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门》 第001章 下河(修) 一九八六年二月。? (?([[ 早春的石泉村,田间地头都盖着一层薄霜,连草垛子上也白花花地铺着冰霜。正午那一点点惨淡无力的阳光,照着离草垛不远的金牛浜,河面上泛起星星点点的白光,没有融尽的薄冰从水面飘过,几只鸭子嘎嘎叫唤着浮游在水面,划出长长的水纹。 鸭子游过后的河中央,突然冒出一大串的水泡,一个不大的脑袋钻了出来,一张年轻、周正的脸带着青紫出现在阳光下。河水从王鹏脸上的浓眉间滴下,正好落在唇上那两撮与他的年轻并不匹配的、青茬茬尤如大逗号的胡子上,弹了弹复又落进水里,他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右手高举着足有脸盆大的河蚌向河边大喊:“三毛,看!看啊,大肉歪!” 正躺在草垛上晒着白毛太阳的王帅听得喊,趿溜着自己的破解放鞋跑到岸边张望,王鹏早已将刚刚还高举的那个河蚌重重地扔进水上漂着的木澡盆里,又一个猛子扎入水里,只留下水面上一圈圈的晕纹。 王帅见王鹏又入了水,提溜一下自己的裤腰朝河面上喊:“二毛,上来啦,这么冷的天,当心你以后下不了蛋!” 静静的溪面只有鸭叫声回应着王帅,他有点悻悻地捡起岸边的趟网,朝河浜里一放,准备也推网捞些螺蛳、蚬子、小鱼小虾什么的,虽说他不愿意在这样的天气下水,但也不能让王鹏一个人得意了去。 眼见着推了几次网,河浜里的王鹏还没有探出身子,岸上的王帅倒有点急了。他不时探头看着水里的动静,还时不时俯身探探水温,考虑是不是要下去看看,村里人一直忌讳冬天下水,听说以前每逢冬天下水的人都是有去无回。 正犹豫间,王鹏又从水里窜了出来,“哈哈哈……三毛,老鳖啊!啊哟……”欢愉的喊声过后,从河浜中央传来声声哀嚎,浑身冻得赤青的王鹏被那只刚抓的老鳖一下咬住了虎口,痛得他眼眶里泪花直打转,小胡茬也抖得厉害。 “哎呀,你快把它放水里去啊!”王帅急得跳起来,“进了水里,这畜牲就会松口了!” 王鹏像是没听见王帅的叫喊,双脚拼命踩着水的同时,嘴里是一片含浑不清的咒骂。王帅远远见他用一只手死命地拽着老鳖的厚壳,硬生生地将它扯离自己的手掌,隔着那么些距离的王帅仍清楚的看见,血就在老鳖松口的刹那顺着王鹏的胳膊淌了下来,他却不以为意地将老鳖扔进木盆里,推着木盆游了回来,嘴里兀自叫着:“这鳖老值钿喽,放水里让它脱身,那还不是让它白咬了?”。 一上岸,他就抄手抱着自己的两条胳膊,一路跳着往草垛跑去,紫乌乌的背上冒着一片白气,长及小腿的蓝布裤管像个张嘴的水管淌出一路的水迹。王鹏边跑,边嘴里哆哆嗦嗦地喊着:“你收拾……收拾,我先躲……草垛里暖和暖和。” 王帅才听了个半清不清,王鹏已经整个人钻进了草垛子,只将一个脑袋从里面钻出来,笑嘻嘻地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王帅。 “王二毛,我警告你,这大冬天扎猛子捞肉歪、摸螺蛳的事,以后不要叫我一起做,回头害我被老娘臭骂!”王帅稚气未脱的脸上堆出一片的正经神色,但没绷住两秒就也笑嘻嘻地说,“不过,今天收成不错啊,应该能卖不少钱吧?” “我说过多少回了,不许叫王二毛,叫王鹏!” 王鹏吸了吸鼻子,看王帅在木澡盆里翻拣着辉煌的战利品,自得地扬扬头,“你也不看看是谁下水摸的!” “少得意!就你手上被老鳖咬的那道口子,看你回去跟老娘咋解释!”王帅将自己网的那些螺蛳鱼虾一起倒进了木盆里,催王鹏快点穿衣服,“瞧你这磨蹭劲,生女娃子的命哦!” “看你那点出息!嘴上的毛都没出齐,就整天想着这没影的事!”王鹏从草垛里钻出来,身上还挂着零星的稻草,皮肤的颜色已经基本缓过来了,只是手脚的皮肤因为泡水时间长了些,皱巴巴的活像浸在药水里的动物标本,白乎乎的泛着皱。他麻利地将一条旧得看不清颜色的毛衣套上,俯身和王帅一起抬起木盆,并用另一只手拖着趟网,哼哼哧哧地朝家走去。 “回去就让阿嫂带集上去卖,估计一个寒假下来,还是可以帮小妹把学费赚出来。”说这话的时候,王鹏脸上早没了先前的跳脱,配合着那两撇胡子给人一种少年老成的感觉。这些日子他的心里压得沉甸甸的,家里钱少嘴多,眼看小妹王慧要退学,老是一个人躲起来哭,他和王鹏才想到在这大冬天来金牛浜摸些水产去卖,希望赚到钱可以打消老娘秦阿花让小妹退学的念头。 “二毛,你说……我们家……”王帅喘着气说,“穷了几辈子了,真能靠读书翻身?” 东西又多又沉,两人才没走几步就都累得不行,便在村口的老榆树下歇脚,王鹏大喘了两口气才接了王帅的话说:“废话!不然我们还能怎么样?村长经常挂嘴上那话怎么说来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王鹏说到这儿忽然笑了起来,“你别看村长,说这话的时候真勿像我们泥腿子了。” “那是以前好不好,封建社会才只有读书做官一条路,现在可不一样。”王帅稚气地说。 王鹏斜乜眼瞪他道:“王三毛,就你这思路还想当警察?警察不是官啊?我跟你说,瞧瞧我们支书、村长就知道了,哪家不是服服帖帖的?我们穷,几时见他们穷过?上回大哥回来,讲起他们厂里的那些头头,哪个不是有模有样的?所以,”他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搭着王帅的肩膀拍了拍道,“读书、做官是我们这些泥腿子,嘿嘿,最直接的致富办法。” 俩人正说得起劲,却瞧见村里的华癞子打村西面走了过来。华癞子平素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主,在村里吃东家喝西家就是不爱干活,这会儿见了王家兄弟那满满一澡盆的水产,尤其是那只老鳖,让他的唾沫水儿在喉管里翻了几个来回也压不下肚里不时往上拱的馋虫。 王鹏与王帅两个一见到华癞子,浑身的警报就同时拉响了,但带着这一堆的家伙,愣是脚力再好,他们也自认跑不过华癞子。王鹏平日里最怕的是爬高和打架,而华癞子人虽无赖却不是好勇斗狠的,所以就在华癞子和他们兄弟二人打招呼的时候,王鹏那个自诩无敌的脑瓜就已打定了主意。 “二毛、三毛,今天下河啦?”华癞子双手筒在棉袄袖口里,斜着身子伸头直勾勾地看着澡盆里那个威武的大家伙,“华叔我啊,最近常身体犯虚,时不时的肝颤,一直想搞只鳖来补补。我看啊……” 没等华癞子说下去,王鹏就接道:“哎呀,华叔,你想错啦!” 华癞子一愣,从袖管里伸出一只手,捏了捏有点痒的鼻头问:“哪儿错了?” “我可是常听我阿妈说,鳖这东西补阴,最适合女人进补,尤其是下崽的女人。”王鹏凑近了华癞子眨巴眨巴眼睛神秘兮兮地继续,“我阿妈还说啊,男人就得吃那黄鳝,青花纹的那种。嘿嘿,大补哦,你懂的啦,华叔!” 华癞子眯起一对小眼细看了王鹏一会儿,从鼻孔里哼出两道白气,“小兔崽子,诓你华叔吧!这季节哪来的青花大背黄?”说着就弯腰伸手去抓那只老鳖,“虽说这鳖对女人最有用,但没说男人不能吃啊。” “谁说现在没有青花大背黄?”王鹏一把抓住华癞子的手,“这季节下到浜里去摸,有的是冬天趴窝的大背黄!只不过,除了我,没人敢下水。” 华癞子听得这话眼睛都直了。他最近与村西头的刘寡妇交好,夜夜处得欢实,那刘寡妇久旱逢甘霖特别能折腾,倒是他慢慢露出些疲相来。如果能抓到这大背黄来吃了,还不把个刘寡妇给彻底犁干净了?华癞子想到这里,人也来了精神,身子也不觉得冷了,原本一直筒在袖管里的两只手也不由自主拿了出来,交叠着来回搓弄。 “二毛兄弟,你水性好,这么大的老鳖都能捉上来,要不今天再麻烦你帮哥下趟水,搞条大背黄上来?” 王帅看着华癞子这会子对王鹏自称兄弟,心里就忍不住觉得好笑,但又不愿在面上露出来,让华癞子疑心他们耍他。 王鹏唇上的那两撇“逗号”抖了抖,脸上却显着难色,“华叔,我今天下水几趟了,再下,身子骨怕吃不消啊。” “哎哟,好兄弟,你就帮哥这一回吧!”华癞子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浑身上下一顿乱摸,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把番薯干递给王鹏,“来,来,哥请你吃番薯干!” 王鹏拼命忍住笑接了番薯干给了王帅一些,剩下的一把塞进嘴里,免得待会华癞子现上当再问自己要回去。 等把番薯干都嚼烂咽进了肚里,王鹏才拍拍肚子说:“看在番薯干的面上,我今天就帮你再下一回水!”说完偷偷朝王帅使了个眼色,随即拉起华癞子的手就往金牛浜去。 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王帅的嘴角泛起一丝坏笑。 第003章 富贵命无敌脑(修) 说到王鹏的这个主意,其实是个馊到不能再馊的馊主意,可他就是觉得老娘应该会因为这主意而让步,但无论王帅怎么追问,他都不肯将具体的计划告诉王帅。([ [ 王帅看王鹏把握满满又犟得臭哄哄的样子,一扭身掐住他搁在自己肩头的手腕反手一拧,王鹏整个人就被王帅拎了个反背手,“王三毛,你搞偷袭!有种咱们正面单挑!” 王帅嘿嘿笑着随手在王鹏脖子上挠了两下,“下水你是好手,打架单挑这种事,你就不要嚷嚷了,没得自己丢脸!”他看王鹏因为脖子痒痒,身体都扭一块去了,玩性大,更加一手抓着王鹏的手腕,另一手在他身上东挠西抓起来。 王鹏虽说大了王帅两岁,但论个子块头都还是王帅来得高大结实,怎么看他都不像是当哥的,这也是他为什么留那两撇“逗号”的最大原因。现在被王帅制住,他又怕痒,真的是双脚齐跳,少不得嘴里就讨饶求好了。 “那就把你的主意告诉我!”王帅立刻开条件。 “那你还是让我痒死算了!” 王帅一愣,没想到这么怕痒的王鹏居然不接受条件!他想着王鹏鬼花样多,说不定是跟自己玩心眼呢,当即又在王鹏身上上下其手,哪知王鹏硬是死撑得脸都涨紫了,也没再求饶。王帅见搞得如此没趣,只好松开了王鹏的手,不满地嘀咕:“搞得自己英勇就义似的,给谁看呐?” 王鹏一反常态没跟王帅计较,只活络着自己的两个手腕,笑嘻嘻地说:“你就等着分享我英勇就义以后的胜利果实吧!” 王帅没明白王鹏话里的意思,还想再问问,就老远听得王慧喊他们回家吃饭,只这一眨眼工夫,王鹏就跑得没影了。 秦阿花用儿子们下午摸的螺蛳,炒了一盆酱爆螺蛳,算是一家人难得开次荤。王鹏把老娘夹给他的菜都夹到了王慧碗里,自己扒了一碗干饭,然后就坐在那里傻看着王慧,把王慧弄得莫名其妙。 吃完饭,秦阿花与孙梅梅收拾了家务又去菜窖翻看了腌菜,才各自回自己屋里休息。 “咦,这么冷的天,你还不去捂被子,在我们屋里干嘛?”秦阿花看到王鹏在自己屋里与老公一起磨镰刀,就忙不迭地要赶他回屋去。 “阿妈,你先别赶我,等我跟你把事说完就回屋。”王鹏难得一本正经地说。 孩子是娘身上掉下的肉,王鹏眉头一动,秦阿花就知道他要干吗,“要是小妹读书的事,你就不要再跟我讲了。” “不是小妹上学的事,而是她嫁人的事。”王鹏脸无表情地说。 秦阿花吓了一跳,“谁说她要嫁人了?还是她有相好的了?她才多大啊!” “阿妈!”王鹏叫道,“不是小妹有相好的了,是你得答应我不能随便把她嫁了!” 秦阿花的脸色越难看了,她想起晚饭时王鹏的样子,心里一下慌起来,有点不知所措地看了男人王铁锁一眼,吸了吸嘴巴。王铁锁也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秦阿花,嘴巴吸了吸。 王鹏见老娘不说话,就直接说出自己的意图:“阿妈,你要坚持不让小妹上完学,我们也没办法。但是,小妹将来嫁给谁可不能再依你的主意,得由我说了算!” “哎哟,我们王家是作了什么孽啊!怎么养一个儿子是这样,养两个也这样啊!”秦阿花止不住心里的那股慌乱劲,忍不住嚎起来,“要早知这样,当初我们还不如不养这个女娃喽!” 王铁锁终于也闷声闷气地开口:“二毛啊,你可是你阿妈的主心骨,可不能像你哥一样的犯浑!” “二毛,你要怎样阿妈都答应你,就只小妹嫁人这事打不得主意!”秦阿花一把扯住王鹏,一脸痛心疾地说。 王鹏看着老娘的脸,没有吭气。 “哎哟,小祖宗,你想气死我啊!”秦阿花急得跺脚,“我上辈子到底作了什么天大的孽?要落得受今天这份罪啊!” 王鹏看看这架势拉得也够了,再让老娘嚎下去,四邻八舍明天又有话嚼墙根子了。 “阿妈,你总得有些事让我们自己作主吧?这读书你拿主意,让谁读不让谁读的,婚事也是你作主,娶谁嫁谁的,我们也憋屈啊!” “你们那些新思想不要拿来跟我说,阿妈是老派人,婚姻这事没得商量!”秦阿花有点动怒了。 “那读书总有得商量了吧?”王鹏试探着。 秦阿花收了收心神,看了王鹏一会儿,仔细想想除了今晚王鹏的反常表现,也没见过他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她总算明白这个儿子要干吗了,“王二毛啊,王二毛,你的鬼花头打来打去的,都打到你阿妈头上来了啊?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说着脱下自己的一只鞋就作势要打王鹏。 王鹏也不闪避,反倒笑着迎上去,“阿妈,不管你怎么想,反正这事啊,你得答应我!” 秦阿花见王鹏不避不让,她又舍不得真打,只好扔了鞋子往床上一坐说:“你休想!” 王鹏立刻坐到她身边,摇着她的一条胳膊说:“阿妈,只要你答应让小妹读完小学,让三毛上大学,我就保证不管小妹的婚事。” “二毛啊,阿妈知道你是心疼弟妹,可是我们家的情况是不可能供你们都上学的。阿妈心里也不好受,到底都是我和你阿爸的娃,可这碗水始终端不平啊!”秦阿花说得伤心,鼻子也一阵阵地泛酸。 “阿妈,我问你,你平常看的那些戏文里,出将入相的那些个文臣武将都一定是读书读出来的吗?”王鹏突然问。 秦阿花一时没明白儿子的用意,随口就道:“这可不一定。” “所以啊,”王鹏笑了笑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我王鹏有这么好使的脑瓜,又有这么一个出将入相的命,干吗一定要霸着三毛上学的机会?难道我就不能由别的门路达起来?” “你?”秦阿花本能地要反对,但她真的信命,所以王鹏的话切中了她的要害。命里有时终须有,儿子既然是出将入相的命,那还真的不好说,是不是非得读书才行? 王鹏知道自己这招奏效了,赶紧打铁趁热:“阿妈,我听村长说啊,现在城里搞什么改革开放,满地都是捡钞票的机会。你还是让我进城去,凭我这富贵命和无敌脑瓜子,怎么都比抢了三毛的上学机会强吧?他可是一心盼着将来当警察呐!” 王鹏昨天偷偷去找过村长邱水林,想在村里弄个小文书当当,这样即使不上学也能让老娘安心。可是平常让他崇拜不已的村长竟一口回绝了他,说村干部哪是想当就能当的,何况他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当时把他气得,心想我还不当石泉这个村官了,看我几时整个大的回来气死你!眼下见自己老娘的表情松了下来,他就立马提了进城的想法,一心想着城里既然满地捡钱,说不定也可能天上砸个官让他当当,到时候回来看邱水林那老小子有什么话说。 秦阿花看着王鹏年轻蓬勃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虽说她一直偏疼王鹏,但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又怎么不知道王帅有多想将来上警校? 想到这里,秦阿花忍不住与王铁锁对视了一眼,长长地叹道:“唉……” 方言注释: 花头——花样。 第004章 打老鼠的本事(修) 王鹏前脚刚跨进自己和王帅的屋子,王帅也闪身从门外跟了进来,王鹏知道这家伙是听壁角去了。(? 果然,王帅一进屋就问:“哎,我听半天都没搞明白,读不读书与小妹的婚事有什么关系?” 王鹏三两下剥了自己的衣裤,哈着冷气钻进被窝里,“谁说没关系?不读书不就是要早嫁人吗?” “是吗?”王帅歪着头想了半天,也脱衣服进了被窝,俩人的四条腿在狭小的被子里踢来踢去好一会儿才消停。王帅突然认真地问:“王二毛,我怎么觉得咱们家像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王鹏嘴里叽哩咕噜地应了两声,王帅听得不真切,再一看却是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秦阿花在饭桌上宣布她和王铁锁商量的结果,王慧可以念到小学毕业再根据家里的经济状况决定是不是念初中;王鹏不能退学,就算不上大学也得上个中专什么的,毕业了国家包分配,走出学校就是干部也不比大学生差;王帅一直把书念下去直到考上警校,反正等他考大学时,王鹏应该也工作挣钱了。 王铁锁夫妻俩这个决定让三个孩子都差点没当场哭出来,说到底阿爸阿妈还是看重他们每一个的,这得花多少钱啊!王鹏当即就说:“阿妈,我们都读下去,这钞票哪哈解决啊?” 秦阿花头也不抬地扒着碗里的饭说:“这事由阿爸阿妈、阿哥阿嫂操心,就算讨饭也勿会再让你们退学哩!你们只要记得把书读好,勿要让我们白丢了钞票。” 王鹏兄妹仨都垂头不语了。 转眼就到了夏天,王鹏初三毕业如家人所愿,考上了地区中等专业学校的工民建专业,成了一名在四年后能由国家包分配的初等中专的中专生。尽管王家经济拮据,但王鹏是石泉村第一个通过读书走出去的男伢子,尽管只是个中专生,但有“国家包分配”这顶帽子戴着,还是人人眼羡的。秦阿花没有钱请客吃饭,就去乡里买了些糖来散,逢人便说算命的是真有本事,王鹏一毕业就是国家干部,那可真的是奔着出将入相去了呢! 乡邻们那个时候也都不比王家富裕多少,但也还是你家几个鸡蛋,他家一杯腌菜地送来给王鹏带学校去,都算是贺他进城读书的一番心意。进城那天,同村福根叔亲自开着水泥船送他,秦阿花带着一家大小都到船埠头来送,除了嘱咐他先去找王鲲要钱,也让他自己照顾好自己。王鹏背上背个铺盖卷,和家人一一告别,标志性的两撇“逗号”一抖一抖地,和它们的主人一样暗藏兴奋。 水泥船开了一个多小时,在城南的一个河埠头停了下来,王鹏背起铺盖卷,告别福根叔就上了岸。 这个河埠头是有些来历的。早年,乡里人每天清晨会将自家养的猪运到这里交易,因而这里得了个“猪廊下”的地名。那时候的猪廊下是远近闻名的生猪交易场所,无论是城里人还是乡里人,做完了交易都会在河埠边的茶馆里泡上一壶茶,坐在长条凳上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的,天南海北的一顿穷聊,那个新闻度肯定是比报纸还快的。当然,比起当下微博传递消息的度,还是有欠效率的,这是题外话。 现如今,生猪交易是早没有了,倒是茶馆还在,只不过来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人少了,开门做生意的时间自然也是缩短了,一般早上四点钟开门迎客,中午十二点就关门打烊。王鹏上岸的时候,正是茶馆快打烊的时间,里面人气寥落,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茶水师傅在里面,将那些长条凳一张张地放到木桌上去。 “阿伯,我想打听一下,往绸厂怎么走啊?”王鹏左脚踩在门槛上,右脚落在门内,两个裤管一个卷到膝盖,一个落在小腿,直不愣登地冲着茶水师傅的背影打听方向。 那茶水师傅听得声音转过声来,拉下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脸,走到王鹏的跟前,冲着他背后的方向一指,“那,你往前走到第二个街口左转然后过桥,继续走过两个街口后右转过一个路口再左转一直到绸厂街拐进去就到了。” 王鹏一听这七拐八弯的头就犯晕,心想还是咱们乡下的道道好走,抬脚就把一个村子扫荡了。因为没听明白,他只好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阿伯,这弯来绕去的,一下记不住哦。” 茶水师傅这才上下打量了王鹏一番,笑着点点头道:“没来过宁城吧?” “嗯,头一回进城。”王鹏理直气壮的样子使两撇“逗号”也跟着往上翘了翘,使他的整张脸看起来就像一个挤眉弄眼的杂耍演员。 茶水师傅忍俊不禁,在王鹏头上摸了摸,然后返身回到店堂里,拿了纸笔给他画了个简单的地图,才出来递给他。“这样应该能找到了吧?” 王鹏看着图嘿嘿笑着道:“能,能!” 他拔脚就走,想想又折回来朝正要转身的茶水师傅响亮亮地说:“谢谢阿伯!” 茶水师傅听得王鹏又回过来向自己道谢,觉得这少年有点意思,就朝他招招手说:“年轻人,你刚进城的吧?要不要喝口水?我请你喝!” 王鹏倒真觉得口有点渴,当下用力点了点头,跟着茶水师傅进了茶馆。 茶水师傅看王鹏把水喝得是“咕咚咕咚”的如小牛饮水,在他喝完后就又给他倒了一碗,并打量着他的铺盖卷问:“这个时候带着铺盖卷进城,是来找工作的吧?” 王鹏两杯水喝下去,不但嘴不干了,先前隐隐有点饿的肚子也有了饱涨感,当下用手擦了擦自己的嘴巴,一边谢了茶水师傅,一边说:“阿伯,我是进城来上学的。” “哦?那可是不容易!农村孩子上学的分数线不低呢,要是放城里,完全可以读重点中学啊!”茶水师傅一边收了王鹏刚刚喝过的茶碗,一边热心地问,“你上哪个学校啊?” 王鹏对自己考上中专很自豪,见茶水师傅问他,就立刻大声报出来:“地区中等专业学校!” “不错啊,”茶水师傅笑道,“现在读中专好啊,既可少读几年为家里省点钱,毕业了又包分配,家里人一定很欢喜吧?” 王鹏用力点了点头,正要回答,却听得茶馆外一阵自行车铃声过后,有人走进来,“阿哥,我把天笑送过来了,今天就麻烦你和阿姐了!” 王鹏缩回自己的话,打量来人,见是一个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二十七八岁年轻男子,领着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和茶水师傅打着招呼。 少女斜睨了王鹏一眼,轻扬下巴,眼睛有一丝不屑一闪而过,随即就对着茶水师傅脆脆地喊了一声“姐夫”。 少女的表情让王鹏心里很不舒服,但转念一想,不过是个陌生人,何必费这个心去与她计较,更何况还是个女的。 茶水师傅显然也看到了少女的神情,大概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居然向少女介绍起了王鹏:“天笑,你不要小看这个小阿弟哦,他也考进了地区中专呢!” 王鹏耳尖,听到茶水师傅里有一个“也”字,立刻警觉起来,该不会这么倒霉,和这小丫头一个学校吧? 果真,那年轻男子立刻笑着问:“真的?小阿弟,你是哪个专业的,叫啥名字啊?” 王鹏见男子的表情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心里不舒服,嘴上还是回答说:“工业与民用建筑,王鹏。” “王鹏,好名字,鹏程万里啊!”男子笑问,“是你父母起的名字吧?” “不是,我自己取的,和我大哥合用鲲鹏二字。”王鹏神态自若地答着,心里却美得开花,这取名字一事,一直是他极为自得的事情。 男子和茶水师傅闻言都露出一丝惊讶,男子笑道:“小阿弟很有志气啊,鲲鹏展翅,好啊!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冯天鸣,在地区商业局工作。这是我的妹妹冯天笑,马上就是你同专业的同学了!” 冯天鸣说得高兴,王鹏心里却老大不快,跟这种斜眼看自己的女孩子一起读书,他真情愿找块豆腐撞死自己算了。 显然冯天笑也对自己要和王鹏做同学不太乐意,轻哼了一声就往茶水间走进去了。 茶水师傅和冯天鸣都有些尴尬,冯天鸣刚想出声打个圆场,却现王鹏神色异样,眼睛盯着桌子的桌腿,神情极为专注。 原来,王鹏不想看冯天笑的表情,就低了头看自己的脚,脑子里突然就想起村长老说的“城里遍地捡钱的机会”,眼睛忍不住就往地上瞄了开去。结果钱倒是没看见,却看见一只硕鼠正从桌角笃悠悠地走过。他想也不想就将茶水师傅肩上的毛巾一把拉下来,朝着那只硕鼠直直地抽了出去,那动作连贯的程度和毛巾抽出去那种笔挺如棍的样子,都让茶水师傅看得目瞪口呆。更让茶水师傅惊讶的是,毛巾朝那硕鼠落下还只是前奏,随即就见刚被他放到桌上的长条凳已被王鹏抄在手里,直朝着地上那只被抽晕后还兀自抖着身体的硕鼠一下砸落,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处理了硕鼠,王鹏才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毛巾,有点不好意思地朝茶水师傅说:“我帮你洗洗吧,阿伯?” 茶水师傅这才回过神来,说了声“不用”,就接过毛巾又问:“王鹏,你练过功夫的吧?” “功夫?”王鹏一愣,“阿伯,你别开玩笑了,我哪会什么功夫!打老鼠这种事,我们很多人都会!” 看着王鹏那一脸的自豪,茶水师傅和冯天鸣都只能暗叹自己孤陋寡闻,竟然不知道还有很多人会这门打老鼠的本事。 方言注释: 1、听壁角——偷听,俚语。 2、打烊——烊,读yang,方言俚语。打烊的意思是熄退店里的火,这个火自然是用于做买卖的,把火熄退,也就是这一天买卖做完了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商店关门停止营业。 3、花头——花样,俚语。 第005章 看门老头(修) 按着茶水师傅的指点,王鹏很容易就找到了王鲲工作的厂子——苍城绸厂。[( 已是中午十二点的光景,早过了工人们的午饭时间,厂门紧闭着,隐约能听到机器转动出的声音,却少有人在厂区里走动。 王鹏在厂门口走来走去,一会儿凑到大铁门前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瞅,一会儿又退到老远打量着这个省内都排得上号的厂子,嘴角边挂起一抹傻笑,心里想像着大哥穿着厂服的样子。 传达室的老头对这个在厂门口转悠了老半天的少年注意了好一会儿,终于在王鹏再次趴在铁门上往里瞧时,忍不住打开传达室的门走出来,“喂,说你那!”老头拍着王鹏的肩,“注意你好久了!你到底想干吗?” 王鹏马上直起身,不好意思地挠着自己的头说:“老伯,我是来找我哥王大毛的,他在这里面上班!” “王大毛?哪个车间的?”老头一脸警惕地看着王鹏,尤其反感这张年轻的脸上那两撇卷了头的八字胡。 “车间?”王二毛愣住了,“这里有很多车间吗?” “你连哪个车间都不知道,怎么找人?”老头愈加地狐疑了,心里甚至想着是不是要给保卫科打电话。 王二毛是真不知道什么是车间,“老伯,我刚进城,真不知道你说的那个车间是什么?我就是来找我哥王大毛的!” “什么王大毛、王二毛的!去,去,去!你要再不走,我就让保卫科的干事来赶你!”老头开始把王二毛往外推。 “你怎么知道我叫王二毛?”王鹏觉得这个看门的老头会知道自己的名字,简直就是一个半仙啊,“是我哥告诉你的吧?”话刚出口,他忽然想起来,乡里统一办身份证的时候,他们兄妹四人嫌名难听,硬是缠着村治保主任帮他们把名字给改了,大毛现如今在城里肯定也是用了大名王鲲,难怪这老头不知道。 门卫老头本是随口的一句话,却不想眼前这个少年还真叫王二毛,自己都觉得好笑起来,但又不想让这个年轻人小瞧了自己,就拼命地忍着,只一味地要把他赶走。 王鹏被推得脚步踉跄,嘴里还一个劲的说:“老伯,我哥大名叫王鲲,您认不认识啊?” 那老头根本不搭理王鹏,低头挥手直嚷:“快走快走,别在这里瞎捣乱,你这种年轻人我见多了!” 王鹏无奈,只好走得远远的,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铁门,死守着等王鲲出来。 西北风正呼呼地刮着,王鹏拉紧身上那件大哥回家给他买的茄克衫,含胸缩脖地看着绸厂,单薄的衣裤使他在冬日里看起来越加的寒酸,不时有路人对他投来奇怪的目光,他却丝毫不以为忤,只心心念念地盼望王鲲能早些从那扇大铁门里走出来。 下午四点半光景,大铁门后面6续人多了起来,有走着来的,有骑着自行车来的,三三两两都在大门前停下来,像是等着什么。这些人的脸上有疲惫,有笑容,反正是神色各异。王鹏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聚在门后面却不出来,大门还是牢牢地关着,他踮着脚在马路牙子上,伸长了脖子向隔着半条街的大门里面张望,想从那些攒动的人群中找到王鲲的身影。 正当他为看不到王鲲而焦虑的时候,“叮铃铃”的铃声狂响起来,紧接着那扇刚刚还紧闭的大铁门一下被打开了,门后乌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般涌出来,向绸厂街的东西两边散去,只看得王鹏眼花缭乱,哪里还能现王鲲的影子? 人群散尽,大铁门复又关上,王鹏沮丧地跌坐在马路牙子上,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王鲲。天渐渐暗了下来,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噜”地叫起来,他咬着自己的下唇,站起来紧了紧裤腰带,来回跑起来,想借此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同时也可以暖暖身子。 传达室的老头还是时不时地出来朝王鹏待的地方瞄一眼,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这个时候,从街的西边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结伴向这边走来,他们手里拿着搪瓷盆子和饭勺,“哐哐哐”地一路走一路敲,并高谈阔论、肆无忌惮地笑着往厂子里走。 王鹏远远就看见一个留着长,上身穿着一件和自己一样的茄克衫,下身穿着一条牛仔裤的高个青年,也正和身旁的人谈笑着往厂里去。他心里一阵狂喜,一蹦老高、扬着手朝那个长青年喊道:“哥!哥!” 长青年显然没有注意到王鹏,继续脚步不停地往厂里走。王鹏急了,也顾不得还扔在地上的铺盖卷,就朝着那人冲过去,嘴上还大声喊着:“哥!王大毛!” 一声“王大毛”出口,不但长青年停了下来,那人旁边的几个人也都停下来回头瞧。王鹏兴奋地奔到长青年的跟前,气喘吁吁地说:“哥,可算是等着你了!” “二毛!”长青年一下拉住王鹏左看右看的,“你怎么来了?” 这个长青年正是王鹏等了大半天的哥哥,王家的老大,王鲲。 “我考进地区中专了,学费还差了点,阿妈就让我报到前先来找你给想想办法,。”王鹏说。 在王家人的眼里,甚至在整个石泉村人的眼里,在城里工作的王大毛可是有着通天能量的,因为石泉村从来没人能够进城工作的,王大毛可是头一个。所以,连王鹏也认为大哥虽然这两年都没给家里什么钱,但解决这个事应该也不难。 “王大毛?”王鲲边上一个留着平头的胖子大笑着说,“鲲哥,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一个有个性的名字啊!”说着又打量着王鹏问,“这是你弟弟?” “你吃饭了吗?”王鲲丝毫不理会胖子,也没有接王鹏的茬,这个饭点上,他更关心自己的兄弟有没有吃饭。 被王鲲一提醒,因为见到大哥而忘了饿的王鹏,又感觉到了自己的饥肠辘辘,“没呢,正饿着!” 王鹏老老实实的回答引来边上众人一阵哄笑。 “走,走,笑什么笑?你们没饿过是吧?”王鲲立刻大声地驱赶边上的同事,“你来报到,没带行李?”王鲲看王鹏空着手,有点奇怪。 王鹏这才想起被自己扔在马路对面的铺盖卷,连忙转身去寻了回来,又引得众人一阵笑。 王鲲等王鹏过来,一把接过他的铺盖卷,走到传达室对看门的老头说:“陈伯,我弟弟的东西先在你这儿存一下,我们一会儿吃完饭再来取。” “他不是厂子里的人,你们不能带他进去吃饭。”老头一脸的公事公办,心里却因为刚才对王鹏的驱赶感到没有台阶下。 王鲲笑嘻嘻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红梅香烟塞进老头手里,“陈伯,你看我弟弟饿得脸都绿了,冻得唇都紫了,你就善心,让他进去吃个饭,吃完了我们就出来,一定不给你惹麻烦!” 老头收了烟,虽说王鲲言语夸张,但他一来心里受用,二来也算找到了下台梯,也就装作没看见似地进了传达室,再不来和他们啰嗦。 王鲲赶紧拉了王鹏,和一帮同事一起嘻嘻哈哈地往绸厂的食堂去。 第006章 城里的女人(修) 王鲲这年十九岁,两年前初中毕业后,被老娘逼着与同村的孙梅梅结了婚,然后进城找工作。<?孙梅梅大王鲲两岁,但当时俩人都没到婚龄,结婚证一直没有办下来。好在乡里人只讲究约定俗成,不讲究城里人老挂在嘴上的法律,孙梅梅也从来不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妥。王鲲进城后晃荡了些时日才在绸厂找了份临时工的工作,由于不喜欢孙梅梅,这两年他基本就没回去过,只说厂里工作忙,家里人也都信了。 “哥,学费能解决吧?”王鹏一边喝着薄粥,一边啃着馒头,塞得满嘴都是,还不忘口齿不清地问他哥学费的事。 王鲲吃得很少,就吸溜了两口粥,把剩下的粥和馒头都给了自家兄弟。“这事啊,不急。你先吃饱了再说。” “哎,鲲哥,自家兄弟来了,也不给介绍介绍?”话到人到,先前那个胖子已经拿着饭盆在王鲲身边坐下来。 “二毛,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刘胖子,大名刘家栋,哥的下铺兄弟。”王鲲搭着刘胖子的肩指着王鹏又说,“胖子,这是我亲弟弟王二毛,大名王鹏。” “原来是二毛兄弟啊,幸会幸会!”刘胖子江湖味实足地向王二毛抱了抱拳,“哟嗬,你兄弟二人是鲲鹏啊?了不得!” 王鹏的胡子上还挂着馒头屑,缩着脖子向刘胖子点了点头,“刘哥好!”声音含混得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脸上却分明有丝窃喜,这鲲、鹏二字正是他给自己哥俩定的名。本来,他还为弟妹定了鸿、鹄二字,谁知道老三觉得不帅气,非要用那帅字,而小妹觉得不像女孩的名也不肯用,结果王小妹改成了王慧。这会儿,听刘胖子也像那干部模样的冯天鸣似的,明白鲲鹏的意思,王鹏当下就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刘胖子先前在厂门口见了王鹏就觉得他的胡子长得有点意思,这时又见上面挂了馒头屑,更觉得有趣了,忍不住就伸手去扯王鹏那两撇视如珍宝的“逗号”。 王鹏刚对胖子生了些好感,却没料到对方竟然伸手来扯自己的胡子,立刻一个纵身站起来,嘴里喊着“不许碰我胡子”,人却一下带翻了凳子摔了个四仰八叉。 王鲲见状赶紧过来将王鹏扶起来,“你干吗?”他上次回家王鹏还没留胡子,今天见了也觉得怪怪的,现在见胖子摸王鹏胡子竟惹来弟弟这么大反应,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刘胖子见自己这一伸手起了这么一小风波,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坐下低头吃饭,眼睛正好瞄到了王鹏的铺盖卷,马上抬头没话找话地问王鲲:“你弟弟这是进城来投奔你啊?” 王鲲点点头说:“他考取了地区中专,来上学的。” “了不起啊,二毛!”刘胖子自来熟,这会儿工夫已经把“兄弟”二字拿掉,直接跟着王鲲称呼王鹏“二毛”了,“现在中专生很吃香的!”他说。 王鹏觉得自己刚才有点小题大作,因而听得刘胖子这么说,就朝他使劲点了点头。 “哪天报道啊?”刘胖子边吃饭,边问。 “大大后天。”王鹏头也不抬地答。 刘胖子一愣,“那就是还有四天喽?”他看了王鲲一眼又说,“石泉离这儿也不算太远吧,怎么提前这么多天就来了,是打算先玩两天?” “呒……”王鹏头摇得像泼浪鼓,“我阿妈让我先来问哥要点学费。” 刘胖子听了这话当即摇了摇头,叹息着就闷头吃上了。王鹏纳闷地问:“怎么,你干吗叹气,有问题?” “不要误会胖子的意思。”王鲲从刘胖子的衣兜里摸出包烟来,自己点上抽了几口才接着说,“我知道家里对我期望挺大的,但实际上,我在这里两年,也还是个临时工。每个月才几十块钱的工资,连自己的开销都紧张,恐怕解决你的学费不那么容易。” 王鹏愣住了:“那怎么办?” 王鲲弹了弹烟灰说:“再说吧,你先在我这里住两天,让我再想办法。活人总不能让尿给憋死了!” 刘胖子马上也说:“就是,鲲哥虽说只是个临时工,可他在咱们车间里也是很吃得开的,借点钱应该没什么问题!二毛,你就放心吧,只要咱们兄弟有饭吃,总少不了你一口!” 王鹏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凉了半截,他觉得自己有点鲁莽了,没有把大哥的情况完全弄清楚,就听了老娘的话冒冒失失地跑来找大哥要钱,搞不好就会拖累了大哥。 “哟,这白净净的小弟弟是谁家的啊?”随着一声尖细的女声,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头戴蓝色工作帽的女子来到王鹏他们的桌边。王鹏抬头看那女的,只觉得长得俏俏丽丽的,但一想到她那尖细的嗓音,他就浑身不舒服。 王鲲朝女人笑了笑说:“林姐,来,这边坐!这是我弟弟王鹏,刚从乡下来找工作的。” 林姐在王鹏身边一屁股坐下来,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王鹏,把这个十六岁的小伙子反倒看得羞窘起来,心里直嘀咕,是不是城里的女人都这么大胆?大哥在城里待了两年,会不会被这些个大胆的女人给勾引了啊?难怪嫂子梅梅老说城里女人风骚,专勾男人的魂! 王鹏还在兀自瞎想,林姐已经“咯咯咯”地笑起来,“王鲲,你弟弟还很害羞啊!”说话间,她的两根纤纤玉指就一下夹住王鹏左边的一撇“逗号”一扯,“有点卓别琳的味道哦!” 王鹏胡须突然被扯,痛得又跳了起来,站在那里一手捂着左腮,一手指着林姐怒道:“你这女人,我跟你无怨无仇的,你干吗扯我胡子啊?” 林姐见王鹏怒目圆睁的样子,越加觉得有趣,捂着嘴巴笑得花枝乱颤,更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尤其是一些女人,看清王鹏的胡子后,都不约而同地像林姐一样想伸手来扯,吓得王鹏赶紧蒙紧了自己的整个唇部,回到座位上坐下来,一下趴在桌上,说什么也不敢抬头了。 王鲲这时笑着驱散这些笑闹的女同事,嘴里也不忘数落:“你们这帮女人,想当初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围着我品头论足,把我吓得不轻。怎么,今天还想再吓我弟弟?”他说完在林姐边上坐下,又朝她脸上吐了一口烟圈,把她呛得连声咳嗽,一拳砸在王鲲身上嗔道:“混小子,知道老娘最烦人抽烟,还故意朝我吐烟,存心找打是不是?” 王鲲毫不介意地笑了笑说:“打是疼,骂是爱。林姐,你要是把你那小拳头揍在我身上,”王鲲说着环视食堂一圈坏笑着,“估计这里有不少人晚上都睡不好觉!” 王鹏对王鲲说的这番话是目瞪口呆,立刻抬起头来偷看,现那个林姐不但毫无怒色,看上去很受落,娇笑着说:“你呀,轻易不说话,但只要说出来的就一定让人听了受用!” 刘胖子这时放下饭盆,对着林姐说:“林姐,凭咱们鲲哥对你的一番心思,你现在也得帮他一个忙啊!” 林姐一边扒着饭,一边问:“你俩又惹谁了?” 王鲲将烟屁股扔在地上一脚踩灭了,“你想哪去了!”他随意地拍了拍王鹏的肩膀,“是我弟弟考取了地区中专,但现在学费还差了一截,我想……” 林姐瞄了王鹏一眼说:“这小东西考上了中专?” 王鹏一听这话急了:“我才不是小东西呢!” “噗”,林姐一口饭喷在王鹏的脸上,“呵,还跟我急呢,几岁了?你倒是说说。” 王鹏嫌恶地将脸上的饭菜抹掉,大声说:“十七!” 林姐当即指着王鹏哈哈笑起来,王鲲有点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头说:“林姐,看我们俩的交情,你帮忙想想办法?” 林姐这时收起了嬉笑,一本正经地说:“王鲲,你自己想想都问我借了多少回钱了?我俩啊,交情归交情,以后这钱呐,还是算清楚些好!” 王鲲的脸色立即阴了下来,但又似强忍着不肯作,只是低头猛抽着烟。 林姐已经吃完饭,笑了笑站起来,扭着硕大的臀部走了,临行前还在王鹏的脸上捏了一下,让王鹏一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第007章 挨揍(修) 吃完饭,王鲲领着王鹏,与刘胖子一起到传达室取回王鹏的铺盖卷,三人边说边聊着往宿舍走。? (?([[ 王鹏第一次走进这种大厂的生活区,看什么都新鲜,东摸摸西看看的,不过十来分钟的路,硬是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 绸厂的宿舍是那种四层楼的房子,大走廊的两边都是宿舍,每个房间里都有六张高低铺。王鹏看了直咋舌:“哥,你们就住这样的闷葫芦啊?比我们乡下都住得挤!” 王鲲把王鹏手里的铺盖拎过来,也不答他的话,径直走进宿舍内,将铺盖扔在靠门边的一张下铺上,才转身对王鹏说:“有得住就不错啦,你们学校的宿舍不会比这儿好多少!” 王鹏吐了吐舌头,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铺盖,他就身上穿着的衣服。刘胖子看他铺好床就完事了,撸了撸自己的平头说:“鲲哥,我带二毛去买点日用品吧?” 王鲲刚要点头,王鹏已连连摇手说:“不用,我们在家就是兄弟三个合用的,我用我哥的就行,不用浪费这个钱。” 刘胖子嘴巴张成了o型看看王鹏,又看看王鲲,嘿嘿笑着说:“其他都好说,可这内裤什么的,也合穿?” 王鲲立时有些尴尬,王鹏却有点不明所以,莫名其妙地问:“什么内裤?我再冷的天都是一条单裤,从来不穿棉毛裤、毛裤什么的!” “哟嗬,这是谁家的小阿弟啊,连什么叫内裤都不知道?不要告诉我,你里面是真空上阵的啊!” 随着这一番挖苦,又传来一阵哄笑,王鹏赶忙循声转向门口。只见,一个穿着豆绿色夹克,一只眼睛蒙着黑罩子,年约二十四五岁的男子斜倚在门框上,嘴里还嚼着根牙签。他的身后还围着六七个年龄二十上下的青年,都蹋肩跨腰地站着,一副吊二郎当的样。王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当先心里就怕了三分,眼神也就不免露了怯。 当头的独眼男子一下就瞅出王鹏的胆怯,得意地往前逼了两步站定在王鹏跟前,一只手就要往王鹏肩上搭去,王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在王鹏身后,搂住王鹏的肩膀将他从门口带离,到刘胖子的床铺边坐了下来。 独眼男子的手挂在半空中,脸上有说不出的尴尬,只好将手继续抬起在自己的大背头上捋了捋。他身后的人立刻冲到王鲲跟前,一个瘦矮的眼镜男抬手就推了王鲲一把吼道:“王鲲,你小子拽什么拽?林哥和他打招呼,有你什么事?”说着又推了王鹏一把说,“说你呢,还不起来跟林哥好好回话!” 王鹏有点不知所措,拉着自己的衣角想站起来却被王鲲一把拖住,刘胖子忙走到独眼男子边上打圆场:“林哥,你也知道鲲哥一向臭脾气,你大人大量,别跟他计较!这小阿弟是鲲哥的二弟,来地区中专上学的,在我们这里借住两天就走。”说着就从兜里巴巴地掏出香烟递了过去。 独眼男子一下揪住刘胖子的脖子,把自己的嘴贴到刘胖子的耳边说:“他脾气臭?哼,有种他另外找地方住,别窝在我这儿啊!”话音刚落就一用力把刘胖子推了个趔趄。 王鲲一个箭步扶住刘胖子,然后站直了盯着独眼男子说:“林瞎子,我不是怕你,只不过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如果今天存心跟我过不去,我也不是任你随手捏捏的软蛋!” “哈哈哈……” “林哥,稀奇啊,王臭脸终于开口跟你讲话了啊!” “这靠女人吃软饭的家伙,那蛋不硬倒还真不行啊!哈哈……” 林瞎子朝自己身边一帮正取笑王鲲的人挥了挥手,独眼阴鹫地盯着王鲲半晌,突然仰头哈哈一笑道:“得,我林瞎子看在你今天开口说话的份上,也不和你一般见识。不过,我是寝室长,你要让你弟弟住这儿,办手续了吗?” 王鲲一时语塞,还是刘胖子反应快,拉了王鲲一把说:“鲲哥正要去办呢!” 王鲲明知这个时间要找到后勤科的人办手续不容易,何况王鹏也不是厂里的工人,但眼下自己拿不出理来,又不想在林瞎子等人面前低头,只好硬着头皮出门去给王鹏办住宿手续。 王鲲前脚走,林瞎子后脚就让刘胖子去给自己买包烟来,刘胖子本想带了王鹏一起去,结果被林瞎子吼了声“怕我吃了他?”立刻吓得颠颠地去了。 等刘胖子也走了,林瞎子一把将门锁了,朝其他人呶了呶嘴,那七个小青年立刻都朝王鹏围了上来,王鹏吓得一下缩到了床角,瑟缩地问:“你们要干什么?我哥马上就回来的,你们不要乱……” 他最后一个“来”字还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人已经被放倒,一床棉被兜头罩下来将他捂了个严严实实,随即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王鹏从小虽然最不愿意打架,但他们家三兄弟总是同出同进,老大和老三又都打起架来不要命,一般人是占不了他们便宜的。今天这样落单被揍还是出娘胎第一次,饶是他再不愿意,被揍狠了也会心头火起,瞅着那帮人揍累了手松劲的空隙,愣是给他挣脱了出来。最关键的是,王鹏虽不愿意打架,但脑子快、身子灵活,他知道自己跟这七个人玩命是玩不过的,有句话不是叫做“擒贼先擒王”吗?他从床上翻下来的一刹那便打定了主意,就地一滚顺势滚到林瞎子脚边,双手一伸抓住对方的脚踝猛地一拖,就把没有防备他的林瞎子给拖翻在地,他立即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工夫,再纵身一跃坐到林瞎子的肚子上,双手一下掐住林瞎子的喉咙,狂叫:“你们谁再过来我掐死这王八蛋!” 王鹏此时完全是狗急跳墙,浑身上下使的都是蛮劲,那个林瞎子虽打架斗殴惯了,无奈被掐得喘不过气竟一时间也挣脱不得。 眼看老大被制,其他人立时傻了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偏偏这时刘胖子买烟回来,在楼梯口就听得打斗声,心知不好,冲上来就撞门,破门而入的时候一下跌撞在王鹏身上,反倒帮林瞎子解了围。 情势立即反转,林瞎子抡起拳头就结结实实地砸在王鹏的右眼上。 林瞎子原是打算暗揍王鹏一顿,蒙着被子打是看不出伤来的,但刚刚无端吃了亏,就不打算轻饶了王鹏,出手每下都是用了狠劲。刘胖子想帮却被另外三四个人缠住,怎么都脱不了身,不但自己头上、身上都被打开了花,眼瞅着王鹏被林瞎子和另外两个人围着打,宿舍地方双狭小,他根本使不上一点力。 王鹏心想今天是完蛋了,照这么打下去,没等大哥回来,小命就要玩完。模糊间虽然觉得宿舍门外站了不少人,但没一个敢上来劝架的,想来平时也是知道林瞎子是什么货色。他虽然有点后悔,刚刚还不如让他们蒙着被子揍一顿算了,但是被动挨打到底不是王家兄弟的特点,眼见林瞎子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王鲲一时半会也不见人影,刘胖子也自身难保,王鹏知道自己还是得自力更生想办法把林瞎子制住才行。 趴在地上的王鹏竭力睁开被血迷糊了的眼睛,正瞅到自己的右手边有个铁畚箕,不及细想就拿住畚箕,也顾不得压在自己身上的林瞎子是怎样一个状态,拼力往上一扬,正砸在林瞎子的拳头上。 林瞎子先还见王鹏瘫在那里,以为他不禁打,没防备到他会突然难,手上吃了一家伙,疼得立马从王鹏身上弹了起来。 王鹏背上一松,立即翻身跳起来,拎着畚箕不管不顾地就朝林瞎子一顿猛挥,把林瞎子逼得跌倒在床上,他才猛转身,将畚箕朝围着刘胖子的人挥过去。那些人平时横惯了,根本不会想到这个少年会犯这么大狠劲,手里又都没家伙,只好放了刘胖子往边上退开。王鹏见状拖住刘胖子就夺门而逃,才跑到楼下,就与回宿舍的王鲲撞到了一起。 “怎么回事,你俩怎么成这样了?”王鲲吃惊地看着弟弟与刘胖子,马上料到是林瞎子等人干的,火立刻就窜了起来,顺手抄起花坛里的一截废弃铸铁水管就往楼上冲。 王鹏一看直接就扑上去将自家大哥给扑倒了,王鲲怒道:“你扑我干吗?” “哥,不要把事情闹大了!”王鹏将王鲲拉起来,擦了一把自己脸上糊在一起的血,“事情闹大了,别说我不可能再借住,你也可能会被连累丢工作。” “你以为让他踩着,咱们就能在厂子里落下好?我呸!”王鲲恶狠狠地说,“今天我偏要让这狗娘养的知道我王大毛的厉害!”说完一下甩开王鹏,拎着水管就大步往楼上冲去。 第008章 停战 王鹏被揍得不轻,这会儿被王鲲一甩手,脚下一个不稳就从楼梯上摔下来,幸亏刘胖子反应快冲过来接住他,俩人还生生地退了五六步才站定。王鹏眼见王鲲已跑没影,也顾不得自己刚从上面逃下来,对刘胖子说了声:“你待这里,我去看看。”也反身上楼。 刘胖子哪肯让他们兄弟俩这样去,当下想都不想地也跟了上去。 林瞎子正被一帮兄弟围着处理身上的伤,冷不丁地只觉人影一晃,原本围着自己的那几个人都躺到了地下,自己胸口也猛地一紧,整个人生生地被从床上提了起来,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是王鲲抓着自己的衣领。他人没王鲲高,被这么一提溜,双脚腾空乱甩,只得大叫:“王鲲,咱们有话好说,你先放我下来!” 王鲲哪肯跟他多废话,抬起膝盖就想朝林瞎子腰间撞去,但是已经扑进来的王鹏抱住王鲲的腰往后猛一扯,王鲲一膝盖没顶着林瞎子,手也松了劲,林瞎子往后一退立即躲到了那帮兄弟后面。 王鲲对王鹏怒目而视,王鹏只当没看见,只一个劲地拽着他。随后冲进来的刘胖子赶紧奔到林瞎子跟前说:“林哥,咱们今天这架也打了,彩也挂了,大家都收手吧!再这么闹下去,说不定反倒把警察招来了,谁也落不了好!” 林瞎子朝地上吐了口血痰,瞪着王家兄弟,心里也在盘算。平时看王鲲在女人跟前如鱼得水,在他和一帮兄弟面前不声不响装13,令人浑身不爽。但看今天这样子,王鲲在厂子里都敢抄家伙,说明并不只是个吃软饭的,其实也是个狠茬子,自己和那七个脓包如果再打下去,就算能把这三人制住,也未必讨得了便宜。而且那个小的,看上去白白净净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不要命起来也是够狠的,刚刚就已经两次着了他的道,谁知道真动起手来,又会出什么鬼主意。 