牧吧。” “为父这一生虽然识人不明,但鲍牧乃吾之至交知己,可生死相托,他定然不会不管你。” 伍子胥抓着伍封的肩膀,坦言道:“吴国灭亡之后,孙长卿必然会回齐国。” “到时候跟着鲍牧还是跟着他,都随你意。但唯有一点为父要叮嘱你。” “父亲……”伍封哽咽着,有话说不出口。 “无论如何,都莫要再去追寻这所谓的功名利禄了。” 伍子胥望着伍封年轻的脸庞,话语中饱含沧桑与感慨:“平平安安过一生就好,也莫要想着为我报仇,我若身死,都是自取,并非他人之错。” 伍封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听着父亲开始交代后事,他忍不住再次痛哭起来:“父亲,孩儿不想走……” “莫要再犹豫了!” 伍子胥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为父最不放心的就是你,难道你要让我死不瞑目吗?” 摄于父亲的威势,伍封这才止住哭声,但还是站在原地不肯动。 伍子胥无奈一叹,又亲自帮他收拾了一包行囊衣裳,拉着他来到后门,亲自叮嘱一番后才让他离开。 只是有了上次伯嚭的禀报,夫差早就派了人在伍府附近盯梢,这个消息很快被传到了吴王宫。 “看清楚走的人是谁了吗?”夫差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来报信的侍卫。 侍卫有些迟疑:“好像……是伍大夫的儿子……” 夫差捏着拳头,指节发白:“他去了何处?” “回王上,臣见他出府就回来禀报了,后面应当还有人盯着他。” “好!好!好!” 夫差面色铁青,重重地捶了捶桌子,却一脸说出三个好字! “王上,或许只是个误会也说不定……” 今日的伯嚭却转变了立场,反倒说起伍子胥的好来:“王上,伍大夫让儿子出去,但自己却不出去,这分明是忠于王上的表现啊。” “若他有贰心,他自己又为何不逃呢?” 伯嚭大人精通诡辩,连送儿子跑路都能说成是忠心的表现。 没办法,客户的要求突然又有变,收了钱和美女就得办事,他怎么也得让伍子胥活下来。 只是,夫差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伯嚭:“莫非你顾念着往日伍子胥对你的恩惠?” “并非如此!” 伯嚭急忙解释道:“和伍子胥的交情,只是小恩小惠。” “而对大王的忠心,乃是君臣大义,臣又怎么会舍大义而逐小恩呢?” “只是臣有如此觉悟,可大将军却并未有啊!” 伯嚭恳切地望着夫差,苦口婆心地劝道:“王上,如今伍子胥与大将军交好,若王上要动伍子胥,势必会令大将军不满,值此关键之时,大将军不可或缺啊!” “那又如何?” 夫差起身,龙行虎步地向宫外走去,只撂下一句:“孤才是吴王!” 伯嚭一怔,随即叹了口气,急忙跟上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江心夺尸,秦桧入宫争辩 伯嚭的担心不是没道理,夫差出了宫,一边下令侍卫去将伍封抓回来,一边召集侍卫,乘舆向伍子胥的大夫府赶去。 繁华的姑苏城许久没见到如今这般阵仗了,大队着白衣铁甲,腰配吴钩、手持长戟的王宫卫士簇拥, 护卫着吴王的仪驾,向城西而去。 与此同时,伍子胥的大夫府也被包围了起来。 见到这一幕的吴国百姓纷纷大惊,这是什么情况?? 刚下令要圈禁伍大夫,王上又过去了?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事? 不明所以的百姓们远远跟着,想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是围观的百姓越多, 夫差的脸色就越难看。 不过他终究还是没让人去驱散这些百姓。 因为夫差要当着所有人的面, 揭穿伍子胥伪善的面貌,让人们都知道,他们崇拜了这么多年的伍大夫,究竟是个怎样的小人! 前方兵甲林立,卫士长戟锋寒,吴钩雪亮,占住了伍府附近的关键位置。 任里面的人身手再好,也不可能逃出生天! 夫差脸上带着煞气,恨恨地望了伍府一眼,低头盯着身侧随行的卫士:“伍子胥的儿子抓回来了没有?” 卫士面带苦色:“王上,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夫差狠狠瞪了他一眼:“孤要尽快看到他!” “是!”卫士向后方一路小跑而去。 夫差的肩舆到了伍府门前,但他却并未再上前:“进去把伍子胥叫出来!孤有事要问他!” 跟在肩舆之侧的伯嚭苦着脸,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地闭嘴。 “是!” 夫差身侧的卫士却毫不犹豫,上去就要撞开了伍府的大门。 但还没等他动作,伍府的大门却自己开了。 一身白色麻衣、身材高大的伍子胥从门后缓缓踏步而出,眼神冷冷地盯着肩舆上的夫差,苍白虬髯如铁丝般, 风吹不动。 见他这副模样,夫差怒气更盛,冷冷问道:“伍子胥,你就没什么想解释的吗?” “吾是要解释。” 伍子胥声音冷冽,不带感情:“但却是死后要对先王解释,而不是对你!” 夫差砰地一拍肩舆,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来:“放肆!” “你眼中还有没有孤这个吴王!!” 伍子胥却一转头,根本不想理会他。 远处遥遥围观的百姓听到了两人之间的对话,纷纷哗然。 发生什么了? 王上怒斥伍大夫,可伍大夫竟对王上如此不屑一顾? “伍子胥!” 夫差气冲冲地走下肩舆,怒指着伍子胥骂道:“尔就是无君无上的小人,是逆贼,是天下最大的无耻之徒!” “如今朝廷兵马将至,尔却私通他国,为自己谋求后路!更是想把你儿子送出吴国,孤要问问你,你究竟是何居心!!” 周围的百姓们闻言当即哗然。 “真的吗?伍大夫竟然是这样的人?” “不是说朝廷的兵马根本到不了咱们吴国吗?伍大夫为何要这样?” “王上应该不会说谎吧,但伍大夫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百姓们大多对这话持怀疑态度,但他们看伍子胥的目光却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变化, 等着伍子胥的解释。 伯嚭在夫差身旁暗暗叫苦, 没想到事情竟然激化到这个地步! 失控了啊! 要不……把银子和那几个小美人退回去? 夫差望向伍子胥的眼神带着强烈的快意。 你不是贤臣、能臣吗?人们不都是喜欢你,崇拜你吗? 现在你要怎么向所有人解释? 夫差只恨现在没抓到伍子胥的儿子, 要不然把他押到这里来,比什么证据都有说服力! 只是,伍子胥的话却出乎了他的意料,也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他根本没做解释,而是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不错,我就是想把儿子送出吴国!” 伍子胥环视四周,坦言道:“吴国就要亡国了!我陪着吴国覆亡即可,至于我的儿子,他没必要死在这里。” 这话犹如在人群中抛出了一颗炸弹,百姓们的反应比刚刚要激烈数倍! 亡国? 这个词汇听起来太遥远! 他们现在的生活安逸祥和,就算有战争的消息,也遥远的仿佛在天边。 多少年了,这姑苏城有多少年都没经历过硝烟战火了?? 如今这硕大的亡国二字一下子摆到他们眼前,让众多百姓的脑子里一时间有些发蒙,愣着说不出话来! “放屁!” 夫差气的直接爆了粗口:“就算你这贼子死了,孤的吴国也亡不了!!” “你非但私通敌国,还在此散播谣言,扰乱民心!” “伍子胥!你真是狼心狗肺之徒!父王待你甚重,你就是如此回报他的恩典吗?” 不想这话却刺激到了伍子胥,他怒视着夫差,高声道:“正是因为要回报先王之恩,我才一次一次地给你出谋划策!任你驱策差遣!” 到了这种地步,伍子胥也不再顾忌了! 他指着夫差的鼻子怒骂道:“你若早听我之言,吴国岂有亡国之危?可你这昏君逆刚愎自用,倒行逆施,非要全一己私欲,置整个吴国于不顾!” “夫差小儿!你本无缘王位,赖吾向先王冒死力争,你方可成太子!你成太子后要将吴国分一半给我,但我并未接受!” “如今吾深恨当时识人不明,听信了你的花言巧语,让你这自私小人窃居大位!” “日后吴国要遭兵戈之灾,百姓涂炭,皆为我之过也!” “大胆!” 夫差的老底被揭开,血淋淋地暴露在所有人眼中。 他气的青筋暴起,脸上通红,如熟透的螃蟹,气急败坏地抽出腰间宝剑,向着伍子胥杀气腾腾地冲过去! “伍子胥,妖言惑众之徒!孤今日就砍了你,你死了,吴国也不会亡!” 周围的百姓、王宫卫士全都傻眼了。 王上要杀了伍大夫? 还有,伍大夫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王上真曾要分一半吴国给他? 现在吴国真要不行了? “王上,王上冷静啊!” 伯嚭飞身扑向前,一把抱夫差的大腿,苦苦哀求! “滚!” 夫差一脚就要踢开他,然而伯嚭却抱的很紧,盛怒中的夫差举剑就要连他一块砍了! 然而伯嚭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硬生生止住了剑势。 “王上!伍子胥不过胡言乱语,妖言惑众而已!” “您现在当场将其砍杀,岂不会让人误以为,他的谎言是真的??” 夫差举着剑,冷冷地环视了周围一遭。 果不其然,那些刁民都在望着这里,瞠目结舌。 伍府大门前,伍子胥一心求死,不再瞻前顾后,非要骂个痛快,把之前的积郁的不快都骂出来。 “伯嚭小人!祸国殃民之狗贼!尔等昏君奸臣,腐蠹烂肉,狼狈为奸!待吾命归黄泉,必将生噬尔肉,啖尔骨……” 伯嚭打了个哆嗦,胳膊上冒起一层鸡皮疙瘩,更加苦口婆心地劝起夫差来:“王上,杀伍子胥不急在一时,至少您不能亲自来!要不然真会有小人将此污名安在王上身上……” 夫差用余光望着周围的百姓,看着他们的表情,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宝剑。 伯嚭说得对。 若真当场砍杀了伍子胥,别人岂不是觉得他气急败坏了? “王上圣明……”伯嚭下意识松了口气,还要再说时,夫差却已经转身向肩舆走去了。 “回宫!”夫差面色青黑,怒吼一句。 现在不杀,不代表他会让伍子胥活到明天。 当场砍杀,别人会以为他气急败坏。 但回宫再以大不敬、污蔑君上的罪名将这贼子赐死,别人就没法说什么了,至少不能在明面上说什么。 至于暗中议论的人,杀就是了! 肩舆启程,伍子胥依旧在后方痛骂:“昏君!将吾曝尸于吴都城门,吾要亲自看着吴国灭亡……” 伯嚭气急,对着一旁几个侍卫怒骂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伍子胥这老贼拖回去关起来!莫要让他再口吐秽语了!” 几个侍卫这才如梦初醒,急忙把伍子胥押回了伍府深处,看紧了大门。 伯嚭这才抹了把汗,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灰土,刚想迈步走,就感觉腿肚子一阵发软,差点又倒在地上。 无论如何,他刚刚都差点被夫差砍了,这是冒了多大的险? 太宰大人觉得,自己都这么努力了,让他们加钱不过分吧? 他回到街边轿子上,对家仆耳语吩咐了一番,这才安心追着夫差的行驾离去。 吴王宫。 “还没寻到吗?” 夫差怒视着下方侍卫:“连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都能跟丢了,孤养你们莫非是吃干饭的不成??” “王上,定是有人暗中帮着伍封。” 侍卫的脸上汗涔涔的,急声辩解道:“我们有两个人一块跟着他,但都同时遇上了麻烦。” “一个蹭翻了路边的货郎的推车,另一个被人当成小偷纠缠起来……等他们意识到不对的时候,那伍封已经没影了……” 夫差却不听他解释,怒道:“这是孤的吴都!” “明日若寻不回那伍封,你就提头过来吧!” “是,王上!”侍卫应了声,急忙向殿外跑去。 夫差冷冷又盯向伯嚭和另一名侍卫,解下腰间镶金嵌玉的佩剑掷了过去。 咣当~~ 宝剑掉到下方玉阶上。 “将此剑送至伍子胥府上,令其自尽!” 方才不能亲手砍了他,现在让这把剑杀了伍子胥,也算是稍缓心中之恨! 但即便如此,夫差还是觉得不够。 一想到方才大庭广众之下,伍子胥说的那些话,夫差就恨不得生生剁碎他。 夫差咬牙切齿地道:“他还想曝尸城门,看着大吴灭亡?孤偏偏就不让他如愿!” 他本想抓回伍子胥的儿子,当着伍子胥的面把他杀了。 但那些侍卫实在是太过饭桶。 夫差不想再等人抓回来了,他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只有现在、立刻就让伍子胥死,才能稍解他刻骨的仇恨。 伯嚭也上前一步,恨恨地进言道:“王上,伍子胥那贼子还想化作厉鬼,食臣之血肉。” “臣请将他戮尸,以鸱夷革裹之,沉入江中,受鱼虾啃噬,江水冲刷,令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翻身!” “好!” 夫差阴沉,对伍子胥的下场很满意,他望着伯嚭,恨声道:“这事就由你来办,孤要让这老贼死了也不得安生!” “是,王上!”伯嚭领命后,带着侍卫快速向伍府赶去…… 夫差要赐死伍子胥,还要把他戮尸,沉江的消息很快在姑苏城中传开,理由则是叛国通敌,污蔑王上。 不知情的百姓先是愕然、悲恸无比,随即他们就听说了伍府门口的那场冲突! “伍大夫也太……放肆了吧?竟然敢那么骂王上……” “伍大夫说的不对吗?别说当今王上了,就连先王不都是得到了伍大夫的帮助,才能登位的吗?现在他竟然要杀伍大夫,真是忘恩负义!”姑苏城中确实有不少老人都知道当时的情况。 “唉,伍大夫真是所托非人,如果现在还是先王在位该有多好啊……” “先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百姓愤愤不平:“我二哥家两个孩子,只因去跟着看了个热闹,就被他推进坟墓里活埋了。” “是啊,好不容易熬过先王,没想到竟然又来了一个更坏的!” “要是当时伍大夫真要了半个吴国该多好啊,我一定要去那一半!” “我也要去。” “都慎言吧……” 姑苏城中暗流汹涌,百姓们自发走上街头,人流如潮水,汹涌着向伍子胥的大夫府走去。 此刻,府外一条隐蔽的小巷中,一辆枣红色小马车静静地停在这里,车厢中隐隐传出低沉的啜泣声。 孙武透过车窗上的黑绢帘子凝望着远处被戒严起来的伍府,目光幽深,捏的骨节发白的手指却凸显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伍府外聚集着的百姓越来越多,人们都远远望着,目光中带着浓郁的悲伤与痛惜,人群中不断传来哭泣声。 一阵急促的脚步和马蹄声传来,一队王宫侍卫排开人群,护卫着一辆轿子赶来。 人群中的哭泣声加大,孙武也紧紧捏住了窗框。 车厢嘎吱一晃,孙武急忙伸出手,拉住了想冲出去的伍封。 “冷静!”孙武皱眉呵斥道。 伍封已经哭哑了嗓子,歇斯底里地低吼着:“我父亲就要死了!我怎么冷静!” 他显然也知道那顶轿子所代表的意义。 孙武目中也带着泪光,但他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戒备如此森严,你过去也只是送死。” “那我也不能在这看着啊……孙叔……那是我爹……”伍封抱着头,头发披散,面上满是眼泪,痛苦地倒在车厢地板上。 孙武用袖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声音有些不自然道:“正因如此,你才不能出去。” “伍封,你父亲年轻时,你大父被楚王囚禁,以此要挟你父亲和你大伯回郢都,若他们不回去,就杀了你大父。” “你父亲知道回去就是死,所以逃出了楚国。而你大伯回了郢都,楚王立刻把他和你大父杀死。” “伍封,你想成为你父亲那样的人,还是想当你大伯那样的人?” 伍封对父亲的崇拜早已深深刻入骨中,他埋首在双膝间,哽咽着道:“自然是做我父亲!” “那你就不要动!” 孙武望着他:“既然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我就要确保你安全。” “今日之后,你就随我一同去齐国。” 他面色沉重:“你也不必向着为你父亲报仇,等不到那一天,吴国就灭亡了。” 荐他来吴国的知己伍子胥身亡,让孙武生出了隐退之心。 朝廷六万兵马来袭,吴国拥兵至少有八万,兵力占优,又是护国守土,大概不需要担心。 就算没有他这个大将军,也能挡下来。 之后双方言和,但定然还是要反复。 到时候朝廷以十倍、数十倍大军压境,周围又有数个诸侯国围攻,境内百姓再不堪夫差这个吴王……他在与不在也没什么区别了。 “孙叔……” 伍封也知道是这个结果,但他还是止不住悲恸,一下下捶着自己的头。 “我父亲要死了……他们还要把他戮尸,扔到江里……” 孙武望着他这幅样子,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鼻子一酸,险些又流下泪来。 “也罢……” 他抹了抹眼角,仰头望着车顶:“生不能救回你父亲,死了我也要把他的尸体夺回来!” 夫差是个聪明人,虽然他让孙武担任着大将军之位,可他却从未放松过对吴国军队的控制。 孙武之前能号令吴国大军后撤回都,因为那是在战时,大将军节制全军兵马。 但眼下是吴王夫差令王宫侍卫围了伍府,若孙武让手下士兵过来救援,那些吴兵就不见得听令了。 面对如今这个密不透风的伍府,仅凭伍封、孙武和几个仆从,想去救人就是有去无回。 孙武所能做的极限,就是试一试能不能抢回伍子胥的尸体了。 “孙叔……” 伍封抬眼望着孙武,连哭都顾不上了,急忙爬了半步过来抓住孙武的腿,哭得红肿的双目中满是希冀。 “孙叔……真能把我父亲的尸体抢回来吗??” 孙武目中闪过一丝不忍,为他拢了拢额前的乱发:“只能试一试。” 伍封双目失神,喃喃着低下头:“试一试……试一试就够了……试一试就够了……” “孙叔!” 他猛然抬起头,一双眼睛通红:“我们什么时候去?” 孙武轻轻摇摇头:“现在不行,我带你去安排。” 说着便轻轻敲了敲前面车厢,车夫会意,驾着马车向城外驶去。 伍封透过厚重的黑色绢布帘幕,最后望了一眼模糊又熟悉的伍府,倒在车厢壁上,再次无声地抽泣起来…… 伯嚭的轿子被卫士们重重围着,进入了伍府,其内再次传出怒骂声,不过很快就戛然而止。 不一会儿,轿子再次驶出来,而这次后方却有四名侍卫合力抬着一具被皮革裹着的尸体,皮革缝隙不断有鲜血滴滴渗出。 望见此景,周围百姓的哭声愈发汹涌。 对他们来说,这个消息太突然,太突兀了!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来了这么一连串的变故,先是伍府前的那场对骂,而后就是王上处死了伍大夫。 百姓并不傻,相反,他们很聪明。 谁对他们不好,谁对他们真心实意地好,他们都能感觉出来。 这些年伍子胥为吴国带来的改变,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姑苏城能到现在这种地步,城中百姓的生活如此安逸富庶,绝对离不开伍子胥这些年的努力。 如今,这个一心一意为他们好,让他们过上这种生活的伍大夫被赐死了,永远离开了他们,所有百姓都忍不住心中悲伤,失声痛哭起来。 伯嚭的轿子出了姑苏城,来到城外江畔。 侍卫们抬着皮革尸体,坐上小船,向江心驶去。 此时,人群中传来的哭声渐渐变大,有不少人都哭喊着向前挤过去,想再上去见伍子胥最后一面。 庞大的人潮渐渐有种控制不住的趋势,不断向前冲击。 可在此过程中,伯嚭却始终装死,不肯出轿子一步。 侍卫统领色厉内荏地指挥着众多铁甲侍卫们拦住人群,但即便面对明晃晃的刀枪,百姓们还是不断地推搡着众多卫士。 但就在此刻,异变突生! 就在人们视线看不到的山后,一艘艨艟小艇突然从江水另一边冲出,荡开重重水纹,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那艘抛尸的小船。 “什么人!!” 小船上的王宫侍卫当即警惕起来,来到船头,隐隐站成防守阵型。 但那艘小艇上却并未有任何声息传出来,若不是船桨一直在滑动,或许会误以为其上根本没有人。 侍卫们更加警惕,纷纷举起刀枪,对准了那艘小艇。 岸上的侍卫也注意到了江水上的情况,侍卫统领大惊,有人要搞事情!! “快!上船!!” 他招呼着近处的几个手下上了船,飞速向着江心冲过去。 大波侍卫被抽调走,剩余的人已经拦不住群情汹涌的百姓,只得退守到了伯嚭的轿子周围。 吴国的百姓们顾不得其他,拥挤着赶到江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紧张地望着江上情形。 此时,那艘小艇已经有了动作! 其上突然站出几个麻衣黑巾蒙面的人,手持劲弩,目光冷冽,一言不发便扣动了扳机! 利箭如雨,一轮齐射之下,立在船头的那五六名王宫侍卫便成了刺猬,惨叫着倒下。 “贼子敢尔!!” 侍卫统领双目通红,高声怒吼,但他们的船只是刚刚离岸,根本来不及赶至。 此时,抛尸的小船上只剩了两名王宫侍卫,见此情形,吓得亡魂欲裂。 一人跳入水中就要逃命,另一人却一脚把放在船尾上的裹尸革踢进水中,随后也跟着跳入水中向岸边游去。 在吴地,无论百姓军士,都精通水性。 江水就是他们的家,就算一身甲衣游不到岸上,也能坚持到救兵到来。 “好贼子!” 艨艟小艇上为首的黑衣人大怒,从手下那里抢过一只弩,抬手一箭就把那抛尸侍卫的脖子射穿,侍卫嗬嗬惨叫着沉入水面,冒出一串气泡。 一团血色晕开,染红了青碧江水。 小艇加速划过去,有两名蒙面人扑通一声跳进江水,试图再把伍子胥的尸体捞上来。 然而都扔下去这么久,只是徒劳无功。 侍卫统领怒呼,驶着小船越来越近,几名蒙面人见事不可为,扯着绳子将下水的同伴拉上来,便驾着小艇跑远了…… 百姓们遥遥望着此情此景,看的并不真切。 但他们知道,无论如何,以后却是再也见不到伍大夫了。 岸边哭声如洪钟,却无法挽回什么。 伯嚭的轿子回到王宫,向夫差禀报了今日的意外。 “混账!” 夫差大怒:“这定然是救走伍子胥儿子的那些人,竟敢在孤的大吴作乱!” “抓,给孤把他们都抓回来!!” 或许只有他得知孙武消失不见的消息,才能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 翌日,京城。 红日初升,驱散了黑夜。 大乾又迎来了他勤政的皇帝陛下。 李乾早早地起了床,带着武媚娘来到了前朝紫微殿。 “奉先!昨日朕已经誓师完了,今日便不用再收着劲儿了。” 李乾盯着下方吕布:“今日就给朕使劲儿地拔。” “是,义父。” 吕布先是应下声,随后又迟疑着道:“义父,其实今日倒也不用那么用力了。布帮义父拔了这么些日子的筋,已经是初见成效,义父的筋骨也初步打开了。” “之后的日子,义父就要一边拔,一边开始练八段锦了。” “这样吗?” 李乾有点开心,受了这么多天苦,终于能看见进步了:“好,那今天上午拔,下午去练吧!” “是,义父。” 吕布应下声,再次让李乾趴在软塌上,为他掰扯起筋骨来,为了保证李乾下午还能练习八段锦,吕布确实没怎么用力。 以至于结束后李乾还撇了撇嘴:‘有点不过瘾啊……’ 回过神来后,他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我不会真是变态吧……’ “陛下,您好些了没有?” 吕布退出去后,武媚娘便来到了李乾身边,为他揉捏起散软的筋骨来。 李乾本想卖卖惨,继续享受一下美人轻柔的按摩。 可一想到还有很多奏章没批,一想到下午还要练八段锦,他就一个鲤鱼打挺,从软塌上坐起来,对武媚娘露出一个笑容:“朕没事,现在就看奏章吧!” 不过在批奏章之前,李乾还是对魏忠贤说道:“大伴,派人去六宫,传才人吕雉过来。” “是,陛下。”老太监应声而去。 与此同时,京城中,右相秦桧大人也坐着轿子,从府上出发,向着皇宫方向赶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武媚娘与吕雉的交锋 自上次皇帝陛下召武媚娘过去,六宫妃嫔们又过了四个暗无天日的日子。 直到今日上午,皇帝陛下派来的宦官又到了六宫。 上午来召见,想必不会是翻了牌子叫人过去侍寝的。 但嫔妃们也不会忘了,当时长孙无垢被传去在陛下那待了那么久,就是上午召见的。 武媚娘被传去现在还没回来,也是上午召见的。 如今陛下上午又来传人, 难不成也又要专宠一阵子? 妃嫔们仍然无比期待,同时心情也很灰暗。 若是这次赶不上,是不是又要等一阵子? 不一会儿,传旨的宦官们抬着肩舆,带着一个身着绿色衣衫,背影袅袅娜娜的妃子向南而去。 妃子们不甘地望着他们一行人,又纷纷打听被带走的究竟是谁。 过了一会儿,消息才传遍六宫,原来是才人吕雉。 六宫中传出一阵一阵的叹息声,妃子们在哀叹,又是一阵暗无天日的时光。 景仁殿,赵飞燕望着床上那件被磨出了毛边的镂空绸裙,一双美眸泪眼汪汪。 侍女小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要不要给家里写封信,让他们再做一条送来?” 赵飞燕含泪点了点头:“好,让他们尽快送来。” “是,娘娘。”小莲应声退了出去。 钟粹殿,西施遥望着远去的行驾,幽幽叹了口气。 刚来到宫里时,她是很害怕的。 但一想到自己身上的使命是拯救越国的父老乡亲们,西施就不得不鼓起勇气,期待着皇帝陛下的临幸。 从小到大、身边人的称赞渐渐让西施知道,她很美。 虽然西施也不知道自己美在哪里。 但既然身边的人都这么说,吴王夫差为了得到她, 还许诺了饶过王上的性命, 那应该就是很美了吧? 西施觉得,要是大乾的皇帝陛下得到了自己,那是不是就能求他出兵救下越国了呢? 她本以为凭她的姿容和名声,皇帝定然会见她的。 可谁料到入了宫之后,皇帝就没再理会过她,就仿佛忘了有她这么个人一般。 西施本该心急如焚,因为每耽搁一天,越国的父老乡亲们便要多承受一天吴国的兵锋。 可好消息却一天接一天地从宫外传进来,让她欣喜莫名。 朝廷已经下旨申饬吴国了,勒令他们退兵……吴国抗旨,朝廷已经决定要出兵了……朝廷要增派兵力…… 直到昨天,南郊十卫禁军誓师出征的消息传回宫中,西施才彻彻底底地放下心来。 朝廷出兵了,越国有救了! 只是一个巨大的目标达成,放松之后,心中难免又空落落的,总像是缺了什么东西。 这些日子以来,每日都和六宫其他嫔妃一起相处,受她们的耳濡目染, 西施也渐渐地接受了自己的身份。 她是六宫嫔妃的一员,而妃嫔的追求为何? 自然是要与皇帝陛下更亲近。 若再更进一步, 那就是要生下陛下的孩子…… 当然,谈这些还太远,可除了这些,西施发现自己真没什么可做的了。 一想到这里,她便幽幽叹了口气。 西施的侍女是随她自越国一同来的,此刻见状不由万分不解。 “娘娘,昨日不是说朝廷的大军已经誓师出征了吗?咱们越国有救了,您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西施却望着几乎成一个小点的行驾,忧愁地摇了摇头。 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小侍女这才恍然大悟。 “按理说,娘娘您才是秀女里最漂亮的一个。” 她有些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颇替西施打抱不平:“可陛下后来一次都没见您一面,反倒是一直召见那些姿色平平的人……” 西施转过身,肌肤如无暇白玉,琼鼻挺翘,唇瓣粉润,眸子黑亮,玉面上每一寸都精致的恰到好处,是上天完美的杰作。 但此刻,如此完美的面容却带着愁闷,轻轻摇了摇头:“不要这么说陛下。” “皮囊是好是坏,或许陛下根本不在乎,可能女色对他根本没有意义。” 西施紧捏着衣裙,猜测道:“陛下可能只喜欢性情有趣的女子。” 来之前,越王就曾经派人专门教导过她跳舞、唱歌,还有……勾引男人的技巧。 至今西施还记得,那个嬷嬷对她说,很多时候男人图的就是新鲜感,即便你再漂亮,也不能让男人对你失了新鲜感。 可如今进了大乾皇宫,前面有长孙无垢,后有武媚娘,都是被皇帝陛下专宠了那么久。 相比于那个嬷嬷口中的新鲜感,西施倒更觉得陛下像是个重视感情的人。 “啊?” 西施的小侍女惊呼着掩住嘴,随即就想反驳。 不近女色还一天让两个后妃陪着?难道是陪他批奏折去不成?? 但话到了嘴边,又突然止住。 是啊,陛下要真是喜好女色之人,那为何一直不召见自家娘娘呢?六宫里可没有比她更漂亮的人了! 难道,陛下真的不近女色?? …… 与此同时,前朝,紫微殿。 不近女色的李乾左手揽着武媚娘,右手环着刚到来的吕雉,坐在椅子上,正在和她们谈笑风生。 “陛下。” 吕雉白皙的面庞粉红,忍不住轻声提醒,按住了皇帝陛下仿佛无处安放的大手。 这里可是有三个人呢! 李乾的右手边,武媚娘的俏面也有些粉红,但她的目光却一直在隐隐约约地打量着吕雉。 与完全无知吕雉不同,她从开始批奏折的第一天,就猜到日后陛下应该不会只让她一个人做这种事。 朝中批奏折的宰相还有两个呢,帮皇帝看奏折的妃子又怎么可能只有他一个呢? 而且,批了这三天奏章,武媚娘也察觉到了自己的不足。 有很多东西她都不知道,每次皇帝陛下问起来的时候,她都有些羞愧和担心、不安,害怕陛下把她换了。 只是,今日吕雉被召过来后,武媚娘才松了口气。 既然陛下把两人同时召过来,那不管吕雉如何,她大概是能留下了。 但让武媚娘好奇的是,陛下找来的这个人又竟然不是长孙无垢? 难道这个叫吕雉的人,有什么过人之处? 武媚娘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眼吕雉,唯一的过人之处就是那里比较大…… 除此之外,也没感觉到她多么聪明啊。 难道那里越大越聪明? 武媚娘把头往李乾怀里轻轻拱了拱,抬眉望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探寻。 李乾笑着低下头对她耳语一番,武媚娘最初有些愕然,但随后也点了点头。 随后,李乾将怀中两人扶正,然后笑眯眯地对吕雉道:“这几天有没有想朕?” 吕雉脸上一红,另一边的武媚娘让她很不自在。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回道:“回陛下,妾身每天都在想陛下。” 李乾笑着点点头,示意她不用紧张:“吕爱妃,朕今日寻你,是想让你帮朕出出主意。” “出主意?”吕雉有些不解。 李乾知道,这对她来说很突兀。 毕竟,吕雉只和自己有过一晚深入交流,她不是一直受宠的长孙无垢和武媚娘。 “爱妃,这几日朕一直在和媚娘一起看奏章,朕知道你天资聪颖,所以也让你来出出主意。” “啊??” 吕雉秀口张着,美眸瞪圆望着李乾,一时间似乎都懵了,语无伦次着道:“陛下……妾身……妾身……” 这可是批奏章啊! 吕雉不知道,自己一个平民出身的女子,怎么就能参与如此国家大事了呢? 所以当李乾同她说:‘朕已经决定了,让你来出出主意’的时候,她就说陛下还是另请高明吧。吕雉也确实不是谦虚,毕竟她家里并不是诗书传家,她也只是会粗读经义而已,但李乾又说‘朕已经研究决定了’。吕雉不得已,只能念了两句诗…… 李乾笑眯眯地望着惴惴不安,答应下来的吕雉,轻轻点了点头。 吕雉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 除了李乾,所有人、包括吕雉自己,都不会知道李乾为何要找她来批奏折。 但李乾却知道,吕雉的性格或许以后会黑化,但她的执政能力却没的说。 前世《史记·吕太后本纪》中曾记载,她执政期间“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这已经是极大的肯定了。 两个秘书在侧,李乾翻开了今天的第一份奏折。 这是刑部陇西清吏司郎中,上奏的自这个月以来,陇西郡发生的恶劣案件数量和已经侦破的数量。 嗯,很好。 李乾笔走龙蛇,在上面批了一个“阅”字。 现在他已经不会轻视这种看似无用之论的奏章了。 前两天,李乾看到一册奏章,上面是江夏郡郡守詹大方奏报的事情,言称近些日子长江也有水患,停在岸边的漕船被吞没了十艘,报了损耗。 李乾本来也没当回事,但即将翻过去的时候,他又突然想起了之前见过的几封看似废话的奏章。 分别是巴陵郡和蕲春郡奏报的,漕船一直停在码头渡口,还没启程。 这两地一个在江夏上游,一个在江夏下游,人家一点事儿都没有,怎么长江就专门挑你这闹腾呢? 不查你查谁? 于是,李乾大笔一挥。 严查! 也正是从这件事中,李乾才得出了一个教训。 有时候奏章不知道怎么批,不仅是因为经验不足,还有知道的信息不够的原因。 所以,后来遇到的每一份看似废话的奏章,李乾总是会仔细地看一遍。 不求完全记住,最起码要做到心中有印象,日后遇到相关奏章的时候,也能想起来。 批完这个“阅”字,李乾把奏章放到一旁,又翻开下一份。 这是襄阳郡郡守奏报的,说当地有个寡妇为夫守节,为当地人赞颂。 李乾无言,继续在上面批了个“阅”字,然后又放到了一边,继续翻看下一份。 不过,每次他放过去一份奏章,一旁的武媚娘就打开仔细看一遍,然后继续放回去。 一开始吕雉还迷迷糊糊的,直到武媚娘连着看了两三份,她才意识到问题,急忙也跟着翻看起来,仔细地记住其中的内容。 就这么连着看了几份,李乾终于遇到一份让他不知改怎么批的奏章。 正当他要和吕雉、武媚娘商量的时候,政事堂外把风的老太监突然进来了。 “陛下,右相秦桧求见。” 他还补充了句:“右相还让手下带了许多奏章。” 李乾闻言,精神一振。 他早就知道前几天批的那些奏章有问题。 毕竟,李乾和武媚娘两人都是半吊子,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批出很合理的奏章? 那里面有很多朱批,李乾都知道有问题,但他却不知道正确的该怎么批。 他等了秦桧、严嵩两人三天,今天终于来了一个! 有了他们的订正,李乾就能知道,什么是合适的,什么是不对的…… 李乾刚想直接让秦桧进来,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身边还有两个秘书。 这可不能让秦桧知道。 “媚娘,吕雉,你们先去门后听着。” “是,陛下。”两人起身向门后走去。 “大伴,宣他进来吧!” “是,陛下。”老太监这才出去,不一会儿就领着秦桧踏入政事堂。 他们之后,还跟着两名各抱着一大箱文书的舍人。 “臣秦桧,参加陛下。” 秦桧进来后,一丝不苟的行礼,他身后的两名舍人也急忙放下奏章行礼。 “都免礼吧。” 李乾虽然早就盼着秦桧来了,但此刻还是提着笔,装作一副很惊讶的样子。 “秦相怎么来了?有什么事要奏?” 秦桧抬头望了一眼好像在认真批奏章的皇帝陛下,斟酌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道: “回陛下,只是前几日的奏章,经过陛下朱批的那部分里,其中一些还有些争议。” “争议?”李乾皱了皱眉。 秦桧见他如此反应,更谨慎地想了一下,才开口回道:“陛下,就目前看来,纵览古今全局,考虑到各郡县和诸侯国的现状,综合预断,虽然一些朱批有可能在局部郡县取得暂时的有益局面,但放到全国通盘考虑,却有可能令朝廷前景变的更加微妙。其中一部分朱批更是有可能会引起部分京中和地方官员的争议,并在执行过程中引发难以判断的后果,进而有可能造成某些官员群体产生对朝廷的错误判断和怀疑,以至于对大乾整体局势施加不是很明确的、极大概率向下的趋势影响,并且令朝廷和地方如今尚算稳定的局面在某些方向出现微不可查的动摇……” 李乾努力要跟上秦桧的思路,可听着听着就两眼呆滞,神飞天外了。 “停!!” 李乾拍了拍桌子,急忙制止了秦桧念的咒。 “秦相,你是不是想说,朕的朱批有些批的不对??”李乾皱眉盯着他。 秦桧迟疑片刻,揣摩了一下李乾这句话的语气,才回道:“是,陛下。” 呼~ 李乾轻出了一口气,心说怪不得下面人这么喜欢写废话奏折,原来上边有个带头的。 “秦相,哪些朱批有问题,拿上来给朕瞧瞧!” 经了他这一顿话,李乾也不想来那些弯弯绕绕了,直接进入了正题。 两个舍人把箱子放到李乾桌前的地上,秦桧拿起左边箱子中的第一本,交给李乾。 “陛下,就如这本。” 秦桧展开这本黄绫奏章,指给李乾:“陛下请看这封奏章,此为荥阳郡中牟知县马济远上的奏折,说当地常平仓在水患中遭受损失,请求朝廷从别处调拨粮食给他们。” “而陛下您同意了。” “嗯?难道这也有问题?” 李乾不解地望着秦桧:“荥阳不是受灾区吗?难道不应该拨粮食给他们赈济灾民?” 李乾说话期间,秦桧一直认真地望着他,此时又揣摩了片刻,才回复道:“陛下,根据部分目前已知的,可靠性较高且不相互矛盾的消息……” “停!”李乾急忙制止了秦桧的发言:“秦相,把你的话控制在二十个字以内!” “是,陛下。” 秦桧简短地回道:“中牟常平仓建的高,水冲不到。” “什么?” 李乾一怔,望向桌上那奏章:“也就是说,这中牟知县在骗朕?” 他眉头皱起:“此乃欺君,难道他不怕被朕砍头吗?” 望着李乾的表情,秦桧似乎略有所得,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接着道:“陛下,恐怕他还真不怕。” “为何?”李乾眉头一锁:“难不成这厮的脖子比铡刀还硬?” “那朕倒是想试试了。” 秦桧拱手回道:“陛下,这马济远的奸猾之处,就在奏章里面。他只说常平仓遭受损失,却并未上报究竟损失了多少存粮。” “损失一仓也算损失,损失一斗也算损失,所以他并未有欺君之罪名。” “而需要调拨粮食更是合理,一县遭受灾,哪里不需要调拨粮食?但调拨也得有个缓急先后,中牟常平仓依然保全,顺序本应在其他郡县之后。” “但陛下给马济远批了这奏章,就算是承认了中牟没有存粮,下面就得先给中牟调拨粮食赈灾。” “如此一来,原本在常平仓里的那些粮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马济远的囊中之物。” “大灾之年,粮食最贵,借着那些粮食,他就可以大发其财……”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听砰地一声。 李乾面色阴沉,猛地一拳捶在桌上:“如此用心险恶的贪官,朕定要严惩此贼!” 