林瞎子到底在宁城市面上混了有年头的人,想的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没必要吃这种眼前亏。王家这俩兄弟既然都不是善茬,就先让他们得意一下,回头再慢慢整治他们也不迟。 打定了主意,他突然干笑了两声说:“哎呀,王鲲兄弟,今天你算是让哥哥我见识了你的本事了!行,就按胖子说的,咱们今天就此打住。”说着就转身对另外七个人道:“走,找地方喝酒去。这场架打的,老子Tmd刚吃下去的东西又给消化了!” 王家兄弟和刘胖子都没想到林瞎子真的会收手,直到看着他们扬长而去,连门口看热闹的人都散了,他们仨才回过神来。王鹏和刘胖子一下都瘫倒在床上,尤其王鹏,直到这时才觉得自己身上哪哪都疼。 王鲲皱眉从毛巾架上拿来自己的毛巾扔在王鹏脸上,对刘胖子道:“带他去水池那里洗洗,我去买些伤药来。” 王鹏跟了刘胖子到公共盥洗室清洗伤处,这水一碰上去,他就龇牙咧嘴地疼,刘胖子让他把衣服剥下来一看,立马就乐了:“哈哈,要说这架打得也值!” 王鹏没好气地回道:“值个屁!” 刘胖子乐道:“你看你原本嫩得像个剥壳蛋似的,现在这浑身的乌紫,至少让你看上去有几分像爷们啦!” 王鹏抄手鞠了水笼头上的水就对着刘胖子泼过去,吼道:“你Tm才是剥壳蛋呢!” 俩人吵闹了一阵,王鹏忽然问:“这林瞎子到底什么人啊?我哥以前也被他们欺负吗?” 刘胖子摇摇头,就跟王鹏说起林瞎子和王鲲的事。 林瞎子从小就父母双亡,十二岁时外婆也去世了,虽有个远房表姐却也管不了他,从此就一个人在社会上晃荡。只要给他钱或吃的,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他都干,少管所都进了两回。十七岁的时候,跟人打架被捅瞎了一只眼睛,从此更加是一条道走到黑了。 四年前,林瞎子从牢里放出来时,街道新来的政工干部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大姑娘,心底软又一心想在工作上表现,以为整天向她汇报思想的林瞎子是有心改过,就想尽办法帮林瞎子弄进了绸厂工作,说是给他创造一个改过自新的新环境。 也许林瞎子当时是真喜欢那个姑娘,所以进厂后有近一年的时间工作都很认真,但自从得知那姑娘结婚后,林瞎子又变成了原来的林瞎子。后来公安局联防队扩编,厂里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他和另外几个爱闹事地送进了联防队。那个时候联防队员实际上就是各单位挑选出来的刺头,许多都是像林瞎子这种几进宫的,用他们这样的人来以毒制毒、补充警力不足,也算是当时的一大特色。这帮人出手狠,打人常常往死里整,在治安上起了一些作用,但到后来社会上的混混对他们采取送钱请吃的怀柔办法,渐渐地联防队与混黑的又变成了沆瀣一气,搞得宁城乌烟瘴气的。有了这层身份作保障,林瞎子在宁城更加混得风生水起,凡是社会上混的,没有不知道他名头的。只不过,在社会上混久了,又有着联防队员的身份,他不再向过去那样一味蛮干,也开始讲究策略,在厂内外收了一些徒子徒孙,自己在后面指挥,让这些人冲在前面替他做炮灰。 王鹏听到这里,叹了一声说:“其实他也有可怜的地方!要是有家里人,他也不至于活成这样。” 刘胖子看他一眼,从裤兜里掏出烟来点了,抽了几口后说:“鲲哥就没你这么心软!他说人活成什么样,完全看自己的心性。” “你还没跟我说,我哥和他到底怎么样?”王鹏才不想和自己大哥比谁心硬,反正自己也只是有感而。 刘胖子耸耸肩说:“鲲哥刚来宁城时到处打散工,混得很落魄。说来也巧,有回救了个落水儿童,正好是林瞎子以前喜欢的那个姑娘董佳的儿子。董佳的公公是经贸委的头头,为了答谢鲲哥,他们把他弄进了绸厂。董佳又特意来找林瞎子,让他帮忙照顾着点鲲哥。林瞎子表面是应了,心里其实是酸得要命,加上鲲哥平时惜字如金,从不跟他说话,他早就恨得牙痒了。要不是看着董佳的面子,估计这俩人早较上了。” “那我学费的事,我哥是不是也能托董佳帮下忙啊?我听说,中专学校都有贫困生补助,就是名额很少。”王鹏眼睛亮亮地问。 刘胖子轻哼了一声说:“别做梦了。人家那婆家可都是厉害角色,早就给鲲哥点过醒,说他们已经把他救人的恩情还了,不要老揪着往他们家凑!” 王鹏大声地“啊”了一下后,愤愤地说:“还国家干部,就这德行,还不如我们村的大黄狗,知道被谁救了就天天地去帮忙捡牛粪。” 刘胖子忍不住笑起来,往王鹏脑袋上拍了一掌道:“你小子骂人不吐脏字啊!” “林瞎子既然已经去联防队了,为什么还住在厂里啊?”王鹏突然想起这茬。 “联防队的人都是从各企业抽调的,连工资都是厂里的,自然是住在厂里啦。”刘胖子解释完,让王鹏赶紧把衣服套上,俩人一起回宿舍。刚进门,王鲲也回来了,立即给王鹏上了药,才各自安顿着睡下。 王鹏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睡觉,大半宿都睡不着,脑子里乱哄哄地想着茶馆里那个讨厌的冯天笑、食堂那个笑出一堆粉老爱在人身上动手动脚的林姐,还有先前打架的一帮人。想来想去的,他倒觉得,既然大哥和林瞎子他们在一个宿舍里睡着,又是同事,与其做敌人还不如做朋友。再说了,林瞎子也不是天生就坏的,说不定成了朋友,这人挺仗义也说不定。这个时候,王鹏丝毫没有想到人心这东西最是叵测,哪是你想跟别人交好做朋友,别人就一定会亲近你的?更何况还是林瞎子这种人! 胡思乱想着,王鹏倒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只是睡到半夜突然觉得呼吸不畅起来,实在难受狠了,他一下睁开眼睛,这一睁,他立刻就觉得自己的血被憋得直冲脑门。 第009章 老子也尿急 王鹏从没有蒙被睡觉的习惯,此刻却整个人被林瞎子压着裹在被子里,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掐着他的脖子,在黑暗中用一个独眼瞪着他。 王鹏惊恐地回瞪着林瞎子,对方见他醒了,冷森森地笑了笑,将嘴巴凑到他耳朵边上轻声说:“小子,你今天让爷爷我着了两回道,这口气无论如何是咽不下的!除非你们兄弟俩天一亮就卷铺盖滚蛋,否则,你总得想法让爷顺了这口气才行!” 王鹏听得心惊,不知道林瞎子想干吗,他试图将自己的腿抬起来,却现被压得死死的,林瞎子冷笑着又说:“我不会那么傻老让你偷鸡成功,你还是省省力气吧,我早让他们将你的脚抓实了!你这个床离王鲲那混蛋的床又远,你要弄不出大动静来也惊不醒他,至于那死胖子,睡着了就是一头猪,你根本不用指望。” 林瞎子不说,王鹏也明白环境对自己不利,他倒不怕再挨顿揍,问题是他吃不准林瞎子究竟想干吗。这人往往就这样,明白知道自己的处境,就算再险恶也不会真怕到哪里去,就怕那种不明不白的状况才叫人心生忐忑,王鹏现在就是这样。 林瞎子虽是独眼,但王鹏的惊恐全让他瞧得清清楚楚,他冷笑着直起身子,一手捂着王鹏的嘴,一手快地在床边一摸,然后抬手将一双臭袜子塞进了王鹏嘴里,动作快得王鹏根本来不及出声,只觉得身上一轻,林瞎子人已翻身下床,自己却再次让被子蒙了个结实的同时,整个身子被抬了起来。 他心里立刻打起了小鼓,这帮人不会是要把自己暗暗斩了吧?这么一想,他的腿肚子像筛糠一样地抖了起来,连带着尿也急了起来。王鹏暗暗叫苦,这深更半夜的,自己既出不了声,也动弹不了,别说逃了,就这急起来要是尿身上,也是够丢脸的! 好在一会儿他的双脚就着了地,身上的被子也被扯开了,他这才现自己被他们弄到了厕所里。看到那个尿坑,他心里直骂娘,心想老子现在正尿急,你们还把我弄这里,搞得跟做梦似的,看得见却不能尿,这算什么事啊! 林瞎子用手扯了扯王鹏的胡子说:“小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呢,一直看你哥不爽,但却答应了别人要罩着他,所以不能轻易动他。但你不同啊,我没义务罩着你是不是?所以呢,要么你天一亮就鼓动你那臭脸大哥一起滚蛋,要么你就乖乖地给爷端屎倒尿、送茶递水当两天小跟班气气臭脸鲲!怎么样,你选哪个?” 王鹏甩了甩头,对胡子被扯表示了一下不满,心里却盘算着林瞎子的要求。他起先就有了试着与林瞎子接近的打算,现在觉得这跟班做起来似乎也不难,反正在乡下每天都要挑粪。而且如此一来,至少与林瞎子不用再拔拳相向了,也免了大哥被牵累,自己也能在厂子里借住两天。这样一想,他立刻朝林瞎子狠命地点了点头。 林瞎子看见王鹏使劲点头,不明白他这是同意走呢,还是同意为自己服务,当下转头叫道:“矮脚狗,把他嘴里那破袜子拿掉!”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五短身材的小青年闪到王鹏跟前,从他嘴里掏出袜子扔在了地上。王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只觉得嘴巴里一股咸不溜丢的味道,忍不住“呸呸呸”地连着吐了几口干唾沫,但那味还是满嘴巴地乱窜。 林瞎子睨了他一眼道:“明确点回答爷,你准备怎么着?” 王鹏连忙抬头答:“我给林哥当跟班。” 王鹏本以为林瞎子听了这回答会高兴,没想到他却在林瞎子脸上看到了一个轻蔑的笑容,而且,对方当下让矮脚狗放开他,并抬起右手食指朝他勾了勾道:“来吧,侍候爷尿尿。” 林瞎子的兄弟闻言立即一片哄笑,有人给王鹏递了一个脸盆说:“去吧,帮林哥接着,小心别洒了。” 王鹏端着脸盆走到林瞎子跟前,这才明白林瞎子刚刚那轻蔑的眼神里透露的是什么信息,他心里暗暗道:“韩信当年还受过胯下之辱,比起韩信,这点又算得了什么?只是,老子也尿急啊!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今天就让你这只瞎狗先得意着,迟早有一天让你给老子端尿盆子!” 打定了主意,王鹏坦然地帮林瞎子拉开裤裢,又用脸盆对着林瞎子的命根子,就这么毫无表情地等着那家伙尿出来。 林瞎子见王鹏这副样子,心里也是一愣,敢情今天是遇到油盐不进的主了,这么尊严扫地的事都可以眉毛都不抬一抬,到底应该说这小子太嫩,还是应该说这小子有见识?这么一想,林瞎子突然觉得很无趣,猛一下就自己拉上裤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厕所。 那一帮跟班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把王鹏一个人扔在那里都跟了出去。王鹏见人都走了,赶紧解开自己的裤子,把命根子掏出来,痛痛快快地尿了一把。事罢,他拴着裤子一脸满足地笑着回了宿舍。 第二天天没亮,王鹏就摸到王鲲的床上,推醒了他轻声说:“哥,我进城是上学的,家里经济不好你的工作丢不得,所以你记住了千万不可以为我出头!” 王鲲不明就里地看了看他,但心里也料想这话一定和林瞎子他们有关,他转头朝窗口林瞎子睡的床瞄了一眼,问王鹏:“你想干吗?” 王鹏笑笑轻声说:“不干吗,就是拍拍这些人的马屁。以前阿妈不是常对我们说,千错万错马屁不错?我想,把他们毛捋顺了,应该就不会找我们茬了吧?” 王鲲轻哼了一声说:“你真要这么做,我不拦你。但是,你不要想得太天真!” 王鹏才来这儿一天,当然不会想到,林瞎子和王鲲之间,除了刘胖子说的那些事,另外还有过节,自然也就不会明白王鲲所谓的“想得太天真”有什么玄机在里面。他一心只想赶在林瞎子他们醒来前,先给王鲲把预防针打了,那样他待会给林瞎子当跟屁虫时,才不至于让大哥替他不值。 既然王鲲接受了,王鹏立刻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去找了林瞎子的脸盆(刘胖子昨天告诉他每个人的东西上都贴了名字)、毛巾、热水瓶,去水房打了冷、热水,回来将脸盆放在林瞎子床边的桌子上。刚准备停当,林瞎子就醒了,瞧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脸朝墙壁又睡着了。 王鹏坐在床边直等得众人都6续起床了,也没见林瞎子有起来的意思,王鹏只好先去食堂帮林瞎子把早餐买来。王鲲对他的行为看得直摇头,也懒得理会他干脆和刘胖子一起走了。 一直到宿舍里上白天班的人都走光了,林瞎子才起身,王鹏又是递牙刷、又是递热毛巾的,好一阵忙乎,直到侍候着林瞎子吃完早饭,他自己也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林瞎子走的时候,像是很满意地拍了拍王鹏的肩膀说:“你小子还是很懂礼貌啊。行,晚上带你去见见世面。”说完扬长而去。 王鹏也没把他的话当真,只知道自己现在饿得够呛,直扑桌边,将王鲲早上给他留的两包子,三下五除二地吞了下去,那种饿得慌慌的感觉才算消停下来。 一个白天,王鹏无所事事,也不敢到处乱走,只好躺在胖子床上看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志。王鲲和刘胖子这天是上夜班,但整个白天也不知俩人干吗去了,连中饭也没回来吃。好在王鲲早上走的时候给王鹏留了点饭票,他一个人去食堂对付着买了四个馒头算是将中午和晚上的饭都解决了。 吃过晚饭,王鲲和刘胖子才匆匆回来换上工作服去上夜班,王鹏这才知道他们为自己学费的事,到处求人借钱去了,心里难免有点不安。 王鲲和刘胖子刚走,矮脚狗就回来叫王鹏跟他一起走,说是林瞎子请客,晚上一起去跳舞,王鹏这才知道林瞎子早上说的话是当真的。尽管,王鹏觉得林瞎子仅凭早上自己做的这点事就带自己见世面,有点怪怪的。但是,毕竟他才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又刚刚进城,也没想到自己的学生身份,凭着对什么都新鲜好奇的劲就跟着去了。等一进舞厅,被光怪6离的灯光一照,王鹏更是把心里的那一点点戒备扔到爪哇国去了。 第010章 圈套 屁股刚沾着柔和而有弹性的卡座,王鹏的眼睛就被舞厅中央的红衣女孩吸引了。{{<([ [ 那脸盘子在灯光的映衬下,水光溜滑的,敞开的红色衣领里面,山峰若隐若现,那叫一个波涛汹涌啊,绝对过金贵媳妇的份量!王鹏刚偷偷咽了一口吐沫,矮脚狗就搭着他的肩膊,俯在他耳边说:“兄弟,看见那红衣姑娘没有?” 王鹏刚眼睛放光地朝矮脚狗点了点头,头上就被对方狠狠地敲了个爆栗,“那是咱们林哥的马子,你少打鬼主意!” 那时候港台录像风靡,混混们都喜欢学着录像里的人,将女朋友称作马子。但王鹏没看过录像,也不知道这“马子”是什么,但瞧矮脚狗那副样子,估计也就是林瞎子女朋友的意思,所以立刻缩了头不敢朝场中看。果然,矮脚狗看效果达到了,接着就说:“嫂子最近和林哥在闹别扭。看你今早对林哥尽心尽力的,现在给你个机会表现一下,帮林哥去劝劝嫂子。他俩要是和好了,我们今后就都把你当兄弟!” 王鹏看了看坐在那里一言不的林瞎子,还有那帮起着哄让他快去劝和的所谓兄弟,心里既为能近距离去看一下那女孩而窃喜,又对眼前这帮人的好意充满怀疑。但想到自己既然来了这里,少不得只有硬着头皮,试着去当当这个和事佬。 王鹏在矮脚狗等人的口哨声、嘘叫声中,一步步朝舞池走去。 旋转不停的彩灯时不时将一束束缤纷的光条,投在那个红衣女孩的身上,走到近前的王鹏看清这个女孩不但脸蛋漂亮、山峰够巍峨,身材也很匀称,与他在乡下天天见到的大姑娘小媳妇完全不同,浑身上下像是每个细胞都透着诱惑,尤其那大大的衣领里,从脖根往下那大片白花花的肌肤,就算小妹王慧这样的少女都不及她的滋润。明明这舞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王鹏却觉得自己身上热得难受,一种从未有过的躁动在他体内奔突,以至于他已经在女孩跟前站定,神思却还不知飘在哪儿。 “你要干吗?”女孩的声音也很好听。 王鹏回过神来,张了半天嘴,才把思路理清楚,他转身往林瞎子坐的地方指了指,然后对女孩说:“嫂子,林哥派我来向你道歉,你就和他和好吧!” 女孩瞪着一双杏眼道:“你有病吧?滚!”说着就想转身离开。 王鹏一看急了,这话还没说呢,人就要走,他还怎么完成任务啊?这么一寻思,他立刻伸手拉住女孩的胳膊,“嫂子,别走哇!” 毫无任何征兆的,女孩被王鹏拖着胳膊的同时,一回身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声音响而脆,令他的脸上立时火辣辣的,五个细长血红的手指印鲜明地呈现在他苍白的脸颊上。王鹏吃痛捂脸的当口,女孩挣脱了他的掌握走入隐在灯光背后的卡座,他只觉得那边影影绰绰的坐满了人。 沮丧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王鹏还没来得及开口,已经被矮脚狗好一顿数落:“你小子可真Tm没用!就这么点小事还办不好!” 王鹏挨了女孩的打正郁闷着,现在再被矮脚狗数落,骨子里的那点倔劲一下上来了,“现在什么时代啊?你少给我装横,有本事你去做和事佬啊!” “哟嘿,这小子嘴还很硬啊!矮脚狗,揍他!”一个叫黑皮的立刻在边上挑唆道。 矮脚狗正觉得下不了台呢,这一挑,马上抡起巴掌就往王鹏身上招呼。不料,一直坐着不出声的林瞎子突然站起来,一下握住矮脚狗的手腕,缓缓说:“叫你们来玩,不是叫你们来打架的。再说了,王鹏这巴掌可是替我挨的,你嫂子出了气马上就会好的。”说完,一把拉起王鹏,“走,看你帮我挨了一掌的份上,教你小子跳舞去。” 王鹏被林瞎子连拉带拽地再次进入舞池,竟现不知什么时候音乐已经慢了下来,整个舞厅也全部沉入了黑暗。他搞不明白,这跳舞干吗要弄得黑灯瞎火的,要是踩了脚撞了人多不好?刚这么一想,他的肩头果然就被人撞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一下被林瞎子握住了,“什么呆,来,一、二、三走起来!”林瞎子好像兴致很浓,王鹏跟着他晃晃悠悠地走着,老半天才适应了眼前的黑暗。 这一适应,他便现了黑暗中的门道,原来这会儿跳的人都是一双一双的,与其说是跳舞,不如说搂抱、抚摸更恰当些,甚至有些人就干脆躲在大柱子后面亲嘴、摸屁股。王鹏直看得面红耳赤,心里痒痒的难受,心想这城里人真跟乡下人不一样,这种事情在乡下就算灭了灯也只能是在自家屋里做的,怎么这些城里人就这么不害臊呢? 王鹏只顾着眼睛东瞟西瞄,根本没留意到身边的黑暗中有隐约的红色飘过,直到他的耳畔传来 “抓流氓”的尖利女声,并伴随着雨点般落下的拳打脚踢,他都没明白过来生了什么,只有身上结实的疼痛告诉他正在挨揍。 这是王鹏进城后第三次被打,并且是毫无预兆的被打,在一片黑暗中,他连挣扎的机会都几乎没有,也根本躲不开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腿脚。他只听到四周有女人们的尖叫,以及人群奔跑的声音,但牵着他进入舞池的林瞎子不知道在哪里。突然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一道白光,心里一下子亮起来,明白自己中了林瞎子的圈套,什么请客奖赏他,实际是变着法的整治他,在厂里不方便就到外面来。 王鹏心里这个怒啊,后悔没听大哥王鲲的话,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尽力用两个手护着自己的脑袋,这样也好使头上被击打的重力减少一些。心里一边暗恨自己进城后变得不好使的脑瓜,一边则急急地盘算着脱身的办法。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逃出去,舞厅里的灯全被打开了,不是刚进来时那种昏暗萎靡的灯光,而是亮堂堂的灯光。他心里一阵暗喜,估计是警察来了,自己有救了。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不要打了,我们是联防队的,你们Tm再不住手,就把你们全部带回派出所!” 随着这声音,落在王鹏身上的拳脚不减反增,他不住地在心里悲叹,林瞎子可真是够毒的!今天难道就要把命搁这儿了?想到自己是进城来读书的,却莫名其妙在两天里连番挨揍,王鹏真的觉得悲从中来,也不管自己身处的被动局面,竟哭了起来,而且还一不可收拾。泪水和着血水一起淌进他的嘴里,咸腥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大脑,令他反而清醒起来,反正是个死,与其被众人打死,还不如拼死一博找个垫背的。 林瞎子正在围殴的人群外大呼小叫着,冷眼看着自己的人和打王鹏的人一起实施着拳脚,考虑着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收手,他才不想把王鹏给打死,那样事情不好收拾。正当他准备抬手向矮脚狗做暗示的时候,猛听得人群中央出一声爆喝,刚刚还围得密密麻麻的人圈一下向四周散开来。只见身上衣服被扯成乞丐衫的王鹏,紧抱着一个中等个子的小平头,嘴狠狠地咬在对方的肩上,疯似地往柱子这边冲过去。 反应过来的人群再度向王鹏围拢时,隐约传来警笛的呼叫声,由远及近,由轻至响,立刻使得刚才还高度亢奋的人群四下逃窜。 “干什么,干什么?!没听见警车来了吗?还不松手!”黑皮嚷嚷着将王鹏和那个小平头扯开。 林瞎子走到王鹏跟前一把架住他往下倒的身子,“撑着点,等下警察还要带你回去问话呢!我说你小子真不知好歹,老子带你来玩,你Tm见了女人就摸人家屁股,就你这点出息,也好意思进城?” 王鹏歪着头,竭力睁开眼看了林瞎子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太明显的冷笑,使他那张血和汗糊在一起的脸看起来极为诡异。林瞎子心里抖了一下,立刻将他交给矮脚狗,转身向刚进门的警察迎了上去。 “江所长,幸亏你们来得快,不然全跑了!”林瞎子奔到一个魁梧的中年男子跟前,谄媚地递上香烟,又对黑皮他们挥了挥手,“您瞧,好在这几个闹得最凶的都逮到了!” 江所长看着满身是血的王鹏,问林瞎子:“这人没见过啊,是他挑头的吗?” “当时黑着灯,也没太看清,只听到有一女的喊‘抓流氓’,后来开灯时看到好多人都围着打他。”林瞎子瞄了王鹏一眼说,“我估计啊,这小子手贱摸了人家,才会被打。” 黑皮这个时候适时地踢了小平头一脚道:“说,为什么打人?” 小平头一个手还捂着自己肩上被王鹏咬开的地方,没好气地说:“这小子趁黑吃刘哥女朋友的豆腐,不揍他揍谁?” “住口!”江所长黑着脸喝道,“你们还真是无法无天啦?谁给你权利把人打成这样?就算他错,不会报警?” 小平头一脸不屑地说:“江所长,您就甭逗了!摸屁股这种事,你们什么时候管过啊?” 江所长一时语塞,没好气地一挥手说:“都给我带回去!” 这时有个片警看王鹏东倒西歪的样子有点不忍心,插嘴道:“江所,这人是不是先送医院看一下啊? 江所长没好气地说:“这点伤死不了,先带回去做笔录。” 话音刚落,人群中响起清越爽朗的女声:“你堂堂所长,怎么做这种草菅人命的事?万一这人死了,你负责?” 第011章 红颜祸水 王鹏斜着脑袋想看清谁在帮自己说话,无奈眼睛被糊着,看出来的东西都是模糊的,手又被人架着,没法用来擦掉脸上的血和汗,他只好放弃了看清说话人的打算。 江所长被这女人一呛,倒真不说先做笔录的话了,吩咐先前问他的片警,带受伤的人先去街道卫生院处理了伤口,再带回派出所问话。 王鹏受的伤确实不算重,只是样子难看,好多地方都破了皮,尤其是额头、嘴和鼻子。不过,王鹏觉得自己嘴角里的血多半应该是咬小平头留下的,至于身上的那些血,估计是摸黑混战的时候,别人受伤溅在他身上的。 处理完伤口去派出所的路上,矮脚狗抽了个冷子警告王鹏:“等下警察问话的时候机灵着点,别把我们都扯进来丢了林哥的脸!” 王鹏受了这个教训,哪还会把这帮人的话当真?在做笔录的时候,他一五一十地讲了事情的经过。那个江所长看他老实,对他说话的态度明显比在舞厅的时候和蔼了许多,做完笔录就让他快点回去,以后不要再去这种场所玩了,年纪轻轻的容易被带坏了。 出来时听片警讲,小平头以扰乱公共秩序的罪名被拘留了,林瞎子也被江所长叫到办公室狠狠训了一顿,责骂他作为联防队员,既然在舞厅协助维护治安,却没有控制事态,还隐瞒谎报,实在是严重的失职。王鹏暗自庆幸,总算遇到的是讲道理的警察。 王鹏沿着派出所后面的小巷往绸厂街走,虽然走一步身上就到处疼,但想到林瞎子被江所长骂,他心里就乐得不行。 “怎么,还有脸回厂里住?” 一声断喝把王鹏吓得不轻,他抬头就着小巷里微弱的路灯光线,看到矮脚狗和眼镜男堵住了去路,一脸凶恶地看着他,手关节被他们自己弄得咔咔作响。 王鹏见状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回身就往来路狂奔,心里祈祷着这俩家伙跑得没自己快。快跑出巷子时,王鹏回头瞅了一眼,现那俩人果真落下了好多路,按这度,他相信自己应该能逃脱。 “救命啊!救命……” 几乎就在王鹏回头的同时,左侧的一条窄巷里传来女人的呼救声,他听得出这声音正是在舞厅里为他顶撞江所长的那个女人。他只略微犹豫了一下,就冲进了窄巷,径直往呼救声传来的巷子深处跑过去,丝毫没理会这个巷子的黑暗。 “叫,你再叫大声点啊!没人告诉你这巷子没人住的吗?有种替那小子说话,你Tm的是犯贱了吧?” 王鹏在女人的尖叫声里听到黑皮的声音混和其中,更加肯定这女的被自己连累了,容不得多想,他就一头朝黑皮出声音的方向撞了过去。 伴随着黑皮的一声闷哼,王鹏和他一起倒在地上,立刻扭打在一起。那女人在后面拼命捶打黑皮,眼看俩人马上能把黑皮制服了,矮脚狗和眼镜男却赶到了。 王鹏知道一场狠打是躲不过了,他明白自己根本没有本事打赢这三个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让那个为自己说话的女人不被他们欺负到。在眼镜男抬脚朝他踢过来的同时,他飞身扑向那个女人,俩人一起扑倒在地,他用自己还不宽厚的胸膛裹着这个瑟瑟抖的女人,死死地用四肢护紧了她,任由拳脚落在自己的身上,浑然不觉疼痛的味道,仿佛他此时就是一具铠甲,可以为身下的人挡住任何利器。 逼窄的小巷里没有一点灯光,也没有一丝月光透进来,只有西北风从屋檐角上刮下来出声声的呜咽,像是在为王鹏哀嚎。黑暗中,王鹏沉重的呼吸和拳脚落在他身上的闷响,还有女人逼在嗓子眼里的哀泣,都卷裹在风声中慢慢消失在小巷深处。 …… 原来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日出的王鹏,醒来时现自己正躺在卫生所的急诊病床上,一个短的女孩趴在床边睡觉,王鹏一动她就直起了身子,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 王鹏扯了扯嘴角想说话,可是刚张了张嘴,就觉得自己脖根处疼得厉害,只好歉意地朝女孩笑了笑。 “你别动了,浑身都是伤。”女孩起身拿了棉棒蘸了点水,动作轻柔地将棉棒的棉头往王鹏的嘴唇上按着,“昨晚谢谢你拼死护着我!” 王鹏摇了摇头,意思让她不用谢。他记得晚上听到她的声音不像其他女孩子的娇柔,而是有一种爽朗的感觉,现在看到真人,虽然面带憔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媚感,但这种柔媚与她的清丽奇怪地统一,让王鹏一下就被吸引了,眼神不知觉地就跟着她移动。王鹏年纪虽不大,但因为从小和兄弟们一起在村里到处听壁角,男女之事于他们兄弟都早已了然,到了青春萌动的时候很自然地就喜欢讨论女人的长相,追着看那些让他心动的大姑娘小媳妇。一直以来,他都喜欢长的女孩,但不知为什么,眼前的这个女孩与她的泳装头令他觉得看了很舒坦。如果说昨晚舞厅里的那个红衣女孩,让他感觉充满诱惑,那么眼前的这个女孩则让他感到一种清爽。 女孩被王鹏一直盯着,有点不好意思地脸红了,立刻转身用倒水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你叫什么名字?”王鹏勉力张嘴,沙哑地问背对自己的女孩。 女孩见问,忙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回道:“钱佩佩。”她顿了一下又说,“是你哥和一个胖子救了我们。他让我告诉你,好好在这里把伤养好了,其他什么都不要管。” 王鹏一听这话就急了,他知道王鲲的性子,肯定不会为这事去报警,多半是自己找上门去和林瞎子算账了。 “哎,你这是要干吗?”钱佩佩看王鹏翻身下床,忙拦住他,“你没听见我刚说的,你哥让你在这里养着吗?” 王鹏急道:“我得去拦着他,不然,这事会越闹越没得收拾!” “哎呀,他去哪儿你都不知道,你上哪儿去拦啊?”钱佩佩见拉不住他,急得直跺脚。 王鹏觉得钱佩佩这话说得在理,一下就收住了脚步,想不好该怎么办。如果在卫生院里干等着,他肯定是做不到的,但出去又不知上哪儿去找大哥。他颓丧地跌坐在凳子上,立刻引来一阵钻心的疼,使他不由得吸着冷气脸都歪了。 钱佩佩见状,忙过来搀他,“还是回床上躺着吧,你急也没用。”她刚将王鹏扶到床边,他就身子挺了挺猛抓住她的手问:“昨晚打我们的人,你也认识的,对吧?” 钱佩佩眼里闪过一丝惶恐,但只一瞬就消失了,她朝着王鹏点了点头问:“你想怎么做?” “我们去派出所报案。”王鹏拉着钱佩佩就往外走,丝毫没注意她显露出来的犹疑。 王鹏他们刚跨进派出所,迎面正遇上江所长,他立刻不由分说地拉住江所长,将昨晚生的事,竹筒倒豆子似地告诉了江所长,最后着重地说“我要报案”。 钱佩佩始终一言不地站在他身后。 江所长听完王鹏的话,看了钱佩佩一眼,立即和他们俩一起返回所里,安排人分别为他们俩做了笔录,完事后又亲自将他们送出来。 王鹏执意不肯再回卫生院,钱佩佩便不再相强,将他送到绸厂生活区门口就坚决告辞了。 王鹏对钱佩佩不肯留下来,竟有些失落,碍着才认识,又是自己拖累了她,自然不能硬要她和自己一起去大哥的宿舍。只好呆呆地看着她离开。 回到宿舍,正遇上打饭回来的刘胖子,刘胖子赶紧过来扶他,“不是让你待在卫生院吗?我正准备给鲲哥留饭后,就给你送去呢!” “我不放心我哥!胖子,你告诉我,我哥现在在哪里?”王鹏焦急地问。 刘胖子咬了咬嘴唇说:“别担心,鲲哥好得很。他应该是在忙着给你借钱,待会他回来你问问就知道了。” 王鹏不太相信刘胖子的话,但无论他怎么追问,刘胖子都是这几句话,被问得急了干脆闭口不言了。王鹏没辙,只好转移话题问他们是怎么找到自己和钱佩佩的? “厂保卫科半夜来找鲲哥问你的情况,我们才知道你出事了。赶到派出所却被告知,你做完笔录就回去了,我们只好回来。在经过那个巷子的时候,听到女人的哭声。鲲哥本不打算管闲事的,实在是我好奇心重,跑进来看了看,才现是你。”刘胖子一边抽烟一边说。 王鹏听了,心里轻松不少。他原以为王鲲和刘胖子是和黑皮他们干了一架才把自己和钱佩佩救下来的,现在看来黑皮他们三人是打累了自己走掉的。不过,他有点奇怪,为什么钱佩佩没有告诉自己? 他想着心事,一抬眼却现刘胖子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当下就问:“干吗这么看我?没见过脸上挂满彩的人?” 刘胖子苦笑了一下说:“女人是祸水呐!你们兄弟俩竟然都是一进城就惹上林瞎子的人,唉!” 第012章 横的怕不要命的 王鹏对刘胖子这话充满疑惑,立刻问:“什么意思?” “知道钱佩佩是谁吗?”刘胖子不答反问。 王鹏茫然地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钱佩佩是何许人也,就这名字还是他问了她才说的。 “唉!”刘胖子又叹了一声,“这小娘老早就出道混社会了,在少教所里同时认识了林瞎子和黑皮,后来做了林瞎子的女朋友。鲲哥刚来的时候,并不知道他们的这些个关系,正撞上林瞎子打她,他看不过就出手相救了。正好那时林瞎子喜欢上了董佳,又看鲲哥身手不错,干脆就做个顺水人情,说是要把钱佩佩送给鲲哥做女朋友。鲲哥明白了原委,自然是不愿意的,林瞎子恼怒之下又把钱佩佩送给了黑皮。最要命的是,偏偏那个董佳不但嫁了人,后来还来叫林瞎子照顾鲲哥,鲲哥在厂里却从来不搭理他,完全不把林瞎子放在眼里,俩人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王鹏完全呆住了,“你是说,钱佩佩是黑皮的女朋友?”他实在没法相信,自己和大哥会以同样的方式救了同一个女人,莫名其妙地卷进这种混混的恩怨里。他回想起江所长见到钱佩佩时颇有深意的眼光,总算明白了那里面的含义。可是,他要去报案,钱佩佩为什么不直言她和黑皮的关系? 想到这里,王鹏突然害怕起来,一个人回去的钱佩佩会面临什么样的境遇? 刘胖子看王鹏突然不出声了,用手肘撞了他一下问:“想什么,这么出神?” 王鹏转头看着他反问:“钱佩佩回去不会出什么事吧?” 刘胖子无所谓地说:“能有什么事?最多也就是打一顿什么的。”他叹了口气,“相比之下,鲲哥才更让人担心!” “你刚刚不是说我哥很好,不用担心吗?”王鹏听了立刻追问。 刘胖子一下急了:“哎呀,我就是随口说说,你也知道鲲哥的脾气,我担心他哪天咽不下这口气,就麻烦了。” 王鹏这回不信了,刘胖子明显在掩饰着什么,神色有点慌乱、焦急,而且刚刚说话的过程中,他注意到刘胖子不时在看电子表的时间,想到这里他已经站了起来,“胖子,你最好和我实话实说,要不然,我哥如果出了什么事,我第一个不原谅你!” 刘胖子听他这话,期期艾艾有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其实,鲲哥去西山找林瞎子去了。” “西山?” “对。那儿有林瞎子的一个远房表姐开的茶座,他常在那儿蹲点,算是他的老巢,鲲哥说这次一定要和他彻底算算清楚。”刘胖子突然抓住王鹏的手臂,“鲲哥一再关照,不能让你过去,你千万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王鹏猛地一用力甩掉刘胖子的手吼道:“换了是你,你坐得住?”说完扔下刘胖子就往外面冲了出去。刘胖子一拳砸在床架上,随即就追了出去,心里一个劲地说:“鲲哥,对不住了!我们都来总好过你单枪匹马。” 王鹏在刘胖子的带领下,不费事地就找到了西山茶座。正好是傍晚,茶座里一个客人都没有,静得出奇。除了吧台后面有两个小妹在看电视,根本看不到其他人,又哪来王鲲的影子? 王鹏径直走到吧台前,敲了敲桌子,刚想开口询问,就见其中一个穿黄色外套的小妹不耐烦地说:“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啊?七点才开始营业!” 王鹏耐着性子说:“我们不是来喝茶的。” 一直专注电视的小妹转过头来打量了王鹏几眼,讥笑道:“不喝茶来干什么?长得倒是还可以,可惜土了点。你瞧他那胡子!”话音一落,两女一起暴笑起来。 “喂,小姑娘,说话注意点分寸!小小年纪,要自爱!”刘胖子忍不住教训她们。 “哈哈哈……死胖子,你以为你是谁啊?也不去打听打听,这西山茶座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来教训老娘!”出言相讥的小妹立刻像被点爆了的鞭炮直接炸了。 刘胖子还想说话,被王鹏一把拦住,“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我只想问问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叫王鲲的人?” 两女一听王鲲的名字,立刻警觉起来,黄衣小妹马上问:“你们是什么人?” 刘胖子想拦着王鹏,但王鹏已经自报了家门:“我是他弟弟王鹏,这位是我哥的朋友。” 听王鹏说了身份,两女这才开始正眼打量他们,黄衣小妹更是走出吧台细细看了王鹏一会儿才说:“你还别说,这仔细一看啊,这哥俩还真都长得不赖!但怎么都会喜欢替钱佩佩这烂货出头呢?可惜啊,可惜!” 一听她说起钱佩佩,王鹏脱口就问:“钱佩佩在哪?” 黄衣小妹挑了挑眉问:“你到底是来找你哥,还是来找钱佩佩?”也不等王鹏说话,她就继续道,“少多管闲事!找你哥就去后门斜坡吧,黑皮哥说你会来找,还真让他说中了。” 刘胖子听到王鲲在后门,立时就往后面冲去,走出几步才现王鹏还愣在那里,只好回来拉他,“走啊,还愣着干吗?” 王鹏这才回过神来,又看了那两个小妹一眼,见她们根本不再搭理自己,只好跟着刘胖子先去找王鲲,把打听钱佩佩下落的事暂时搁下来。 等他们二人来到茶座后门的斜坡,才现王鲲浑身是伤躺在地上,四周没有一个人。他们立刻奔过去,推搡着叫了好半天,才把王鲲叫醒。 “哥,你怎么一个人躺这里?他们人呢?”王鹏一边扶起王鲲,一边看着四周。 王鲲勉强撑起身子说:“他们早走了,我们回去吧。” 王鹏和刘胖子一边一个架着王鲲,王鹏说:“哥,是林瞎子他们把你打成这样的吧?我们去报案,我就不信警察治不了这帮人!” 王鲲皱眉道:“我提醒过你不要太天真,你是根本没听进去啊!这种治安案件,就算把他们抓了又怎样?过几天还不是又放出来了。二毛,你还是省省吧!” “难道真的拿他们没办法了?”王鹏沮丧地问。 王鲲冷笑道:“有句话叫做——冲的怕愣的,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他林瞎子再怎么厉害,总还爱惜他那条贱命吧?所以,从今天开始,他要再敢惹我们,我不会跟他客气,不就是拘留吗?我Tm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拘留?” 王鹏傻愣在那里,看刘胖子搀扶着王鲲一步步走出去,心里忽然就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让他不知该怎样向王鲲表达。他明白大哥是让林瞎子彻底惹急了,别说是大哥,连他这样一直不愿意打架的人,内心也开始有一种冲动,想要狠狠地治治林瞎子这个败类,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大哥说的那种“不要命”的胆量。 林瞎子一帮人虽然这次将王鲲伤得不轻,但按王鲲的说法,林瞎子也伤得很重。王鹏以为,既然林瞎子始终得不到什么便宜,受了这次教训应该可以消停了。 刘胖子下班回来却带回一个听上去不太好的消息。林瞎子因为王鹏与钱佩佩的两次笔录、和一次报案,失去了继续待在联防队的资格,被退回厂里工作了。不光如此,林瞎子还向厂里主动要求去王鲲所在的车间工作,并在外面放话,既然王鲲一定要与自己对着干,那么以后他见到王鲲一次就打一次,直到把王鲲打怕为止。 王鲲因伤当天请了病假没去上班,但他没待在宿舍里,又跑出去张罗钱的事了,因为王鹏还有一天就要报到了。王鲲直到傍晚才回来,听到刘胖子传的话,根本不以为意,只让王鹏换件干净的衣服,跟他去饭店和车间主任刘杨一起吃饭。 第013章 请客 宁城不大,市中心就是胜利路和北京路这两条呈十字交叉的街区,北京路上基本上是以百货大楼和各类小服装店为主的商业街,而胜利路上最多的就是各色饭馆了。([[[〈 ?( ? 为了借到王鹏的学费,同时能让学校将贫困生的名额给王鹏,王鲲下了下狠心,在胜利路最有名的得意楼请车间主任刘扬吃饭。林姐虽然不肯再借钱给王鲲,但还是给他指了一条路,告诉他,刘扬的父亲是教育局的,应该能帮王鹏弄这个贫困生的名额。刘扬比王家兄弟到得还早,见到王鲲,老远就挥手喊道:“你这请客的人,来得比我这客人还晚啊?!” 王鲲赶紧拉着王鹏小跑着到桌边站定,“刘主任,让你久等了,真对不住啊!”他把王鹏拉到自己前面,“这就是我弟弟王鹏。”王鲲说着就在王鹏头上拍了一下,“叫人啊!” 王鹏第一次走进这样的大饭店,除了好奇就是忐忑。现在面对的刘扬,对他来说是决定他前途命运的、了不得的大官,不用王鲲推他,他就准备认认真真地跟刘扬打招呼。挨了王鲲一记打,他更是连忙响响亮亮地叫了一声:“刘主任!”立刻引得旁边各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 “哈哈哈……不要这么客套嘛!来来来,快坐!”刘扬大声说,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他才是今晚请客的主人。 王家兄弟落了座,王鹏正紧张地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正好见服务员过来放了一把茶壶,他立刻站起来给刘扬和大哥倒茶,用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王鲲啊,你弟弟还是很有礼貌的嘛!”刘扬接过王鹏递来的茶杯,赞许地说。 “是啊。主任,你是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家里穷,我这弟弟将来绝对是上燕大或荷塘大学的料啊!”王鹏不失时机地表扬自己的弟弟,令王鹏再度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刘扬喝了口茶说:“现在都改革开放了,乡下还这么穷吗?” 听了这话,王鹏有些黯然,王鲲则用一种满是凄惶的表情说:“不瞒主任,我们家啊,是村里最穷的,嘴巴又多,更是穷上加穷啊。改革开放主要还是城里吧,乡下的责任田分下来,像我们家这样几乎都是孩子的,父母做得累死,一年到头的产出还是勉强解决个温饱。要是想供我们四兄妹都上学,根本是个梦啊,更不要说有钱结余干点别的营生了。” 刘扬点了点头,露出了一点同情的神色,随即又说:“所以国家要提倡计划生育啊。你父母少生几个,目前的经济展形势,以后的日子还不是越过越好?关键还是生得太多啊。” 王家兄弟听了这话,都有点不舒服,王鲲本就不是话多的人,今天为了弟弟的事,已经是破天荒说了很多了,刘扬的这番话虽然让他心里不爽,但也不想表露出来。但是王鹏毕竟年纪小,心里不快,立刻张嘴就说了:“我们出生的时候,国家也没不让生啊!再说了,我们乡下哪像你们城里有劳保,退休了有国家养着。像我阿爸阿妈这样的老农民,七老八十了很多人还在下田,为什么?因为他们不做就没吃的!如果再碰上少儿少女的,那日子和等死就没两样了!” 刘扬看着王鹏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讪笑了一下,继而却说:“这是观念问题。你们啊,还太年轻,要多了解外面的社会。看看人家西方国家,啊,人家的农村可与咱们不一样,甚至比城里人生活得都幸福。关键啊,要解放生产力,”他放下筷子,指了指自己的头,“要用脑来挣钱,就算是种田也能家。” 王家兄弟对刘扬的话似懂非懂,但他们都认定刘扬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看人挑担不吃力。王鲲看话题不但扯远了,而且也不太投机,赶紧转到正题上来,请刘扬帮忙,为王鹏在学校争取那个贫困生的名额。 刘扬笑笑说:“这事情小林和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放心吧,算不得什么大事,包在我身上!” 王鲲一听刘扬直接打了包票,赶紧从裤兜里摸出个纸包塞给刘扬,“主任,听林姐说你最近老是腰酸腿疼的,我又不知道该买什么让你补补,干脆就现实点了!”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刘扬嘴里客套着,手却捏了捏纸包才笑着塞进自己的衣兜里。王鹏听王鲲说刘扬老是腰酸腿疼,以为纸包里的是王鲲送刘扬的药,就插嘴道:“哥,你给的是什么药啊?我和三毛在村长家墙根听到过,村长说他每回一干完那事就犯这病,刘主任要是用了这药管用,下回我们回去也给村长带点。” “咳,咳……”刘扬听了王鹏的话,尴尬地用咳嗽来掩饰自己的窘态。 王鲲在王鹏后脑门上狠狠拍了一下,“不知道别瞎说!” “你干吗老打我头啊?不知道这脑瓜打坏了就不好使了吗?”王鹏不满地抗议。 三人正说着话,没注意到身边已多了几个人,当头的林瞎子一手拍在刘扬的肩膀上,大咧咧地说:“刘主任,在这里吃饭也不招呼兄弟一声?” 刘扬一扬头见是林瞎子,随口便说:“嗨,我还以为是谁呢!自己拿椅子坐。” 王鲲岂肯让林瞎子他们和自己一起吃饭,而且还是自己请客,他想也不想就刷地站了起来,与林瞎子怒目而视。 王鹏记着林瞎子放出来的话,怕在这里又闹起来,赶紧拉王鲲的衣角,压着嗓子开口:“哥,坐下。” “怎么啦?”刘扬看王家兄弟一副高度戒备的样子,有点莫名其妙。林瞎子是什么货色,刘扬自然是清楚的,但这种人既然在自己的车间里,除了安抚收买,是别无他法的。不然,准保整个车间都会让林瞎子搞得乌烟瘴气。过去,把这个人送去联防队,就是应了上面以毒制毒的精神。哪知道,随着时间的改变,联防队的角色越来越不得人心,派出所利用各种理由已向各厂先后退回了不少的人。厂里从上到下,对这种流氓地痞都是头痛不已的,更何况他一个小小的车间主任?因而,他看到王鲲他们的反应,只当他们是怕林瞎子,并不知道这双方已经结了不小的梁子。 林瞎子从来就没把刘扬这样的厂生放在眼里,哪怕是车间主任,在他看来也都是狗屁。所以,看到王鲲的反应,他就冷笑了一下,按了一下刘扬的肩道:“刘主任,如果不想受牵连呢,就靠边一点。我和这兄弟俩啊,有账要算!” 刘扬一听这话,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神怪怪地看着王鲲。他是听说过王鲲这人话不多但脾气臭,因为他对自己一直尊重有加,所以一直都不相信。现在林瞎子居然要和这两兄弟算账,这么看来,无论王家兄弟是对是错,也都不是好角,不然怎么会招惹上林瞎子?心里不由得开始后悔答应刘姐帮王鲲的弟弟,他下意识地捂了一下刚刚揣进兜里的纸包,想重新权衡一下,值不值得帮这个忙。 有些人呐,就是很自以为是,刘扬便是如此。他仅凭此就给王家兄弟初步定了个性,根本不去了解前因后果。而接下来生的打斗,更让他进一步觉得,幸亏今天碰上了这场混混打斗,不然帮王鹏这样一个小混混去向老头子争取贫困生名额,以后自己准保一辈子被老头子骂死。 刘扬躲一边盘算的工夫,林瞎子一帮人早就动手招呼上了,王家兄弟身上的伤都没好,根本不是他们那么多人的对手,没一会儿工夫就只有招架了。而王鲲情急回手的时候,将一个茶杯掷偏了,竟砸在一旁的刘扬头上,立时令他额头开了花。 在胜利路这样的地方打架闹事,被警察逮进去的度真的很快。王鹏还抱着头东躲西闪的时候,警察已进冲了进来,他和王鲲、林瞎子等人都被带到了派出所。刘扬头被王鲲砸破,心里恼怒,但念着将王鲲介绍进厂的人是经贸委的,在做笔录的时候他还是帮了王鲲,说是林瞎子故意滋事。 饭馆里其他人也证实,当时林瞎子他们到了就和王鲲动手,因而林瞎子一帮人都拘留了,王家兄弟则被放了出来。江所长特意把王鹏叫了去,让他劝着王鲲,以后离林瞎子远点,再这样下去,王家兄弟也要成为常进出派出所的老油子了。 回到宿舍,王家兄弟就在楼下看到厂部行政科的通知。内容大致是,林来(林瞎子的大名)因打架斗殴违反厂纪厂规被开除,要求一周内搬离宿舍。 刘胖子那天特意请了假,买了烧鸡、花生、啤酒,在宿舍等他们回来,说是给他们俩兄弟去去晦气,同时庆贺林瞎子这帮瘟神终于被送走了。 王鲲喝了大半瓶啤酒,突然说:“刚刚在派出所的大院里,刘扬把钱还给我了.” 王鹏和刘胖子都没明白过来,同声问:“什么钱?” 第014章 机会 王鲲看了王鹏一眼,苦笑了一下,“就是在酒楼我给他的那个纸包。[[ ” 王鹏惊得张大了嘴,“原来那是钱啊?”他很意外,怎么去想办法借钱到最后成了送钱,“你哪来的钱啊,哥?” 王鲲没有回答王鹏的问题,而是说:“这一架,打的也值,也不值。值的是,林瞎子被赶出这个厂子了。不值的是,为二毛争取贫困生名额的事黄了!” “为什么呀?”王鹏觉得不解,“警察都相信我,拘留了林瞎子,我怎么就不能争取贫困生名额了?” 王鲲不答话,将余下的半瓶啤酒都喝了个精光,才伸手到自己的枕头套里摸了半天,摸出来几把十块钱的票子,放在床上数了,竟有三百多块。 “哥,你借到钱啦?”王鹏摸着那些钱问。 王鲲点点头,面对刘胖子问:“胖子,你能不能再借我点?” “你想借多少?”胖子先前已经把自己所有的钱都借给王鲲了,加上他平时也存不住钱,实在再拿不出钱来,但眼见王鲲有需要,他还是愿意帮王鲲另外去借。 “我想凑个五百块,除了交掉二毛的学费,我就到石狮去捣腾牛仔裤。”王鲲说,“本来是想让刘扬帮忙把那个贫困生的名额争取来,二毛的学杂费就可以免了,我正好带这些钱去进货回来晚上摆个摊,好多挣些钱,不然就凭我这点临时工工资,我和二毛两个人的生活费还是没处着落。”他叹了口气继续,“现在这名额没争来,又把刘扬打伤了,虽然他没说什么,我总得买些东西去赔个礼吧?这样一来二去的,进货钱就不够了。” 刘胖子虽觉得困难,但还是咬咬牙说:“行,缺的钱,我来想办法。” 王鲲拍了拍刘胖子的肩膀,又开了两瓶啤酒与他对饮。 王鹏身上没钱,觉得自己插不进话,但事关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又不忍心就这样让王鲲一个人去操心,便说:“哥,我们从来都没做过生意,而且就算胖子凑来钱,又能进来多少货啊?”他看了看王鲲的神色,继续小心翼翼地说,“再说了,宁城比我们石泉大多了,要不我趁每个星期休息也勤工俭学试试?我听我们班同学邱平说,他表哥家里钱少,就用这办法补贴自己生活费的。” 王鲲听了这话,也知道王鹏是一番好意,就叹了口气说:“你要这么想,就自己出去试试运气。我请几天假,去石狮先把货进来,现在钱少就少进点货,等钱多了再慢慢增加。” 王鹏因为自己进城惹出那么多乱子,心里愧疚,所以不想再这样老躲在王鲲翅膀下过日子。既然王鲲都这样说了,他也就再没二话,到底王鲲的考虑也算周全。 接着,仨人一边喝酒,一边商量着趁王鲲去进货的时间,刘胖子先陪着王鹏去学校报名,再帮着王鲲去办一下练摊需要的营业证,顺带着去看看哪儿适合设摊,早点踩好点有备无患。 王鹏第二天由刘胖子陪着去地区中专报名,因为去得早,人少,手续很快就办完了。王鹏看时间早,干脆让刘胖子去忙摊位的事情,他自己去街上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自己的机会可以用于休息天打短工。只是这年月,工作机会虽多,但也不是随时都在招人,何况类似现在满天世界的小时工岗位,那个时候几乎是绝迹的。