秦桧观察着李乾的样子,但随即又到:“按大乾法度,陛下最多只能罚其一个月俸禄。” “毕竟若较真起来,马济远只能算是奏章写的不够详细,并不算无法饶恕的大错。” 李乾懂了,手中权力不够,只能论大乾律了。 要是他能在朝廷里一言九鼎,秦桧是定然不会和他提大乾律的。 不过一想到不能把这马济远办了,李乾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这踏马也太滑溜了! 真正的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要是能糊弄过去,那就得了一仓粮食,要是糊弄不过去,顶多也就扣一个月俸禄而已! 看这马济远的恶劣行径就知道了,这种贪官,他靠那点俸禄吃饭吗? 这还只是马济远一个中牟知县,其他人呢? 官位更高的人呢?? 当然,李乾也知道,秦桧的说法也不见得尽数真实,但他的话却给李乾提了个醒。 以后定要仔细再仔细,否则一个疏忽,就要被人蒙混过去了。 “秦相先把奏章放在这里吧,朕过后再改一改。” 李乾叹了口气:“想不到这些人的龌龊居然藏得这么深,若非秦相提醒,朕就要被他们骗了。” 不能只听秦桧一个人的,最好也问问别人,这中牟县的常平仓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看这马济远是不是有前科,平日里品行如何…… 秦桧闻言则眉头一动,急忙躬身道:“陛下亲德仁厚,心系灾民生计,才会被心思诡谲的小人钻了空子。” 李乾感慨着道:“朕躬才疏,比之皇考与列位皇祖更是远远不如。直至今日方知,秦相这等辅国重臣对于朕实在是太重要了。” “臣也不过是做些微不足道的辅助工作。” 秦桧目中闪过一丝意动,接着道:“如今大乾能有如此之盛世局面,尽数仰赖陛下之恩德。” 李乾刚要接着说,就好像又注意到了什么,一拍大腿:“和秦相说了这么久,都忘了给秦相赐座了!” “来啊!快给秦相赐座。” 老太监急忙给秦桧搬了一把椅子,让他在李乾桌前坐下。 “谢陛下。” 秦桧回道,随后他又拿起左边箱子里的第二份奏章,放到桌上。 只有右相大人自己知道,这些奏章的摆放顺序都是有讲究的。 如果皇帝陛下方才是另一种反应,比如受到挫折,很闷闷不乐,他就会拿出右面箱子里的第一封奏折。 而现在陛下不仅没有被打击到,反而想和那些人好好掰扯掰扯,他秦桧就得拿左边的这第二份奏章了。 “陛下请看,此乃西城郡郡丞的奏章,陛下的朱批当真令臣耳目一新,臣从未见过如此天马行空的想法。只是,这里还有一处字眼可能会引起误会……” 秦桧一封接一封地帮李乾取出奏章,帮他解释其中的问题。 而李乾则是拿着笔一样一样地记在纸上,但就算秦桧磨破了嘴皮子,并且眼神一直往那边看,他也没有当场就把自己的朱批改回来。 两人讲了一上午,到了中午,右边箱子里还剩下一小半奏章,李乾就留秦桧在政事堂赐了午饭。 同时,李乾也借着解决三急问题的机会,找到了一直等在侧间门后的武媚娘和吕雉。 来到这个房间之后,望着坐在桌后的武媚娘和吕雉,李乾就莫名觉得这里的气氛有些诡异,也不知道他不在的期间,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见李乾进来,武媚娘急忙起身,奉上几张宣纸轻声道:“陛下,陛下同秦相商讨奏章的话,妾身和吕姐姐已经帮陛下记下来了。” 吕雉玉面上也带着甜美的笑容:“陛下,这是妾身记的秦相的话,武妹妹记的则是陛下说的话。” 李乾无言,就这么一上午的时间,两个从没见过的女人居然就以姐妹相称了。 不过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不是很正常…… 李乾分别接过两人手中记得东西,大体翻看了一遍,顿觉有些惊喜。 虽然自己记了一部分,但这两人记得却比他自己记得详细得多。 “二位爱妃果然能体朕心意。” 两个秘书这么能干,李乾自然要给点奖励了。 他分别在两人脸蛋上亲了一口,又察觉出问题,皱了皱眉:“两位爱妃还饿着肚子吧?下面那些宫人居然不给你们送膳食?” 武媚娘急忙出声解释道:“陛下,不怪那些人,妾身和吕姐姐一直帮陛下记着今日的话,就没让她们送。” 李乾点点头:“朕让大伴去安排,赶紧给你们送饭来,可不要饿着肚子。” “妾身谢陛下。” 武媚娘俏脸上突然浮现一抹红霞,似乎像是鼓起了极大勇气,踮起脚尖在李乾左边脸上轻轻啄了一下。 李乾一怔,随后有些愣愣地望着武媚娘。 好家伙,自从昨晚之后,媚娘的胆子大了好多啊! 可没想到,就在他望着武媚娘的时候,右边脸上也突然被轻轻吻了一下。 有人偷袭……不对,是偷吸。 李乾急忙转头看过去,发现吕雉的俏脸红的如熟透的虾子,一双黑亮亮的眸子直直地望着房中摆着的一只净瓷瓶,就好像方才做出那等举动的人不是她一般。 不知为何,李乾感觉这副场景香艳无比的同时,又觉得房间里的气氛又多了几分凝重。 “两位爱妃好好吃饭,朕出去和秦相多聊一会儿没用的,等一会儿再开始说奏章。” 李乾说完就直接走了,把空间留给了她们两人。 来到正堂,秦桧已经吃完了,正在恭恭敬敬地坐着。 李乾笑着来到了正座,秦桧正要给他拿奏章,就被李乾伸手制止了。 他面上带着几分无奈,躺倒在椅子上:“秦相,今日上午也看了这么多奏章,朕觉得,国朝吏治实在是太腐败了。” “贪官蠹虫到处都是,百姓们更是深受其害。” 李乾感慨着问道:“以秦相看法,有没有什么办法杜绝这些贪官呢?” 除了奏章,他实在不知道该和秦桧说什么了,李乾也懒得和他唠什么家常,不如就扯一会儿淡吧。 秦桧闻言却一怔,果然还是很难琢磨皇帝陛下的想法啊,他实在没想到皇帝陛下会问出这种问题来。 不过仔细一想,却也觉得很正常。 皇帝陛下刚登基没多久,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此时贸然见到这么多深埋在官场中的腌臜事,有所感慨也不奇怪。 想明白了皇帝陛下的动机,秦桧思索了片刻,还是回道:“陛下,臣以为应当多用能臣干吏整治此乱象,并辅以教化之功。如以一来,天长日久之下,臣子们便会明白陛下的仁爱之心,自当忠君报国……” 对于这种不痛不痒的废话,李乾就当放屁听了,不过他还是从其中接到了话头。 “原来如此……” 李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望向秦桧:“那秦相觉得,朝中哪位大臣可称得上是能臣干吏,可以整治如今败坏的吏治呢?” 秦桧精神一振,刚要说出几个人,又突然滞住。 因为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秦桧望了一眼皇帝陛下的表情,难道这是他挖的坑? “怎么了?秦相?” 李乾一副认真脸,他发誓,自己真没有要钓鱼的想法。 顶多就是把秦桧说的人记在小本本上罢了。 而且,李乾其实也知道秦桧几个的党羽的名字,比如说什么王次翁,什么秦禧…… 这次问一问,其实也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 万一问出来点有意思的呢? 只不过,如今一见秦桧这反应,李乾就意识到自己的算盘可能被猜到了。 只见秦桧思索了片刻,开口道:“陛下,臣以为左谏议大夫欧阳必进,才思灵敏,天性正直,可堪大任,户部右侍郎韩木吕老成持重,办事妥帖,此外还有……” 秦桧一连推荐了好几个人,李乾将这些人的名字一一记在了纸上,吹干墨迹,面上带着舒心的微笑:“朕记住了,改天就同严相,和卿家商量商量,重用这几人!” 他推荐的这几个人都很有意思,左谏议大夫欧阳必进,这是门下省的谏议大夫,是严嵩的手下。 更巧的是,严嵩唯一的结发之妻好像就姓欧阳,这欧阳必进就是严嵩的小舅子。 此外,如果李乾没记错的话,户部右侍郎韩木吕则是蔡京的大舅哥…… 个个都是人才啊,李乾超喜欢。 见皇帝陛下满意地收起了这张名单,秦相大人忽然又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怀疑。 难道陛下真想重用这些人?? “继续看奏章吧!” 李乾没给他继续想的时间,秦桧急忙拿出下面的奏章,继续摆到了李乾面前。 过午的阳光炽热,但在这政事堂里又分外凉爽舒适。 李乾最近已经渐渐养成了睡午觉的习惯,一到这种时候,他的精神就开始昏昏沉沉起来,跟着秦桧看奏章的时候,都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陛下不如休息片刻?” 秦桧试探着问道:“臣在此等候便可。” 昏昏欲睡的李乾回过神来,用手撑住下巴:“不用!” “朝廷奏章大事重要,朕不能懈怠!” “陛下如此勤政律己,臣五体投地。” 秦桧拍了个不咸不淡的马屁,又继续拿出箱子里的奏章,一份份地指给李乾,哪里有问题。 而李乾则是机械地在纸上写着,不过笔迹已经很缭乱了,乱到他自己都快认不清的地步。 秦桧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奏章也翻到了最后几份。 他拿起一份,正儿八经地说道:“陛下,这是江夏郡守詹大方的奏章,言漕船倾覆一事。” “此事其实是个误会,当时漕船倾覆后,风猛浪大,落入水中的漕粮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但过了几天,粮食就已经在另一处岸边被发现了,原来江水又把一箱箱漕粮冲回到了岸上。” 阳光自窗外照进政事堂,秦桧面上带着笑意道:“江夏郡守已经遣人来京,又递上了另一封奏章,解释清楚了这个误会。” “那些落水的漕粮损失不多,但沾了水不能久存,不能再等着漕河通了。江夏郡守已经将这些漕粮晒干,发放给当地百姓,换取百姓的新粮,重新作为漕粮装船了。” “如此一来,仰仗陛下之圣德与上天相互感召,江水冲回了漕粮,漕运没耽搁,百姓也没吃亏。此次危机尽被化解于无形之中了。” 第一百二十四 建后阁,妃子大学士!蔡京为真 江夏郡守詹大方…… 李乾刚要下笔在纸上写,突然动作一顿,紧接着又用缭乱的笔迹继续写起来。 虽然面上如常,可李乾却一下子回了神,心中颇为不平静。 漕粮没损失,百姓也没吃亏…… 就真的这么完美? 而且,这个詹大方的奏章怎么也算是李乾发现问题的启蒙奏章了,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让秦桧这么一说,李乾心中的疑虑非但没减轻,反倒有所加重。 他写的朱批明明写的是让人汇报江夏郡内,长江究竟有没有泛滥。 可现在秦桧左右言他,一句没提长江是否泛滥,还说什么漕粮又被冲回来了…… 落水又被冲回来,这个可能性有,但是微乎其微, 李乾是不怎么相信的。 而秦桧说的什么圣德与上天感召的话, 更是如同放屁。 相反,秦桧越是这么欲盖弥彰,李乾就越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当初他没细想,但如今把秦桧和詹大方这两个名字联系起来,再在脑海中仔细搜索,李乾渐渐回想到了这人究竟是谁。 詹大方此人,在前世南宋担任过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史籍记载他担任御史中丞时,帮助秦桧弹劾过许多政敌,是秦桧的忠实走狗。 只不过这人死的比较早,之前李乾也就下意识地把他忽略了。 可如今秦桧都在脸上提醒了,李乾还能想不到吗?? 到了这时,李乾不现场批改奏章的好处就提醒出来了。 他只是在纸上模糊地记下了秦桧的话, 并未有过多表示,秦桧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而是继续拿出了下一份奏章。 “陛下请看……” 接下来的这几份奏章,每一份李乾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听着。 秦桧故意挑他累了的时候说这种奏章,已经让李乾提起了警惕心。 下面的大臣有欺上瞒下的行径,难道他秦桧就没有了吗? 不可能的。 以李乾对此人的了解,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是个十足的老阴比啊! 面对这种人,不谨慎是不行的。 李乾虽然面上还是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但是都记下了秦桧后面说的这几分奏章,准备等以后仔细查一查。 “陛下,这便是近日朱批有些争议的奏章了,还请陛下明鉴。” 秦桧起身行了个礼,拱手道:“陛下若觉得还有不妥,可随时召臣来询问。” “好……很好啊!” 李乾就像刚刚强提起精神,也笑着站起身:“有了秦相,朕日后便无需再担心奏章国事了。” 他笑着绕过了桌子,来到秦桧身前:“之后秦相每三日就来朕这里一次,与朕商讨这些奏章,可不要怕麻烦。” 秦桧当即躬身低头行了个礼,面上带着轻笑:“蒙陛下看得起,臣定当尽忠竭力,报效皇恩。” 李乾笑呵呵地望了他的后脑勺一眼,这才道:“如今天色不早了,朕就不留你吃晚膳了。” “是, 陛下, 臣告退。” 待这老阴比从政事堂告退,李乾这才伸了个懒腰,走过去打开了侧间的门。 “陛下。” 两个秘书从桌后站起身,齐齐向他行礼。 “两位爱妃起来吧。” 李乾回到桌后坐下,武媚娘和吕雉也带着她们记下的谈话过程跟了过来。 武媚娘放下手中纸张,翻到最后几页,有些不满地道:“陛下,秦相说的那份江夏郡守的奏章肯定有问题。” “漕粮落水,不应该是直接沉底吗?怎么可能还能被冲回岸边?” 李乾笑呵呵地拉着她们两人的手坐下,一边把一份新的奏章放在桌上。 “你们看,这是人家江夏郡守又加紧送来的奏章。” 武媚娘打开,吕雉也凑过去仔细看。 两人看了片刻,吕雉就开口道:“陛下,妾身幼时倒是跟人去过运河边,见过那漕船是怎样运粮的。” “漕船大多都是平底浅仓,上铺横板,其上叠放粮包。这江夏郡守所说的木箱装粮食,妾身倒是没听说过的。” 李乾嗤笑一声:“这奏章不见得是詹大方送来的,朕倒是觉得,这是秦相自己写的。” “啊?” 两女都惊讶地掩住嘴。 “陛下……” 武媚娘回过神来,疑惑道:“秦相他地位尊贵,又何须帮这江夏郡守……” 她本想说擦屁股,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很不文雅,俏脸一红,憋了回去。 伪造别人的奏章,这可不是小事。 若是被查出来,即便是秦桧也吃不消! 李乾笑着道:“朕开始批奏章不过四日之前的事罢了,在这之前奏章都是由严相和秦相二人负责的。” “朕知道这二人的秉性,你包庇我,我包庇你,两人不会互相拆台,就算这种奏章也能蒙混过关。” “但如今秦相一见朱批,便知这奏章被朕看出了问题,这就是他的补救之策。” 武媚娘和吕雉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李乾接着道:“你们想想,这奏章是两日前朕批完的。” “而消息从京城穿到江夏郡要几天?江夏郡守得知消息,又赶紧写了一封奏章送到京城来解释,这又需要几天??” 此刻,两人终于恍然大悟,吕雉美眸微睁,望着李乾:“所以这奏章一定是京城里的人写的?” “不错。” 李乾点点头:“今日秦相带着这几天所有有问题的朱批奏章过来,朕就知道,这几日的奏章大概没经严相的手,而是都被送到了他那里。” “如此看来,就是秦相的嫌疑最大了。” “陛下,伪造奏章可是重罪,谎报更是重罪!” 武媚娘皱眉开口道:“只要让人下去一查,岂不是就能把秦相给……” 她的话有些迟疑,显然是不敢相信,居然这么容易就能把一个宰相扳倒! “不会的。” 李乾摇了摇头,秦桧那种老阴比,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让别人攥住他的把柄呢? “这漕粮被水冲上岸虽然有可能是他临时编造的,但朕估计他写这份奏章的时候,就已经让人传信给这詹大方了。” “只要他在江夏郡伪造一番,假的也会变成真的。就算让人去查,查到的东西也定然和奏章上的东西不会差太多!” “而且,日后这漕粮若是有到京城的一天,大概也是用木箱装的,而不是用粮包装的。” 吕雉和武媚娘闻言齐齐楞了一下,对于秦桧这个宰相的滔天权势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陛下……” 武媚娘回过神来,问出了最后一个疑惑:“那秦相为何要说漕粮又被江水冲上来了?” “他若想掩盖这种事,大可不必用这蹩脚,而且弥补起来很困难的理由……” 若要圆一个谎,就需要撒更多的谎言来弥补,李乾点点头,原来武媚娘也懂得这个道理。 至于秦桧这样做的动机,方才李乾大概也想清楚了,他坦言道: “秦相用这个理由补救,大概就是想告诉别人,也告诉朕,这十船漕粮不会落入詹大方口袋里,他会让詹大方把这些漕粮吐出来。” “同时也不会过度坑害江夏郡的百姓。” “这……” 武媚娘和吕雉再次怔住,有些自我怀疑了。 同是听别人说话,怎么陛下就能听出秦相话里的意思,她们俩就听不出来呢?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这么大? 李乾见两人这种反应,不由轻声笑了笑,自己的心理年龄可要比她们俩大多了。 她们或许比李乾聪明,但目前看来也只有聪明的头脑。 在一些人情世故方面,还不如李乾呢。 李乾双手垫在脑后,望着雕梁画栋的殿顶幽幽叹了口气。 武媚娘可能好些,但吕雉说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也不为过。 要想让她们长成可以熟练处理政务、独当一面的程度,任重而道远啊! 要不要多找几个妃子试试? 比如长孙无垢呢! 再说了,后宫里万一还有其他人才呢? 李乾禁不住浮想联翩,前世明朝有内阁,里面都是参赞机务的大学士。 自己能不能整一个后阁,来几个妃子大学士…… 当然,这只是个初步构想,有没有可行性还是未知数。 不过由这个想法,李乾却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应该多深入六宫,了解一下那些从未见面的妃子了。 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发掘一下潜在人才。 嗯,反正李乾自己是信了。 …… 秦桧带着两个舍人出了紫微殿,一路来到前朝最有特色的建筑之一,文渊阁所在地。 潺潺流水声中,秦桧负手穿过阁前的汉白玉石桥,走进绿柱黑瓦的文渊阁。 一路遇到的官员,无论绿袍、青袍还是绯袍,都恭恭敬敬地向秦相大人行礼。甚至有的绯袍官员见秦相嘴角勾起,步伐轻快,知道他心情不错,还笑着凑上来搭话。 秦桧只是笑着同他们微微点头,一路踱步,便回到了二楼属于他的、最大的那间值房。 或者说,整个文渊阁都是属于他的,只不过这间值房是他最常待的地方。 “父亲。” 秦禧已经等了他一天,见秦桧回来,急忙起身行礼。 “嗯。”秦桧点了点头,回到桌后坐下。 而秦禧却两三步走到门前,向外打量了一眼,这才转身好奇问道:“父亲,奏章没带回来吗?” “没有。” 秦桧坐回桌前,翻看起一份份文书来。 “啊?” 秦禧显然有些惊讶:“父亲,让陛下把朱批改回来不就行了吗?” 还有下半句话他没说,那就是您老去了快一天,怎么连小皇帝都没办了? 秦桧却听出了他的话外音,轻轻摇了摇头,还有几分感慨:“传言不实者多。” 秦禧满头问号,不明白秦桧为何又蹦出一句这个。 “当今陛下潜邸东宫时,赶出了一批教导他的大儒。” 秦桧神色有几分缅怀:“时人都传,陛下很聪明,但就是不肯认真学习。” 秦禧一怔:“难道这话说的不对?” “错了。” 秦桧摇摇头:“陛下不是很聪明,而是颖悟绝伦、七窍玲珑。在为父见过的人里,能比得过陛下的人寥寥无几。” 可能是前几天一直揣摩陛下心思而不得的影响,今日右相大人面圣时格外的小心翼翼,恨不得把这辈子的心眼子全用在上面。 再加上李乾的疑似钓鱼行为,更是让秦桧警惕心大起。 而过度揣摩造成的结果,就是过度抬高自己的对手。 “啊?”秦禧目瞪口呆,在他印象中,几乎没人能得到秦桧的这种评价。 “不过就算陛下再聪明,今日也是着了为父的道。” 秦桧嘴角轻扬,起身负手踱步到窗边,欣赏着窗外红墙黄瓦,郁郁葱葱美景。 “父亲……” 秦禧欲言又止,您老去了一天,都没让皇帝把朱批改了,回来后还说人家着了您的道? 这真的……合适吗? 想了想之后,他还是决定委婉地提醒一下秦桧,万一皇帝陛下根本就没有他想的那么聪明呢? 可能都是您老想多了? “父亲,您去之前不是还说,这次尽量试着打消陛下批奏章的想法吗?” “不错,为父是那样说过。” 沾了微微橙黄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洒进来,映在秦桧的绯袍上。 他接着道:“为父的其中一个打算,就是用今日的奏章想打击陛下的信心,再从他写了朱批的奏章里挑出一部分来,制造点大麻烦。” “届时,满朝舆论之下,陛下就算再想批奏折,也得畏首畏尾了。” 秦禧眼睛一亮:“对啊父亲!这不就很好吗?” “一点都不好。” 秦桧转头瞥了他一眼:“伯阳,只要还有其他的路,就不要想着强行支配陛下的行为。” “要用更柔和的手段,春风化雨地引导着他,让陛下按照你的想法来。” 伯阳,是秦禧的字。 秦禧虽然不是很认可这话,但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秦桧见他如此,轻轻叹了口气:“伯阳,为父年庚几何?” 秦禧下意识答道:“父亲已经四十有八了。” “不错。” 秦桧点点头:“陛下如今又多少岁?” 秦禧皱了皱眉:“大概是十七岁?” 秦桧点了点头,感慨着道:“为父的年纪比陛下大三十年,必然要早于陛下退出朝局。” “就算我能一直支配着陛下的意愿,可等为父年老体衰,不能处理奏章了呢?那时又当如何?” 不等秦禧开口,秦桧便接着道:“陛下此人虽然天资聪明,对百姓更是宽厚仁和,但他内在却是一个喜欢记仇的人。” “败则怀恨在心,胜则反攻倒算。” “这种人最是难缠,若是与他结了仇,被他恨上,待为父年老体衰之时,是定然没有好下场的,你也一样。” 秦禧脸色一下子白了,喉咙向上滚动了一下。 因为,秦桧自己就是这么个人,这些年以来,被他记恨整死的政敌不知道有多少了。 有了这个阴狠后爹在言传身教,秦禧对这种人下意识就比较害怕。 若皇帝陛下也是这种人,那秦桧估计还好,反正晚年都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可他却还年轻啊! 没了秦桧这个后爹的庇护,岂不是要被陛下整死? 秦桧见秦禧被吓成这样,也知道他得了教训,以后不敢再胡言乱语了。 他笑了笑,转而安慰道:“不过你也无需太担心,今日虽然趁他疲惫时,摆了他一道,但为父也做出了让步,给足了陛下面子。” “日后就算他意识到不对,也不会太生气。” “而且,今日下午为父已经从陛下哪里获得了三日一面圣的机会。” 秦桧望着窗外,虽然此刻没人能看到他的脸,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眯着眼睛,掩饰目中的喜色:“今日最大收获莫过于此。” “三日一面圣?” 秦禧回过神来,急忙道:“这岂不是就同您与严相的集会一样了?” “不错。”秦桧点点头。 其实不只紫微殿有政事堂,中书省和门下省也各有一间政事堂,两个宰相和尚书省左右仆射每隔三天都会在政事堂集会一次,商讨朝中不能轻决的事宜。 大乾历代,这两个小政事堂就没怎么启用过,因为这四个大臣都会去紫微殿政事堂,当着大乾皇帝的面商讨各种事宜。 但从英宗皇帝,也就是先帝的父亲,当今陛下的爷爷开始,紫微殿政事堂就渐渐开始废置不用了。 自那时起,中书省强势的时候,这个小集会就在中书政事堂举行,门下省强势的时候,这个小集会就在门下政事堂举行。 如今严嵩和秦桧两人势力相差无几,但严嵩忙着捞钱,让秦桧略胜半筹,所以还是中书政事堂举办的集会更多一些。 秦桧目中凝重与期待并重:“只要能频频接触到陛下,为父就能影响陛下的想法,让他按为父想要的去做,甚至提升为父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到那时,严嵩这等被阿堵物蒙住眼的人不过土鸡瓦狗,和珅这等空会谄媚贿赂之流也同样不值一提。” 秦禧知道,自己这个后爹一直有当独相的想法,他想废除左右相,令朝中只有他一个宰相。 “那蔡京呢?” 秦禧看后爹还漏了一个人,忍不住提醒道。 秦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蔡京为真正的大奸,吾必除之!” 秦禧被他的眼神看了一个哆嗦。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后宫才艺展示大会 翌日,当李乾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胳膊酸麻无比,好似被重物一直压着。 他下意识动了动,睁眼一看,原来被吕雉抱在了怀里。 李乾的动作惊醒了睡梦中的吕雉,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正和李乾的目光对视在一起。 感受到两人现在的状态,吕雉的俏脸腾地一下红了,急忙扯过一旁的薄绸被,盖住自己的上半身和脸。 “爱妃,不要睡了,天亮了。”李乾面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一边揽过怀中美人,一边提醒道。 “是, 陛下。”吕雉带着羞意的声音从绸被下面传出来,同时又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想拿到她的衣衫,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在这。” 李乾拿起一件彩绣戏水鸳鸯的白肚兜放到这只白白的小手上。 吕雉的手明显滞了一下,随后如触电般缩回了被子下面,一阵窸窸窣窣后,她这才掀开被子,坐起身,只不过一张俏脸还是红彤彤的:“陛下。” “走吧,朕饿了。” 李乾也穿好了衣服,没有过多折腾。 今天还有事要做呢。 两人在宫女的侍候下洗漱一番,来到长生殿一楼,武媚娘却早已经等在了这里:“妾身见过陛下。” “无需多礼,快来吃饭吧。”李乾点点头,走向饭桌。 虽然昨天武媚娘和吕雉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但最后晚上睡觉的时候,武媚娘还是主动把机会让给了吕雉。 李乾也能理解她的想法,毕竟本来就是武媚娘让出来的机会。 至于三人一起快乐的想法……有了这阵子和几个妃子相处的经验后, 李乾只能说,不急。 来日方长嘛! “大伴!”李乾吃饱喝足:“走,去御林苑。” “是,陛下。”老太监早就让人在外面等着了。 昨天有了想法之后,李乾就决定今天去看一看后妃们。 刚刚入宫的那会,那些后妃整天想着整活,闹出了许多麻烦,让李乾头疼不已。 然而在凉大夫亭受冻过一次后,她们就安分了很多,以至于安分的都没什么存在感了。 所以,李乾今天特地让后妃们去御林苑,展示一下她们的特长! 要是真有什么特别聪明的,李乾不介意让她加入自己的“后阁”,帮忙处理朝政。 这次去御林苑,李乾没带武媚娘和吕雉,他以简单的黄缂带将头发束起,穿着一件圆领窄袖的赤黄四团龙纹袍衫,踢上一双简便清凉的麻布鞋, 就坐上了肩舆。 麻布吸汗又透气, 在这大热天的可比绸布舒服多了。 不同于他的轻松随意,御林苑这边的气氛倒是已经开始紧张了。 阳光明媚,佳木葱茏,奇石星罗棋布,曲径通幽,流水潺潺,红柱黄瓦的亭台楼阁坐落其中。 凉大夫亭也不复往日的冷清,而是一片莺莺燕燕,后妃们彩衣纷纷,袖带飘飘,乌黑的发丝随着微风飘扬,白皙的肌肤欺霜赛雪,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只不过,此时的妃子们要么是让侍女拿着铜镜,检查自己的妆容,要么是扭着轻盈的舞步,再做最后的准备。 昨晚皇帝陛下便让人传了消息,今日上午会在御林苑会见后妃们。 什么叫惊喜? 什么叫踏马的惊喜?? 惊喜就是,想的是深宫冷闱,寒风败叶,孤苦伶仃,然而抬起头来后,望见眼前的现实却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爽风宜人。 本以为吕雉被陛下召去了,又要过一阵子暗无天日的日子,可没想到皇帝陛下当天就传回了消息! 后妃们顾不得猜测吕雉究竟怎么了,是惹陛下生气了,还是让他不满了。 因为传旨的宦官的下一句话一下子吸引了她们的注意。 “陛下的原话是,明日在凉大夫亭,诸位爱妃有什么特长、才艺,都可以展示出来。” 后妃们闻言简直是欣喜若狂。 没人会觉得自己比别人差。 很多后妃都觉得,长孙无垢、武媚娘她们之所以被陛下如此宠幸,就是因为她们幸运地被陛下注意到了,才能吸引住皇帝陛下的目光,才能有今天。 可现在陛下给了所有人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难道还比不过她们两个吗?? 是以,为了今日的特长展示,后妃们算是费尽了心思,甚至昨晚还有殿阁灯火一夜未熄。 这种时候,无论留出多长时间,都会觉得准备还不够。 不过,为了不给陛下留下拖拉的印象。不管准备好的还是没准备好的,今日一大早,后妃们就带着侍女来到了凉大夫亭。 今天,每个人都是竞争对手。 后妃们一边紧张地注意着其他人的动作,一边为自己做着最后的准备。 莺莺燕燕,各色彩衣、绸带飘扬,有的练着舞步,有的咿咿呀呀地试着嗓子,有的轻轻拨动着琴弦、古筝…… 当李乾来到这里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景。 “陛下驾到!!” 开路的宦官的高喝令沉浸在紧张氛围中的后妃们惊醒,纷纷停下动作,快步走过来见礼:“妾身参见陛下……” 望着这莺莺燕燕的一片,就是李乾一时间也看花了眼。 “诸位爱妃都平身吧。” 李乾回过神,拍了拍肩舆扶手,抬舆的宦官小心地放下肩舆。 后妃们这才起身,都不约而同地仰着头,将一双美眸望向从肩舆上走下来的皇帝陛下。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除了初入宫的那次,就再也没有见过陛下了,这还是第二次呢。 如今的陛下一头黑发简单的束在脑后,脚上还踩着一双简陋清凉的麻鞋,身材高挑修长,五官清秀,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负手就这样走了下来,后妃们很快就脑补出了一个自信、随和的形象。 有人开始紧张,有的后妃却更加自信,目放异彩地盯着皇帝陛下。 不得不说,李乾已经渐渐适应这种被所有人瞩目的情况了,他不但不紧张,反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这些后妃。 都是不可多得的美人,环肥燕瘦,各有风姿。 他还认出了几个印象特别深的,比如说有过深入交流的陈婤,美的惊心动魄、不似凡人的西施,还有身姿婀娜的杨玉环…… 不过最让李乾纳闷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过来和自己搭话! 难道这些后妃都很内向?还是说他对后妃们没什么吸引力? 李乾念头刚起,长孙无垢就从人群中走了过来,一张秀而不媚的玉面上带着重逢后的欣喜:“陛下。” “观音婢。” 李乾也忍不住露出笑容,走了几步拉住长孙无垢的素手,把方才的纳闷抛到了脑后。 不知为何,这些日子没见,再看长孙无垢顿觉得她比之前更端庄文静、有气质了。 周围的妃子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懊悔不已。 又让长孙无垢抢了先。 “陛下来的这么早,可曾用过早膳,妾身为陛下做了些点心,不知是否合乎陛下心意?” “陛下,妾身为陛下裁剪了几件中衣,但不知陛下尺寸如何,是否合身?” “陛下……” 这些后妃齐齐围上来,莺声燕语,香风阵阵,这个说一句,那个说一句,什么也听不清,让李乾一时都有些吃不消。 长孙无垢望着李乾有些狼狈的模样,掩着秀口轻笑,就想后退把位置让给别人。 但李乾察觉到她的意图,却反手一用力,直接把她拉进身侧。 “诸位爱妃的好意,朕心领了。” 李乾一开口,这些后妃纷纷安静了下来。 他笑着道:“吃东西、试衣服,也不急于一时,反正今日朕会一直在此地陪着诸位爱妃。” 磨刀不误砍柴工。 若是真能找到几个合适的帮手,也不怕耽搁这一天的时间了。 不过李乾的要求可是很苛刻的,就怕这些后妃里面没人能达标。 但听闻李乾的话,后妃们却纷纷惊呼,差点被巨大的幸福感淹没。 久盼不至,没想到一来就是一天! 一天这么长的时间里,有太多机会了! 他们谈话的时候,李乾带来的宦官已经在凉大夫亭外的草地上摆好了众多桌案、垫子,还放好了李乾最喜欢的躺椅,上面铺着柔软的明黄妆缎垫。 李乾一边和妃子们谈笑,一边揽着长孙无垢,来到这边坐下。 阳光明媚暖人,树叶婆娑,绿荫匝地,潭水清幽见底,凉风习习,与一旁红柱黄瓦的凉大夫亭构成了一道美景。 李乾揽着长孙无垢,坐在躺椅上,一众后妃们围拢在他身边,笑语盈盈,香风阵阵。 他忽然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要不以后多来几次? 李乾直起身子,远远打量了一眼后妃们放在亭台中,准备的东西,发现大多都是些乐器,并没有自己想要的笔墨纸砚、书籍等等。 李乾也不失望,毕竟他没和妃子们明说,也不能明说。 他清了清嗓子,先是笑着环视了这些妃子一眼,开口道:“朕之前便听说,六宫里的诸位爱妃要么能歌善舞,要么精通琴棋书画,都是秀外慧中的人。” “今日刚好有机会,能否让朕见识见识?” 已经凑到李乾身边的赵飞燕娇声抢着回道:“既然陛下有吩咐,妾身们定然如数照办。” 嗯,不限于展示才艺。 其他后妃也纷纷回过神来,一个个积极地向李乾表示,别说展示现在会的了,就算是不会的,只要陛下想看,咱们也能学。 李乾望着这一张张如花般娇艳的俏面,听着她们说的这些予取予求的话,不觉一阵心神荡漾。 唉,当皇帝也不容易啊! 这要是没个自制力,岂不是早晚要死在后宫? “既然如此,那就开始吧。” 李乾点点头,忽然笑着拍了拍身侧长孙无垢:“观音婢,就从你开始吧。” 长孙无垢被他拍到娇俏的后臀,身子下意识向前一倾,随后才反应过来,俏面一红,转头嗔了一眼李乾。 李乾笑着和她对视,方才还想看朕的笑话? “陛下有吩咐,臣妾莫敢不从。” 长孙无垢怕他当着这么些后妃的面,继续做一些太过分的举动,急忙红着脸从他身旁站起来:“陛下,臣妾不会歌舞,只是于书法一道有过一些练习。” 书法! 李乾精神一振,这个可以有。 “上纸笔。”他对后面的宦官道。 在此过程中,一众后妃们也观察着李乾的反应。 其实真有不少后妃才华洋溢,可以做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都想不好要挑哪一样来展示。 这种时候,就要看皇帝陛下的喜好了。 陛下喜欢什么,她们就展示什么。 如今见陛下既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开心,也没什么不耐烦的表情,后妃们猜不到他的想法,只得继续看下去。 宦官送来了笔墨纸砚,平铺在桌案上,长孙无垢来到桌前却没着急写,而是转头望向李乾:“陛下,妾身会写草书、行书、隶书,不知陛下想看哪个?” 李乾对书法其实没什么鉴赏能力,他只能根据正常人的审美分辨好坏。 但既然长孙无垢都问了,他便回到:“就看行楷吧!” “是,陛下。” 长孙无垢坐在桌前,左手挽起右手袖子,露出一截如凝脂般的皓腕,五根葱白手指捏住青花瓷的笔杆,手型似凤眼,提笔便在素竹纸上写下一首诗: “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李乾大汗,没想到现在就有李白了。 人家别的穿越者都能当文抄公,到自己这可能就要好好斟酌一下了。 长孙无垢写完这首诗后提笔,转头望向李乾。 虽然她面上没说什么,但美眸中还是带着几分紧张,想看看李乾对她的评价。 众多后妃们也望着皇帝陛下,等着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李乾望着桌上的字,确实写的很好,但具体好在哪里,他也说不太上来。 在众后妃的目光中,李乾起身,围着桌案转了一圈,沉吟了片刻才点点头,道:“好!好啊!” “观音婢这字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初看秀气婉约,但若仔细揣摩,却能发现其中别有一番风骨,英姿拔擢。” 长孙无垢美眸中闪过一抹喜色,但还是矜持着道:“陛下谬赞了,妾身的字还差得远。” 其他后妃也纷纷围拢上来,无论她们对长孙无垢观感如何,但皇帝陛下都说好了,不跟着夸两句岂不是太没眼力见儿了? “长孙姐姐的行楷当真老练无比,一看就是下了真功夫的。” “是啊,尤其是这个‘月’字的钩,浑然天成,劲力简直要透过纸背,入木三分……” 后妃们叽叽喳喳地夸奖着这幅字,李乾听了一会儿,把她们说的词汇都尽入耳中,这才笑着开口道:“还有哪位爱妃想让朕看一看你们的本事啊?”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人才济济的后宫!和珅严嵩的 “陛下,让妾身来吧。” 李乾话音还没落,赵飞燕就抢着开口了。 “你想给朕展示什么啊?” 李乾笑着摸了摸赵飞燕的头,他早就注意到这个最积极的女子了。 赵飞燕肌肤白腻,面容妩媚,眸波流转,体态轻盈瘦弱, 身材娇小,比其他后妃都矮一头,更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虽然个头逊色了几分,但她的身材却非常苗条,发育也丝毫不逊色与其他后妃,该大的地方大, 没有一点别扭的地方。 当然, 后面这个是李乾不经意间看到的, 不是他故意观察的。 “陛下,妾身自幼随乐府教习习舞,如今为陛下歌舞一曲如何?” “好!” 李乾笑着点点头,又回到自己的躺椅上。 其他后妃也纷纷来到李乾附近的垫子上坐下,一道道或好奇、或平淡、或隐含恶意的目光望向立在前方的赵飞燕。 六宫同样像是一个小小的社会,其内也有高低上下之分。 在妃子们的潜意识中,谁与皇帝陛下更亲近,谁的地位就更高。 比如说长孙无垢,方才众妃子们齐齐夸赞她的字写得好,除了要附和李乾之外,也有讨好她的打算在内。 除了这一点之外,就是看品阶、看出身。 品阶上,赵飞燕是皇帝册封四个四品美人之一,出身就更厉害了,她来自兵马大元帅赵家。 再加上入宫之前, 赵飞燕就在京城中早有名声,据说其歌舞都是一绝, 少女时便独创了一种名为“踽步舞”的舞步。 有了这些因素,赵飞燕便是除了长孙无垢、武媚娘等人之外, 六宫中地位最高的人之一。 是以,这阵子不少后妃都特地和她交好,但也有不少人对此甚是不服气,等着要看她笑话。 赵飞燕今日特地穿了一件带着长长飘带的衣服,她见李乾已经坐好,也不再等待,当即缓缓轻动。 初时步伐轻慢,仪态端庄,一双玉臂舒展,红唇微张,唱出了一首《淇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许多后妃都在心中暗骂:呸!不要脸! 李乾也是老脸一红,没想到赵飞燕居然唱了这么一首歌。 这淇奥出自《诗经·卫风》,是以一首女子称赞男子,向男子求爱的诗歌。 若只是如此, 李乾也只会感慨赵飞燕的热情奔放,却也不至于不好意思。 只是, 这首诗简直就是把男子夸上天了,先是说这位高雅的君子,像玉被切磋琢磨过一样,学问精湛,品德良善,而后又说他仪表堂堂,相貌英挺,还说他神态庄重、心胸宽广,地位显赫有威仪,尊贵庄严,性情宽容柔和,谈吐幽默风趣,待人接物平易和睦…… 这几乎就是从里到外,从头到尾都夸了一遍,这里面说的男人简直就像是个完人,没有一丝缺憾。 李乾觉得,自己比这首《淇奥》里描述的男子,还是稍微差那么一点点的。 带着些许凉意的微风拂过,树叶婆娑,潭水皱起道道波纹。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 赵飞燕的嗓音柔媚婉转,舞姿更有特色,腰肢纤细,手如拈花颤动,身形似微风轻移,衣裙上的飘带更是随着微风舞动,似乎整个人就要随风而起。 终于,一曲舞毕,不只是李乾看得入神,在场众多后妃们也齐齐怔住了。 “陛下。” 直到赵飞燕躬身行礼,李乾才回过神。 “好!” 他笑着直起身子,望着赵飞燕,轻轻拊掌:“爱妃舞姿,当真世所罕见,但一见就不能忘!” 李乾前世不怎么喜欢看唱歌跳舞,像什么直播网站的星秀,舞蹈区、颜值区,他是从来都不看的。 不过如今见了赵飞燕的舞姿,李乾又觉得,这放在前世怎么说也算得上舞蹈家了吧? 没有什么音乐伴奏,也没什么灯光氛围,只是在这草地上边唱边跳,便如同融入了周围的环境,让一切都如给她伴奏一般。 李乾环视一周,绿水漾漾,风吹竹林,正响应了诗歌中的“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而里面描述的那个品行高洁,仿若完人的君子,就对应了他自己…… 不能说是相差无几,只能说是一模一样了。 “只是空有舞姿,有所缺憾。” 李乾笑着环视四周:“不知有那位爱妃精通音律丝竹,可为赵爱妃伴奏,再来一次?” “陛下,妾身可以。” 李乾话音刚落,一道清丽的声音就从身侧传来。 他转身望去,发现出声的正是杨玉环。 她穿着一身绛红绽牡丹束罗裙,外着一件浅色轻纱对襟半臂,明眸清亮,姿容娇媚秀丽,体态婀娜丰满……嗯,比其他妃子都要丰满。 但从外漏的莹润玉臂和纤细的腰肢来看,又不像是肥胖…… 杨玉环的品阶不逊色于赵飞燕,出身也丝毫不比她差,后妃们一看她出声了,也纷纷息了心思。 毕竟皇帝陛下要在这留上一天,何必着急和杨玉环交恶呢? 李乾见没其他人再出来,便笑着对杨玉环道:“爱妃,那就你来吧。” 杨玉环一直张着一双明媚的眼睛,与李乾对视,此刻见李乾应下,娇俏的玉面上不由浮现一抹喜意,对李乾盈盈施了一礼:“谢陛下。” 她的随侍宫女从亭台中取过一张琵琶,一路小跑着过来交到杨玉环的手中。 赵飞燕本来见皇帝陛下愿意再看她跳一次,格外欣喜,但见是杨玉环出来给她伴奏,下意识便皱了皱秀眉,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这可是头等大敌! 两女的目光不经意间对视,又飞快闪过,双方似乎心知肚明。大战,即将来灵。 李乾坐回躺椅上,赵飞燕和杨玉环准备好后,再次开始。 一声清扬激越的琵琶声抢了先,赵飞燕随即开始舞动起来,再次唱起了那首《淇奥》。 不过杨玉环也没安分,也随着琵琶声轻轻唱了起来。 赵飞燕的歌喉柔媚婉转,而杨玉环却是清丽动人,两种不同风格的嗓音相互缠绕,在琵琶声的伴奏下织成了一道华美的乐章。 杨玉环的琵琶声忽快忽慢,不断地变着调子,节奏感十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激扬。 而赵飞燕却要跟着琵琶声的节奏,调整自己的舞姿,再也不复方才的从容。 李乾嘴角带笑,静静地看着。 他倒没觉出眼前这情形有多么刀光剑影,因为这次和上次跳的舞步不同,对李乾来说又是一种不一样的视觉和听觉体验。 在两女的暗暗交锋之中,一曲奏毕,杨玉环起身向李乾行了个礼,而赵飞燕的玉面上却带着一丝潮红,微微喘着粗气,显然是吃了个小亏。 不过虽然如此,她面上依旧笑的很温柔,缓缓向李乾行了个礼。 “好!” 李乾再次笑着称赞:“二位爱妃当真是珠联璧合,你们一同歌舞,更胜方才三分啊!” 杨玉环美眸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接着道:“陛下,其实妾身也同样善舞,不知可否为陛下舞一曲?” 赵飞燕表演了两次,她也要表演两次。 另一边赵飞燕都要气炸了,紧咬着牙关,腮帮子微微鼓着,只是还要做出微笑的样子。 好气! 李乾含笑打量了一下这两人,还是开口道:“爱妃能歌善舞,改日再跳给朕看也无妨。” “今日别的爱妃们都快等急了,还是把机会让给她们吧。” 李乾可没忘了,自己今日来的本质不是为了看唱歌跳舞。 “是,陛下。”杨玉环神情微黯了几分,颇有些不甘心。 反观赵飞燕则惊喜无比,一双柔媚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地望着李乾,一路小跑,来到他身侧。 正当李乾纳闷时,赵飞燕却凑到了李乾耳侧,掩着嘴悄声道:“陛下,妾身不止会跳这一种舞,还会跳更好看的……只能跳给陛下一个人看的舞。” 从她口中吐出的温热气息吹在李乾耳朵上,赵飞燕说的话更是让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更好康?只能一个人看? 莫非是什么非常健康,非常和谐,非常适合青少年儿童欣赏的舞蹈? 不过还没待李乾问,赵飞燕便红着脸离开,去一旁坐下了。 李乾却有些咬牙切齿,说到一半不说了?讲清楚点啊,究竟是什么舞蹈? 更过分的是,赵飞燕走之前好像还轻轻吻了一下李乾的耳垂,那种温润的感觉异常清晰。 李乾抬起头回望向赵飞燕,但赵飞燕坐下后却只是红着脸,一双眸子水汪汪的和他对视,什么也不说。 其他后妃们分哗然,杨玉环更是美眸含怒地望着赵飞燕。 真是个大胆的荡妇! 不过此刻皇帝陛下都没说什么,她们就更不好说什么了,免得被认为是善妒。 李乾又躺回椅子上,既然她不好意思说,那就得亲自去看看了。 要是不能让李乾满意,他可是会有惩罚的。 “哪位爱妃想再来展示一番?” 后妃们闻言,大多人目中却带着愁色。 这两人的歌舞实在太出色,有她们珠玉在前,后面还怎么表演? “陛下,妾身来吧。” 一个俏生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后妃们齐齐望过去。 李乾也转身望去,在树荫与阳光的交界处,看这妃子的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她娇俏美丽的面容,而是她身上的衣裙。 这是一件华丽的鹅黄色云锦襦裙,其上排布着若满天星般的花纹,繁复美丽,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别样的光芒。 李乾认出来了,这就是方才要给自己试衣服的妃子。 只见她起身落落大方地施了一礼,向李乾道:“陛下,妾身陈乐衣,不会唱歌跳舞,但妾身自己织布裁衣,为陛下做了几件衣服。” “你自己织布?” 李乾有些惊讶地望着她:“陈妃,你穿的这件衣服,莫非也是你自己织的?” “是,陛下。” 陈乐衣对别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笑着提起裙角,对着李乾转了一圈。 “过来让朕看看。” 李乾来了兴趣,方才陈乐衣提着裙子展示的时候,经过光影变幻,竟然隐隐能从中望见翩翩蝴蝶飞舞,这是什么高级布料? “是,陛下。” 陈乐衣越过几名后妃,来到李乾身边。 将这裙子拿在手里,轻轻揉捏,表面是微微起伏,凹凸不平的手感。方才在远处没看清楚,但如今在近处仔细看,原来上面本来就用浅色的线绣着一只只蝴蝶。 只是这蝴蝶的绣法好像颇为奇特,再加上线的材料应该也有些特殊,方才一被阳光照到,竟然产生了一种时隐时现、翩翩飞舞的错觉。 其他后妃也纷纷目泛异彩,盯着她身上的那件衣服。 男人都抵挡不住漂亮衣服的诱惑,更何况天性爱美的女人呢? “陛下,这是妾身为您做的衣服。” 陈乐衣拿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整齐地摆着三件衣服,分别是一件素白的中衣、一件青色云锦的短衫,其上隐隐有祥云纹浮动,在阳光下似乎泛着微微光泽,还有一件墨色织金妆花缎直裰,布料柔顺滑腻,暗色金色交织,颇为神气。 李乾当即来了兴趣,直接拿出来就要试试。 实际上,皇帝在宫里并不是必须得穿什么龙袍,如前世某个不愿透漏姓名的老道士,就喜欢穿着道袍到处晃荡。 李乾也不是不想穿别的衣服,但之前皇宫里只能找到那些各形各式的龙袍,他也只能委屈着穿了。 首先把短褂套在身上,还有些紧,不过无伤大雅。 李乾系上绳扣,还没开口,就有后妃差宫女拿过一面铜镜摆在他面前。 “陛下天资英质,果然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是啊,就算不穿龙袍,只着这种凡间布料,陛下身上也有种天子气呢!一看就非凡人!” “那是当然!陛下乃真命天子,别说凡间布料了,就算不穿衣服也……” 无视了后妃们的彩虹屁,李乾对着铜镜左右打量了一下,感觉这衣服确实可以。 但一旁的陈乐衣却凑近了来,帮他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一对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 李乾鼻尖传来一阵馨香,低头望见了她的表情,好奇问道:“怎么了?陈妃?” 不料陈乐衣却温声答道:“陛下,妾身是按比正常人还大的尺寸做的,可不料穿在陛下身上依然小了。” “看来陛下身材高大,英姿更要胜过常人数倍呢!” 后妃们一听齐齐怔望着陈乐衣,好家伙,拍马屁还的是你啊! 不过李乾却笑着道:“衣服小了无妨!” “这两日朕有空的时候,你就去长生殿量一量朕的尺寸,日后就不用担心了。” “是,陛下。”陈乐衣俏脸上展露笑颜,开心地点点头。 一旁的众后妃们却是满脸问号,觉得自己这些年的书似乎白读了。 陛下这一句话里,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呢? 可听起来很正常啊,会不会是想多了? “对了,陈妃。” 李乾好似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道:“朕你所织的布匹,精致华美,皆为不可多得的上品,这是你家传的技艺吗?” 后妃们也纷纷将目光转向了陈乐衣,有人打量着她的衣服,有人打量着李乾身上的短褂。 这么华美的布料,京城里都不多,哪次出现不都是被各家的达官贵人抢购一空? 尤其是陈乐衣身上的这件衣裙,那种蝴蝶蹁跹的效果更是让后妃们都红了眼。 难不成真是她自己织的?可这织布的法子又从何来? “回陛下的话。” 陈乐衣娇俏地施了一礼:“妾身的外公在吴国开设布坊、染坊,妾身织布的手艺都是同外公学的。” “只不过妾身现在穿的衣服和送给陛下的这件青衫,都是妾身自己研制的一种布匹。” “你自己研制的?”李乾一怔。 “是,陛下。” 陈乐衣解释道:“妾身裙子所用的布料名为‘散花绫’,陛下青衫所用布料名为青光锦,俱是妾身改进了一种织机才做出来的。” 卧槽…… 李乾都惊了,自己改进织机织布,这得是什么牛笔人物啊? 先不说这织机和布匹能不能赚钱,单是陈乐衣这个能改进织机的后妃,就是大大的人才! 这算不算科学家? 能改进第一次,是不是就有可能会有第二次? 意外收获!捡到宝了! 皇帝陛下从来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如今意识到陈乐衣的非凡之处,看她的眼神也就不一样了。 “爱妃,你那里还有没有别的布匹?明日你去长生殿一趟,都带给朕看看吧!”李乾脸上带着大尾巴狼一般的笑容,仿佛要一口吃掉眼前这只小白兔。 陈乐衣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突然回过神,应声道:“是,陛下。” 后妃们纷纷看出来,皇帝陛下对陈乐衣的衣服,还有她改进织机这件事很满意。 但看出来也没用,人家陈乐衣这已经是独门绝活了,她们就算想模仿,也没这本事啊! 所有后妃都羡慕地望着陈乐衣,大家都明白,她定然要成为陛下的身边人,也就是所有人都羡慕的那种人了…… “陛下,妾身自幼习练丹青之道,可否为陛下当场献画?” “陛下,妾身懂得音律,尤善吹箫,可以替陛下吹一曲……” 李乾笑呵呵地望着在场众多嫔妃:“不要急,不要急,一个个来!” 妃子们擅长的东西五花八门,但如陈乐衣这般清新脱俗的却没再出现。 而且,她们会的东西大多集中在音律、书画、诗词方面,如赵飞燕、杨玉环那般会跳舞的其实不多。 这对李乾的目的来说是个好事。 他暗暗记下了每个展现诗词、书法等项目妃子的名字,准备以后再试探一番。 擅长这些,就代表着有可能聪慧善文,有可能帮忙处理朝政。 不过李乾也知道,选人的标准除了聪明之外,还要可靠。 让后妃帮忙出主意批奏章的消息不能传到外朝,若是选的人当天就把李乾卖了,那也不行。 所以才说,他的标准很严苛。 在这种载歌载舞的欢乐氛围中,一上午时间匆匆而过,宫人们送来了午膳,李乾和后妃们在树荫下吃过之后,下午继续进行。 不过,这种歌舞音律初看时还觉得有几分新奇,可看多了之后却只觉得有些审美疲劳。 幸好后妃们足够漂亮,就算欣赏不了别的,也还能欣赏颜值,这才让李乾一直撑过了四十多个人。 过了正午最热的时刻,即将来到太阳落山之时,阳光染上了橙黄。 这一天里,李乾看了唱歌的,看了跳舞的,看了写字的、画画的、摆弄乐器的、作诗作词的、做衣服的、雕刻玉石的…… 甚至还有几个后妃会射箭,李乾还让老太监取了箭靶弓箭来,五十步居然都能准确上靶,比得上军中精锐士卒了,让李乾都颇为吃惊。 及至此时,只有为数几个妃子没有展示才艺了。 李乾微微直身向后望了望,又望见了那个绝美面庞。 等了一天,好像确实没有见到西施啊。 不过他又转回头去,只剩这几个人了,早晚跑不了的。 其实他对西施还是有几分期待的,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期待,而是因为她的处境。 西施来自越国,越地偏远,与朝廷相隔数千里。 越国也不算强国,几乎没有操控大乾朝政的可能,西施在京城朝廷更没什么亲人依靠,她能依靠的就只有李乾这个皇帝。 李乾让她入了后阁,西施大概率是不会向外传递消息的,因为她无人可传。 反观同样和她来自诸侯国的张嫣和其他几个妃子。 这些妃子来自秦汉明三国,这三个诸侯太过强大,京城中也有他们的势力。 而且李乾怀疑,这些人被送到自己的后宫,本身就是那些人别有用心的,他自然不敢让这些来自强大诸侯国的妃子帮忙处理朝政。 和煦暖人的阳光洒下来,绿竹挺拔,苍柏摇曳,一名身着翠绿罗裙的娇俏妃子抚弄着膝上的古筝,叮叮咚咚如清泉般的筝声传来,洗涤心灵。 李乾那边在期待,但西施却颇为紧张。 她父亲以买柴为生,而她自幼便随母亲在江边浣纱,不如其他后妃一般知书达理,又会书法、又会丹青。 不过她来大乾之前,越王勾践为了让西施能吸引住大乾的皇帝,采纳了大夫文种的建议,在国中寻专人去训练她的歌舞、步履。 但若她想跳舞,早在上午就出来跳了。 西施一直觉得,皇帝陛下是个不太在乎外貌,而专注内在的人。 嗯,他不喜女色。 今日这场集会更是佐证了西施的猜测。 若真是喜好渔猎女色之人,那还要什么展示才艺? 天天留宿后宫,一间一间地睡过去,过不了几个月就都了解了…… 可既然皇帝陛下愿意了解每个后妃,那就得珍惜这个宝贵的机会。 西施自认为没有陈乐衣那种才能,但她也不想如赵飞燕那般,以歌舞声色娱人。 只是除了这些,她还会什么呢? 眼见没上前的后妃越来越少,西施忍不住开始紧张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搜索着自己擅长的东西。 想着想着,西施突然感觉四周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她突然抬起头,发现皇帝陛下竟然也笑吟吟地望了过来:“还有一位压轴的爱妃。” 西施一怔,没想到所有人居然都完事了。 望见只剩西施,其他后妃开始紧张起来。今日,每个人都是竞争对手。 尤其是赵飞燕、杨玉环这些方才表演了歌舞唱跳的后妃。 西施拥有如此美貌,可谓威胁最大的敌人,刚入宫时,她就被后妃们注意到了。 家中有权势的后妃早就托人将她的底细打听的清清楚楚,西施是带着目的来的,在越国学习了歌舞、礼仪,被送到大乾皇宫来…… 这种美的不似凡人的女子若跳起舞来,就算她跳的再烂,相信也能吸引到皇帝陛下,这便是威胁。 上午赵飞燕、杨玉环那么着急站出来,除了想先吸引到皇帝陛下的注意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想被西施赶了先。 她们和其他后妃有同样的忧虑。 若是陛下先看了她跳的舞,再看别人的感觉食之无味怎么办?? 在所有后妃的目光中,西施款款站起身,来到了李乾身边。 “爱妃擅长什么?” 李乾笑望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素白长裙,亭亭玉立,宛若仙子下凡的美人,温暖的阳光仿佛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粉,令其不在凡尘中。 李乾目中带着鼓励:“无论什么,都可以说给朕听听。” 如果喜欢舞文弄墨,那就更好了。 “陛下……” 西施迟疑了片刻,还是缓缓开口道:“陛下,妾身会做饭,不如就让妾身为陛下做一顿饭吧。” 这话倒不假,从小到家,父母辛苦,向来都是西施在家里做饭的。 后妃们闻言却是齐齐一怔,给皇帝陛下做饭这件事是大家都不愿提及的。 初入宫时,长孙无垢就是以一笼点心取得了皇帝陛下的青睐,后妃们纷纷效仿,却弄巧成拙。 是以,今日虽有人给皇帝带了早膳,但却无一人把做饭当成本事展示出来。 想不到今天西施又提起了这茬! 更是有聪明的后妃暗中惊呼,她们想到了西施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如今,所有后妃都展示完了才艺,时间也来到了傍晚。 西施想把皇帝陛下拉过去做饭吃,吃完了晚饭,留在那里过夜不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儿了吗?? 好**诈! 后妃们都瞪着大眼睛,紧张兮兮地注视着皇帝陛下。 陛下,您英明神武,可千万别上这妖人的刁当啊! 李乾确实挺为难的,一方面,他今晚其实挺想去看跳舞的。 赵飞燕允诺的,那种只有一个人能看的舞好像蛮有吸引力的。 另一方面,眼前的西施似乎也不错,有个词叫秀色可餐,若是这样的美人在侧陪着吃饭,恐怕不用吃什么,就已经饱了。 而且,去了也能试探一下西施,性格如何,究竟能不能帮忙处理朝政。 只是,今日毕竟答应了后妃们要陪她们一天,眼下似乎还不是离开的时候。 “这……” 他有些迟疑,一众后妃们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正当李乾犹豫不决的时候,西施却突然柔声道:“若陛下今日不方便,改日再召妾身也可,妾身随时恭候。” 后妃们纷纷一怔,李乾却笑了笑,望着西施的目光闪过一丝欣赏:“好,那就改日吧。” 看来西施也是看出了他的为难,这才主动开口放弃的。这样聪慧、有眼力的女子,让李乾觉得自己没看错。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知道不让李乾为难,不强逼着李乾做出选择,这就很舒服了。 再加上西施的身份,李乾觉得,今日之行大概是有收获的。 他站起身,拉过刚欲离开的西施的手,笑望着众多嫔妃:“既然今日答应了爱妃们,要陪你们一天,那朕就不能食言。” “朕已经让人备好了晚膳,在这里用过膳再回去吧!” “谢陛下。” 见皇帝陛下这么温柔体贴,一言九鼎,妃子们欢喜极了,恨不得扑上来狠狠地亲他一口。 当然,他旁边要是没有那个碍眼的西施就更好了。 除了欣喜,也有人眼神复杂地望着李乾身旁的西施。 比如说赵飞燕。 临入宫时,家里请来一位英宗时期、见惯了宫斗的老宫女来教导她在宫里的生存手段。 那个老嬷嬷就曾说,要想在后宫爬上去,要牢记两点。 第一点是:不争就是争。 第二点则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当时赵飞燕还很不理解,这两条不是自相矛盾吗? 她其实更认可第二条,不去争,怎么来? 然而,今天见了西施这一举动,她悟了。 原来这就是不争! 赵飞燕警惕地望着站在李乾身边,面上还带着几分羞涩的西施。 高! 太高了! 先是故意拖到最后一个出来,想借着做饭的机会把皇帝陛下套进去。 但见了陛下的犹豫,一计不成,又接一计,以进为退,成功赢得了陛下的青睐! 连环套啊! 望着西施在夕阳下,几近完美的面庞,赵飞燕警惕的同时,心中又生出一股悲哀。 这么漂亮的人都这么有心机,我这么纯洁的弱女子,能在这后宫大染缸里活下去吗? 她环视周围一遭,原先看似只会傻笑的后妃们,笑脸背后又不知藏了多少层算计? 似乎只有穿着赤黄龙袍的皇帝陛下,才是唯一的光。 赵飞燕泪眼盈盈地望人群中的皇帝陛下,心想一定要抱好陛下的大腿…… 天色欲暗,寒潭附近的气温渐渐有了降低的趋势。 李乾本来没让人准备晚膳,但老太监听到他的话之后,就急忙派人去准备了。 在此期间,宫人们又取来了数只火盆,摆放在人群中,跃动的火光映在一张张娇俏美丽、端庄秀媚的容颜上,场中的氛围再次热闹起来。 今晚老太监准备的是一份很应景的美食。 火锅。 夏天本来不是吃这种东西的时候,但这寒潭的威力不容小觑,只是坐在一旁就得以火盆御寒。 所以,吃个火锅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铜锅还没上来,老太监就先过来了,他附到李乾耳侧,小声汇报道:“陛下,严相与和大人都递了帖子,明日欲要陛辞。” “陛辞……” 李乾眉头一皱,随即舒展开:“明日午时,朕于紫微殿接见他们。” “是,陛下。”老太监应声后就去传信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赵飞燕只给陛下一个人看的舞 夕阳寸寸从西山落下,弯弯的皎月从东方爬上来,漫天繁星也从夜幕中挣扎出来,一闪一闪。 凉大夫亭之侧的草地上,一盆盆篝火燃烧,火星飞舞,空气微微扭曲。 外围有宦官打着灯笼, 驱赶着被火光和香气吸引来的飞虫、小动物。 宫人们端着一叠叠鲜嫩欲滴的青菜、切成薄卷码放在白瓷盘中、红彤彤的各类肉片,还有南诏贡来的菌子松茸,藏地贡来的虫草,齐鲁胶东的粉丝、宫廷豆腐…… 后妃们围着桌案上摆放着烧得正旺的铜炉,食材的香气弥漫开来,欢声笑语阵阵。 即便今日没有被皇帝陛下明显青睐的妃子,也与周围的人谈笑风生,言笑晏晏。 能不开心吗? 眼下这种快乐时光,和之前那种暗无天日、没有盼头的日子比起来, 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会儿是真的一眼望不见尽头,陛下召后妃,一宠就是好多天,偶尔翻一次牌子,一次也只能抽一个人,希望实在太渺茫。 可有了今日这场盛会,大家都在皇帝陛下那里留下了印象,更是有人借此赢得了他的青睐,说不定当天就能爬上陛下的龙床。 想到这里,不少妃子下意识地望向人群最中心的桌案,陛下正揽着几个妃子,吃的很是开心呢。 之前和她们一块苦熬的陈乐衣就在其中,唉?她好像还给陛下喂了一块肉,真是羡慕啊…… 今日之行,对后妃们最大的激励就是, 她们看到了希望。 不用再寄托与虚无缥缈的运气,期待着翻牌子翻到自己。 就如赵飞燕、杨玉环,能歌善舞,便陪在了皇帝陛下身边,还有陈乐衣,明明不会唱歌跳舞,就因为善于织布,改善了织机,陛下看重她似乎还要甚于前两者…… 这让后妃们发现,似乎只要有一技之长,就能被陛下看重,就能得到进身之阶。 只要比其他人做的更好,就能在皇帝陛下身边有一席之地,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一种名为上进心和竞争的东西,在后妃们之间悄悄蔓延了开来。 当然,要是让李乾来形容,他更愿意称之为内卷…… “陛下,妾身喂您。” 李乾刚咽下一口蘸满芝麻酱料汁的羊肉,一旁就有人又夹了一片过来。 刚吃了这片,怀里的赵飞燕就捧着酒杯送到他嘴边, 喝下半杯红殷殷的葡萄酒,另一边的长孙无垢便拿着帕子帮他擦了擦嘴角留下的酒液…… 反正一旁的后妃们轮流着喂他,从开始吃饭,李乾自己的筷子就没动过。 酒过三巡,菜也已经吃饱,诸多后妃们频频向李乾那里侧目。 大家都知道,今晚皇帝陛下大概率是要留宿六宫了,但究竟留宿在谁那里呢? 大多数后妃心知自己没有希望,但依旧小声地与身边人讨论着热门人选。 看皇帝陛下身边,长孙无垢悄悄地后退了半个身位,而陈乐衣似乎也知道明日可以去长生殿,所以也暂时离开了皇帝陛下身边。 剩下的似乎只有赵飞燕、杨玉环、西施,还有自觉有信心的几个后妃……不对,西施似乎也退出竞争了? 终于,皇帝陛下好似吃饱了,唉呀!他看过来了! 李乾也已经酒足饭饱,他环视着了一遭在场的后妃们,见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这才站起身。 “此地阴寒,既然爱妃们都吃饱了,就不要久留了。” 宫人们抬来肩舆,载着李乾和后妃们向六宫方向而去。 至于这里的残羹剩饭,自然又有人来收拾。 离了凉大夫亭外的寒潭向外走,空气渐渐燥热起来。 灯火点点,宦官们打着灯笼走在外侧,内里还有宫女们提着灯笼,照亮眼前,这庞大的队伍在连绵的皇宫中穿行。 行驾悠悠,六宫近在眼前。 众多妃子的抬舆走到自己的宫殿前时,纷纷停下,眼巴巴地转头望一眼坐在肩舆上的皇帝陛下,又带着几许失望离去。 走到永和殿时,杨玉环转身抬首,想给皇帝陛下一个暗示。 但赵飞燕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有这一手,早就让抬舆凑到李乾身旁,拉着他一个劲儿地说悄悄话。 杨玉环咬着银牙,她知道,这代表皇帝陛下做出了选择。 原因定然和今日上午赵飞燕这个骚蹄子的放荡举动分不开! 但她也不知道赵飞燕究竟说了什么,只能气鼓鼓地离去。 来日方长! 今日你占了便宜,难道还能一直占便宜不成? 行驾继续前行,终于来到南侧的景仁殿,队列已经缩减到最小了。 “陛下,妾身今晚就跳给您看。” 赵飞燕把李乾的手紧紧抱在怀里,酒意令面色红润,带着几分恳求小声道:“今晚就去妾身那里好不好?” 晃动着的灯光映在她黑亮亮的眸子里,李乾也有几分心动。 他也笑着探头过去,附在赵飞燕耳边轻声道:“可以是可以。” “但你若是跳不好,朕可是有惩罚的。” 感受着李乾的气息,赵飞燕细腻的脸颊更红了几分,声音细若蚊呐:“要是跳不好,妾身甘愿受罚。” 两人下了肩舆,向景仁宫走去。 住在此处的其他后妃们本来还有几分期望,但又见赵飞燕紧紧抱着皇帝陛下的胳膊,终于彻底死了心。 一路来到赵飞燕居住的春涧阁,赵飞燕拉着李乾的手将他引进去,后方跟着的宫女也进入其中,检查阁内的情况,有无安全隐患。 留在里面的宫女见自家娘娘今日竟然带了一个男子回来,纷纷吓了一跳。 待她们回过神来,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了李乾身上的龙袍,这才由惊转喜! 长出息了啊!娘娘! 竟然把皇帝陛下骗过来了! 赵飞燕给她们递了眼色,宫女们急忙开心地去做准备。 而赵飞燕自己则是把李乾带到了她的闺房,将李乾按在了一张铺着软红绸的三角椅上。 “陛下,待妾身先去沐浴更衣,回来便为陛下跳舞。” “好。” 李乾笑着点点头。 到了这种时候了,自然不用着急。 只不过赵飞燕倒像是很着急的样子,急匆匆地一路小跑,就奔出了房门。 她并未让李乾久等,只是半刻钟左右,房门便嘎吱一声被打开。 李乾转头望过去,看得一楞。 赵飞燕身着一席浅红色轻纱,里面则是一件素色净莲锦鲤薄绸贴身短裙。 最关键的是,这个短裙它是镂空的。 其上有着一道道弧线美妙的花纹,透过花纹,隐约能看到更美妙的弧线,但似乎又什么也看不清。 “陛下……” 赵飞燕的声音很小,透过轻纱传来:“妾身这就开始了。” 李乾终于回过神来,颇为感慨地点点头。 怪不得是只有一个人能看的舞。 赵飞燕缓缓移步,来到房中间。 直到这时,李乾才发现她没穿鞋袜,而是以白嫩的玉足踩在红绸厚毯上。 美人如玉,舞步摇动,轻纱荡漾,一头如云乌发飘摇。 李乾也看的入神。 当然,是批判的目光。 烛光幽幽,冰盘里盛放的冰块快速融化起来,但依旧阻止不了房间内的气氛变的更加燥热。 赵飞燕的舞姿又与白天的大不相同,只见她腾挪辗转只在方寸间,脚尖点地,旋转间轻纱飞舞,香风拂面。 李乾觉得,整个跳舞的过程中,他都在看见与没看见的交界线之上徘徊。 直到一曲终了,赵飞燕俏面上浮出一抹红霞,白腻的肌肤笼在轻纱下,似乎也泛起了红晕,垫着脚步来到李乾身侧:“陛下,妾身跳的如何?” “能不能免除妾身的惩罚?” 李乾将她揽到自己怀里,轻纱触感柔顺,洗浴后的清香隐隐从鼻端传来。 “陛下……”赵飞燕玉面更红。 “跳的当然好。” 赵飞燕今日上午在李乾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如今李乾也喜欢上了在她耳边说话。 “爱妃,朕不仅不要不罚你,而且还要奖励你。” “怎么奖励妾身……”赵飞燕瘫软在李乾肩窝,目光已有几分迷离。 李乾笑眯眯地拦腰抱起怀中美人,走向了一旁铺着红绸被褥的床:“爱妃马上就知道了。” …… 翌日清早,当李乾从睡梦中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天光高照了。 床侧笼着大红纱帐,很闷热,李乾拨开纱帐,望向床外,冰盘里的冰块早就化的一干二净了。 当然,赵飞燕一直盘着他的胳膊也是闷热的原因之一。 李乾没打扰正睡的香甜的赵飞燕,小心地抽出胳膊,来到外间任宫女们服侍着胡乱洗漱了一番,便坐着肩舆向前朝而去。 时间已经不早了,今日正午还要在紫微殿接见和珅严嵩,可不能耽搁了时辰。 行驾来到紫微殿时,武媚娘与吕雉早已等在了这里。 李乾又和两人一同把秦桧送回来的奏章批改一番,到了巳时八刻左右,老太监便传来了消息。 “陛下,严相与和大人都已经到了。” “嗯。” 李乾点点头,起身向殿外走去。 所谓陛辞,便是朝官离京,或者致仕退休时向皇帝辞别。 李乾来到殿前,站在高高的丹墀之下俯观下方,严嵩和珅二人果然等在了这里。 这陛辞本来是走个流程,一番见礼后,两人本想顺势告辞,可李乾又突然拉住了他们两个。 “二位卿家既然是此时来,想必还未用午膳吧?” 李乾笑眯眯地望着这两人,开口邀请道:“既然来了,就在朕这里吃吧。朕还有些事要对你们交代。”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道皇帝陛下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但严嵩还是很痛快地抢先答应下来,一脸沉重道:“陛下所赐,臣不敢辞。” 和珅脸上的肥肉抽了抽,也跟着应下。 李乾没觉出他俩的异样,带着两人进了紫微殿,有宦官送来了一碟碟精美的饭菜。 坐定之后,和珅没开始动筷子,而是先望向坐在前方的李乾:“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严嵩本来都拿起筷子了,闻言也放下来,望向李乾。 李乾见他俩这样,也轻声笑了笑。 他相信这两人都是知道轻重的,不会把灾民逼迫的走投无路。 而两人一起去,更是有可能产生良性竞争。 但李乾就怕一点,一个很小的可能:这两人比着贪,想试试谁贪的更多。 没办法,李乾对他们的固有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一时间很难扭转。 今日他们临行前,必须得再叮嘱一下才行。 李乾望着两人,幽幽叹了口气:“自从那日得知了黄河泛滥的消息,朕这几日食不能安,夜不能寐。” “每次闭上眼,一个个无家可归的灾民就浮现在朕的眼前,他们饥饿的哀嚎声仿佛就响在朕的耳边……” “昨夜,朕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一直想着这赈灾的事。” 严嵩无言,和珅也是一呆,心说难不成得到的是假消息? 陛下没和妃子们在御林苑载歌载舞,玩了一整天?? 李乾面色沉重,继续道:“朕知道二位卿家都是重臣,是干臣,定然能做好赈灾的事。” “但大乾并不是只有二位卿家这种干臣,还有贪官,还有蠹虫,尤其是如今的灾区,这种人更是多得多!!” 李乾的声音陡然加重了几分。 两人一下子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起身恭示他训话,同时也在心中暗暗猜测,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坐下就行。” 李乾摆摆手:“你们去了,要让那些贪官知道。” “钱是永远都赚不完的,但灾民的性命却只有一次。” 李乾望着两人,冷声道:“当此紧要关头,若还有人贪污钱粮,致使灾民被饿死,田产被大量兼并,耽搁了救灾的大事。” “你二人可直接将其解除冠带,押解回京!” “朕到时要好好审一审,看看这些人的心究竟是不是黑的!” 两人一下听出了李乾的意思。 贪似乎还是能贪的,只不过不能贪的太过。 皇帝陛下的底线是灾民的性命和本属于他们的田产,更是救灾的大局。 严嵩当即沉声道:“陛下请放心,臣定然不会让那些人贪去一钱银子!” 和珅迟了片刻,也跟着道:“臣定遵陛下旨意。” 严嵩听他没上套,还有几分失望。 李乾见他们这样,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又拿出一份奏章放在桌子上:“和卿家,朕记得你要去黄河南岸赈灾吧?” 和珅不知他的意思,只是回道:“回陛下,臣负责南岸,严相负责北岸。” “好。” 李乾点点头,让宦官把那份奏章拿下去递给他,没好气地道:“你看看这中牟知县马济远奏章,严相也一块看看。” 李乾给他们的,是奏章的原本。而他上次批红的,是通政司的抄录本。 那天秦桧送来奏章之后,李乾紧接着就让宦官去御史台问了魏征。 还是专门问的马济远这事。 魏征很快就差御史送回了一份文书,上面写着马济远劣迹斑斑的往事,还有御史在一年前弹劾此人的经过。 李乾一看就意识到秦桧没说谎,除非他和魏征合起伙来糊弄自己。 这马济远就是那种贪无下限的贪官,肯定没跑了。 李乾其实能容忍贪官,但这马济远非但把他骗了,还让李乾觉得自己丢了大人,这就让他很不爽了。 马济远是吧? 你等着!指定没你好果子吃! 下方,严嵩和珅两人凑到一块,很快就读完了这份奏章。 和珅当即抬起头,义愤填膺地道:“这,这马济远也太不知所谓了!” “如今朝廷赈灾的粮食紧张,中牟常平仓明明没有被水泡,他还在这张着嘴要粮食!” 严嵩也眯着眼睛望着奏章:“此人虎口拔牙,当真好胆。” 见两人都这么说,李乾也点点头,看来这两人都知道这事,也没装傻,那就好办了。 他望着和珅,开口道:“和卿家,你去了中牟,便将此人拉到中牟常平仓那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脑袋砍了!” ?? 砍他的脑袋? 和珅严嵩两人都惊了! 陛下,您不是慈悲为怀吗?您不是心怀万民吗? 怎么动不动就砍脑袋? 尤其是和珅,他本来还打算着,要是皇帝陛下对马济远的惩罚太轻,就劝他加重一点呢! 怎么也得给他革了职才行! 要想让下面那些贪官收手,单单言语相劝可不行,必须得杀鸡儆猴!! 可现在……似乎也没必要真把他杀了吧? 和珅迟疑了一下,开口道:“陛下,如今百姓遭了灾,民心本就浮动,若是贸然将马济远这个父母官当场砍了,会不会让灾民心中惶惶?” 严嵩想了片刻,也劝道:“陛下,这马济远只是在奏章上上报不详,恐怕并无罪名将其处斩。” “况且,当场将其处斩,太过暴烈,恐有伤陛下仁圣之名,不如将此人押解回京,交付有司,从重论处?” 李乾却不想听他们的话,给自己出气只是一部分,更关键的还是灾地的局势。 不送一只活蹦乱跳的鸡去见阎王,贪官们恐怕真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就算是和珅、严嵩自己有分寸,并且能约束住身边人,那他们能约束住所有人吗? 受灾地区涉及数个郡,总有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总有一些人的底线是没有底线! 必须得让那些贪官害怕! “两位卿家不用再说了!” 