王鹏那个叫邱平的同学说的勤工俭学机会,王鹏后来才知道是在省城,邱平的表哥又是大学生。 但是,偏偏王鹏运气好,竟然就给他捡着了这么个机会。 从早上九点不到离开学校一直晃荡到正午十二点多,王鹏始终没有任何收获,心情低落的他又逛到了猪廊下,碰到了初来时给他水喝的茶水师傅。 “哟,小阿弟,怎么大白天的一个人在闲逛啊?去学校报完名了?”茶水师傅对王鹏印象很深,老远看见就认出他,和他打上了招呼。 王鹏不好意思地走近了才说:“是啊,阿伯,报完名了。” 茶水师傅点点头说:“那一定是报完名闲着没事出来逛逛喽?” 王鹏正好走得累了,就探头朝茶馆里望了望说:“阿伯,你这里的茶多少一碗啊?” “口渴了吧?”茶水师傅笑着问。 王鹏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便宜的话,我就买一碗来喝。” 听了这话,茶水师傅脸上的笑一下就收住了,他有点心疼这个少年人,立刻像上次似的把王鹏带进茶馆,给他倒了水,“喝吧,不收你钱。” “这怎么好意思!上回就已经白喝了!”王鹏脸一下红了,“您还是告诉我多少钱吧,我给钱。” “喝吧,不就一碗茶吗?”茶水师傅执意不收。 王鹏千谢万谢地接过喝了,而后看着顾客稀少的店堂,忽然现,好像除了这个茶水师傅,再没看到过其他工作人员。这个现让他立刻兴奋起来,两撇“逗号”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阿伯,这店里就你一个人工作吗?” “嗯。生意不好,来的人少,奖金也少,所以年轻人都不愿来这里工作,都到系统内好的饮服单位去了。”茶水师傅一边抹着桌子,一边说。 “那你岂不是很辛苦?” “谁说不是呢?” 王鹏等的就是对方这句话,因而立刻凑到茶水师傅跟前说:“那我来您这儿勤工俭学吧?” 茶水师傅一愣,没想到王鹏会提出这个要求,他为难地说:“这我可决定不了,得问上面的头头。再说了,不光我们这儿生意不好,说不定哪天就关门大吉了,而你每天都要上课,又怎么来工作?” 王鹏一急,脑子里就窜出那天刘扬说的“要用脑来挣钱”,于是脱口就说:“我听人说过,要用脑挣钱!生意差,可以想办法把它搞好来啊!”他偷偷看了看茶水师傅的脸色,“我每天是要上课,可是星期天休息可以来啊!” 茶水师傅看着一脸乞求神色的王鹏,直抓自己的头皮,他没想到自己可怜这个少年,却被缠上了,但又不忍心拒绝,只好委婉地说:“这样吧,我帮你问问我们领导,如果他们同意,我再通知你。” “好,好,好!”王鹏开心地答应,又问茶水师傅要笔,将自己的名字、班级都写了下来。茶水师傅无可奈何地看了王鹏写在自己手心上的字,赶着将他送到门口。 王鹏却在门口又站住了,茶水师傅急道:“又怎么啦?” 王鹏一连歉意地说:“阿伯,瞧我!托了您这么重要的事,却连您的姓名都没问!” 茶水师傅苦笑了一下,还是告诉他:“我叫沈建华,你叫我沈师傅就可以了。” “哎,沈师傅,那我等您好消息!” 沈建华想让王鹏别抱太大希望,可话没出口,王鹏已经跑得没影了,他只好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回店里干自己的活。 王鹏年少不经事,自然不知道沈建华的话是托辞,但巧的是,第二天进教室他就见到了冯天笑,那个趾高气扬的少女。不但如此,冯天笑是班里唯一不住校的走读生,放学的时候王鹏就被来接冯天笑的冯天鸣叫住了,“王鹏!” 王鹏应声转头见是冯天鸣,立刻也跟他打招呼:“冯大哥!” “没想到你和天笑一个班啊!”冯天鸣看着王鹏,脑海里立刻浮现他打老鼠的情景,嘴角忍不住浮起笑意。 王鹏点了点头没看冯天笑,他除了讨厌冯天笑看自己的眼神,还在为班主任批评他这胡子留得不伦不类而生气。 “哥,快走吧,不然嫂子又要急了!”冯天笑不耐烦地说。 “哎,知道了。”冯天鸣又面对王鹏说,“那,王鹏,再见啦。”说完就要骑上自行车离开。 王鹏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冯大哥,等等!” 冯天鸣一脚踩在自行车踏脚上,一脚在地上,双腿交叉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王鹏,“怎么?” 王鹏走上两步到冯天鸣面前,无视一旁冯天笑投来的嫌恶目光,略微有些忐忑地对冯天鸣说:“冯大哥,我本来想申请学校的贫困生名额,可昨天班主任说已经没有了。所以,我想每个休息天去沈师傅的茶馆勤工俭学,昨天跟沈师傅提过,你可以帮我再问问吗?” 机会这个东西,真的是很微妙,它总是悄无声息地来到你身边,如果你迟钝无视它的存在,错过了就再没有了。但如果你伸手把它抓住了,它就会跟着你,给你带来意想不到收获。冯天鸣现在对王鹏来说就是个机会,他适时的抓住了,尽管他此刻还不知道,未来冯天鸣的存在会带给他一些什么。 冯天鸣兄妹俩听到王鹏的话都愣了一会儿,但随之而起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冯天笑不以为然,冯天鸣既欣赏又同情。 “这个没问题,我来帮你办。但有一条……”冯天鸣看着王鹏。 王鹏脑海里立刻现出那天在得意楼,王鲲塞钱给刘扬的一幕,他有点窘迫地说:“我现在什么也没有,等以后有钱了,我一定答谢你!” 冯天鸣又是一愣,但马上笑了笑,干脆将自行车停好了,面对王鹏正色道:“放心吧,这事情对我来说是举手之劳的,不需要你谢我!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的身份是学生,学生的主要任务就是学习。我可以帮你得到这个勤工俭学的机会,但你更要把自己的学习顾牢,不能顾此失彼。” 王鹏闻言立刻喜上眉梢,大声说:“一定,我一定好好读书,也一定好好工作!” 冯天鸣笑着摸了摸王鹏的头,“等消息吧,办成了就让天笑通知你。”说着就跳上自行车,带着冯天笑骑远了。 王鹏站在原地乐呵了半天,终于向宿舍跑去。 第015章 摊子被市容办没收了 王鹏在没得冯天笑的通知前,也每个星期天上午都去给沈建华免费帮忙,下午除了帮王鲲去看看摊,也瞒着王鲲偷偷打听钱佩佩的消息。< { < 自从那天在绸厂生活区外面和钱佩佩分开后,就再没见过她,也没听到过她的任何消息,王鹏心里始终有点担心,怕林瞎子他们对她不利。 但王鹏毕竟只是个学生,要打听钱佩佩总归少些门路,折腾了一些日子,也到舞厅门口去转悠了几圈,什么也没打听到。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问问刘胖子,说不定倒能知道些什么。 “你打听她干吗?”刘胖子坐在王鲲的地摊边上,正搓着自己的脚丫,脚气让他在旅游鞋里闷了一天的胖脚痒得难受。 王鹏是趁着王鲲去上厕所的间隙问刘胖子的,因为担心被王鲲回来听见,他急道:“你知道就告诉我,别问那么多了,回头我哥回来听见了,说不定会生气。” “知道鲲哥要生气,你还问?”刘胖子死命地搓着脚趾缝问。 “胖哥,求你啦!”王鹏向刘胖子拱着拳作揖。 刘胖子已经把自己的几个脚缝都搓破了皮,咝咝地吸着气,也不知道是舒服还是难受。他低头认真地看着自己的脚丫,头也不抬地说:“你呀,还是少打听的好!反正她从小就在外面混,左不过就是这种命,不是让人家卖就是卖她自己。” “卖?怎么叫卖自己?”王鹏不解。 刘胖子这才抬起头,看着他说:“真是纯情少年啊,连这都不懂,你还敢打听她?就是我们平常说的野鸡啦。” “你跟他说这些干吗?!”王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听得刘胖子的话,不满地说。 王鹏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没想到钱佩佩会去做“鸡”。不管在哪里,家里如果出了这样一个姑娘,任谁都抬不起头来了,何况在王鹏这样的学生眼里,这可是一个比当小偷还丢脸的行当。 王鲲看他一脸灰败的表情,摇摇头,也不搭理他,只顾自己招呼行人来看自己卖的牛仔裤。 王鹏却突然说:“哥,当初你哪怕是假意应承,也应该答应让她做你女朋友,她也不至于沦落成这样了。” 王鲲和刘胖子闻言都一愣,王鲲回道:“我又不是菩萨,她的好坏和我有关系吗?再说了,我那时要事先知道她是林瞎子的女朋友,就根本不会出手帮她,反正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人!” 王鹏立刻反驳道:“话不能这么说,好歹她那时还没有到**的程度吧?菩萨还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呢,她又不是十恶不赦,怎么就不值得你帮了呢?” “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王鲲冷冷地说完,不再理会王鹏,任凭他怎么说都权当没听见。 王鹏不免有点丧气。他没想到大哥王鲲与自己的观点相差这么远,这在他看来太冷漠了,难道犯了错的人就没有权利受到帮助了?这让他有点接受不了。 虽然哥俩在钱佩佩的事上话不投机,但对练摊这件事还是很齐心的。因为资金有限,王鲲一次也不敢进太多的货,所以白天大街上没什么人也就不出摊,只挑晚上的夜市出来摆摊。那个时候,牛仔裤开始风行,石狮进的货价格便宜,拿到宁城来卖,虽然是放在地摊上,一条裤子也能翻两番卖出去,而且还挺抢手的。没十天的工夫,第一批货都卖完了,王鲲要把问刘胖子借的钱还掉,刘胖子却说既然生意这么好,干脆也算上他一份。王鲲也不推辞,当即把钱塞进兜里,再度去进货了。 王鲲去进货的前一天正是周六(那时候没有双休),王鹏得到了冯天笑的消息,他可以每个星期天去茶馆工作了。 王家兄弟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加上王鲲刚挣了点小钱,俩兄弟硬是在第二天中午把沈建华、冯天鸣拉到胜利路的小饭馆搓了一顿,算是答谢他们二位帮忙。 王鹏开始了四年的中专生活,还找到了打短工的地方,王鲲的副业也开始挣钱,他们觉得生活总算是有味了。王鲲一高兴,剔除进货的钱,其余的都让进城的福根叔帮忙带回去给老娘,让家里人也高兴高兴。 王鲲这次进的货比第一次多了些,除了裤子还进了些牛仔夹克,说是南方现在很流行的,无论男女都穿这个。有一个星期六晚上王鹏去帮忙,刘胖子穿了一身的牛仔装外加一双新的旅游鞋,还故意抬起他的肥腿说:“瞧瞧,这就叫港味,知道不?牛仔夹克、牛仔裤再加上白色旅游鞋,有没有点港仔的味道?” 王鹏跟刘胖子去看过一次录像,所以立刻取笑他:“是啊,是啊,带点港味的马仔!” “去你的!”刘胖子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说,“你胖爷怎么看都像是龙头大哥的样子,会给人做马仔?太小看我了吧!” 王鹏与他你来我往斗了一会儿嘴,直到王鲲说话才停了下来。 “我打算白天也出去摆摊了,光靠夜市,这么多货卖起来太慢。反正我和胖子在绸厂都是三班倒,又不在一个班,时间上正好可以行得通。” 王鹏啃着甘蔗接道:“可惜,我时间有限,帮不了你们。” 刘胖子朝王鹏笑笑,又转头对王鲲说:“我们晚上放的位置,白天好像一直有人占着啊。” “我也看到了。”王鲲应道,“不过,北京路那边好像白天有的地方还没被人占着,而且据我这些天观察,那边的服装生意比咱们现在练摊的地方要好。” “既然你都看好了,那还等什么啊?赶紧换场子啊!”刘胖子是个急性子,说风就是雨,恨不得立马就出现在北京路的闹市口。 因为第一批货尝了甜头,王家兄弟不比刘胖子有多大耐心,也盼着赶快去那边把摊子扎下来,好踏实地挣钱。于是,说干就干,三人商量着定了货的单价,第二天就扛着装满服装的蛇皮袋出了。 北京路除了百货店和服装店,马路两侧最多的就是各类服饰小摊,满满当当地挤了整整一公里的路。平时,宁城的老百姓,都喜欢到这里来淘衣服什么的,不夸张的说,只要在这里占了一席地,甭管你进的是什么垃圾货都能卖出去。 王鲲说的那个空位子,正处于北京路的中段,往西市街的一个叉路口。刘胖子问朋友借了辆三轮,买了一个竹榻搁在上面,既方便出摊收摊,又可以就地摆摊。王鲲头一回夸刘胖子,总算动了一回脑筋做了点聪明事,把个刘胖子乐得屁颠屁颠的。 三人摆好了摊就开始吆喝,全然没有注意到周边摊主有点异样的目光。 王鹏只这一天下午帮着守了一会儿摊,后来回学校上课,就王鲲和刘胖子利用两个人对班的时间差,白天晚上地摆着摊,就这样连摆了三天,由于地处闹市,生意好得没话说。用刘胖子后来的话说,那三天数钱数得精神振奋,最夸张的是,这几天晚上睡觉他都是抱着那堆钱睡的。 由于学校有活动,王鹏直到两周后的星期天中午等茶馆打了烊,才匆匆赶去北京路帮忙,到了那儿却现根本没有王鲲和刘胖子的人影,问了边上的摊主才知道,前些天摊子让城管给没收了。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忙去绸厂宿舍找他们,结果还是扑了一个空。他在宿舍等了一下午,眼看返校时间快到了,正打算离开,王鲲和刘胖子倒回来了。 王鹏劈头就问:“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收了摊子啊?” 王鲲一屁股在床铺上坐下来,刘胖子撸着自己的平头郁郁地说:“别提了!这北京路设摊,除了要有个体营业执照,还得有摊位证。” “摊位证?”王鹏问,“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罚款、补办摊位证呗!”刘胖子嚷道。 “多少?”王鹏惶惑地问。 王鲲这才从床上坐起来告诉王鹏摊子被收的经过,最后才闷闷不乐地说:“不算办摊位证的三百,市容办的常亮说按这批货的进价罚款,就已经是格外照顾了。”他一下又躺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自己脑后,用一种极其无奈的口气说:“这下好了,又白干了!” 王鹏的心也揪起来了,虽说这段时间大哥王鲲是赚了点钱,但上次赚到的大部分钱已经托福根叔带回家了,他知道王鲲身边只有一点生活费和刚赚回来的一点本利,全部加起来也就五百多点,刘胖子和他朋友的钱又都作为成本重新都投在新货里了,就算再借,一时也筹不足罚款和办摊位证的钱。仨人待在宿舍里一筹莫展,长吁短叹,就只差英雄气短了。 第016章 相思病 王鹏来宁城的时间短,除了冯天鸣、沈建华,再没有其他人认识,更不要说借钱了,因为帮不上忙,他在学校上课也不安心。[(一到星期天就急急去茶馆,见了沈建华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借钱,只好苦着脸在那里做事,不知觉地就在那里一会儿一叹,弄得沈建华也心烦气躁起来:“我说王鹏啊,你都叹了一上午气了,能不能不要叹了啊?” 王鹏看了看沈建华点头“噢”了声,可紧接着又长长地出一声“唉……” 一位常来喝茶的白老头也看不过眼了,一把拉住王鹏问:“小阿弟,你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啊?这么心事重重的!” 王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应了声:“没事。” 沈建华把他拖到一边,仔细看了看他说:“有事你就说出来,这样神不守舍、唉声叹气的,也没法好好干活。” 被沈建华这么一追问,王鹏拉下肩上的毛巾索性蹲了下来,一边擦着自己的脸一边叹得更凶了。 “哎哟,你倒是给句痛快的行不行啊?”沈建华急了。 王鹏仰头看着沈建华,怎么也没法把王鲲遇到的困境跟他说出来,这实在是因为他知道沈建华也不宽裕。他也想控制自己不要老是叹个不停,可就是忍不住,弄得现在这样不尴不尬的,他都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叹借不到钱呢,还是在叹有话不能说出来,反正心里那种堵堵的味道真是Tm的不好受。 沈建华正拿王鹏没辙,突然有人叫了声:“小阿弟,门口有姑娘找。” 王鹏与沈建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奇怪谁会来这里找王鹏,还是个姑娘。 王鹏赶紧直起身,拿毛巾在身上拍了两下,像沈建华平时那样掸了掸灰尘,当然,也不一定有灰尘,但拿架势还是很像的。沈建华看了他这模样,忍不住就觉得好笑,这个小年轻总是会做出些让他意想不到的举动来。 王鹏一脸疑惑地跑出茶水间,看到站在店堂外的不是别人,正是让他担心了好些日子的钱佩佩。 “是你啊!”王鹏走快两步到门口,“我正一直担心你呢!你怎么样?他们没为难你吧?” 钱佩佩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王鹏会担心她,但随即就笑着说:“我能有什么事啊?吃得下睡得着的,两腿一分就把钱挣了,要多自在就有多自在。” 王鹏脸上有点变色,两撇胡子又抖了起来,不同以往的那种抖擞,而是像他现在身体能明显感觉到的那种颤抖。 钱佩佩感觉到了王鹏的异样,有点尴尬地收起了自己的玩世不恭,自嘲地说:“我这种人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你不用替我担心。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你这种人?”王鹏有点恼火,虽然刘胖子已经跟他说过钱佩佩会是什么情况,但他始终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现在听钱佩佩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不舒服,“你说说你什么人?昂?说啊!” 钱佩佩看王鹏一脸恼怒,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一把将他拉到茶馆外的墙角,“你干什么啊,这么大火?我得罪你啦?” “对,你得罪我了!”王鹏走前两步又回身指着钱佩佩,“你说你一个女娃子,什么不好做,要做这种营生!对,这钞票是好挣,可你挣得快乐吗?” 钱佩佩张了张嘴想说话,王鹏手一扬继续道:“你不用跟我辩!就看你刚才虚张声势那样,就知道你自己也不喜欢!” 钱佩佩一下呆住了,她从没有想过有人会了解她的想法,这让她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面对王鹏这个比自己小了四岁的少年,她突然觉得有无地自容的感觉。但她不允许自己有这种感觉,这不是她现在的生活应该有的感觉! 想到这里,她扬了扬头对王鹏说:“不管你怎么看我都好,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讨论我的事情,而是讨论你哥的事情。” “我哥?”王鹏回不过神来,“我哥怎么啦?” 钱佩佩从皮包里摸出一个鼓鼓的信封递给王鹏,“我知道他最近有点困难,这些钱应该能帮得上你们。” 王鹏看着钱佩佩伸在那里的手,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个大哥认为不该帮的女孩,现在要用自己卖肉的钱来帮大哥,这也太讽刺了!他朝着钱佩佩摇了摇头说:“我哥不会要这钱的。” “我知道。”钱佩佩没有收回自己的手,还是直直地伸在那里,“所以我才来找你,希望你替他收下。” “我没权利替他做这事。”王鹏将钱佩佩的钱接下来,然后拉开她的皮包塞进去,“你还是带着这些钱离开宁城,找份小生意重新开始生活吧。我们的问题,我们会自己解决的,谢谢你。” 王鹏说完就要往茶馆里走,钱佩佩一把拉住他,“王鹏,我知道你们嫌我不干净!可是,哪个生下来就是脏的呢?要干净,也得有让我干净的环境啊!” 王鹏回头看着钱佩佩,还是那种清爽的齐耳短,还是那种爽朗干净的声音,就是这样一个让他觉得舒服的女孩,偏偏正干着不怎么清爽的职业,还埋怨着环境不让她干净。他挑了挑眉毛,轻轻拉开钱佩佩的手说:“不要怪环境,否则,这个世上就该有太多不干净的坏人了!你得睁开眼看看,还有那么多的人,虽然环境不好,却还是坚持干净地活着。这主要啊,还是自己愿不愿意的问题。听我一句劝,离开宁城,重新生活!” 说完也不管钱佩佩怎么想,就自顾自走进了茶馆。王鹏这会觉得,大哥王鲲不肯帮钱佩佩是有道理的,人要是自己不想好,别人再怎么拉都是不济事的。可这么想的时候,他又明显觉得自己心里很不舒服,比先前对着沈建华有话说不出的时候还难受,他甚至想对着天大吼几声才解气。 沈建华见王鹏回进来忙乎了好一阵,虽再没有像先前一样的叹气,但脸色却阴沉得吓人,完全不像个少年人的样子,他不禁自言自语:“这可有点意思,出去见个人回来,气是不叹了,但怎么看都像是天要塌下来了。” 那个白茶客听见后调侃道:“你徒弟是得了相思病啊!这小姑娘跑来吵了一架,小阿弟的病当然是有增无减啦!” 一旁倒水的王鹏佯装没听得茶客的取笑,他也正纳闷,既然叹了一早上的气止住了,为什么心里还是闷滞滞的,像是堵了一大团棉花在胸口? 王鹏既不好意思向沈建华借钱,也不愿意收钱佩佩出卖色相得来的钱,下午到了绸厂的宿舍见到王鲲也不敢提这些事。王鲲却告诉他,已经东拼西凑的先将罚款交了,把暂扣的货取了回来。但是,因为没有摊位证,仍不敢再白天贸然去北京路摆摊。常亮告诉王鲲,北京路的那个摊位因为位置好,是所有摊位中办理费用最贵的,需要五百元。他建议王鲲先找个地段稍差的位置办个证,先把生意做下去,等以后赚到钱了,再换好点的位置。王鲲虽然感激常亮的提醒,但他现在身边连三百块都凑不齐,怎么把这生意做下去? 王家兄弟和刘胖子在绸厂食堂吃饭,因为钱的事,个个都是垂头丧气的。 “鲲哥,要我说啊,你也别折腾了,反正现在二毛在打短工,生活费自己能解决,你这生意做不做都无所谓。咱们呐,就不是做生意的命!”刘胖子这些天腿也跑细了一圈,实在觉得借钱不是人做的事,想想还是劝王鲲放弃算了。 王鲲捏着一支烟,在鼻子底下来回地嗅着,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刘胖子的话听进去。还是王鹏叹着气说:“总不能把赎回来的这些货都当垃圾扔了吧?你问你朋友借的钱,我们也得还啊。” 刘胖子一听这茬,立刻噤了声,不敢再说下去。 王鹏看着脸无表情的王鲲,轻声问:“哥,要不我跟我师傅试着借借钱吧?”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又没来由地闪过钱佩佩伸手递钱的样子,胸口又隐隐堵了。 王鲲将手里的烟扔到桌上,摇了摇头,“这事我自己想办法,你们谁也不要再插手了。”王鲲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开始埋头吃饭。王鹏与刘胖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王鲲到底想怎么解决? 说来也怪,原本一直借不到钱,王鲲却在两天后突然就把摊位证办好了,而且还是北京路西街口那个每年要五百块的位置。不但如此,他随即又去石狮补货,再进了一些旅游鞋回来。王鹏一星期后知道这事觉得不可思议,但不管是他还是刘胖子都问不出这钱究竟是怎么来的,王鲲始终只是对他们笑笑。 摊位落实了,货都是流行商品,加上北京路得天独厚的人流量,生意想不好都难。因为启动资金少王鲲半个月就得跑一趟石狮,但一个月下来一结算,好家伙!刨去成本和借的那些钱,净赚了八百多块啊,那可是一些大单位的头头都羡慕的收入水平啊!王鹏看着大哥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无法捕捉的不安。 第017章 毕业聚会 白驹过隙,四年时间一晃而过。?〈 ? 九o年夏天来临的时候,二十岁的王鹏已经从地区中等专业学校毕业,即将面临工作分配。刚参加完毕业典礼的王鹏,站在宁城中专的门口,抬手在自己的头顶搭了个凉篷,眯眼看了一下高悬空中的红日,暗叹这几年的夏天似乎是越来越热了。 “二毛!” 远远传来叫声,王鹏立刻朝大汗淋漓的刘胖子迎了上去,“你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反正店里有人照看,就晃过来看看咱们未来的国家干部!”刘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在王鹏跟前收住脚步,“怎么样,毕业证拿到了?” 王鹏举起左手拿着的红本本朝刘胖子晃了晃,感慨了一声:“四年辛苦值了!” 刘胖子脸上立即绽出花一样的笑容,抡起厚实的拳头在王鹏肩上砸了一下,“你小子真被张律师说中了,聪明过人啊!” “什么聪明过人,别人毕业,我也毕业,不都一样。”王鹏说着,也不管刘胖子一身的汗,搭着他的肩膀提起行李一起离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时不时地跟他打招呼。 “东子在得意楼定了一包厢,让我找到你一起过去。”刘胖子突然说。 “干吗?”王鹏早上看着刘胖子问,“有什么好事?” 刘胖子嘿嘿笑道:“你毕业了还不算天大的好事?” 王鹏一愣,没再说什么。对他来说,这四年埋头读书除了要对得起父母最初借钱到处遭白眼的那份委屈,以及刘胖子和东子几年来的仗义相助,也为了忘却那个突然离开的女孩带给他的不甘,只有让自己一刻不停地想法赚钱、学习、睡觉,他才没有机会让自己去想别的。至于在别人眼里他即将生的身份转变,他自己一点都不认为有什么值得炫耀的,那是别人没有被逼到他这个份上,如果别人也像他这样有过家里经济困顿差点退学的经历,有过被流氓追着打几次险些丧命的经历,有过被一个看似清纯实则下贱的女人欺骗的经历,估计也会逼自己找一条出路,以便让自己不走到自甘堕落的一面。 跟着刘胖子进了得意楼的包厢,王鹏才现,大中午的居然来了很多人。除了东子,还有他在中专的三个同学腾云飞、江海涛、郝摄辉。 中专四年,王鹏与这三个人以‘***’自居,腾云飞最为年长,被称作老大,江海涛、郝摄辉分别为老二、老三,王鹏年龄最小自然只能屈居老四之位。 “我说一出校门怎么就找不见你们三个了,搞半天你们腿脚都比我快啊!”王鹏在江海涛头上拍了一下,直接在他身边坐下。 这时,坐在王鹏另一边,有着白净皮肤、俊逸外表,二十七八岁年纪的高个年轻人搭着王鹏的肩膀道:“胖子非要我们先来订包厢,所以我就拉着他们一起先过来了。来,二毛,祝贺你们毕业!” 原来此人就是先前刘胖子嘴里提到的东子,大名李东。差不多四年前,也就是王鲲刚刚在北京路稳定下来赚了钱的时候,带着王鹏、王慧、刘胖子来这得意楼吃饭,结果又碰到林瞎子。当时,林瞎子见王慧虽年纪不大,但体形丰满、容貌俊俏,出言调戏,双方又大打出手。王鹏为让大哥王鲲护着王慧和刘胖子先跑,自己险些被打成重伤,幸亏东子出手搭救,二人从此成了无话不谈的兄弟。 王鹏等人一起举杯碰了,一饮而尽。王鹏放下杯子对东子感叹道:“四年就这么没了,想想这几年,要不是你,我Tmd这书能不能读完都是问题,不要说赚钱了!” 东子擂了王鹏一拳笑道:“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娘上了?还给我来这套,喝酒!” 五个人推杯换盏喝得兴起,腾云飞就端着杯子对王鹏道:“来,老四,今天我好好敬你三杯!我虽说是咱们这个‘***’的老大,但却是最笨的一个,要不是你一直帮我补课,说不好我就掉队了!” “老大,瞧你说的,该我敬你才是!这几年,要不是你们兄弟几个一直护着我,就我这小身量,老早被人给捣烂了!”王鹏忙回敬腾云飞。 要说这三年里,王鹏的脑量是飞展,也许是因为吸收的养分都被大脑抢去了,所以身量的展真的是差强人意,长到现在也就堪堪的一米七二的个子,而王鲲和王帅都已是一米八以上的大个了。 “要说你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打架这一点太蹩脚了一点!”郝摄辉听了王鹏的自歉马上接口,“其实,你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哪次打架不是师出有名?只要理由站得住脚,还怕警察不站在我们这边吗?何况海涛的爸爸还是市公安局局长,那些小警察还不得看三分颜色?” “哎,哎,差不多点啊,我爸也是才上任,原来也是小警察好不好?”江海涛的话立刻引来大家的一顿狂笑。 说起江海涛的父亲江援朝,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舞厅将王鹏带走的江所长。他之所以会在短短四年里升得如此之快,完全是因为三年前中央一位高级领导来开泰地区视察,途经宁城适逢一起轰动全国的人质绑架案生在江援朝的辖区,江援朝凭着过人的胆魄,不但解救了人质还当场击毙了歹徒。而此前江援朝刚刚因为在省报的一次采访中,谈到了当下只重经济建设不重思想建设,导致治安案件也不断上升的话,受到了宁城公安局的通报批评。在八十年代末期全民经商的大氛围下,江援朝不合时宜的谈吐,因为那次绑架事件引起了那位中央领导的注意。震动全国的学*潮之后,各机关人员大调整,江援朝恰恰因为当时的采访得到了赏识,一夕间官运亨通坐上了地区公安局刑侦总队长的位置。三年过去,又正逢开泰地区撤地建市,他也就顺理成章地出任宁城公安局局长了。也是得益于江援朝的政见,这四个年轻人都没有参加那次学*潮,并阻止了班里大半想去的同学,获得了学校的通报表扬并记进了档案里,也为他们最终的毕业分配带来了好处。 当然,郝摄辉的调侃,几年来王鹏没少听他们几个说过,所以也不以为意。其实,也不是他怕打架,实在是这三个家伙很能打,而他又是不到万不得以不肯出手的人,所以每次打架就没他什么事了。事实上,这几年和东子混在一起,东子一直教他练家子,也因为这样,他才知道东子的身手不是一般人能比,据说早年在全国青少年武术比赛中拿过冠军,这与东子俊得几乎有点娘的外形真是没法让人想一块去。而王鹏本人原来就腿脚灵活,再加上有东子的**,四年下来早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了。 “对了,二毛,听鲲哥说,他马上要转业回来了。”刘胖子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王鹏“哦”了一声,就没了下文。其实,王鹏与王鲲除了他刚到宁城的头几个月常在一起,后来王鲲就参军走了。而在王鲲走之前,两兄弟之间是闹了矛盾的。说起来,还是与那个林瞎子有关。 林瞎子被厂里开除后心里本就窝火,又因为屡屡没有在王家兄弟身上讨到便宜,竟在王鲲摆摊的北京路大打出手,砸毁了众摊主的摊位,就为了让王鲲他们无法立足把生意做下去。 当时,王鲲采取袖手旁观保护自己的态度。正值国庆假期前往帮忙的王鹏在东子的帮助下制住了林瞎子,不但使林瞎子被抓判刑,他还当场承诺赔偿所有摊主的损失。就为这事,俩兄弟吵翻了,因为他们拿出所有的钱也是不够赔的。王鲲对王鹏写一大堆欠条出去的白痴行为很是恼火,声明要赔由王鹏赔,他不管这事,而且今后王鹏的学费他也不管了,反正王鹏有本事欠钱,就该有本事让自己读书。 虽然后来所有摊主都因为王鹏的仗义坚持不要赔偿,但这哥俩却生出了一种无形的隔阂。这事后不久,王鲲把服装摊位全部转给了刘胖子,然后在当年冬季大征兵时入伍去了西疆。刘胖子一个人当时没有太多钱周转做生意,东子就让王鹏和刘胖子搭伙开个服装店,具体的货源由他从南穗一带找人提供,赚了钱再结账,一来可以解决王家的经济问题,二来也好让刘胖子不至于一个人坚持不下来。这三年多,王鹏王鲲兄弟俩一直没什么联系,王鲲只在每年春节给家里去封信寄点钱,其他有关他的消息,王鹏都是从刘胖子这里知道的。 东子了解王鹏嘴上不说,其实心里还是挺关心王鲲的情况,因而见王鹏没有接刘胖子的话,他就随口接了过来,“转业还回绸厂?” “他这次是打电话回来的,没法细说,只说回来前还有一次任务要执行,好像苏联解体后,西疆就一直暴乱不断。”刘胖子说。 王鹏皱了皱眉没出声,只是拿起杯子将自己的酒全喝干了。除了江海涛,腾云飞和郝摄辉平时知道王鹏家里有四兄妹,但详细情况并不了解,这会听说王鲲在西疆当兵,都来了兴趣,非要王鹏说说那边的暴乱究竟是怎么回事。王鹏与王鲲没联系,根本说不上来,就是刘胖子也没法说上个大概,倒是东子却像亲身经历一般讲了起来,从六十年代的暴动引起的边民外逃开始,直到苏联解体这些外逃的边民又大量涌回国内,再到一起起爆炸事件,说得绘声绘色,令王鹏大为惊讶身在内6的东子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酒也喝了,故事也讲了,六个人也全都喝得东倒西歪了,东子提议去他的办公室喝茶,一干人立刻响应。 第018章 魔女索吻 东子家在燕京,消息灵通,改革开放初期就南下淘金,先是去了岭南一带,后才来到运河省开公司。〈 王鹏只知道这家伙日进斗金,具体做的什么生意却始终不怎么明白。 六个年轻人刚在东子的办公室里坐定,王鹏身上的ca11机就响了,他看了一下提示,苦笑着去回电话,才拨通就传来一个脆脆的女声:“乡巴佬,我有好消息!” 来电人正是四年前一直对王鹏相当不屑的冯天笑。 这几年,冯天鸣对王鹏一直很照顾,冲着这一点,王鹏对冯天笑态度虽谈不上热情,但总的说来还算迁就,只是冯天笑对他的称呼,一直让他有种如同美国白人对有色人种歧视的感觉。 “你会有什么好消息告诉我?” “当然有啦,我确定要去电视台了,你准备怎么给我庆祝?”冯天笑说的每个字都透着得意。 王鹏暗想,她是有条件得意吧?良好的家世,漂亮的容貌,以后再加人人艳羡的单位,这就是所谓天之娇女了。 “恭喜你!”王鹏说,“你想怎么庆祝?” “兑现你的诺言!”冯天笑在电话里大声说。 “诺言?”王鹏愣了一下,猛然想起,去年春节去冯天鸣家拜年,当时冯天笑讥笑开泰新闻的主持人像木偶,王鹏反驳说她如果上节目未必会比对方好。俩人由此起了争执,到最后冯天笑竟逼得王鹏答应,如果她毕业进电视台工作,他就当众亲她一下。 想到这里,王鹏讪笑了一下,暗想这丫头不是当真吧?“我一直说话算数,只要你不觉得吃亏。”王鹏逗她。 “没问题!” 冯天笑的话音刚落,王鹏就听见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六个男人的眼睛齐刷刷转向门口。 一个身着白色麻质短袖,淡蓝色牛仔裤,头扎马尾的高挑女孩,正拿着一只“大哥大”站在门口,在场的男人都认识这个身高一米七,有着9o,6o,96魔鬼身材的女孩——冯天笑,江海涛第一个转回头对着王鹏坏笑道:“老四,你惨了!” 冯天笑从四年前在茶馆见到王鹏起就被吸引了,但少女的自傲以及良好的家庭背景,使她不自觉地在王鹏面前时时流露着优越感,总是一边情不自禁地想起他,又不可控制地厌恶他不怎么样的家庭出身。但冯天笑始终是一个怀着梦想的少女,尤其在她看到刮了胡子,完全露出俊朗脸庞的王鹏,终于不可救药的迷上了他,誓这辈子非王鹏不嫁。所以,江海涛经常调侃王鹏在冯天笑眼里应该属于秀色可餐,腾云飞他们也认为好色这个毛病犯起来,其实有的时候女人不比男人轻。四年来,除了上学、回家等一切不得不与王鹏分开的场合,有王鹏的地方就一定有冯天笑,王鹏虽然头疼无比,但也无可奈何。 “干吗,看傻了?”冯天笑走到王鹏跟前,将他还握在手里的电话听筒拿下来搁到座机上,然后一脸灿烂地将脸凑近王鹏,“这里人这么齐,省得我花力气去召集了,你就在这里履行诺言吧!” “这里?”王鹏扫了一眼正望着自己的弟兄们,后悔自己刚刚不应该逗她,“要不改天吧?” “这种事还有改天的?不行,就现在!”冯天笑不容置疑地说,眼看大家都毕业了,她正想当着这么多的人面,干脆把自己和王鹏的关系确定下来。 冯天笑堪堪地站在王鹏的近前,白色亚麻短袖上面的两个扣子都没有扣上,里面无限的春光正以饱满的热情向外喷涌,王鹏略显尴尬地想把眼睛移开,但似乎作用不大,一般这种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大脑指挥不了自己,尤其是身上那些对女人有着想像力的部位。 东子等人这时也都来了兴趣,刘胖子带头起哄道:“来,来,快点,让我们看看你们要表演什么带劲的?!” “对啊,老四,还犹豫什么?”郝摄辉也凑热闹。 腾云飞他们虽然也不知道王鹏和冯天笑唱的是哪出,但本着看白戏的心态,都抱臂坏笑在一旁“哦哦”地起哄,刘胖子甚至还将手指塞进嘴巴里吹了个响亮的口哨,都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王鹏瞧着冯天笑一脸的期待,心底已经不止是晃了一晃,他承认自己不是柳下惠,被一个美女跟踪追击了四年如果没一点感觉,王鹏第一个就要把自己押医院去检查一下有没有毛病了,至于这种感觉到底是心动还是身动,他现在根本没时间去分析。眼角瞄着冯天笑衣服里随时像要奔腾而出的两个半球,他在咽了一口口水润泽一下自己有点焦渴的喉咙叶,嘴角也同时几不可见地牵了牵,随即朝冯天笑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在众人的注视、起哄声中将她的脸捧了起来。 冯天笑见王鹏将自己的脸捧了起来,饶是她再直接胆大,到底才是二十岁的姑娘,那张细腻白净的脸立刻腾起了红云,沿着她的双颊向耳后漫延开去,羞涩令她不敢再看着王鹏的眼睛,轻轻阖上自己的双眸,等待期盼已久的初吻,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蓓蕾在烈日下渴望雨露的降临。 王鹏这么近距离地捧着冯天笑的脸,将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收入了眼底,尤其是当她因为羞涩而双颊染晕的时候,他有一刹那的眩晕,甚至想收起自己的玩笑。但是,随着他嘴角的笑意渐深,及至她安静地闭上眼睛,他终于只是用右手食指以最快的度,在她挂着细密汗珠的鼻尖上轻点了一下,然后放开她,身子斜靠在东子的办公桌上,等着冯天笑从自己的美梦中醒来。 东子等人看王鹏的表情与反应,立即明白他在逗冯天笑,都拼命忍着笑,鱼贯着偷偷躲了出去,以免等下冯天笑恼羞成怒殃及他们。 冯天笑等了半天,除了刚闭上眼时鼻尖上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就再也没什么感觉了,她心慌慌了好一会,到最后终于等不及张开眼,却现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她和王鹏俩人,而王鹏在离她半米的位置,闲闲地看着她。 “你!”冯天笑果真一下就恼了,抬手指着王鹏怒道:“乡巴佬,你有什么了不起,敢这么耍我?!” 王鹏挑了挑眉毛笑道:“我没耍你啊!” “你还说没有!”冯天笑气得跺脚,眼中已泛起隐隐的泪光。 “我答应吻你,至于怎么吻,用什么来吻,吻哪个部位,好像我还是有主动权的吧?”王鹏有一时的不忍,但嘴上依旧调笑着。 “原来你早有预谋啊!”冯天笑不怒反笑,突然逼近王鹏,在王鹏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就一下吸住他的唇,狠狠咬了一口。 王鹏吃痛,一把推开她还是慢了一步,一股血腥味弥漫在他的唇边,“你有病啊?”他擦了一把嘴唇,恼怒地看着冯天笑,刚刚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谁让你耍我?这是惩罚!”冯天笑得意地扬了扬脖子,活像一只高傲的天鹅,“乡巴佬,你给我记住,你已经被我冯天笑盖了印,要是让我看见你和其他女的在一起,看我不活剥了你!” “笑话,我王鹏什么时候成你的私产了?”王鹏心里的火升了起来。本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冯天笑这样的尤物自然是我见尤怜,偏偏冯天笑的自傲和城里人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是王鹏最讨厌的,尤其是她开口闭口的“乡巴佬”让王鹏更加觉得她自以为是。于是,应了他自己的那句“忍无可忍就无须再忍”的口头缠,很不客气地一把钳住冯天笑的下巴,冷冷地说:“要想控制我,你不够格!” 冯天笑下巴被钳,痛得差点没哭出来,等王鹏一松手,她立即吼道:“王鹏,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把这句话吞回去!” “我等着。”王鹏冷冷地回了一句,就端起茶杯,顾自己喝起茶来。 冯天笑怔怔地看了王鹏好一会儿,心里企盼王鹏能软下来道歉,但显然王鹏还是那个对自己不冷不热,实则脾气臭硬的王鹏,她懊恼地再度跺了跺脚冲出门去。门开处,东子他们五个正面面相觑地站在外面,王鹏不以为意地笑着揶揄道:“我还以为,只有我们乡下人才有听壁角的事,原来你们这帮城里人也有这爱好。” 刘胖子一边走进来,一边回头看一路奔出去的冯天笑,“这种事不分城里乡下的好不好?”他走到王鹏边上摸了摸王鹏的额头问:“你没烧吧?得罪她,不就是得罪了冯天鸣?我可听说,他马上要当商业局局长了。” “你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她是她,冯天鸣是冯天鸣,冯哥可没有她这么跋扈难搞。”王鹏应道。 腾云飞马上接道:“这倒是。冯天笑长得是没话说,”说着还夸张地用手做了个s形比划了一番,“可惜不能张嘴,一张嘴就什么形象都没了,那居高临下的样子,简直当她自己是**啊。” 众人一阵哄笑过后,郝摄辉率先将话题转到王鹏的工作上,“老四,你到底想好了没有,是去商业局还是去城建局?” 第019章 回乡的念头 一说到工作,王鹏就有点举棋不定。〔(( 冯天鸣在他刚上中四的时候就出面替他活动,争取到了进商业局工作的名额。而九十年代初正是全国大开的时候,各地城建系统都需要大量的建设人才,王鹏他们这一届毕业生的去向大都是城建局各部门。要说商业局和城建局都是不错的单位,可偏偏临近毕业的时候,王鹏对工作的选择有了新的想法。 这还要从他的老家石泉村说起。三年半以前,为了展石泉的经济,曲柳乡引进了长风制药厂的扩建项目,征用了石泉的一部分农田造起了厂房,并于两年前开始正式投入使用。谁知,药厂投产后,每天不但有大量的臭气排放到空中,还有大量的污水排入到石泉村的沟渠里,使得石泉村的大片农田绝收、家畜纷纷死亡。这几年,他虽然在学校上学,但村里人一直把他当作能人看待,时不时有人进城找他商量,希望他能找到办法,让药厂搬出石泉。从去年开始,王鹏一直通过东子推荐的律师张冬海为村里讨说法。 刘胖子知道冯天鸣前些天刚刚与王鹏见过面,所以就问:“冯天鸣怎么说的?” 王鹏喝了口茶说:“商业局那里已经向人事局要到了编制名额,就看学校递档的时候往哪里送了。” “那你不去找一下学生处严处长,跟他说说这事?”江海涛问,“怎么说他都是直管这件事的。但问题是,城建局是指名要你的,你自己的决定最重要啊!” “话是这么说,但我真有点想不好,到底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回曲柳乡去。”王鹏为难地说。 刘胖子等人都有点诧异,腾云飞问:“怎么突然想回曲柳乡了?回那里你能干什么?帮村民们翻建房子?” 王鹏笑起来,“哪能啊。”他给各人都倒满茶,才说,“前些日子我老娘病了,我不是回去了一趟吗?村里现在已不光是无法种田养殖了,这大半年来,还有不少人得同样的癌症去世。你们也知道,村里的乡亲吵也吵了,闹也闹了,药厂开了几年,也差不多上访了几年,可问题就是解决不了。所以……” “所以你想回去帮他们一把?”江海涛接住王鹏的话头问。 王鹏点点头应道:“石泉是我土生土长的地方,看它现在这样子,你们是不知道,我心里那个难受真的说不出来。我还没来宁城前,村里的金牛浜是我们兄弟最常去摸鱼捉虾的地方,现在每次回去……唉!” 王鹏突然截住话头,刘胖子第一个就追问:“现在怎么啦?” 王鹏喝了口茶接下去,“成臭水浜哩!那药厂排出来的水,比宁城绸厂的水更毒,流到哪儿,哪儿的庄稼就倒灶(注释1)。” 腾云飞皱眉道:“这问题越来越严重了啊!” “谁说不是呢!”王鹏道。 郝摄辉却道:“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不是你回去就能解决的?如果说要提供法律帮助,有张律师。如果说要找人帮忙在上面做工作,你留在宁城更能帮他们!更何况,你好歹有冯天鸣这层关系,将来在商业系统要想混个好位子总该不难吧?回去,”他摇了摇头,“我不认为是个好选择。” 王鹏自然知道郝摄辉说得没错,四年中专读完,好歹可以有吃皇粮的好去处了,他当然明白回去对他意味着什么。但是一想到村里去世的那些人,还有老娘说起这个药厂时愤恨的表情,都让他觉得如果不回去做点什么,他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腾云飞这时候打了个哈哈:“好了,好了,老四也就这么一说,回不回去的,总该看学校的分配结果。你想回曲柳乡,也得人家要你才行。” 东子一直看着王鹏没有参与讨论,他相信王鹏内心的交战一定很强烈。那次,是他陪王鹏一起回村去看秦阿花的,如果不是身临现场,东子此刻也会和腾云飞他们一样劝王鹏留在宁城不要回去。但他是亲眼看见了石泉村村口那棵被毒死的老榆树和大片抛荒的农田,王鹏当时痛心的表情一直深深留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所以,王鹏此刻的感受,他完全感同身受,而王鹏想回去工作的想法也着实令他佩服。 聚会过去没几天,王鹏就接到冯天鸣的电话,说他已经和学校沟通过了,基本可以确定他去商业局工作的事。冯天鸣如此热心地为他安排,他除了感谢,实在不敢把自己的犹豫说出来。 冯天鸣在为王鹏确定具体去向后,认为大致的事情已经定下来,就去省里开会了。学校的毕业分配结果要到七月底才公布,王鹏打算等班里的毕业聚会结束后先回家去,走之前他先去见了律师张冬海。 这一年多来,王鹏经常跟张冬海一起讨论药厂污染这件事,张冬海为他搜集了不少环保方面的法律、法规,让他带回去对照研究然后收集证据,使他这个学工科的中专生因为这件事竟学了不少的法律知识。正是通过对法律条文的研究,令他在石泉村乡亲一次次上*访失败的教训中,想出了一套帮助石泉村村民讨公道的办法,即将开庭审理的石泉村村民集体起诉药厂的民事赔偿案,就是王鹏一系列措施中的一项。也正因为开庭在即,王鹏想在回家之前再和张冬海具体聊聊,以便获得更多的建议。 张冬海不但在专业方面博识多思,从没有让王鹏失望过,其对有利于案件审理推进的各种人脉维护方面,同样经常带给王鹏意想不到的惊喜。果然,他在王鹏道明来意后,就建议王鹏回石泉以前,先跟自己去一趟省城,见自己的一位老同学。王鹏欣然同意,俩人不作任何拖延就直接去了省环境科学院,拜见张冬海的高中同学,全国著名的环保专家金军教授。正是这位金教授,在日后给了王鹏很多的帮助,当然这是后话。 在与金军见面留下相关资料、并听取了金军的一些建议后,王鹏就和张冬海一起赶回宁城,开始整理行装,参加全班同学的毕业聚餐。好一阵忙乎后,在返回石泉的当天,他买了一瓶枪毙烧(注释2)和一些水果去了一趟沈建华家,感谢他们夫妻这四年来对自己的照顾。 就是林瞎子被抓前在北京路大打出手的那一次,沈建华在得知事情经过后,想到自己那个比王鹏略小的女儿沈婷,平时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王鹏这个年纪却已经要面对这个复杂的社会,难免对王鹏心生怜惜。自那时起,他与妻子木琴芳经常让王鹏去自己家里吃饭,并时常给他带新鲜烧好的菜到学校去吃,视他如自己家里人一般亲近。 王鹏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去沈建华家吃饭时,正巧冯天鸣兄妹都在。那时他才知道冯天鸣兄妹是木琴芳的表亲,木琴芳的舅舅冯青山是南下干部,在宁城娶了冯天笑的母亲后一直没有生育,就领养了冯天鸣,谁知十一年后竟突然怀上了冯天笑,这也是为什么两兄妹会有如此大的年龄差距。 到沈建华家的时候,来开门的是沈婷。 “小鹏哥,你怎么来了?”沈婷穿一身翠绿色的乔其纱连衣裙站在门口,十七岁刚刚初长成的少女那种娇羞明丽在她身上展露无疑,令王鹏顿觉精神为之一振。 “我要回家一段时间,走前来看看你们。”王鹏举起手里的酒和水果,“一会儿和你爸对吊(注释3),水果给你和阿姨吃的。” 沈婷接过东西轻声说了句“谢谢”,就侧身将王鹏让进屋里,“我爸去接我妈了,我正做着菜,你自己在客厅坐一会儿。” “你现在越来越懂事了,以前沈叔还老说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王鹏边说边跟进厨房,“我来帮你吧!” 沈婷红着脸一把将王鹏推了出来,“哎呀,你是客人,让你进来帮忙,一会儿我妈回来又要批评我了。” 王鹏看她略显婴儿肥的脸上染了红晕,越添了一丝动人的的明媚,不觉就看痴了。正傻呆呆忘了接沈婷的话茬的时候,沈建华夫妇推门进来了,总算把这个梦中人惊醒了,也让有点尴尬突然失了应对的沈婷回过神来躲进了厨房。 “小鹏来了啊!”木琴芳热情地招呼王鹏,“带了行李是要回家去吗?” 王鹏忙应道:“是啊,想回去前来看看你们,谢谢你们这四年对我的帮助!” 沈建华笑着指了指木沙道:“瞧你,都这么久了还跟我们谢来谢去的!坐吧。” “就是!”木琴芳一边拿了挂在门后的围裙一边附和,“你父母都不在身边,我们也把你当自己孩子,你还跟我们客气!我去看看小婷饭做得怎么样了,你中午在我们这里吃吧!” “嘿嘿,这点我可不客气!”王鹏笑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我正好带了酒过来,跟沈叔对吊。” “那好啊!”木琴芳话音未落就钻进了厨房。 1、倒灶——倒霉。 2、枪毙烧——江南一种用酒精兑制的高度白酒。该酒实际为劣质酒,但因为度数高,喝了容易醉。古代都给死刑犯临刑前喝一碗壮胆酒,到民国时期的死刑犯都是枪毙的,牢里给死刑犯喝这种兑制白酒,让他们快喝易醉,上了刑场吃了子弹也没感觉,所以若有人买这种酒来喝,就会有人说“这是枪毙鬼吃格”。