李乾的态度很坚定:“此人恶迹斑斑,中牟百姓早就不堪其苦,把他押到常平仓砍了,不仅不会令民心浮动,反而会令民心稳定!” “这马济远可不只是上报不详,他更是要骗取朝廷钱粮,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值此紧要时期,这个罪名就够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老夫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 “这……” 两人都迟疑了。 说实话,这个马济远和他们没关系,也不是非保不可。 只是要砍了他,怎么也得经过三法司,走一遍流程吧? 如今只有一纸诏令,就当场将其处斩,方方面面都极为不合适, 更是会造成一些很坏的影响…… 见两人还在犹豫不决,李乾皱了皱眉。 这都说不通,似乎只能放大招了? “唉~” 他幽幽叹了口气:“实话同二位卿家说吧,但二位卿家出了这里就不要告诉别人。” 两人下意识就像拒绝,这种话还是不听为好,听了就容易出事儿。 但李乾没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而是直接道:“这马济远, 他想要行刺朕。” “啊?!”两人都吓了一跳, 震惊地望着李乾。 “陛下……”和珅嘴唇哆嗦了一下,忍不住问道:“马济远他……” 他难道在奏章里藏了毒? 可为了保证皇帝陛下和宰相们的安全,递上来的奏章都是由通政司抄录一遍,把抄录本送上来,原本留在通政司啊! 李乾脸色沉重,开口道:“此人用心颇为歹毒!” “他在奏章中蒙骗朕,让朕写错了朱批。” “等朕被秦相提醒,发现这处错误时,朕当时便羞愤欲绝,差点因此染上脑疾,直接身亡!” “二位卿家说,这算不算意图行刺于朕?” 和珅与严嵩都听傻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陛下您的气性可是真是大呢,居然差点被他气死? 严嵩斟酌了一下语言,刚想说什么,李乾又开口道:“当然,朕是信任二位卿家, 才和你们说这么丢人的事。” “你们出了这里,可莫要到处宣扬, 朕可是不认的,还要找你们算账!” 严嵩的话当即憋了回去。 您都这么不要脸了,我还能怎么着? 和珅也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乾又笑着道:“朕一向认为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意多造杀孽。” “这马济远虽欲行刺于朕,但朕依然不愿意牵扯其家人,只杀他一个就到此为止,这算不算仁慈?” “算……算……” 两人失神地点着头,心说倒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李乾点点头:“如此来说,朕也算是退了一步。” “二位卿家都是朕所倚重的大臣,朕从未只把你们二人当成臣子,更是把你们当成亲密无间的朋友。” 别,别,可别介。 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地当君臣吧! “陛下,君臣之义为重,若以亲友相称则……” 严嵩刚想解释清楚,李乾就打断道:“如今有人欲要行刺朕, 朕都退一步了,难道你们还不愿意帮朕出这个头吗?” 完了, 被逼到墙角了。 皇帝陛下都开始耍赖皮了,要是再不给面子,恐怕真的要出事了。 刚见识到了皇帝陛下的无耻,万一他还有更无耻的招数呢? 严相本来就不愿意得罪他,如今听了这些,也就不打算再坚持了。 他顺畅地接道:“若以亲友相称,则更显陛下关怀臣属之心,亲亲之谊。” “陛下对臣与和大人如此亲厚,想必和大人也定能排除万难,为陛下尽心竭力,排忧解难。” 反正这是给和珅的差事,严嵩表示,老夫就不干扰你和大人做决定了。 和珅眼珠子瞪的和水牛一样,转头盯住了严嵩。 严老抠,我日你的哥! “好!” 李乾高兴地笑着道:“既然和卿家答应了,那就好!” 和珅又转头望向皇帝陛下:??? 我答应了吗? “别等了,菜都快凉了。” 李乾笑着招呼两人:“赶紧吃饭吧!” “谢陛下。”严嵩早就等着了。 “谢陛下。”和珅即便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应下来,这两人都这样了,不答应能行吗? 他从瓷盘里夹起一筷子脆嫩的肚丝放进嘴里,只觉得和嚼蜡一样,没什么味。 但突然,李乾的声音又从上面传来。 “和卿家,你去了之后,可以把马济远从前做的那些贪赃枉法的事都翻一翻,如此一来,把他砍了也算是顺理成章了。” “不过这就得你废点力气了,朕是不愿意做这种翻旧账的事了。” 和珅闻言身子一震,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向上方。 李乾则笑眯眯地望着他,一副你懂得的表情。 和珅紧紧攥着袖子,有些控制不住脸上表情,直接就想站起身,但随即又反应过来,只是垂首道:“臣谢陛下。” 严嵩虽然没这种反应,可手也哆嗦了一下,差点把一筷子芫丝送进鼻孔里。 做贪官的,没有哪个不害怕被翻旧账。 就算现在权势极盛,但万一以后有衰落的一天呢? 在大乾,只有皇帝和诸侯是终身的,可以当一辈子,其他任何官员都会有退休致仕的一天,都害怕失去权利被清算的那天。 能适用在地方官员身上,再反推一下,大概率就能适用到朝廷官员身上。 是以,方才两人都没说清算马济远旧账的事儿,就是不想让皇帝陛下联想到他们身上。 可谁料皇帝陛下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只是一直没说而已。 但如今他竟然说,不愿意翻以前的旧账!这是不是就表示,皇帝陛下不会再追究之前贪污受贿的事呢? 这才是让和珅最激动的地方!! 不会被清算啊,这是多么大的特权? 以后岂不是可以肆无忌惮的……额,好像也不行。 凭皇帝陛下的秉性,要是做的太过分,说不定他会翻脸不认账的。 但反过来,若只是正常的贪,是不是就没事了呢? 有了李乾的允诺,一直以来悬在和珅心中的大石放下了一半。 君无戏言,只要不过分贪,甚至更收敛地少贪,他应该就不会翻旧账……吧? 另一边的严嵩则比他更忐忑几分。 这个不翻旧账的对象,究竟包不包括他严嵩呢? 严相虽然自认为是个大清官,可外面的风言风语还是很可怕的。 有时候流言就能毁掉一个人,严嵩觉得自己无愧于心,但严世藩好像干过不少缺德事儿…… 所以,严相其实也很想得到这个不翻旧账的允诺。 只是,皇帝陛下的话是只对和珅说的,还是包括了他呢? 从来都珍惜粮食的严相,今日好不容易吃了一顿宫廷御筵,竟然头一次觉得这饭菜没什么滋味儿了。 吃完饭,李乾把他们两人送出了紫微殿,还笑着送别:“二位卿家一路顺风。” “朕在京城,等着二位凯旋归来!” “臣定不负陛下期许,全心全意为陛下救济灾民……” 这下两人的态度就比之前积极多了,严嵩更是眼巴巴地望着皇帝陛下,希望他能给个准信儿。 只是李乾像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一样,笑了笑就转身离去了。 严嵩心里更是忐忑,究竟是有呢,还是没有呢?? 他转身望向一旁:“和大人……” 却不料和珅已经坐上了肩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啊?严相有何事?” 严嵩仰着脖子望了他得意的大胖脸一眼,强忍住骂娘的冲动:“没事了。” “唉?别介啊!严相要是有事儿,直接和在下说无妨,你我之间……” 和珅喋喋不休的声音不断传来,严嵩就在这种噪音下,捏着拳头一路向宫外走去。 今日让你得意一时,待老夫在赈灾中取了胜,圣眷在身,你也不过土鸡瓦狗尔! …… 李乾回到紫微殿,待宫人们收拾好碗筷,场中一空后,武媚娘与吕雉才从侧房中出来。 “陛下当真厉害。” 初见两人崇拜到快闪小星星的眼神,李乾还有些纳闷。 听了解释才意识到,她们说的是方才的事。 “那你们说说,朕怎么厉害了?” 李乾嘴角噙着笑,望着她们俩,躺倒在椅子上准备消消食。 “陛下只用一顿饭,就让严相与和大人这等手握重权之臣服从。” 武媚娘坐到李乾左侧,替他轻轻揉着左侧肩颈,吕雉则依偎到他右边怀里,帮他按摩着左侧肩颈。 “陛下明知他们两人都是巨贪,但不惩办他们,反而捏着两人的把柄,让他们言听计从。” 吕雉一脸崇拜道:“这何其高明?” 李乾享受着两只柔弱无骨的小手在自己肩膀脖颈上摸来摸去,却笑着摇摇头:“这两人能听朕的话,是因为他们两个本来就有听命于朕的倾向。” “这顿饭和方才朕说的话,也不过是一道催化剂……” 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两女不知道什么是催化剂,他便改口道:“不过是一道药汤的汤头而已。” 和珅本来就喜欢讨好他这个皇帝,严嵩也大概如此。 要是换个不对付的武将来,别说请他吃顿饭了,就算李乾把自己的肉割给他吃,他也同样不以为意。 “可陛下您的这个汤头却是画龙点睛之笔。” 武媚娘仰望着李乾的侧脸,笑着道:“若无您今日一番话,黄泛灾区指不定要成什么样子呢。” “和卿家与严相贪是贪了些,能力还是有的。” 李乾已经舒服的眯上了眼睛,身子歪倒下来,从原本的靠着椅背,变成了靠在吕雉怀里。 武媚娘在一旁看得有些酸,心说陛下就从来没往我怀里躺过。 她抬眼望了望吕雉的胸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顿时明白了原因。 不过武媚娘也不是愿意服输的人,她又将李乾的腿搬到自己腿上,让皇帝陛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在长长的椅子上。 李乾感受着腿上和头顶传来的力道适中的按摩,继续开口道:“这两位卿家的门生与追随者遍布朝野,现在就算朕知道他们贪污,也很难把他们怎样。” 再说了,李乾现在正想要文官们给自己兜底呢,又怎么可能去搞这么大的动作呢? 只不过这话倒也没必要对两个妃子说。 “就算真处置了这两人,令朝野震动,下一个上来的人也不见得比这两人清廉。” 李乾闭着眼轻声道:“或许比他们更差,又贪又无能。” 武媚娘与吕雉对视一眼,似乎体会到了皇帝陛下心中的无奈。 实际上李乾确实是挺无奈的。 前世最终把严嵩干掉的徐阶如何? 徐阶年老致仕以后,遇到时任应天巡抚的海瑞去清丈田亩,结果出了大乐子。 官名清廉的徐阁老家里兼并的田产竟然高达二十四万多亩,松江、上海几乎都被他们家占光了,家产比大贪官严嵩还要多,而且乡里控告徐家的状纸更是堆积如山,以至民怨沸腾。 海瑞秉公执法,就要惩办徐阶家人,怎奈徐阶一纸书信送往京城,借助自己的影响,让张居正把海瑞罢了官。 如徐阶这样的人,危害可与严嵩相互伯仲了。 都是蠹虫,都是大贪官。 李乾觉得,徐阶之所以名声比严嵩好,原因主要有三点。 一是因为严嵩手段太过暴烈,动不动就杀人腰斩,这确实有伤天和。 堂堂前任首辅、三边总督,说腰斩弃市就腰斩弃市,实乃巨奸。 二是因为严嵩站在嘉靖皇帝一方,徐阶的屁股则歪向文官一方。 掌握了舆论才是最重要的。 史书就是由文官书写的,不是皇帝。 三则是皇帝的不同,严嵩摊上了嘉靖老道士那么个极品,昏君奸臣一配合,有了他的发挥空间。 而徐阶的主要发光期则是嘉靖儿子在位的时期,那是个比较开明、慈和的皇帝。 环境、老板都不同,结果自然不同了。 李乾自认为不是个昏君……至少他不想当昏君。 那么面对这些已经坐大的奸臣,就得小心翼翼了。 绝不能让他们肆无忌惮地去民间刮地皮。 李乾之前的一系列努力,都是为了防止他们那么做。 包括方才的那顿饭,那些话。 李乾不会跟他们算旧账,可严嵩、和珅都不知道! 那些话,就是为了吓唬他们,让他们意识到头上还悬着一把剑! 每当这两人贪污的时候,或许就会想起这把剑来,想起日后有可能的清算,从而收敛几分。 李乾在武媚娘和吕雉怀里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这才坐起来准备处理继续办事。 武媚娘和吕雉的秘书工作也越来越顺手,都根据李乾的吩咐,帮他做了一张日常行程表。 “接下来朕还有什么事儿?” 武媚娘急忙取过桌上的表格,带着几分讶然道:“陛下,您该去长生殿,见后妃陈乐衣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武媚娘与吕雉的剧烈冲突 “陈乐衣……” 李乾端起桌上的黄瓷龙纹盏灌了一口,但还是有些头大。 一想到今日还有八段锦要练,还有之前挤压的那么多奏章要批,还有自己的朱批要改,还要去见妃子,李乾就觉得头皮发麻。 好家伙,这种生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自己不是来当皇帝享福的吗?怎么现在的画风好像不太对了?又回到了以前的996? 叹了口气, 他还是强打起精神:“那就去见一见她吧,不过得晚上过去了。” 先忙完下午的奏章和八段锦,晚上回宫的时候再见她就是。 “是,陛下。”武媚娘应下后,吕雉又从一旁搬过了之前积压的奏章。 秦桧送回来的那些已经快要改完了,只剩下最后几份。 李乾翻开最上面一份,一看还有些眼熟。 这不就是那个陇西郡“火龙烧仓”的奏章吗? 李乾又翻了翻,当日武媚娘和吕雉记的秦桧的话,秦桧当日给的建议是,这件事太蹊跷,这个郡守宋昪任职期间,多有劣迹,得让他回京述职,再行盘问常平仓被烧的事。 直接召回京……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李乾皱着眉头,虽然这郡守的嫌疑够大,可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定论,贸然让他回京,就显得有些反应过激。 想到这里,李乾左右看了看,开口问道:“两位爱妃觉得,朕应不应该把这人召回来呢?” 吕雉想了想,鼓起勇气率先开口道:“陛下,妾身以为, 只因一个不知真假的怀疑,就将一地郡守召回京城盘问,有些小题大做了。” “陇西地处要津,值此人心惶惶之时,若再贸然召回郡守,说不定就会令民心浮动。” “而且,说不定这就是秦相想排除异己,想要让他的人上位。” 李乾默默点了点头,吕雉基本把所有的点都考虑到了,尤其是最后一点。 万一这火烧常平仓真是意外,而这宋昪又是个好官,贸然召他回京,冤枉了好人怎么办? 但另一边,武媚娘闻言,唇角却勾起一抹笑容:“陛下,妾身以为,还是得将此人召回京审问更好。” “嗯?” 李乾又转头望向她:“媚娘,说说你的想法。” 武媚娘先跟着李乾批了三天奏章,所以自认为对他的了解还是更深的。 “陛下,妾身以为不该关注秦相是不是要排除异己,而是这陇西郡守宋昪究竟有没有问题。” “若这火龙烧仓真是他为了掩盖亏空搞出来的, 那他就是贪官, 无论如何都应当罢黜此人。” “即便不是他故意而为,那这烧仓之事也是他的失职。” “身为一郡长官,至此紧要时刻,竟然让郡内数个常平仓被烧毁。” “如此粗心之人,显然也不该担任郡守之位了,应当立刻令其回京。” 李乾默然,武媚娘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的。 这宋昪让粮食被烧了,不是无能就是贪污,不能再容忍他了。 李乾又转头望着吕雉,笑问道:“娥姁,你现在觉得如何?” 娥姁是吕雉的字。 她俏面上挂着温柔的笑容,对李乾道:“回陛下的话,妾身曾听过,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若将陇西郡守召回京城,万一只是意外,一则令朝廷丢失颜面,二或许也会令忠志之士心寒。” “不如等查探清楚后,再做决定也更为稳妥。” “非也。” 武媚娘摇摇头,也笑望着李乾:“陛下,妾身倒觉得此人非惩不可。” “若就此放任揭过,其他郡县之人便有可能纷纷效仿,届时各地常平仓纷纷被烧,恐怕会天下大乱。” 吕雉则辩驳道:“陛下,妾身以为不能以小过否其大功,若真的埋没了一个好官,实在可惜。” “并未说要埋没,暂时降职也可。若此人真是个有才之人,何愁不能立功,日后定有再出头之日……” 听着两女左右的辩论,李乾的思绪却已经跑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想,自己能在其中得到什么好处。 若是回京一问,这火龙烧仓的事儿真是宋昪做的,那就有理由罢免了他的职位。 陇西郡守的位置空出来,能不能把高士廉送过去呢? 前几日和珅把各郡郡守任职情况的文书送了过来,李乾也没在上面看到什么合适的地方。 那些离京城近、位置好的地方都被人牢牢占着,只有几个偏远郡的郡守任期快要结束。 但要是把高士廉那老身子骨弄过去,就是让他折寿的,恐怕不见得能干满三年。 可陇西不一样!! 这地方在京兆府以西,郡城临着渭水,又在丝绸之路的要点,是西域商人来京城贸易的必经之路,非常繁华。 要是能把高士廉弄到那去,好像……蛮合适的? 只是,就算宋昪下来了,高士廉就能上去吗? 如今和珅离了京城,没人帮忙运作,恐怕够呛啊…… 李乾的手指下意识摩挲着毛笔的笔管,权衡着其中的利害。 突然,他直起了腰背,正在轻声争论的吕雉和武媚娘立即安静下来。 “还是先把他召回来吧。” 李乾在这份奏章上修改了自己的朱批。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反正严嵩、和珅赈灾的地方离着京城不远,大不了到时候再把他整回来,或者让人带着他的文书回来。 武媚娘在左侧,温润的红唇轻轻勾起一抹弧度,并未多言。 吕雉贝齿轻咬着嘴唇,微微垂着头。 李乾左右望了她们两人一眼,笑着道:“陇西郡守之位,太过重要。这宋昪不是蠢,就是坏,朕想让别人去担任这郡守之职,他就不适合了。” 武媚娘这才恍然,轻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吕雉无言地轻轻点头,俏面上也恢复了微笑。 不过她也隐隐意识到了,这次输了一筹,恐怕不只是因为陛下另有打算。 而是因为武媚娘对陛下的了解胜过她自己。 就如她方才说意见的时候,是按照稳妥想的。 但武媚娘好像就是根据陛下的性情,才说那话的,要不然她为何那么得意呢? 李乾也意识到了她们两人的之间的微妙气氛,他笑着道:“朕问的时候,你们想什么说什么都好。” “就算是错的也无妨,朕就是希望你们有和朕不一样的想法。” “若你们俩想的都和朕一样,那咱们三个不就是一个人了吗?” 李乾希望两个小秘书帮自己的开拓思维,处理政务。 而不是希望她们俩争相揣摩自己的想法,附和自己。 两人也听懂了李乾的意思,武媚娘笑着回到:“是,陛下,妾身懂了。” “妾身也明白了。”吕雉也柔声回到。 虽然现在这么说,但两人间的矛盾大概是不会消失的了。 同为皇帝陛下出主意,也得有个高下吧? 把下面的几份奏章全都看完,这样一来,秦桧送回来的奏章也就全都处理完了。 李乾伸了个懒腰,长长舒了一口气,躺倒在椅子上。 然而当他的目光望向桌上另一边时,又愁眉苦脸起来。 旷工一时爽,旷完火葬场。 昨天在御林苑和后妃们快活了一天,也就积压了一天的奏章没处理,再加上前两天修改朱批,也各剩下了一小部分奏章,所以就导致了今天要处理的奏章直接多到爆。 但要是今天批不完,明天秦桧又要来商讨有错的奏章了…… 996还能休息一天呢,自己这连休息的日子都不能有了? 李乾无奈地扶住额头,这踏马叫个什么事儿啊?? 以后每天都有奏章,自己岂不是全年无休?早晚要累死的节奏啊! 怪不得前世的皇帝要依靠宰相、内阁。 一个国家的所有事儿压到一个人身上,能行吗?? 一天就两百来本奏章,即便有许多言说大事儿的奏章李乾都拿不准主意,有许多小事儿奏章他只是批个阅。 剩下的那些也足够他喝一壶的了。 怪不得前世那么多皇帝都得要宰相和内阁帮忙处理朝政,因为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 武媚娘和吕雉又以为他累了,心疼地帮他揉捏起太阳穴来。 李乾闭目养神,心里却又想起了自己构思过的后阁和票拟制度。 所谓票拟,便是指奏章在送呈皇帝批示之前,就由别人先把意见写在小票上,然后贴在奏章中,送呈皇帝参考。 对于票拟的意见,皇帝可用可不用。 这样一来,可以极大地减少皇帝的工作量。 他睁开眼,望着眼前的武媚娘和吕雉,她们两人现在能不能担当这个职责呢? 若是真开始票拟,那这件事该怎么瞒着外人呢? 那些小票用完之后就直接一把火烧了? 李乾思虑了前前后后,还是决定先搁置一下。 如今皇宫里的眼线太多,很容易就把消息传出去。 这件事儿说大不大,但说小也绝对不小。 皇帝陛下竟然在宫里自行弄了一套体系,必然会让文官们开始警觉和抗争。 而后妃处理朝政的事儿,也直接会在民间引起轩然大波。 就算昏君也不是这么昏的。 李乾揉了揉眉头,拿过桌上的奏章又开始一份份地看起来。 票拟的事儿……还是再等等吧。 如今武媚娘和吕雉两人还稍显稚嫩,他这个皇帝也很稚嫩,什么事儿最好还是一块商量。 等日后三人对政务更熟练一些后,或许就能用那种更高效的方式了。 对了,还有西施,应当抽出空来去看看她才是…… 繁忙时光中,一下午时间匆匆而过。 桌上还剩了一大半奏章,而武媚娘和吕雉早已不在这里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吕布,和正在别扭地做八段锦的李乾。 他两手抬着自己的左腿,用力地向上扳,憋得脸都通红。 而吕布则在一旁扶着他,帮他保持平衡。 “义父,撑住,再往上一点。” 吕布一个劲儿地帮李乾打气。 但李乾只是把脚后跟抬到和头一样的高度,就再也拉不上去了。 “呼~” 他放下腿,大喘了几口气。 虽然还没法完全做到完第一式,但李乾却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这段时间的进步。 要是放在吕布拔筋之前,李乾是决计做不到把脚扳到头上这种程度的。 正因感受到了进步,所以他才越来越热情。 “今日再多拔一会儿,奉先。” 李乾就像个欲求不满的男人……好吧,他就是个欲求不满的男人。 这些日子每天都和后妃们一起快乐的玩耍,已经让他觉得身子骨发虚了。 练练这玩意儿,总能更使得上劲儿不是? 李乾趴在软塌上,闭目养神,任由吕布抻拉着自己的筋骨。 “奉先啊,这些日子每天都帮朕来拔筋,真是辛苦你了。” 吕布本来拔的正起劲儿,闻言手都是一哆嗦。 “义父……” “大伴,你去内帑支五千两银子赏给奉先。”李乾突然道。 “啊?” 吕布都懵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老太监却毫不意外,当即应下来:“是,陛下。” 这阵子,李乾已经想过无数办法从内帑里套现,然而结果却不怎么尽如人意。 唐国公派来的人看得很严,什么都要监管,让李乾的多次尝试都归于失败。 直到上次,李乾发现了一个不太能让他们拒绝的办法。 赏赐。 下面人有功,皇帝要赏赐银钱,总没问题吧? 唐国公派来的内帑总管一开始还用国库赏钱来搪塞,可李乾说了,朕就愿意用内帑的钱赏! 那边一时没法应对,又改为开始哭穷。 陛下啊,咱们内帑都快没钱了,您赏赐可以,但能不能少赏一点! 功劳归功劳,您也不能把内帑的所有银子都赏给他啊! 李乾也不喜欢做的太绝,见内帑那边退了一步,他便也退了一步。 不能赏三万多两,那就先赏老太监一万两吧。 毕竟他每日都替朕忙前忙后,布置一切,还帮朕管着小金库……最后这条划掉。 内帑总管依旧哭诉,陛下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我们替您和先帝管了这么多年内帑,如今内帑清廉无比,没有阉宦上下其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要是一下子支取这么多钱赏赐,我们也没法交代啊! 李乾却不理会这群人的哭诉。 你们还踏马有脸哭? 内帑一年收入怎么也得有二百多万两吧? 让你们管到只剩下三万两银子,就算再清又有个毛用? 还不如让太监去贪呢! 这些人拿着他的钱,偷偷供给唐国公的事儿李乾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他打算今天赏这个一点,明天赏那个一点,早晚把内帑掏空了,再把这内帑的所有权要回来。 吕布不知道李乾的打算,事发如此突然,他不怎么敢要。 这对吕布来说,真的是天降横财了,而且是能把他砸的头晕目眩的那种。 可义父为什么突然赏钱呢? 难道说以后不打算让我帮他练八段锦了? 吕布后退了半步,很是委屈地道:“义父,布侍奉义父都因一片忠……不,孝心,义父若是再赏钱,布问心有愧啊!” “陛下给你的,你就拿着!”老太监一片好心地提醒道。 然而见他都这么说,吕布更是不敢要了。 这阉贼一定是在害我!! “拿着就行。” 李乾从榻上爬起来,语重心长地道:“奉先啊。” “朕之前在东宫时,自己都过的不怎么样,但如今朕已经登基,自然今非昔比了。” 吕布愕然地望着他。 “你是朕的义子,朕自己如今过的好,就不能让你过的太苦了!” 李乾郑重地道:“奉先,以后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这可不是画饼,李乾是真的挺重视这货的。 毕竟吕布武力超强,又保护着他的小命。 要是哪天被人收买了,拨云见日给义父来一刀,那哭的就是李乾了。 所以,他赏赐完老太监之后,下一个想到的就是吕布。 “好日子就要来了……” 吕布张着嘴,喃喃道,视线已经有几分模糊。 不是因为这些银子,而是因为李乾的话。 熬了这么久,终于熬到好日子了?? “还不快谢恩?” 老太监踢了一脚吕布的小腿肚子,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真是没出息,没见识。 这么点银子就傻成这样儿? 老太监却浑然忘了,他听到赏赐一万两的时候,还是被下面的小宦官掐人中掐起来的。 “布谢过义父。” 吕布单膝跪地,重重地一俯身:“布定然为义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行了。” 李乾笑着摆摆手:“朕赏你又不是为了听你这话,赶紧起来拔筋!” “是,义父!” 吕布噌地站起身,抹了把眼睛,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布一定帮义父好好拔,用力拔!” 老太监不忘贱兮兮地凑过来给他下绊子:“以前没赏钱的时候,就不好好拔了?” “滚!你唾沫星子都喷我脸上了!”吕布抹了把脸勃然大怒。 …… 在紫微殿忙活完之后,李乾又回到了自己的长生殿。 自今日早上开始,陈乐衣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天,不过她非但没有等的心烦,反倒越等越开心,甚至盼着皇帝陛下天黑再回来才好。 毕竟天黑了,或许就能顺势被陛下留寝在这里了,或许就能……那啥。 所以,当李乾回来的时候,见到的是武媚娘、吕雉,还有等的兴奋,眼睛都快冒光的陈乐衣。 “妾身见过陛下。”三人齐齐俯身行礼。 三个女子各有千秋,武媚娘最有特点的就是她的一双丹凤眼,贵气凌人。而吕雉则是有些小家碧玉的风格,属于越看越耐看的那种,优势傲人。 而站在最后方的陈乐衣则娇俏可爱,眉眼弯弯,琼鼻小巧,秀发刚至肩头,又给她平添一种干练的气质。 四人吃过晚饭后,武媚娘和吕雉都寻借口走了,李乾便笑着对陈乐衣道:“陈妃有没有带新布料让朕看看?” 陈乐衣爽快地道:“陛下,妾身带来一些好看的。” “哦?” 李乾一愣,没想到还真有,他登时来了兴趣:“比昨日的布料还好看吗?” “不是新布料,比布料还刺激。”陈乐衣害羞地回道。 “这……” 李乾一怔,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就让人放在下午妾身休息的房间里,妾身带您去看看。” 陈乐衣有些大大咧咧,拉起李乾的手就要走。 李乾跟着她来到殿内一处偏房,里面摆着长椅、小塌、茶水桌等物件儿,供人休息。 进来后陈乐衣便让他坐到了茶水桌前的椅子上。 “陛下,这就是妾身给您带的好看的。”陈乐衣指着桌上的一沓纸张。 李乾翻开一看,其上是各种各样的几何图形、直线,好像是一张张图纸。 陈乐衣温声道:“这是妾身自己改进的织机的图纸,有了这织机,再要织那几种繁复的散花绫、青云锦,都是易如反掌了。” 李乾翻动了几下,抬头好笑地望着她:“你给朕这个是什么意思?” “这几种锦缎都未曾在市面上出现过,即便有也不能大量产出。” 陈乐衣抓着李乾的手,轻声道:“如今陛下有了这织机,便可将差织造局独门织造此锦缎,可获利无数也。” “虽然陛下富有四海,但此物也是妾身的一点心意。” 李乾沉吟了片刻,陈乐衣说的确实有道理。 如果其他人都无法量产这几种锦缎,只有他能,那就代表着垄断。 而垄断就代表着暴利。 尤其是如今京城中西域商人往来如云。 这条贯通中西的商路之所以被称为丝绸之路,就是因为其上最畅销的货物是丝绸。 若如今真垄断了这么一种华美丝绸,说是能赚翻了天也不为过,让李乾很是心动。 他现在不想关心什么提高大乾整体国力的事儿,他现在就想搞钱。 什么事儿都需要钱,要是没钱,提高了国力最后也只会便宜了别人。 当然,相比于有可能赚到的钱,李乾却更看重眼前的陈乐衣。 如此年轻就能改进这种织机,谁又能断言她之后的成就呢? 每改进一次织机,或许就意味着大量的财富。 这才是真正的人才瑰宝。 李乾面带笑意,抬头望着这个近在眼前的天才女孩:“你给朕看的好看的就是这个吗?” “啊?”陈乐衣一怔,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都把织机的制造方式献出来了,陛下还想要什么呢? 李乾起身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道:“朕还以为有更刺激的呢,这个图纸有点逊啊。” 陈乐衣俏脸一红,好像明白了他的话:“其实……还有更好看的……” “让朕看看。”李乾低头望着她。 “陛下……”陈乐衣红着脸,埋首进他怀里。 “让朕看看。”李乾笑着拿下了她头上的玉钗。 第一百三十章 李乾暗中拱火,秦桧的破绽! 陈乐衣虽然表面上十分开朗,大大咧咧、不拘小节。 但内在里却很保守,事到临头制止了李乾,羞红着脸说这里不是地方。 李乾打量了一下这休息室里简陋的环境,心中顿时有了数。 他又用衣服裹着陈乐衣,抱着她来到三楼自己的房间,怀里的美人这才放开来。 当然, 在这过程中,李乾自己也累的够呛。 毕竟下午刚被吕布拔筋拔的浑身发软,现在又做出这么一系列高难度动作,实在是为难他了…… 第二天早上,李乾从睡梦里醒来的时候,还觉得昨晚的余劲儿没退下去, 腰酸腿软。 “陛下。” 陈乐衣早已经起床穿好了衣服, 见他醒来,急忙递过一杯水。 咕咚咕咚灌下一杯水,李乾这才感觉好了些,陈乐衣又红着脸替他穿上衣服。 下楼吃饭时,李乾又跟陈乐衣说起了织机的事情。 “爱妃,你若是喜欢这些织机、织布,朕让大伴专门给你挑选几个可靠的宫人打下手。” “这几日就专门拨给你一出闲置的殿宇,你就在那里让宫人置办织机就行。” “啊?” 陈乐衣睁着杏目,吃惊地望着李乾。 “陛下,不交给织造局来办吗?” 李乾轻轻摇着头,笑望着面前的陈乐衣:“织造局的人既不如你聪明,懂得这么多织机和织布,也不如你可靠。” “妾身……”陈乐衣秀口微张着,她还以为这图纸交出去之后,就和她自己没关系了呢。 李乾笑呵呵地望着陈乐衣:“你管着这些事儿,也不用太劳累,不用太细致。” “不要去管什么织布的琐碎杂事,都交给下面人。” “你只要看着织机就好, 若是闲来无事, 能再改进改进,那就最好了,若是不能,朕也不强求。” 他拉着陈乐衣的小手,笑着道:“朕可不希望哪天听到你被累着的消息。” “谢陛下。” 陈乐衣感受到了李乾对她的关心,心里甜滋滋的。 “陛下,吃饭。”她素手舀起一勺鸭条粥,喂到李乾嘴边。 李乾笑呵呵地享受着她的喂食,一顿饭时间匆匆而过。 到了紫微殿,秦桧果然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臣秦桧,参见陛下,陛下之勤政,令臣钦佩万分。” 见面先是一个不轻不重的马屁,李乾已经对这种话渐渐免疫了,笑着给秦桧赐了座。 “朕躬才疏,要想让大乾蒸蒸日上,不负诸位皇祖之期望,自然要加倍努力了……” 李乾随口跟他鬼扯了几句, 又把话拉回正题。 “前几日的朱批是否有些错漏之处?秦相今日可要好好指点一下朕。” “臣这种卑微之身又如何敢指点陛下, 只能为陛下的复杂深远的伟大思想做些微末的润色罢了……” 一场友好的交流在紫微殿政事堂中徐徐展开。 而在京城中的蔡府, 同样也有一场友好的交流徐徐展开。 蔡府规模宏大,蔡京更是喜欢各种奇石。 此地园林葱郁,奇花异木,嶙峋美石星罗棋布,从全国各地运送来的奇石按照风水八卦之位,精巧地布置在整个蔡府中,几乎无处不在。 就连蔡京的书房中,也拜访着一块表面细腻光滑,靛青色的湖石,其上有着一道道天然形成的玄奥美妙花纹,整体呈伏虎游山之形,矫健凶悍。 蔡京身材微胖,一副富家翁的打扮,身着清凉的暗紫竹枝湖绸大袍,头戴四方巾,一丝不苟地翻动着桌上的文书。 此时,刑部右侍郎高勋一席大红官袍,急匆匆地从书房外赶来,递上了一份从门下省抄录来的奏章。 “蔡大人,您看这份奏章。” 蔡京捋了捋灰白掺杂的胡须,接过看了看,眉头深深皱起:“原本不是去陇西清查吗,朱批怎么又改了?” “应当是秦相唆使陛下改的。” 高勋身材高大,体型健壮,皱眉道:“本来中书省那边的人都以为定下来了,没想到……” 蔡京却轻轻叹了口气:“秦桧当真是好手段啊!” “是啊!” 高勋急忙附和道:“和大人前前后后送了那么多物件儿,都没见什么效果,反倒一个劲儿地帮着陛下办事儿了。” “可秦相只不过去见了陛下一次,就能让陛下对他言听计从,连发出去的朱批都能改过来,真是太高明了!” “未必真的如你想的那样……” 蔡京却陷入了思索中:“陛下又不蠢,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对秦桧言听计从?” “可是中书省那边说,秦相入宫见了陛下之后,他确实改了许多朱批啊!” 高勋解释道:“下官看那些奏章,里面有很多改动都是向着秦相有利方向去的。” 他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蔡京。 蔡京只是大体扫了一遍,就深深皱起了眉头。 “如今秦桧在做什么?” “听人说,又是带着奏章去紫微殿面见陛下了。”高勋回道。 “又?” 蔡京目中闪过一道精光,似乎抓住了重点。 “若秦桧能让陛下对他言听计从,何必又要往紫微殿去,让陛下修改奏章呢?” “直接让朱批按照他的意思写不就行了?” 高勋先是一怔,随后恍然大悟:“大人,您的意思是,秦桧借着和陛下商讨奏章朝政的机会,排除异己,扩大势力?” “不错。” 蔡京冷笑一声点点头:“他盯上了陇西郡守的位置好久,如今和珅、严嵩不在京城,刚好趁着这机会开始动作了。” “若不是皇帝陛下突然开始批奏章,他根本就不用这么麻烦!” 高勋重重地点了点头,可随即又回过神来:“就算宋昪被革职,秦相又如何能把他的人推到陇西郡守的位子上?” “和大人不在京城,尚书省可是大人您说了算。” “老夫也挺好奇的……” 蔡京眯着眼睛,沉声道:“不过无论如何,他的招数肯定和陛下脱不了干系。” 秦桧要想赢下一筹,就得占据优势。 可凭他本身的力量,很难把手伸进尚书省去,只能借助外力。 如今,秦桧所能借助的外力,不是皇帝陛下吗? “大人,您身为尚书仆射,按理说也能商讨奏章。” 高勋起身建议道:“不能让秦相一个人独在陛下那里占便宜啊!” 蔡京也有所意动,既然皇帝陛下能被秦桧影响,那他应该也可以。 只是要起身时,蔡京动作突然又滞了一下。 “你让人去盯着紫微殿,等秦桧离开之后,老夫再过去。” 高勋虽然不太明白他这样做的理由,但还是应了下来:“是,大人。” …… 紫微殿中,李乾正拿笔记着秦桧对奏章的建议。 “陛下,魏伯刍为人放荡,做事粗陋,不堪大用,而新丰县毗邻京城,位置紧要,知县之位需择老成持重之人,臣以为还是令吏部再议人选方可。” “嗯……” 李乾点点头,记在了纸上。 秦桧又奏报道:“陛下,一地知县正堂,干系重大,之前由吏部文选司裁定铨选,门下侍中复核,方可行文上任。” “如今吏部和大人、门下省严相均身负皇命赈灾,两处职责繁重,难免有疏忽错漏之处。” “不若如今由右散骑常侍暂领第三次复核,减免疏漏。如此一来便多了一道核选流程,所任官员更加稳妥。” 右散骑常侍,正三品,是中书省的官位,掌规谏过失,侍从皇帝身边顾问。 如今李乾都这样儿了,这个官位也就没什么实权,只相当于一个吃俸禄的闲官。 现在吏部、门下都力量空虚,秦桧想伸手进去,就用了这个闲官作为跳板。 “嗯……秦相说的有道理。” 李乾看破不说破,只是点了点头,记在纸上:“朕会考虑的。” 秦桧望着李乾的动作,目中闪过一抹遗憾。 若皇帝陛下当场把朱批改过来,那才是最好的。 昨日李乾修改完朱批后,又把第一批奏章送回了秦桧那里。 秦桧一直看到昨夜子时,写上了宰相的青批,送往了门下省。 而复核的时候,他发现依旧有一部分奏章的朱批,没有按照他的说法来修改。 不过秦桧却并未再多造波折,而是直接顺从了朱批的意见,写上了他的宰相青批。 秦桧明白,这是皇帝陛下还没有完全信任他,还有自己的判断。 但现在这种程度就已经足够了。 因为皇帝陛下听他意见修改的奏章超过了一大半,这个比例已经非常大了! 秦桧不求彻彻底底地让皇帝对他言听计从,皇帝很聪明,这种想法不现实。 他要的是皇帝陛下初步的信任。 有了信任,就能引导,就好办事儿了…… 秦桧又是说了大半天,到了下午李乾又该睡午觉的时候,奏章也快说完了。 他拿出最下面的几分奏章,一一禀报给李乾。 “陛下,还有这里,臣不太能领会陛下的高深想法……” 李乾依次听完,却没觉出什么大问题。 上次秦桧可是借着自己昏昏欲睡的机会,一个劲儿地往里面塞私货的! 怎么这次没了? “陛下,今日奏章已经说完,请陛下允臣告退。”秦桧起身拱手。 李乾笑眯眯地望了他一眼:“秦相慢走,朕就不送你了。” 待秦桧走后,武媚娘与吕雉也从侧方走出来。 “两位爱妃,同朕看看后面这几分奏章。”李乾要检查一下,秦桧是不是又在里面掺了私货。 