一来二去,加上白酒在江南被称为烧酒,枪毙烧也就出名了。 3、对吊——对饮的意思,俚语。 第020章 冯天鸣的建议 王鹏来看沈建华一家,除了表示感谢,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想通过沈建华他们告诉冯天鸣,他回曲柳乡去工作的打算。[〈〈 因为,如果没有冯天鸣的帮助,就算他想回曲柳乡,人家也不一定接收他,正是腾云飞那天打哈哈的话提醒了他,但他不好意思直接跟冯天鸣提,就指望着由沈建华曲线帮自己透个话。 木琴芳进厨房后,先让女儿沈婷将做好的几个菜端出来,让沈建华和王鹏可以先行吃喝起来,她则动手又加做了几个菜。 “我听天鸣说,”沈建华果然就提到了王鹏的工作问题,“你的工作已经帮你安排妥了?” 王鹏放下筷子点点头说:“冯哥去省城前告诉我的。”他顿了顿吸口气,正视沈建华道,“可是,沈叔,我其实另外有想法。” “哦?”沈建华听他这样说也放下了筷子,“什么想法?” 王鹏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为自己下了决心,“我想回曲柳乡去工作。” “曲柳乡?”沈建华的眉头蹙了起来。 刚刚炒完菜走出来的木琴芳也愣了愣说:“为什么突然想去曲柳乡啊?商业局这么好的单位,人家想进还进不去呢!” 王鹏心里还是觉得很不安的,毕竟冯天鸣为他这事费了不少的力,自己突然说不想去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尊重冯天鸣。但是,只要一想到石泉村的现状,他真觉得自己这点事实在算不得什么。 “沈叔、木阿姨,你们也知道,石泉村现在的污染有多严重!我还在上学时乡亲们就来找我帮忙,现在我毕业了,这事还没解决,这让我的心怎么也踏实不下来。只有去曲柳乡,靠近了石泉,有机会为石泉做点事,我觉得自己才能在晚上睡安稳。”王鹏一口气说道。 沈建华夫妇毕竟都是普通工人,比不得冯天鸣在机关见多识广,所以对王鹏这番话,他们除了感慨石泉的现状、替王鹏可惜那么好的工作机会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好。 沈建华连喝了两杯枪毙烧后问:“那你和天鸣说了没有?” 王鹏摇了摇头,“好几次话到嘴边我都不好意思说,觉得自己实在是辜负了冯哥的一片心意!” “既然这样,你就不要再想着去曲柳乡了,好好地去商业局上班,这样的机会不是人人有的!”木琴芳劝他。 王鹏苦笑了一下,“石泉包括我的父母在内的七八百人因为污染断了生计,我怎么都没法让自己安心去商业局。” “可你去了曲柳乡就有用吗?”一直默默吃饭的沈婷忽然插嘴问。 王鹏抬头看了她一下说:“过去因为穷,也因为缺乏环保意识,石泉才会引进药厂的项目。如果有一天,药厂的污染问题解决了,或者说可以让药厂迁走了,大面积被污染的石泉该怎么恢复经济,通过什么方式让一穷二白的村子富起来?我觉得这就是我要去做的事情,也肯定比我待在商业局的办公室里工作更有实际意义!” 沈建华叹了口气说:“你要真这么想,那还是得跟天鸣说啊!”他拍拍了王鹏的肩,“我和你木阿姨不懂官场上那些事,但也明白一条,你想去曲柳乡也得他们正好要人并且要你!” 王鹏点头道:“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开不了这个口,”他看了看沈建华,“沈叔,你能帮我和冯哥说说这事吗?” 沈建华审视了他一会儿,点头道:“你只管先回去吧,我跟天鸣说说这事。”他突然神色一转,“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他未必同意的。” 王鹏立刻答应了。他也知道这事是自己做得不对,眼看上上下下都讲好了,突然想换单位,确实会让冯天鸣在为难的同时,对那些帮忙的人不好交代。 木琴芳是个急性子,听了他们的对答马上说:“什么先回去啊,我看呐,马上打电话给天鸣说这事。万一他同意,也得让他有时间去办呐,这都什么时候了,眼看着月底就要公布分配结果了!” 话一说完,她也不等王鹏和沈建华应声,直接起身朝电话机走了过去。 沈婷朝王鹏吐了吐舌头,意思是她妈妈做事就这么风风火火的。王鹏和沈建华同时笑了笑,反正决定了要跟冯天鸣说,那迟说确实不如早说。 冯天鸣在电话里一听说这事,就立刻要木琴芳让王鹏自己来听电话。 王鹏从饭桌前站起来,拖沓着去接电话,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觉得这次冯天鸣多半让自己给气着了。 “说说你的理由。”王鹏刚拿起话筒“喂”了一声,就传来冯天鸣严厉的声音。 “啊?”王鹏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将自己想通过去曲柳乡工作,继续帮石泉村脱离污染、摆脱贫困这些事都说了,在末了才很是歉疚地说,“冯哥,真对不起!你为我工作的事花了那么多心思,现在才跟你说想去曲柳乡,肯定会给你带来不少问题,希望你不要生气!” 冯天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没有王鹏料想的怒火与批评,但就是这种沉默,通过电波的嗞嗞声传递过来,也还是令王鹏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这四年多来,如果说沈建华是类似父亲一样的人,张冬海是他在法律方面的指导者,那么冯天鸣则是他的精神导师。尽管王鹏自己已经下定决心想去曲柳乡,但冯天鸣的支持对他来说才是最大的鼓励。 在良久的思索后,冯天鸣对王鹏说:“就石泉村向药厂讨公道这件事来看,其实并非表面那么单纯,它是一件极其复杂的事,牵涉到各种利益的博弈,如果没有过人的洞察力和良好的人际交往能力,光凭法律也是很难成功的。”他顿了顿,“尤其你现在的情况,不但年轻没有根基,一但触动各方的神经而没有意识到,后果可能波及的不光是你个人,还有可能波及到你的家人、朋友。” “因为这样,难道就不去做了吗?”王鹏打断道。 冯天鸣在电话里不急不缓地说:“你不要急,处理这种事尤其不能急!如果你坚持要把这件事做出一个眉目来,那我倒是同意你去曲柳乡工作。”冯天鸣也不等王鹏说话就接下去,“这样做,一来可以避免你因为精力牵扯而不安于新单位的工作,二来也可以从基层感受到在药厂这件事上究竟有来自哪些方面的阻力。你要去,我会帮你,但我要提醒你,凡事多看、多听、少说、慎做,尤其是药厂这件事,光靠你个人的力量,在那儿起不了作用!” 王鹏脸上浮现既喜又忧的表情,“不会吧?再怎么说,乡村两级干部对石泉的情况是最清楚的,不把这个事解决了,石泉人的生活永远是无望的!” 冯天鸣叹了口气道:“如果人人都有这样的意识,或者说会权衡长远的利害,药厂还会开到现在?” 王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去了也是白搭?”。 冯天鸣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有人做总归好过谁都不愿意做!只不过,我希望你记住,任何时候,尤其是在农村,你要想把事办好,两点很重要!” “哪两点?”王鹏追问。 冯天鸣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一是权,二是钱。”冯天鸣低沉的声音在话筒里形成一种回响,轰鸣在王鹏的耳中,使他的后背无端升起一丝寒意。“没有权力作保障,很多事情你有再好的愿望也行不通。没有经济作后盾,你有再大的权力也只能是一纸空文。所以,你只有先拥有权力,再合理地运用权力去协调经济,才能真正把想办的事情给办成、办好。” 这是四年来,冯天鸣第一次与王鹏说及现实层面的事情,但只这一次,已经足以让二十岁的王鹏大受震动。他觉得自己无法想像一件充满正义的事情,还需要通过权力、金钱的保障才能成功,可他又深知冯天鸣身为局长,跟他说这些,完全是掏心窝子在向他传授自己的经验之谈,无论这话有几分道理,都应该引起他的重视。但他在对冯天鸣感激之余,不知为什么,冯天鸣原先在他心里高大的形象也一瞬间坍塌了,他相信,如果冯天鸣不是对这两点身体力行,是绝难做到如此精准的描述的。 王鹏笑了笑,对着话筒里的冯天鸣道:“冯哥,你今天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不管再难,我都要为石泉村的乡亲讨到说法!至于其他的,只要能帮到乡亲们,我无所谓。” 冯天鸣那边再一次沉默良久,才传来一种颇为无奈的声音:“王鹏,就像打仗一样,我们要想胜利,先得学会怎么保护自己活下去,才能更好地去战斗。所以,你要做成这件事,一定要学会迂回,这点很重要!” 王鹏拿着话筒点了点头,直到冯天鸣已经挂掉电话有一会儿了,他才将话筒搁到座机上。应该说,冯天鸣的话,王鹏的确听进去了,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完全照着这两点去做。在此刻的王鹏看来,冯天鸣是工作久了棱角都磨圆了,才会如此看重这两点。而他,更相信法律的强大,一个法制社会,只要有理有据,他不相信自己非得靠权和钱来做成这件事!当然,如果借助于权利可以早日为石泉村做成这件事,也是他所乐见的。 第021章 村长的想法 冯天鸣之所以会直接答应帮王鹏安排去曲柳乡,除了对王鹏的爱才之心,还有一个很根本的原因就是开泰地区正面临撤地建市的大变动,从上到下大小班子都在充实人手。{ <[ 撤地建市,使原来开泰地区行署所在地宁城从县级市升格为地级市,冯天鸣在这一轮人事变动中,稳稳地坐上了宁城市商业局局长的位置。这个时候,整个宁城市上到市委市府,下到乡镇一级,都有相当多的岗位空缺,冯天鸣想要为王鹏在曲柳乡谋一个乡干部的位置,倒真不算难事。 既然冯天鸣会办这事,学校的分配结果也要在月底才能公布,王鹏与沈建华一家话别后就直接回到了石泉,开始每天早出晚归,走家串户对污染的情况作开庭前的最后一次排摸。 村里人知道与药厂的官司就要开庭,都激动得不行,老人们更是见着王铁锁夫妇就夸他们生了个好儿子。有在家的年轻人和还算健朗的老人都主动来找王鹏,商量怎么跟药厂讨说法,其中最积极的就是福根叔。 福根叔原来是村里的养鸭大户,加上他闲的时候替人用水泥船运运沙石什么的,每年的收入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是,有一回正逢汛期药厂排污,污水倒灌进村,淹了他的鸭寮,三百多只鸭子悉数死绝,损失惨重。就那一回的污水倒灌,也导致了村里所有的田畈都绝收,而且从此种什么死什么,村口那棵老榆树也是这个时候被毒死的。 王鹏回来前,根据金军的建议仔细查阅了长风制药生产的产品成分,以及国家规定的药品类生产企业的排污标准。在补充收集了村民的口头证词以后,他又实地查看了药厂周围的环境,和村里所有的农田、水源现状。过去每次去环保部门、市信访办投诉,人家答复的时候都是长风制药提供的合格检测报告,如果以此来打官司石泉毫无胜算,他们必须有自己取证的检测结果才行。但是,王鹏现目前他似乎很难自己取证,污水取样还好办些,废气取样就难了,尤其具体的化验更需要有专业的设备和专家来操作进行的,凭他赤手空拳根本做不了这件事。 当日,张冬海领王鹏去拜会金军,应该是预料到了王鹏可能会在具体取证方面碰到问题。王鹏很庆幸张冬海的预见性,从行李箱里找出金军给自己的名片,急匆匆地去村委会办公室给金军打长途。 石泉村的村委会办公室很简陋,和村小共用一排平房,总共一间办公室和一间会议室。有事的时候,门口那个五十年代就安装的大喇叭里,会广播通知村干部们集合开会,平时没事基本就没人在里面办公。但今天,王鹏来打电话的时候,恰好碰到了村长田张贵。 “二毛,你有事?”田张贵早听说王鹏在张罗跟药厂打官司的事,比起特意去找王鹏寻问,他很高兴今天正好在这里碰到王鹏。 “啊,村长,我来打个长途。”王鹏笑答。王鹏进城读书的第二年,村长就换了人,原来他一直极为崇拜的老村长因为身体原因退了下来,田张贵就是那一年从部队复员回来后上任的。正因为田张贵在外当兵多年,王鹏对他没多少印象,这些年回家见到也只是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 田张贵听了王鹏的回答就指指电话,“去吧,桌上就是。” 王鹏暗暗好笑,就那办公桌上一览无余的样子,田张贵就算不说,他自然也知道电话在哪儿。知道田张贵这纯粹就是没话找话,他也不说破,点头道谢着就去拿电话拨了起来。 金军的记性相当好,王鹏只一开口,他就听出来了。 “你们村污染的事有眉目了?” 王鹏忙答:“马上要开庭了,张律师让我再补充一些证据。现在碰到了一个难题,想请您帮忙,不知道您有没有空?” “说说看。” “主要是空气和污水取样检测的事。您这么忙,来一趟估计没那么容易,所以我想,可不可以我用瓶子取了样送省城给您做下检测?”王鹏确实觉得按金军的身份,肯定抽不出时间来石泉做检测,而且如果来石泉检测,人手、设备都是问题,相比之下,送检是最方便省事的。 金军在电话里沉吟了一会儿说:“按你上次跟我说的情况,送检恐怕不是一个好方法。” “为什么?”王鹏到底年轻,听金军一说这办法不好,立刻就有点沉不住气。 “无论是空气还是污水检测,取样的方式都相当重要。尤其是你说的这个污染情况,应该不会是一般的环境污染,如果取样方法不得当,很可能会导致检测结论有误。所以,我不太赞成你直接取样送检。”金军解释道。 王鹏听了觉得有道理,但立刻又为现场检测犯愁了,“可是金教授,如果不送检,就得现场检测。不要说我们村没有这个条件,乡里都不一定有条件,这事可怎么进行啊?” “你不要急。具体的化验,我可以请宁城市环科所帮忙做。至于取样的事,还是我亲自来一趟,用专业的取样设备采样,结果才会可信。”金军说得很干脆。 “您亲自来?”王鹏既惊讶又感动,“这可让我怎么感谢您才好啊?为这事还让您亲自跑到我们这种小地方来!” “这话就见外了啊!”金军嗔怪道,“冬海既然托了我这事,我总得认真去办啊!再说了,你对你们村的这份心,让我很佩服,这是真话!” 王鹏没想到金军会这样说,当下就不再多说什么,否则倒显得自己做作了。于是,谢了金军又约了来的时间,他才高高兴兴地挂了电话。 一转身,王鹏差点与站在自己身后的田张贵撞个鼻尖对鼻尖。 “村长,你这是干吗呢?”王鹏退开一步问。 “二毛啊,你这是要检测什么东西啊?”田张贵眼睛瞟了瞟电话机问。 “哦,说起这事,还得细细向你和老支书汇报汇报呢!”王鹏立刻说。 田张贵那张布满麻子的脸抬了抬,朝着办公桌边的椅子点了点下巴,“那就坐下来,细细和我说道说道。” 王鹏于是拉过椅子,坐下来,将自己这些天在村里走家串户收集的人畜、田地受污染的情况都跟田张贵说了个一五一六。 田张贵也找了张凳子坐在王鹏的对面,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两只手则捻着烟卷,边听边点头,一副仔细聆听的样子。等王鹏说完了,他把烟卷放鼻子底下嗅了嗅问:“那检测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啊,也是法律取证的一个环节,通过对药厂排放的废气、水样进行检测,可以对空气和水中的成分进行分析化验,然后找到污染的原凶。”王鹏说。 “二毛,你也别跟我说这些新名词,我听不懂。你只要告诉我,做了这个检测,是不是就能把药厂告倒?” 王鹏摸了摸自己的头,一时倒不敢作这个保证,“村长,要说百分之百能告倒,我不好说。但是,为了我们石泉村的乡亲,我一定尽自己的全力,这是我现在可以向你保证的!”王鹏向田张贵承诺。 田张贵眼神复杂地看着王鹏,将一直在手里搓捻的烟卷放进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了。“二毛,你觉得我们石泉比起其他村,是穷还是富?” 王鹏一愣,没明白田张贵的意思,“当然是穷啊。” “那你知不知道,药厂给我们村解决了多少劳力?每年交给国家的税收又是多少?提留给我们村的又是多少?”田张贵把一连串的问题扔给王鹏。 “村长,这些数字我回答不了。”王鹏隐隐有些明白田张贵拦着自己说这事的目的了,他忍不住反问,“但是这些数字难道比人命金贵?” 他会把自己调查的所有细节都告诉田张贵,是因为他认为田张贵当过兵又是村长,应该是有思想觉悟的,会为石泉的乡亲考虑。有可能这种信任有点盲目,但他内心里始终觉得石泉村的人都是药厂的受害者,应该都会和他站在一边来做这个事,所以,他做这个事一直是大大方方的,从没想到要瞒着谁。但显然,他有点高估了田张贵。 田张贵抬起粗糙的大手,在自己满是麻子又黑黝黝的脸上干搓了两把,“二毛,叔知道你现在是中专毕业生啦,是国家包分配的干部,懂法律、会来事。可是法律不能给我们石泉村带来半毛钱!是,石泉这几年死了几个人,可谁活一辈子不是死呢?像那种穷得露屁股的生活,就算命留着又有啥奔头?” 田张贵突然自称“叔”,而且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王鹏不要再管污染的事,这让王鹏再一次清晰地想起冯天鸣的话,所谓各种利益的博弈,原来村里的经济也是其中一分子,这就难怪福根叔他们每次出去上*访总会被药厂事先知道,总会有一些部门以各种理由将福根叔他们拦回来。王鹏开始后悔自己想问题太简单,没有事先摸清田张贵的想法,就把自己做的调查以及思路都和盘托出了,一旦田张贵知道自己不会轻易放弃,事情会向什么方向展?王鹏心里一下充满了忧虑。 第022章 担忧 年轻气盛是王鹏这个年纪的人一个最大的特点,王鹏也不例外。(〔 但王鹏有这个年纪的人少有的优点,那就是耐心与冷静。 田张贵的话让王鹏感到了事情的复杂性,虽然内心对田张贵重经济轻人命的想法极为厌恶,但他同时也想到,正是石泉村可怜的村集体经济,使穷怕了的田张贵们有了这样要不得的想法。那么,就算他能通过维权让药厂搬走,石泉村如果没有一条通向富裕的大道,谁又能保证没有第二个、第三个药厂迁到这里来?王鹏在与张冬海联系为石泉村打官司的时候就想过,要真正杜绝污染,让那些污染企业没有借口迁进来,关键是要找到可以让村里人家致富的路子,恰恰田张贵诘问王鹏的问题核心也在于此。 王鹏将椅子拉近田张贵一些,“田叔,你说得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他看到田张贵的神情明显松了松,“你放心,我一定为村里的乡亲找到一条致富的路,我们啊,既要保命也要有钱。” “你有法子?”田张贵惊异地看着王鹏,不知道这小子的脑袋里还装着什么邪的歪的。 王鹏笑了笑说:“暂时还没有,但肯定以后会有!” 田张贵闻言轻哼了一声:“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们乡下人讲的是实在,你进城读书好的没学会,城里人那套画个饼子当饭吃的本事倒是见长。” 王鹏下意识地去摸自己唇上那两撇已经刮了差不多四年的胡子,心里隐隐一阵抽痛,那个短清丽的女孩在他的心底晃过。他甩了甩头朝田张贵尴尬地笑了笑说:“村长,你就看着吧,我一定说话算话,不会画个饼子捣浆糊(注释1)的。” 王鹏不再多言,离开了村委会,只留下一脸狐疑的田张贵。 心里有想法是好事,要想为石泉村找一条致富的路也许也不算太难,王鹏对自己的头脑一向有信心。他唯一担心的是谁来和他一起干这些事?在城里,做什么事刘胖子会打冲锋,“***”会联合行动,东子会提供一切保障,他只要负责出谋划策。如今回到村里,他们六个都不在,村里的年轻一辈基本都出去工作了,他现在的样子就是一个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的光杆司令。 问题总是要一个一个来解决,王鹏觉得,既然眼下很多事还做不了,就不如继续把能做的先做着。他趁着与福根叔、木根叔一起到各家,让大家在补充的证据材料上签字画押的时间,又留意了一遍这个自小长大的地方,想找一些城里人喜欢,而被乡亲们忽视的东西。让他难过的是,因为这几年的污染,连过去家家种植的桑树如今都死光了,不要说其他的东西了。 收集好补充材料,王鹏跟家里人打了个招呼,带着王慧和王帅进了城。一来,他得在金军等人来前,为他们安排好食宿。二来,他要和腾云飞他们碰个头,让他们帮着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让石泉村脱贫。 住宿安排不难,王鹏花了十多分钟就在梧桐县招待所定好了房间,又让弟弟妹妹去县里的农贸市场多采购一些菜带回去,以便到时候可以做给金军他们吃。王慧心疼钱,一路都在嘀咕,“农村人还要进城买菜,这不是笑话吗?我们村虽然被污染了,但也不还有没被污的田吗?吃点菜总还不成问题,干吗要浪费这个钱啊?” 王鹏解释,金军等人都生活在省城,那地方生活水平高,人的口味也刁,村里的食物单调,吃个一、两顿是新鲜,吃多了就不对胃口了。既然是请人家来帮忙的,考虑周全些也是礼数,人家工作起来也可以卖力一点。 尽管王鹏说得嘴角都起沫了,王慧还是撅着个嘴一副不爽快的样子,他也就懒得再跟她费口舌了。转而叮嘱他们买完了就回去,他办完事自己单独回家,让他们不用等他。 腾云飞的父亲腾啸天原是宁城县法院的院长,撤地建市,凭空直升宁城中院副院长,副处级干部一下变成正处级。腾啸天不光是自己坐正了位置,自己儿子虽然读的是与法律风马牛不及的专业,硬是也利用了撤地建市的东风,以中院要建造办公楼需要建筑方面人才充实到院办公室的名义,将腾云飞弄到市中院办公室当了一名办事员,毕业分配尚未公布就已经在那里上班了。 王鹏到的时候,腾云飞正在和同事说话,他上前狠狠地在腾云飞肩上拍了一掌道:“行啊,上班了,有模有样了!” 腾云飞一边给王鹏泡茶,一边说:“你就笑我吧!”说话间把泡好的茶递给王鹏,“喝茶。” “谢谢。”王鹏接了茶杯放在手边,“我无事不登三宝殿,找你想辙来了。” “看你说的这话,我们四个谁跟谁?”腾云飞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定,“直说。” 王鹏把起诉书等一应材料从包里拿出来推到腾云飞面前,“请你爸帮忙看看有多大把握,其他事,待会哥几个吃饭的时候再说。” 腾云飞看王鹏一眼问:“还是污染那事?” 王鹏点点头。腾云飞也不多话,拿起材料就去找腾啸天,趁他出去的时间,王鹏随意拿起桌上的《宁城日报》翻看,只一会儿工夫,一篇报道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篇报道写的是宁城长风制药厂荣获市污水治理先进企业,市领导不但亲自前往企业颁奖,还大力夸赞企业舍得花大本钱治理污水,在为全国老百姓生产国内领先的药物同时,也不忘保护地方的环境建设,值得市内各大企业学习。而这篇报道中提到的长风制药厂,正是在石泉村开设分厂,制造了大范围污染的那家药厂。 王鹏看着报道,额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两边的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腾云飞回来的时候,现王鹏已不坐在凳子上,而是站在窗口远眺,于是走了过去站在他身边。 “我爸看过了,”腾云飞说,“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民事赔偿官司的赢面很大,但是……” 王鹏转头看腾云飞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笑说:“有话直说。” 腾云飞苦笑了一下,“你看到那篇报道了?”见王鹏收起笑容点了点头,他才继续,“长风制药是市里的4a级企业,纳税大户,牵一动全身。赔点钱这种事,他们不会在乎,但你要想让他们迁厂,就不是民事起诉能做到的了。这一点,张律师应该很清楚。” 王鹏望着窗外突然问:“老大,我是不是太幼稚了?” 腾云飞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这感慨有点大了啊!”他拍拍王鹏的肩膀,“放心,这种事虽然难办,但关系到人命,我们兄弟几个一定力挺你,大不了就是跟你去种田嘛。” “算了吧!我一个人种田就够了,你们要是也去种田,种不种得活暂时不好说,就你们家里的那些长辈还不用唾沫水把我淹死啊?”王鹏笑道。 “去你的,我爸有那么凶悍吗?”腾云飞捶了王鹏一拳,“不过话说回来,你有没有想过,把民事索赔和要求迁厂这件事分开来做?” 王鹏看了腾云飞一眼,勉强笑了笑。这问题,张冬海其实向他指出过,但他因为没有太多的力量来分头做两件事,这才想着放一块儿起诉试试。 “我知道你心里的担忧,”腾云飞说,“但是分开来绝对是有好处的。我爸说了,实际的案件操作,并不完全取决于法律条文,还涉及到方方面面的阻力,尤其在我们这里,行政干预的能力还是很强的。所以,你想要做成这件事,真的急不来。” “那你的意思是……” “我给你介绍一个人吧。”腾云飞说着就拉了王鹏往外走,边走边跟王鹏介绍,“行政庭的蒋明海庭长,是个非常正直的人,有丰富的处理行政诉讼案件的经验,也是我爸一手提拔上来的,你可以完全信任他。” 王鹏从腾云飞一说到行政庭,他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张冬海当初就是建议石泉村先打民事官司,再打行政官司。他脸上密布的阴云听了腾云飞的话虽说散开了一些,但内心的沉重没有丝毫减轻,如果一场官司的胜负真的取决于行政干预,那么行政官司打赢的可能性就更低了。也是不巧,蒋明海正在开会,王鹏没能见到他,因为心里不抱什么希望,他倒也不是太在意见面与否。 没见成蒋明海,俩人又在腾云飞的办公室闲聊了一阵,期间腾云飞又忙了一阵工作上的事,王鹏也根据腾云飞刚才的建议,开始考虑如何调整诉状。直到下午五点半下班时间,他们才一起赶往得意楼与江海涛他们汇合。 才几天不见,江海涛与郝摄辉一见王鹏就冲上来与他拥抱,一副多年不见的腔调,让王鹏又感动又好笑。“***”重逢,自然是好一番寒暄,聊着聊着,话题自然就转到了药厂的事上。听了腾云飞的想法,郝摄辉也竭力赞成分两步走。 “老四,这事老大讲得绝对没错。”郝摄辉说,“先以民事索赔将他们的污染事实定下来,然后再以民意的方式要求政府督促药厂搬迁。” “没那么简单吧?”王鹏想起今天看到的报道,“他们如果提出可以彻底治理污染并着手整改,你觉得政府会同意让他们搬?”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沉默了。连王鹏自己也突然觉得在药厂搬迁一事上,他一直都想得太天真,现在只能先把民事索赔的官司打起来,至于下一步怎么走,金军的检测真的是个关键。 注释: 1、捣浆糊——俚语,忽悠的意思。 第023章 兄弟的建议 王鹏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大,虽说这几个铁杆家里都有些背景,但要说到在这件事上能起到关键作用还是有难度的,他也不想因为自己为难他们。( 于是笑了笑把另一个问题抛了出来,“你们几个帮我群策群力啊,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让石泉村在摆脱污染后,快恢复经济致富的高招?” “嗬,老四,你要是不当官就太可惜了!”江海涛笑道,“污染的事还没动静呢,你这边已经在考虑致富了。” “取笑我是吧?”王鹏斜乜着眼看江海涛。 “哪能啊!”江海涛忙把头摇得像面拨浪鼓。 这时郝摄辉插道:“你还别说,老四,既然你打算回乡里去工作,那走仕途是注定的了!” “对,对,对!”腾云飞用筷子点着王鹏道,“以你的这颗赤子之心,要是在石泉村这件事上弄好了,未必不是一项利人利己的好事!” “你们就一起拿我穷开心吧!”王鹏苦笑了一下,“官司都还没影呢,当官?算了吧,先把眼门前的事解决了,再考虑考虑家里人和村里的生计问题,才是最实际的。” “你这就不对了!”郝摄辉道,“毛爷爷当年鼓励农民造反,讲的是枪杆子里出政权。现在是社会主义大家庭了,人民内部矛盾并没有完全消失,那怎么解决呢?得依赖我们的干部,通过团结、批评、团结的方式来解决。而你和你那个石泉村,现在就碰到了生存与金钱的大问题,光依靠你这种个人英雄主义是很难担当大任的。所以……” “哎哎哎,停,停!”王鹏举起双手叫道,“你小子Tmd把毛爷爷的精神学得透彻,也别说话这么怪腔怪调啊!” 四个人立即一阵哄笑,郝摄辉笑完继续说:“玩笑归玩笑,说正经的。你要真想办好你们村的事,还要让村里富起来,就真听听哥们的建议,好好在仕途展展,大小有点权力在手里,办起事来也方便,否则,”他摇了摇头,“掣肘肯定没完没了。就算你有了权力,还有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一条,也不定能不能让你条条路都通罗马。” “有没有这么悬乎啊?”王鹏将信将疑地问。 “有!”腾云飞他们三个立即同声应着,并一致朝王鹏大力地点头。 王鹏无奈地举起酒杯说:“来来来,我敬你们仨!”说着当先一饮而尽道,“让你们帮我想致富的办法,你们倒撺掇我当官。这官是说当就能当,想当就当的上的?你们呀,省省吧!” 郝摄辉笑道:“咱们毕业分配可是由人事局定夺的,不是劳动局,哥们!” 腾云飞这时接了话头说:“就算我们几个现在只是十四级科员,谁知道十几二十年后呢?老四,乡亲固然重要,个人前途也要重视的。” 王鹏真没想到,自己进趟城,本来是为村里的事,搞最后竟弄到自己的事情上来了。他有点犹豫地说:“说真的,我现在真没心情考虑自己的事。你们要有时间跟我回去一趟就明白了,石泉人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口气沉重的说,“药厂排出来的臭气,隔十里地都能闻得到,村里每家每户都不能开窗通气,闻着那味道都觉得喉咙口毛渣渣的;两年前开始,村里所有水井的水都不能再饮用,喝水都靠乡里用水车装进来,每天定时供应,一个水乡小村搞得跟沙漠村庄似的,一点水都要分各种用途反复沉淀重复利用,否则就不够用;至于田地副业,那就不用说了,村民阻止往沟渠排污水,乡里动用了整个派出所抓了十几个村民然后谈判,结果还是排了……这一桩一件的,如果不把事情解决好,我真觉得寝食难安啊,哪还有心思考虑其他的?” 腾云飞他们听了王鹏这番话,脸色也变得沉重起来,四人相对无言地连喝了几杯酒,腾云飞才说:“老四,有的时候,你不得不承认,权力是个好东西。你只有掌握权力,才能办一些你想办的事,虽然不一定都能办到位,但肯定比你一个平头百姓事半功倍得多!你的心情我们哥几个都理解,但正因为这样,我认为你更应该考虑老二、老三的建议,努力往仕途展,用官职所带来的便利做点事,绝对好过你一个人东奔西突。” 王鹏本人对这个提议真不怎么感兴趣,但腾云飞他们的积极态度让他盛情难却,只好打着哈哈糊弄过去。他去曲柳乡确实是为了便于就近为村里争取权利,也可以就近了解乡里领导的真实意图,帮助乡亲们在争取权利的时候可以有的放矢。至于为官一途,他内心深处虽也有渴望,但想到自己竭力为污染一事奔波,乡里如果看重长风制药带来的利益,也只怕自己难以在曲柳乡出头的。 他甩了甩头不愿再在这事上纠结下去,又觉得要腾云飞他们帮自己想致富的办法也有点强人所难,他们毕竟从小长在城市,对乡村的认识相当肤浅,就算有什么主意,也未必能适合石泉村的展需要。这样一想,他也就释然了,干脆放开了和他们吃喝聊天,不再提村里的事。 结束聚会,王鹏一个人骑自行车回石泉,到家都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他草草洗了洗躺下,结果却毫无睡意。他只好起身去了灶披间(注释1),一个人细想石泉村的未来,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听得父母屋子里有动静,就过去看了看。 原来,村里现在田没法种,老娘秦阿花又闲不住,就从县里的毛衫厂接了些套口的活回来做。因为是计件制的,她想着多挣点钱,和孙梅梅都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活,一天下来,两个人能完成百来件,村里很多妇女都在干这个。 王鹏粗手大脚的,虽然心疼老娘的眼睛,却也帮不上忙,只好退出来去忙自己的。 回房间打了个盹,王鹏就起床回宁城找张冬海,把腾啸天的建议跟他说了,张冬海立即修改了诉状,俩人才一起去法院将诉状递交了。又和腾云飞打了个招呼,本想见见蒋明海,但还是没碰到。不过,腾云飞告诉王鹏,他已经跟蒋明海详细说过这个事了,蒋明海答应如果真到了行政诉讼这一步,他会亲自负责这个案子帮王鹏一把。这让王鹏很感动,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都可以这样,他又有什么理由气馁呢? 三天后,金军带着人到了宁城,王鹏让刘胖子帮忙借了辆面包车,拉着金军和他的助手先到县招待所安置了行李,然后一起去石泉,刘胖子亲自开的车。 金军一行四人在县招待所稍事歇脚的时候,刘胖子给了王鹏一个大纸包。 “什么啊?”王鹏接过纸包一边问,一边打开来,竟是厚厚的十沓百元大钞,“这么多?”前些日子想着要用钱,他与刘胖子商量,将自己这几年在服装店挣了没拿的钱取些出来,但他从怎么都料不到会有这么多! 刘胖子笑着一把捏住王鹏的脸问:“痛不痛?” 王鹏一下打掉刘胖子的肥手,“废话!我捏你一下试试?” “痛就证明这钱是真事啊!”刘胖子嘿嘿地笑,“其实还差你六万多,东子的意思让你不要都放在身边,他前阵子回京说是打听到不少消息,让我和你把闲钱都去买些企业债。。所以,我把钱给了他,让他帮我们具体去操作。你不会不放心吧?” 王鹏立刻道:“你们俩我要信不过,我还信谁啊?而且就这已经够多的了,”他也乐了起来,“有这钱,我能干不少事吧?” “看把你乐的!”刘胖子勾住王鹏的脖子,“你请这些人来做检测,这钱是你们村报公账呢?还是村民平摊啊?” “我请当然是我出啦。”王鹏想也不想的说。 刘胖子一下推开他说:“还真让你哥说着了。” “我哥又说什么了?”王鹏把钱重新包好问。 “他说你肯定又要当活雷锋了,让我暂时不要把钱给你,省得你把辛苦赚来的钱都扔水里。”刘胖子回道。 王鹏笑问:“那你这回怎么没听他的?” “开玩笑,我和你一起几年了?”刘胖子瘪了瘪嘴叹道,“鲲哥现在来信说的越来越少,不知道他都想些什么!”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金军也整理好仪器,带着人上了车。刘胖子等大家都坐好了,立刻动车子往石泉村开去。 十来分钟的时间,车就到了村口,刘胖子却一个急刹将车停了下来。和金军一起坐在后座的王鹏怒道:“你小子会不会开车啊?” 刘胖子转过头指着挡风玻璃外,哆嗦着对王鹏说:“你,你小子还是先告诉我,这,这是什么情况吧?!” 王鹏顺着他的食指望出去,一群十七八岁,头染成黄色的年轻人,手执木棍、石块正拦在车前。 第024章 村长的威胁 王鹏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要坏事。[ 这些日子,他光顾着自己的分配去向和准备金军他们的到来,忽略了长风制药的动向。现在这帮“小黄毛”拦车看着偶然,实则必然与即将要进行的检测有关系。他细想,要进行检测这件事,他只对田张贵说起过,后来对谁也没提及,会有人这样明目张胆地在村口拦车子,除了田张贵和得到消息的药厂授意的,他想不出还会有哪个第三方要这么做。 情形不容他再多想,“胖子,我先下车去处理,你把车倒出去,带着金教授他们回宁城另外安排住的地方,县里不要去了,行李回头你带信让海涛帮忙去取一下。”王鹏作了个简单安排又对金军歉意地说,“金教授,对不住你们,我没把事情考虑周全。等我今天把事情处理好了,明天再把你们接回来。”说着就要拉门下车。 刘胖子立刻叫住他:“车后面有趁手的家伙,你不拿着?” 王鹏摇了摇头,“我是村里的人,就这么单独下去说话,他们应该不会对我怎么样。” “你小心点!”金军担忧地叮嘱。 王鹏下车,刘胖子马上倒车原路退了回去找地方掉头。王鹏看车子开远了,才朝那帮“小黄毛”身边走过去,眼睛却始终瞧也不瞧他们。 “小黄毛”们眼巴巴地看他一个人走过,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拦他,只好跟在后面一路尾随。 王鹏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田张贵家,没进门就扯开了嗓子喊:“田叔,在不在家啊?” 应门的是田张贵的老婆王银花,“哟,是二毛啊,找你阿叔有事?伊老清早就出去逛哩。”(注释1) 王鹏一侧身从王银花身边挤进了院门,“阿婶,我有点事要寻田叔商量,你忙你的,我在屋里等他。”(注释2) “哎呀,伊啥辰光回转啊勿晓得,你勿是要等煞哩?”(注释3)王银花三步并作两步在自家屋门前拦住王鹏。 “阿婶,性命交关哦,我今朝是随便怎样都要等到田叔格!”(注释4)王鹏瞪视着王银花,两个人就这么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僵持了老半天,王银花终于软下来,“秦阿花哪会生出你介样的犟鹅头噢!好哩,好哩,阿婶帮你去把你田叔寻回来。”(注释5) 王银花三步一摇,两步一扭地走出了院子,王鹏看着不时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黄毛,有心逗逗他们,便走了过去。 “几位小阿哥也找田叔?” 王鹏突然身子探到院门外,把外面刚想伸头进来看的一个黄毛吓了一跳,只好退回去讪讪地应了声。 “那为什么不进院子里等呢?”王鹏一脸关切地问。 这时,一个年纪稍大,胳膊上有个怪兽纹身的黄毛接口说:“田村长不在家,我们回头再来。”说着作势要走。 王鹏立刻放大了声说:“那不送哦。反正田叔不在,我干脆还是去忙忙检测的事。” 本已转身欲走的一众黄毛,听得王鹏说要去忙检测的事,立刻都收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盯着他。 “怎么啦?”王鹏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长毛了?” 纹身男没好气地问:“你要去检测什么?” “和你们没关系的事,少问。”王鹏摇摇手说。 “谁说不关我们的事?”纹身男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王鹏走到纹身男身边,绕着他走了一圈问:“你们又不是石泉村的人,我做什么检测,怎么会和你们有关?你倒给我说说看。” 纹身男愣了愣,正好瞥到被王银花叫回来的田张贵那不满的眼神,心里立刻意识到自己中了王鹏的圈套,不禁有点恼羞成怒。 王鹏看到田张贵就不再理会这帮黄毛,“田叔,我想找你汇报一下污水检测的事,正好这帮小阿哥说他们也找你有事,又说我要检测的事和他们也有关,不如我们一起到你家院里说吧?” 田张贵张双已显浑浊的眼睛里,射出少有的厉色,狠狠地瞪了纹身男一眼说:“进去吧。” 田张贵领着王鹏进了自家的堂屋,指了指凳子让王鹏坐,又指使自己的老婆王银花去倒水,这才张了张眼问王鹏:“这么急寻我,什么事啊?” “田叔,你也知道,我想给村里的水和空气都做个检测,看看药厂的污染到底是个什么程度。但是,你也知道,前几次福根叔他们讨说法,都被药厂找人打得不轻。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个忙……”王鹏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田张贵的反应。 “我能帮你什么忙?”田张贵说话的时候,眼睛老是闭着,眼皮一抬一抬像怎么使力都睁不开似的,“二毛,这事啊,我老早跟你打过招呼,没钱,要命也没用。你要坚持做这个事,也别怪你田叔不帮忙。” “我不要你做什么。”王鹏连连摇手,“我就是觉得,你和这几位小阿哥既然认识,就帮我和他们说说,请他们帮我保护一下来作检测的专家,不要让药厂的人给打了。” 田张贵没想到王鹏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这帮黄毛明明是自己叫人找来对付王鹏请来检测的人,这倒好,王鹏竟要让打人的保护被打的!田张贵心里一阵冷笑,心想,王二毛,你个小崽子,心思动到我头上来了!跟我耍心眼,伢儿还嫩喽。 田张贵嘿嘿冷笑了两声道:“莫说我不认识这几个小阿哥,就算我认识也不会帮你这个忙!田福根受伤,格是伊破坏人家厂里头的规矩,硬要往人家厂里闯,人家防卫过当才伤着伊格。你勿要老拿格种已经平息格事体来挑拨,年纪轻轻做点啥事体勿好(注释6),为啥一定要回来破坏安定团结?”说到这儿,他朝那些个黄毛挥了挥手,“散了散了,该做啥做啥去,没事体勿要到我这里瞎晃。” 王鹏心里那个郁结啊,要说村里的华癞子够无赖,这田张贵身为村长,却比华癞子更泼皮啊,睁着眼说瞎话的本领还真不是盖的!王鹏骨子里的那股倔劲一下上来了,“村长,依你的意思,这污染的事,就算啦?” 田张贵这才张开眼问:“不然你还想哪哈?你能给介多在药厂上班格人饭吃?你能帮国家找来介样的税收大户?二毛,动动你格脑子!我们宁可呛死,也不能饿死!格是原则。”(注释7) 狗屁原则!王鹏心里骂道。 “得,我也不找你帮这个忙。但就冲村长你刚刚那几个问题,我就一定要想法给村里的乡亲找来可以让他们不用呛死,也不用饿死的活路!”王鹏冷冷地说完就大步往屋外走,快走出院门的时候,背后传来田张贵的声音,“小瘟生(注释8),格事体,你办得成,我就不当格个村长!” 王鹏离开田张贵的家,先去找福根叔了解那帮黄毛的来历,又将自己想怎样安排人进来采样的事交代了一下,让福根叔找几个人准备接应一下。然后回家取了自行车,直接去了宁城,但他并没有先去找刘胖子他们,而是去见了江海涛。 “我刚刚帮你去县城取东西回来,你就来了,是不是算好了的啊?”江海涛玩笑道。 王鹏骑了两小时的自行车,累得够呛,抓起江海涛的茶杯先灌了两大杯水,才擦着嘴巴说:“这事有点难办,你得帮我!” 江海涛收起玩笑,也说了句:“我估计到了。” “怎么?” “我到县招待所,你那朋友的行李早被人翻得乱七八糟了。” 王鹏心一沉,“他们一直有人跟踪我啊!”说着就从窗口向下张望。 江海涛一把将他拉回来,“跟就跟吧。你先说说,要我干吗?” “在你爸局里找个人帮忙,我想让金教授他们坐警车去会安全些。”王鹏说出自己的想法。 江海涛和腾云飞不同,腾云飞什么事都要仔细权衡后再做,而江海涛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有了江海涛的帮助,王鹏放心了不少。当晚他睡在碉堡没有回石泉,第二天一早,按照他事先和江海涛商量好的,他一个人骑自行车回去,江海涛托人用警车接了金军他们后,在宁城兜几圈,确定没有尾巴后再去石泉村采样。 王鹏人还没出城,却被冯天笑拦住了,“好你个王鹏,总算给我逮到了!”冯天笑双手握着自行车的车把,大马金刀地拦在车前方,“你这段日子都死哪儿去啦,害得我差点把宁城都翻遍了!” 王鹏忍不住暗暗叫苦,他现在哪有时间跟这位大小姐瞎磨?但他也清楚,冯天笑这个人,如果不跟她解释清楚原委,一时半会是脱不了身的,除非,“天笑,我现在急着回石泉,没空跟你解释。你要是一定要知道,就坐在车后架上,跟我去石泉,等我回去办完事再把你送回来。” 冯天笑一听王鹏要带她一起去乡下,立刻点头同意了,她才不管他到底要去干吗,只要能在一起就好。 王鹏带着冯天笑,吭哧吭哧地拼命赶路,浑身汗淋淋的,冯天笑在后面悠哉悠哉地甩着两条长腿放声唱着歌,他也毫无理会的心情。他现在全副心思都在石泉,希望金军他们能顺利进村,自己能顺利和他们汇合,再一起把检测样品带出来。 方言注释: 1、“哟,是二毛啊,找你阿叔有事?伊老清早就出去逛哩。”——伊,他。老清早,一大早。 2、“阿婶,我有点事要寻田叔商量,你忙你的,我在屋里等他。”——寻,找。 3、“哎呀,伊啥辰光回转都勿晓得,你勿是要等煞哩?”——哎呀,他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你不是要等死了? 4、“阿婶,性命交关哦,我今朝是随便怎样都要等到田叔格!”——性命交关,俚语,事关重大的意思。今朝,今天。随便怎样,这里是不管怎样、无论如何的意思。格,俚语的语气词,无实际意义。 5、“秦阿花哪会生出你这样的犟鹅头噢!好哩,好哩,阿婶帮你去把你田叔寻回来。”——犟鹅头,形容一个人倔强的意思。好哩,好啦。 6、“……田福根受伤,格是伊破坏人家厂里头的规矩,硬要往人家厂里闯,人家防卫过当才伤着伊格。你勿要老拿格种已经平息格事体来挑拨,年纪轻轻做点啥事体勿好……”——“……田福根受伤,那是他破坏人家厂里的规矩,硬要往人家厂里闯,人家防卫过当才伤着他的。你不要老拿这种已经平息的事来挑拨,年纪轻轻做点什么不好……” 7、“不然你还想哪哈?你能给介多在药厂上班格人饭吃?你能帮国家找来介样的税收大户?二毛,动动你格脑子!我们宁可呛死,也不能饿死!格是原则。”——哪哈,俚语,怎样的意思。介读ga,这么,这的意思。格,前两个代替的,后一个代替这。 8 、小瘟生——小畜生。 第025章 金牛浜对峙 王鹏和冯天笑赶到金牛浜的时候,金军和助手完成最后样品的采取没多久,里三层外三层的被好多人围着,老远望见金军正护着他的一个女助手想往外突,却老是被人群推搡着出不来。<?这些围观的人,有本村的,但也有前一天碰到的黄毛,乱哄哄的,场面有点失控了的样子。他停下自行车就跳下来往人群跑,冯天笑在他身后“啊呀”了一声,他也根本顾不上去注意她出了什么事。 福根叔的儿子田光强看到王鹏就迎过来,“二毛哥,这帮黄毛都带家伙,我们没法把省里的专家带出来!” “怎么搞成这样?”王鹏皱眉找着江海涛的人影。 “本来已经采完送他们回车上准备走了,可那位金工说这儿的空气污染情况不一样,非要再下来补个样,结果就被这帮混混追上了。我爸先前看采样完了,已经带一些人离开了,我们剩下的人顾不过来啊。”田光强焦急地解释,生怕王鹏责怪自己。 “这样,你赶紧去打电话报警,再给我找个大喇叭来。”王鹏说。 “大喇叭?” “就是村小平常喊话用的那个铁皮喇叭。” 田光强明白过来,立即应了往村小方向狂奔。王鹏正急切地踮脚想看清被围着的人是个什么情况,冯天笑跛着个脚到了他边上,气哼哼地说:“你有病啊?看到人群就扔车子,想摔死我啊?” 王鹏心里牵挂着金军、江海涛他们,想也不想就回她:“这不没死吗?” “王鹏!”冯天笑气恼之下的尖利叫声,不但把踮脚伸脖张望的王鹏吓了一跳,也把闹哄哄的人群给压没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边,包括王鹏一直没法看清楚的金军等人。只见金军护着的女助手,裙子被撕破了,整条白花花的大腿裸在外面,脸上除了惊恐就是被泪水糊在脸上的头。另两位男助手拼命抱着仪器箱包站在江海涛、刘胖子的身后,江海涛的神色也是紧张的,有种如临大敌的样子。王鹏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江海涛的样子好笑,随即又觉得自己无聊,怎么会在这当口出现这样的想法。 本来王鹏是想用喇叭大喊“村长来了”,引得众人让出条路来,然后冲进去。既然现在人群撕开了口子,他便不打算等田光强替自己拿喇叭来了,直接朝着金军他们走去。 冯天笑此时也看清了人群里面的情况,再看王鹏走了过去,心里一下紧张起来,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她直觉上认为只要跟着王鹏就好。 进到人群中央,王鹏就看得更明白了,当头的又是昨天的纹身男,而其他的黄毛则和福根叔找来的村民你拉我拦地纠缠在一起。 江海涛看见王鹏和冯天笑一起进来就急了,“你们进来干吗呀?还嫌不够乱啊!” 王鹏环视一圈,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再靠耍小聪明躲过去了,除了上真章与这帮小混混练练手,彻底压下他们的势头,否则要想带着水样出去真不太可能。田光强虽说去报警了,可谁知道警察什么时候来?这一想,王鹏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再仔细一看江海涛,嘿,让他请个警察来帮忙,怎么不见人影?!王鹏真是哭笑不得,今天要是有警察在场,这些混混多少还有些忌惮吧?敢动手那就是袭警啊。 纹身男今天非常直接了当:“把刚刚你们弄的那些东西留下,人马上滚出石泉。” 王鹏左额的太阳穴习惯性地快跳动起来,脸上浅淡的笑容随着太阳穴的跳动越来越深。刘胖子的心脏狂突了一下,王鹏这表情他见到过,就在林瞎子被抓坐牢的那次,就在这个表情出现后,北京路当时打砸的场面一下反了个转。可是,当时有东子在场,王鹏与东子又向来默契,现在谁会配合王鹏来一场反转? 还没等刘胖子想明白,纹身男和所有人的眼前就一花,除了刚刚还叫嚣的纹身男被王鹏扣住了脖子,其他站在前排的黄毛都躺在了地下,没人看清到底生了什么,情势就生了转变。王鹏冷冷地对纹身男道:“叫你的人让开,否则,废你和废他们一样容易。” “王鹏!”“老四!”冯天笑和江海涛都瞪着眼睛惊叫,这一幕太让他们惊讶了,尤其是江海涛。中专四年,除了王鹏之流农村来的学生,其他城里考进来的学生,有不少是托后门、走关系被家里人逼着来混文凭的,天天不是坑蒙拐骗就是打架玩女人,“***”为帮别人没少跟这些人打架,但王鹏在他们四个当中历来都是军师的角色,从来没看他出过手,而且大部分打的时候他都能躲就躲,谁会料到他出手又狠又快啊! 王鹏没工夫理会他们二人的惊叹,一双鹰目逼视着纹身男,扣在对方脖子上的手指劲道也越来越大,迫使着纹身男尽快作出决定。 人群看到纹身男抬起手来挥了挥,江海涛、金军一阵欣喜,对视一眼后就抬步要走。 “慢着。”再度退开的人群外传来田张贵的声音。 王鹏一回头,愣住了。田光强远远站在外面向他摇手,而田张贵正领着几个警察走过来,为的警察五短身材,肥头大耳,像极了《七十二家房客》里的黑衣警察。 “让开,让开,”胖警察跟在田张贵后面推开人群,“谁在闹事啊?”他指了指王鹏,“胆子不小啊,警察都到你面前了,你还敢这样扣着人家的脖子,信不信我马上把你抓了?” 王鹏虽然厌恶这个胖警察,但还是松开了纹身男,看着胖警察的目光却是冷冷的。 纹身男一脱身,就谄笑着对胖警察道:“周所,就是这小子带头闹事,还带了一帮人冒充警察开着警车来这里鬼鬼祟祟东看西拿的,不知道要搞什么破坏。” 江海涛听得这话一下火了:“你给我嘴巴放干净点,谁冒充警察了?” 周所看了看江海涛问:“这么说,警车就是你开来的喽?” 王鹏心里一乐,这胖子不笨嘛。 江海涛也立即应道:“是又怎样?” “冒充警察,还口出狂言,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啊!” 周所这话一说,王鹏等人差点没吐血,王鹏怒道:“我们报案告诉你有人闹事,你却来抓我们,还血口喷人,你到底懂不懂调查程序啊?” 田张贵在这时接过王鹏的话头道:“是我向周所报的警,告诉他村里有人闹事,并且不服村调解组的劝解,请他们出警处理。怎么,王二毛,你现在还学会倒打一耙了?” “你胡说八道!”冯天笑跳起来指着田张贵的鼻子,“明明是王鹏叫人去报警的,我可以证明!” “哟,这女娃子又是谁啊?”周所上下打量了冯天笑一阵。 “本姑娘是谁还轮不到你来问!”冯天笑狂傲地抬起下巴,“你还不快把这些闹事的混混抓起来!” 王鹏一阵苦笑,这姑奶奶还以为在宁城呢,大家都认识她冯二小姐。 果然,周所与他身后的几个小警察一顿狂笑,然后周所挥了挥手说:“都带回所里,一个个仔细给我审清楚。”随即又瞄了一眼两个男助手抱着的仪器箱包,“证据都带回去,不要落下。” 江海涛这下有点急了,王鹏让他来帮忙,结果忙没帮上,还要被抓进局子,这人可丢大了!“姓周的,你最好调查清楚了再抓人,不然,小心你头上的乌纱戴不稳!” 周所听了江海涛的话有半秒的迟疑,那是他前些日子听田张贵跟自己说起王鹏,就找人大致摸了一下他的背景,知道他在宁城待了四年多,难保在宁城不会有些上层关系,否则也不会这么狂妄对药厂的事横插一杠。眼前这个人和刚刚那姑娘,看气势都不是一般人身上有的,要不是从小生活优越,断不能养成这种傲人的脾气。但是这种迟疑仅仅半秒就被田张贵打断了,“周所,快走吧,介多村民围着,没事体也变成有事体了。再讲,带回去勿就是为了调查嘛!” 周所立刻接口:“就是,不带回所里怎么调查?”说完转身就走。 几个小警察见所长走了,马上过来推王鹏等人,把他们全塞进车里带回了曲柳乡派出所。 王鹏自己对于进派出所倒是无所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对于连累金军等人,他心里着实过意不去,在车上就一个劲地给金军陪不是。金军是见惯大世面的人,虽然一开始被混混围住的时候有点紧张,后来就平静下来了,他相信他们一定会脱身。 曲柳乡的派出所不大,一座两层的楼房,王鹏进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在宣传橱窗里看到了周所的照片,上面的大名是“周红星”。小警察将王鹏他们八个人带进了一间会议室,让他们全部靠墙抱头蹲下。江海涛几时受过这种待遇,硬是不肯就范,差点没跟小警察打起来,周红星二话不说,上来就拿个手铐把江海涛给铐了,把江海涛气得大吼:“姓周的,你会后悔的!” 第026章 派出所受审 王鹏进派出所后倒是很安静,一直冷眼看着周红星,像个局外人似的。[[{江海涛闹了一阵见没作用,暂时又没人会来搭救,也静了下来,再看王鹏拥着冯天笑靠墙站着,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他心里不禁暗骂:“都什么时候了,这小子还Tm有心情抱着美女笑!” 一个小警察摆开架势要作笔录,周红星对王鹏他们居然都还站着很是不满,拿着警棍一指一扫,喝道:“还不都靠墙抱头蹲下!不老实的,都像他一样铐起来!” 无论是王鹏、冯天笑,还是金军他们四个,都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周红星当着下属和田张贵的面,觉得很丢份,心里的火就直往上窜,扭着肥躯就到了王鹏跟前,抬脚就往王鹏腿上踢过去。不踢还好,这一踢像踢在铁柱上,把周红星疼得一蹦三跳地直喊妈,“你……你,你小子敢袭警!”周红星疼得眼泪上涌,小警察忙将他扶着坐下,脱鞋一看,好嘛,脚背已经肿了老高,也不知道是不是跗骨断裂。周红星抬手对小警察道:“铐起来,都给我铐起来!” 田张贵站在周红星的旁边,这会儿看王鹏的眼神有点复杂。他虽然出去当了几年兵,回来的时候王鹏又去宁城念书了,但对王鹏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知道他鬼主意多,动手这种事从来都没他的两个兄弟来得狠,甚至可以说有点胆小。但今天,从金牛浜到派出所,王鹏的表现都让田张贵怀疑,眼前这个王鹏到底是不是他一直都熟识的王二毛? 周红星脚疼得厉害,自然是想马上离开去医院,刚想张口嘱咐小警察,外面跑进来一个女警叫他:“周所,市局电话。”他正好有了离开的借口,也不怕在田张贵面前失了面子,于是安排小警察做笔录,还客气地让田张贵坐,自己则由那女警扶着一跳一跳地去接电话了。 田张贵心里暗骂周红星不但吃得像头猪,人也毫无半点用处,这么一下就开溜了。他心里还没骂完呢,周红星就回来了,脸灰漆漆的,把小警察还没写了几个字的笔录拍得震天响,看那样子应该是刚刚挨了批。 江海涛心里一阵窃喜,估计是老头子现他偷开了局里的车子找来了。他微微扬了扬下巴,朝王鹏看了一眼,用眼神告诉王鹏不要担心。 王鹏看到江海涛的神情,朝他笑了笑,算是看懂了他的意思。但王鹏心里与江海涛的想法并不一样,今天这情形,他对怎么出去真没什么大把握,也不太相信有人会来搭救江海涛,尤其这家伙今天偷开了警车出来,谁能想到他会被一个乡派出所给抓了? 果真,周红星开始亲自审他们几个,那口气、态度,就是一副把他们全部当犯罪分子的意思。 江海涛真的气炸了,“姓周的,你给我好好看清楚,小爷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姓江名海涛!”他今天没全按王鹏说的做,实在是觉得帮王鹏到底是私事,把老头子警局里的人牵扯进来总不怎么妥当。他的分配结果虽然还没公布,但宁城公安局人事科的姜姨已经告诉他,人事局文件前一周就到了,所以他一个人把车偷开出来是最说得过去的,大不了让老头子骂一顿,只是他没想到石泉村的情况这么复杂。虽然先前愤怒中一直威胁提醒周红星不要乱来,但他一直没把自己名字说出来,一是觉得没到这一步,二是觉得一说自己的名字,老头子脸上到底不好看。可往往形势逼人,再跟这个姓周的耗下去,今晚一大帮人都要在这里过夜了,拼着回去挨骂也要亮身份了。 哪知周红星听江海涛报了大名,反倒哈哈大笑起来,还转头对田张贵说:“你听听,你听听!现在这帮小畜生,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他把脸转回来面对江海涛,“你要冒充,怎么没把警服偷来穿上啊?穿上了才更像啊!” 会议室里又响起一阵爆笑,等笑够了,周红星突然用力一拍桌子道:“知不知道刚刚谁打电话给我,昂?市局法治科的刘科长!”周红星一边说,一边还竖起右手食指向上指了指,“长风制药是我们市的重点企业,是开泰地区招商引资的重要项目,刘科长说了,对你们这些破坏经济建设的不法分子要严厉惩处!” 王鹏面无表情地听着周红星的慷慨陈词,金军双眉微皱不时看着会议室的门外,而江海涛心里则对法治科刘安的女性长辈问候了一个遍。 “周所长,请您注意您的用词!”金军突然开口,“石泉村的污染情况是众所周知的,我们作为专业环保人员,对石泉村的污染进行必要的检测,是我们的工作性质所决定的。您在没有做出详细调查的情况下,武断的认定我们为不法分子,这与您警察的身份是严重相背的!” 周红星抬眼看了金军一会儿,刘安的确有在电话里交代他弄清来检测人员的真实身份,以免不小心得罪了人。但他一来吃了王鹏的亏,二来也想吓吓这些人便于后面的询问,所以拿了鸡毛当令箭,把话说得重了点,没想到让金军抓了话柄。 王鹏本也想针对周红星的话先争取一点说话的空间,但金军既然说了,他就不再开口,只在一旁静静地观察周红星的表情变化。 田张贵是只老甲鱼,周红星的犹豫一眼就被他看穿了。市局法治股长过问这事,田张贵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药厂的庞厂长动用的关系,既然市里都有人话了,他在这里就不能让周红星有丝毫的犹豫。 “周所长,不管他们是什么专业身份,聚众打人总是事实吧?”田张贵说着指了一下身后那几个小黄毛。 周红星心里暗想,老畜生,怕我放人啊,当我勿晓得利用打人为借口?真要得罪了人,你格个村长坐得稳,我格个所长就惨哩。 有了这一层计较,周红星更加不愿意把精力花在金军这些人身上,而是把目标集中在了王鹏身上。至少这个人他是查过的,没什么背景。就算他大哥在西疆当兵,鞭长莫及,到地方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说,为什么聚众打人?”周红星竭力作出声色俱厉的样子,用笔敲着桌子问王鹏。 王鹏抬了抬眼皮道:“我已经说过了,我们没有聚众打人,是正当防卫。” “别以为你念过几年书就了不起了,打人就是打人,这么多人证在这里,你是不能抵赖的!”周红星大声说。 江海涛忍不住轻哼:“真不知道是怎么让这种人混进警察队伍的,连个询问都做不来,还好意思当所长!” 周红星闻言,脸上立刻青一阵红一阵,碍着脚伤了不能再乱动,而且也怕对方真有什么背景。饶是这样,他也不甘心,瞪着眼朝小警察歪了歪头,示意他过去教训一下这个欠扁的小子。 小警察得了指示,立刻站起来往江海涛走了过去。 王鹏一直冷眼看着,见小警察朝江海涛去了,他也立刻肩膀一斜脱离冯天笑靠着自己的身体,直冲着小警察滑了过去。 几乎是在小警察伸手抬膝的同时,王鹏人已到了江海涛前面,斜肩弓身,卸了小警察一抓的力道,硬是用自己的腹部承受了对方膝盖顶上来的力量。 王鹏的动作在几秒内完成,那小警察愣愣地看着他,心里清楚他既然能卸了自己手上的力道,自然也应该躲得过那一膝盖,可他偏偏硬受了。 王鹏这一脚受得不轻,额上的冷汗立刻冒了出来,咬着牙面无表情地回视小警察。 周红星这下无论如何都咽不下气了,他当所长在二十几年,光在这曲柳乡也当了三年了,几时这么栽面子过?连想教训一个人都这么不顺利,以后在所里还有什么威信? “去,再叫几个人来,把这小子单独关了,好好招呼他!”周红星脸色乌压压的,随时要打雷的样子。 另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的高个中年警察看王鹏一眼,走了出去,没多大会儿就回来说:“人都出去了。” 周红星一皱眉瞟了高个子一眼,“那你把他单独带过去关了,等晚上他们回来再招呼他。”说着不耐烦地扬了扬手。 高个子朝王鹏走过来,冯天笑一下冲过去挡在王鹏跟前叫道:“你们谁敢动他试试!” 江海涛也挡了过去,他心里现在是说不出的难受,自己不但没有帮上王鹏的忙,还要他出手来救自己,实在是太对不起兄弟了。 王鹏见他们都挡过来,低声道:“天笑,老二,你们都让开,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 江海涛见王鹏两次出手,已经知道自己的身手根本不及王鹏,所以有点犹豫是不是要挡在前面。而冯天笑才不考虑这些,她只知道王鹏被带走后,很可能会被一帮人打,这是她根本不能接受的。她想也不想地大喊起来:“我哥是市商业局局长,我是电视台的,你们不要乱来,否则,否则……”她平时虽然跋扈,可在这种时候,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威胁人。 周红星斜眼看着冯天笑说:“你哥是商业局局长,我哥还是公安局局长喽!”接着就对高个子道,“还不快带走!” 他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声中气实足的“住手!”,随着声音,六七个警察走了进来,其中有一个人正拼命地朝周红星做着奇怪的表情。 第027章 不算意外的获救 几个警察进来后,有一个人也慢悠悠地跟了进来,他不是别人,正是律师张冬海。{[ 〈((〔〔({< 看到张冬海出现在这里,王鹏在高兴之余又有点讶异,但当看到金军松下来的表情就立刻明白,金军在来之前就有所准备。王鹏心里暗暗惭愧,自己从一开始就对形势估计不足,尽管从宁城回来前就得到了冯天鸣、张冬海、东子他们的提醒,但他一直都乐观过头,害得一大帮人跟着自己受罪。 周红星并不认识张冬海,看他走在市局几个头头的后面进来,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多了不起的人物。而且,来人中正好有刚刚和他通过话的刘安,反倒让他更加定下心来,至于刘安进门时奇怪的表情,他根本没去多想,而是直接凑了上去,哈着腰对领头的一位五十开外、浓眉高鼻的警察说:“蒋局,我正审着呢,这几个小子犟得很!” 先前朝周红星做表情的人的确是刘安,但他此刻的心情相当复杂,使了这么多眼色周红星竟然还没明白,更让他心里恨不得把这个脑满肠肥的家伙扔出去。 被称为蒋局的,是宁城市公安局副局长蒋仁礼。他仿佛根本没听到周红星的话,径直走到金军跟前,“金教授,真是对不起,让您受惊了!省厅程副厅长一打电话给我们江局,他就急得不行,要不是身在外地,他肯定亲自过来了!您放心,今天的事我们宁城公安局一定会给您一个圆满的处理结果!” 周红星在人群后面听了这话那叫一个苦啊,脚背这会肿得老高,阵阵火辣辣的刺痛传来,令他身上的汗更加不可遏止地淌下来。 金军礼貌而平和地回握了蒋仁礼的手,语调和缓地说:“惊动了蒋局特意跑一趟,是我该致谢才是!”他本想对周红星的行为泄一下自己的不满,但转念一想,对蒋仁礼这样浸淫官场半辈子的人来说,这里的场面一眼就能明白,哪还需要自己多说,说了反倒显得自己毫无学者的气度。于是,他除了表达谢意,就再也不说什么,而是静静地等着对方安排自己。 蒋仁礼看到金军不卑不亢的态度也有些尴尬,立即转身道:“周所长,你的办案水平真是见长啊!” 蒋仁礼的一句反话,令周红星背上愈感到凉嗖嗖的,正想着怎么接口,江海涛已经对着蒋仁礼喊了起来:“蒋伯伯,打人闹事的就是这个胖子背后的那些黄毛,都是这个人指使的!”他说着话,抬手指着周红星身边有些紧张的田张贵。 周红星心一横,心想今天横竖是个乌纱不保,还不如硬扛到底,“这小子胡说!蒋局,这些人什么身份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警察接警就该出警。而我们在现场看到的是这个叫王鹏的人在打人闹事,不但如此,就在这里,他刚刚还袭警了。”他边说边抬起自己的胖腿,“您看,我的脚背到现在还肿着。”他又指了指一边的小警察,“小何也被他打伤了!” 叫小何的小警察听周红星点到自己,脸色有些尴尬,看了看王鹏后,还是朝着蒋仁礼点了点头,“各位领导,所长说得没错,真的是他们闹事、冒充警察还袭警!” 看着周红星的伤,蒋仁礼皱了皱眉,虽然他相信金军他们,在没有弄清真相前,就这周红星的伤来说,他倒真不好开口说放人的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有点僵,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先前被周红星指派去单独关押王鹏的高个警察忽然说:“这事有些出入。” 蒋仁礼闻言立刻把目光投向说话的人,也因此看到了一直被高个子挡着的王鹏和江海涛,再看到他们手上的手铐,心里的火一下点旺了,他目光犀利地盯着高个警察道:“简明扼要地说要一下!” 高个警察把王鹏等人被抓的整个经过说了一遍,直把蒋仁礼听得脸越来越黑,周红星等人冷汗飚。等高个警察说完,蒋仁礼紧紧盯着周红星道:“周所长,看样子我要亲自把这个事情仔细查一遍了!” 周红星胖手一刻不停地抹着自己脸上的汗,还死不甘心地喃喃道:“他们偷警车冒充警察总是事实。” 刘安看到江海涛后,头皮早就麻了,再听周红星这样说,心里真恨不得抓着周红星揍一顿。他终于上前一把拖开周红星,硬着头皮对蒋仁礼道:“蒋局,我们还是先把金教授他们都送回去休息吧?江局不是还等着我们汇报吗?” 蒋仁礼冷笑道:“老刘,江局派我们来不就是处理这个事情的?这件事我会亲自督办,希望你们都能严肃公正的对待!” “是,是,是!”刘安心里虽恼火,嘴上还是诺诺地应着,既然这回的事是捅到省厅的,那也只有丢了周红星这只卒子了。他无奈地指挥一起跟着来的几个警察,赶紧为王鹏、江海涛松开手铐,又再度向金军等人一一道歉,安排车子带众人去医院检查有没有受伤的地方。 金军、王鹏等人都谢绝了去医院检查身体,本来也就王鹏腹部挨了一下,他自认应该没有大碍,更不想耽误了金军他们休息。金军的女助手在被黄毛围攻的时候弄破了衣服,派出所的女警倒是会看眼色,早就给她找来衣服换上了。 在回宁城的路上,蒋仁礼与金军、张冬海坐的是他的专车,也是到此时,蒋仁礼才知道这位全省有名的环保专家是张冬海的同学,出生在宁城,父母平反后才跟着回到省城去的。他笑指着张冬海道:“冬海啊,你老实说,今天这事,是不是你事先给我们设的套?” 张冬海不好意思地笑应道:“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才出这样的下下策。你也知道王鹏、海涛这俩孩子,到底还年轻,做事情正义有余,周全不足。但我们如果不帮衬,心里又会觉得过不去,所以金军来宁城前就跟我商量,有没有一个可靠一点的办法,既保证人的安全,又保证事情办成。” 原来,省厅副厅长程卫国也是从宁城升上去的,小的时候与蒋仁礼、张冬海都是住在一个县政府大院里的邻居,不但彼此熟识还关系不错,这也是江援朝接到程卫国的电话让蒋仁礼去处理的一个原因。 蒋仁礼听了张冬海的话点了点头,“其实要说起来,这次倒是援朝欠了你一个人情,不然海涛这孩子有罪受了。” “我倒不这么看,”张冬海道,“年轻人经些事也是好的。而且,他能想到单独来帮忙而不是请你们局里的人参与,至少证明他对警察这个身份的珍视!至于后来生的事没有预见到,那是经验所致,假以时日,他会做得很好!” “不错,这几个年轻人有热情又有头脑,只要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多给他们一些平台,未来的世界真的就是他们的。”金军也接道。 蒋仁礼的车子里聊得热络,王鹏他们乘的车里却一片安静。白天生的一幕幕,除了冯天笑不明就里卷进来,其他人都在反思自己在这件事中做错了什么,尤其是王鹏,他觉得自己确实从一开始就低估了长风制药的力量。 从目前来说,经过一天的纷乱,他们虽然暂时获得了安全,也成功拿到了检测样品。但未来事情的展究竟会不会朝着良性的方向展,真的很难说。田张贵这样的村干部,绝不会是长风制药主要拉拢的力量,而且连田张贵都会把村经济寄托在药厂身上,谁说其他各级领导没有和他一样的想法?被派出所抓可以由张冬海等叔辈帮忙,但对于药厂的去留就不见得是他们能帮得了的。 从派出所出来,王鹏之所以没有直接回石泉,而是与江海涛他们一起返回宁城,一方面是要把无辜卷进来的冯天笑送回去,另一方面是他想再去听听冯天鸣的意见。事情展到今天这一步,他不得不承认冯天鸣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如果接下去在索赔之后,要达成让药厂搬迁的目的必须依靠行政的力量,那么冯天鸣的建议就会尤为重要。 一行四辆车在金军他们下榻的宁城宾馆门口停下,所有人都下车来跟金军和他的助手告别,蒋仁礼又说了不少道歉的话,刘安也在一旁唯唯诺诺地附和。目送金军四人进了电梯,蒋仁礼就把王鹏、江海涛、冯天笑都叫到自己身旁询问了一番,确认他们都没事才上车离去。 王鹏这才跟张冬海到一边具体说了说这些天生的事,和他对后续展的担忧,并说了想马上去见冯天鸣。张冬海表示,他手头上的案子正好刚完结,接下去可以完全投入到药厂这个案子里来,这让王鹏大喜过望。 别了张冬海等人,江海涛开车与王鹏一起送冯天笑回家。冯天鸣见他们回来,听了事情原委后,把冯天笑狠批了一通,娇纵惯了的冯天笑被说得梨花带雨,也不跟王鹏他们打招呼就委委屈屈地回了自己房间。 王鹏顾不得已经半夜三更,坚持让江海涛先回去休息,他则拖住冯天鸣希望他给自己一些意见。哪知,冯天鸣却对他说:“这事,你还是放手吧!” 第028章 洗脑与漱口 “放手?冯哥,你不是开玩笑吧?”王鹏惊道。{〔〈 “坐下说。”冯天鸣指了指沙,“前几天市里开会,就专门提到了药厂与石泉村的事。” “市里专门开会说这事?”王鹏愣住了,这说明什么? 冯天鸣苦笑着摇摇头道:“王鹏啊,你做这事,时机不对啊。” “冯哥,我记得前两天你虽也认为这事难办,但并不反对我去做。现在难道就因为市里面的一个会议,我就要把这件做了一半的事放掉?”王鹏非常想不通,万里长征他还仅仅跨出了第一步就要他折返,这真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你不要小看这个会议,这是市委书记何洋进京开会前亲自委托武市长牵头召开的,是明确定了性的。作为市里的重点纳税企业,以及即将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的长风制药,市里各级机关部门都要为企业保驾护航,一切工作都要以维护地方经济展为大前提,其他任何问题都必须靠边站。这就是会议的主要精神,有这个精神作为工作依据,你要把这个事情再推动下去,可能性几乎为零啊!”冯天鸣道。 王鹏内心黯然,却还坚持道:“你不是也说‘几乎’吗?既然是‘几乎’,那就不是全部,就还有一线希望!” 冯天鸣立刻道:“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冯哥!”王鹏叫道,“这可是人命啊!药厂设在石泉的短短三年里,那么多人突然因为癌症死掉,他们怎么能这样熟视无睹?别人怎么想我管不了,我只知道我不可能就这样放下!” “你!”冯天鸣站起来指着王鹏好一会儿,面对王鹏丝毫不肯退却的目光,他最终还是颓然地将手放了下来,低声道:“你如果一定要坚持这件事,目前只有一条路可以试试。” 王鹏正失望的时候,听得这句话,立即喜上眉梢,也从沙上站起来看着冯天鸣问:“哪条路?就算是再难的天路,我也要去试试!” 冯天鸣看着一脸执着的王鹏,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愧色。当官久了,他觉得自己的心早就结起了茧子,对很多不合理、错误的事,都因为其正规、合法的手续而变得麻木,正是王鹏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精神,令他好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在明知接下去为王鹏出的主意可能会祸及自己,但他也还是决定陪着王鹏博一把。如果博好了,不但王鹏能帮石泉村人讨回公道,他自己也可能因此而成为宁城真正的人物。冯天鸣之所以愿意冒险,是因为他去年年底在省委党校学习的时候,听说省领导有意在全省经济展最快的几个市搞环保试点,开泰地区就是其中之一。但现在撤地建市,开泰与宁城拆成两个市,冯天鸣就吃不准宁城还会不会搞这个试点,所以说冯天鸣这个决定是有点风险的,搞不好就把自己牵累进去了,最要命的是环保和他的商业局是完全不搭边,到时候得罪的面可就大了。 “你刚刚说你请了省里著名的环保专家金军来做检测?”冯天鸣话锋一转,开始引导王鹏往自己的思路走。 “不错,是张律师介绍的。”王鹏点头回答。 冯天鸣听了也点点头,“据我所知,金教授有不少同学、学生在省里都身居高位。石泉村污染的事,如果没有省里一些说话有份量的人话,要想达成药厂搬迁的目的不现实。所以,张律师既然已经给你牵了这根线,你就该好好利用,尽一切可能让他把这里的信息往上传递。市里只有受到来自上层的压力,才会对这件事有所重视,但结果如何,我现在也说不好。”说到这里,冯天鸣抚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还有,做事迂回一点,不要什么都你冲在前面。你到曲柳乡的事,已经有眉目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这事在乡里挂了黑名单,就麻烦了!” 王鹏面有难色,喃喃地说:“这种事怎么迂回啊?” “你既然已经自己揽了污染的事,就得把每一步都考虑好!”冯天鸣对王鹏的执迷不悟有点不快,“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做就做得成的,同样,还有些事也不是你想不做就一定行。如果你真有一颗为老百姓做事的心,就先想想怎么让自己在权力圈子里站住脚,只有你站稳了脚跟,你说的话,在你的权利范围内才有人听。” 王鹏没有再接口,因为今天白天生的一切,就佐证了冯天鸣的意思,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还没想明白?”冯天鸣问。 王鹏勉强在嘴角扯出点笑容道:“明白。” 冯天鸣看了王鹏一眼说:“不早了,你今天就在我家睡吧。” 王鹏摇摇头说:“我还是回去吧。” “做事情不光要有热情,还要有策略和效率。就拿你现在来说,这个时间回到家能睡多久?金教授他们既然已取了样,明天应该就回去了吧?你总得他们走之前再见上一面,将后续的问题沟通一下,难道到家睡个一小时就起来?这样你就算再年轻又能坚持多久?”冯天鸣不容王鹏说话,抛出一连串的问题,让王鹏哑口无言,只得同意在冯家的沙上睡一晚。 一夜无话。 大清早,王鹏还在梦里神游太虚,飘飘荡荡的好不悠哉游哉,忽然间就觉得鼻子痒得难受,迷迷糊糊想打喷嚏却打不出来,拼命拿手在那里挥来挥去,一个不留神连人带毯子从沙上摔了下来,一忽间就由神仙界回到了现实。他捂着自己的脖子抬头一转,嘿,冯天笑的整张脸就在他跟前,长而黑的头正在他的脸上扫来扫去,麻痒麻痒的。 “大清早的,你想吓死人啊?”王鹏一边就地往后退了退,一边想站起来。偏偏因为天热,他睡到半夜就稀里糊涂把长裤给脱了,光着一条底裤他也不好意思在冯天笑面前站起来。尤其这会儿,冯天笑穿着个薄薄的丝质睡裙拦在跟前,两只肥兔子隔着轻薄的衣料在他眼门前晃荡来晃荡去,还没等他想闭眼转头呢,小帐篷早在他身上不听使唤地支了起来,急得他更不敢站起来了,只紧紧地捂着毯子生怕一不小心滑下来,让冯天笑瞧了个正着。 “你干吗啊?”冯天笑看王鹏涨红着脸的窘迫样子,心里就一阵好笑,“搞得好像我要对你怎么样似的!” 王鹏瞪了她一样,心想,你一个大姑娘不知道害臊,穿成这样子在我一个大小伙面前晃荡,不成心想要我怎么似的,还是什么? 冯天笑见王鹏只是瞪自己,也不说话,干脆又朝他欺近了两步,王鹏立刻举起一只手指着她大声说:“你不许再过来了啊!” “哈哈哈……”冯天笑大笑起来,“王鹏,你不是吧?这么胆小,以后怎么谈恋爱啊?” 王鹏刚说了一句“不用你管”,冯天鸣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见他们俩这个情形,不悦地喝斥冯天笑:“天笑,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冯天笑撅了撅嘴回道:“阿哥,你成天就只知道训我!”说着就趿着拖鞋往餐厅去,“嫂子怎么还不起来啊,我肚子饿死了!” “今天你自己弄来吃,你嫂子有些不舒服,让她再睡会儿。”冯天鸣随口答道,回头又对王鹏说,“小鹏,你快洗洗,我们一起去宾馆喝早茶,顺便请金教授他们一起吃。” 王鹏刚冲进卫生间,就听见冯天笑冲着她哥喊:“凭什么啊?你们去喝早茶,我一个人自己弄!” 他幸灾乐祸地嘿嘿笑着,赶紧套上长裤,想刷牙,可找了半天没找到新牙刷,总不能随便拿别人的用,只好探头出去问冯天鸣。冯天鸣站在客厅里一边教训冯天笑,一边让王鹏自己找台板上的漱口水,说用那代替刷牙。 王鹏找到漱口水拿手里看半天,心想,原来社会真像老娘说的老翻新、新翻老,以前老人们就用酒、醋、盐水什么的漱口,现如今又用上这玩意了。可是再一想,这不是烧钱吗?有这钱去买现成的,不如就直接用盐水又便宜又好。这么想着,他就把漱口水倒进了嘴巴里,咕噜着那股绿色的液体在口腔里转了一会儿,直觉得那味道既不像酒也不像醋更不像盐水,反倒是凉凉的又辣辣的,他暗自骂了一声“什么玩意”,就一仰脖子扯开喉咙咕咚咽了下去。 正巧冯天笑走过来催他快洗,见他将漱口水咽了下去,一下瞪大了眼睛,随即就出一阵暴笑,“乡巴佬,你可真本事!这东西也能喝下去啊?” 王鹏站在盥洗台前抹着自己的嘴巴,一脸茫然地看着冯天笑,“以前老人们用酒、盐水什么的漱完口,不都是咽下去的吗?” 冯天鸣听得妹妹的笑声也走了过来,问清原委也是哭笑不得,“小鹏,这个与食用的盐、酒不一样,是化学合成品,不但不能吃,漱口后还要用清水再反复漱几次才行。” 王鹏的脸腾地一下涨成了肺头,双手卡住自己的喉咙问冯天鸣:“那都什么成份啊?我不会死吧?”心里暗骂自己蠢笨,拿着瓶子看半天也不知道看看成份,白白又让冯天笑这丫头看了自己的笑话。 “噗哧……”冯天笑又乐了,“死不了,最多胃里难受一会儿。” 冯天鸣白了冯天笑一眼,对王鹏道:“去喝几杯水吧,通过尿排出来就没事了。” 王鹏悻悻地去喝水,然后坐等冯天鸣洗漱完了,俩人一起出门,对一脸不满在那里甩手跳脚抱怨的冯天笑都采取了无视的态度。 俩人刚到宁城宾馆门口,就看见金军和他的助手正往一辆商务车上放置行李,张冬海也在一旁帮忙。王鹏和冯天鸣都是一愣,没想到金军走得这么急,于是都加快了脚步朝金军他们走过去。 第029章 冯天鸣的尴尬 “金教授!”王鹏还没到金军跟前就喊了起来。<< 金军和张冬海同时从车门后面探出头来,张冬海看到跟在王鹏身后的冯天鸣,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过来。 “冯局,很久没见!你怎么来了?”张冬海与冯天鸣握着手,又向身后的金军介绍,“这是商业局的冯天鸣局长。” “金教授,久闻大名啊!”冯天鸣不等金军开口,就大步上前握住了金军的手,热情地晃着。冯天鸣在商业系统一路摸爬滚打混到今天这个局长位置,待人接物早就练就了一番纯熟的官场标准。像金军这样没有官职的学者,虽然不是冯天鸣的上级领导,但他在省城的人脉圈子以及被国家领导器重的学识,无一不是冯天鸣将他视为自己上级的条件,所以他在与金军握手的时候倾注了自己的全部热情,就差没把对方的手腕给摇脱臼了。 “冯局,你好!”金军礼貌地伸出一只手给冯天鸣。 王鹏这时才插口问道:“金教授,你们这就要走了?” 金军笑道:“我本来今天就要走的,只不过接到省里一个紧接电话,所以提前了一点。正想着来不及跟你打招呼呢,你就来了!” 王鹏摸了摸自己的头道:“我和冯哥本来还想请你们一起吃早饭呢!” “下次吧!”金军歉意地朝王鹏和冯天鸣笑笑,“时间太紧,而且我们都吃过了。”他走到王鹏身边,拍着他的肩膀道,“现在像你这样有使命感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我真的没白来这一趟,可以真正看到你做这件事的艰难!王鹏,等检测结果一出来我就会告诉你,你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与我联系,只要我能帮上忙,一定尽全力帮你!” “哎!”王鹏重重地点了点头,感激地看着金军。金军这才转头对冯天鸣道:“不好意思冯局,有机会见了。”说完就跟在助手们后面上了车。 冯天鸣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冲金军笑了笑。 张冬海帮着关好车门,又冲司机挥了挥手,才站到王鹏身边目送车子驶离。 “张律师,你吃了没有?要不一起吃点?”冯天鸣等车子开走后问。 “好啊,难得冯局请客,我当然要一饱口福喽!”张冬海笑应。 一行三人当即往西餐厅去,王鹏心里想着前一晚冯天鸣对自己说的话,心事重重的走在冯天鸣和张冬海的后面。 “张律师,其实这四年来,你也算是小鹏的半个师傅,和我姐夫一样都算是小鹏的长辈,我请你吃个自助餐实在是不为过呐!”冯天鸣笑着说。 “冯局客气了!”张冬海回头看了看王鹏,“王鹏是个好学又聪明的年轻人,想叫我不喜欢都难呐!” “唉,不是我以大哥身份自居,小鹏呐,好学是不假,聪明就不好说了。”冯天鸣似有所指的说,“你我都是差不多年纪,阅历应该也相当,不说别的,就说为人做事这一项,他该学的地方还很多啊!” 说话的工夫,三人已经进了西餐厅,各自取了餐盘开始选吃的东西。王鹏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吃早餐,亦步亦趋地跟在冯、张二人身后,依样画葫芦地拿着食物与餐具。冯天鸣与张冬海则就着先前的话题,边挑边说边走。 取了食物落座,三人都低头就餐,偶尔就食物的优劣闲扯两句,直到吃饱喝足,冯天鸣与张冬海才重新聊了起来。 “我一直建议小鹏在对待长风制药污染一事时,要多看、多想、少说、慎做。当然,这不是说我反对他做这件事,而是希望他能看清事情的本质,在找到问题的根本后,通过多方力量来一击而中,而不是现在这样像无头苍蝇一般地乱撞。关于这一点,不知道你怎么看?”冯天鸣在作了前面一大堆的铺垫后,终于向张冬海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张冬海对王鹏一直以来的帮助,冯天鸣是有所了解的,虽然他本人与张冬海接触不是太多,但张冬海的岳父是宁城老县委书记这点,全宁城官场基本都知道,冯天鸣自然也不例外。所以,无论是张冬海还是金军,冯天鸣觉得都是王鹏接下去必须要牢牢抓住的,当然,深入与他们结交对他本人也是有利的。 张冬海喝了一口王鹏刚刚帮他们倒来的矿泉水,朝冯天鸣正色地问:“冯局其实是担心市里的那个会议吧?”不等冯天鸣回答,他就接着道,“从昨天生的事上足可以证明,维权甚至是药厂搬迁,靠王鹏一个人的力量是做不到的。我们都是他的朋友兼兄长,当然要帮他,但怎么帮,确实大有讲究!” 冯天鸣听张冬海如此说,眼睛立时就亮了,张冬海的的确确是个明白人啊,不愧是做律师的,一语切中要害! “不错!”冯天鸣说,“这也是我同意他去乡里工作的直接原因。” 王鹏虽然一直没说话,但他们二人的话,一字不落听得很仔细。张冬海会与冯天鸣不谋而合,他倒是没想到,也从没想过。 张冬海十指在圆桌上扣了扣道:“就算是去乡里工作,也未必能帮到石泉村,据我所知,现在他们乡、村两级是上下一心,埋头只想钱,其他的一概不顾!” 冯天鸣在官场多年,虽说也接触一些乡镇干部,但要说到这些乡村的具体工作思路他是不了解的,比不得张冬海当律师的,三教九流都来往,信息面广泛。所以,听了张冬海的话就问:“你的意思是他们乡里一面倒都支持长风制药?” 张冬海看了看手表,对冯天鸣道:“时间还早,不如先去我办公室坐坐,反正离这里很近,我正好给你们详细说说。” 冯天鸣也看了下时间,才七点十分,离八点半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就点头同意了。 张冬海自然知道冯天鸣上班事情不少,所以在他办公室坐定后,他也不跟冯天鸣、王鹏客套,直接就着先前的话题,说起了曲柳乡的一些情况。 曲柳乡地处宁城的东北部,全乡共有9个行政村,其中三个村已经因为撤地建市被列入了拆迁范围。另外6个村中,石泉村是最穷的一个村,其余5个村庄均有自己的村集体经济,最富裕的就是长虹村和天钥村,现在的乡党委书记和乡长就是分别从这两个村出来的,一向只注重各村的经济建设,环境、卫生、计生这些事在他们眼里都是花钱可以解决的事,平时工作中都是当作带带过的事情。 张冬海大致讲了曲柳乡的情况后说:“石泉的田张贵村长敢这么嚣张最大的原因,就是乡里重经济轻其他一切的指导思想。王鹏如果去了乡里,再去弄这个药厂污染的事,势必会受到来自乡里的压力,搞不好就是件鸡飞蛋打的事情。” 王鹏没想到张冬海对他们乡的情况有这么多了解,在佩服张冬海的细致之余,他直接了当地说:“我去乡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污染的事,既然乡里干部不重视,我就更要去改变这种现状。” 冯天鸣的眉毛拧成了“川”字。他是有想让王鹏博一博的打算,那是因为他觉得,在一个乡里应该不会只有一种声音,王鹏只要找到与他基本接近的那个声音,应该就可以借力了,只要宁城一旦被列为环保试点城市,再借助一下金军在省里的威望,光通过长风制药污染一事就能让王鹏在曲柳乡扎稳脚跟。但按张冬海的说法,曲柳乡领导班子的步伐还是很统一的,那他让王鹏去曲柳乡做这个环保的事就真的太冒险了,万一何洋书记硬顶着不在宁城搞环保试点,他就可能真的害了王鹏,而且自己也落不了好。但是,王鹏去曲柳乡一事已经基本有了眉目,这个时候说不去也不行。昨晚王鹏的态度也向冯天鸣证明,他不可能丢下石泉村的事不管,这倒弄得冯天鸣有点骑虎难下了。 “小鹏,官场的事啊,学会自我保存是要,你不能刚进一个单位就把自己给搞得灰飞烟灭,”冯天鸣为难地看着王鹏,“我还是昨天那句话,你能不能放弃这事?” 张冬海对冯天鸣的反应像是早有预料,嘴角掠过一丝戏谑的笑,“冯局,以你对王鹏的了解,你觉得他会答应?”他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故意盯了冯天鸣一句,然后在冯天鸣的一片尴尬神色里对王鹏说:“去曲柳乡,无论于公于私都是好的,你就去博一博吧,大不了工作保不住和东子一起去做生意嘛。但如果干好了,你不但可以真正代表村民,把他们的意见反应上去,也可以为他们争取到权益!现在啊,我怀疑上面的领导未必能全部听到下面的声音!” 王鹏略显犹疑地点了点头,又听张冬海道:“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向我开口,我一定支持你!” 一旁的冯天鸣也只好讪讪地陪着笑了笑,无奈地说:“估计人事局的通知很快就会下来,你做好思想准备,其他的,到时候再说吧。” 王鹏看着冯天鸣点了点头,通过冯天鸣跟他的几次谈话,他觉得冯天鸣的这种无奈是出于对他的担心,是不希望他因为长风制药的事而丧失可以在机关单位展的机会。从这一点上来说,王鹏从内心感激冯天鸣,因而也一再叮嘱自己要理智地去处理问题,既要把该争取的争取回来,也不能让冯天鸣的担心变成现实。他在这样想的时候,根本不会料到以后会遇到一些什么样的阻碍,他的人生从向冯天鸣提出去曲柳乡开始,就一步步地生着裂变。 第030章 忽喜忽忧的官司 告别张冬海与冯天鸣,王鹏又去看了刘胖子、江海涛,确认他们俩人都挺好没什么事,才上市买了瓶酒和水果,去看望了沈建华,并在他家吃了午饭才回石泉村。[ < 在村口,王鹏就遇到了田光强,“二毛哥,你可回来了,我都来回候你好几趟了!” “出什么事了?”王鹏的神经一下又绷紧了,生怕自己不在的工夫又生了什么意外。 田光强却笑着说:“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我阿爸他们几个商量了一下,鼓动各家把伢子都叫回来,帮着你一起对付药厂!” 王鹏喜道:“真的?” “嘿嘿,”田光强用手肘在王鹏胸口撞了一下,“就知道你会乐!早些日子你请专家来以前就说起这事了,昨晚像是约好了的,一下子回来了好多人,今朝一清早都聚在我家等你呢!” 王鹏一听这话赶紧推了田光强一把,“那还站这里干吗?快走!” 既然这些年轻人是为了污染的事回村的,王鹏第一时间就想到要让他们都行动起来,派点用场。在田福根家里,王鹏将自己的计划大致说了说,又让这些年轻人分成四组,其中三组轮班守在村里的水渠口,不让药厂的污水再排进来。另外一组文化程度高一点的,让他们专门负责给市信访办、报社、电视台、电台等写信,细诉长风制药对石泉村的毒害。 写信这件事,是王鹏经过再三考虑决定的。他分析了福根叔他们过去上*访失利的各种原因,以及自己回来后遇到的问题,觉得要想把这件事办成,真像冯天鸣、张冬海说的,需要多方的力量来达成,除了大家给他的建议,他觉得还应该加入舆论的力量。 接下来的几天,王鹏自己每天跑一趟宁城,一来是等金军的检测结果,二来是起诉长风制药的官司还有一周就要开庭了,他需要和张冬海进行各项细节的讨论。在开庭前三天,王鹏终于看到了金军寄来的检测报告,报告指出石泉村的污水化学需氧量指标平均高出国家的排放标准竟达到1oo多倍,除此之外,石泉村的空气中还含有大量对人畜、植物有害的Vonetbsp; 张冬海将报告递给王鹏时手都是抖的,面对这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据,最终却只悲怒交加地憋出一句:“这是草菅人命!” 法院开庭时,长风制药厂的法人没有到场,只委派了一名代理人和律师一同出庭,张冬海作为石泉村村民的代理律师与石泉村村民代表王鹏、田福根一同出庭,腾云飞也在后面找了个位置旁听案件的审理。 有了省环境科学院的检测报告,加上医院对已故村民的死亡认定,其实这场官司的事实是相当清晰的。加上张冬海丰富的诉讼经验,长风制药的律师被问得哑口无言,时不时地卡壳冷场,使得庭审的整个过程都进行得相当顺利,王鹏与张冬海都认为这个案子毋庸置疑是赢定了的,当法官宣布这个案子择日宣判时,他们都长出了一口气,觉得维权的第一步就要看到曙光了。 就在王鹏与张冬海等人走出法院的时候,回到办公室的腾云飞就接到了一个电话,令他一度与王鹏他们一般兴奋的心情立刻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王鹏本来是要和福根叔一起回村的,刚要和张冬海分手,身上的ca11机就响了,一看是腾云飞办公室的号码,忙借了张冬海的大哥大回电话过去。 “老四,这个案子怕是有变化。”电话一接通就传来腾云飞焦急的声音。 “你什么意思?”王鹏的心一下悬到嗓子眼。 腾云飞语带无奈地说:“我刚刚接到我爸的电话,说这个案子已经引起了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视,要我们院里谨慎判决,不能损毁一个重点纳税企业的信誉。” “重点纳税企业的信誉?”王鹏真觉得太好笑了,“那么这么多人命呢?” 腾云飞马上说:“你不要急,我回家跟我爸再讨论讨论,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对了,你前些天说给媒体写信了,结果怎么样?” 提到这个,王鹏又是一阵郁闷。所有写给宁城日报、宁城电视台、宁城广播电台的信,都如泥牛入海毫无声息,第四组的年轻人几乎已经丧失了信心。“别提了,寄出去那么多的信,竟然没有一封有回音的,哪怕问一问的都没有!” “别灰心,一定有办法的。”腾云飞说到这里,电话里传来其他人的说话声,随即他就跟王鹏抱歉着挂了电话。 张冬海在一旁虽然只听到王鹏说的话,但他还是对通话内容猜了个大概,在王鹏结束通话后就问:“你们寄给媒体的信都没回复?” 王鹏点了点头,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张冬海将手重重地拍到他肩上说:“今天生的一切都是我们预料到的,你有什么好难过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感到悲哀。”王鹏回道,“明明案件事实很清楚,却偏偏要行政干预,那还要法律来干什么?” 张冬海无奈地笑笑说:“这种事你以后还会碰到很多,难过不过来的。还是想想接下去该怎么做吧!” “我本来还希望在有可能生行政干预的情况下,通过媒体的舆论监督来促成法院的正确判决。但是,现在看来媒体也操控在某些力量的手中,无冕之王也只是说说而已。”王鹏真的有点悲观了。 “那也未必。”张冬海说,“走,去我办公室,把这儿的情况都打电话告诉金军。请他在省城想办法通过媒体做一档节目,让他以举例的方式,把长风制药的污染指标公布出去,从宁城外部制造一些压力。” 田福根一直在边上听他们讲话,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这时候插嘴道:“二毛,这事是不是会黄啊?” 王鹏连忙安慰他:“福根叔,别担心,好事多磨嘛。你上*访都这么久了,什么情况没碰到过,不也一直挺过来了吗?” 田福根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话是这么讲,但心里到底还是虚格。” 王鹏看看手表的时间,觉得自己今天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去了,就干脆让田福根一个人先回去,自己则去了张冬海的办公室。 张冬海一进办公室就拨通了金军的电话,正好对方刚刚开完会出来,听张冬海大致讲述了官司进展和碰到的问题,以及请他帮忙的想法,他出乎意料地没有在电话里答应张冬海的请求,反倒让张冬海带王鹏去省城见他。 本来张冬海是要带着王鹏马上动身去见金军的,但村委会的电话偏偏在这个时候ca11王鹏,他在张冬海办公室里回电话过去,竟是老娘秦阿花打给他的,说是乡里来人通知他去报到上班,还要求他马上去乡里,乡长陈东江要见他。 王鹏与张冬海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一趟乡里,然后再连夜与张冬海去省城。 乡政府大院有两幢四层楼的房子,进院子第一幢是1号楼,也是乡政府办公楼,后面一幢是2号楼,除派出所外,还有乡政府食堂。王鹏上次被周红星抓来过这个大院,只不过当时直接去了2号楼,现在,他是直奔1号楼的四楼去见陈东江。 四楼东第一间是乡党委书记洪向南的办公室,而西第一间则是陈东江的办公室,中间几间分别为两位副乡长的办公室、纪检书记办公室、办公室和会议室,还有两间办公室是空关的。王鹏一路找过去,在陈东江办公室门口站定,吸了口气才举手敲门。 “进来!” 随着一声懒洋洋的男声,王鹏推门走了进去,看到了正斜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陈东江。 “陈乡长,你好!”王鹏走到桌前微微躬了躬身行了个礼,“我是石泉村的王鹏,听说你找我?” “哦,是小王啊。”陈东江正了正身子,“坐。” 王鹏在办公桌一侧靠墙的木沙上坐下来,背笔挺着,神情专注地看着陈东江。 陈东江肥厚的脸上堆起一丝笑意,“小王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不等王鹏回答,陈东江继续道,“你马上就是我们乡城建办的工作人员了,这可是来之不易的岗位啊!要不是现在人员紧张,像你这样没有实践工作经验的年轻人,也不可能来乡里工作,所以你要好好珍惜,知道吗?” 王鹏点点头道:“我一定好好珍惜。” 陈东江没有说话,似乎还在等王鹏的下文,见他一直没有再开口的意思,眼里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像是无意地说:“小王,乡里的城建办不比镇、区一级的城建办是专人专职。我们这里啊,城建办一年到头也没有多少事,所以要和其他部门的工作人员一起分片包村。乡里希望你踏上这个岗位的第一步,就是正确处理好石泉村村民与长风制药的矛盾,时刻牢记乡里大力展经济建设的宗旨,不要让这个矛盾再无限制地扩展下去。” 王鹏一听这话,心里一下就凉了,合着给他这个岗位是做交易啊?王鹏按捺住自己想拂袖而去的冲动,拼力挤出一点笑容说:“我会努力的。” 陈东江没再说什么,足足看了王鹏有十来分钟,才朝他挥了挥手,让他回去准备一下,过了这个周末,周一就来上班。而事实上,周一离学校正式公布分配结果还有半个月,王鹏也没有接到人事局正式签的文件和学校的毕业生分配去向表,乡里如此急着让他上班,王鹏不得不怀疑与今天的官司有直接的关系。 第031章 前途与正直的冲撞 为了节省时间,来曲柳乡的时候,是张冬海开了律师事务所的桑塔纳送王鹏过来的,打算等王鹏一下来,他们就直接出去省城。[? <〔 “怎么样?”王鹏一上车,张冬海就迫不及待地问。 王鹏闷闷地说:“真被你说着了,在这里工作压力不是一般大!” 张冬海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直视着前方,淡然地问:“第一次见面就让你有这种感觉,你要想在曲柳乡干出名堂来,难。”说着,他点火动了车子,“还是上路吧。你跟我说说,刚刚你和这个陈乡长都谈了些什么,我们来分析分析。” 于是,张冬海开着车,听王鹏将陈东江刚刚的一番话说了一遍,“我要没猜错,陈乡长话里的意思,就是不让我再插手长风制药污染的事。” 张冬海看前面道路上没有什么障碍,后视镜里也没看到来车,就快地转头看了王鹏一眼说:“如果只是让你罢手倒是简单了,只怕是让你去制止石泉村所有人针对长风制药的各种活动!” 王鹏心里猛地一凛,“让我去阻止?” “不然你以为让你当这个包村干部干嘛?”张冬海立刻反问。 王鹏哑然不语,与车厢内的安静相反,他的内心已经是翻江倒海。从个人前途来说,作为一个刚踏出校门的学生,无论是谁都希望自己有一个充满阳光的未来,何况对于王鹏来说,一直认为中专毕业后的国家干部身份可以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他当然不会希望甫一踏上这条路就痛失展机会。可是,石泉村的现状又让他做不出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尤其还要他亲自去阻止石泉村人为自己讨公道,如果真为了自己的前途作出这样的选择,王鹏觉得不但他自己先会看不起自己,也对不起所有信任他的石泉人。 “你怎么想的?”张冬海见王鹏一直不开口,就追问了一句。 “我……”王鹏犹豫着,这样的抉择对于一个才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确实是两难的,但这个年龄最大的优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王鹏这几年与冯天鸣、张冬海等人接触多了,身上虽然多了一些同龄人缺乏的沉稳,却并不意味着他不再血气方刚。 在长时间的沉默和内心的天人交战之后,他最终还是说:“就算搭上一辈子的前途,我也要把这件事做下去!” 张冬海踩油门的脚突然松了松,他很快稳住自己的情绪,专注地开着车。 王鹏说出这句话后,自己忽然就感觉轻松了好多。人原本就是这样,当两种或多种选择放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会因为各种因素而踌躇迟疑,会因为利弊得失痛苦计较,可一旦作了决定后便很自然地会觉得如释重负。这不是说这个决定一定是正确的或一定能成功的等等一切向着好的方面奔去的决定,而是在于脱离那种茫然无措方向不明的惶惑,可以让人的内心获得一种朝前走的态度与动力。 王鹏将车窗摇下来,看着暮色中渐渐暗沉下去的村庄在自己的眼前飞滑过,袅袅的炊烟与点点的灯火无一不体现家的恬淡与安宁。“看看路边的这些村庄,密密麻麻,炊烟在天空中相聚成云朵一样,灯光连片像萤火虫飞过。可是,这样的场景,石泉已经有三年没看到过了,村里能外出谋生的,大都外出谋生了,剩下的人家也都是老人小孩居多,真的是灯光暗淡。” 王鹏自言自语的声音夹在灌进车厢的风声中,显得断断续续的,但张冬海还是听出他这个年纪不该出现的悲悯。张冬海不知道应该为王鹏有这样的胸怀高兴,还是该难过。长风制药污染一事,凡是参与其中奔走的人,包括他在内,都会受到一些压力。就在下午开庭前,市政法委主任莫青峰就跟他通过话,劝他不要再担任这个案子的律师,不要与市里保障经济建设的大方向相背。张冬海当场就驳斥了莫青峰,但是他与王鹏的情况不同,他毕竟是在省内都广受关注的成名律师,又有父亲的许多老上级、老部下护着,不会因为坚持打这个官司而影响了他的律师生涯。所以,当王鹏说拼却前途都要做这件事,张冬海饶是对王鹏已相当了解,还是忍不住从心底佩服这个年轻人的胆量。 “你要下这个决定不算最难,问题是接下去你如何去应对?”张冬海打定主意要尽全力帮王鹏,不能真让他为这件事将自己的前途也搭上,“冯局早上不还跟你讲过,先要学会自保吗?” 王鹏将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张冬海的脸上,“如果乡里下死任务给我,我又怎么自保?”他从未遇到过这么两难的事,虽然做了选择,但他也确实希望两全,只是对于一个刚踏出校门的年轻人,如何在夹缝中求全绝非说说这么轻松,哪怕那些官场上如鱼得水的人也不敢说自己能将事做成的同时还可以全身而退。 张冬海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像是在安慰王鹏,“工作以后面临的问题,比不得你们在学校里,什么都讲究一是一、二是二的是非曲折。很多事情看似走不通的时候,一定要退开来从远处和高处看,才能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这种时候,最做不得的事,就是直接硬拼,要知道物过刚则易折,张驰有度往往更加彰显效果。” 王鹏微蹙着眉,细细咀嚼张冬海的话,却还是觉得明白道理是一回事,具体如何做才是学问。 “这段时间,冯哥也给我讲了不少,所以,你的话我能明白。可是,”王鹏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点笑容,“具体怎么做,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难道阳奉阴违,表面答应乡里的工作安排,暗地里却自行其事?” 张冬海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然后呵呵笑起来,“你还是很拎清的啊!” 宁城到省城天水的国道以前一直很破败,批准开泰地区撤地建市后,省里拨了一部分资金、天水和宁城两地自筹一部分资金,对这条国道进行修建。在宁城地界的那道路因为短,已经先期完工,所以先前一直开得很顺畅,到了天水地界后,由于半边修路半边通车,路上开开停停度极其缓慢。张冬海在避过前方的来车后,才收住笑正色道:“如果你做这件事是错的,才称得上是阳奉阴违的行为,可你做这件事是正确的,只是因为要面对一些不当的干预才出此下策,应该说是融汇变通才对。” 因为前面堵车,张冬海将车子刹停下来,转头看着王鹏,等待他的反应。 王鹏迎着张冬海的目光调侃道:“我们的语言就是丰富,同一个行为因为不同对象的不同定位,会派生出不一样的定义。我相信,”他笑言,“陈乡长要是知道我这想法,肯定是用‘阳奉阴违’这词来说我。” “哈哈哈……”张冬海大笑着拍了拍王鹏的肩膀,“别灰心,阻力是预料中的事,曲折迂回并不是停滞不前,只不过是为进一步的展争取时间、空间。你看,我们现在去和金军见面不就是为了争取话语空间?如果能由省里的媒体将这事捅开来,宁城的各级领导也会感到压力的,这就是博弈。” 堵车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好在他们有太多的细节要聊,倒也不觉得时间过得慢。只是,由于出来得匆促,王鹏和张冬海谁也没想到路上会遇到堵车,根本没带任何垫肚子的吃食。国道两旁倒是时不时会碰到贩卖面包、饮料的附近村民,但价格贵得离谱不说,东西大多是过了保质期的,有的隔着包装就能看到霉斑,俩人只好强忍着。晚上十点多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天水,两人都是饥肠辘辘,前胸贴后背,当下决定先找地方祭了“五脏庙”(注释1)再说。 天水不但是运河省的省城,也是全国知名的旅游城市,因而虽已是晚上十点多,大街小巷倒仍是灯火辉煌,大部分商店、食肆都还在营业,不像宁城这个时间一般已经是万籁俱寂了。俩人找了一家小饭店,点了一盘清炒小白菜,一条红烧鱼,一个番茄蛋汤,然后就着米饭狼吞虎咽地吃了个碗盘底朝天,才想到这么晚了去见金军会不会影响他休息? “我给他打个电话吧,”张冬海说,“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再去和他碰面,应该不会太耽误事。” 王鹏也点点头说:“这么晚了,就算金教授答应帮我们这个忙,他也不好意思这么晚去打搅其他人。” 张冬海与金军通了电话,然后俩人出了饭店,就近找了一家旅馆,将就着洗漱一番,都是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退了房间又在一个小巷里吃了几个生煎馒头,俩人如约前往金军的办公室。 注释: 1、五脏庙——常常用来代称自己的身体,把吃饭说成祭五脏庙,一般都有点开玩笑的意思,也传达了身体对人的重要性。 第032章 初识未来市委书记 来之前,王鹏和张冬海都以为金军在电话里不答应帮忙,估计见了面要颇费些口舌才能说服金军。没想到,金军带给王鹏、张冬海的,是个令他们既意外又兴奋的消息——金军的学生潘广年即将前往宁城担任代理市委书记。 潘广年为江吴省林化市人,是金军带的第一批学生,因而年龄与金军相差不足十岁,俩人二十年来可谓亦师亦友。省委找潘广年谈话前,他是省环保厅分管建设项目环境管理、流域水环境质量管理和水污染防治工作的副厅长,早年一直从事水环境检测、研究工作。省委指派潘广年调任宁城,一方面是因为宁城新任市委书记何洋进京开会途中突脑梗阻死亡,造成职位空缺,消息虽暂时封锁但不可能长此以往,毕竟宁城刚刚经历了撤地建市的班子调整;另一方面是省市两级各有一名党报记者写了有关宁城水污染的内参,不但数据翔实而且内容惊人,引起了省委、省府的高度重视;单单一个污染问题,所牵涉到的就不仅仅是环境保护这一项,它所涉及的民生、地方经济甚至是贪腐问题,都让省里领导头疼不已,如果等到各地换届再来补宁城市委书记这个缺,许多人都感到不踏实,潘广年就是在这样的形势下临危受命的。 此时的王鹏对于官场政治没有一丝的灵敏度,他只为宁城将有一位环保专业出身的父母官感到高兴,认为这对于原先一切只服从于经济建设的宁城来说,是个大好的福音。张冬海还在一边思虑,他已经冲着金军开心地问:“那潘书记什么时候会到任?我们石泉的污染是不是也被这两个内参提到过?对了,内参是什么东西?” 金军笑笑说:“应该下星期就要到任了吧。我请你们来一趟,就是因为他想见见你们,在他去以前,具体了解一下长风制药厂的事。至于内参嘛,是新闻报道的一种特殊形式,对于那种具有一定社会影响,暂时不适合公开表、向各级机关部门领导呈送的一种新闻稿件。呵呵,冬海,我这解释精确不精确?” 张冬海点头的同时眉毛扬了扬问金军:“内参果然说的是长风制药?” 金军摇摇头,“这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其他的一些重污染企业。你是老宁城了,应该知道作为一个早期的沿海工业城市,过去在城市规划分布上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不但如此,过去对环保问题也没有足够的重视,现在,几十年来种下的祸患都来向我们讨饭吃了!” 张冬海苦笑了一下接道:“看来,潘书记的担子不轻啊!” “是啊。”金军点头,“我前段时间弄石泉的检测,他来找过我几次都没碰到,前天见了面说起你们的事,他是急得当场就要我找你们来。” “那我们还等什么?”王鹏急切地站起来,“赶快去见他啊!” 金军哈哈笑起来,挥手示意王鹏坐下,“王鹏,不急在这一时。他白天工作也很忙,而且又在工作交接阶段,还是等下班再见吧。”说着他又面向张冬海道,“我在醉仙居定了包间,晚上咱们和他一起边吃边聊,正好我和你也很久没有好好坐在一起喝几杯了,上次去宁城匆匆忙忙的。” 王鹏听他提起上次来得匆忙,忽然想起一事,忙问:“金教授,上次你急着走,说是接了省里的紧急电话,不会也是和污染的事有关吧?” 金军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拍了拍王鹏的肩膀道:“想不到你还挺敏感的!不错,省领导就是看了内参后,想跟我聊聊宁城污染的事。” 王鹏这下乐了,“那你一定说了药厂的事吧?” “嗯,顺便提了一下。前两天结果一出来,就先送给省里领导过目了。”说到这里金军顿了一下,“在家的几位领导都对检测结果表示很痛心呐!” 张冬海突然插道:“据我所知,长风制药是杨副省长在开泰地区担任行署专员时上马的项目,历年来只要是长风制药的事也都得到了他的极力照拂,他对这事没什么态度?去世的何书记和现在暂时当家的武市长可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如果他没有表示出对治污的支持,潘书记来宁城后恐怕工作开展不会太顺利。” 金军的脸上也罩上了一层阴云,“这些官场的事情我不懂,也不想关心,只知道杨副省长这段时间带队在西南三省考察。” 王鹏对张冬海说的这些大致能明白,但具体会对潘广年造成什么防碍,以他现在的阅历来说,还没有更深的认识。 晚上,潘广年按时赴约,与金军他们三人在醉仙居相聚。 潘广年显然没有料到王鹏这么年轻,因而在席间特地就长风制药的污染,向王鹏提了不少的问题,想看看这个有胆量与长风制药对抗的年轻人有些什么见解。 王鹏自从下决心管这摊子事,无论是对长风制药的产品、生产流程、排污现状等等都作了详细的了解,也对药厂造成的后果作了深入调查。他结合自己现在对各项环保法规的了解,针对药厂污染的现状,向潘广年就搬迁、治污作了全面的阐述,甚至他还就药厂搬迁以后的村民生计问题谈了自己的具体想法。 潘广年起初并没有很专注地听王鹏说话,而是边吃边听,间或还和金军针对性地探讨两句。但随着王鹏分析的深入,他也越听越认真,最后干脆放下筷箸抱臂聆听了。 金军与张冬海都对王鹏有所了解,尤其是张冬海一直觉得很明白王鹏的想法,但这次他们都现,有了最近的一些经历,王鹏的想法与刚开始有了很大的变化,不再是仅仅想为石泉村的村民讨个公道这么简单,他对整个事情的展有着自己的一套系统的想法,而且是切合当前实际的。王鹏的这个变化,让他们在惊讶之余也欣喜万分。 “好啊!”潘广年在王鹏说完后拍着手大声道,“后生可畏啊!” 金军与张冬海都一脸沉思地看着王鹏,使他有点吃不准潘广年这是真话还是反话,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兴奋过头说得太多了。 “我这几年其实也多次到宁城调研,但宁城的治污工作始终都停留在治标不冶本的层面上。而且,这几年又大力强调经济建设,治污总是让位于经济利益,所以宁城的几个老大难一直是省市各级领导的一个心病啊!”潘广年拍了拍王鹏的肩继续,“你以这样的年纪,不但看到了问题的实质,还能想到治污与经济并行的先期设想和远期目标,让我这个老环保都不得不汗颜啊!这都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有我自己想的,也有大家的一些建议,应该算是集众家之长后的想法。不过,潘书记,我只是自己把这些想法瞎凑在一起,实际效果会怎么样是很难说的,也许没您说得这么好!”王鹏慌忙摆手,潘广年的评价没让他高兴起来,反倒有些惶恐了。 “不用谦虚!”潘广年笑着看了看金军,“我的导师说的,谦虚太过了,与自满无异。只要是你自己真实的见解,就不用自谦!” 在金军与张冬海的大笑声中,王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头,不再说什么。 “哎呀,光顾说话,菜都凉了!”金军笑完又叫起来,“服务员,来,帮我们把这几个菜再去热热!” 服务员应声进来拿了菜去加热,包间里的四个人重新举筷碰杯吃起来,气氛比初见的时候轻松了许多。 潘广年在王鹏敬了自己一杯后问他:“你们村的人写信给记者,也是你想出来的吧?” 王鹏嘿嘿一笑说:“是我出的主意,不过没什么用,都没人搭理我们。我和张律师本来还想请金教授找找省里的媒体呢,可惜,他也没答应我。” “谁说没用啊?”潘广年举着筷子指了指他,“省、市两级都有记者写了内参,这个效果还不够大?你还想怎么样,捅中央去?” “啊?”王鹏没想到内参的起因是自己让人写信所致,“可我听金教授说,内参上的数据翔实,内容惊人。我们的信,最多也就是说了长风制药的一些问题,并不涉及其他污染企业,也没什么惊人的内幕啊!还有,不是说记者文都要核实事情的真实性吗?难道内参不用跟我们核准?” 他话音刚落,潘广年与金军相视一笑,潘广年道:“你说得没错。只不过,他们有了你们的信件,核实这件事就不会再通过你们,而是通过别的渠道了。最重要的是,这两名记者对宁城污染已经调查了两年多了,你们的信只是他们的佐证之一。你呀,”潘广年一脸的赞赏表情,“可以说是歪打正着。不过,我很好奇,石泉村以前不是经常上访的吗?你为什么改变了策略?” 王鹏又摸了摸自己的头说:“不是有规定吗?五人以内的不算上访,称为督办。我不希望石泉的人再因为污染生出什么麻烦,村里年纪大的人现在都是二到三人一组去市信访办。这样做,既能继续反映问题,又不会让市政府面子上太难看,更有利于问题的解决。人在冷静的时候,对待问题才不会太极端,不光我们老百姓是这样,政府工作人员也是这样。” 潘广年听了不住地点头说:“有见地!”他对金军道,“这个年轻人不在政府部门工作,实在是太可惜了!” 张冬海连忙抢过话头说:“他分配到石泉村所在的曲柳乡工作了!” “哦?”潘广年挑眉细看了王鹏一会儿,“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对你拭目以待?” 第033章 婊*子无情 王鹏只要觉得不好意思就会习惯性地去摸自己的头,听到潘广年这样问他,他自然又举起手边摸自己的头边答:“陈乡长已经让我当石泉村的包村干部,专门解决石泉与长风制药的矛盾。(?我一定会认真地干好这项工作,既要让石泉人远离污染,也要让他们脱困致富!” 潘广年呵呵一笑道:“好!拿破仑就曾说过——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小小年纪能心怀乡亲,从全局来看待污染的事,不容易!等我到了宁城,工作上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欢迎你随时来找我。” “哎!”王鹏闻言立刻重重地点头答应,立即引得潘广年等三人一阵开怀。 想到王鹏马上要到乡里上班,不适合再以石泉村村民代表的身份出庭,在天水回宁城的路上,张冬海对王鹏说:“你要周一去乡里报到,趁明天还有一天时间,在村里再找一个能说会道的,代替你参加后续的案件审理。” 喝了点酒,又经车子一颠簸,已经昏昏欲睡的王鹏听了这话立刻睡意去了大半。“能说会道的人倒是能找到,问题是还要让这个人短时间内了解所有的来龙去脉,并且略知些环保法规,估计有点难度。”他颇为担心地坐正了身子。 张冬海一边驾车,一边摇头,“没这么严重。”他斜乜王鹏一眼,“我这个律师又不是摆设,法律问题我会应对,村民代表只要能沉着地陈述事实就可以了。先前让你了解那么多,无非是想借这机会让你多学点东西,反正你还年轻,学多了又没坏处。” 王鹏一愣,随即呵呵笑起来,“没想到东子不光是帮我们村请了位大律师,还帮我请了位老师啊!”他进一步调侃张冬海,“张律师,你这次的业务接得有点亏。” “你这小子,也会寻我开心了!”张冬海笑嗔。 当晚回到宁城,王鹏留宿在冬子的碉堡,准备第二天一早回石泉带田光强来见张冬海,好让他接替自己参加庭审。 已是晚上十一点多,位于城郊结合部的碉堡,通过窗洞隐约透出亮光,架子鼓的鼓点在空旷的天幕下扩散。王鹏站在离碉堡十来米的地方闭目聆听,是东子平时最喜欢的那《男儿当自强》,伴着他略显沙哑的嗓音,虽然少些林子祥的沧桑,但听上去也颇能叩人心弦。王鹏自小长在农村,你让他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绝对不会腿颤手抖,可你要让他开口唱歌,那绝对是要了他的命。虽说自己不会唱(原来在农村是没人教,进城了又没时间和胆量开口唱),却丝毫不妨碍他欣赏别人唱歌,尤其是东子这个音乐烧友,更是让王鹏在一起相处的时间里知道了不少歌曲,也知道了许多歌星的名字。 东子一曲唱完,王鹏才走进碉堡,人到声到:“东子!” “咦,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东子抬手看了下表。 “我和张律师刚刚从天水回来,太晚了,在你这里睡一晚。”王鹏把自己扔在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回答东子。 东子拿了块软布小心地擦拭自己的乐器,头也不抬地问:“去天水?和案子有关?” 王鹏撑着疲倦的眼睛,把事情都跟东子说了一遍,等说完他才现东子竟然已经将乐器一件件收进了盒子里。细看之下,不仅是乐器收了起来,碉堡里的一应东西除了他身下这张床,其他全部都被收进了大大小小的纸箱中。 “怎么回事,你要搬家?”王鹏惊异地问,瞌睡又醒了,“怎么一直没听你提过?” 东子把乐器都装好,走到王鹏身边坐下来说:“你最近忙得七荤八素的,我哪有机会跟你说。” 王鹏有点急,推了东子一把:“说啊,这是干吗?” 东子拿起床边的一根皮筋,将两侧的长箍在脑后,露出白皙瘦削的脸庞。他毫不理会王鹏焦急的态度,慢吞吞地点了根烟,一手撑在床铺上仰起头吐了几个烟圈,才笃悠悠地说:“这里一片地都被征用了,说是要建办公楼。” 王鹏瞪大眼睛问:“你的意思是有人赶你走了?” 东子点下头笑道:“住了几年,第一次知道这地方属于白马乡。我就纳闷了,怎么从来都没人来赶我呢?!” 这问题以前他们俩经常用来谈笑,还常估计这里是三不管地带,所以没人来管他住多久。“照这么看,这儿也不算无主啊。”王鹏忍不住逗他,“你小心他们要你付租金,否则扣人扣物。” “得了吧!”东子撑起身子在床沿边坐挺,弹了一下烟灰,“也不看看这周遭种的那些个菜,在我长期的音乐熏陶下,长得不但个大还水灵,完全不是一般庄稼地里的东西能比啊!” “你!”王鹏指着东子忍不住大笑,偏偏东子还一脸正经,“照这么看来,你走以前该到白马乡找一下周围几块田的主人,看他们是不是支付你技术服务费?” “我这人很大方,扣除这几年的房租,多下的就算了。”东子一本正经地站起来,扔了烟蒂又去整理自己的东西。 王鹏大笑着走去给他帮忙,两个人翻翻挑挑的,一边说笑一边整理,王鹏那些个烦心的事倒也暂时给抛开了。 “哎,”东子忽然用胳膊撞了王鹏一下,“你的这些东西还要不要?” 王鹏放下手上的几本书转头去看,“什么?”他一眼瞥到了东子跟前的木箱子,心里立刻就泛起一阵压不下去的慌乱。他慢慢地伸手进去拿出一个相框,钱佩佩清澈干净的笑容三年多来第一次映入他的眼睛。 东子抬手在王鹏的肩上轻拍了一下,“要不,我帮你处理了吧?” 王鹏把相框扔进木箱子,转脸对东子说:“帮我一起抬出去烧了吧。” 箱子并不很重,里面的东西也不多,但每一样都有钱佩佩的烙印。王鹏看着火光熊熊跳跃,钱佩佩留着短的脸庞也跟着一起跳动着,他清晰地记得三年半前她消失的前夜,在她那间名为廊实为卖春的场所内,她衣衫不整、浑身淤青地坐在墙角的地上,一口口的抽着烟,然后用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回答他的关心:“没事。有的客人就喜欢玩些花样,下手重了些而已。好在,一般这样的客人出钱都大方。”她的声音轻佻,脸上有一抹玩世不恭,那态度就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别人的一桩花边新闻而已。 王鹏记得自己当时是那样不可置信地看着钱佩佩,“客人?你这是在告诉我,你重操旧业了?” 钱佩佩“呵呵”一阵轻笑,手搭在王鹏的肩上一脸轻蔑地说“没有放下过,又哪来的重操?王鹏,你真以为靠帮你哥他们练摊可以维持我的生活?别天真了!”她抬手在王鹏脸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偶尔和你这种雏儿玩玩感情游戏是不错,可是不能拿来当饭吃啊。小阿弟,姐姐玩玩觉得没劲了,不想再陪你玩下去了!” 即使这一刻,王鹏还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抖,直到今天他依然不清楚钱佩佩话里的真伪,但她的每一句话都像针在刺他,不遗余力地刺他。 王鹏的双手一如那晚般拼命交握着,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有一种火辣的胀痛传递开来。 他还记得就在他转身走向门口的刹那,钱佩佩飞快地拦在他跟前,有一丝心痛从她的眼睛里一闪而过,那度让王鹏强烈地认为是自己的错觉,对,他一直觉得那是他的一种错觉!以至于,她踮起脚、勾住他的脖子,将吻落在他的唇上时,他的大脑也是一片空白的。他只觉得仿佛有一对颤栗着的翅膀掠过,像风暴来临前的蜻蜓,急低飞寻找着自己的目标,或者是西方绅士见到自己仰慕已久的女人时激动中带点拘谨的触碰,最多也就是汉子对着新讨的婆娘不知如何下手时的东啃西咬。 钱佩佩放开他时,他只是木木的看她,廊里暧昧的粉红色灯光令她的脸看起来有几分妖异,王鹏抬起右手的手背来回擦拭自己的嘴巴,度很快、很重,仿佛上面粘着令他厌恶的隔夜陈菜,必须要除尽了才会好受些。他从钱佩佩的身边走过,不再去看这个与钱佩佩有着一样的躯壳、不一样灵魂的女人,他相信,明天的太阳升起来时,这不过是一个令他心悸的梦。 为了证实那不过是一场令他难过的梦,他一早醒来就往廊冲,一路的狂奔使他的头像刚刚从水里钻出来,湿答答地滴出水来,一路淌到眼角。 那天早晨的阳光依然灿烂,但廊的门上挂着锁,表明钱佩佩不在,王鹏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失落,茫茫然地站在门口,突然觉得失去了方向。接下来的几个月,他每个周日都会去廊看看,钱佩佩像夏日午后滴在地上的水珠,蒸得无影无踪。钱佩佩走了,把他刚刚萌芽的,对一个女人最初的那点喜欢一起带走了,把他对于人世间善恶最本真的东西一起带走了…… 王鹏用手抹了抹眼角隐隐渗出的泪意,记起刘胖子对他说的话: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钱佩佩,你Tm的就是个无情的婊*子,彻头彻尾的婊*子!” 声嘶力竭的吼声在碉堡的上空盘旋,漆黑的夜幕中闪烁着的星光,像是对这个曾经想拯救堕落灵魂的年轻人的一个讽刺,告诉他,有些事你无力改变。 第034章 报到(一) 东子站在王鹏身后叹了口气,“小鹏,她当初走得蹊跷,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要太早下定论。” 王鹏回身看着东子勉强笑了笑说:“三年多了,她像蒸了一样,我该怎么给她定论?”他不再去看那团依旧跳动着的火焰,向碉堡里面边走边丢下一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用替我担心,不就是个女人嘛。” 东子摇摇头跟上去,一把勾住王鹏的脖子,“你真这么想就好!”说着抬起左手在王鹏的胸口拍了拍。 王鹏与东子相视一笑,终于恢复了先前轻松的神情,但俩人都没有心情再收拾东西,干脆洗漱一番都上床躺下。 王鹏一抛开感情上的事,脑子就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工作,尤其是后天报到的事。“东子,睡了吗?” “没有。”东子在黑暗中应他。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心里老觉得不太踏实。” “什么?” “人事局的文件没下来,学校的分配结果也没公布,乡里却提前让我去报到了,怎么想都觉得这事不稳当。” “腾云飞他们不也已经报到了?”东子有点不以为然。 王鹏在黑暗中摇了摇头,“不一样的。他们都有背景,而且据他们说,他们的档案都已经转到单位了。” “你是怕曲柳乡到时候找借口把你退回人事局?”东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王鹏感觉到床动,也坐了起来,隔着窗洞里洒进来的月光直视着东子,“我有这种预感。”他是刚刚突然产生这种预感的,陈东江布置的工作可以说是一个充满了各种可能性的任务。虽然他可以像张冬海说的那样虚以委蛇,但如果乡里有意以这个任务达到一箭双雕的目的,他王鹏想要摆脱悬在自己头顶的绳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东子皱了皱眉问:“你不是说潘广年马上要到任了吗?” “刚知道这个消息让我很兴奋。”王鹏吸了口气,“可细想想,长风制药能在宁城牢牢立足绝不是一天两天下的工夫所能做到的,潘书记即便有心,也不可能一来就全部扭转乾坤。何况……” “何况什么?”东子追问道。 “据张律师说,长风制药是杨副省长引进的项目,武市长又是杨副省长提拔的,潘书记来宁城的压力还是很大的。”王鹏越说越觉得这事依然不容乐观。 “你是说杨柏岳?” “对。”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东子自问自答,“只要你没有犯原则错误,没有触犯法律,即使曲柳乡找借口把你退回人事局,那也只是退回,不代表你从此就趴下了。” 王鹏一愣,随即失笑了,“还真是这个道理!”他摇头重新躺下说,“呵,看来我还是有得失心的,说到底还是怕失去前途。” 东子也躺了下来,“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想法。人要是连自己都顾不好,凭什么去顾别人?那样的人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 …… 第二天一大早刘胖子就过来帮东子搬家,王鹏要帮忙,让他们俩个拦住了,东子笑言:“搬家不是大事,你有心就行了。还是快点回石泉吧,张律师还等你把人给他带过去呢!” 王鹏想想也是,就不再坚持,一个人匆匆忙忙地回石泉找到田光强,又和他一起来宁城见张冬海。 周一一大早,王鹏就去学校开具应届毕业生报到证,学生处处长严为民一边在报到证上盖印子,一边说:“曲柳乡一直没到人事局取你的档案,你确定现在去报到他们会收你,是不是再等等?以你四年在校的成绩和表现,城建局那边真的很看好你,何必非要去曲柳乡这种地方?” 严为民历来被学生认为是个极其严肃的人,因而他说这番话让王鹏很感动,“严老师,您放心,应该没问题的!我家在石泉,所以去曲柳乡工作也算是回原籍作贡献。” 严为民抬头看了王鹏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说:“你做的一些事我也有所耳闻,自己多小心点,你毕竟还年轻,总该为自己的前途多考虑一些!” 王鹏接了报到证,谢了严为民的关心,离开学校往曲柳乡赶去。 七月流火的天气,小小的宁城,街头巷尾鲜少人影,偶尔有自行车与王鹏交错而过,他看到的都是安静恬淡的面孔,没人知道王鹏此刻心里的感受,既有对新岗位的期盼,又有对未知状况的担忧。 陈东江的办公室铁将军锁门,王鹏手插在裤兜里,捏着报到证的手心里满是细密的汗珠。他犹豫了一会儿,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走到党政办那扇虚掩着的门口,抬手不急不缓地敲了三下。 “进来。”屋里传来感觉不到温度的,中年男子的声音。 王鹏应声推门而入,屋里的两男一女同时抬头看着他,坐在最后面靠窗处一个三十多岁、苍白瘦削的男人有点冷漠地问:“你找谁?” 王鹏立刻分辨出这声音就是刚刚那个男子,他又仔细看了对方一眼,觉得声音也有欺骗人的时候,明明看上去还算年轻的一个人,竟然会有听上去这般沧桑的声音。 男子见王鹏不回答只盯着自己看,脸上浮出一丝不悦,声音里多了些不耐烦:“你有什么事?” 王鹏回过神来,忙笑着走上两步说:“我是刚分配来的毕业生,陈乡长让我今天来报到,请问应该和哪个部门办手续?” “你就是石泉的那个王鹏?”坐在门口的年轻女人先出声,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 女人身后那个比王鹏略长一些的年轻人眼里则明显流露出钦佩,并且立刻朝着王鹏投来和煦的微笑。 窗口的男子这时也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王鹏跟前,略带狐疑地伸手接过王鹏递来的报到证,仔细查看了一番才抬起头朝王鹏笑了笑,“原来你就是王鹏。陈乡长去县里开会了,让我带你去城建办。”他说着就把报到证递给门口的女人,“小韩,这个先放你这里。” 小韩接过报到证,有些不情愿地瞄了男子一眼,才慢吞吞地放进自己办公桌右手边的一个小抽屉里,而后开始埋头整理报纸。 王鹏不解地望向男子,却听对方说:“噢,我先介绍一下,”他抬手指着小韩身后的年轻人,“这是柴荣,”又指了指小韩,“韩亚芬。” 王鹏见他独独没有介绍自己,就在分别向韩亚芬、柴荣微笑点头示意后,问了一句:“那您?” “呵呵,我叫章达开,你叫我老章就行。”章达开看似随意地说。 韩亚芬立刻低着头小声咕哝了一句:“他是我们的主任。” 王鹏耳朵向来尖,立刻笑着向章达开伸出自己的双手,“章主任,您好!” 章达开似乎很满意王鹏这一刻的表现,终于在脸上挤出一些笑意,尽管那点笑根本没在那对冷冰冰的瞳孔里泛出来,但也算是王鹏推门以来,他最客气的表现了。 王鹏的双手伸在那里,看章达开没有丝毫要与自己握手的意思,终于自嘲地笑了笑,将手插进了裤兜里,轻轻地握成了拳。 “走吧,我带你去城建办。” 章达开说完抬脚欲走,王鹏却在他身后说:“章主任,那这个接收手续……” 章达开的背影在门口顿了顿,随即干笑两声转过来说:“我们小韩可是乡里出了名的管家婆,报到证放在她那里你还怕丢了?” “我不是这意思!”王鹏走前一步想解释,却看见章达开朝他摆了摆手。 “走吧,咱们边走边说。”章达开说。 王鹏只好朝韩亚芬和柴荣摇了摇手跟了出去。 长长的走廊里寂静无声,章达开那双布满皱纹的黑色牛皮皮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啪哒啪哒的声响,沉闷而压抑。王鹏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等着他开口,并且猜测着这个刚刚见面的党政办主任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下了楼梯一直走到一楼,有来办事的农民哈着腰恭敬地跟章达开打招呼,章达开只是虚浮着笑容接过对方递来的云烟夹在自己的耳朵上,喉咙里憋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快到城建办门口时,章达开突然收住了脚步转身,对差点撞上自己的王鹏说:“小王啊……”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抬起手扬了扬,“先去和吴主任碰头吧,下午下班前来我办公室里坐坐。” 王鹏看章达开心事重重极度为难的样子,料想自己在他眼里多半是个烫手的山芋,也就识趣地“哎”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城建办。 一楼的办公室明显比四楼狭窄许多,城建办只放着两张办公桌,靠墙的柜子倒有一排,一个五十来岁,一头花白头的男人正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打着电话,看到章达开领着个年轻人进来,赶忙捂着话筒谄笑着向章达开点头,“章主任!”随即又对着话筒里的人说,“我现在有事,以后再说。”接着就心急慌忙地拿起桌上的一包红梅拔了一根出来递给章达开。 章达开推开男人递过来的烟,面无表情地问:“你们吴主任呢?” 第035章 报到(二) 男人有点尴尬地缩回自己的手,喏喏地应道:“长虹村李明翻建房子占了隔壁李夏根的宅基地,吴主任去处理了。” 章达开闻言微点了一下头说:“这是新分来的大学生王鹏,”他转身拍了拍王鹏的肩膀,“小王,那你就在这里等等吴主任吧。” 王鹏点头应了,还想等章达开介绍男人的身份,却见他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哎呀,你就是新分来的大学生啊?前天就听吴主任说起了,还真的是一表人才!”男人热情地说。 王鹏有点窘迫地想张嘴解释自己的学历,却听对方指了指办公室西侧的墙壁说:“隔壁上个星期也新来了一个地区农校毕业的大学生,好好的一个小年轻竟被分来搞计生,这不是糟蹋人嘛!” 王鹏这才明白,“大学生”在这些人嘴里只是个泛指,就像青菜只是个泛指,具体因为地域会存在不同和品种。当然,被包分配的中专生在章达开等人的眼里是与大学生没多大区别的、拥有学历的知识分子这一点,王鹏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男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才现自己和王鹏都站着,忙打眼扫了办公室一眼,脸上又露出为难的表情,但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做事也还算知道尺度。他拖过门口一张抵着门的椅子放在自己的座位边上,“来,先坐一会,吴主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王鹏点头坐下来的时候,男人又突然醒悟过来似的说:“啊,我叫李宝,你以后叫我老李就行。” 王鹏立刻站起来朝李宝欠了欠身,“李师傅!” 李宝嘿嘿笑了笑,又拿起红梅烟抖了抖,烟壳里立刻有一枝烟露出了一截,“抽不抽?” 王鹏忙摆摆手说:“您抽,我不会。” 李宝不再客气,用右手已经被焦油熏得黄里泛黑的食指与中指夹了烟放在嘴里,又拿了桌上一盒白皮火柴抽出一根,“嗤……”一声划着了将烟点上。王鹏看着他甩了甩手里的火柴将火灭了,收紧了两腮狠劲地吸了口烟,烟头上立刻红光乍现,明明灭灭的光亮随着香烟离开李宝的嘴也逐渐暗淡,而王鹏却没有看到李宝嘴里吐出一丝烟雾。他忍不住笑问:“您是老烟枪啊?” 李宝嘿嘿一笑,“抽了大半辈子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胸部,“估计里面全黑了。现在啊,我要是一天不抽,第二肯定生病!” 王鹏跟着笑起来,“我哥也喜欢抽烟,可他吸进去都吐出来。” “呵呵,”李宝笑得很拘谨,“年轻伢子都是图好玩。” 俩人突然谁都不说话了,李宝只是闷滞滞地抽烟,王鹏无聊地打量着这间狭小的办公室,突然就现这个空间其实根本放不进第三张桌子,那么自己接下去坐在哪里上班? 他正惶惑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墙角的办公桌后坐下来,拿起水杯喝茶的时候才瞄了王鹏一眼。李宝却立即站了起来,还伸手拍了拍王鹏的后背提醒道:“小王,这就是我们吴主任。” 王鹏在李宝拍他后背前已经猜到了男人的身份,也站起来隔着一张桌子微笑着自报家门:“吴主任,您好!我是刚来报到的王鹏。” 吴主任挑了挑眉毛也笑着说:“欢迎,总算来个有学历的,不过……”他没往下说,而是转了话头对着李宝吩咐,“老李,这两天你先带他熟悉熟悉,回头再把石泉那摊事交给他专门负责。” “啊?”李宝一脸惊讶地看了看吴主任,又看了看王鹏,张口结舌老半天终于还是问出来,“吴主任,小王才刚来,就让他……” 李宝还没说完,吴主任就挥手阻止了他,“这是乡党委会上决定的事情,我也是传达。”他堆了些笑转向王鹏,“年轻人,又有学历,多锻炼锻炼也好!” 王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应道:“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领导们的期望。以后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还请吴主任、李师傅多批评指正!” 吴主任眼睛亮了亮,很正式地扫了王鹏一眼,将王鹏一脸的真诚收进眼底,随即轻叹着摇摇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说:“乡里的新规定,新分来的大学生都有个试用期,而且你又被指定为石泉的包村干部,所以暂时就不给你安排办公桌了,委屈你和老李先挤挤。” 王鹏因为早预料到了这一状况,因而也不以为意,很坦然地点头说:“没关系,反正我年轻坐不住。” 他这话一说,加上那一脸的与他年纪不相称的风轻云淡,倒是让吴主任与李宝都一阵愣。 李宝觉得办公室的气氛有点尴尬,就站起来对吴主任说:“那我先带小王在楼里转转?” 吴主任还一脸研究地看着王鹏,听李宝问自己,就抬手挥了挥让他们只管去,可待俩人前脚跨出门,他却自言自语着:“反正也不会留下来,转不转的也没多大意义。” 王鹏走在李宝身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浓重烟味,他虽不反对抽烟,但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实在是太呛人了。 隔壁就是李宝先前说的计生办,王鹏刚跨进门就听李宝大声介绍上了:“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办新来的大学生王鹏。” 王鹏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一个胖胖的女人风似地到了自己跟前,上下看了自己一番才“咯咯”笑着对屋里唯一的一个年轻男子说:“小周,这下你有伴了,也是大学生哦!” 王鹏注意到被称为小周的男子看自己的目光竟是透着明显的敌意,心里不禁暗暗奇怪,难道就因为同为分配来的中专生,就对自己有这般大的敌意?猜归猜,他还是向着对方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遗憾的是,对方回他的却是大号的“卫生球”。 李宝和那女人显然没有注意到王鹏与小周的眼仗,扯着王鹏的衣袖介绍女人的身份:“这是咱们计生办主任张银娣。” “张主任好!”王鹏微躬着声打招呼。 张银娣又是“咯咯”一阵笑,右手掩嘴,左手轻抽李宝,眼神儿瞄着王鹏细声道:“什么主任不主任的,叫我胖姐就好,这楼里都这么喊,亲切!” 王鹏笑着应道:“胖姐!” “哎!”张银娣笑得双眼成了两条细缝,“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周宏伟,和你一样刚分来的;那是邱妹儿,高中生,乡里聘的计生干部;还有一位何小宝是我们乡的老计生,今天去抓大肚皮去了,下回给你介绍。” 邱妹儿是个二十大几的少妇,听张银娣介绍自己的时候,偏棕色的脸蛋上竟然转眼就染了一片绯色,漆黑的眼眸子里也尽是羞涩,让一旁的周宏伟觉得很是不屑。 王鹏客客气气地对着邱妹儿叫了一声邱姐,又朝周宏伟叫了一声小周,算是和这个隔壁的办公室完成了初次见面的仪式,在背后张银娣叽叽呱呱的唠叨中,跟着李宝又去了别的办公室。农林站、司法所、财政所兜了一圈,见到的人大多既不热情也不冷淡,王鹏也是不卑不亢地和大家打着招呼,他本以为李宝还要带自己上楼去见见那些党政领导,没想到李宝自己就喃喃地解释说:“我也就乡里聘来的一个小喽啰,就不带你上去见那些头头了,免得他们觉得我没礼貌,反正以后时间长了,你也会见到他们的。” 王鹏立刻安慰他:“没事,反正日子长着。” “对,日子长着。”李宝点头笑笑,露出一排蜡黄的牙齿。 说话间,俩人已经走到二楼最西头的一间办公室。与其他办公室的门口的冷清相反,这间办公室门口不仅放着一排的木长椅,长椅上还坐着不少人,办公室里也是人进人出的很是热闹。 李宝熟视无睹地带着王鹏走了进去,王鹏见敞开着的木门上贴着一个牌子,上写“农村合作基金会”。他对这个基金会有点印象,三毛曾跟他说起过,像是最近一年才开始在运河省试点的,专门从农民手里集资然后再借给有需要的农民,有点类似过去的互助会。 办公室一进门就看到一排高高的柜台,硬生生的把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分了开来,红漆漆过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身穿碎花乔其纱连衣裙的年轻女孩,正一脸不耐烦地对柜台外一位踮着脚的矮个老农说着基金会的一些规定。虽然这是目前为止,王鹏在整个乡政府里看到的最标致的一个美人儿,也是打扮得有几分时髦的俏丫头,但王鹏却对她看人时那副高高在上的腔调心生鄙夷,在李宝和那个女孩的一脸惊愕里,走到老农身边轻扶着他的手说:“阿伯,这个规定我知道,我扶你到外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细细地说给你听!” 老农正被那个女孩说得云里雾里,听得这年轻人愿意细讲给自己听,立即感激地点头连声说好。 年轻女孩瘪瘪嘴,斜眼问李宝:“这是谁呀,有多了不起?” 第036章 报到(三) 李宝佝腰讪笑着说:“我们办里刚分来的大学生王鹏。 ” “是他?”女孩侧过脸看着走廊长椅上正和老农细细解释的王鹏,脸上显出几分探究,“这人倒是长了一副好相貌,”她收回视线落在李宝脸上,“可惜怎么有点脑缺髓(注释1)?” 李宝不好意思接口,到底王鹏和自己是一个办公室的,只好藏头亢脑地应着,生怕一个答错了,不是害到王鹏,就是得罪眼门前这尊财神。 王鹏与老农解释了许久,终于让对方听了个明明白白,千恩万谢地握着他的手晃了一阵,才哆嗦着从自己那件旧得泛白,领子也脱了口的中山装内袋里摸出一沓用手帕包着的钱,重新走到柜台前递给女孩。 “女娃子,我也入个会吧,这是一千块钱,我和老太婆存了一辈子的!”老农看女孩的目光里既有自豪,又有期盼。 女孩皱皱眉接过钱,用葱白似的手指夹住灰漆漆分不清原色的手帕一抖,将那沓全由五块、十块甚至是一块钱组成的钞票抖落在柜台上,然后将手帕一挥,轻飘飘地扔还给老农。老农不知是习惯了类似女孩这种嫌弃的神色,还是向来自认身份卑微,不但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的不快,连眼神也是坦然自若的。王鹏看着老人,心里除了涌起阵阵酸涩,也有止不住的佩服,那种坦然的表情不是轻易就能学来的。 女孩数完钱,开了单据递给老农,王鹏看着他慎重地接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折成四四方方的小纸块藏进内袋,用满脸的褶子堆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朝自己告别,忍不住就上前扶住他一直送了出去。 李宝见王鹏和老农一起走了,赶忙向女孩告辞也跟了过去,站在一楼的门厅口等王鹏回来。 “都转完了吧,李师傅?”王鹏回来见李宝还等着自己,忙上前问了一声。 “你就这么招呼都不打出来了,”李宝侧头朝走廊尽头瞄了一眼,脸上满是担忧,“这小娘不好惹的,跑去跟伊闲扯两句也是好的!” 王鹏看李宝除了见面以来一直挂在脸上的那种小心谨慎外,现在又多了一些凝重,不禁有些诧异:“不就是一个基金会吗?看她也该就是个出纳什么的,再不好惹,我们和她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以后绕着她走不就完了?” “哎哟,我的小爷!”李宝低叫起来,“我知道你是个胆子大的,但这楼里上上下下的关系复杂着呐!”他说着举起右手的食指朝着天花板指了指,“勿讲你这一刻得罪了伊,就是我这个带你去的人,也会让伊记仇的。” 王鹏皱眉蹙额看着李宝,心下终于有些明白,基金会的那个女孩本身也许地位没什么特殊,估计是她背后有什么惹不得的人物,才让李宝会有这样的反应。他虽然对女孩的行为很不感冒,但毕竟初来乍到就得罪人也不是个好事情,何况他来曲柳乡是希望为石泉村争取机会,因为这种待人接物的个人喜好而无意得罪人实在也不太明智。 想到这里,王鹏展眉笑笑说:“不就是打个招呼嘛,”他拉了李宝一下,“走吧,再去一趟就是。” 李宝见王鹏答应了,心里就像有大石落了地,立刻跑两步跟上。 “李师傅,你还没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王鹏边走边问。 “许梅芳。”李宝下意识摇了下头,“她呀,唉,怎么说呢!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李宝话说半句又咽了回去,虽然让王鹏觉得有点脱头脱脑,但好在他也没兴趣知道这女孩的来龙去脉,也就一笑置之了。 许梅芳见王鹏、李宝二人去而复返,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坐地柜台后面的办公椅上屁股都没抬一下,微抬着下巴一边嗑瓜子,一边问:“哟,怎么又回来了呀?我这里这会没人可以让大学生帮忙解释了。” 王鹏微有愣神,倒不是因为不知怎么回答,而是女孩竟然说得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没有一丝的乡音,与李宝、胖姐他们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而且说话的声音也极其悦耳,刚才他只注意到她与老农说话时的神色,倒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就一愣神的工夫,王鹏立刻笑着说:“下回你要是忙不过来的时候,只管叫我来帮你解释,我一定乐意为美人效劳。”话说出口,王鹏自己先暗暗打了个恶心,原来假意逢迎就是这么个感觉,太Tm糟贱自己了。 许梅芳显然没料到王鹏是这么个解释,而且平日里被人奉承惯了,也不愿意分心劳神去分辨话里话外的真实意味,因而立刻就把王鹏的话当补药吃了下去。她双手把桌上的瓜子一推,站起来噼噼啪啪拍了拍手,走过来趴在柜台上看着王鹏问:“你真就是石泉那个强头倔脑的傻小子?” 王鹏嘿嘿一乐,看来自己人没来,这里上下还真早都传遍他的事了,而且还有了“强头倔脑”这么个定义,可见往后日子乐观不到哪里去。 “我人是傻了点,可绝对是个好人。”王鹏转头朝李宝笑了笑,“是吧,李师傅?” 李宝愣了愣,随即就朝许梅芳肯定地点了点头。 “傻傻的好人?”许梅芳笑起来,“这年头,人傻被人骑,人好被人欺!” “那要看被谁骑、被谁欺了,”王鹏将身子斜靠在柜台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许梅芳,“要是被美人儿欺了骑了也算是值了。” “啊哟,要死啊!”许梅芳扬手过来在王鹏肩膀上打了一下,刚好是那种不轻不重的份量,堪堪让人受用的那种,“年纪倒是不大,竟然吃起我豆腐来了!” 王鹏虽然愿意跟美女调笑,只是这个许梅芳,他真的是打心里不喜欢,因而身上挨了那一粉拳虽然骨头是有点酥酥的受落,但还是站直了身子不想再待下去,边走边向后扬扬手说:“走喽,有需要就吩咐啊。” “那个,小许,我也走了,有空来我们办里坐!”李宝眼见王鹏三两下就让许梅芳落了个眉开眼笑,心里暗叹年轻皮相好到底是有好处的,尤其是对许梅芳这种骨骼轻佻的小娘更是有效果。 王鹏和李宝俩人都走得没影了,许梅芳还趴在柜台上托着腮帮子回味王鹏的话,嘴角还时不时溢出“嗤嗤”的笑。这情景王鹏要是看见,心里准保是要腹诽这才是标准的傻女! 回到城建办,吴主任不在,李宝按着吴主任先前的吩咐,捧了些档案出来,让王鹏自己先翻看着,说是下午再带他去各村转转。 王鹏倒是乐意,刚想答应,吴主任进来了,直接接口说:“老李,搞那么复杂干吗?”