这四份奏章所言事情各自不同,有的弹劾、有的奏事,还有一份说小事的奏章,李乾批了阅,但秦桧却说要让当地官员仔细勘察,再报后续。 “陛下,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 武媚娘一双凤眉微皱:“这奏章弹劾京兆伊审案不力,陛下说再查,但秦相却认为此事可不用管,这京兆伊是不是和秦相……” “恐怕确实无需再查了。” 吕雉望着李乾,轻声道:“陛下不是说了吗?短短几天时间,这已经是第三份弹劾京兆伊的奏章了,这个职位应当是很得罪人。” “可也从没见京兆伊上本自辩过啊。” 武媚娘皱着眉头:“对弹章一点反应也没有,这个京兆伊王缙也太过嚣张了。” “若人人都与他一般,朝廷威望何存?” 李乾翻看了一边其他几份奏章,转过头笑着道:“不用管最后这几份了,再看看别的的奏章有没有不对劲儿的地方。” 同样的招数,秦桧这种聪明人果然没有用第二次。 “是,陛下。”两女纷纷应下来。 李乾把奏章都搬到身边,随后就开始和两人一起修改自己的朱批。 也正是在此时,蔡京在府上得到了消息,坐着轿子徐徐出了门。 蔡京府邸的北侧是一间四进的府邸,相比于前者的豪横阔气高大,这间青砖黑瓦的小院却是显得灰头土脸的。 只是经过此处时,蔡京的轿夫都默默加快了几分脚步,生怕多留一会儿就会引来自家老爷的不快。 一路来到皇城,在紫微殿外递上了求见消息后,蔡京就开始等着了。 殿中,李乾望着进来禀报的老太监,一时还有些诧异:“你说谁?蔡京??” “是,陛下,就是蔡大人。”老太监确定地回道。 “这倒是稀客啊……” 李乾放下手中的奏章,啧啧称奇。 今天这是捅了奸臣窝儿了? 刚走了个秦桧没多久,现在蔡京就来了。 “你宣他进来。” “是,陛下。” 老太监应声出去,吕雉和武媚娘退到了侧间,不一会儿蔡京就进来了。 “臣蔡京,参见陛下。” 蔡京早已换上了一身绯红官袍,躬身向李乾行了一礼。 “快平身,蔡卿家。” 李乾笑呵呵地望着他,在四个文官首领中,李乾觉得蔡京才是最难应付的那个。 其他三人或多或少都有借助皇帝之势,壮大自身的趋向。 而借势是相互的,只要他们借李乾的势,李乾就能利用他们,让自己的皇位越稳固。 然而蔡京却不一样。 这么多日子以来,他从未有过来接触李乾的表现。 “陛下,老臣今日来见陛下,是因有一道奏章相询。” 蔡京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奏章,双手奉上。 你也是为了奏章来的? 李乾来了兴趣:“拿上来。” 老太监从蔡京手里接过奏章,又过来递给李乾。 李乾翻开一看,好么,老熟人! 这是那份陇西郡守宋昪的“火龙烧仓”奏章。 “蔡卿家觉得这份奏章那里不妥吗?”李乾似乎察觉出了什么苗头。 “回陛下。” 蔡京缓缓道:“对于陇西郡常平仓的事,臣刚好知道一些情况。知情不报,有负君恩,是以臣今日来向陛下说明。” “前几日,臣在西市买东西的时候,听到了一些西域商人带来的消息。此时正直盛夏,天干物燥,近些日子陇西郡又疑似犯了祝融神位,走水之事接连不断,渭源县县衙都险些毁于大火。是以,那几座常平仓被焚毁放在其中也不算离奇。” 蔡京沉声道:“老臣也知道宋昪此人,任职陇西郡守这些年,虽无大功,但也将陇西大小事务操持的井井有条。” “陛下与朝中众臣要查,可派出钦差御史前往陇西详查,若真查出有所蹊跷,就算将宋昪当场革职押解回京,也绝无半句流言蜚语。” “可若是只因天灾,就贸然将他召回京城审问,伤了他一人之心也只是小事,令天下众多郡县等还原畏首畏尾,不再敢有作为才是大事啊。” 蔡京感慨着劝道:“宋昪是个干臣,老臣不愿见他与陛下离心,更不愿见天下郡县长官畏缩不前,是以今日特地斗胆来进此言,还请陛下圣鉴。”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老臣! 要不是知道蔡京的面目,李乾可能还真信了。 危言耸听倒是真有一手,还让天下郡县长官都畏缩不前?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谁闲着没事儿会畏缩? 想是这么想,但李乾还是戏精上身,表现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蔡卿家,真会如此吗?” “老臣万万不敢欺君!”蔡京忠心耿耿地再拜。 李乾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看来这宋昪就是蔡京的人了。 这就很有意思了。 李乾可是记得很清楚,自己一开始可没想着要把宋昪召回来的,这都是秦桧的主意! 秦桧要搞这宋昪,还是要搞蔡京?? 既然是这两人的恩怨,李乾觉得自己还是不掺和的好,就留给你俩慢慢掰扯吧! 当然,要是真的狗咬狗起来,李乾还是会控制烈度的,不能让两人斗的断胳膊折腿,要不然就便宜了武将们了。 平衡才是精髓。 “蔡卿家所言真的有道理。” 李乾一脸为难,似乎真信了蔡京的鬼话:“朕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啊?”蔡京吃惊地抬起头,似乎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 “朕之前就是这么批改的,只是奏章发到中书省后,又被秦相退回来了,还让朕改了那朱批,必须将这宋昪召回京审问。” 李乾叹了口气:“朕拗不过他,就只能依着他的意思来了。” “这……” 蔡京老脸上又惊又怒:“秦相为何如此失格?” “批改奏章乃陛下之权,应由陛下威福自专,启容他置喙其中??” “是啊!” 李乾很是认同地一拍大腿:“朕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秦相说了,若是朕不改,这奏章是决计不可能过中书省的,朕一时没办法,只得改过来了。” 蔡京张了张嘴,秦桧都这么嚣张了,您该抽他大嘴巴子啊,怎么就这么窝囊呢?? 只是这种话却不太方便说出口。 李乾却好像来了劲儿:“蔡卿家,你能不能替朕去劝一劝秦相,让他把奏章改回来?” 蔡京无言,我要是劝的动他,还用得着来你这儿? 我不是有毛病么我? “陛下只要强行下旨,秦相定然不敢违背。” 蔡京好心提醒道:“到时候臣再联合其他朝臣振臂一呼,必要为陛下除此祸害。” “这……” 李乾没想到他还不打算放弃,便装出一副憨憨的表情:“还是算了吧。” “秦相太凶了,朕可不敢惹他。” 蔡京一口老血都快喷出来:“陛下乃人君,秦桧乃臣子,又何惧之有?” “说得好像也是……朕是皇帝……”李乾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陷入失神中。 蔡京眼睛一亮,拿出点气魄来吧!皇帝陛下! 他就等着李乾做决定,然后马上开口告退,抽身回府,继续看皇帝和秦桧折腾下去了。 李乾回过神来,直接盯着下方的蔡京:“朕是皇帝!” “蔡卿家,朕命令你去找秦相,让他把奏章改过来!” 一旁的侧间里隐隐传出两道压抑不住的娇笑声,但一闪而逝,好像是错觉。 蔡京准备告退的话被呛了回去,抚着胸口直咳嗽,没听到那笑声。 “蔡卿家?蔡卿家?你怎么了?” 李乾见他掐着脖子快翻白眼了,急忙让魏忠贤帮他去顺顺气儿。 “陛下……” 渐渐缓过神儿来的蔡京很果断地对李乾一拱手:“陛下,臣领命,臣这就去做。” “蔡卿家慢走。” 李乾期待地望着他的背影:“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待他离开政事堂,武媚娘与吕雉才打开门,从侧间里出来。 “两位爱妃何故发笑啊?” 李乾倒是听到了那两道一闪而逝的笑声。 两人脸上纷纷一红,都有些不好意思,吕雉捏在一起,垂首小声道:“对不起,陛下。差点被蔡大人听到。” 武媚娘也红着脸道:“以后不会了,陛下。” 李乾轻轻摇了摇头:“被听到一次两次也无妨,你们两个每日陪着朕在紫微殿的消息肯定也传出去了。” “只是不要被听到太多次,让别人有联想。” “是,陛下。”两女齐齐应声。 随后武媚娘才凑上前来,主动挽住李乾的左臂:“妾身是听了陛下巧妙的反应,才笑出来的。” 吕雉也过来挽住他的右手,轻轻摇晃着道:“蔡京肯定想不到,他刚说了君臣之义,就被陛下用到他身上了。” “他肯定已经气的不行了。”武媚娘想起那一阵急促的咳嗽声,还是忍不住发笑。 李乾嘴角也轻轻勾起:“你们是没看到,他方才还翻了白眼呢!” 两女闻言更是笑的直不起腰。 笑过之后,李乾也开始思索起方才的事情来。 “蔡京想挑唆朕和秦桧作对,秦桧也总想着忽悠朕,必须得给他们俩找点事儿干啊……” 单单有今天的事儿,两人不见得能撕起来。 而不撕起来,李乾就很难浑水摸鱼,把高士廉整到陇西去当郡守。 此外,这两个人也很不老实,李乾想拱一把火,让他们相互针对,别老把目光放在他这个皇帝身上。 但同时,也要控制住两人撕逼的烈度,不能太过分,这就很考验技术和微操了。 要想明白这种下绊子阴人的事儿,只凭李乾正直的思想可能有点困难,但现在他可是有两个助手的! 武媚娘和吕雉知道李乾要想事情了,纷纷安静下来。 李乾对着政事堂门口遥遥一招手:“大伴!” “奴婢在。”老太监小步跑了过来。 “宫里有没有秦桧、蔡京两人的族人、姻亲、朋友各任何官职的名单?” 老太监一怔,但紧接着道:“没有这种详细的名单,不过奴婢可以寻人去卷宗上摘抄。” “你直接把卷宗拿过来吧!” “是,陛下。” 老太监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取回了两大本厚厚的卷宗。 “你们也帮着朕参详参详。” 李乾打开卷宗,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武媚娘和吕雉。 “让他们两人争起来……”武媚娘微微瞪圆了凤眼。 “还不能造成太大矛盾……”吕雉也掩着秀口。 这也太难了吧? 秦桧和蔡京是何等聪明的人? 他们权势滔天,朝野遍布属下门生,很多官员都是他们的耳目。 这要怎么挑唆?他们怎么可能上当? 而且,就算真挑唆起来,又如何收场呢? 两人都位高权重,一旦相互针对起来,很可能就会造成官场的巨大动荡。 到时候想要收住,可就千难万难了! “没错。” 李乾笑眯眯地道:“朕已经有了个大体思路,说出来你们两个帮着参详一下。” “陛下已经知道怎么做了?” 两女纷纷惊呼出声,难以置信地望着李乾,心说不愧是陛下,竟然连这么苛刻的事都能做到! “只是大体思路,想到了怎么开头挑唆,但没想到怎么收尾。” 李乾轻轻摇摇头:“还得再看看这两人的亲朋好友,有没有能用到的人。需要两位爱妃帮着朕一起完善一下。” 竟然能参与进陛下这样的计划里去! 两女同时对视了一眼,纷纷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和掩藏着的胜负欲。 “陛下有令,妾身自然不敢不从。” 李乾笑了笑,从桌上扯过一张素竹纸,蘸了黑墨在其上写下了“惧内”两个字。 武媚娘和吕雉纷纷好奇地望过去。 李乾笑呵呵地道:“两位爱妃知道吗?秦桧此人是个非常惧内的人。” “朕就要从此处开始,给他和蔡京制造矛盾。” 第一百三十一章 辅机听叔一句劝,官场水太深 吕雉出身平民,虽然家里小富小贵,但也从没听说过堂堂宰相惧内的传闻。 武媚娘虽然在京城中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可也只是当做市井流言罢了。 堂堂右相,执掌中书省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惧内呢?他又有什么理由惧内呢? 就算秦相的妻子是前前任宰相的孙女, 也没必要如此吧? 倘若这话不是李乾说的,武媚娘当即就要开始质疑了。 望着武媚娘和吕雉将信将疑的神情,李乾微微一笑。 惧内的牛人很多,比如什么杨坚、房玄龄、戚继光…… 但如秦桧这般惧内惧到绝后的人,却是非常罕见。 他翻动着卷宗,很快找到了秦桧儿子秦禧的那一页。 “二位爱妃可知道, 秦禧此人并非秦桧的亲生儿子, 而是他的养子?” 武媚娘轻轻点了点头:“是有这种传闻,不过却都被人当做坊间流言。” “这事儿其实是真的。” 李乾望着秦禧的名字, 笑呵呵地道:“此人并非秦桧的亲儿子,而是秦桧妻兄王?与妾生下的孩子,而王?此人也是个惧内的人,不敢留下秦禧。” “恰好秦桧的妻子王氏难以生子,便将哥哥的儿子抱回来,让秦桧收养,继承香火。” “啊?” 吕雉与武媚娘都惊呼一声掩住嘴:“王氏不能生子,难道秦相不会纳妾吗?” 李乾笑着摇了摇头:“别说纳妾了。” “秦桧曾偷偷和婢女生过一个儿子,后来被王氏知道,非要提刀去杀了那母子二人。秦桧苦苦替她们求情,王氏才作罢,不过也是把那两人赶出了家门,还让那男孩改姓林,终生不得入秦家。”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这……” 武媚娘和吕雉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 连亲生的儿子都被迫改了姓, 秦相竟然这么窝囊? 当然,在震惊之外,还有种听到八卦的兴奋感。 当朝宰相的这种家门秘史,也就是在皇帝陛下这里才能听到吧? 陛下果然神通广大,无所不知呢! 带着盲目的个人崇拜,武媚娘抬头望着李乾问道:“陛下,既然秦相有此私生子,那是否就要从此人身上开始呢?” “非也。” 李乾翻动查看着卷宗上的人名,轻轻摇了摇头:“秦桧很在乎他这个不能归宗的儿子,若是从此人身上入手,秦桧必然着急,这件事就很难收场。” “朕想做的,还是从秦桧的妻子那边入手……” 武媚娘和吕雉听着他的想法,也渐渐陷入了沉思中…… …… 最热的六月刚刚过去,又迎来的比六月更热的七月,百姓们都盼望着早日熬过这热煞人的夏天。 表面上,京城依旧风平浪静,禁军出征,连带着高级武将统领们也离京了大半。 本来合该文臣们站到上风了,可严嵩、和珅两名文官首领又出去赈灾,却让文官势力减弱了些许。 并且,他们又渐渐冒起了内斗的苗头…… 尤其是右相秦桧与尚书左仆射蔡京之间汹涌的暗流,让众多文官们都当起了缩头鹌鹑。 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大肆张扬, 然后进入两位大佬的视线,成为他们的争斗的炮灰。 所以,总体来说,京城内文武两方势力还是处于平衡之中。 但今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打乱了秦府内的平静。 “娘!娘!” 秦禧神色慌乱,一路小跑,急匆匆地来到了秦府内最豪华的一处院落。 “怎么了我的儿?如此大惊小怪的?” 一道稍有几分慵懒的喝声从侧间书房中传来。 秦禧急忙快步走过去,嘎吱一声把门打开。 书房里,一名美妇身着姹紫慢束罗裙半开胸,肤色红润,眉角高高,两颧微耸却不破坏整体的美感。 此时,这妇人正仰坐在紫檀三角椅上,入神地看着手中书卷。 “娘,外公大人来了,看样子好像是有什么急事儿!” 王氏眉毛一竖,登时从半躺着改为坐起来:“在正堂吗?” “儿子一听下人来报,让人安排他们去了正堂后,就来寻娘了。”秦禧急忙回道。 王氏迈着大步,带着秦禧一路向正堂赶去。 还未进门,便听到其内传来了一阵女子啜泣声。 王氏脚下更快几分,一到门口,便见里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中年人,不断啜泣的,正是那女子。 “父亲?二姑?”王氏惊呼出声:“二姑您怎么了?” “唉呀!你可来了!” 王仲岏一见女儿到了,当即松了口气:“快,凤儿,你快劝劝她,你看看都慌成什么样儿了?” 王氏单名一个凤字。 “二姑?”王凤急忙快步走过去,扶住了那中年妇人的胳膊。 “凤儿,你可得帮帮我。” 王凤的二姑亦是个中年美妇,看模样保养的很好,比之王凤也年长不了多少。 只是如今两只眼睛哭得像桃子,却是再也看不出貌美了,此时她见了王氏更像是见了主心骨,急忙抓住她的胳膊:“凤儿,你表弟今天下午被永寿县的官差抓走了,到现在还生死未卜!” “你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你可得救救他啊!” “啊?抓走了?” 王凤也是一惊:“他们有票牌吗?什么罪名?” “前日嘉会坊里有一家富商被盗,丢了半箱珠宝首饰,富商的老娘想要拦住那窃贼,还被推搡了一下丢了性命!!” “你表弟和他那两个狐朋狗友刚好在哪里闲逛,人家就一口咬定是他们做的!” 二姑哭得泪眼婆娑:“你表弟那孩子,虽然平日里不正经,但也算老实,他又如何敢入户行窃,又如何敢杀人?” “如今入了永寿县的大狱,这得遭多少罪啊!” 秦禧在一旁,端着茶水奉上来,安慰道:“二姑婆稍安勿躁,我去让人知会永寿知县一声,立马就把表叔放出来!” “就是啊!” 王仲岏也轻轻拍着桌子,大大咧咧地道:“二姐,早就跟你说不用着急了!一个小小的永寿知县,又如何敢跟我们家作对?改日就叫他丢了乌纱帽!” “伯阳,你亲自去跑一趟,可莫要给那知县好脸色!” “是,外公!” 秦禧低垂着头应下。 如果当初没出现意外的话,眼前这人本该是他爷爷,只是世事变迁…… “且慢!!” 王凤叫住了正要往外走的秦禧,又转回头来:“二姑,是不是前日那富户就报了官?” “是……”二姑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那为何今日下午官差才去抓人?” 王凤深深皱着眉头,还有半句话她没说。 永寿县莫不是不知道二姑家和自己家的关系? 他们既然敢抓人,要么是有了真真切切的证据,要么就是别用有心…… “他们昨日是来家里问过,但只是问了问就走了。” 二姑哭哭啼啼地道:“可谁想到今日又来了,二话不说就把你表弟抓走了……” 本来都放下了,可隔了一日又突然来拿人…… 王凤眯了眯眼睛,转身望着秦禧:“你去皇宫,把你父亲叫回来!” 秦禧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地领了命出去,骑着马快速向皇城跑去。 ~~ 秦府被闹腾的不行,永寿县县衙也是一阵鸡飞狗跳。 “长孙辅机!你不要命了你?” 县衙后堂,知县张晚秋眼珠子瞪的溜圆:“那可是秦相的亲戚,你都敢让人去抓?” 永寿县的周县丞、王主簿两人也早就得知了风声,齐齐赶到了知县的值房。 “嘿嘿,县尊大人稍安勿躁!” 长孙无忌穿着他的鲜绿色官袍,头戴乌纱小帽,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他笑着道:“下官也不想为之,只是今日再核对了一下那日的情形,发现只有那三人嫌疑最大!” “如今也只是传唤而已,只要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不对他们用刑就可。若之后再查清楚他们没问题,再放回去不就行了?” “你小子少跟我装疯卖傻!” 张晚秋急的嘴里冒燎泡:“那秦相的亲戚,你一个没事儿放回去就完了?到时候恐怕就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秦相不跟你一个小典史计较,可万一他盯上了我,那我这知县是当还是不当了?” 张晚秋真是欲哭无泪。 什么叫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这不就是典型吗?? 周县丞、王主簿也颇为同情地望着张知县,倒霉,真倒霉啊! 长孙无忌一看上司急的都快跳河了,也不得不跟他透露点实情,安一安他的心。 “县尊大人,实际上抓此人也不是下官的本意。” 他面上满是为难:“这也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的意思? 张晚秋闻言登时也不跳脚了,县丞主簿两人也愣住了。 大家早就知道长孙无忌这小子是个关系户,他能接触到“上面”也不奇怪。 只是,这个上面究竟是谁呢? 当初提拔他的好像是吏部尚书和大人,难道这是和大人的意思? 好像不对啊,和大人已经不在京城了! 知县张晚秋张了张嘴,但又闭上了。 这小子的舅舅是刑部郎中,刑部……难道是蔡京,蔡大人? 联想到近日以来,秦相和蔡大人之间的矛盾,张晚秋渐渐回过味儿来。 一个巨大的阴谋似乎即将浮出水面…… 张晚秋打了个哆嗦,与在场的周县丞、王主簿二人对视了一眼。 三人齐齐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两位顶级大佬就要掀起一场恶战了吗? 严相与和大人不在京城,这二位要抓住机会,既分高下也分生死? 执掌中书省的右相,与目前几乎掌握完全体尚书省的蔡大人之间的倾轧……这可是神仙之战啊! 大战的激烈程度难以想象,到时候定然绯袍陨如雨,青袍尸遍地…… 想到这里,张晚秋三人的身子就开始打摆子。 当然,不是兴奋的,是吓的。 就算爹妈多给生几个脑袋,他们也不敢掺和进这么大的官场倾轧中。 “辅机……” 张晚秋喉咙发干,转着僵硬的脖子,转头望向长孙无忌:“你说的这个上面……” 他抬起食指斜指向右上方:“是不是那个上面?” 那里是县衙刑房的位置。 刑部尚书就是蔡京嘛!张知县觉得自己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长孙无忌其实没听懂他的意思,什么叫这个上面是不是那个上面?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见张晚秋的手指向上,他眼睛一亮,一下子明白了! 这不就是指天吗?这是天子的意思啊! 长孙无忌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呼~” 张知县无力地坐回了宽背椅上,颓然长叹。 “老夫惨淡经营半生,想不到竟会以如此结局收场吗?” 用屁股想也知道,被圈进这等大佬之间的斗争中,定是要被碾的连渣渣都不剩的。 周县丞和王主簿也坐立不安,尤其是周县丞,虽说万一知县被干掉,他这个二把手就有可能上位。 但身处这种官场风暴中,官职越大、个头越高,越是容易被波及。 以目前可以预料的风暴规模来看,这风险比收益可是大得多得多啊! “县尊……” 坐立不安的周县丞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张晚秋提醒道:“县尊,我们是不是能把这案子移交给京兆府?” “京兆府?” 宛若死鱼一般瘫在椅子上的张晚秋一怔:“京兆府?!” 往常县里但凡有点好办的案子,京兆府就喜欢过来提,如此下面的功劳就变成了上面的功劳。 但永寿县也没办法,顶头上司来要,他们还敢不给不成? 而且,这也是天下所有附郭县的惯例和苦处。 要么说三生作恶,知县附郭呢?如张晚秋这样的,就是恶贯满盈,附郭京城了。 以往,每次想到京兆府那丑恶的嘴脸,张晚秋就心里犯恶心。 可今天想起那些人来,张晚秋却宛若见到了再生父母。 “是极,是极!” 张晚秋一个死鱼打挺……不,是鲤鱼打挺从椅子上跳起来:“移交!马上移交!!” 这个烫手山芋不能再留了! 他转头望向长孙无忌,看着这个“罪魁祸首”。 “辅机啊!你也别怪叔,叔也知道你是迫不得已的。” 张晚秋镇静下来,感慨地拍了拍长孙无忌的肩膀:“有时候上面人的一句话,咱们位卑之人就得跑断腿,哪有什么反抗之力?咱们都是苦命人啊!” “只是,今天叔要劝你一句,这官场上的明争暗斗,水太深,叔怕你把握不住……”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张晚秋却接着道:“叔经验丰富,替你把握把握。你就听叔的,甭管上面人如何,这事儿就到这了。”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及时脱身才是正道!剩下的不是咱们能管的了,就让那些大人物来操心吧!” “哦……”长孙无忌懵懂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张晚秋见他这样,轻轻出了口气,急忙转头催促周县丞去办事:“去,安排几个踏实激灵的捕快,赶紧把人送过去!” “好!”周县丞重重一点头,这就要出门。 “那三个案犯一块送,可别说是有人是秦相的亲戚,还要像平常一样不情愿,可别露出破绽来……” 张晚秋如一个啰啰嗦嗦的老婆子,不放心地叮嘱着各种细节。 “好嘞!” 周县丞故作轻松地笑道:“昨日京兆府还打算来接手案子来着,我让人拖了一天没答应,说办不出来再给他们。” “今儿个就说实在没什么头绪了,甩给他们他们也不会生疑!” 京兆府在享受着薅羊毛福利的同时,也要承担相应义务。 若是下面的县有什么难案,积案不能破,他们也是要吃挂落的。 周县丞快步出了门,那三个嫌犯刚被抓回县衙,连屁股都没坐,就被压着送往了京兆府府衙。 这个案子太难了,咱们永寿县把握不住,还是您来把握吧! …… 文渊阁,秦桧也知道了秦禧带来的消息,他一边派出人去打探,一边急匆匆地坐上轿子,赶回家中。 秦府里,哭哭啼啼的二姑已经去了后面休息。 王仲岏则紧张兮兮地望着自家闺女:“这事儿真有这么严重?用得着麻烦贤婿吗?” “父亲,那永寿知县莫非是昏了头,他又如何敢抓咱家的人?这件事本来昨日都揭过去了,可今天突然又上门抓人,这分明是突然受了人指使!” 王凤耐心解释道:“近些日子,相公与蔡京闹得很不愉快,这件事有可能是蔡京所为……” 如今严嵩、和珅不在京城,文官里敢和秦桧别苗头的,就只有蔡京了。 恰巧最近两人又有些矛盾,所以王凤将怀疑目标放在他身上再正常不过。 “蔡京啊……”王仲岏神色有几分不自然。 正当他欲继续说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堂外邻近。 一身大红官袍,头戴乌纱帽的秦桧回来了。 “贤婿!” 王仲岏急忙起身相迎:“情况如何了?能不能把人放回来?” 秦桧脸色阴沉的可怕:“人犯根本没留在永寿县,直接被移交给京兆府了。” “负责此案的推官,是蔡京的胞弟,蔡卞!” 第一百三十二章 勾践:我与诸位共富贵! 推官,放在普通州郡是个正七品的官,而京兆府官员比其他州郡高一等,这里的推官便是正六品。 若是个普通六品官,秦桧能用一百种法子让他乖乖听话。 但这个人是蔡京的弟弟,那就另当别论了。 “果真是蔡京?” 王凤一怔,但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相公, 不是说蔡卞与蔡京不和吗?” “唉呀!你这傻闺女,人家再不和那也是亲兄弟啊!” 王仲岏无奈道:“我和你三伯平日里也不怎么见得上老五,但要是老五遇到麻烦,你说我们能不帮吗??” “可是这……” 王凤还想说什么,就被面色难看的秦桧打断了:“今日宋昪刚刚回京,明日他就要被三法司联同查问!” “蔡京这是在警告我,不要在里面动什么手脚。” 王仲岏面色一滞, 王凤也紧紧皱起了眉头。 “相公,这陇西郡守可是你看了好久的位置,若这次拿不到,日后……” “日后恐怕再无机会了。” 秦桧坐到椅子上,拿起桌上金丝铁线盏灌了一口茶水:“这次严嵩离京,才能突然抓到宋昪的尾巴,日后蔡京起了警惕心,就没这么容易了。” “可是……” 王仲岏犹犹豫豫:“你二姑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不管他……” 王凤也皱眉望着秦桧:“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相公?” “反正你与蔡京也早就不和了,不如就先把这蔡卞罢了官,换一个听话的人上去?” 秦桧也陷入了沉思,他在思虑,若现在就与蔡京斗起来,胜面有几成,最终的结果又将是如何…… 如今大部分武将离京, 严嵩与和珅又不在,不用太担心被人坐收渔利。 秦桧早就有搞掉蔡京的想法,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又不知下次是何时了。 只是,唯一让他忌惮的是蔡京庞大人脉。 不仅遍布大乾朝野, 更是在众多诸侯国中都有许多交好之人。关键时刻,这些人可能就会发挥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秦桧思索了片刻,终于开口道:“我先试着与蔡卞此人接触,若他能放人最好,但若是不行,就只能强贬他的官了。” “好。” 王凤点点头:“我与相公共同商议此事。” 王仲岏望着自己的女儿和女婿,不知想到了什么,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 大乾皇宫。 最近这段日子,各种奏章的事儿让他忙的脚不沾地,批过一遍还不算完,还要修改自己的朱批。 李乾仿佛又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回到了前世的高三,甚至比高三还要难顶。 高三还不用上体育呢,李乾却要每天练那难到头皮发麻的八段锦。 幸好每日忙完了回宫,还有两个小秘书以温柔的胸怀安慰他疲惫的心灵。 不过让李乾遗憾的是,至今为止,他还没能成功做到三人一起睡觉…… “陛下,这里会不会有蹊跷呢?” 政事堂中, 吕雉拿着一封奏章,指给李乾看:“这吴三桂部前些阵子不是刚出关打了一次大败仗吗?为何今天突然又突然歼灭了金国的一支小股骑兵呢?” 这些日子里,李乾觉得自己在批奏章上已经有很大进步了。 可没想到,吕雉和武媚娘的进步比他更大,让他不得不感叹,这可能就是天赋。 “应当不是杀良冒功……” 李乾轻轻揉着眉头:“歼灭了骑兵,可是能缴获战马的,奏章里也有写,他们去屠杀村民可弄不到马。” “但金国人善于骑射,他们的骑兵不敌就会逃跑,吴三桂的骑兵也很难追上吧……” 武媚娘皱着眉头,发现了重重漏洞。 “也可能金兵入了他们的包围。” 李乾思索了片刻,还是在上面批上了论功行赏。 每次他看到吴三桂的奏章时,总会莫名的提心吊胆,害怕这货突然打开边关,把草原人放进来…… 大乾朝廷控制区域的西北偏西是秦国,正北方是汉国,东北偏北则是明国。 这三个诸侯国相互不接壤,中间留有空隙。 秦汉明自己与草原作战就已经够够的了,他们可不会帮着大乾朝廷防御这两处空隙。 是以,大乾还有东北、西北两个边关,镇守着这两处空隙,防御草原国家入侵。 先帝在位的时候,他老人家把镇守边关的重任分别交给了受他信重的两员虎将:吴三桂、石敬瑭。 吴三桂负责镇守的正是位于汉国与明国之间的东北边塞群。 “无论如何,既然报上来的没问题,就要论功行赏,免得寒了将士们的心。” 李乾批完这份奏章,又取过下一份:“浚仪县请求再调拨粮草……” 这已经是近些日子以来,灾区传回来的第好几份请求调拨粮草的奏章了。 “不知道严嵩与和卿家他们,是否带着粮草到了荥阳……”李乾握着笔管,陷入了沉思。 这两个钦差出行,不只是他们自己要走。 还要带着随身护卫的官兵,带着从太仓调拨出去的粮草,当时在京城里准备了三天时间,实在算是快的了。 只是,这么多人一同上路,还要带着粮草,就不可能走太快了…… 正如李乾所想的一样,严嵩与和珅的确还在路上。 本来他们可以从广通渠一路向东,从潼关进入黄河,然后从黄河坐船顺流而下,很快就能到达荥阳。 然而,出征的十卫禁军也是这么想的。 比他们早三天出发的禁军们早就把京城地区以及附近的大船全都征用了,等严嵩、和珅两人带着运粮的民夫来到河边时,就只能干瞪眼儿了。 他们只得先走着陆路,同时期待着前方运送禁军的船只赶紧返回了。 因为十卫禁军也只能坐船到荥阳,后方的运河都处于淤堵状态,他们就需要一路靠着两条腿南下了。 从荥阳行军到吴国,一天行军六十多里,怎么也得走上两个月左右。 当然,有一样东西却比将士们的脚程快得多,那就是消息。 自禁军们誓师之日起,京城的探子就火速将消息发往了吴国。 如今,十卫禁军齐出的消息早已经在数日之前就到了吴越之地。 而今的吴国,正是人心惶惶之时。 先是吴王夫差赐死了三朝元老,极负盛名的大夫伍子胥,将他沉尸江心被人截杀。 虽然抢尸的人没成功,但也引得夫差大怒,大肆在国中搜捕,搜捕中的种种扰民之举,令百姓们更生怨言。 第二件事就不仅让百姓们心中惶惶了,连吴国的士兵们都开始惶惶不安。 因为伍子胥被杀,大将军孙武辞官挂印,离开吴国了!! 孙武离开吴国后,也就过了半个月左右,又一种消息传开了。 朝廷已经发了十卫禁军,共三十万兵马,齐出伐吴! 这种传言乍一出现,就迅速蔓延开来,在吴国引起了巨大恐慌。 传消息之人说的绘声绘色,朝廷的大军怎么怎么誓师,军威多么雄壮……甚至还有朝廷大军誓师的口号,似乎是“干他娘的”…… 虽然吴国朝堂一直在宣扬,朝廷的兵马不可能到吴国的,可百姓们却不怎么相信。 偌大的姑苏城上空,渐渐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在吴国得知消息后的几天,越国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越国都城会稽早已被吴国攻陷,如今越军的主力聚集在会稽以南的诸暨城附近。 诸暨城中心的一座装饰简朴的府邸中,传来一阵又一阵高呼:“我们越国有救了!” “大王!我们越国有救了……” 往日里,一个个举止端庄的大夫、公卿此刻再也顾不得其他,忘情地欢呼地来。 三两人狠狠地抱在一起庆祝,有人甚至失声痛哭起来。 “我们越国有救了啊……” 越王勾践一身满是划痕的棕灰色皮甲,发丝散乱,脸上脏兮兮的,闻言也长舒了一口气,瘫软在首位上。 “越国有救了……” 他捂着脸,喉咙中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呜咽。 “王上!” 大夫文种兴奋地跑到了勾践身边:“能有今日之局面,首功当赖范蠡范大夫!!” “范蠡……对,范蠡!” 勾践抹掉眼泪,猛然抬起头,脸上的泥土被泪水一洗,就如同戏台上的花脸一般。 然而在场的众多公卿却无一人嘲笑他,大家看勾践的目光都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这次的吴越之战中,勾践作为越王,每战必然临前,激励士气,与吴兵搏杀。 前段时间吴国大军突然撤退,只留下小股兵马不断在诸暨城附近骚扰。 勾践更是身先士卒,日夜不停地在城头驻防,预防吴国大军突然杀回来。 若是没有他,越国说不定早就亡国了。 “范大夫呢?” 勾践黑亮的目光扫过人群,面上带着感动之色:“当初是他劝孤去朝廷求援,又是他九死一生,从朝廷请来援兵……” “孤要重赏范大夫!” “范大夫他家在城西,此时估计还在路上……”文种提醒的话说到一半,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上!王上!朝廷的援兵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勾践面上立即展露出一抹笑容:“定是范大夫!” 简陋的木门嘎吱一声被打开,范蠡原本惊喜无比,可望见场中的勾践和众公卿后却滞住了。 “哈哈!范大夫,孤和各位大人方才就知道了!” “是啊!范大夫的消息还真是不灵通呢……” 面对这个复国的首功之人,公卿们即便是调笑也是善意的。 范蠡目中缓缓留下两行泪,他又赶紧用袖子擦干净。 勾践快步走上前,抓着范蠡的胳膊,强压着激动道:“范大夫!” “当日贿赂吴太宰伯嚭被拒,是范大夫出谋划策,又冒险去朝廷求得救兵!” “待越国复国,孤请范大夫任越国相国,领大将军之位!!” 那阵子夫差放出话来,只要得到西施,就可饶勾践不死。 勾践确实心动了。 他派人带着金银珠宝和美女去贿赂吴国的太宰伯嚭,想要请伯嚭帮忙在夫差面前说点好话。 同时再探听一下,夫差是想空手套西施,还是真打算放他勾践一马。 越国的使者见了伯嚭之后,对方本来还和和气气的,见了财宝美女更是开心。 然而只是过了两天,伯嚭就突然翻脸了,把收下的东西全都退了回来。 越国使者回来后,只带了伯嚭冷冰冰的一句话。 “勾践与我家大王有杀父之仇,我又如何敢收他的东西?” 当时听完这句话,勾践心都凉了一半!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夫差这个人的道德水准,原来他不是沉迷女色,原来他没忘杀父之仇! 当然,若是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 勾践本来以为夫差不会食言,然而带回来的消息却说夫差会食言,打算杀了勾践。 这何尝又不是对夫差道德水准的一种高估呢? 究竟是低估还是高估,这是个哲学问题…… 听到使者待会的消息之后,勾践便很是沮丧和惶恐。 这下就算送西施,也是白送了,难道越国历代先王的功业,就要终结在他这里了吗? 就在他快要万念俱灰的时候,范蠡如一道光一般站了出来,给他提供了向朝廷求援的计策,并且表示可以亲自走一趟! 可以说,没有范蠡,越国就不可能有复国的希望! 范蠡用袖子擦着眼泪,急忙回道:“臣也不过做了些微末工作,岂敢任相国之位?” “文种大夫一直留在越国侍奉王上,调度粮草,居功甚伟,臣不敢居于他之上。” 文种却从一旁走出来,笑着对范蠡道:“居功甚伟的是范大夫你才对。” “若无朝廷援兵,就算再调度粮草又有何用?” 范蠡刚要接着说,就被勾践打断了。 “莫要再说了。” 他另一只手挽住文种的胳膊,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能于危难之际,得二位相助,得众位卿家不离不弃,勾践此生足矣!” “日后迁回会稽,孤与众位卿家,共富贵!!” 众公卿感动的失声痛哭,苦难的日子终于要过去了! 共富贵的好日子要来啦! “来啊!快快设宴!孤要犒劳三军将士,犒劳众位卿家!”勾践朗声道。 范蠡一怔,急忙劝道:“王上,朝廷兵马还有两月才至,要防止吴国狗急跳墙啊!” 场中众多公卿也回过神来,纷纷劝道: “是啊!王上,这么多天都守过来了,可不能最后功亏一篑啊!” “王上!咱们要打回吴国去,一雪前耻……” 勾践一怔,随即苦笑了一声:“将士们和众位卿家有功,孤本想让诸位放松一下。” 他吸了口气,震声道:“可既然诸位都有如此斗志,那我们就重整兵马!” “待朝廷大军一至,便杀回吴国!!” “遵命!王上!”众多公卿齐齐高呼…… 今日虽没有大宴,但公卿们还是和勾践一同小宴了一顿。 酒足饭饱之后,人们纷纷离开此处,但勾践却单独叫住了范蠡,在房中与他畅谈日后与吴国作战的美好盛景。 说着说着,勾践突然状若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范大夫。” “朝廷本来不是只打算派出两卫禁军吗?怎么突然又变了?” “多出来的那八卫,还是由我越国提供粮草吗?” 第一百三十三章 蔡京大战秦桧!花街新闻! 范蠡一怔,望了勾践一眼,又急忙低下头去:“王上,此乃臣的疏忽。” 他俯下身,声音苦涩道:“当日臣在朝廷请求援兵,只觉得朝廷应当不会为我们出太大的力。却没想到遇到了黄河决堤,他们突然增兵。” “请王上治臣的失职之罪。” 漕粮一断, 京城必然缺粮。 谁都能看出来,朝廷增派的兵马就是来吴越吃粮食的! 勾践哑然,急忙把范蠡搀起来。 “范大夫,你放心,孤只是问问而已,没有要怪罪你的意思。” 他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解释道:“朝廷这么多大军过来要粮,我越国如何敢不给?” “只是如今越国刚经历战乱, 百废待兴,又要供给这三十万朝廷兵马,恐怕力有未逮啊……” 勾践试探着道:“不如你再去朝廷大军那边一趟,同他们商量一下。” “一部分粮草由朝廷攻下吴国后,从吴国征发,令一部分由我越国供给……” 范蠡听的头皮发麻。 上次他从京城里九死一生逃出来,就已经被那些武将们记恨上了。 本来他还打算等朝廷兵马到来时,先出去躲个一年半载的,避避难。 可现在越王竟然要他再凑过去? 这已经不是肉包子打狗了,而是直接把肉包子扔狗食盆子里去了。 “王上……” 范蠡吭哧吭哧憋得脸通红:“不是臣不愿意去……而是臣上次得罪过朝廷的那些武将,此次若过去,恐怕有去无回啊……” 勾践抿了抿嘴唇,但还是不在意地道:“既然如此,那孤就再派别人过去劝劝他们,范大夫就在诸暨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吧。” 范蠡一怔, 急忙俯身道:“臣谢王上关心。”随即便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一半,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孤也不想缺朝廷的粮食, 只是如今的越国实在太难啊……” 范蠡脚下加快了几分, 急忙向外走去。 …… 大乾京城。 今天就是三法司联同审理查问陇西郡守宋昪的日子,李乾对这件事儿还听重视的,毕竟关系到他的计划,也关系到下一个陇西郡守的人选。 李乾本想把这次会审直接改成廷议或者廷鞫,大家在朝会上好好热闹热闹,同时也再搅和搅和,乱一乱。 但他又怕出手的痕迹太重,让蔡京与秦桧意识到他这个皇帝在其中扮演的的不光彩角色,只能又作罢了。 不过,三法司分别是刑部、大理寺、御史台。 既然御史台也能参与,李乾觉得,自己不妨等事后再找魏征了解了解情况…… 今日的大理寺衙门比往常还要热闹几分。 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这些日子以来,秦相和蔡大人之所以暗中矛盾重重,导火索就在这陇西郡守宋昪身上。 没掺和进去的人不想掺和,但本就处于漩涡之中的人不仅不能避开,反而要过来为自家大佬摇旗呐喊,襄助声威。 是以, 只要能在三法司里蹭上点关系, 属于秦桧、蔡京二人队伍中的人,就得过来壮壮声势。 大理寺正堂中, 大理寺卿鄢懋卿一脸晦气相,坐在主位上。 他的左手边是胡子花白的御史中丞娄师德,右手边则是身材高大的刑部右侍郎高勋。 大堂的左右两侧,坐满了来自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的官员。 审理的时间邻近,鄢懋卿有气无力地对堂外皂吏道:“带陇西郡守宋昪。” “是,大人。”皂吏应声而去。 场中官员齐齐精神一振,心说正戏终于来了。 不一会儿,一身绯袍的宋昪在两名皂吏的跟随下,踏入了正堂。 “下官宋昪,见过诸位大人。” 宋昪体貌肥胖,留着两撇小小的八字胡,眼睛扁平,笑起来几乎要眯成一条缝。 见他这样,围观人群中有个青袍御史不禁眉头一皱,忍不住喝道:“犯官宋昪,到了公堂上如何敢嬉皮笑脸?” 宋昪转过头望了他一眼,笑呵呵地回道:“这位御史大人,在下可不是犯官。” “今日三法司只是召在下来询问,可并未给在下定罪啊,今日在下来也不过是协助调查而已。” 那御史眉头紧锁,朗声道:“陇西数座常平仓被焚,就算非你主动所为,也有失察之罪!” “叫你一声犯官,还委屈你了不成?” 宋昪依旧不动怒,笑呵呵地回他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仅以一时之疏忽,便将在下定为犯官,这位御史大人恐怕太苛求了吧?” “试问,天下何等官员没有犯过错呢?” 那御史更是生气,满脸涨红着怒斥道:“数座常平仓,百姓数年之积聚,如今尽数焚于一场大火,难道凭此还不能将你定罪吗……” 鄢懋卿坐在正中,捋着胡子听得津津有味儿,要是可以,他恨不得让两个人在这吵上一天。 然而一旁的高勋看不下去了。 跟这帮御史纠缠下去,无论是输是赢,最后都没好名声。 今天这个事儿,就得快刀斩乱麻。 “咳咳~” 高勋轻轻咳嗽了两声,暗示着一旁的鄢懋卿,可鄢懋卿就如聋子一样,装做听不见。 他又瞥了一眼左边的娄师德,发现这老头更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好家伙,这都是些个什么队友…… “肃静!” 高勋迫不得已,只得自己拍了拍惊堂木:“公堂之上,莫要喧哗!宋昪究竟如何,法司审理后自有分晓。” 两人闻言,这才偃旗息鼓。 鄢懋卿见两人不说话了,遗憾地撇了撇嘴,随后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宋昪宋郡守。” “常平仓被焚毁之事已成定论,不知你是否已经将前因后果勘察清楚?” 胖胖的宋昪低下头,从袖子里掏出几页薄薄的纸,双手呈上:“回廷尉大人,下官已将其整理成册,请诸位大人阅览。” 有堂吏接过那张纸,就要上去递给鄢懋卿,可鄢懋卿根本就没有要接过去的意思:“直接宣读便可。” “是,大人。” 堂吏将书页展开,徐徐读了起来:“自六月以来,陇西郡走水事件频发。六月二日夜,彰县河泊所突生大火,所内物件焚毁一空;六月三日中,武山县东南驿所突有天火降下,将驿所焚毁一空,烧死驿丞一人、驿卒三人……” 随着堂吏的缓缓诵读,在场众多官员的神色渐渐微妙起来。 这陇西的走水之事,好像确实有点多啊? 堂吏的声音继续缓缓传开:“……武山、彰县两座常平仓被焚毁后,渭源县衙突发大火,正当知县组织救火事宜时,常平仓又突起大火……最终焚毁一空。翌日,襄武县数地又突生大火,幸赖郡守率人亲临常平仓防范,及时扑救,才未酿成大祸。” 堂中众官齐齐无言,照这么说,烧了这么多地方,你宋昪非但无过,反而救火有功了? 高勋的嘴角也扯了扯。 蠢货!你说情况就说情况,干嘛非要加最后那句? 你踏马还想让朝廷赏你啊?这不是招仇恨的吗? 果然,又有一名御史看不下去了,起身振声质问道:“宋郡守,若如你所说,烧了三座常平仓,朝廷反倒要为你记功了?” 宋昪笑呵呵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代天牧民,守护常平仓,此乃在下的本职,又何须邀功?” 这御史下半句话登时噎回了嗓子眼儿里。 本来想用这话骂他,没想到被他自己说出来了。 不过宋昪这副不要脸的样子倒是挺坏人缘的,即便是蔡京方的官员,也有些不满。 你踏马就这态度,一点被抓到小辫子的觉悟都没有,让别人很难帮你啊! 高勋也敲着桌子,带着几分不满望着宋昪:“宋大人,如今你身怀嫌疑,本官望你能端正态度,认真接受法司审问。” “堂中其他人员,尤其是御史,也当遵守公堂秩序,莫要再扰乱堂纪!” 双方各打几大板之后,他这才转身望向正座的鄢懋卿:“鄢廷尉,如今宋昪已经有证词,还请廷尉大人发问。” 鄢懋卿捂着嗓子,面带歉意地望着他,哑着嗓子道:“高侍郎,不是本官不想问,而是昨夜突染了风寒,喉咙发痛。” “还请高侍郎与娄御史代在下问吧。” 我信你个鬼! 高勋无语,刚才说话还好好的,现在一下子就来了风寒? 鄢懋卿却不理会他,说完就直接靠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了。 实际上,今天这个过堂,他根本就不愿意来。 主持这种过堂,和把他放在火上烤有什么区别? 昨天鄢懋卿本来都打算称病在家了,然而他的假条递上去,却直接被吏部文选司给假科给直接否了。 鄢廷尉在心里痛骂和珅党羽,肯定是他们干的好事儿! 其实鄢懋卿不知道,这次他还真怪错了人,这事儿实际上是蔡京叫人办的。 只因若鄢懋卿不来,今日这个过堂大概就会由大理寺少卿来主持。 而这个人,又和秦桧走的比较近…… 高勋对鄢懋卿这幅滚刀肉的架势无可奈何,只得望向了一旁的娄师德。 但这位老大人更绝,坐在椅子上眯缝着眼,就差打哈欠了。 见两人都如此,高勋面上无奈的同时,又在心中松了口气。 这两人都不说话,那这里就是他这个刑部侍郎的主场了。 高勋望着下方的宋昪,隐蔽的和他对了个眼神,这才朗声问道:“宋大人!” “你的证词上说,陇西郡几乎每处火灾都是由意外或者天火降世引发,本官要问一问你。” “这天火究竟从何而来?” 宋昪当即俯身道:“回大人,下官也曾寻道行高深的方士求解,其查阅谶纬之书,得出一解:陇西在京城之西,西方白虎主金,而今岁六月正乃南海火神祝融与西方白虎之神交战,有天火降下,正是二者大战之余波。” “此乃城门失火,殃及我陇西之池鱼啊!”宋昪一脸悲戚之色。 高勋一脸惊奇:“竟然如此?” “那有何法可令二位天神不再兴起战事?令我陇西不再遭受天火之危?” 宋昪沉声道:“需得斋祭上天,为陇西之白虎助威,令白虎神击败火神祝融,再请皇天上帝居中调节,方能止戈。” “下官在陇西时,已经在着手做这件事了,只是蒙朝廷传唤,不得不中断斋祭,返京向诸位大人陈词!” 蠢货! 高勋气的牙根痒痒,你踏马非要画蛇添足,加最后那句干啥?显得你很能吗? 照你这么说,听你陈词的诸位大人都是故意给你捣乱的? 不管信不信这套说辞的,众官员都察觉到了宋昪心中的怨气,纷纷皱起了眉头。 可就在这时,一直像是睡着了的御史中丞娄师德突然睁开了眼睛,饶有兴趣地问道:“宋大人,本官倒是对这天火颇为好奇。” “照你证词上所言,你当日亲临襄武县常平仓,才扑灭了火灾,想必你定然见到了那天火是何样子了?可否与本官这个凡人说一下,让本官也长长见识?” 宋昪一怔,随即回道:“所谓天火,其实与凡间的火也差不多,就是烧成一团,里面还有火神祝融的一根断发,突然就从天上落到常平仓上了。” “哦……” 娄师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直起身子,笑眯眯地盯着他:“照宋大人所说,这天火慢吞吞地落到常平仓上,当时在场之人应当都看到了吧?” 宋昪开口刚想说,就陡然愣住,白白胖胖的额头上渗出一滴细汗。 这天火的形状就是他随口编的,当时只和皂吏们统一了有天火的口径,却并未说那天火是什么样儿的。 要是回他当时的人都看到了,朝廷再派人去查怎么办?到时候说法五花八门,岂不是露馅了? “这……当时那天火快若流光,可能看到的人也不算太多……” “哦?” 娄师德大为惊奇:“快若流光的天火,宋大人竟然也能看清?那宋大人的眼神想必很好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宋昪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强笑着回道。 娄师德当即在用笔在纸上写了个字,然后抬起来飞速地晃了一下就放下,笑眯眯地问道:“宋大人可看清了本官写的什么?” “这……” 宋昪为难地道:“离得太远了,下官还未来得及看清……” “这就奇怪了。” 娄师德摩挲着下巴,故作好奇姿态:“当日襄武县,隔着那么远,宋大人都能看清火神祝融的一根断发,如今离得这么近,宋大人却看不清纸上斗大的字了……” 周围众多官员人群中传出几道压抑着的笑声。 宋昪满头大汗,急忙两手比划着解释道:“那不一样……祝融他是天神,和山一样高,他的头发也又长又粗又黑……反正就是……” “哈哈哈哈!” “宋大人,你确定你看到的是祝融的头发,还是别的什么物件儿啊?” “想不到宋大人竟慧眼如炬,明察秋毫!” “不光眼力好,宋大人的心态也好得很啊!到了这大理寺公堂上,还能讲出荤段子来……” 人群中传来一阵阵笑声,大堂里充满欢快的气息。 而蔡京党的众多官员则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堂上宋昪。 这踏马就是头猪啊! “够了!” 上方高勋砰地一拍惊堂木,脸色比祝融的发丝还黑。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方才娄师德一句话里带着三个坑,可宋昪这蠢猪就像没看到一样,直愣愣地往里面跳! 偏偏他还不能打断娄师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昪丑态百出。 “祝融乃天神,其躯体自然千变万化,有常人不能想象之能!我们这等凡夫俗子也不能领会,或许天火在每个人眼里都是不重样的!” 高勋虎着脸,勉强替宋昪圆了一嘴。 “对,对,每个人看到的可能都不一样!”宋昪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忙附和道。 高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踏马现在反应过来有什么用? 那顿蠢话都说出去了,老子怎么帮你开脱?? 要是给你判个无罪,明天我得让弹章活活淹死! “咳咳~” 一直没说话的鄢懋卿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一下自己的存在感:“要本官说啊,此案还有诸多不明晰之处,有许多事情也没来得及查清楚。” “不如今日先就此作罢,停堂止审,待朝廷再查探一番,改日再继续?” 改日说不定就能把锅甩出去了。 “这……” 高勋还在犹豫。 蔡京交给他的任务是快刀斩乱麻,最好第一天就把宋昪从事里摘出来。 “本官也觉得此举甚善。” 娄师德却笑着附和道:“不如等证据再齐全齐全,再行审理?” 见两人都统一了口径,高勋也不得不无奈答应下来:“那就改日再审吧!” 这种情况下,再给宋昪脱罪已经不可能了,要是再继续纠缠下去,这蠢猪指不定又冒出什么憨话来。 有蔡大人的庇护,在地方上待了那么多年,竟然退化到这种地步,连个审理都配合不了! 当真太蠢了! 众多来自大理寺、御史台、刑部的官员一一从门口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忘笑着讨论宋昪宋大人在堂上的威风。 高勋离了大理寺衙门,便怒气冲冲地上了轿子,向着蔡京的府邸而去。 然而当他来到这里时,宋昪却已经和蔡京委屈地解释起来了。 “大人,不是在下不努力,实在是那娄师德太狡猾啊!” 宋昪大声哭诉着今日过堂时的遭遇:“高侍郎已经尽力帮下官开脱了,可娄师德他就是抓着下官不放……” 高勋远远听到他的哭嚎,气倒是稍稍消了几分。 算你还踏马有点良心! “下官见过大人。”高勋进门后先向蔡京行礼。 “鼎臣,过来坐!”蔡京笑呵呵地招呼他坐过去。 鼎臣是高勋的字。 高勋满脸愧色,连仆从上的茶都没动:“下官有愧大人所托,并未将宋大人开脱出来……” “无需如此。” 蔡京笑着道:“今日那娄师德突然发难,毫无准备之下,很难一一应对,你们已经做的很好了。” “娄师德……” 高勋一阵咬牙切齿:“此人根本不是乱问的,定是有备而来!” “是啊大人!”宋昪也哭诉道:“他分明就早已想好了怎么刁难下官了!” “大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下官已经束手无措,只能仰赖大人高瞻远瞩的智慧了!” 高勋望着蔡京,自从进门以来,蔡大人就一脸微笑,显然是心情不错。 直觉告诉高勋,他一定有办法了。 “还是你小子机灵!” 蔡京笑呵呵地指了指他:“那娄师德突然发难,要说跟秦桧没关系是不可能的。” “只要解决了秦桧那里,一切便可不攻自破!” “哦?” 高勋一怔:“难道大人已有了定策?” 蔡京笑眯眯地捋了捋胡子:“鼎臣,你恐怕还不知道吧?老夫的弟弟,已经对老夫服软了。” “啊?”一旁的宋昪满脸问号,不明白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然而高勋却满脸喜色,直接起身对蔡京一拱手:“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大人骨肉同心,其利断金!” 蔡京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接着笑道:“如此关键时刻,他让人抓了秦桧妻子的表弟,那人牵扯到了一桩命案,如今已经押解到了京兆府的牢房,改日就问审!” “啊?” 高勋一惊,竟然捏到了秦相的小辫子! 他下意识便皱了皱眉,秦相这种思虑周密的人,又岂会让人这么容易逮到破绽? 只是望着沉浸在兄弟之情中,喜不自胜的蔡京,他还是没提这档子事儿。 宋昪则在一旁弱弱地问道:“大人,只凭这么一个人,又如何能胁迫得了秦相?” 蔡京心情好,耐心也很好,笑着和他解释道:“难道他就没受过秦桧的荫蔽吗?没借着秦桧的威风,做过一件不法之事吗?只要落在老夫手里,老夫就能把他和秦桧牵扯上!” 高勋也笑着道:“既然蔡卞大人已经对大人示好了,那他也该过来求见大人了吧?” 蔡京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懂,老夫的这个弟弟啊,老夫最是了解他。他就是最好面子,拉不下脸来!” “不过,既然他都对老夫服软了,那老夫也该让着他,谁叫我是哥哥呢?” 蔡京笑呵呵地捋着胡子:“方才,老夫已经让居安去携礼拜访他叔叔了,这会儿功夫,应当也要回来了。” 居安,是蔡京长子蔡攸的字。 高勋面上笑容更盛,刚要再说,就听门外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父亲!” 一个眉清目秀的中年男子从门外跑进来,笑着道:“父亲,孩儿从二叔那回来了。” 蔡京收起情绪,端起青瓷嵌玉盏的盖碗轻轻抿了一口,状若不经意地问道:“他如何说?” 蔡攸笑着朗声回道:“二叔说了,他一定秉公执法,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作恶之人!” “秉公”两个字上,他特地加重了几分语气。 “好!好!” 蔡京放下茶盏,站起来在房中踱了几步,面上喜不自胜! “老夫早就说过,打虎亲兄弟,元度他就是意识不到!如今他能幡然醒悟,浪子回头,真是让老夫不知该怎么说了……” 高勋与宋昪也急忙起身,连声向他道喜。 高兴了一会儿,蔡京的情绪这才平息下来,笑着道:“如今手中有了秦桧的把柄,再谋篇布局,就方便多了!” “是啊大人!” 高勋笑着道:“只要秦相不能再插手这事儿,宋大人必能安然度过这次危局。” “不要大意。” 蔡京抿着杯中清润的茶水,目中放出一抹精光:“秦桧此人最是奸猾,他定不会就此罢手的。” “不过如今老夫手中捏着他的尾巴,无论他有什么后招,老夫只要接着就行了!” 只是,蔡京却没想到,秦桧的后招竟然来的那么快…… 两日后,紫微殿中。 李乾正在秦桧商讨奏章。 他拿着这封右谏议大夫冯由义弹劾京兆府推官蔡卞的奏章,好奇地对秦桧问道:“秦相,这封奏章也有问题吗?” “这蔡卞可是上次你向朕推荐的能臣干吏,还说他勇于任事,不畏强权。朕可是记得你的话,才这么批的!” 奏章上的朱批写的明明白白:“驳回!” 秦桧无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上次李乾让他推荐能臣干吏,他给推荐了一堆和珅、严嵩、蔡京的亲戚。 如今秦桧终于体会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儿。 “陛下……” 秦桧斟酌了一下语言,还是捏着鼻子道:“还请陛下治臣之罪,臣之前看走了眼,被此人蒙骗了。” “近些日子有人翻看京兆府卷宗才发现,蔡卞阿附权贵,屡行不法,实在不堪大用!” 之前秦桧听说蔡卞与蔡京不和,还特地抱着希望派人去和他交涉了一下。 只是得到的回应只有蔡卞冷冰冰的一句话:“我只会秉公办案,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奸人!” 秦桧气的要吐血。 果然,这种官场上的小道传闻都是踏马的扯淡! 真到了事儿上,谁还会不顾念兄弟情呢? 是以,他只能让人弹劾蔡卞,把他搞下去了。 “阿附权贵?” 皇帝陛下却一下子抓住了重点:“他阿附的是何人?” 秦桧下意识地就给蔡京上了个眼药:“自然是他哥哥,蔡京!” “此人竟是蔡卿家的弟弟?”李乾这才一惊。 秦桧下意识就觉得有点不对,但还是禀报道:“此人配合蔡京,多行贪赃枉法之事。” “臣以为此风不可助涨,还请陛下严惩此贼。” “这……” 李乾犹豫了片刻,还是皱眉道:“秦相,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蔡卿家那么一个公忠体国之臣,又怎么会放任自己的弟弟为非作歹呢?” 秦桧闻言,身上膈应的起鸡皮疙瘩。 陛下,您把公忠体国用在蔡京这老贼身上,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请认清他的真面目啊! 李乾继续无奈道:“而且,他既然是蔡卿家的弟弟,那他就应该与蔡卿家一样忠心、清廉、有能力!” “你之前还特地向朕举荐过他,朕还想提拔他呢!” “提拔?” 秦桧一怔,其实提拔和贬官对他来说都没啥区别,只要能让蔡卞从京兆府推官的位子上滚蛋,怎么都行! “这……” 秦桧犹疑了一下,马上改口:“若依陛下所言,那可能还真是有小人在其中挑拨离间,迷惑了臣的视听。” “这蔡卞可能还真是一员干臣!” “陛下,您打算把他提拔到什么位置上去?” 李乾犹疑了一下:“这个朕倒是还没想好……” 秦桧身子向前一倾,当即建议道:“此人现在还是正六品,不如就将他提拔到刑部做郎中,如此一来,恰好与蔡京狼狈为奸……” 说着说着就说漏嘴了,秦桧急忙轻咳两声,改口道:“是珠联璧合。” “相信有他们兄弟在,我大乾刑罚必然宽严得体,举国再也不见一件冤案。” “不妥,不妥……” 李乾负手起身,来回踱了几步,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两人都蜗居在刑部,岂不是太过浪费人才了?” 秦桧无言,陛下,这两块烂肉扔到一口锅里,才能防止他们祸害更多人! 想了想,秦桧又贴心地建议道:“要不让蔡卞去就任正五品光禄寺少卿?” 管着那些做大锅饭的,也能发挥一些余热。 “不妥。”李乾轻轻摇头。 秦桧皱着眉头,又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要不将其超擢为正四品少卿,去太仆寺一展拳脚?” 去太仆寺养马,这也算是个体面活了吧? “这……” 李乾明显有些意动。 秦桧见状急忙道:“陛下,从正六品超擢为正四品,如此连跳四级,恐怕会引起极大争议!若要行动,只能趁早铺垫,不若就由臣来办?” 京官的正四品啊,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 要是真把蔡卞运作上去,秦桧也算是下了血本了! 而李乾的意动则不是为蔡卞意动,而是为高士廉意动。 但想了想之后,他还是打消了这个主意。 要是现在提出来,把蔡卞换成高士廉,秦桧定会察觉出不对,到时候岂不是露馅了? 他转头望着秦桧,皱着眉头,突然道:“这样是不是有些太为难你了?秦相?” “百官焉能信服?正等着升迁的那些五品官员又焉能信服?” 秦桧心里都在滴血:“蔡卞是蔡京蔡大人的弟弟,只能再苦一苦百官了,这是朝廷的大计,相信他们也能理解。” 李乾又摇了摇头,无奈道:“若是那样,岂不是让别人怀疑蔡卿家滥用权柄、提拔亲近?” 秦桧心说这就是我想要的。 “当然不会,陛下。” 他朗声道:“蔡卞此人勇于任事,不畏强权,与其相交如饮甘醴而不自知,相信朝中的大人们定然不会这么想。” 反正蔡京的名声都已经臭不可闻了,再坏一点相信他也不会介意。 李乾却不理会,他还在迟疑思索,想着想着,突然眼睛一亮。 “对了,秦相!朕想到一个完美的法子!” 秦桧一怔,心中陡然生出不妙的感觉。 你来了个完美的好法子,那我之前说的岂不是成了放屁? 李乾却兴冲冲地道:“突然提拔到京官正四品,太过招摇,惹人非议!” “朕听说外官品级要比京官低一品,不如就将他提拔为外官正四品?如此一来岂不是就不是太招摇了?” 他兴冲冲地上前几步,望着秦桧道:“之前那个叫宋昪的,不是不太行吗?不如叫蔡卞去替了他当陇西郡守!” 李乾越说越兴奋,拍着手道:“如此一来,一切就都对上了!既提拔了蔡卞,又把不省心的宋昪换下来了!” “简直两全其美!” 秦桧目瞪狗呆地望着皇帝陛下。 果然,陛下的想法就是这么天马行空,让人捕捉不到痕迹。 秦桧都难以想象,他是怎么来了个思维大转弯,一下子把蔡卞和陇西郡守联系起来的。 “陛下,此举恐怕有所不妥。”秦桧沉声劝道。 “为何不妥?”完美法子被否定,李乾皱眉盯着秦桧。 “陛下。” 秦桧急忙解释道:“一地正堂,有许多事都需要临机决断,需要丰富的断事经验!” “蔡卞虽然勇于任事,但毕竟没有任正堂官的经验。不如先让他在京城中两个县历练历练,再将其外派?” 李乾一听,明显有所意动,但还是皱眉道:“可永寿、兴安两县的知县也只是六品而已,平调太委屈蔡卿家的弟弟了!” 秦桧急的想跳脚,这蔡卿家怎么就踏马成了你的香饽饽? 你整天惦念他干啥啊? “不妥,还是不妥……” 李乾皱着眉头:“等朕再思量两天吧,看看能不能给蔡卞一个好去处!” “这……” 秦桧还想再劝,但还是闭上了嘴。 万一皇帝陛下再想把蔡卞弄到陇西,那可就坏事了。 刚弄走蔡京的一个党羽,又把蔡京的亲弟弟弄过去? 那踏马还不如不换呢! “是,陛下!”秦桧恹恹地点了点头,继续讲起下一份奏章来。 …… 这份弹劾奏章没经通政司,而是由秦桧直接呈上去的,所以之前没有传开。 但奏章的结果出来之后,很快就流传了出去…… 满朝官员纷纷愕然,没想到事情竟到了这个地步。 右谏议大夫是中书省的属官,想想就知道,这弹劾定是秦相的手笔了! 继上次的三法司会审之后,两人之间的矛盾竟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了吗? 更是有小道消息放出来,原来蔡京大人的弟弟蔡卞抓了秦相的妻弟,才引得秦相如此出手! 无论文武官员,大家纷纷开始意识到,大战似乎要来临了…… 蔡府。 “秦桧此贼!当真丧心病狂!” 蔡京愤怒地把自己心爱的茶盏都扔到了地上! 高勋也抹了把冷汗:“幸好有陛下袒护,否则定要让此贼成功偷袭了!” “他可真是大胆!” 刑部左侍郎邓洵武也阴恻恻地道:“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有把柄在蔡大人这里吗?” “若此次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日后恐怕不把蔡大人放在眼里啊!”礼部右侍郎宋乔年也是蔡京的党羽之一,是蔡京的亲家。 蔡京神色阴鸷,恨恨地望着身前碎裂的茶盏。 “就从他那个妻表弟开始挖,老夫就不信寻不到他秦桧的一点破绽!还有他那些沾了一屁股屎的党羽,当真以为别人不知道吗?” “他秦桧做了初一,就莫怪老夫做十五了!” …… 秦相欲弹劾蔡京之弟的消息刚传了出来,京城中就发生了一件令文官们比较敏感的事! 右谏议大夫张焘夜宿花街,和东城兵马司副指挥的弟弟争风吃醋,还被后者带的随从打一顿,扔到了兵马司监牢! 此事一出,当即在京中官场引起了轩然大波! 谏议大夫这官是干啥的? 此乃直言讽谏,议论朝政之职,属于清流序列,这是养望的官职,最需要持身以正! 你自己都不正,还讽谏个毛线? 而且此职为正五品,若按照常理,在此职上安稳带着,积攒声望,下一步迁成正五品给事中就算正常升迁,迁成正四品中书舍人更是祖坟冒青烟…… 但如今这档子事儿一出,这张焘的望也别养了,要么辞官,要么谋求外转吧! 就算转迁,以他这种情况连个郡守之位也捞不到,只能去外地当个佐贰郡丞。 原本一个前途无量的中书省谏议大夫,竟在一夜间落到如此地步,当真令人唏嘘不已。 当然,更多文官则怀疑,这是某位不方便透露姓名的尚书仆射的报复。 这位大人的特点就是人脉广,文武哪边都能吃得开。 以他的能量,要制造这么一起巧合,那是再也简单不过了。 众多官员们不知道秦相的反应如何,但听说中书左侍郎王次翁,也就是秦相的心腹去兵马司监牢捞人时,脸色阴沉的可怕。 一场风暴,似乎不可避免地要来临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天火再降!大手笔动作! 右谏议大夫张焘的桃色事件似乎成了双方开战的号角,一时间弹章如雨满天飞,李乾的工作量都加大了许多。 不过也没办法,自己造的孽,咬着牙也得受着。 对于双方攻讦的这些弹章,李乾对大多数官员都采取了宽容处理,只有一些实在太过分的才会做出罢官夺职或者降职转调的批示。 而且对于蔡京、秦桧双方, 他的总体处置策略是各打五十大板,这就使得双方的总体情况还处于平衡中。 值此京城官场动荡的时刻,京兆府内却是一片安静。 蔡卞身材英挺,一席利落的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皱眉望着眼前的蔡攸:“你近来三番五次地来见那几个嫌犯,究竟所为何事?” 蔡攸笑嘻嘻地给他递上一杯茶:“二叔,小侄这不是也想帮您问出些有用的东西嘛!” “用不着你帮忙!” 蔡卞却不怎么待见这个大侄子, 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要是没事儿,不妨多读读书,学学圣人礼仪!不要整天和你爹混在一块,为虎作伥!” “侄子这不就和二叔来学习了吗?” 蔡攸走过来笑呵呵地给蔡卞揉肩捏腿:“二叔,这人可是奸相秦桧的党羽,要是真能从此人身上挖出点什么来,定然能扳倒秦桧这奸人。” “您不是最痛恨这种奸臣了吗?” “呵~” 蔡卞冷笑着望了他一眼:“你当我是聋子瞎子吗?近日你爹和秦桧斗的那么凶,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 “正是因为如此,才有扳倒秦桧的希望啊!” 蔡攸为他捏着肩膀,苦口婆心地劝道:“二叔,您想想, 秦桧的奸党遍布朝野, 树大根深!若不是我爹站出来,谁又敢对此人动手呢?” “你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丘之貉罢了!”蔡卞脸色很差。 蔡攸给他捏着肩膀, 无奈道:“二叔,您就算想除掉这一丘上面的两只貉,也得一个一个来吧?” “您就说吧,如今有机会, 您想不想把秦桧这贼人扳倒?” 这话倒是说进了蔡卞的心坎里。 就算要除奸,也得一个一个来! “自然想。”他脸色缓和了些许,轻轻点点头。 “嘿嘿~” 蔡攸笑嘻嘻地道:“那二叔您就不该拦着我啊!最起码,不能太快把那个叫周磊的放走!” 说起那人,蔡卞倒是皱了皱眉。 “此案中蹊跷甚多,疑点重重,就算你不说,结案之前我也不会放人的!” “不过你要审他,也莫要滥用刑罚!” 蔡卞转头盯着大侄子,淡淡地道:“前日我听闻你想对此人用刑,可是真的?” 蔡攸无奈摊了摊手:“叔,这人都是嫌犯了,还不能用刑啊?再说了,不用刑我怎么审啊?我还想来问问您,为啥要让人拦着我呢?” “案情尚未明确,此人或许并非命案凶手。” 蔡卞皱眉道:“若冤枉了好人,将其关押在此本就不对,若你再滥用刑罚,更是有违朝廷法度!” “您就放心吧!” 蔡攸无奈道:“二叔,我就告诉您, 能和那秦桧沾上边的,指定没几个好人!冤枉不了他!” “要不我再给他翻出点别的罪名来,多罪并惩罚?” 蔡卞一双幽邃的黑眸盯着他:“若你能找出来,那便是好。” “但若你为他随意捏造一个罪名,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蔡攸被看的打了个哆嗦,急忙举起一只手来做保证:“二叔您放心,没有就是没有,侄子我定然不会捏造罪名的!” 蔡卞这才闭上眼睛,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去吧!” “唉!多谢二叔!” 蔡攸兴高采烈地应下,就要出门往外跑。 只是刚迈出门槛,身后又传来了蔡卞的声音:“不要参与太多你爹的事,他喜好舞弄权术,早晚要反受其害!” “你既然还愿意叫我一声叔叔,我不希望你陪他一起倾覆。” 蔡攸脚下一顿,转身向蔡卞深深躬身行了一礼,这才快步向大牢里走去。 当他带着身边的一众衙内、随从,来到大牢门口时,却被面带难色的牢头拦了下来:“蔡公子,您们还得稍等一会儿。” “嗯?”蔡攸不复方才在蔡卞面前的嬉皮笑脸,攥着折扇,面色不悦。 他还没多说,但他身边的那些狐朋狗友们已经开始鼓噪了。 “怎么往日来不用等,今日就偏偏要等了?” “就是啊!我们蔡公子进去审个犯人还要等,你要不要回去请示请示蔡推官啊?” “实在不行,你就去蔡府请示请示蔡仆射嘛?” “哈哈,恐怕他连蔡府的门都进不去……” 牢头急的满脸是汗,可又惹不起这些个衙内们,便苦苦解释道:“诸位公子、少爷。” “不是小的不让进,而是里面有人探监啊!探视的正是你们要审的那人!你们要是现在进去,碰了面不是也不好看吗?” 一听里面有人探监,众人也不再吭声了,纷纷望向蔡攸,等着他做决定。 蔡攸沉吟了片刻,一挥折扇:“走,进去看看!” 有探监的正好,撬不开那小子的嘴,从探望他的人身上可能还有突破呢?? “我们蔡哥要进去,还不赶紧开门!” “就是!别磨磨叽叽的!赶紧!” 见这些人执意要进,牢头也没办法,只得苦着脸乖乖打开门,放这伙人进去。 走进阴湿湿、臭烘烘的大牢,一众衙内都下意识地捂上了鼻子,面带嫌恶之色。 蔡攸一马当先,向着关押那周磊的牢房快步走过去。 那里是整座大牢中条件最好的地方,单间、通风好、光照好,每天还有正常的饭食吃、每天有狱卒换马桶…… 蔡攸曾经还想把他换到下面的水牢里,给这货好好洗巴洗巴,然而他二叔蔡卞却不同意。 罪名未定,人说不定根本就不是他杀的,这种情况又怎么能关进水牢呢? 不光是他,这里面的狱卒也很忐忑。 这踏马可是秦相的亲戚,谁敢不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以往有这种大人物进来,都是要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要是人家愿意出钱,他们都能从窑子里请两个姐儿进来给他吹拉弹唱陪睡觉。 只可惜,这次的这位似乎没这种爱好,让狱卒们少抽了一份份子钱…… 蔡攸脚下不停,快步转过几个弯,隐隐听到前面一阵阵哭声。 众人远远向牢内一看,发现关押那周磊的单间里,还有三女一男四个人。 一个中年美妇正与周磊抱头痛哭,口中还不断喊着我的儿。 周磊穿着一身脏乱的囚服,头发散乱地披下来,也是不断抹着眼泪,小声抽泣着。 另外三人似乎是一家子,一个不断抹眼泪的美妇人,一个身着黑绢直裰、留着胡子、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个年方约二八之龄的女子,容貌……极为秀美娇俏,气质独特婉约,让见惯了美人的蔡攸心跳都慢了一拍。 他身后的众多衙内们也是看得一呆,回过神来后,纷纷目放绿光、摩拳擦掌,但又都不敢动作,便挤眉弄眼地怂恿着最前面的蔡卞。 “蔡哥,这么标致的小美人可不多见了!” “是啊蔡哥,这不上去好好和她们絮叨絮叨?这牢房里的就是成好事的地方!” “就算整不到那小美人儿,那两个年纪大一点儿的也不错啊,反正那周磊就攥在蔡哥手里,她们还能不就范……” 蔡卞瞥了他们一眼:“这可是秦相的亲戚。” 衙内们一滞,这才讪笑着收起了心思。 秦相是对蔡京蔡大人无可奈何,但要是专注起来要搞他们,那定是谁也跑不了的。 听说从前和秦相作对的那些人都被赶尽杀绝了,没人敢用脑袋去试试他的手段。 他们这边的动静瞒不过牢房里面,那留着短须的男子转过头来,望着他们这群人,眉头微微皱起:“尔等乃何人?” 蔡攸走了几步上前,取出从蔡卞那里得来的令签:“在下奉了推官之命,前来提审疑犯周磊。” 他提审了周磊这么多天,也不是一无所得。 至少蔡攸就已经认出来,在场这些人分别是这周磊的母亲,他的姨母、姨夫和表妹。 牢房里的周磊望见蔡攸,下意识便打了个哆嗦,身子往床上缩了缩。 那中年男子皱了皱眉头,打量着蔡攸:“你是京兆府内的狱卒?” “不是。” 他打量蔡攸的同时,蔡攸也在打量着他们:“蔡推官是在下的叔叔,在下只是来帮叔叔的忙而已。” 眼前这几人着装虽然看起来不错,但也似乎是正常水平,远远没到很华丽的地步。 而且他也从周磊那里了解过,他姨夫乃是正六品的太学博士,有这样的官位,似乎也能支撑起这种生活…… 蔡攸心里很郁闷,你们是秦桧的亲戚,难道不该依附他,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吗? 一个个都这样算什么事儿?? 如此一来,从这些人身上得到线索的可能就更小了…… 周磊的姨夫皱着眉头:“只有令签,却无吏身,如何提审犯人?” 一旁周磊的姨母附在他耳边提醒道:“他就是蔡京蔡仆射的儿子。” 蔡推官的侄子,就是蔡仆射的儿子。 蔡攸不以为意,笑着道:“要狱卒也简单,去外面叫一个来就是了。” 周夫人听到自己儿子要被提审,哭的更是伤心,但周磊却咬了咬牙,一把推开了她。 “娘,我没事,你们还是快走吧!” “傻儿子,我的傻儿子……”她抓着周磊的手,眼睛肿的像桃子。 