他点了点王鹏接着说,“你就把你们石泉的那些资料翻翻就好,反正来龙去脉的你也清楚,要是楼里各部门都转完了,你也不要耽误,明天就去石泉吧。” “吴主任,石泉的事太复杂,你看……”李宝犹豫着看了看王鹏,“是不是我和小王一块儿搞?就当我搭把手也行,总比他木木愣愣地往上冲好。” 王鹏听李宝这话,料想他是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得罪了谁,于是朝他投去感激的目光,倒是李宝对他的反应好像全然未觉,只是殷切地看着吴主任。 吴主任对这事似乎也觉得心烦,困恼地颦蹙着脸,窝在自己办公桌后面的藤椅里,把个搪瓷杯子拿起放下,放下拿起的,到最后竟蹦出一句:“算了,算了,小王刚来,还是让他在乡里再多熟悉熟悉吧,具体工作,我过几天再安排。”说完就站起来走了出去,直到下午下班王鹏也没见着他人。 吴主任甩手而去,把王鹏和李宝干晾在那里,互相都觉得有点尴尬。没有具体的安排,王鹏只好翻着石泉那些明显被处理过的污染资料,用来打时间,心里难免又多了些不安,照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不但帮不了石泉,反倒连时间也被空耗掉了。他看了看百无聊赖捧着电话穷侃的李宝,觉得还是要从他身上打开口子,看看这乡里到底有多少防着自己的事。 中午下班时间一到,各办公室的人就齐刷刷地往外出溜,那度就像黄蜂扫过。王鹏家在石泉,午饭没处解决,自然要到街上去寻点吃的。他本就打算从李宝身上套点话,于是就邀他和自己去乡政府对面的阿芳饭店打牙祭,没想到李宝看似谨小慎微,一说吃饭居然想都没想就笑着张口应了。 于是,俩人就前后脚地掀帘子走进了阿芳饭店。 “哟,宝来哩啊!” 刚进门,一个脑袋浑圆、身体粗壮的二十四五岁男人就迎了上来,从手里的大红鹰硬壳里拔了烟递给李宝,又递了一支给王鹏。 王鹏摇摇手拒绝了,他以前来这家店吃过饭,因而知道这男人就是饭店的老板,至于姓甚名谁就不清楚了。 “这位面熟陌生的,是?”男人敬烟被拒只好转向李宝询问。 李宝到了这地方后,人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整个人都来了精神,说话也响亮了许多,“噢,这是我们办新来的大学生王鹏。”他又转脸对王鹏介绍,“这是这家店的老板许武强,人称强哥。” “许武强,强哥?”王鹏差点笑出来,他记得和刘胖子一起看的《上海滩》,那个许文强可是一表人才、侠义胸怀啊! 注释: 1、脑缺髓——俚语,髓读xi音,类似脑子缺根筋的意思。 第037章 许家兄妹 许武强估计也是习以为常了,对王鹏的反应不以为忤反以为乐,“我也就这身胚与许文强有点距离,但要说到侠肝义胆,那绝对不是盖的,比许文强只高不低!” 王鹏也懒得跟他较真,就嘻嘻哈哈的应着,刚要想找了座位坐下,门帘晃动处,许梅芳走了进来,一眼就瞧见了王鹏和李宝。 “咦,看不出来啊,老李!”许梅芳袅袅挪挪地走到他们跟前,“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大方,肯请刚来的大学生吃饭啊?” 李宝一脸尴尬,讪笑着回道:“哪里,哪里哦,是小王拉我来的。” 许梅芳眉毛一扬,笑意盈盈地看着王鹏说:“想不到小王还是蛮会做人的,刚来上班就知道讨好老同志了,那能不能连我一块请了啊?” “没问题啊,”王鹏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就是多加一副碗筷的事嘛!” “那可不一定哦,我胃口很大的!”许梅芳一边坐下来,一边眉角含春瞟着王鹏。 王鹏一边拿了茶水冲洗碗筷,一边低头笑应:“就你这副风吹柳折的模样,吃撑了也不会把我给弄穷的。” 许梅芳、李宝看王鹏在那里冲洗碗筷,不约而同地都皱了下眉,许梅芳更是不自觉地就收起了刚才的满目春风,不咸不淡地回声冲着许武强喊:“哥,你好换个洗碗工了!瞧人家大学生都嫌你的碗筷不干净,这回头要是把乡里的领导也吃坏一两个,看你这店还要不要开下去!” 王鹏听了立刻抬头,许武强已经到了跟前,脸色怪异地看着王鹏,“学生阿弟,你这勿是打我巴掌、拆我招牌嘛?” “哎呀,强哥,不要误会!”王鹏连忙站起来解释,“我也是这几年在宁城跟朋友吃饭见他们都这么弄,依葫芦画瓢而已,倒不是有意拆你台,你不要介意!” 许武强依旧黑着脸,倒是许梅芳重新又展颜笑起来,“我说嘛,你明明也是个乡下伢子,怎么就学了些城里人的做法,倒显得大家生分不熟络似的。” 王鹏心想,我本来就跟你们不熟嘛。 许梅芳这时已经站了起来,“行了,你和老李慢慢吃着吧,我楼上还有客人,不和你们逗了。”说完也不等他们应声,兀自朝门口账台边的楼梯走了过去,许武强睨了王鹏一眼也跟了过去。 李宝拍拍胸口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尽量坐得舒服些,然后才朝着点菜的四川小妹报了几个家常小炒,又要了两格五茄皮,这才正面瞧了王鹏说:“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这里,”他拿着筷子戳了戳桌面,“是许家兄妹开的,乡里的头头每天都在这里吃,我们这种小鱼小虾根本不入他们的眼,像刚才那样递根烟给我已经算是抬举了。” 王鹏坐的位置正对着账台,能清楚地看到许武强迎来送往,但很明显,他也不是所有人进来都去打招呼。这让他又纳闷起来,按说以李宝上午带他到各间办公室认门时的表现,实在不是什么能让许武强抬举的人物,这里面该不会有什么道道吧?王鹏重新打量坐在自己对面的李宝,看他正自得其乐地抿着五茄皮,一个脚掌踩在凳子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有节奏地拍着,嘴里哼哼着莲花落(注释1)。 “李师傅,”王鹏给李宝夹了一大筷鸡胸肉,“听你的意思,许梅芳与这许武强是兄妹?” 李宝继续哼唱着,只是眼皮挑了挑朝王鹏点点头。 王鹏将身子凑前一些又说:“我看啊,你就好好给我说说这兄妹到底是怎么个不能得罪法,省得我一不小心老是犯人家的忌讳。” 李宝喝了酒吃了肉,用手抹抹嘴巴,叹口气说:“其实这兄妹俩也不难搞,只要多捋捋他们的顺毛,多照顾照顾他们的生意,也不会特为(注释2)来为难你。”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王鹏只好又是敬酒又是布菜地一番殷勤,看李宝酒酣耳热话也多起来了,才再次追问许家兄妹的情况。 原来,这许家兄妹祖籍是北方的,他们的父母和叔叔都是到运河省下乡的知识青年,在大修水渠那会儿,他们的父母先后死了,就剩叔叔许家晖带着他们生活。77年恢复高考,已经在乡中学当代课老师的许家晖考上了运河大学,去省城天水上学了。从此,许武强就一个人带着妹妹许梅芳生活,为了让许梅芳有个稳定的生活,许武强退了学开始做各种营生,也就在那个时候,许武强在曲柳乡的三柳街上打出了名声。但说到许家兄妹真正开始风光,还是近几年的事。 许家晖大学毕业后没有回曲柳乡教书,而是去了梧桐镇教育局,并且一路官运亨通,现在已经是县政府办公室的秘书了。他因为自己读书四年,使得许家兄妹没人照顾,所以回来后一直对这兄妹俩百般照拂,当官以后就更不要说了,许梅芳能进乡政府工作也全仗了他。 李宝说到这儿,咽了咽口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将头与王鹏凑得更近些,声音也压得低低的,“这还都不是关键,毕竟许大秘书整天在县里,不可能天天罩着他们。关键啊……”他故作神秘地朝王鹏眨了眨眼睛,“许梅芳这小娘13,跟洪书记轧上了姘头!” “啊?”王鹏倒真是没想到,许梅芳看上去不过二十一二岁的样子,竟跟乡党委书记洪向南这么个半百老头有染。而且据王鹏所知,这洪向南的方盘脸上长满了麻坑,正中央还嵌了个大大的酒糟鼻,许梅芳跟他,纯粹是鲜花插牛粪上。 李宝看王鹏傻愣愣地样子,就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然后退回自己的位置上坐正道:“明白关键了吧?所以说,这兄妹俩得罪不起,别说县里的那些头头脑脑喜欢听秘书的建议,就我们洪书记在曲柳乡一言九鼎的威望,也不是你这样刚出校门的学生伢子能碰得起的。” 王鹏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也没想跟这兄妹过不去,但终究没把这话说出来。 李宝倒是继续说:“你还别说,就你们这种学生伢子有什么用?!这乡村两级是最复杂难搞的地方,我们这些在乡里待了一辈子的人都做不了的事,就凭你脑壳子热做得好?痴人梦哦!” 王鹏真没想到李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随即又释然,估计这应该是曲柳乡现在大多数人都有的想法,因而也不反驳只是谦和地笑了笑。 又听李宝唠里唠叨地说了好一会儿,桌上也早已是杯盘狼藉,王鹏看墙上电子钟的时间也已接近上班时间,就先起身去收银台结了账,又问了厕所的位置去放松放松。 这种小饭店的一楼基本都没有厕所,王鹏问明了位置就匆匆上楼,经过一个个包厢在走道尽头找到了可供一个人使用的混厕,刚想进去却被人猛推了一把,一个趔趄撞在墙上。王鹏稳住身子准备回头斥责这个冒失鬼,才现是许梅芳正扶着门框对着蹲坑一顿狂吐,倒让他心里又起了点怜惜之心,上前帮她撸着后背顺气,“就这么一点时间你喝了多少会吐成这样?” 许梅芳吐干净了,撑着腰直起身回眸朝王鹏笑了笑,“没事,就一点点。” “阿芳,你这是上厕所放水呢,还是勾搭野男人啊?” 王鹏还没来得及再接许梅芳的话,就见一个满脸麻斑,膀大腰圆的男人走到了自己跟前,他忍不住暗叫,不会是霉豆腐开缸这么倒霉,偏碰上了洪向南吧? 果然,许梅芳见了这人就立刻推开王鹏迎上去嗲嗲地说:“哎呀,洪书记,你可真是讨厌!人家上个厕所你也追着来。” 洪向南嘿嘿一笑道:“别狗咬吕洞宾了,我是担心你像上次摔茅坑里起不来。”他抬眼看了王鹏一眼问许梅芳,“这小青年是谁啊?我没见过嘛,你们认识?” 王鹏在洪向南眼睛里看到一抹不可一世的嚣张,呵呵,王鹏觉得自己用嚣张来形容一个乡的党委书记,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 只听许梅芳咯咯一笑道:“城建办新来的王——鹏。”她故意把王鹏的名字拉得很长,也让王鹏再一次看到了洪向南眼睛里复杂的神情变化。 “哦?”洪向南正了正脸色,不动声色地将自己与许梅芳的距离拉开两步,“小青年都是不知轻重的,尤其读了几年书的小青年更容易自以为是啊!这刚上班就跑到饭店里来吃饭,传出去让老百姓怎么想?” 王鹏差点没吐出血来,心想,我好歹是花自己的钱在这里请人小搓一顿,自己还滴酒未沾,你堂堂一乡书记,大中午喝得像个关公,还好意思在这里大谈什么老百姓的想法,简直就是放p! 洪向南显然是看明白王鹏脸上的不忿了,轻哼一声就转身往楼下走,并头也不回地对许梅芳说:“阿芳,你下午叫吴培观来我办公室一趟!” 许梅芳一边应了,一边朝王鹏吐吐舌头:“老家伙恼羞成怒,你们主任要倒霉了。” 王鹏突然觉得这一刻的许梅芳比上午可爱多了,于是也挤挤眼问:“吴培观就是我们主任?”见许梅芳点头,他又摊摊手说,“我就中午自掏腰包吃个饭而已,没说乡里上班就不许上饭店吧?再说了,他刚刚批评我,我什么也没说啊,洪书记应该不是因为我着恼吧?” “哈哈哈……”许梅芳大笑,“你还不够让人着恼啊?” 注释: 1、莲花落——一种地方戏曲。 2、特为——方言,特意。 第038章 这个主任 吴培观自从上午离开办公室后就没出现,王鹏自然也不知道他最后到底有没有去洪向南的办公室。([ 〔 > 李宝中午喝了两格五茄皮,回到办公室就窝在椅子里呼呼大睡,王鹏新来慢到的(注释1)也不敢到处乱跑,只好老老实实坐在一边,就着李宝的呼噜声翻看石泉那些自己背都背得出来的资料。 好不容易熬到快下班的时间,桌上的电话铃突兀地响了起来,把睡出一嘴巴哈喇子的李宝惊得跳起来,晃着个头左顾右盼了半天,才顺着王鹏的手指现是桌上的电话响。他赶紧用手掌抹了一下嘴巴,又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接起电话“喂”了一声,就听见电话那头章达开有点恼怒的声音:“搞什么呐,老李?这半天才接电话!” “啊,是章主任呐,有事?”李宝又恢复了上午那种卑躬屈膝的样子。 “让王鹏来我办公室。” 李宝张嘴想应,却听得电话里啪哒一声,传来一阵“嘟……嘟……嘟……”的声音,他只好悻悻然挂了电话,一屁股坐下来点了支烟猛吸两口后,才抬起眼皮对王鹏说:“章主任叫你上去。” 王鹏这才想起,上午章达开是有说过让他下班前去找他,因为看他说话时那种犹疑不决的样子,王鹏也吃不准章达开到底是不是真想让自己去,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立刻应了李宝一声就往外走,到门口又听得李宝在说:“待会你就直接下班吧,估计等不到你下来,我已经下班了。” 王鹏本想问是不是给自己一把钥匙,可转头看见李宝说完就在拨电话了,于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决定还是明天再说。 往楼梯上走的时候,他想着要问问章达开,自己晚上住哪儿,按说乡里应该有宿舍,不然他每天骑个自行车上下班,来回起码也得两个小时以上。 章达开在电话里与李宝说话时态度有点蛮横,但在王鹏推门走入党政办的时候,他却是面带笑容亲自迎了上去,又是拉椅子又是倒水的,倒把王鹏弄得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章主任,你别客气,我自己来就好!”王鹏慌忙接过章达开递来的茶,小心地放在桌上。 柴荣和韩亚芬都已经提前下班,办公室里就章达开与王鹏,倒确实很适合谈话。 章达开似乎也不急于开口,而是先在桌上扔着的一堆烟里挑了一根点上,又拿了一根给王鹏,见他摆手也就不再客气,自顾自地吸了几口烟。和李宝不同,章达开抽烟讲究的只是个架势,每吸一口都被他很快地吐了出来,烟雾在他面前升腾起来,灰蒙蒙地遮蔽了他的脸,使王鹏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这个,小王啊,家里兄弟姐妹不少吧?”章达开在酝酿良久后突然问。 王鹏猜不透章达开究竟要和自己说什么,只好见招拆招,顺着他的话头回答:“三兄弟,还有一个妹妹。” “嗯,这个,这个情况看来,家里的负担应该也是蛮重的。” 王鹏看见章达开的头在烟雾后面点了点,“现在比前几年好多了。”他这也是实话实说,至少在他和胖子一起捣腾服装以后,家里的经济明显改观了,三毛和小妹只要成绩好,都可以一直把大学读完。 章达开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没有把王鹏这个回答听进去,“你能中专毕业,这个,真的是来之不易,这个,年轻人一定要珍惜自己的前途啊!” 王鹏听到“前途”二字,心里隐隐有点明白章达开的目的了,但他记着冯天鸣与张冬海的话,从踏入曲柳乡这幢办公楼开始,他就告诫自己学习忍耐、学习迂回,所以他对章达开的话只能装傻充愣,“是的,章主任说得是,我一定珍惜。” 从开口说第一句话开始,章达开的目光就没有停留在王鹏身上哪怕一秒,直到听见这句回答,他才快地扫视了王鹏一眼,想要弄清楚王鹏话里真实的信息。 即使隔着厚厚的烟雾,王鹏也能感觉到章达开此刻犀利的目光,心里不禁喟叹,有这个时间对他这个新分来的学生费尽心机,为什么就不能多花点时间去关心一下石泉人的生存环境? 章达开没有在王鹏脸上找到什么,转过头将手里已经抽得只剩滤嘴的烟头重重地摁灭在烟缸里,复又点了一根抽上。 “这个,这个这个,年轻人懂得珍惜是好事!”章达开再度扫了王鹏一眼,“你上午应该在楼里都转过了吧?” 王鹏对于章达开思路的跳跃一时有点不适应,“啊?是,李师傅带我大致兜了一圈。” “这个……”章达开停顿了有一会儿才接上,“这个,我们乡的条件很艰苦,你看这个,这个办公楼就知道了。更不要说,这个,下面这个村里了。所以……”他弹了弹烟灰,将自己的脸面对王鹏,“这个小王啊,你这样有学历的人,留在我们这个,这个破地方,真的是这个,这个大才小用啊!” 章达开的话说得很费劲,王鹏听得也费劲,尤其是他话里每每出现的“这个”,让王鹏觉得自己的牙根都痒了起来,但他总算是听明白了章达开的真实意思,无非就是告诉他曲柳乡庙小容不下他。 这倒让王鹏有些意外。虽然那天陈东江跟他的谈话只有短短的几分钟,但是他听得出来,曲柳乡是打算通过让他在乡里工作,来压制他为石泉村出头的,为什么现在章达开的意思会和陈东江不一致呢?要说是因为自己中午令洪向南不愉快了,也绝对是说不通的。一来,章达开早上就有和自己谈话的打算,二来,洪向南中午的不愉快并不见得是因为在饭店看到自己。 一时想不明白其中的奥妙,王鹏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就朝章达开笑了笑说:“章主任,谢谢你对我的爱护!但是,作为曲柳乡的一分子,我一直都想为自己的家乡做点事情,到曲柳乡工作,从基层做起,是我最真实的想法,我不觉得有什么大才小用的,更何况,我也只是个中专生,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 王鹏一番话既诚恳又落落大方,让章达开找不到一丝破绽,王鹏只见他又举起烟猛吸了几口,吐出一堆的烟雾,然后以手抚额,显然与王鹏的谈话让他觉得很困扰。 “这个,小王啊,”章达开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掐灭手里的烟将身体坐正,“我看呢,这个,这个,我们也不要兜圈子了。我是没打算去人事局接你的档案,这个,你看啊,你回去再考虑考虑,和你父母啊,再商量商量,这个,这个,在宁城找个单位算了!” 章达开突然把话说开,王鹏一时有点语塞,看章达开语重心长的样子,他不好意思一口回绝,但他想弄明白这到底是章达开本人的意思,还是乡党委的意思。 “章主任,我知道你这么说,完全是出于爱护我,我真的很感谢你!”王鹏停了停,隔着已经散开来的烟雾,看着章达开苍白得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的脸,试探着问,“可是,你刚刚说的这个事,是乡里的意思吗?” 章达开眼睛亮了亮,直视着王鹏,“如果是我个人的意思,你会听劝吗?”他这句话说得很利索。 王鹏笑着摇了摇头,“在我来以前,很多人劝过我,如果我能听,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章达开叹了口气,眼睛又暗淡下来,说话的状态又变得缓慢而纠结,“这个,小王啊,人这一辈子啊,这个真不能踏错一步,这个,这个一步错就步步错。” 王鹏不说话,等着章达开把想说的话说完。 章达开重新点起烟,“这个,这个,这个基层的单位是很复杂的,不是你这样的学生能理解的。”他摸了摸自己的眉头,“这个,这个,有人跟我打招呼,这个要我照顾你,这个今天的谈话,是我在我这个职权范围里,这个……这个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你要是坚持待在这里,这个,我只能劝你,这个,好自为之了。” “章主任……”王鹏不知道是谁跟章达开打的招呼,但他确实体会到了章达开所传递出来的无奈,想说些什么,又实在觉得无从说起。 章达开也没打算再听他说什么,朝他摆了摆手,“你还是,这个,回去再想想吧。这个,这个工作的事啊,毕竟是人生大事,这个,你还年轻,还是回去再听听家里大人的意见。” 章达开与王鹏的这场谈话就这样没有结果的收场了,无论是王鹏,还是章达开,都觉得心情有点沉重。尤其是王鹏,虽然有着一腔饱满的热情,但还是被章达开这样的谈话方式弄得有点心情郁闷。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其实章达开说话最大的特点就是言语谨慎,他之所以会在许多重要场合说话支吾,频繁地使用“这个”,完全是他在说话的同时,脑子里急变换着各种不同的腹稿所致。 注释: 1、新来慢到——方言,意同初来乍到。 第039章 天涯沦落人 王鹏最终都没有问宿舍的事,并不是他犹豫是否在曲柳乡工作下去,而是他不想让章达开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人。〔< 〈 〈 第二天上班后,吴培观依旧一副很忙碌的样子,也没有具体安排王鹏的工作。快中午的时候,张冬海传呼了王鹏,他回电过去才知道上午庭审宣判石泉村村民胜诉了,长风制药放弃上诉,愿意赔偿村民的损失。没有这个消息让王鹏更高兴的了,官司胜诉意味着石泉村村民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接下来就是怎么让长风制药的这家分厂搬走了。 “潘书记明天就要到任了!”张冬海在电话里告诉王鹏。 “太好了!”王鹏喜上眉梢。 “就因为他要来了,长风制药才会如此急于将这个案子了结掉,免得最后真的拿他们开刀。” “你不是说,他一个人估计也不会有太大的震慑力吗?而且,上面……”王鹏没敢深入细说,因为李宝一直在边上看着他。 “话是这么说,但省里这次的决心似乎很大!”张冬海停了停,“我听说,除了潘广年来宁城,上面另外还空降了一位组织部长,像是要在宁城好好地整顿一番。” 王鹏对于这些事没有什么直接概念,也不明白省里的这种人事安排究竟会为宁城带来些什么,至少在他看来,撤地建市也是省里的决定,现在在位置上的各级干部也大都是领导定的,不知道还要整顿什么?既然要整顿,那当初干吗把这些人提上来啊? 张冬海当然不会知道王鹏脑海里的这些简单思维,只觉得他一直没说话,就问他:“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方便?” 王鹏自嘲地笑了笑说:“你说的这些都离我太远,我消化不了。” “呵,那你说点能让我消化的,你报到顺利吗?”张冬海声音里带着笑意。 “一言难尽。”王鹏叹了一下,“还是等休息天,我去宁城跟你具体说吧,现在是上班,没办法说太多。” “那也好,你自己当心,遇事三思而后行!”张冬海嘱咐道。 王鹏答应着挂了电话,又朝一脸探究的李宝笑了笑,俩人又是相对无话的过了一上午。下午李宝说要陪县建设局的人去开明村,有一户人家申请翻建房屋,建设局要去测绘,他得作陪,结果就把王鹏一个人撂办公室里了。直到下班前,李宝才打电话来,让王鹏走的时候别忘了锁门,王鹏看着破木门上的司别林锁(注释1),总觉得这门其实锁不锁都一样,真要来个偷儿,一脚就可以把门给踹开喽。 看看时间也到了,他干脆就起身关门离开,来到院子里却遇到了周红星抓他们时,帮他们在蒋仁礼面前澄清真相的高个民警。 王鹏主动跑上两步和他打招呼,“嗨,你好!” “你好!”高干子笑起来有几分腼腆,“昨天就看到你了,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就没敢跟你打招呼。” “怎么会不记得!那天多亏了你帮忙。”王鹏笑道,“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王鹏,刚来城建办上班。” “钟宏轩,乡派出所干警。” 俩人相视一笑后,互相擂了一拳算是见面礼。 “对了,你们那个周所后来怎么样了?”王鹏这两天都没联系江海涛,确实不知道蒋仁礼最后是怎么处置周红星的。 钟宏轩苦笑了一下说:“能怎么处置?人家好歹也是几十年的老警察了,没有功劳还有苦劳,犯错误的结果也不过是检讨、处分加调离呗。” 王鹏听得出来,钟宏轩对上面处理周红星的结果是不满的,但人微言轻也只有牢骚的份,甚至这种牢骚也不是对什么人、在什么地方都能的。 “那他调走了?”王鹏问。 钟宏轩点点头,“别说他了,你怎么会来这里上班的?” “我和那天的江海涛、冯天笑都是今年毕业的中专生,不同的是,我被分到这里上班了。”王鹏笑道。 “江海涛比你命好,摊了个好爸爸!”钟宏轩有点不屑地说。 王鹏一愣,他倒真的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虽说钟宏轩的话不是没道理,但江海涛是他兄弟,钟宏轩这样说,多少还是让他有点不舒服。于是,他扯开话题,“你在这里干几年了?” “我?”钟宏轩脸上明显又浮起一丝不甘,“五年了,也是毕业分配来的。” 王鹏自己愿意来基层工作,想当然以为别人也跟他一样,所以并不认为钟宏轩在这里工作有什么不妥,却不料钟宏轩接下来说:“咱们啊,同为天涯沦落人,都是被配来的没门没路穷人孩子!你以后没事常到我们所里玩,反正就在后面那楼。” 没等王鹏回味过来,钟宏轩已经说自己约了人,先一步走了。 一连几天,王鹏每天早出晚归,只是到办公室打扫打扫卫生,给吴培观、李宝泡泡茶倒倒水,实际工作一样也没被安排,而且几乎每天都是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守球门”。 既然没人给自己安排工作,他就自己给自己安排,总不能坐以待毙吧?王鹏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来曲柳乡工作的目的,除了和张冬海在电话里讨论如何敦促长风制药搬迁,他考虑最多的就是石泉村的后续展,他利用这几天时间写了一份长达二十页的石泉村经济展规划,内容包括项目的设定、资金的筹集、市场的预测和销售等等。这中间,他和东子反复通话,探讨这个规划的可行性,以及实际操作的难度,东子以自己这些年的从商经验,给了他不少的好建议。 王鹏原本以为这一星期就会在这样的寂静中被打,结果周六下午刚上班,章达开就叫他去自己的办公室。 “这个小王啊,我那天的话,这个……你回去和家里商量了吗?”王鹏一进门,章达开就把柴荣和韩亚芬支出去,然后劈头就问了这个问题。 王鹏认真地说:“章主任,我和家人还是觉得要服从人事局的分配。” 章达开的目光在王鹏脸上足足停留了有半分钟才移开,“这个,你想清楚就好!”他抬手在王鹏肩上拍了拍,“去趟陈乡长办公室吧,他在等你。” 王鹏有点摸不着头脑,章达开这算是和自己说完了?他看章达开朝自己挥挥手,才确定这次谈话又结束了。 从章达开办公室出来,王鹏没有直接去陈东江的办公室,而是下楼去取了自己的那份规划报告,才定了定神回到四楼敲开陈东江的门。 “进来。”陈东江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声音。 王鹏推门而入,“陈乡长,您找我?” “噢,小王啊,来,进来坐!”陈东江朝站在门口的王鹏招了招手。 王鹏双手握着那份自己花了四天三晚手写的报告,态度恭敬地站在陈东江的办公桌前,不敢直接就坐下来。 果然,陈东江看他还杵在那里,马上招呼他坐下,“坐嘛,不用这么拘束!你也是曲柳乡人,回乡里工作就应该像回到家一样,放轻松点嘛。” 王鹏这才在木沙上坐下来,但也只是坐了半个屁股,整个人的上身还是向前倾着。他会有这样的坐姿,并不是说他这个二十刚出头的人竟懂得官场的浅显门道,实则是他心里真把陈东江当领导尊重着,虽然曲柳乡政府在石泉村污染一事上让王鹏很失望,但他并没有把这种失望放到陈东江个人身上。 “小王啊,来了也有几天了,还适应吧?”陈东江客气地问王鹏,完全是一副长辈关心小辈的口吻。 “很好,大家都挺关心我!”王鹏答道。 “这就好,这就好!”陈东江点点头,“那石泉和药厂都去过了?” 王鹏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章达开确实是瞒着陈东江他们对他作了另外安排,由此看来,吴培观不给自己安排工作也是章达开授意的。他连忙说:“还没来得及去,这星期我都在看两边的资料。” 陈东江呆了呆,眉轻轻地蹙拢在一起,“乡里也就这么点人和事,既然你已经熟悉了,下星期就下去吧。石泉和药厂都去转转,动动脑筋把两家的矛盾给化解了!你还年轻,把工作做好了,肯定将来前途无量。” 王鹏听陈东江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觉得是时候跟他说一下自己的想法,“陈乡长,这星期除了看资料,我还针对石泉和药厂的事,做了一个详细的规划,想请您过目!” 陈东江没想到王鹏会提出什么规划来,这才注意到王鹏手上一直紧捏着的一沓纸,就抬手指了指问:“就是你手里这个?” 王鹏立刻站起来,倾身上前,把手里的报告递了过去。 陈东江眼里闪着狐疑,接过王鹏的报告随手翻了几下,“你的字倒是挺漂亮,苍劲有力,不在章达开之下啊。” 王鹏没见过章达开的字不好置评,何况他关心的也不是领导对自己字体的评价,而是报告里面的具体设想,那是关系着石泉村未来的大事。 然而,陈东江翻了几页就把报告放在桌上说:“回头我空了再看,你还是去想想下星期怎么协调两家关系的事,这可是当务之急的大事,再闹下去可是太有损我们曲柳乡的形象了!” 王鹏本来满腔热情地希望陈东江会把自己的报告看完,那样他就可以让陈东江相信,没有长风制药,石泉也能把经济搞上去,甚至还可以带动曲柳乡的经济!现在,陈东江的表情分明是将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他觉得委屈却又不能表露。 注释: 1、司别林锁——弹簧门锁spring 1ock的译音,九十年代以前这种锁被广泛应用。随着它逐渐退隐门锁市场,像这样的译音叫法知道的人也越来越少。 第040章 被无视的军令状 王鹏离开陈东江办公室的时候,心情虽然低落,但也并没有完全失去信心。 既然陈东江让他好好想想怎么处理石泉村与药厂的矛盾,那么他就先回办公室,回头再来找陈东江说自己的想法,他相信这样不会让陈东江觉得自己是个一味顶杠的人。 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王鹏重新走上了四楼,乡长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陈东江人却不在。王鹏转身意欲离开,却一眼瞥见陈东江办公桌边的纸篓里扔着厚厚一沓纸,他的大脑一下有一种混乱的感觉,下意识地走了过去,弯腰将那沓纸捡了出来。 不错,这正是他花了四天三夜写出来的报告,那里面凝聚了他从毕业前就开始调研的心血,汇集了张冬海、东子等人的经验与智慧!可是,现在却被人扔进了废纸篓,如此轻描淡写、不屑一顾。 “小王?” 王鹏听到身后传来陈东江疑惑的声音,他努力克制自己想把这个人暴揍一顿的冲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转过身去,看着陈东江说:“我是来向您汇报一下,调解石泉村和药厂矛盾的设想,如果您觉得可行,我就去实施。” 王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在说话。 陈东见瞥到了王鹏手里的纸,快地扫了地上的纸篓一眼,眼中掠过一抹尴尬,随即就恢复了正常。 “有想法好啊,来,坐下说!”陈东江神色自如地走向自己的办公椅。 王鹏这一次很快就在木沙上坐了下来,他需要通过这样的姿势来稳定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以最快的度冷静下来,哪怕一线机会,他都要争取让陈东江听到自己的想法,不为他自己,而是为了石泉村。 “说吧,”陈东江点了一支烟,一副准备仔细聆听的样子,“你打算怎么做?” “我有办法让石泉村在三年内成为曲柳乡的经济强村!”王鹏直奔主题。 “嗯?”陈东江有点莫名其妙,“这和石泉与药厂的矛盾有关系吗?” “有,而且很大!”王鹏狠似的点了点头。 陈东江突然咳了起来,一长串的咳嗽之后,他连喝了几口水,才涨红着脸对王鹏说:“你继续说。” “无论是乡里、县里,甚至是市里的领导,之所以把长风制药引入到石泉,都是为了带动石泉甚至是曲柳乡的经济。那么带动经济的目的是什么?应该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吧?” 王鹏打开话匣,正准备侃侃而谈,陈东江却挥一手说:“讲重点!我不是县、市领导,你不用给我戴这些高帽,我还不知道你们石泉人背后怎么骂我的?” 这话一说,王鹏倒有些尴尬,无论是冯天鸣也好,还是张冬海也罢,他们都以自己对官场的认识,一直劝导王鹏,要达成目的不能跟领导一味对着干,要时时处处确认领导是对的,哪怕你是提建议,也要让领导舒舒服服地接受。显然,陈东江并不吃这一套,王鹏在尴尬之余,反倒在心里松了松,至少他自己也不用在那里装了。 “那我就直说了?”王鹏还是有点吃不准陈东江的态度,在看到他再次点头确认后,他才大着胆子说,“我的意思是,既然乡党委让我当石泉的包村干部,那么,我愿意立个军令状,”他看陈东江的脸色还算和缓就继续说,“三年,用三年时间让石泉成为曲柳乡的经济支柱!” “你当真?”陈东江有些动容了,“年轻人,大话说重了,也会砸死人的!” “如果做不到,我愿意从此放弃我的国家干部身份!”王鹏斩钉截铁地说,“但是……” “但是什么?”陈东江被这个年轻人的大胆搞得有点懵。 “但是,我立这个军令状有个前提。” “年纪轻轻老爱卖关子,直说!”陈东江有点不耐烦。 “长风制药必须迁出石泉,不,是彻底远离整个曲柳乡!”王鹏直视陈东江。 陈东江握着香烟的手猛一抖,一长串烟灰跌落在桌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可是涉及市里经济决策的大事!就凭你,一个刚刚分配来的学生,也能妄提条件?”他越说声音越高,最后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好了,这个事到此为止!你如果不想个人前途从此被毁,就不要再跟任何人说这个话,我也当作没有听到过!出去吧。” “陈乡长!”王鹏不甘心事情再次急转直下,“我……” “出去!”陈东江怒视着王鹏,不愿意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如果王鹏刚看到自己的报告被丢在纸篓里,是一种委屈、伤心的感觉,那么现在则是一种出离的愤怒了!古人尚且说“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而他眼前这位堂堂乡长、人民公仆却为一己前途无视百姓健康和生计展,实在是有辱一方父母官的身份! 王鹏冷眼直视陈东江,从座位上慢慢地站起来,走到他的桌边,将自己手里的报告再次扔进了纸篓,嘴角泛起一丝嘲讽,“我既然主动要求来曲柳乡工作,就从来没有把个人前途放在位!倒是您,陈乡长,我希望您能在仕途一路走好!” 陈东江看着王鹏在自己面前傲然转身离去,心头也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重重地一拳砸在桌上,嘴里喃喃地骂着:“小畜生,真是狂得可以!” 王鹏腾腾跑下楼,直接去了后面的派出所找钟宏轩,他需要找个人陪他喝个一醉方休,否则他今天非疯了不可! 柴荣也在,正等钟宏轩一起下班回宿舍,王鹏本对他印象不错,就邀他们一起去阿芳饭店喝酒。结果临到了阿芳饭店门口,柴荣碰巧说了句乡里领导今晚在这里请客,王鹏更加来了气,问他们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宁城喝酒? 柴、钟二人也都是二十郎当的年纪,又都是单身,自然都不反对。于是三人各骑了一辆自行车往宁城去,一路上,王鹏因为心里郁结难消,把车子骑得飞快,柴、钟二人也跟着他一起飞车了一回。 王鹏领着二人直奔得意楼,赶巧没进门就撞上了冯天笑,“乡巴佬,想死我啦!”冯天笑看见王鹏就冲上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把柴、钟二人看得直愣。 王鹏今天正火头上,一把抽出自己的手冲冯天笑吼道:“你Tm谁啊?乡巴佬?整天当你自己是天鹅,也不见得你比那大白鹅高贵多少啊!” 冯天笑刚进电视台,今天是第一次跟着前辈一起来吃饭,本来看见王鹏是让她很高兴的事,结果被这么一吼,又是在人来人往的得意楼门口,不光有台里的人也有不认识的路人,她在最初的愣神之后立刻两行眼泪就刷地下来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有个穿粉色套装的女子立刻走到冯天笑身边,恶狠狠地瞪了王鹏一眼,“就算她有什么不对,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当街骂女人?” 王鹏看到冯天笑哭,心里就有点后悔,但被这女人一指责,心里的火又起来了,反正他现在就想找人干架,也不管自己跟前站的是男人女人。 柴荣和钟宏轩看王鹏那样子像是又要骂人,赶忙一边一个把他架开了,柴荣劝道:“好男不跟女斗,好男不跟女斗!” 钟宏轩则朝着粉衣女子一个劲地的抱歉,“对不住,对不住!他今天心情不好,你们多包涵!” 粉衣女子一边安慰冯天笑,一边依旧不依不饶,“心情不好就可以欺负女人了?那他要是杀了人,是不是也可以说自己心情不好?”她瞄了一眼钟宏轩身上的警服,“亏你还是警察,用这么蹩脚的理由!” 钟宏轩觉得和女人斗嘴真的是个技术活,赶紧封了嘴只是干笑,又朝着柴荣拼命使眼色,俩人合力架了王鹏就往得意楼里面走。 “等等!”粉衣女子显然不是个省油的灯,“骂了人就走,还有没有王法了?回来道歉!” 王鹏这时已经稍微冷静了一点,但心里的火还在四处奔窜,自然是万不肯低头认错的。冯天笑虽然被王鹏一吼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可也不想看他被粉衣女子逼得下不来台,于是俏目含泪摇着粉衣女子的胳膊低声反劝道:“宁姐,算了!我们经常这样吵架的,你就不要为难他了。” 粉衣女子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泪意未消的冯天笑,用一种怒其不争的口气低斥道:“你这个样子,还不是让男人把你吃得死死的啊?!” 冯天笑听了这话,脸上腾起一片红云,辉映在尤挂着泪珠扑闪的睫毛上,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娇羞动人,“我倒真想让他吃死了我!” 被称为宁姐的粉衣女子叹了口气,用食指在冯天笑额头轻戳了下,“人家说恋爱的女孩子不可理喻,我看应该是恋爱的女孩子没有自我才对!” “宁枫,天笑,”一个扛摄像机的中年男子在得意楼的台阶上喊着,“你们快点,磨蹭什么呢?” 冯天笑听得喊,趁机拉了宁枫跨上台阶,走过王鹏他们身边时,并没有忘记留给王鹏一个甜甜的笑容。二十岁姑娘如春风般夹着花香的笑容,令王鹏身边的钟宏轩和柴荣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王鹏的心里却升起一丝歉意,那种无力付出的歉意。 第041章 一醉方休 这么一折腾,王鹏心里的郁结虽然没散开,但也没像先前那样有种火冒三丈的感觉。( 一行三人在二楼找了张靠窗的桌子,点了四菜一汤、三瓶草黄(注释1),没等菜上来就各自先喝了一杯酒下去。 柴荣和钟宏轩都知道王鹏为石泉村污染到处奔走的事,尤其是柴荣早就对王鹏心生佩服,今天看他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虽不能知道全部,但大致也能猜到是为了石泉的事不开心,一杯酒下肚便开口劝解王鹏。 “有什么不愉快的,别闷在心里,”柴荣往王鹏的杯子里添了酒,“我们不一定能帮上你,但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未必不能为你引出些好主意来。” 王鹏一仰脖将柴荣刚给自己添的酒倒入嘴里,钟宏轩连忙拉住他,“草黄虽然不烈,但你这个喝法也是会醉的。” “我就是想把自己灌醉了,才好不去想这些破事!”王鹏轻轻掰开钟宏轩的手,“不是说好陪我一醉方休的吗?” 柴荣与钟宏轩对视一眼,都端起杯子一口喝尽,“好,我们陪你!”柴荣将自己喝干了的杯子倒扣过来抖了抖,表示自己是喝尽了的。 “好!够兄弟。”王鹏拿起酒瓶又给各自的杯子倒满,“再来!” 三个人你来我往,第一盘菜端上来的时候,三瓶草黄已经见底,王鹏又让服务员拿了六瓶上来。 柴荣酒量并不好,但他心里佩服王鹏,也真心想为王鹏解解闷气,所以豁出去舍命陪君子。钟宏轩到底年龄长他们几岁,见三个人同来,总不能都倒在这里,每喝几杯就借口解手,到卫生间都自己用手指把吃下去给挖了出来,饶是这样,到最后他也是有点稀里糊涂的。 冯天笑等人吃好出来时,正看见服务员在跟钟宏轩拉拉扯扯,说堂堂警察居然想吃霸王餐。 “怎么回事?”冯天笑急急跑到服务员跟前问。 “怎么喝成这样啊?”那位叫宁枫的粉衣女子也跟了过来,抬手掩着自己的鼻子,蹙眉看着倒在桌上的王鹏。 “正好,宁记者,你帮忙评评理!”服务员看到宁枫像看到了救星,“这三个人,菜倒只点了五个,可酒却喝了整整一箱,结账又摸不出钱!”说到这儿,服务员用极其鄙夷的目光看着钟宏轩,“穿了一身虎皮就以为自己多了不起,竟然想到得意楼来吃白食!” “你!”钟宏轩喝得也有点多,但脑子还是有意识的,被一个服务员这样说自己,他真觉得百口莫辩。今天本就是王鹏说请客的,按钟宏轩在乡派出所的收入,他也不敢到得意楼来喝酒,何况他现在身上也摸不出这么多钱。但到底当着美女的面,钟宏轩哪肯让人这样污蔑,气血上冲之余,一下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拍在桌上,还把所有的口袋都翻在外面,“喏,今天本就是我朋友请客,我没带那么多钱。现在他喝醉了,最多你把我身上的钱都拿去,缺的我写欠条,明天就来还!” 服务员见这样子也有点为难起来,头转来转去想找值班经理来处理这件事情。 “哎呀,不就是一顿酒钱嘛,至于弄成这样子?”冯天笑瞪了服务员一眼,“说吧,多少?我来付!” 一听有人愿意帮忙付,服务员立刻撕下手上的菜单递了过去,“九十四块五毛,零头就算了,你付九十四块好了。” 冯天笑立刻从自己包里拿出钱递给服务员,一旁的宁枫看着直摇头,钟宏轩则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对冯天笑道谢:“谢谢你啊!留个联系方式吧,我明天把钱拿来还你。” 冯天笑却笑起来,“我记得你,那天在曲柳乡派出所,就是你帮乡……小鹏澄清了事实,戳穿了周胖子的假话!” 钟宏轩没想到冯天笑记得自己,酒意立刻全醒了,搓着双手傻笑了两声才说:“我以为你不记得我。” “乡……”冯天笑知道了王鹏不喜欢自己叫他乡巴佬,想改过来却一时半会也难,“小鹏的事我当然都记得!” 钟宏轩听冯天笑这样说,有点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钱都付了,你们还准备在这里站到几时啊?”宁枫在一边有点不耐烦了,她一直见不得男人借酒浇愁。 冯天笑看看倒在桌上的两个人,又看看钟宏轩,“你们今晚是住宁城吗?”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钟宏轩又愁上了。他是警校毕业分配到曲柳乡的,在曲柳乡无亲无故,不要说宁城了;至于柴荣,据他所知,家里人都在开泰市,宁城也没有亲戚;而王鹏他就所知更少了,只知道他是石泉人。倒是眼前的女孩与王鹏应该是熟识的,看样子也只有把王鹏交给她了,不然他一个人也没办法把两个人都弄回曲柳乡了。 “我们是骑自行车来的,在宁城也没认识的人,”钟宏轩的脸比先前红了些,“能不能麻烦你照顾一下王鹏,我没办法把两个人都带回曲柳乡。” 冯天笑当然是十二万分地乐意照顾王鹏,可她还没开口,一旁的宁枫已经接了过去:“这么晚了,让一个黄花大姑娘照顾一个醉酒的毛头小子,这算什么事啊?”她回过头朝门口等着的同事喊道,“大刘,来帮个忙,天笑的朋友喝醉了,我们帮忙弄回去。” 冯天笑感激地看了宁枫一眼说:“谢谢宁姐!第一次跟你们出来工作就给你们添麻烦,下次我让小鹏亲自请客谢你们!” 宁枫戏谑地看了冯天笑一眼道:“等你真做得了他的主再说吧。” 大刘走过来时,还带了一个男人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王鹏、柴荣分别架了起来,拖出得意楼,塞进了电视台的采访车。 “宁枫,送哪儿?”大刘站在车门口问。 宁枫把目光投向冯天笑,这下冯天笑也犯难了。要说就王鹏一个人,她还可以直接把他带回家,反正兄嫂也不会有意见。现在另外还有两个,一个和王鹏一样不醒人事,另一个也好不到哪里,她总不能都拖回自己家去啊! “宁姐,借你的大哥大用用。”冯天笑想到了腾云飞他们。 结果一圈电话打下来,不光腾云飞不在宁城,连江海涛、郝摄辉都不在宁城,“怎么会这样啊?!”冯天笑跺着脚直跳。 “要不,你就把王鹏带回去吧?”钟宏轩试探着说,“我可以骑车把柴荣带回去的。” “开玩笑!”冯天笑瞪着一双美目道,“你这样子骑车,还不把你们俩都带沟里去啊?” “他没有其他朋友了?”宁枫也有点头大了,看着大刘他们不耐烦的表情,她也急躁起来。 “对不起啊,宁姐!”冯天笑平时虽高傲,但一碰到王鹏的事,她就真傲不起来,“对了,对了,我打给东子!” 冯天笑翻出包里的通讯录,找到东子的电话打了过去,“东子吗?我是冯天笑。……对,是这样,王鹏和两个朋友在得意楼喝醉了,我没法带他们回去……啊,好,那我们等你!” 冯天笑挂了电话,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将大哥大还给宁枫,“宁姐,他朋友会开车来接他们,你和刘哥他们先回吧,都这么晚了,怪不好意思的!” 宁枫倒也不愿意跟冯天笑客套,就让大刘他们帮忙重新把王鹏和柴荣抬到路边放下,才对着大刘挥手说:“你们先回吧,我陪天笑等一会儿,这么晚了把她放这儿我不放心。” “宁姐,我没事的,你也回吧!”冯天笑马上推辞。 宁枫朝冯天笑露出一个笑容,让一旁的钟宏轩又是看着一呆,冯天笑笑起来像春风扑面,而宁枫的笑让钟宏轩感觉像漫山的黄杜鹃,醒目的美丽之下弥漫着无尽的毒素。他忍不住甩了甩自己的头,觉得自己真的是喝多了,竟用这样的比喻来形容一个美女的笑容。 宁枫并没有注意到钟宏轩的表情,而是坚持陪冯天笑等东子来接。 东子开着一辆依维柯来接人,见到这三男两女更是庆幸自己没有开小车来,否则还要来回折腾。 “天笑,我先送你和你同事回去吧。”东子动了车子看着后视镜里的冯天笑说。 冯天笑张了张嘴想说不好,但想到宁枫,又不好意思拖着她一起送王鹏他们,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路上车子一颠,本来醉得跟死猪似的王鹏,突然胃里一阵翻涌,人就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冯天笑本和他坐在一起扶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看见他整个人扑了出去,哇地一口喷出来,不但吐了宁枫一身,人也全挂在宁枫身上了。 宁枫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搞得狼狈不堪,想要作,又觉得没法跟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计较,只好拼命摒着呼吸,用力去推开王鹏,无奈王鹏吐出后再度沉睡,根本没法撼得动他。 东子停了车,和冯天笑一起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王鹏给拖开,再看宁枫,一身迪奥的套装全毁了。 注释: 1、草黄——黄酒。被称为草黄是因该类黄酒原先是被百姓当作料酒使用,民间尤其是乡村好饮之人因其价格便宜,各种小店都容易买到,干脆拿来直接饮用。久而久之,在一些地方,这种不被正规酒厂认可的黄酒,竟成了酒店、家庭都喜爱的饮用酒之一。 第042章 糟蹋人家要道歉 王鹏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右手按着头拼命地揉着,好不容易睁眼却现自己不知道待在谁的屋子里,他回头看看身边躺着的柴荣和钟宏轩,想不起来自己和他们是怎么来到这地方的。[( 房间里的陈设有些简单,但空间很大,王鹏印象中冯天鸣的家也没有这么大。他翻身下床,才现自己就穿了一条裤衩,再一看裤衩上的格纹,立刻明白这儿是东子的新家,这小子喜欢穿格纹的内裤。他推门走出房间,现这房子真的是大,那客厅在放了东子的乐器及一些家具后,竟然还看上去挺富余。 “嗬,总算醒了?”东子手里拎着几袋包子开门进屋,王鹏忙上去接了拿进厨房。 “昨天是你把我们弄回来的?”王鹏一边把包子分装到盘子里,一边问跟过来的东子。 东子斜他一眼道:“我正好路过,看路边倒着的一头死猪像是你,就捡回来了。” 王鹏嘿嘿一笑,“那我得感谢上苍给了你好生之德,否则你随手把我埋了,我就再看不到太阳升起喽!” “呸!”东子踢了王鹏一脚,“要不是冯天笑那丫头拦着我,我还真想把你就地埋了,省得你还糟蹋了人家同事一套迪奥套装!” 王鹏刚端着盘子走到厨房门口,一听这话就收住脚步问:“谁的迪奥套装?很贵?” 东子走过去拿了个包子咬了两口,一边推王鹏往外走,一边说:“电视台的台花宁枫啊。亏你还和胖子一起卖过服装,连迪奥都不知道!那是法国的一个牌子,一套衣服两千多(那个时候够,现在上万了)吧。” “什么?!”王鹏叫起来,“一套衣服就两千多?这女人有毛病啊,穿这么贵的衣服在身上!” “我看你小子才有病!”东子抡手在王鹏头上拍了一下,“人家主持人吃的就是青春饭,不包装自己,在那个美女如云的地方,还不是没几天就让人给踩下去了?”说着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问,“你没事喝那么多酒干吗?听冯天笑说,你见到她时就火气大得吓人。” 王鹏在东子边上坐下来,拿了个包子在手里掰扯,“唉,心里窝火啊!” “又是石泉的事?