蔡攸故作无奈地笑了笑:“这位夫人,我也是被叔叔所托,不得不过来的。” “等我们问清楚案情,要是周磊真和那案子没牵扯,立刻就会把他放回去。” “你们不要审他了,他根本就没杀人。” 周磊的母亲起身望着蔡攸,一个劲儿地抹眼泪:“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们……” 哦? 蔡攸眼睛一亮:“夫人你有多少钱?” “我有三千两多银子,还有我的嫁妆,都给你……”周夫人哽咽着就要从荷包里拿钱:“先给你一百两定金……” “别,别!” 蔡攸急忙伸手制止她:“夫人,在下不是那个意思。” 作为前前宰相的女儿,当今权相的亲戚,你这点家当未免也太寒酸了吧? 很难让人往秦桧身上扯啊…… “我是说,您有多少钱都不重要!” 蔡攸纠正道:“在下是不会为了钱,就歪曲法度的!” “若周磊真犯下了事儿,谁也救不了他,但要若他是清白的,也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蔡攸清秀的外形配合他正气凛然的话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周夫人闻言也怔了片刻。 蔡攸笑了笑,接着道:“您看周磊在牢狱里住了这么多天,身上可曾有一丝伤痕?” “因为他只是有嫌疑,并未定罪,所以在下特地把他安排到最好的牢房,也从未用过刑罚,只是按例询问而已。” “这……”周夫人愣住了。 事实确实如此,周磊身上确实不见什么伤痕。 “夫人,您还是赶紧走吧。” 蔡攸无奈地道:“若是探监的时间太长,说不定我就要被叔父惩罚了。” “好,好……”周夫人连忙点头。 如今儿子要被这人审问,周夫人又岂敢让他受罚? 待这一行人离开,蔡攸的跟班衙内们才齐齐围上前来。 “蔡哥,这一家子岂不是和秦相更亲近?您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既然撞着了,怎么也得审一审啊!蔡哥……” 蔡攸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们一眼:“他们又不是犯人,怎么审?” “那人是太学博士,你要把一个六品官和他家人扣在大牢里审吗?” 因为与武将勾结的原因,文官们本来就对蔡京的观感不是太好。 而这种国子监里的博士、学官与翰林、言官等等一样,都在清贵官职之列,甚至学官的地位还要更特殊一些。 若今天在这里扣下这么一个太学博士,那可就要犯众怒了,原本那些中立的官员,恐怕立刻就会站到另一边去。 到时候,估计秦桧做梦都能笑醒了。 被蔡攸训了一句,几个衙内萎萎地缩了缩脖子。 蔡攸脸色确实不太好看,他在为猪队友的智商深深忧虑。 “叫上几个人在他们家附近盯着,看看这些人每日都去哪,和秦桧又有什么交集……” “唉~好嘞,蔡哥!”几人这才领命而去。 蔡攸转过身,望着牢房里的周磊,面上露出一个渗人的笑容。 “周磊,我们再来聊聊。” …… 文官们杀的如火如荼,主力不在京城的武将们也很难做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撕逼大战。 每当这个时候,黑脸的赵大就会想念起自己的弟弟来。 要是他还在京城,那该多好啊! 赵府中,一处颇为广阔的演武场上。 赵匡胤身着一件粗麻布短打,手持一根盘龙梢子棍,横眉而对。 周围五名身强力壮,膀大腰圆的军汉赤膊持棍,虎视眈眈,身上一条条狰狞的伤疤随隆起的肌肉蠕动,分外骇人。 忽然,一道暴喝声传来,赵匡胤身后一人突然发难,棍若长枪,带起一阵劲风,向赵匡胤后脑袭去,竟是没有半分留手! 于此同时,周围四人也齐齐跟上,或戳或劈,齐齐向赵匡胤杀去。 然赵匡胤却不慌不忙,看似肥胖的身形腾挪辗转,异常灵活。棍若游龙,盖、挑、拦、甩……带起一阵阵呼啸之声与沉闷碰撞声,将来袭攻势一一化解。 五名军汉攻势急促猛烈,威势骇人,每一击都砸开空气,仿若劈山。 赵匡胤却依旧应对得当,甚至还有余力反击,棍影绵绵,其上铁环铛铛急促作响,带动梢棍巧妙地绕过五名军汉密集的棍网,落到他们身上,就是一道青紫。 正是那:大破四门锁四方,古树盘根不可挡。风吹荷叶背上转,金丝缠芦法更强。飞舞梨花堪无敌,怪蟒狂伸棍梢缠。二棍戏水风摆柳,三式蝶花妙无穷。 六人缠斗了将近半刻,赵匡胤这才开始渐渐落入下风,落到他身上的棍子也渐渐多了起来。 “唉!不打了!不打了!” 赵匡胤荡开袭向他后背的三根长棍,灵活地跳出了战圈:“好些个日子没练了,这棍法都生疏了。” “大人棍法出神入化,何来生疏之说?” 为首面相憨厚的军汉深藏不露,上来就抛出一句水平线之上的马屁。 “哈哈,还是你老石会说话。” 赵匡胤大笑着走到一旁,放下了盘龙棍,拿过侍女送来的毛巾擦着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笑着道:“不过这局势最近不太安稳,这棍法倒是时候再拾起来了!” 他带着石守信来到演武场边缘,坐在树荫下的小桌茶几旁,几名军汉护卫在周围。 “是啊,这局面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石守信也感慨着道:“金国那边异动不断,现在朝廷又出兵吴越,不知吴国那边得到消息,又会如何反应。” “吴国再怎么反应,也是困兽犹斗!” 赵匡胤却丝毫不担心这个:“听说孙武都挂印离开吴国了,还有何可惧?” “以三十万禁军,对阵不到十万的吴兵,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不如找块豆腐一头装死算了!” 他带着几分无奈道:“早知道是这种万无一失的局面,就不该让廷宜跟着去!” 石守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匡胤紧接着又道:“若当初预料到蔡京与秦桧能咬的这么凶,就该把他留在京城拱火,可比放他去吴国有用多了!” 石守信嘴角抽了抽,强笑着附和道:“赵二哥确实擅长……把握人心。” “是啊!” 赵匡胤靠在小椅子背上,叹了口气:“这几天我来来回回想了好几个法子,可总觉得差了点东西,容易出破绽。” “看来论起挑唆事儿来,我这功力倒是远远不如他啊!” 石守信笑着安慰道:“大人放心,就算您不出手,也有别人出手,希望这京城里继续乱下去的人可不少!” 赵匡胤也缓缓点了点头。 事实确实如此,最近他已经听到一些小道消息了。 ~~ 希望京城里继续乱下去的人不少,其中就包括唐国公李渊。 唐国公府,后院园林,夕阳西下,松涛阵阵。 李渊正与儿子李建成在府后园林中漫步,青草漫过脚踝,凉风萧瑟,拂动他们的紫衣华服。 “近些日子,陛下已经从内承运库赏去两万两银子了。” 李建成无奈道:“照这样下去,那里面的银子都要被他浪费完了。” 李渊也叹了口气:“他这是有意为之,陛下这是不想再让我们握着内帑了。” “这怎么行?” 李建成颇为愤愤不平:“咱们给先帝赔了那么多银子,如今刚回来本,这就让他把内帑要回去?” “他想的也太美了吧??” “这也是人之常情。” 李渊有些无奈,继续道:“谁又愿意让自己的钱包被外人拿在手里呢?” “真是个小白眼狼……” 李建成忍不住吐槽道:“可不能让他拿回去,反正爹您是他叔叔,他要是强行往回要,您也有理由应付他。” 李渊则皱着眉头:“这正是陛下的聪明之处。” “如今他一直管内帑要钱,待内帑里的钱被花光了,到时候如何?若宫里继续要用钱,我们难道要继续补贴他吗?” 李建成对这种情况也早有预料:“只管着他的吃穿用度、不让他饿死就行了,要是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求,统统没门!” 李渊叹了口气,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小皇帝办事儿总是给人眼前一黑的感觉,天马行空,别出心裁。 但愿他不会再冒出什么坏点子来。 “之前告诉你的那件事儿,办的怎么样了?”李渊话头一转。 李建成急忙回道:“早就派人去了,估计这两天就能见分晓。” “好。”李渊点了点头。 文官们之间的斗争,还是太温和了。 不痛不痒的弹劾、挖黑料、上眼药……一点也不刺激。 中书省与尚书省之间的斗争更为尤甚! 这两者之间还隔着一个行政流程:门下省,所以有很多手段都用不上。 只要门下省有心控制,遏制住中书省的一些下作手段,并且监管着尚书省的一些卑劣手段,斗争的规模就始终不会太出格。 要知道,往年里中书与门下、尚书与门下之间的斗争才是真刀实枪呢! 激烈时甚至还在承天门广场上上演过全武行,直接群殴起来,让围观的武将们大呼过瘾。 李渊负手望着远处夕阳的余晖,带着李建成继续向前走着:“你让人做做准备,除了他许诺给咱们的,尽量在这事情中拿到更多好处。” “好,父亲。”李建成应下声。 就算李渊不吩咐,他也会这样做。 两人继续向前走,一阵阵若有若无的怒吼嚎叫声从远处的一座低矮的阁楼里传来,同时伴随的还有隐隐的咚咚声。 李渊一怔,幽幽叹了口气:“不知怎么着,走着走着就走到这来了。” 李建成抿着嘴唇,什么都没说。 李渊目中闪过一抹失望,但面上还是笑着道:“回去吧,该吃饭了。” “是,父亲。”李建成跟着他,向来时的路转回去。 …… 秦桧与蔡京相互攻讦的这段时日里,宋昪的案子又审理了两次,但依旧没出什么结果。 倒霉的大理寺卿鄢懋卿想撞墙的心都有了,他这阵子跑了好几次严府,向小相爷严世藩求指点。 然而,似乎是因为严嵩不带他去赈灾,所以严世藩这阵子的兴致也不怎么高。 他只是让鄢懋卿乖乖等着就行了,就是拖着这案子,两方谁都不要偏袒。 等事情出了变化,再甩出去。 鄢懋卿听得直冒青烟,满脸问号。 您这话说和不说有什么区别?? 我当然知道哪方都不能偏袒,也知道要把这事儿甩出去! 可问题是,能甩出去吗? 第二次审理的时候,他就想把事情甩给御史台。 大家都是三法司,我们大理寺主审了一次,也该轮到兄弟部门了吧? 只是蔡京党羽却上蹿下跳,极力阻挠这事儿。 御史台那踏马可是魏征的老巢,虽说里面可能有几粒沙子,但魏征的话基本还是很管用的! 不是因为官场制度,按制度来说,御史大夫对下面的御史们基本没多少约束力,御史们个个都能越过御史大夫,单独上本。 魏征能让下面那些御史信服,靠的是他的个人魅力! 那些愣头青御史,个个都对他服气的不行,让别人很是无奈。 这案子要是进了御史台,魏征说不定把宋昪的肠子都给他翻出来。 这对蔡京一干人等来说,根本没法接受。 甩给御史台不行,鄢懋卿又想甩给刑部。 这次反轮到秦桧那边闹腾了。 刑部是蔡京的自留地啊! 他蔡京是刑部尚书,这案子要是让刑部主审,那结果还踏马用想吗? 是以,倒腾来倒腾去,大家发现,只有让大理寺接着审,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结果。 “小相爷,这根本没法往外甩啊!”鄢懋卿对面前的严世藩大吐苦水。 这阵子他急的一直掉头发,连新纳的小妾房里都不愿意去了。 “急什么?” 严世藩用独眼瞥了他一眼,别具一番风情:“我估摸着,也就这两天了!” 他手里拿着一布袋粳米,正一小把一小把地喂给腿旁的绿头鸭子,慢悠悠地道:“这么拖下去,该着急的是蔡京。” “他们的后招估计也快来了。” 鄢懋卿哭丧着脸:“小相爷有所不知,或许等不着蔡京的后招,我就先粘一屁股屎了!这案子久审不下,那帮疯狗御史已经弹我审案不力了!” “听含章说,昨儿个一天就有三个折子!” “弹你又如何?” 严世藩撇了撇嘴:“景卿啊,不是我说你,你胆子干嘛这么小?如今你管着这案子,秦桧还敢对你怎么样不成?” “可每次被弹,那奏章上的朱批都要罚我一个月俸禄!” 鄢懋卿欲哭无泪:“我今年的俸禄已经被罚完了!” 要是迟到被罚俸禄,鄢懋卿也不觉得有啥,毕竟那是真真切切地犯了错。 可现在分明就是躺枪啊! 严世藩嘴角也扯了扯,罚俸禄?这踏马叫个什么事儿? 小皇帝也真有够缺德的。 “秦桧照批了?” 鄢懋卿无奈道:“批了。” “秦相派人来跟我说,如今正是关键时刻,他不好在这种小事儿上和陛下作对,免得再生波澜,只能再苦一苦我了。” 听到秦桧这个极品回答,严世藩脸上的肥肉更是抽了抽,手里的粳米都撒到地上几粒,惹来绿头鸭子不满的嘎嘎声。 可对这种情况,严世藩也没啥办法。 罚俸禄这种事儿毕竟不算严重,总不能再闹上去吗? “苦就苦吧……” 严世藩摩挲着绿头鸭子的绿头,无奈道:“反正你也不缺那点俸禄。” 在近些日子严世藩的照料下,这只鸭子已经恢复了原先的油光水滑,再也不会去啃树皮了。 “唉~”鄢懋卿也叹了口气,蚊子腿上的肉也是肉,白白丢了总会心疼的。 就在两人都沉默了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院门嘎吱一声被打开,一身大红官袍的通政使罗龙文一脸激动地快步走了进来,边走边喊道:“来了!来了!” “来什么了?含章?” 鄢懋卿一个哆嗦,急忙站起身:“不会是又来了弹我的奏章吧?明年的俸禄我都领不了?” “一边去!” 严世藩把他扒拉开,连鸭子也顾不得喂了,望着罗龙文问道:“是不是蔡京的后招来了?” “没错!” 罗龙文激动地点点头:“陇西出乱子了!!” “陇西?” 严世藩一怔,面上惊讶无比,但又渐渐平静下来:“对啊……陇西!还有陇西呢!” 鄢懋卿也一惊:“出了什么乱子?” “襄武县的常平仓!着了!全被烧光了!!” 罗龙文急忙道:“这次连着襄武县的府兵大营都降了天火,被烧了一半!” “如今正直练兵之时,襄武府兵大都在营中,被烧死的人倒是不多,但没了住处的府兵却已经去郡县衙门闹事儿了!” “这么大手笔??” 严世藩都被震住了:“要是府兵哗变起来,他们如何收场?” “不,不对……” 他突然又打断了自己的话:“这些府兵定然也是受他们控制的……蔡京蔡大人,果然手眼通天啊!” 鄢懋卿也回过神来,急忙问道:“小相爷,这算不算变化?” “能不能甩出去了?” 这水也太深了!连府兵哗变都踏马的出来了,鄢懋卿是真的真的不想再掺和这事儿了! 要是这次还没人接盘,他就直接强行称病,连衙门都不去了! 反正不给我发俸禄…… 鄢懋卿心里的小怨念不断滋长。 “甩!” 严世藩啪地一下一捶手心:“是时候脱手了!” 却不料这一激动,直接把手里的布袋掉到地上,里面的粳米直接洒了出来。 绿头鸭子嘎嘎地扑腾着过来吃米,严世藩却一哆嗦,急忙蹲到地上去捡。 “快来帮帮忙!” 不是他心疼这米,而是万一严嵩回来,发现地上有米粒,等着他的肯定又是一顿臭骂。 罗龙文和鄢懋卿也急忙凑上来,三个人就撅着屁股在这地上捡米粒。 “小相爷,问题是该甩给谁啊!” 鄢懋卿醉翁之意不在米,愁眉苦脸地问道:“先不说人家肯不肯接,秦桧和蔡京那边肯定也不愿意啊!” 都知道这事儿已经闹大了,又有谁愿意接手这烂摊子呢? 严世藩见他漏了好几粒米,一只独眼怒瞪着鄢懋卿,吓得鄢懋卿赶紧认真起来。 “我告诉你个法子!” 严世藩捡着米,闷闷地说道:“既能让接盘……不,接案子的人不得不接,也能让秦桧和蔡京都愿意!” “哦?” 鄢懋卿一惊,双眼放光地望着严世藩,手下捡米的速度都快了几分:“小相爷有何良策?” 严世藩见他努力干活,也不卖关子了,直言道:“这事儿都这么大了,明日朝会上,你直接让小皇帝开廷议!” “廷议?” 鄢懋卿先是一怔,随即狂喜起来:“对啊!开廷议!就得干和珅那帮比养的!” 这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让鄢懋卿惊喜异常,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小相爷真乃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神人也!” 只不过有些事儿,乐极了就容易生悲。 鄢懋卿舞动着双手的时候,却忘了自己手中还攥着一把米正往布袋里放。 这么一挥,不仅米没放进去,反倒把布袋直接甩出去了,直接拍到了“神人”脸上,布袋里的米也哗哗流了出来。 罗龙文一怔,蹲着身子默默后退了半步。 “干你娘!” 严世藩大怒:“忙活半天都白捡了!” 鄢懋卿讪笑着帮小相爷拿下脸上的布袋:“我来,我来,我都捡起来。” 绿头鸭子撒着欢儿地在地上乱啃,今儿个是吃的最开心的一天。 第一百三十五章 佛系府尹!廷议镇奸邪! 大乾皇宫。 今日李乾难得早早就处理完了奏章,正在紫微殿里自己抻着筋骨,继续练习八段锦。 他还准备着等会儿练完了,就去御林苑看看赵飞燕跳舞。 桌案后,武媚娘与吕雉正在把批完的奏章分门归类,一份份地收拾好。 “对了,那个案子如何了?” 李乾练着练着, 突然就想起了这档子事儿。 门口的老太监会意过来,立即回道:“陛下,那案子亦然找不到证据,那富商又是个孝子,整天跑到京兆府衙门那里哭,听说过两天又要开堂再审了。” “只是蔡推官却依旧不愿意结案,让快班衙役在那富商家附近三班倒着找线索,非要拿到切实的证据不可。” 李乾一怔, 轻轻叹了口气。 他表面上没说什么, 但心里却对蔡卞产生了一丝敬佩。 能在这皇权世界里,还严格地尊重法度,这种人可一点也不多见。 至于这个案子的猫腻……自然也没人比李乾更清楚。 “周磊还在牢里吗?” “还在,陛下。” 老太监躬身回道:“一直好吃好喝地关着,没人敢对秦相的亲戚如何。” “蔡京的儿子蔡攸三天两头地去审,但好像蔡卞一直不让他用刑,所以也没审出什么来。” “蔡卞……” 李乾掰着自己的腿,沉吟了片刻,又话头一转:“那个周磊以前真没什么劣迹?” 老太监迟疑了片刻,还是道:“听吕布那小子让人打听着,似乎是没有的。他幼年丧父,就跟着母亲一直住在他大姨家里。” “那孩子的姨夫是太学博士,一直视他为亲子,管教甚是严格。” “那周磊平日里虽然无所事事,现在还没成家立业,但似乎却不坏, 只是懒了点而已。” 李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无奈着道:“这件事里,让朕觉得亏欠的也就是他和蔡卞了……” 老太监急忙道:“陛下能用得上他们,自然是他们做臣子的福气……” 这可是老太监的真实体悟。 “魏公公你这话就不对了。” 武媚娘一双美眸望着李乾的背影,带着笑意道:“陛下仁心体恤他们,自然是下面人百求不得的。” 正是经历过身在飘零时的苦难,所以武媚娘才想奋进全力地往上爬。 但如今坐到了这政事堂里,她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了,再也回不到当时那种心境了。 能一笔决定别人生死的人,为何要在乎那些被决定人的感受呢? 但正是因为如此,从来没经过苦难,却能格外体恤下面人的李乾,在她看来就格外令人好奇和钦佩。 “魏公公,陛下这么关心下面人,大乾能有仁君,你应当开心才对,怎么还能这么劝他呢?” 老太监一怔,急忙躬身:“娘娘教训的是,奴婢知错了。” 李乾转头望过去, 发现武媚娘正一脸崇拜地望着自己,他无奈笑了笑:“大伴, 你是朕的自己人, 朕与你相处的时候自然随意一些,这里要是忽视了你,可能另一边就补上了。” 老太监一怔,心说陛下您还没忽视过我呢。 不过能被叫成自己人,老太监心里还是美的冒泡的,乖乖当起了捧哏:“陛下教训的是。” “但外面的人就不同了。” 李乾叹了口气:“咱们的这行径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这天下聪明人多得很,可莫要把人家都当傻子。” “待事后若是人家想明白了,意识到这里边的弯弯绕绕,咱们这么干这可是很遭记恨的。” “陛下教训的是。” 老太监满脸羞愧地躬身:“正如奴婢只是一时之智,而陛下却是一世之智。” “奴婢和陛下比起来,就如同一个能先生比之一百个熊先生,差了很多很多点啊!” 噗嗤~ 这话一出,桌后两女齐齐笑出了声。 吕雉掩着嘴,把最后一叠奏章装进了书箱里:“陛下,今日的奏章已经装好了,一会儿就让人送到中书省吗?” “嗯。” 李乾点了点头:“一会儿朕就让人安排。” 这阵以来,三人处理奏章的速度一天快过一天,是以才有现在能早早完事儿休息的情况。 三人的经验越来越丰富只是其中一方面,更重要的还是李乾也渐渐转变了心态。 从前他批奏章的时候总是抱着一蹴而就的心态,想着尽快让自己熟悉朝政,尽量将遇到的每个奏章都处理好…… 只是这些日子以来,累死累活还没什么大成效,甚至李乾感觉自己在某些方面还一直被秦桧这个老狐狸牵着鼻子走。 而且操心朝堂动荡的事儿也极大地消耗了李乾精力。 在这样双重的心力交瘁之下,他突然醒悟过来。 要是整天这样,李乾估计到自己累死也不见得能做出什么大成效来。 偌大一个王朝,千万里疆域,其中每天发生的事儿难以计数。 自己就是想熟练朝政,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成为个中老手! 人家秦桧严嵩这等天资纵横之流,也是用数十年的功夫才能到这种程度呢!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有时候越是想着急地去做某件事儿,就越是难以入其门径,反倒会适得其反。 而李乾改变了心态后,也不会在一个看不明白的奏章上面钻牛角尖儿了,而会多多思索秦桧对其的解释。 这种情况下还有不懂的,那就只是记下来,也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琢磨了。 反正日后早晚能再碰到差不多的事儿,到时候再拿出来比对比对,肯定就会有所得! 在这种心态下,李乾发现自己处理奏章的速度变快了,心情变好了,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 而且更棒的是,他练的这八段锦也有了进步。 现在李乾已经能把左右大腿都掰直到头顶,做成个竖一字马的姿势了。 这就代表着,李乾已经能标准地完成第一式,开始渐渐向第二式努力了。 至于成效,自然也是有的。 李乾说好,妃子们也说好。 尝到甜头儿的李乾更是不愿意放下这东西了,眼下他正在连吕布教给他的第二式“左右开弓似射雕”。 只是练着练着,一个红衣宦官捧着奏章神色匆匆地跑到了政事堂门口。 “老祖宗……”红衣宦官对魏忠贤使了个眼色,把奏章递给他。 老太监一看就知道事情不一般,看了看奏章封皮,陇西郡来的,顿时心里一凝。 老太监点了点头,待宦官走远后,这才进到政事堂里面:“陛下,这是奴婢之前让人盯着通政司,一有大事就报上来。” “嗯?” 正在“左右开弓”的李乾一怔,现在能有什么大事? 他接过奏章,看到封皮上是陇西郡递过来的奏章,顿时心中有些不妙。 陇西……莫非是陇西出乱子了? 打开之后,李乾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看下去。 天火又降……襄武县常平仓……府兵大营…… 看的李乾脸色发黑,砰地一下把奏章拍在桌子上。 “蔡京!肯定是蔡京那狗日的!” 老太监缩了缩脖子,一旁的吕雉和武媚娘纷纷好奇,什么事儿把皇帝陛下都气的骂脏话了? “你们自己看看吧!” 李乾也没心思左右开弓了,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脸色难看。 又是烧粮仓,又是烧府兵大营!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李乾不得不承认,事情到了现在这种地步,已经有脱离预定轨迹的迹象了! 他之前也预想过蔡京的反击,只不过没想到这群人竟然在京城外面的地方出手了! 现在为止,李乾这个皇帝的权力还仅限在京城中。 陇西的事儿,他根本就没什么办法! “陛下。” 武媚娘也看完了奏章,俏面上满是凝重:“若单凭蔡京一人之力,定然难以办成此事。” “定然还有人在暗中配合他!” “这才是朕最担心的。”李乾面色沉重。 蔡京只是明面上,暗中动手的定然还有他人! 而且,陇西距离京城太近了,让李乾也不得不多想。 “那些府兵应当是没胆子造反的吧?”吕雉迟疑着道:“就算真的造反哗变,京城可还有禁军呢!” 李乾眉头紧锁,轻轻摇了摇头:“禁军不禁军的,他们又不听朕的。” “府兵和禁军都是一家子,到时候演一个节节败退的大戏,一府兵马就能杀进京城。” 这话倒是真的,攻城的和守城的都是我的人,你拿什么和我斗? 若真有人造反,现在的李乾就面临着这种束手无措的局面。 “陛下……” 老太监迟疑了片刻,还是安慰道:“各地府兵早就烂到骨子里了,应当不会有这种情况。” 所谓府兵,说白了就是兵农合一。 府兵平时为耕种土地的农民,农隙训练,战时从军打仗,府兵参战武器和马匹自备。 这制度看似简单与苛刻,但府兵们的战斗力却是让人很不解地强横。 大乾如今的广阔疆域,就是遍布每个郡县的府兵打下来的。 当然,这都是大乾前中期时候的盛况了。 老太监如今说的也是实话,府兵早就不堪大用了。 原因也很简单。 李乾觉得,这就是为了谁而战的问题。 府兵制是依托均田制这种经济制度而存在的,征发的士兵也都是被均田的农民。 开国之初,每一个府兵都有自己的田亩,是名副其实的小地主。 提上刀,扛起枪,为自己的土地作战,想不积极都难。 但随着大乾吏治渐渐败坏,土地兼并盛行,均田制也渐渐被破坏。 府兵们分不到田,而是渐渐变成了将军、富户们的农奴,出去打仗就成了替别人作战。 自己准备兵器,倾家荡产地购置马匹,还要自己准备出征的粮食,冒着小命不保的风险去给地主老爷打仗……这战斗力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谁踏马愿意打这仗?那不是脑子有毛病吗? 而且,府兵制中还有一条重要的规定,那就是各地府兵必须要轮戍。 要么是轮戍京城,要么是轮戍边塞。 大乾的边境线绵长,兵役繁重,而且本来说好的轮戍,却经常被扣在那里回不去。 再加上各地权贵喜欢拿这些府兵私家役使,渐渐地,百姓们都对当府兵引以为耻。 种种原因之下,百姓避役,府兵逃亡,这也就成了很正常的事儿了。 有很多地方的府兵,早就名存实亡,一个兵员也没有了! 只不过陇西这地方离京城太近,依旧还保留着一部分府兵规模。 府兵名义上受京中禁军的统辖,每一卫禁军名下都有数十个府的府兵,而陇西郡襄武县的府兵,就是归属虎贲卫统领的! “朕也知道,但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叛乱的名头而已。” 李乾脸色不太好看,他已经在思虑,该怎么解决这事儿了。 按照近日以来转变过来的思维惯性,他本想着要顺势把宋昪放回去,等事后腾出手来,再好好收拾收拾蔡京,跟他秋后算账。 可随即他又把自己的想法否决了。 这事和批奏章不一样! 惯着蔡京,肯定是不行的。 要是让他这么一威胁就软了,那必然会助长此贼的气焰,到时候他要是得寸进尺,自己岂不是只能受着了?? 可若不这样,那又该如何呢? 武媚娘一双丹凤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寒光:“不如就借着这份奏章,治那宋昪一个治郡不利的罪,直接把他扒下来!” “只要陛下偏向了秦桧,那蔡京定然不是对手。” 吕雉却轻轻摇了摇头:“那样蔡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的党羽遍布朝野,若要扳倒此人,需要付出多大代价?” 她望着李乾,柔声道:“陛下,妾身以为与其惩办宋昪,还不如就留着此人一直要挟蔡京。” “他制造出如此动乱,本意还是为了陇西,为了宋昪。只要宋昪被拿捏着,他就不会有太大动作。” 听着她们俩的话,李乾也在斟酌其中利害。 首先,肯定不能偏向秦桧,把蔡京办了。 一是会造成朝局动荡,二是会让秦桧坐大,对李乾没好处。 是以,相比于武媚娘的决绝,李乾觉得吕雉的策略更适合当下的局势,只不过还要做一些变动…… “秦相在文渊阁吗?” 李乾突然转头望向一旁的老太监。 “回陛下,今日秦相已经下衙回府了。” “下班还真快……” 李乾嘟囔了一句:“那就明日朝会上再见分晓吧!” 出了这档子事儿,他自己着急,但李乾觉得秦桧说不定比自己还着急。 要是真有叛军杀进京城,他这个皇帝要出事儿,但秦桧这个罪魁祸首肯定也是跑不了的。 当然,在此之前,李乾还是得做一些准备。 …… 李乾想的不错,秦桧确实有几分着急了。 经了这么多日子的搏杀,他已经察觉出事情的走向来了。 若单论在朝中的力量,他是要比蔡京强的。 但由于皇帝陛下的有意控制,再加上门下省居中缓和,双方竟然斗了个不相上下。 朝野朝野,除了朝,还有野。 蔡京在野的势力却是比他秦桧强! 就如这天火又降的事,秦桧事先也曾得到过一些风声,但却终究没能阻止其发生。 “父亲,这要怎么办?” 秦禧急的额头上都渗汗了:“如今周磊表叔也没救出来,陇西又出了如此变故,照这么下去,难不成要两盘皆输不成?” 秦桧还在皱眉思索,同在房中的王凤却笑着发声了:“吾儿莫急。” “蔡京都用了这种招数,那他得罪的人可就不止咱们了。” 秦桧抬头瞥了一眼秦禧,沉声道:“不错,无论是陛下,还是满朝文官,都不愿意见到这种情况。” 任谁都看得出来,蔡京这次做的太过分了。 往常火龙烧仓,不过烧一个县的粮仓,可蔡京的人这次竟然烧了一个郡,你这贪的有点太多了吧? 再说了,烧粮仓只是为了掩盖亏空,但你烧军营就是泄愤加威胁了,自此性质便不一样了。 “哦……” 秦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岂不是不用咱们出手,就有人把他收拾了?” “当然不是。” 秦桧的眼神有些无奈,王凤也急忙解释道:“你表叔还在牢房里呢!” “只要他们一直拿捏着你表叔,那咱们就有可能被威胁。” “可是这阵子一来一直都没事儿啊。” 秦禧不解道:“那蔡卞不是也没让人对他用刑吗?” “他若是用了刑,我倒有法子让别的刑名官把人捞出来了。” 秦桧面色阴沉:“案情不明,他若动了刑,想强行定罪,就是屈打成招!” “相公,你不是说这蔡卞是受他哥哥陷害吗?为何他还这么认死理呢?”王凤在一旁不解道。 “我也不懂。” 秦桧皱着眉头,起身踱了几步:“蔡卞原本就是个极有才情之人,曾官至礼部右侍郎。后来因穆宗十九年的那次动荡,才被贬至京兆府推官。” 从正三品的侍郎被贬成六品推官,这可是从天上掉到地下了。 “别人不知道,但我却清楚的很。” 秦桧面上露出一丝冷笑:“此事正是他哥哥蔡京暗中运作,到处诋毁他所致,只因蔡卞与他政见不和!” 嘶~ 秦禧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亲兄弟……” “亲兄弟又如何?古往今来亲兄弟反目成仇的还少吗?” 秦桧瞥了他一眼,接着道:“我早就派人将这消息告诉了蔡卞,还对他允诺,只要他放开这个案子,我就能给他升官。” “蔡京从他手里夺走的,我都能给他,甚至还能让他站的更高。” 现在秦桧已经改了主意。 扶持蔡京的亲弟弟来对付他,还有什么比这更爽快的事吗? 连亲弟弟都公然出来和他唱反调,那蔡京此人是得有多不堪?? “他没答应?”秦禧试探着问道。 “不错。” 秦桧叹了口气:“要么是他想捏着周磊,继续讨好蔡京,走那边的路子。” “要么就是他连蔡京也不在乎,只认死理。” “那过几日表叔的案子要是再过堂……”秦禧皱着眉头。 秦桧轻轻摇着头:“无论他是哪种人,这案子都很麻烦。” “我前些日子又让人寻了王缙。” 秦禧难受的龇牙咧嘴:“父亲,你又要帮他建佛寺了吗?” 秦桧有些郁闷:“这次建佛寺他也不答应了,待为父再寻别的路子看看吧。” …… 京兆府,后衙。 京兆伊王缙作为京兆府的正堂官,是唯一一个能名正言顺钳制推官蔡卞的人。 此间朴素的禅房中,香炉生烟,云雾袅袅,桌案上摆着一尊小臂高的金佛,慈眉善目,于烟雾中若隐若现。 王缙一身土黄色右衽麻衣,赤着双足盘坐在蒲团上,手中捏着一串紫檀木佛珠,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富楼那言,若此妙觉本妙觉明,与如来心不增不减,无状忽生山河大地……” 另一边蔡卞则一身素服,跪坐在桌案前,手中提笔,在素笺上写下一句句字形圆健遒美的偈语:“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有漏微尘国,皆依空所生……” 两人神情庄严肃穆,一丝不苟。 直至夕阳西下,两人才中止了诵经礼佛。 “府尊。” 蔡卞先是行了个阿弥陀佛的礼,然后皱眉道:“近日深读了《楞严经》,下官心中疑惑更深了。” 或许是因多年修佛的原因,王缙整个人也显得慈眉善目的,他微微一笑:“元度,是佛法上的问题吗?” 蔡卞轻轻摇头:“是也不是。” “下官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首楞严大定,已经见到了这满朝奸佞的真相。但当下官怀坦然之心,想踏过去的时候,却不见乌云散开,日月重耀大乾?这是何故?” 王缙笑着摇了摇头:“元度,你解错了佛经的意。” “若本来是草绳,你将其误认为了蛇,待坦然后自然能看清这是草绳。” “可若本来就是蛇,你无论多坦然,看到的也只能是蛇。若还要踏过去,也只能是害了你自己。” “这……” 蔡卞目中的迷茫更甚:“府尊,那下官习这楞严经又有何用?这满朝污秽,又当由谁来清理?” “习佛经是为了洞见佛意,度化世人,得见大慈悲之境。” 王缙笑的慈和安详:“若人人都能得大慈悲之境,佛光普照,朝中污秽又有何容身之地?” “是这样吗?”蔡卞的迷惑更甚。 王缙轻轻摇了摇头:“元度,你当忍他耐他,随他任他,妖魔自有灭亡之道。” “府尊……我……” 蔡卞不解地摇着头,这和他的理念完全不和。 “元度,你的心乱了。” 王缙轻轻叹了口气:“红尘业火洗练,方能铸就罗汉金身,你是时候该去那红尘中历练一番了。” “待你洗尽铅华,方能洞见大乘,悟得慈悲真意。” 蔡卞虽然不解,但对王缙却很尊重,他躬了躬身子,缓缓道:“是,府尊,下官知道了。” …… 翌日,朝会。 晨光熹微,乾阳殿中,满朝绯袍的大员刚刚坐稳,就见皇帝陛下从殿后走出来,坐上了龙椅。 “参见吾皇。” 大人们纷纷起身见礼,同时心里也暗暗好奇。 这次皇帝陛下怎么也来的这么早? 难不成也听了陇西的事儿,开始着急了? “平身吧!” 李乾扫视了下方一眼,淡淡地道:“诸位卿家,是否有事要奏?” 要是没人站出来说,他就打算先提出这事儿来了。 不是从陇西的事儿上开头,而是从这阵子以来,朝中的乱象开头…… 只是李乾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鄢懋卿就如兔子一般跳出来了,生怕别人抢了先。 “陛下,大理寺卿臣鄢懋卿有事要奏。” 李乾眉头一挑,没想到是这货:“鄢卿家?说吧。” “谢陛下。” 鄢懋卿躬身道:“近日陇西郡‘天火降世’之事频发,而问审郡守宋昪之事又久无定论。” “臣身为大理寺卿,身居三法司之要职,久久不能令此案水落石出,臣心中焦急,愧疚万分。” 主要是被罚的俸禄太多了。 一想到那些俸禄,鄢懋卿就满脸沉重:“是以,臣请开廷议,令朝中大人们公决此事。” “廷议?”李乾的手摩挲着龙椅扶手,其实他今天本来也想的是这件事。 可没想到鄢懋卿竟然也有同样想法。 看来罚的那点俸禄还真有用,以后得多罚罚他…… 打定了主意,李乾又往向下方大臣们:“诸位卿家有何见解?” 大臣们已经开始哗然了。 还不待所有人反应过来,通政使罗龙文就起身道:“臣以为此计可行,所有人群策群力,将此事尽快定下来,也好平息陇西乱象。” 户部右侍郎关鹏也起身奏道:“臣附议。” 严嵩一党的官员纷纷起身赞同,不少人一看,一下子回过味儿来了。 早有预谋! 但此时魏征也起身了,他拱手奏道:“陛下,臣也附议,陇西之乱需尽快遏制。” 魏征此举带动了很多人,文官们也觉得这件事儿是该有个结尾了。 唯独和珅一党的人回过味儿之后,面泛难色。 原因就在这个廷议制度上面。 以往的事情都是朝中的大佬们商量决定,但廷议的主要目的则是广纳言,听取下面官员的想法。 廷议与朝会的不同之处主要有三点,一是参与成员。 除了满朝文武之外,谏议大夫、给事中、御史……等等这些有言事权的官员,几乎都可以参与廷议。 反倒是皇帝,自英宗以来,皇帝不参与廷议,渐渐成了一种惯例,百官只需要把事情商定出一个结果,然后交给皇帝陛下御览就行了。 二是举办地点。 这廷议不在这乾阳殿里举行,一般都会放在承天门广场上。 三是主持人。 没错,这个廷议需要一个主持人,或者说主笔人。 其职责就是主持廷议,然后记录每个人的发言,送呈御览。 在潜规则中,大乾朝廷分外内廷与外朝,想要区分也很容易。 在前朝办公的中书省与门下省,属于内廷,能最经常接触皇帝;而在外面皇城里的那些部门,比如尚书省、五寺……这些属于外朝。 而廷议就是以外朝为主,其主笔人就得从外朝里面选择。 外朝以尚书省为尊,但两个尚书仆射身份太高,不适合主持这种东西,否则就失了廷议的本意。 而尚书省六部中,则以吏部为尊。 所以廷议一般就由吏部尚书来主持。 但吏部尚书又被和珅兼着,也不能主持了,是以就得交给吏部侍郎来。 大乾以左为尊,官场潜规则是左侍郎高于右侍郎半品,所以自然是由吏部左侍郎来主持廷议了! 乾阳殿中,群臣的目光齐齐望向前列的一个身影。 吏部左侍郎王亶望。 好家伙,接锅侠啊! 到时候不管怎么判,那边都捞不着好! 还不待接锅侠发言,秦桧却突然站起身来,拱手道:“陛下,臣也以为开廷议可行!” “臣请陛下亲临廷议,以扬正气,震慑奸邪。” 这奸邪是谁,懂的都懂。 蔡京却是脸色一沉。 毕竟这种事儿都做出来了,肯定在皇帝那没留下什么好印象。 要是让皇帝过去,那肯定是落不着好的。 只是还不待他有什么反应,王亶望就率先站起了身,拱手道:“陛下,臣以秦相为此策可行,陛下烛照万里,定能还原真相。” 众朝臣一下子回过味儿来。 要是皇帝陛下去了,那他这个主笔人就没什么存在感了,甚至没有都行。 他不积极谁积极?? 和珅党羽们纷纷起身,奏报道:“陛下,臣等附议……” 这时候肯定要挺自己人一把。 此刻朝中四分之三的文臣们都表示了赞同,蔡京将目光望向另一侧。 人丁稀少的武将们还没有做出反应呢! 李乾也看了过去,目光玩味。 武将们肯定是希望继续乱下去的,而且配合蔡京搞出乱子的人,大概就在其中了。 究竟谁会配合他呢? 众目睽睽之下,李渊率先站起了身,拱手奏道:“陛下,臣也以为秦相所言有理。” “陛下应当亲临廷议,以正视听,肃清多日以来朝局乱象,还大乾一个朗朗乾坤!” 这话一出,文官们看李渊的目光满是赞许。 唐国公果然识大体,是忠臣啊,不像是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贼子…… 杨坚与赵匡胤齐齐皱了皱眉,也起身附和秦桧的话,他们身后的武官们也表了态。 如此一来,朝中绝大多数的势力已经有了决定。 蔡京面色不是很好看,但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了。 他整了整官袍,刚欲起身。 但李乾的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 “既然诸位卿家都觉得秦相说得对,那便依你们之意吧!” “今日未时,承天门外,带陇西郡守宋昪,廷议!” 第一百三十六章 廷议各部院态度!魏征惊人之 故意没搭理蔡京与他的一干党羽,李乾直接就定下了廷议。 “还有别的卿家要奏事吗?” 李乾环视着下方群臣。 过了片刻也没人开口,他便直接宣布了退朝。 朝臣们出了乾阳殿,有些人心里还犯嘀咕。 未时不是个好时候。 皇帝陛下为何要选这么个时刻,在承天门外廷议呢? 只是吃完中午饭,到了未时、来到承天门广场的时候,大家才纷纷回过味儿来。 陛下也太踏马缺德了! 承天门五凤门楼上, 李乾一席赤黄色龙袍,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群臣。 他头顶上是老太监叫人搭起来的圆顶华盖伞,两侧还有小宫女手持黄龙团扇给他扇着风。 放在前世,未时也叫下午一点。 即便李乾有遮阳伞,还是热的头上渗出几滴细汗,正拿着一碗冰镇枇杷露小口地喝着。 嗯, 等会儿肯定得跟这些人好好掰扯掰扯, 得先保护保护嗓子。 而在下方, 朝臣们却没他这么好的待遇了。 朝臣们吃完了午膳,来到了承天门前,往常满是朱色的人群里,也混入了一个个青袍的谏议大夫、给事中、御史。 今天的阳光格外毒辣,直直地照在大臣们身上,只是站了一会儿,就感觉头顶的乌纱大帽仿佛成了一块正在燃烧的火碳,灼的人脑门发红。 而裹在身上的绯袍似乎也快要烧起来,挣不脱,甩不掉,白单中衣早已被汗水浸透了大半,湿哒哒地粘在身上。 水火两重天。 看着日晷上的针影缓缓挪动,最终来到了未时,外围的殿中侍御史扫视了一眼在场大臣,放下手中纸笔。 人都到齐了。 李乾瞥了一眼下方已经开始渐渐汗流浃背的百官, 也没继续为难他们。 他又不喜欢虐待人, 只是想借此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 程度适当就行了。 万一有个中暑昏过去的, 这廷议还开不开了? 整的李乾像个昏君似的。 “大伴,给他们上座椅,伞盖,冰饮。” “是,陛下。” 老太监躬身应声,随后才扯着嗓子对下面喊道:“陛下有旨,赐座椅、伞盖、冰饮!” 随即就有宦官们抬着一顶一顶伞盖、椅子,还有一桶桶冒着白气的酸梅汤从城门楼里出来,给诸位大人们安排上。 瘫在椅子上,用宦官递过来的绢布抹着汗,一口冰冰凉的甘甜酸梅汤下肚,大臣们就仿佛重新活过来一样,纷纷抬起眼,望向上方的皇帝陛下,说不出是个什么复杂的心情。 “诸位卿家。” 李乾站起身来,走到阳光下,朗声道:“今日朕选这么一个时候,并非是故意要为难你们。” “而是此事之蹊跷, 在朕看来实在匪夷所思也。” “古有刽子手午时三刻,开刀问斩,就是要借着煌煌天光, 令惨死之人魂飞魄散。” “今日朕也有此心思,欲借日光,好好地驱一驱这肆无忌惮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大臣们沉默了片刻,还是蔡京擦了一把汗,颤颤巍巍地首先站出来,拱手道:“臣谢陛下赐座,陛下携天威,定可扫清朝中污秽,还我大乾一个朗朗乾坤!” 他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照皇帝陛下这语气,廷议选的不是最激烈的午时三刻,而是后面的未时,说明皇帝陛下还是想留一线的,并非真正地要让人“魂飞魄散”。 文武百官们也随之起身,感谢皇帝陛下的赐的伞盖、椅子和酸梅汤。 “都坐吧。” 李乾也摆了摆手,回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带宋昪上来之前,朕还是想问问诸位卿家,对昨日陇西郡丞上的奏章怎么看?” 大乾也有“邸报”这玩意儿,也叫做邸抄。 大臣们的奏章过通政司的时候,就会被专人再抄录下来,整理成一份报纸,发放给京官们,再送到全国各地,发给各地郡县长官。 这也是各地州郡官员了解朝廷前沿政治动态的一个途径。 昨日的奏章,外地官员或许没看到报,但这些消息灵通的京官们肯定早就知道了。 “回陛下,臣以为天火之说,乃无稽之谈。” 魏征起身,沉声道:“不外乎有人贪墨常平仓粮食,如今赈灾需要用粮,然常平仓却都是空的。” “这些人害怕行径败露,便一把火烧了空仓,对外宣称粮食也被烧光了,如此便可免去贪墨之罚!” 魏征说完,人群中一大片御史也跟着发声,纷纷附和魏征的话。 “陛下,必须严惩贪墨的贼子!” “贪渎之举不可放任滋长,国朝纲纪败坏正是由此而来……” 李乾放眼望去,果然说这些话的御史大都是年轻人。 除了这些人之外,其他文武官员们基本都在保持沉默,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李乾望着这些年轻的御史,还有几分感慨,轻轻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带宋昪上来吧!” 他话音落下,随后便有两名身强体壮的宦官领着一身绯袍的宋昪从侧朝房里出来。 李乾也是第一次见到此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现任陇西郡守。 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油光满面,脑满肠肥。 只不过如今似乎是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所以有些畏畏缩缩。 “都别愣着了,廷议不是得有人主笔吗?” 李乾望着下方朝臣,朗声道:“该怎么商量就怎么商量吧,先当朕不存在就行!” 朝臣们一下子愕然,对这转折没反应过来。 方才那么严肃,兴师问罪的味道那么重,怎么又突然让大臣问了? 朝臣们纷纷抬起头来,打量着皇帝陛下,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吏部左侍郎王亶望抹了把汗,一脸无奈地站起身,拱手道:“回陛下,值此时刻,执笔再记载又有何用?” “况且陛下圣驾在此,又哪里有下臣卖弄的份儿?” 他没想到,这锅左转右转,又回到了他头上。 下方的鄢懋卿则是狂喜,他觉得这阵子请假被拒的事儿肯定和这小子脱不了干系,如今看他终究没逃过去,不禁大喜。 “该写还是得写,该主持还是得主持。” 李乾却高声道:“不能因为朕在此,就坏了廷议的规矩。” 王亶望左右瞧了瞧,见也没人出来给自己帮腔,也只得答应下来:“是,陛下,臣领旨。” 宦官们给他上了纸笔,王亶望硬着头皮,来到群臣最前方。 “犯官宋昪,如今当着陛下与满朝大人的面,还不将陇西郡常平仓、府兵大营被烧毁之事,如实道来!” 那日被叫了一声犯官,宋昪还当场和那御史吵起来了。 可如今被王亶望叫了一声犯官,他却是一点也不敢别苗头,低眉耷眼地一言一语,把那日在大理寺的说词又复述了一遍。 当然,省去了那些给自己邀功的话。 王亶望以笔墨记下他的话,随后抬头望向前方大臣们。 他是被赶鸭子上架的,现在根本不想掰扯别的,只想赶紧走完流程,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廷议。 “如今宋昪证词已经呈上,吏部觉得如何?” 这廷议的过程,更像是一个投票的过程,看看百官意向如何,得票多者胜。 当然,其中也允许争辩,要是能把人说服了,也算你牛笔。 吏部右侍郎吴省兰一脸无奈,他就知道吏部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 不过好在前阵子给和大人捎了信,此刻有了他的回复,心里也不慌了。 他当即站起身,拱手回道:“吏部以为,天火之事过于蹊跷,此事应当不是像宋郡守说的那么简单,需要朝廷派钦差调查后,再行决定。” 不少人品着这话,渐渐回过味儿来。 王亶望简略几笔几下,又转头望向了户部方向。 “户部如何以为?” 户部右侍郎为韩木吕,是蔡京的姻亲,此刻动了动嘴唇,但终于还是没敢出声。 一是于制不和,就算严嵩不在,户部也左侍郎说了算。 二是今天他要是敢背刺了严嵩,他这个侍郎就当不下去了。 门下省要是与中书省合起伙儿来,就算是蔡京也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户部左侍郎关鹏起身奏报道:“回大人,我户部与吏部的想法相似,往年里从不见天火,也未曾见祝融与白虎争斗,为何唯独今年要用粮的时候出了事儿呢?” “当然,其中也可能另有隐情,或许宋昪宋大人也是被冤枉的。” “是以,臣也觉得朝廷需派遣钦差至陇西,查办此案。” 王亶望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在笔上记下了他的话,随后又转头望向礼部。 不待他发问,王莽就回道:“礼部以为,我大乾天运昭昭,民心所向,国运正盛,陛下又是天子,就算有什么火神与白虎之战,只要陛下斋戒祭天,患难自然可不解而消。” 李乾喝着酸梅汤,都差点喷出来。 尼玛。 他们在陇西贪的昏天黑地,现在反倒成了我的锅,要让我去斋戒祭天? 王亶望记下了他这句话,继续转头向兵部:“大司马觉得此事如何?” 兵部尚书的别称亦做大司马。 当今兵部尚书并非传统文官科举出身,而是位文武双全的人,以战功拔擢,转迁文官,升到这个位子上。 但若无意外,他如果不做改换回武将行列,一辈子也只能做个兵部尚书了,绝不会有再升迁的可能。 兵部尚书李靖起身,捋了捋长须,沉声道:“如今吴越有战事,东北边疆又隐有动荡。” “此时当以稳为主,不宜再生波折。” “兵部以为,当革除宋昪陇西郡守之位,再寻能臣出任陇西郡守,再由朝廷调拨粮食,修缮府军大营,以稳军心、民心。” 李靖话音刚落,户部左侍郎关鹏便下意识道:“户部没钱了。” 没办法,严相如今不在京城,他得肩负起替严相喊穷的责任来,要不然他这个右侍郎就要换人了。 回过神后,关鹏见周围人都在望着自己,急忙补充道:“之前十卫禁军出征预支的粮食,再加上赈济灾民的粮食,如今太仓存银、存粮都不多了,已经无力再支给陇西郡了。” 有不少御史也纷纷发声,不满地望着李靖:“大司马只想着求稳,却忘了朝廷纲纪吗?” “只是将其革职,却不惩办奸臣吗?若是如此,如陇西郡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朝廷便永无宁日了!” “焉有错放佞臣之理?大司马帮他说话,莫非陇西常平仓里的粮食,也进了大司马的口袋里……” 御史们顶着脑门儿上的汗珠子,说的话也越来越过分。 李靖气的脸色涨红,别过头去,根本不和他们理论。 王亶望也不理会他们,只是把兵部的意见记在纸上。 他只是一个莫得感情的记录机器,什么幺蛾子也不想有,只想快点搞完这一切。 “刑部有何见解?” 刑部左侍郎邓洵武代替蔡京起身回话:“刑部以为,近来陇西火灾多发,且都为不明不白之时,确实有可能为天火陡降。” “宋昪治陇西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只因天变就将其革职,未免太过苛责了。” 他还没说完,王亶望就已经记完了。 早就知道你们刑部会这么说。 只是还不待御史们开骂,李乾就在上面开口了:“邓侍郎,刑部觉得这天变究竟是因何而来?” 他皱着眉头问道:“这么多年未有天变,如今朕刚登基,就来了这等天火降世,莫非此乃朕的原因?” 邓洵武没料到皇帝会这么问,他滞了片刻,沉声回道:“回陛下,朝中有奸佞,勾结党羽,为祸朝纲,欲操持大权,将大乾变为他的一言堂,此天火乃上天降下的警兆!” 说到一半,他再躬下身子,高声道:“只有除掉祸国之臣,陛下再持武修德,虔心侍天,方可令大乾受上天庇之,不再有这等烦扰。” 李乾眉头挑了挑,这话不还是暗暗里刺他这个皇帝吗? 只是他想了想,终究还是没问出那句,你说的祸国之臣究竟是谁。 今天这个廷议,他是想完结这个事儿的,不是再来拱火的。 李乾憋着一肚子火没出声,但下方的那些御史却再次忍不住了,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地站出来怼他:“邓侍郎说的这个奸佞,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邓侍郎当真开了好大的玩笑!你若从此辞官归乡,为朝廷除奸行动做的贡献比你前半生仕途加起来都要大得多!” “刑部果真烂到骨子里了,堂堂左侍郎竟然空口白牙地为奸臣说话……” 李乾看着这些御史,渐渐觉得他们还是很可爱的嘛! 说出了自己想说的。 嗯,这些御史,能处。 只是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闻人群里又冒出这样的言论:“邓侍郎虽然狂悖无端,但也有些话说的确实在理。” “不错,陛下不修德性,不习经义,若真有天火,或许就是上天降下的警兆!” “陛下招摇放浪,无人君之稳重,如今当重开经筵,习圣人治世之道也……” 李乾脸色又一黑,有心想把说这话的人的伞盖、座椅都撤了,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这样岂不显得他李乾太喜欢记仇? 还是秋后再和这些愣头青算账。 “大伴。” 李乾悄悄扯了扯魏忠贤的衣服,指着方才叫的最欢的几个人,小声道:“你把他们几个的名字都记在小本子上,日后朕要重用这几人。” 老太监一怔,虽然他也对这几人的行为很不齿,但既然陛下都发话了,他也不得不照办。 “陛下真乃仁恕之君,不仅不治这些人的狂悖之罪,反倒要重要他们。” 老太监躬身行了一礼,面上满是敬佩:“陛下当真海纳百川,幕天席地,令奴婢高山仰止。” 李乾微微一笑:“记下来了没有?” “已经记下来了。” “那就好。”李乾点了点头,又目不转睛地望向下方。 此刻场面已经升级了,不再只是一干御史围攻邓洵武的局面,就连中书省的右谏议大夫们也加入了围攻的行列。 当然,刑部的人也不能看着自家二把手被围攻,纷纷加入了反击的行列。 “你御史台口口声声说,宋昪贪墨了陇西所有常平仓的存粮,可证据在何处?你们的巡按呢?你们的监察御史呢?为何不早上报?难不成这么多存粮都是一天贪墨的?” “御史台也都是些尸位素餐之辈,国朝将谏言忠正、纠察功过的重任交到尔等手里,尔等却不思己任,整日想着党争攻讦,当真无耻至极!” “贼子好胆!竟还敢提这件事!陇西的巡按与监察御史换了多少任?云亭兄只因不配合尔等掩盖罪证,便在陇西处处受挫,最终清名都被尔等毁去……” 眼看着下方已经吵成了一锅烂粥,李乾不由有些庆幸。 幸亏今天选了个热时候,这些人脸红脖子粗,一边吵架,一边抹汗,影响了发挥。 要是放在乾阳殿里,还不把房顶都掀起来? 双方渐渐骂出了真火,尤其是年轻气盛的御史们,早就看这些人不顺眼了。 再加上这大热天儿的,心浮气躁,人群中渐渐有了推推搡搡的趋势。 另一边的武将们安稳坐在椅子上,小口啜着碗里的酸梅汤,看着文臣们的架势,眼睛越来越亮。 又要上演全武行的大戏了? 不过李乾倒是不愿意见到这种事儿发生。 望着下方斯文尽失的文官们,他向老太监使了个眼色。 老太监上前一步,扯着嗓子对下方喝道:“肃静!!” 这一声太监音让文官们也渐渐冷静下来。 毕竟武将们都看着呢,皇帝也看着呢,而且太监也看着呢。 可不能太丢人了。 王亶望再次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心说赶紧整完这事儿吧! 要是真打起来,那就完了! 他望向最后一名工部尚书:“大司空,工部有何见解?” 工部尚书宇文凯头发花白,直起腰身,缓缓道:“工部觉得,不如给宋昪宋郡守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不是说正在陇西,斋敬西方白虎之神吗?若宋大人能在京城祭祀白虎之神,请天神将将祝融烧掉的粮食再反回来,那就定其无功无过。” “若不能,则再治其罪。” 王亶望一怔,随后反映过来,急忙记下他的意见。 众多朝臣也回味着宇文凯的话。 还是这位老司空最为务实,只要能把粮食再吐出来,就可以免去宋昪的罪名。 只是依旧有许多御史皱着眉头,想要再喷时,王亶望却已经再次开口了:“大理寺身为三法司,鄢廷尉又审理了这么多日天火之案,应当对此案有更深刻的了解吧?” 王亶望看着鄢懋卿的眼神很不善,就是这货提出的要廷议,把锅成功地扣在了他的头上。 如今要是让鄢懋卿成功混过去,那他王亶望就把姓倒过来写。 鄢懋卿也知道今日不好混,硬着头皮起身回道:“大理寺觉得,此案情蹊跷甚多,应该再行调查审理。” 老拖字诀了。 王亶望微微一笑:“难道鄢廷尉审了这么多日,就没有一点见解心得吗?此时与众位同僚和陛下分享出来,也更方便大人们评判陇西案情啊!” 鄢懋卿心中暗暗问候王亶望的家人,面上笑的勉强:“本官觉得,宋郡守或许是有所隐瞒,并未对大人们说出实情来。” “当然,也有可能他真是被冤枉的,被这天神之战殃及池鱼。” 大臣们齐齐无语,你踏马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就是鄢懋卿说了,所以他没有没说。 王亶望也不想和这个比老痰还黏糊的老倌儿继续掰扯了,急忙在五寺里挨个问下去。 众人说法不一,但大多数无关人等还是在和稀泥。 问完这些人,王亶望又硬着头皮,将视线转向身前,对上了魏征那双平淡不惊的眸子。 “魏大夫,御史台是如何看此事的?” 魏征语气平静:“武阳郡监察御史回京,本官已经命他绕道陇西,暗查此事,过几日就要到京城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朕祭了你,送你去见天神 魏征一言既出,承天门前的百官都怔了片刻。 就连许多御史也都难以置信地望着魏征,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 蔡京的党羽们更是不知该如何说,下意识便望向了前方安坐的蔡京。 蔡大人神色阴沉,连脸上的汗都顾不得擦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魏征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来了这么一手! 当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这阵子只顾着应对秦桧那个贼人, 竟然还忘了有这么一条阴险的狗! 魏征对上方的李乾躬身道:“陛下,慢则五日,快则三日,武阳郡监察御史周子谅定能回京,届时定然有新案情呈上。” 百官下意识向上忘去,却见皇帝陛下一脸沉思, 不知在想什么。 右谏议大夫赵鼎突然起身奏道:“陛下,不若今日廷议暂缓,待周子谅携证据回京后, 再行审理。” 众多御史也回过神来,急忙附和。 有了证据和没证据,那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案子。 王亶望已经记下了魏征的话,收笔吹干墨迹,将纸交给身旁的小宦官。 “臣已将廷议记载完毕,请陛下预览。” 他没问武将们的意思,实际上这也是惯例之一。 若武官不主动发言,文官们是可以忽略他们的。 但要是武官们有意见的话,文官们也不能不考虑。 换句话说,今日来的这些武官, 尽数投了弃权票。 王亶望交出纸张后,就和受惊的老兔子一般,快步跑回了自己的座位上,生怕被留下来。 李乾只是瞥了他一眼,也没有再开口叫住他。 小宦官从城门楼下一路跑上来,将奏章双手呈交给李乾。 “放在那边吧!” 李乾也没看, 而是站起身来, 缓步走到了城墙边上, 俯瞰着群臣。 下方,秦桧面无表情地望着李乾,目中却是闪过一抹期待。 今日廷议,大多数官员虽保持着中立立场,但从他们的发言中可以听出来,这些人或多或少还是偏向了宋昪有罪。 毕竟蔡京这些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有些不得人心。 如今皇帝陛下再给出致命一击,这场绵延至今日的风波,就算是结束一半了。 至于剩下的一半,就是该怎样把他秦桧的人送上陇西郡守的位子。 当然,过了这么多日的谋划,具体该怎么做,秦桧已经有了数…… 李乾望着下方群臣,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容。 “方才朕听诸位大人们的话,好像都不怎么认同宋昪宋郡守给出的天火降世之说。” 这话一出,众官员眉头一跳。 怎么有点不对味儿? 李乾接着道:“其实在朕看来,宋郡守是个忠心耿耿的人,在这承天门前,当着百官的面, 当着朕的面,他又怎么敢欺瞒呢?” “这白虎与祝融之战,天火降世之说,大概确实是真的。” 听完这么多官员的意见,宋昪本来都快绝望了。 可如今听了李乾的话,宋昪如闻仙音,登时狂喜:“陛下,臣是忠心的!只有陛下能理解臣啊!” 百官也都懵逼了,瞪大眼睛望着皇帝。 你不是很生气吗? 不是要借着煌煌天光,驱散魑魅魍魉吗?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陛下竟以如此妖言惑众之语为真?陛下莫不是在开玩笑?” “谶讳之学,莫须有之!陛下放着陇西千万受苦受难的百姓不关注,竟开始听信这种东西,当真荒唐……” 众多御史们群情激奋,忍不住是高声怒斥起来。 蔡京一脸愕然,来廷议之前,他都已经做好了要把宋昪革职的准备,再换个自己人就任陇西郡守了! 可如今听皇帝陛下这话……似乎还有希望? 一众武将与秦桧也是不解地望着城门楼上的李乾,深深皱着眉头。 尤其是秦桧。 他向来觉得皇帝陛下思维难以捉摸,语出惊人,想不到如今又没猜到他的想法。 难不成今日让陛下出来参与廷议是个错误? 李乾望着下方群臣的反应,微微一笑,接着道:“只是朕还有一个疑惑,想再问问宋昪宋郡守。” 宋昪急忙高声道:“陛下请问,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知道不知道的,肯定都给你编出来。 见皇帝陛下还有话说,百官中的嘈杂声渐息,一个个官员都睁着眼睛,望着他。 李乾面上带着和煦的微笑,缓缓道:“宋郡守,你说这白虎与祝融打架,难道只有火神祝融一个受伤?” “这西方白虎之神,难不成就一点伤势也没有吗?” “这……” 宋昪一怔,这还真不太好圆。 按理说两人……不,两神都打了一个多月了,总不可能只有祝融一个受伤吧?那还打啥?直接认输不就得了? 李乾嘴角挂着笑,语气却十分不解:“这西方白虎之神主金,要是他受了伤,天上岂不是就掉金子了?” “可为何至今为止,朕只听说有天火降下,却从未听说有天金掉下来?” ?? 卧槽?? 群臣都被皇帝陛下的脑回路惊呆了。 还踏马掉金子?你是咋想的?? 宋昪脸上不断冒汗,另一边的蔡京却是一怔,难不成这是陛下在暗示,要给他送金子? 想了想,蔡京起身回道:“陛下。” “天火降世,焚烧人物,自然会被上报。然若有金子落下,人们却不会上报,而是大多都被捡走了。” “不妨再传令陇西,让下面的官员在民间好好搜罗打听一番,看看有无百姓捡到了天上掉的金子,再送来京城,呈献陛下。” 魏征皱了皱眉头,欲要开口说话,但想了想后还是止住了。 李乾却根本没搭理蔡京,而是继续笑呵呵地望着宋昪:“宋郡守,朕记得你之前曾说,要让这天火平息,就得祭祀西方白虎之神,令其击败火神祝融,方能平息祸患。” “是,是!” 宋昪急忙回道:“陛下,臣已经在陇西斋戒沐浴,着手进行此事了,相信不日即可平息天神的战乱。” “嗯。” 李乾连连点头,看向宋昪的目光里也充满了赞赏之意:“宋郡守果真是我大乾大大的忠臣啊!” “谢陛下……”宋昪满脸喜色,就要跪下谢恩。 只是李乾又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只可惜,宋郡守却不怎么聪明。” “陛下……”宋昪有些傻眼,这是什么意思? 群臣也皱了皱眉,不明白皇帝陛下说了这么一通,究竟是想干什么。 李乾轻声笑了笑,开口道:“宋郡守,你还在这祭天,支持西方白虎之神?” “你也不想想,这火神祝融一根发丝,都能把一座常平仓点了,这要是祝融吃了败仗,从天上掉下来,那岂不是整个大乾都要被烧成灰?” “诸位卿家,你们觉得朕说的有没有道理?” “这……” 百官纷纷迟疑起来,道理可不就是这么个道理吗? 只是陛下您还真信这玩意儿啊! 吏部右侍郎吴省兰突然起身,拱手奏道:“回陛下,臣以为陛下说的有理。” “昔年祝融共工有大战,共工战败后,怒触不周山,把天柱都给撞塌了,天河倾泻人间,神州洪泽。如今这祝融若是掉到凡间,再把大乾烧成灰烬也不奇怪。” 众官员无语地望着他,还天河倾泻人间,神州洪泽,说的跟你亲眼见过似的。 不过有他当了捧哏,李乾的话也得以继续:“吴侍郎说的对嘛!” “祝融若是败了掉下来,咱们得被烧成灰,但要是白虎败了掉下来,那大乾岂不是可得海量的金子?” “所以,这助威也只能给火神祝融诸位,不能给白虎助威啊!” 百官齐齐无言,您还惦记着那金子啊? 宋昪也回过神来,急忙叩首道:“陛下教训的是,臣知错了!” “臣回去就登坛祭祀火神祝融……” “只是祭祀这可不够!” 李乾的脸色却突然阴沉了几分:“宋郡守,你前阵子祭祀了一个月的白虎,帮着这白虎之神打祝融,打了足足一个月啊!” “你想想,要是有别人打了你一个月,你生气不生气?” “这……”宋昪心说我肯定气死了。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道:“祝融乃天神,想必不会同臣计较……” 话还没说完,李乾又问向下方群臣:“诸位卿家,你们来说,要是有人揍了你一个月,你生不生气?” “要是有不生气的,站出来让朕瞧瞧,朕倒要好好验证验证。” 百官都回过味儿来了,这分明就是皇帝陛下下了套儿,要罚宋昪了。 还是吴省兰率先开了口,笑着道:“陛下,要是真有人打了臣一个月,臣定然不会轻饶他。” “不会轻饶啊……” 李乾感慨着道:“宋郡守,你看这凡人被打了一个月,还气的不行,祝融堂堂天神,又是火神,脾气定然火爆无比。” “你想想,他能轻饶了你吗?” “这……” 宋昪满头大汗:“这……想来是……” “想来是不会的。” 李乾轻轻摇了摇头:“要是这祝融最后败了,那他得掉下来烧了大乾。” “要是这位天神胜了呢?你说他会不会再来报复你?” “到时候陇西郡的天火岂不是更加频繁?” 宋昪想死的心都有了。 怎么当初就脑子一混,想了这么个法子呢? 要是这辈子还有再回陇西的哪一天,定要把当初出主意的那人活活打死! 李乾感慨着道:“宋郡守,你是大乾的忠臣,这一点你早就说过了,朕也知道,相信诸位卿家们也知道。” “如今大乾有被火神报复之危,正需要你去解决啊!” 宋昪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妙的感觉,解决? 要怎么解决? “只是祭祀,请求原谅也太没诚意了。眼下需要你去亲自去见一见火神祝融,当面为他解释一下,请求他的原谅。” 这话一出,宋昪傻了,百官也傻了。 好家伙,送他去见天神,这意思还不明白吗? 李乾眯着笑脸:“到时候朕再登坛祭天,替你解释解释。朕是天子,在火神那的面子总比你大吧?” “到时候祝融他老人家原谅了你,你再回来继续做你的陇西郡守。” “不,朕还要提拔你回京,让你当侍郎!” 宋昪肥厚的嘴唇都在哆嗦,两撇小胡子不断发颤:“陛下……臣要如何回来啊……” 李乾笑了笑:“很简单嘛!” “若祝融原谅了你,自然就把你送回来了。要是他不原谅你,你就继续讨饶。” “反正在天上当个神仙,怎么也得比在这当郡守好得多吧?” “陛下,陛下,臣……”宋昪哆哆嗦嗦地就想解释。 蔡京党羽们也沉默了。 这解释是宋昪自己拿出来的,如今皇帝陛下说了这么一顿,把棺材坑都填上土了,他们若是再想把人挖出来,那就是千难万难了。 李乾笑呵呵地望着宋昪:“宋郡守,你是大乾的忠臣,又是陇西郡守,想必定然不愿意见陇西被天火烧尽,生灵涂炭吧?” 好么,这是又在坟头上踩几脚,把浮土踩得更扎实了。 要是不愿意去,那就不是忠臣,照这么审下去,早晚难逃一死。 要是愿意去,那就直接去见天神了。 见宋昪已经被吓得体若筛糠了,李乾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冷笑。 下方百官也惊奇地望着宋昪,尤其是诸多御史们,更是解气。 这几天三法司会审的时候,宋昪可是硬气的很呢!没少和众多御史吵架! 如今来到廷议上,虽稍稍收敛了一下,但内里的那份傲气还是有的。 只是现在却被吓得如一条丧家之犬。 李乾双手撑在城墙上,笑着道:“君无戏言,你也不要担心朕不帮你说情!” “让礼部定个日子,朕去南郊祭天,向祝融求情的时候,也一块把你送上去。” “朕从前听说,有种古祭礼是把祭司用麻布包起来,再放进油缸里浸泡,待入夜之后,再将其头下脚上地吊起来,从脚开始点燃,直到烧尽。” “如此一来,祭祀之人便可顺利见到火神,届时朕去南郊祭天,便以此法子送你去见火神,相信陇西百姓若是听说了你的义举,定会对你感激不尽啊!” 百官闻言纷纷一怔,心说还有这么新奇的祭礼? 品了片刻却一下子回过味儿来! 这踏马不就是点天灯吗? 皇帝要在祭天的时候,当众把宋昪点了天灯?? 无论文武,大家都被这个想法震惊了! 一时间,承天门广场上一片寂静,只余下远处树上传来的刺耳知了声。 宋昪更是已经傻了,呆呆愣愣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知道自己的下场可能不是很好,但点天灯也太踏马不好了吧? 那可是酷刑啊!古往今来又有几人遭过这种罪? 一众大人们悄悄打量着宋昪的身形,揣摩着他这身肥肉能烧几天。 然而关键时刻,还是魏征一脸沉重,站起身来。 “陛下,如此刑罚,太过酷烈,千百年后陛下声名必将为此所累!” 其他御史虽有些迟疑,但见魏征都发声了,也纷纷开口相劝:“陛下要处置此贪官,只需明正典刑方可!” “是啊,陛下乃明君,以此左道手段将这贪官斩杀,恐玷污了陛下名声,也让天下百姓、诸侯国觉得我朝廷荒唐……” 李乾笑着道:“这怎么能是刑罚,分明是祭礼啊!” 他转头望向礼部方向:“王大宗伯,你阅书无数,想必定然知道这个祭礼吧?” 王莽动了动嘴唇,心里却是在骂娘。 “陛下……臣……臣孤陋寡闻,尚未读到过这个祭礼……” “哈哈,无妨。” 李乾爽朗一笑:“改日你到宫里来,朕把那本古籍找给你看。” 嗯,朕让人写给你看。 “再说了,这宋昪宋郡守,可不是朕要强逼着他行此祭礼的,他可是大乾的忠臣,忠心日月可鉴,他是自愿去向火神祝融求情的。” “人家想去当神仙,诸位卿家就算想拦着他,恐怕也拦不住啊!” “是不是啊,宋郡守?” “陛……陛下……”宋昪汗如浆下,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乾喊得嗓子都有点不舒服了,向后一伸手,老太监又给他递过了一碗冰镇枇杷露,李乾小口抿着,望着下方的宋昪:“宋郡守,怎么了?” “这天火降世,朕都是听你说的,这祝融与白虎之战,也都是听你说的。” “如今朕愿意专门为了你去南郊祭天,保举你去见火神祝融,这你都犹犹豫豫的?别人想要朕这个天子来保举,朕还不愿意呢!” “若有一天,你从祝融那回来,可得跟朕好好讲讲,那天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天神的尊容又是如何,也让朕开开眼,让朝中的大人们开开眼,如何?” 听着皇帝陛下亲切随和的语气,大臣们几乎都以为宋昪只是去出个差,过不了几个月就能回来了。 可那是被点天灯啊!到时候骨头说不定都烧没了,就算真能回来……这人得往哪去啊? 只是听完皇帝陛下这顿话,再劝似乎也没了立场。 首先,这点天灯的法子确实很古怪,硬把它说成祭礼似乎也没问题。 其次,这一通神神怪怪的说法都是宋昪自己整出来的,他自己说的,难道自己还不信吗? 如今要去天上当神仙、伺候天神,可比在凡间当大臣好得多啊。 什么叫自食恶果? 这就叫自食恶果! 众多不相干的大臣们眼中闪过一抹古怪的笑意,秦桧面上的表情则只是古怪。 自李乾一开口,他就觉得不对劲。 只是没想到竟然以这种法子惩办了宋昪,说他想法古怪,还真是每次都出人意料。 虽说此次皇帝做了决定,让秦桧小胜一筹,可他还是没什么高兴的表情。 秦相喟然一叹,这样的皇帝陛下,不知此生有没有看透他心思的一天。 廷议当场,百官们纷纷不做声,李乾小口小口地呷着碗里甘甜的枇杷露,望着下面颤颤巍巍、说不出话来的宋昪。 魏征却没有放弃,接着沉声道:“陛下,虽是祭礼,但此祭礼必乃古久之时所用,天地蛮荒、百姓蒙昧、茹毛饮血,是故有如此残忍之祭礼。” “然而自我大乾太祖开国八百年以来,国朝以礼仪教化行天下,如今生民德泽,道义礼法,人方与禽兽有别,九州万方,百兆生民无不感念圣恩。” “如今陛下天资聪颖,仁心慈厚,又励精图治,革除积弊,兴复国朝,日后必为一代明君,但若当下行此蛮荒祭祀,日后青史之上,必为陛下留下一残暴之名。” 魏征拱手向城墙上,高声喝道:“陛下,臣请陛下收回此命。” 李乾一怔,连枇杷露也不喝了,面上仿佛闪过一抹犹疑:“朕真有你说的这么好?能当明君?” 下面官员见他这样儿,纷纷一怔。 就您? 您还真产生幻想了? 陛下,您也不撒泡尿照照您自己个儿? 就这幅要把大臣祭天点天灯的架势,确定是明君而不是冥君? 全天下人排着队当皇帝,明君也轮不到你! 魏征却坚定地道:“只要陛下能兼听天下,戒奢以俭,勤政爱民,以宽仁行天下,必为一代明君,大乾中兴之主!” 宋昪也缓过劲儿来,高声哭喊着、涕泪横流:“陛下,陛下,魏大人说的对啊,您是明君!” “臣也想明白了,臣不想去侍候火神,臣愿意侍候您这样的明君!” “臣愿意日夜为陇西祈福,为陛下祈福!只要陇西天火一直不绝,臣就一直不吃饭,臣就算饿死,也是为陇西百姓饿死,臣心甘情愿啊!” 李乾撇了撇嘴,常平仓都踏马让你给烧没了,你还想烧啥? 蔡京皱了皱眉头,终于再次站起身来,拱手道:“陛下,宋昪忠于人君胜于天神,这岂不说明,陛下之圣名,已远超天神?日后传颂出去,也必为一代佳话!” “还请陛下收回祭天之成命,令宋昪继续做朝廷的臣子。” 李乾借着喝枇杷露的瓷碗,掩住了嘴上的笑意。 蔡京,终于又跳出来了。 俗话说得好,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李乾明白,蔡京有这么大威势,全靠他在朝中的党羽、人脉。 可人脉这玩意儿,有好处也有坏处。 宋昪落难,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早晚也会传遍大乾。 若他蔡京今天不管宋昪,可能只有一两个朋友看着心寒,因而离去。 明日若再有个人落难,他蔡京不管,可能要走七八个。 可等到第三个、第四个的时候,他蔡京再不管,他的人脉就会流失一半了。 人脉损失越多,他就越是虚弱,就越是管不了事。 等到山崩之时,再怎么想挽回,也是不可能的了。 这就是一个劣性循环!! 尤其是如今魏征都站出来替宋昪求情,他蔡京要是再不管,那只会加重这个崩溃的速度。 李乾在城墙前站了许久,也被晒的头昏脑涨,又端着瓷碗坐回了椅子上。 伞盖的阴影投下来,让群臣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蔡卿家所言也有理……” 李乾表面上还是非常看重这几个顶尖文臣的意见:“那你以为,当务之急究竟是为何呢?” 蔡京沉声道:“陛下,当务之急不是处理宋昪的罪过,而是先平息陇西的危局。” “如今陇西所有常平仓付之一炬,民心浮动,府兵大营被烧毁,军心又不安。值此危难之际,应当派遣一位能臣前往陇西,接任陇西郡守一职,平息祸乱,稳定民心、军心。” 李乾沉默了片刻,又转头问向秦桧:“秦相,你觉得呢?” 秦桧起身,拱手奏道:“陛下,臣也以为蔡大人说的有道理。陇西距京城如此之进,肘腋之间,陇西稳定,朝廷方能稳定。” 李乾轻轻点头:“二位卿家和朕想的一样。宋昪既然不想去天上侍候天神,那便先留下他,再议其罪名。” “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给陇西寻一位合适的新郡守。” 秦桧与蔡京都打起了精神,这才是最关键的时候。 只不过还未待李乾发问,吏部右侍郎吴省兰又开口了:“陛下,吏部倒是有个卓绝优异的人选,要推荐给陛下。” 满朝文物闻言一怔,吏部突然也要插一杠子? 这情况怎么又扑朔迷离起来了? 秦桧与蔡京都是眉头一皱,和珅不在京城,竟然还想摘桃子? 你在想屁吃呢? 不过这种任命上,吏部确实有发言权,就算他们再不满,也只能先听完。 李乾坐在伞盖下,远远望着吴省兰:“真有这么优秀的人,能解当今陇西困境?” “是有一个,陛下。” 吴省兰一本正经地道:“刑部郎中高士廉年年考校优异,为人老成持重,处变有方,沉着有度,正是应对当今陇西局面的最好人选。” 这话一出,百官齐齐愣住了。 吏部居然举了个刑部的人?脑子没烧坏吧? 秦桧也是一怔,可随即又想到了高士廉是谁,深深皱起了眉头,转头与自己的亲信对视一眼。 这个结果,他不是很能接受。 蔡京面色也不太好看,也转头与亲信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百官之中也有明白人,纷纷向其他人介绍高士廉究竟是谁。 清楚之后,大家看吴省兰的眼神就有些微妙了。 李乾望着百官的反应,抿着枇杷露感慨着道:“高士廉啊……” “若高士廉真的就任了此职,那他的刑部郎中之位就空出来了。” “朕记得秦相前些阵子对朕推举了一个贤才,正是如今在京兆府任六品推官的蔡卞。” “不如就让蔡卞去刑部,补上高士廉的位子吧?” 李乾环视了下方群臣一眼:“诸位卿家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