官司不是结束了吗?”东子将桌上保温筒里的豆浆倒了出来,和王鹏一人一杯。 王鹏将手里的包子吃了,又喝了两口豆浆,然后将到曲柳乡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东子,说到陈东江的态度时,他还是余怒难消,右手握拳狠狠地在桌上砸了一下,震得杯里的豆浆都弹了起来。 “要说陈乡长这人,吃相(注释1)是难看点,但人真的不坏啊!”柴荣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 王鹏与东子同时回头,见柴荣和钟宏轩都起来了,就招呼他们也过来吃。柴荣不好意思地朝东子道谢,“昨晚真是不好意思,素不相识给你添这样的麻烦!” “别客气!”东子笑了笑将装包子的盘子推到柴荣和钟宏轩的面前,“快吃吧,还热着,宿醉之后不吃东西会伤胃的。” 柴荣又谢了几声,才拿起包子对王鹏说:“你会不会是误会陈乡长了?” 王鹏心想,我亲眼看见自己辛苦写的报告扔在废纸篓里总不假吧?但他毕竟与柴荣他们认识时间也不长,又在一个单位,实在不想在背后讨论领导的是非,于是就淡淡地笑了笑说:“但愿吧。” 钟宏轩倒是一言不,只是一边吃一边眼睛转来转去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 “你给冯天笑打个电话吧,一早上,她已经来过五个电话了。”东子话音刚落,茶几上的电话就响了,“瞧,你去接吧。” 东子尽管没有明说昨晚是怎么把他们接回来的,但王鹏现在清醒了一点就估计到是冯天笑找了东子,想到昨天在得意楼门口那样吼她,再想想她对自己的心意,越觉得老大的过意不去。暗想着,就算不能爱上她,对她好点总是可以做到的。 钟宏轩从电话响就一直看着话机那边,一只包子都被他撕成了一颗颗小面团,眼睛也没有挪一挪。王鹏接起电话后,他更是支楞着耳朵注意王鹏都在说些什么,柴荣看他愣,用手肘撞他,“干吗呢?扯成这样还能吃?” 钟宏轩低头一看,一桌子小面疙瘩,一块肉掉在上面,他立刻抬头朝东子讪笑了一下,将这些三撸两刮地弄到手掌里,一口塞进嘴里,把个嘴巴塞得鼓进鼓出的,甚是滑稽。 东子立刻把豆浆递给钟宏轩,“你小心噎到,快喝些豆浆。” 王鹏打完电话回过来,见钟宏轩这副样子,失笑道:“你这是演什么呐?” 柴荣深深地盯了钟宏轩几眼,心里略微有些明白,但又不好意思说破,便加快了吃的度,想着还是快点吃完回去算了。 钟宏轩喝完一杯豆浆,才算把嘴里的东西全给裹胃里去了,他一边用手顺着自己的脖子,一边问王鹏:“我们是不是该一起去谢谢昨天的两位姑娘啊?” “噗……”柴荣最后塞进口里的包子皮一口喷了出来,“这事,我俩就不要去了吧?” 东子皱了皱眉,看看柴荣,又看看钟宏轩,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唱的哪出。 “是啊,喝醉了让人家女孩子找人把我们弄回来到底失面子,你们俩就别去了,我一个人去跟那个宁枫道个歉算了。”王鹏说着又补了一句,“要不是我硬拖着你们陪我,也不会害你们一起出洋相,说来还应该向你们俩道歉!” “嗨,嗨,海!”钟宏轩晃了晃手说,“我们都是男人家,还道歉来道歉去的,也不嫌难看?不管怎样,昨天要不是那个姓冯的女孩子解围,我们估计还被扣在饭店里呢!我不管啊,柴荣,你要不愿意去,就自己先回去,我是一定要去道谢的!” 柴荣其实也想去道谢,但他不喜欢钟宏轩明显别有所图的样子,碍于要好朋友的关系,他又不能说破,只好闭嘴不说话了。 王鹏见他们俩都一副心有不快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不就去道歉加道谢嘛,也值得像女人似的搞得这么别扭? “行了,行了,那就一起去。反正我们昨天也是一起来的,今天也得一起回去,是吧?”王鹏打了个圆场。 东子也接道:“那就快去吧。中午我请客,你们把她们俩一起请来,正儿八经给人家赔个礼。那个宁枫,嘿嘿,”东子睨王鹏一眼,“昨天被你整得有点惨!” 王鹏一愣,“不会吧?除了一套衣服,我还把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东子嘻笑着摇手,脑子里浮现出昨晚把王鹏拖开时,看到王鹏吐出来的秽物不但粘了宁枫一脖子,还顺着她敞开的衣领一直流到了里面,这清洁工作做起来可是不太容易啊。 王鹏看东子笑得猥琐,心里更加狐疑,无奈昨晚柴荣也醉死了,钟宏轩又糊里糊涂没注意,谁也没法告诉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东子送他们出门的时候,还对王鹏戏言:“记住啊,要是能见到咱们的宁城一枝花,一定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谁让你欠人家呢?!” 这话可是越说越暧昧,王鹏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昨天喝醉对人家做了什么非礼毋视的举动?可转念想想,那么多人在得意楼,他能做得成什么啊? 到冯家,冯天鸣见着王鹏就一顿批评,直言喝酒误事,以后应该能不喝就不喝,王鹏只好吐着舌头应了。 柴荣和钟宏轩都是第一次见冯天鸣,一听冯天鸣的身份,柴荣倒是恭恭敬敬地和冯天鸣打招呼握手,钟宏轩除了对冯天鸣态度殷勤外,看王鹏的眼光却复杂起来。 冯天笑早就站在了冯天鸣身后,见他们都说完了,才对王鹏说:“我费了好大的劲,宁姐才答应见你们。” 王鹏笑了笑说:“就知道这点事难不到你。” 本来这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但听在冯天笑耳朵里,却是她四年来从王鹏嘴里听到的最动听的话了,他什么时候这么温柔地表扬过她啊? 像是得了鼓励一般,冯天笑立刻将冯天鸣挤到自己身后,一把挽住王鹏的胳膊说:“那还不快走,别让宁姐等烦了!” 冯天鸣是过来人,自然一直都清楚自己这个妹妹心里想些什么,因而看她开心成这样,也是无奈地笑笑说:“快去吧,女大不中留。” “哎呀,阿哥,你瞎讲啥呀?!”冯天笑娇嗔道,眼睛里盈满了羞涩。 王鹏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一看到冯天笑高兴的样子,就想起昨天含泪替自己跟宁枫辩解的样子,到底还是任由她挽着一起跟冯天鸣道别。 一行四人刚要下楼梯,冯天鸣又追出来,将一个纸袋递给王鹏,“我听天笑说,你昨天把宁大记者的衣服给弄脏了,这个拿去赔给她吧。” “这怎么行!”王鹏忙推回去,“我去买一套赔她就是了,怎么好让你替我赔!” “她那衣服,你跑遍整个运河省都买不到的,”冯天鸣道,“这是我去年出国考察时买的,本来买给你嫂子的,结果买大了,一直放着没人能穿,赔给她也算物尽其用了。” 王鹏这才接了,与冯天笑他们一起离开商业局宿舍。 注释: 1、吃相——方言,一般指吃喝时的姿态、样子,这里用来比喻说话、做事的态度。 第043章 专题节目(一) 宁枫其实并不希望王鹏来道歉,昨晚的情形实在令她太尴尬了,反正都是不相干的人,还不如各自忘了的好。? 〔{ 偏是冯天笑怎么都不肯这事就这么揭过去,碍着冯天鸣的面子,宁枫也不好太驳了冯天笑的好意,只好答应她在得意楼对面的春风茶楼见面。 春风茶楼与沈建华工作的那种老式茶馆不同,是南边刚刚流行过来的那种广式茶餐厅,南风北渐以后,虽然也做早晚茶,但中间多了接待零星客人来真正品茶一节。 王鹏一行人先于宁枫到了春风茶楼,点了茶水、小吃,聊着天等宁枫来。 “不是说她十点就来吗?怎么十点一刻了还不来?”钟宏轩尽管和冯天笑说得热络,可似乎不太喜欢等人。 “她是我们台的大忙人,最近又正好市里领导班子有调整,她一直忙着做专访,让领导们多亮相呢!”冯天笑眨眨眼说。 “滴……滴……”,王鹏的呼机突然想起来,他四处看了看,起身住账台那边去找电话。 张冬海听到王鹏的声音就问他在哪儿,说是潘书记想见他,希望他马上去市电视台,张冬海在电视台大门口等他。 潘广年急着见自己,王鹏自然不敢耽误,想想宁枫那里只有下次再跟她道歉了。 “什么,你要走?”冯天笑一下站起来,“我好不容易约了宁姐,这让我怎么跟她说啊?” “天笑,我真有急事非走不可!”他指了指冯天鸣给的那套衣服,“你把衣服先给她,帮我跟她解释一下,下次我再专门摆一桌向她道歉!”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冯天笑不满地跺脚,“不就是一个小小的乡干部吗?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非要你休息天去处理啊?!” 王鹏对自己认识潘广年这件事,觉得多一个人知道还不如少一个人知道,所以,尽管心里觉得歉意,他还是没有向冯天笑解释具体的原因。 钟宏轩看冯天笑急得又想哭出来了,忍不住对王鹏说:“有什么事不能在见了宁记者之后再去办的?”他看柴荣一眼,“柴荣这个乡党政办的人都没你忙嘛。” 柴荣虽也觉得王鹏要走应该与工作无关,但到底没有像钟宏轩那样直接说出来,只是以眼神询问着王鹏。 “你们等吧,我真有事!” 王鹏说完不再看冯天笑,直接就走了。 到得电视台门口,老远就看见张冬海从大楼的台阶上走下来,一路小跑着,“怎么这么慢?潘书记都问了两次了。” 王鹏没解释为什么来得晚,“潘书记找我什么事?而且,干吗来这里?”他抬头看着宁城目前最像样的建筑——宁城电视台,忽然意识到宁枫也在这里工作,会不会她一直没出现就是因为潘广年在,她走不了? 张冬海拉着王鹏一边走一边说原委,“电视台安排了一个潘书记的专访,但他要求把这个专访改为环保专题节目,切入点就是送呈省领导的两份内参。” “什么?”王鹏吓了一跳,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潘书记刚来就准备捅马蜂窝啊?” 张冬海看他一眼道:“呵,才去了曲柳乡这么几天,就敏感多了啊?”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王鹏苦笑了一下,“你都不知道曲柳乡的情况有多莫名其妙!再说了,你和冯哥不一直都说这事根基太深,急不得吗?潘书记这么做到底有多大把握啊?” “我不知道。”张冬海直接回答。 王鹏停了下来,“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今天本来是采访潘书记的,但他不但不让他们去他办公室,还亲自来电视台跟节目组商量修改节目内容,第一期的主角就是刚刚赢了官司的石泉村。”张冬海说。 潘广年的决定真的让王鹏措手不及,一来是没什么准备,二来昨天刚被陈东江否决了想法,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调整才能两全。再说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办事员,上面还有乡里的各级领导,就算要做节目也不该由他来啊。 “什么愣?快走啊!”张冬海催道。 王鹏拖住张冬海,简要说了一下昨天在陈东江办公室生的事,“你说按现在的情况,我能随便说话吗?这要是万一说得不妥,我倒霉还是小事,也会连累潘书记,也会误了宁城环保治理的布署,不是吗?” 张冬海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步履缓了很多,他也没想到潘广年一来宁城就会做这么一件事,这和拿潘广年自己往火上烤有什么两样?他看了王鹏一眼,心里充满担忧,很怕这个年轻人就葬送在这件事上。 “现在已经到了这一步,”张冬海语调低沉地说,“不去录这个节目也不现实了,你还是随机应变吧,尽可能不要把真正的矛盾搬到台面上来说。” 王鹏能领会张冬海的心情,他自己其实比张冬海更忐忑,不知道未来留给自己的,到底是一条怎么样的路? 刚步入一号摄影棚,潘广年就亲自迎了上来,“啊呀,小王呐,临时通知你来做个节目,没意见吧?” 王鹏与潘广年在天水虽然谈得很投契,但毕竟到现在与他也只是第二次见面,更何况在众目睽睽之下,堂堂市委书记亲自迎上来与自己一个小百姓握手,还是让他感到诚惶诚恐。 “潘书记,您有吩咐,我当然是要来的,怎么会有意见啊!”王鹏说话的声音是有点抖的,内心对自己也有些鄙视,竟然前一分钟还与张冬海一起质疑潘广年的决定,这一秒却在这里恭维领导,难道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呵呵,没意见就好。”潘广年说着转过身面向自己后面的一群人,“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曲柳乡城建办的王鹏,一个敢想敢说敢做的年轻人!” 王鹏被推到了众人面前,潘广年为他介绍了市环保局局长何文斌、稽查大队队长蔡惠强,市建设局规划处处长许巍、副处长孙遇安,长风制药副董事长方和平、办公室主任柳源。而让王鹏意想不到的,王鹏最后被领着见面的人竟是陈东江,只听潘广年对他说:“这位我就不用介绍了吧?” “陈乡长!”王鹏主动与陈东江打招呼,陈东江回了他一个没有任何潜台词的笑容,王鹏忍不住回头瞅张冬海,怪他刚刚没有事先告诉自己。 “不跟我打招呼吗?”一道柔美的声音响起,身着浅灰色套装裙的宁枫站到王鹏跟前,“你接下来可是我的采访对象哦!” 王鹏讪笑了一下道:“你好,宁记者!” 宁枫抿嘴一笑,将一叠稿纸递给王鹏,“给你十分钟准备一下,这是我等会要问的问题,你先理一下思路。” 王鹏接过来翻看,现上面的问题基本都是围绕长风制药输了官司后,石泉村的后续展问题,但始终没有任何一条涉及长风制药的搬迁问题。王鹏看完抬头在人群中寻找陈东江,正好现他也看着自己,想了想便走过去,轻声问:“陈乡长,这上面的问题,我能以昨天向你汇报的想法来回答吗?” 陈东江笑道:“潘书记都说你是个敢想敢说敢做的人了,难道你还想把说过的话收回去?” 王鹏眼睛瞪得大大的,有些激动地问:“陈乡长,你不是和我开玩笑吧?” “这是开玩笑的地方吗?”陈东江反问,“你放心说吧,具体原因等会下了节目我再向你解释。” “怎么样,准备好了吗?”宁枫这时走过来问。 陈东江在王鹏的肩上拍了拍,“去吧,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不妨多走一步吧!” 王鹏心里一暖,“不妨多走一步吧”,陈东江这是在鼓励他!王鹏不知道是什么令陈东江的态度生了大变化,他不相信是因为今天这样一个场合才产生的,但他现在至少可以相信一点,他可以借助今天的电视镜头说出自己对石泉村的规划! 王鹏整了整衣衫,跟着宁枫走到了镁光灯下,在陈东江的边上坐下,他看到除了潘广年,其他人都在台上围坐着,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看不出他们内心的喜忧。 宁枫说了一段开场白,大致是省委宣传部前不久向宁城电视台转达了,由省长吕明生亲自签的两份内参,其中提到了宁城的三家重点排污企业,要求宁城能以此为契机,全面展开环境治理工作,还百姓一个美丽的宁城。接着她话风一转,面对方和平,“方董,据我所知,你们前不久刚刚输了一场关于环保的官司,能请您给我们具体讲讲吗?” 方和平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台下站在灯光背面的潘广年,“这其实是一场毫无争议的官司,就像我们公司一直致力于排污治理,我们和各级政府一样,想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控制污染,给我们工厂周围的百姓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所以,官司虽然输了,我们输得没有怨言!” 王鹏看到宁枫微微皱了下眉接着问:“您能具体说说官司起因吗?” 方和平笑了笑道:“我已经说了,我们对官司结果无怨,所以也就没必要再来聊过去种种。宁记者倒不如把目光放在未来,趁着环保部门的专家在座,一起聊聊宁城环境治理的大问题,让我们长风制药也可以吸取更多的先进经验。” “卡!”台下的一个男子举了手大声喊停,“方董,你得按我们给你的稿件来回答问题啊!” 方和平这时站起来冲着台下的潘广年道:“对不起,潘书记!我想,在做这样的节目前,我还是需要和您再具体汇报一下长风制药的情况!” 第044章 专题节目(二) 王鹏坐在台上,看不清潘广年的表情,但他能清楚看到台上众人的样子,没有人对方和平的态度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也没有人脸上有或喜或忧的态度,一如既往的严肃挂在他们的脸上,仿佛方和平的表现与他们要做的这个节目毫无关系。〔(( 潘广年在暗影里沉默了半分钟才开口:“那等节目录完后咱们再单独谈吧,现在先把节目做完,占用大家的休息时间聚在一起做这个节目,还是不要半途而废才好!”说完就见他与先前喊停的男子低声交流了一番,那男子才示意大家继续录制节目。 方和平重新退回座位上坐下,正了正自己的领带,嘴角有一抹不意察觉的得意滑过。 宁枫立刻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将问题抛给环保局长何文斌:“根据省环境科学研究院的检测,长风制药位于曲柳乡石泉村的三分厂,历年来无论是废气排放还是污水排放都严重标,这也是导致长风制药现在输了官司,赔偿石泉村村民损失的最直接原因。那么我想请问何局长,环保部门接下来对长风制药的污染问题将采取什么积极有效的措施,确保不会再有老百姓遭受石泉村村民这样的境遇?” 宁枫犀利的问题令方和平本已平和下来的表情再度绷紧,他的目光如刀锋划过宁枫的脸,最后落在即将回答问题的何文斌脸上。 何文斌同样瞄了台下的潘广年一眼,清了清喉咙,避开方和平锐利的眼神,朗声说:“长风制药的排污确实是个老大难问题,作为企业他们多年来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提高治污标准。但随着药品的不断开投产,许多新的污染问题会不断地冒出来,而且制药企业本身也还有许多排污治理的技术问题,即使在西方达国家也还没有被克服。”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些无奈的表情,“关于宁记者刚刚提到的积极有效措施,我现只能保证,我们局将抽调专业技术人员,专门对宁城的各大排污企业进行全面的技术指导,环境稽查大队则会加强执法力度,督促企业进行整改。对于那些严重违反国家环保法规的企业,将坚决予以查处,必要的情况下还会要求他们停业整改甚至停产转并!” 何文斌先前的一番话说得温和,所有人都以为环保局也与方和平站在一条线上,不愿意在节目中说出任何不利于长风制药的话。但是,他最后一句“停产转并”说出口,不但方和平的脸色完全黑了下来,其他人也都摒住了呼吸,似乎都已经看到了环保部门接下去的雷霆举措。 宁枫适时接过何文斌的话头面向规划处处长许巍,“许处长,我听说市里有意向在安远成立一个占地15平方公里的工业区,区内重点引进的企业均为重污染企业。您能给我们具体谈谈吗?” 直到许巍侃侃而谈时,王鹏才明白,市政府似乎早有打算将一些重污染企业从市里迁出去,并且远在前年就已经委托省规划院做远景规划,通过在生产过程中运用环境无害化技术和清洁生产工艺,通过对废水和废弃物的统一处理,形成一体化的清洁生产环境,达到生产与生态的平衡、展与环境的和谐。 “听上去这是一个非常具有前瞻性的规划。”宁枫在许巍讲完后接道,“据我们所知,信访部门在接到的环保类投诉中,长风制药一直都是高居榜,如果能搬迁到这样的工业区,实在是一件利民的大好事!那么,长风制药有没有搬迁的打算呢?” 宁枫再一次将矛头对准方和平,只见他不急不缓地说:“宁记者知道什么叫规划吗?那其实都还只是一个设想,我承认许处刚刚说的规划很吸引人,但它什么时候能开门纳客呢?这里面涉及到太多的问题!就算我们愿意搬,在这之前,我们长风制药该怎么做?几千号工人的生计该怎么维持,我不知道在座各位谁能告诉我?” 王鹏心里还是有点佩服方和平的,面对台下督阵的潘广年,他并不一味附和,而是敢于提出自己的异议。更重要的是,他很懂得转嫁矛盾,常常不经意地就将手里滚烫的铁球给扔了出去。 面对冷场,宁枫有很强的场面控制能力,她并没有让谁来回答方和平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而是转向陈东江和王鹏,“这两位是长风制药污染事件最有言权的代表,陈乡长,能不能请你谈谈自从引进长风制药三分厂这个项目后,给一向经济落后的石泉村带来了哪些变化?” 陈东江苦笑了一下说:“按当初项目引进时的协议,长风制药解决了村里一部分青壮劳力的工作问题,并且每年付给村里一笔钱。这在当时看来确实是不错的,毕竟我们不可能个个都是环保专家,而且当时工业项目设立不像现在先要做环境评估,虽然行为短视了点,但也真的有点无奈。至于后来的展,我也就不多说了,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村**合与长风制药打官司了。” 宁枫笑了笑又问王鹏:“听说,你就是村民打官司的组织者王鹏?” 王鹏愣了愣,不知道宁枫为什么要这么介绍他,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你不但帮石泉村的村民拿起法律武器维护了自己的权益,听说你还有一系列促进石泉村经济展的措施,能不能说来听听?”宁枫接着问。 王鹏看了眼陈东江,见他投来鼓励的目光,于是吸了口气说:“我确实有些设想,但这些设想也是建立在长风制药迁离的基础上才行,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没关系,你可以说说看,如果连想都不敢想,那又怎么去做呢?”宁枫接道。 王鹏笑了笑说:“我读书的时候因为家里穷,和朋友一起倒卖过服装,因此对服装市场多少有点了解。就像我们宁城人喜欢去沪城这样的大都会买衣服,北方的老百姓也喜欢我们这里的衣服款式,尤其是这里的毛衣、皮衣,更是受北方市场的青睐。但是,我们这里许多农村的家庭作坊都是分散加工、分散推销,没有形成规模经营的市场。如果,我们能运用政府的力量,建起一个大型的专业化市场,把这些加工企业都集中起来经营,不但能更好地把我们的特色经济从宁城推出去,也能把更多的人吸引到宁城来。之所以我觉得石泉村适合做这个事情,一来是因为这几年不少的家庭妇女都在家里用横机织毛衫,二来是石泉的水土经过几年的污染已经失去了大规模种植的条件,与其让石泉村自生自灭,就不如找一条新路让它闯闯。” 因为是做节目,王鹏只是说了自己的一个大致设想,远不及昨天扔在陈东江纸篓里那份报告来得详细具体,但就是这样已经令在座众人都大吃一惊,没人敢相信这样大胆的想法出自一个年轻人的脑袋。 就在大家愣的时候,台下传来阵阵有力的掌声,潘广年从灯光的暗影里走了上来,问何文斌、许巍等人:“怎么样,这下镇住了吧?这还只是其中浅显的一部分,他的具体设想与措施,才真正地令人震惊!” 许巍站起来笑着说:“我说嘛,放着我们建设局这么好的单位不要来,非要去曲柳乡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与常人不一样的地方,今天果然大开眼界!” “许处,你这话就不对了啊,我们曲柳乡很差吗?”陈东江笑着反问。 潘广年双手空举着按了按道:“好了,已经连着开了几天会了,不能再继续耽误大家的休息时间,今天这事就到这里。”他看了方和平一眼,“我想,方董也需要时间消化一下,我今天这个信息量搞得太大了一些。” 王鹏站在人群后面,依然觉得自己满脑袋雾水,刚刚经历的一切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潘广年拒绝了电视台的午餐安排,带着自己的秘书和方和平、柳源一起先行离开了演播室。等这四个人一走,气氛立即轻松了许多,陈东江大声招呼着众人,要大家跟他去得意楼吃饭,但所有人都婉拒了,他倒也不勉强,拉着王鹏与众人告别,合着张冬海一起往演播室外面走。 王鹏想到自己还没有跟宁枫道歉,忙扔下陈东江和张冬海跑回去叫住宁枫:“宁记者,请等等!” “还有事?”宁枫停住脚步转过头来,长长的秀扬起来,划起一道美丽的弧线。 王鹏在宁枫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低声说:“昨天我太失态,请你原谅!” 宁枫嘴张了张,结果只是展颜一笑,一双妙目盯着王鹏不作声。 王鹏见她这神情,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头继续说:“天笑今天约你吃饭的事,不会过期作废,我另外再找个时间正式向你道歉!” “噗哧”,宁枫终于笑出声来,“我已经接受你的道歉啦,不用搞这么复杂。你还是快去吧,陈乡长是个急性子,看上去已经等急了!” 王鹏转头一看,陈东江果然正对着自己不停地招手,刚想回头跟宁枫说再见,却现她已经走出去好远了。 第045章 被利用了 王鹏追上陈东江和张冬海,就听陈东江问:“干吗折回去找宁记者?” 王鹏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昨天喝醉了碰巧遇上她,吐了她一身,本来今天就想跟她道歉的。[?[? [ ” 陈东江不无戏谑地道:“你小子怎么老是能撞上贵人呢?” “啊?”王鹏不解地看着陈东江,感到他这应该算是话里有话的。 张冬海这时插嘴道:“陈乡长,要没什么事,我和小鹏先走了,我们还有点私事。” “啊,没事,没事!”陈东江连忙挥手,“你们有事就忙你们的去。” 王鹏还想着陈东江先前答应自己,下了节目告诉自己为什么会转变态度的事,因而一把扯住张冬海,小心翼翼地问陈东江:“陈乡长,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我今天可以说出自己的想法?” 陈东江一愣,看了王鹏一会儿哈哈笑道:“这事就这么重要?”也不等王鹏回答,他就接着说:“其实,也不用我说原因,只要你把我们的谈话都仔细说给这位张律师听听,他应该也能帮你分析出原因来。” 陈东江说完,也不管王鹏直愣愣地反应不过来,就朝张冬海笑了笑径直先走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王鹏转头问张冬海。 张冬海边走边说:“那还不好理解?潘书记亲自点名要你来录这个节目,等于是向别人透露了一个信息,你,是他潘广年线上的人!” “啊?”王鹏追上两步,“这也太夸张了吧?潘书记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这能扯一块儿吗?” 张冬海笑着摇头,“要怎么说你还年轻呢?这官场上,讲究的就是朝中有人好做官,潘广年要不帮你点一下那些人,估计你在曲柳乡没待上三两个月,就得被赶出来。” 王鹏跟着张冬海上了车,脑子里想着陈东江昨天与今天截然相反的态度,觉得张冬海说得有点在理。可他又觉得,潘广年就为了他这么一个一面之缘的年轻人大费周章,怎么说都好像有点不着调。 “话是这么说,可是潘书记不会就为了我才搞今天这么一出吧?”王鹏还是说出自己的疑虑。 “这个自然啦,”张冬海抻了下眉毛,“你们做节目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后来看他答应方和平单独谈谈,我突然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王鹏侧过身子面向张冬海,“快跟我说说!” 张冬海边开车边说:“潘广年到宁城后与武保平重点谈过治污的事,但武保平的意思是保经济为大前提,治污可以,但不能对企业大动乾坤。而武保平之所以这么说,据我所知,杨副省长还有一周就回来了,只要他一回来,事情就有转机。” 王鹏突然插嘴问:“我记得上次在天水,金教授不是说省里的领导都有心要彻底为宁城治污吗?” “不错,但你想想,为什么这么多年这件事都解决不了?要说杨柏岳也只是个副省长,能大过省委?问题在于他上面也有人,燕京有人竭力撑着他,省委的各位领导也都不太愿意为这事得罪那位。”张冬海解释道。 王鹏听得头都大了,就小小一个宁城的事,竟然会牵涉到上层那么复杂的关系,这也就难怪石泉的事会拖了这么久还是没有一个完整的说法。“可是,这和潘书记现在的做法有什么关系呢?” “他这应该是想在杨柏岳回来前,让事情有一个出人意料的变化,即便杨柏岳也无法反对的变化。”张冬海推断。 “可用播出节目这种办法也太冒险了。”王鹏忧虑地说,“我们这种小人物用用这样的办法还说得过去,出了事最多也就继续做老百姓,潘书记如果得罪了人,那可是自毁前途了。” 张冬海瞄王鹏一眼笑道:“你也知道会自毁前途?我看你干得不亦乐乎啊!” “不是说了嘛,我就一刚参加工作的小小办事员,再坏能坏到哪里去?”王鹏说到这里,忽然眼睛瞪着张冬海,“今天虽然是潘书记要做这个节目,但他自己并没有上镜!也就是说,最后在镜头前说了有可能令杨副省长、武市长不高兴的言论的人,只有我和宁枫?” 张冬海猛地踩了一脚刹车停住了车子,他转头看着王鹏道:“确切地说,除了你们俩,还有何文斌和陈东江。” 王鹏细想了想,也确实如此。 “何文斌和陈东江一直都混得不得志,对他们来说,这次是个机会。如果潘广年把这个事情办成了,也等于是在宁城一举确立了威望,那么他们都是功臣。”张冬海说。 王鹏不知为什么,心里开始不舒服起来,有一种被人利用的感觉牢牢抓住了他。因为张冬海的关系,他敬重金军,也敬重潘广年。可是,潘广年如果真的像他和张冬海分析的这样,那么对方无疑是一个精于算计的政客,这让王鹏难以接受。 “我们这种猜测太无根无据了!”王鹏否定道,“潘书记不是这样的人!” 张冬海笑笑说:“你呀,凡事不要太过执着。换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你觉得如果你处在潘广年的位置,想要办成这件事又必须保住自己的位置,你该怎么做?他今天就算牺牲了你们,只要他自己还在位置上,要重新用你们就仍然有机会!” 王鹏皱眉不语,这样的事情,对他的人生观是个颠覆。虽然他不得不承认张冬海说的是事实,可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达到目的,那和长风制药的行为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行了,也别瞎琢磨了,”张冬海重新动车子,“至少这么一来,你在曲柳乡的日子暂时不会太难过。” 王鹏苦笑着摇头,“我看也未必。如果真像你分析的那样,恐怕这才是开了个头,以后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这么灰心?”张冬海笑问。 “你是不知道,我报到以来,乡里从洪书记、陈乡长到下面的工作人员,很多人的表现都是怪怪的,我有时都怀疑是不是我这个人真有点问题!”王鹏懊恼地说。 “不是你有问题,是现在的环境逼的。”张冬海收起笑,“学着适应吧。” 王鹏调整了一下坐姿,“张律师,你说,为什么潘书记要让陈乡长上这节目,而不是让洪书记上节目?怎么说潘书记和洪书记才应该是一条线上的啊。”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张冬海呵呵一笑,“按说这种治污的事情该由武保平去管,潘广年来的时间又不长,上面非要他管这事,他总得找人出头啊,可是谁出头,那是大有学问的。别说他现在不能确认洪向南是不是与他一条心,关键是咱们党管干部这一条是不变法则,他表面上拉陈东江一把,实则传达了很多讯息啊!” 王鹏这时扬了一下手说:“我来猜猜啊!陈乡长应该一直以来是被洪书记压制着,现在潘书记向他传达了一种看重他的信息,使他愿意为自己的前途选边站队博一博。而洪书记因为失了已故的何书记这个靠山,现在变得有点尴尬,他如果还是和武市长保持一致,那么作为乡党委书记,他接下去的前途堪忧。他如果站到潘书记这一面,又容易使人对他的行径不屑,潘书记不让他出面应对长风制药的事算是给他留了个面子,反倒会让他老老实实。” “你这脑袋转得还是很快的嘛,”张冬海对王鹏的领悟力还是很欣赏的,“所以,你觉得你短期内在曲柳乡的日子会难过吗?” “如果真这样,我当然是乐见的。可是,方和平会同意搬迁吗?”王鹏一想到方和平在演播室里的态度,就对这件事没信心,但他也很好奇是什么让方和平有如此大的信心来对抗潘广年。 “这就不好猜了,什么样的结果都可能,方和平不是普通人。潘广年如果没有足够让他心动的条件,要想撼动他真的不容易。”张冬海说。 王鹏好奇地问:“怎么个不普通啊?” 张冬海此时已把车子开到春风茶楼的门口停下,他一边熄火一边说:“简单点说吧,宁城的财政其实很穷,可你知道为什么宁城到天水的那段国道,宁城反而先于天水完工吗?” “不是因为宁城这段距离短吗?”王鹏反问。 “这是一个原因,但不是关键原因。”张冬海摇摇头,“关键在于长风制药捐了一大笔钱用于这条国道的改造!” “造路的钱是由企业出的?”王鹏太惊讶了,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对,就是企业出的。这只是长风制药拿出的钱中的冰山一角,其他我就不举例了,由此你可以想到,为什么长风制药会被杨柏岳、何洋、武保平共同保护得那么好!”张冬海和王鹏一起下车,接着说了一句,“所谓树大根深就是这样的!” 王鹏有点挫败地说:“我还是烧高香保佑潘书记能撼动方和平吧,这种复杂的内情不是我这种小办事员能考虑的,还是多想想万一哪天长风制药真搬走了,市里、乡里是不是真会采用我的建议,这才是正事。” 张冬海点头道:“要想一路走下去,该考虑的还是要考虑!”他看了一下手表又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去得意楼占位置,你去把天笑他们叫过来吧。” 王鹏应声去了,张冬海看他迈着大而有力的步伐,心里忍不住叹道:“希望这小子未来的路都能走得这么坚定!” 第046章 王慧出走 王鹏才走进春风茶楼,冯天笑就跑过来一把挽住他,“怎么去了那么久啊?” 王鹏还没来得及解释,柴荣和钟宏轩也走了过来,钟宏轩面无表情地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去取了自行车,赶紧回去吧。〔?” “这都几点了,你们不饿啊?”王鹏一脸歉意地说,“张律师已经去对面得意楼帮我们占位置去了,我们一起吃了饭再回去吧。” 柴荣笑道:“不喝酒吧?我到现在头还痛呢!” “不喝,不喝!”王鹏忙道。 “那还等什么,快走吧。”冯天笑催道。 王鹏挪开冯天笑的手说:“那我先去把账结了,你们在门口等我。” “小柴已经结了。”冯天笑立刻说。 “那怎么好意思!本来就是因为我吐了宁记者一身才来这儿道歉的,怎么好让柴荣结账呢?”王鹏边说边摸出钱来要还给柴荣。 柴荣猛地一推道:“看你做事蛮有决断的,怎么一顿茶钱倒扭捏起来?” 王鹏一想也是,两个大男人为点小钱推来推去也不像样,就点点头说:“那就谢了!”随即与柴荣相视一笑,一起朝着得意楼去。冯天笑见王鹏把自己甩在后面,不满地撅起嘴,跺了两脚紧跟上去,钟宏轩立刻拉住她,“慢点,小心来往的车子!” 一行四人进了得意楼就看到张冬海向他们招手,旁边还坐着冬子与刘胖子。 “嘿,还是张律师想得周到,把你俩也叫上了!”王鹏过去就在刘胖子厚实的肩头砸了一拳,“最近生意怎么样?” “好着呐!”刘胖子起来给刚到的人倒水,“我说你把钱抽出早晚要后悔,你就看着吧!” “你小子存心气我是吧?”王鹏喝了口水作势要喷他。 “怎么可能!”刘胖子笑道。 七个人边吃边聊,四十来分钟就散了。王鹏与柴、钟二人去拿自行车准备返回曲柳乡,冯天笑依依不舍地看着王鹏,非要他答应每星期都来宁城,王鹏拧不过她只好敷衍着答应下来。 回乡的路上,柴荣没什么话,倒是钟宏轩时不时地问王鹏一些问题,大多都是和冯天笑、冯天鸣有关的,也问了问张冬海和东子的情况,王鹏视他为朋友,自然是有问必答。 因为乡里没有给王鹏安排宿舍,到了乡里后,三人又分了开来,王鹏独自回石泉。 刚进村没多久,老远就有人招呼王鹏,“二毛啊,你总算回来哩,快点回屋里去看看吧,你妹子不见了!” 王鹏握着车把的手一抖,脚掌用力猛蹬了两脚,朝家里骑去。还没到家,远远就看见好多人围在自家的晒场上,老娘秦阿花的声音尖细而响亮:“哎哟我的老——天——啊,格个呒良心格小娘13啊,伤天害理啊!” 在秦阿花尖细的哭骂声中,隐隐还夹杂着嫂子孙梅梅低沉憋屈的哭声,让王鹏背上冒起一缕寒意。他扔下车子挤进人群,只见阿爸王铁琐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吸烟,头沉得极低,像是要整个装进自己的衣服缝里去;老娘秦阿花手里紧拽着一张纸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号啕着,篷乱的头和满脸的绝望不加掩饰地铺陈在王鹏眼前;而孙梅梅的声音是从窗户里飘出来的,似乎是被她自己竭力压抑着不肯散出来。 王鹏走到秦阿花跟前,一把将她搀起来,用手帮她抹去脸上的泪水,“阿妈,天大的事,我们进屋关起门来说,你坐在这里嚎,能解决什么问题啊?” 秦阿花见王鹏回来,像是一下有了主心骨,一把抱住他哭诉起来:“二毛啊,二毛啊,阿妈上辈子造了啥格孽啊?!格个小娘13要做格样勿要面孔格事体?二毛,你要帮阿妈作主,帮梅梅作主啊!” 王鹏已经多少明白生什么事了,眼看着村里的三姑六婆都聚在自家门前看是非,虽也有好心来劝慰的,但多少是看热闹嚼舌头的,他可不想老娘这会儿不管不顾地哭嚎,回头又骂村里谁谁是长舌妇。 “阿妈,你放心,格事体我会处理,你还是进屋里去吧!”王鹏不由分说地搀了秦阿花往屋里走,同时回头对围着的众人大声说,“阿伯阿婶,谢谢大家关心,还是散哩吧!” 王铁锁跟在秦阿花母子后面进了门,随手关门落栓,然后与秦阿花一起在堂屋的长条凳上坐下来,敲着桌子让秦阿花把手里的纸给王鹏看。 王鹏接过纸才看到是王慧留的信,大致意思是她不打算再读书了,去西疆找大哥王鲲去了,她一定要和王鲲在一起,反正王鲲和孙梅梅也没有领结婚证。 王鹏心里暗骂自己这两年对王慧关心得太少,竟然一直没现她随着年龄的增长,小时候的那点感情丝毫都没变,真不知道应该替王鲲高兴,还是该替孙梅梅难过。 “怎么不说话?”王铁锁难得话,显然这件事让他真的动怒了,“我晓得你和大毛格个畜生感情深,但是你记牢,我和你们的阿妈还呒死(注释1),绝对容勿得格种事体!” 王鹏看了看孙梅梅的房间,此时一点声息都没有,估计也正听着这边说话呢。要说孙梅梅嫁过来这几年,虽然一直不受王鲲待见,但她却恪守媳妇的本分,帮着秦阿花照顾家里家外大小事务,从来都没有半点怨言,生这样的事估计真的是心痛难言了。 可是,王鹏又实在觉得老娘在王鲲婚姻这件事上是做错了,即使当初反对王鲲和王慧好,也不应该急着把孙梅梅娶进门,最后反倒同时害了他们三个。 “阿爸阿妈,格事体,靠硬逼解决勿了问题,还是让阿嫂也出来,大家一道商量吧。”王鹏试探着说。 “你想让伊讲啥?”秦阿花收住抽泣,瞪大眼看着王鹏,“二毛,你勿要像你阿哥一样犯浑噢!梅梅是王家讨进来格媳妇,拜过祖宗牌位格!王大毛勿拿伊当老婆,我秦阿花是到死也要拿伊当媳妇格!” 王鹏有点头大了。王慧一走了之,王鲲又没有联系,他夹在中间替谁都不好拿主意。 “阿爸阿妈,你们先不要急!”他只好先安抚父母,“要不我先给大毛打个长途?” “对,对!”秦阿花立时站起来往外推王鹏,“你马上去村里给伊打电话,叫伊把死丫头赶走,喜欢去啥里就去啥里,王家庙小养勿起伊哩!” 王铁锁却皱了皱眉道:“一个姑娘家,你叫伊去啥里?”他转向王鹏道,“告诉大毛,只要小妹肯认错,就买张火车票送伊回来,格里总归是伊屋里,我和你们阿妈还是当伊亲囡看待。” 秦阿花瞪了王铁锁一眼,但到底也没有反驳,只推着王鹏快走。王鹏急急赶到村小,却见村委的门关着,只好再去村口的小店打电话,老板娘邱梅宝一见王鹏就问:“二毛,听讲你妹子跑忒哩?” 王鹏尴尬地点下头,拿起电话就拨,随后抱着听筒背对着柜台里一脸八卦的邱梅宝静等接通。大约过了半分钟,电话里传来问话声,王鹏忙说自己要找六连二排的王鲲,哪知对方却告诉他,王鲲已经调到三连当副连长了,而且三连这段时间抽边界上去没法联系。王鹏这才想起自己毕业聚会时,刘胖子说过王鲲要执行任务,这下他不但头大,还为王慧担心起来,这丫头一个人跑那里去,万一要出点事可怎么好? 王铁锁夫妇一听联系不上王鲲,也都心沉沉地不知怎么好,正当三个人都沉默无语的时候,孙梅梅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手上拿了个蛇皮袋,走到秦阿花跟前细声说:“阿妈,我还是回家住一阵吧,等你们有了大毛的准信再通知我。” “梅梅,阿妈对不住你哦!”秦阿花拉着孙梅梅的手又哭起来。 “阿妈,你勿要格样!”孙梅梅哽咽着,“我晓得你是待我好格,只勿过,我一直入勿了大毛格眼睛,要怪就怪我自己拴勿牢男人格心。” 秦阿花还要劝孙梅梅不要走,但孙梅梅铁了心要走,谁劝都没有用了,王鹏只好接过孙梅梅手里的蛇皮袋,说是送送她。 王铁锁在屋里继续抽着闷烟,秦阿花一直跟到晒场上,一边抹泪一边朝一步三回头的孙梅梅挥手。 出了村口孙梅梅就执意不让王鹏再送,王鹏便将自行车给她,“那你把车骑去吧,反正家里还有一辆。” 孙梅梅也没跟他客气,接了过来说:“二毛,其实,我和大毛结婚那天,伊就跟我讲过,伊一直喜欢小妹,将来是要讨伊做老婆格。” “啥?”王鹏没想到孙梅梅早知道王鲲与王慧的事。 “伊讲小妹是阿妈捡来格,勿是你们亲妹子,伊要我自己去向阿爸阿妈回头(注释2)格桩婚事。”孙梅梅苦笑了一下,黑而俏的脸上没有一点神采,“但是,我喜欢伊,勿舍得格桩婚事,总以为过几年伊就会收心格,啥里晓得(注释3),伊干脆连回都勿肯回来哩。” “阿嫂……”王鹏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孙梅梅。 “你不用难过,又勿是你格错。”孙梅梅勉强挤出点笑,“我其实现在勿是回娘家去……” 王鹏吓了一跳,“那你去啥里?” “西疆。”孙梅梅坚定地说,“我要最后试一试,如果大毛铁了心要小妹,我回来后就自己去向你们阿爸阿妈交代。” 王鹏定定地看着孙梅梅,傍晚的阳光正打在她的身上,使她本就缺乏营养的头越泛着棕色的光芒。他一直知道她是个外表温柔内心倔强的女子,今天更让他感觉到了她对感情的执着,这种执着与读多少书无关,与她的年龄大小无关,只与她内心对爱的渴盼有关。 注释: 1、呒死——没有死。 2、回头——方言,这里表示拒绝的意思。 3、啥里晓得——哪知道。 第047章 计生突击任务 王慧和孙梅梅走后都毫无音信,王鹏往部队打了几次电话都联系不上王鲲,只好一边安慰父母,一边让住在张冬海家补习英语的王帅回去多陪陪父母。 宁城做节目回来的第二天,章达开就让韩亚芬给王鹏办理了正式的接收手续,又给他安排了宿舍,城建办也因为多了一个人,调整了办公室,从原来的一楼搬到了二楼,办公空间宽敞了许多。 李宝先还一个劲地说托了王鹏的福,总算是换了个大点的办公室,还是朝南的能晒到太阳,大冬天的时候不会再冻得瑟瑟抖了。可没过几天,不知什么原因就开始不愿意搭理王鹏了,走进走出像从来没认识这个人似的,让王鹏感觉如同三伏天吹西北风,整个一莫名其妙。 至于那天录的节目,宁城电视台一直都没有播放,也没有后续录制的下文,倒是市委、市政府突然同时签了环保局的一个文件,要求长风制药对造成污染的产品生产线立刻进行停产整顿,限期于八月一日前完成排污设备的更新、改造,如果届时不能完成的,将责令迁建。 文件下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二十四号,短短一周时间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完成这样的设备改造,在王鹏看来市里是明摆着要长风制药迁走了。这个结果虽然是他喜闻乐见的,但也有些意外,因为潘广年签这个文件还说得过去,武保平也会签就太奇怪了,王鹏由此估计这应该是潘广年与方和平沟通的结果。 果不其然,八月一日开始,药厂的大门就贴上了环保局的封条。随后不久省市两级的新闻媒体都开始大张旗鼓地宣传宁城狠下决心治理污染顽疾,重点排污企业带头购地搬迁,还老百姓一个健康的生活环境。宁枫还带着人特意去石泉村采访,陈东江点名让王鹏前往作陪,挨个采访村民,当晚就由宁城晚间新闻播了出来。 事情突然变得如此顺利,让王鹏有点不适应,仿佛他生活中一件最重要的事一下结束了,接下去他得朝着新的方向前进,偏偏那个新方向好像没他什么事。 对于王鹏提出成立专业市场一事,陈东江在乡党委会上是提出讨论的,江向南虽然没有参加那天潘广年召集录制的所谓专题节目,但他并非一点都不知晓生的事情,所以尽管与陈东江一直面和心不和,这一次他也没有反对。既然这件事大家有一致的意见,陈东江便提出成立一个工业办公室,专门负责这个事情,洪向南对这个事情没有直接表态,事情暂时被搁下来。 王鹏觉得这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了,就是因为陈东江关于设立工办的提议。如果工办真的成立,并直接负责成立专业市场的事,他这个城建办办事员除了帮他们跑腿批个土地、办个建筑红线啥的,其他都不会有他什么事,哪怕这个主意是他想出来的,也与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有些懊恼,明明自己设定了这么一个规划,却不能参与其中,这实在是太让人难受了。他思前想后的,最终决定去找陈东江谈谈,看能不能让自己也参与这件事。 王鹏这边还没去找陈东江,计生办的张银娣却来找他了。 “小王,小王!”张银娣摇晃着肥硕的身子,老远就从走廊上一路喊过来,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来找王鹏的。 “张主任,这么急找我?”王鹏在张银娣进门前就迎了上去。 “可不是急吗?”张银娣一边抹着自己脸上的汗,一边睇了王鹏一眼,“小王,你这可不对啊!张主任、张主任的,多生分?跟你说过叫我胖姐的吧?” 王鹏心里暗笑,还有这号生怕没人知道自己胖的,但嘴里还是立即亲亲热热的,“胖姐,胖姐!嘿,瞧我这记性。”说着还往自己脑门上作势拍了一下,“找我什么事啊,胖姐?” 张银娣这才想起自己来找王鹏的本意,脸上立刻露出焦急的样子,“这几天县计生办要下来抽查,偏偏石泉村的邱水生老婆肚子又大了,这要是被上面现了,不但我们今年的计生任务完不成,连年的先进也会被砸掉。” 王鹏摸了摸自己的头问:“胖姐,你和我说这事的意思是?” “你不是石泉村的包村干部吗?这事你得管啊!”张银娣一边说一边点头。 王鹏心里暗暗叫苦,这叫什么事啊,让他一个大小伙子去管这个事,让他怎么张口啊?这可比不得平时插科打诨说荤段子,那都是男人间用来解闷的玩意儿,让他开口叫一个女人去打胎做绝育手术,他可真觉得难。 “胖姐,你说这事生在我包片的村,我自然不能推脱。”王鹏看了看张银娣,“只不过,我新来,没这方面工作经验,怕一个不小心搞砸了就更僵。要不,你看这样行不行?” “哪样?”张银娣的脸色显然没有刚才那么热情。 “你们计生办派个人打头,我全力配合,你看怎么样?”王鹏试探着问了一声,随手把一盒东子前些日子送的茶叶递给张银娣,“对了,这茶叶你拿去喝喝看,银针,市面上很少见的,泡玻璃杯里根根直立。” 张银娣看着手里的茶叶笑了笑说:“也是,你到底没做过这种工作,又是小年青,脸皮子薄抹不开也是常理。这样吧,我让何小宝带头,你和小周一起去,一定要堵住这夫妻俩去把手术做了。” “哎,一定完成任务!”王鹏应声把张银娣送出了办公室。 一直到下午下班的时候,何小宝才来通知王鹏,吃过晚饭一起去石泉村蹲守。韩亚芬帮王鹏安排好宿舍后,他才知道原来乡里还有食堂,乡里每个月会放二十元的饭菜票当福利,基本上所有人都在食堂解决中午和晚上这两顿饭。这也就难怪第一天上班在阿芳饭店遇到洪向南时,会说王鹏不注意影响。 王鹏与柴荣一起在食堂吃了晚饭,直到天擦黑后才和何小宝、周宏伟汇合,坐了乡里那辆老掉牙的桑塔纳前往石泉村去堵邱水生夫妇。 王鹏没见何小宝以前,一直以为张银娣称她为老计生干部,应该是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至少也该是奔四张(注释1)的人。没想到,后来见到的竟是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大姑娘,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该凸的凸、该翘的翘,眼目流转、耳鼻娇俏,十足一副引人遐想的曼妙身段。这让王鹏就难免好奇,这样一个尤物是怎么开展计生工作的,农村的大男人从来都是黑灯穷折腾、嘴巴工夫个顶个,一个大姑娘上门做这种工作,还不让那些男人调侃得找地缝钻? 今儿张银娣安排何小宝带头前往石泉村,王鹏觉得自己的好奇心有了满足的机会,他倒要看看何小宝有什么绝活。 周宏伟与王鹏不对付,坐在车里始终一声不吭,何小宝倒是不时从副驾驶座上转过头来,问王鹏一些邱水生家的情况。 “你还别说,水生家里其实挺可怜的,老婆一个脚有点瘸下不了地、干不了重活,老娘又瘫在床上,一家老小基本就靠水生在外面给人家当泥水工的钱来开销(注释2)。”王鹏说的时候不无同情。 “条件不好就少生几个嘛,生得越多越养不起啊。”何小宝叹息。 王鹏呵呵一笑,“农村人不就图生个儿子养老?这个你会不清楚?” “这倒也是,他生了两个都是女儿,想再生一个也正常。可政策不允许了啊,你想也没用!”何小宝说。 王鹏一滞,“他还有一个男伢子,三岁多了啊,现在是第四胎了吧。” “什么?”何小宝惊得从前面探过头来,“第四胎?他那个男伢子什么时候生的,我们怎么不知道啊?” “不可能吧?他一直说这个男伢子是办了手续的。”王鹏也有些惊异,这可是石泉村人人知道的事啊。 何小宝重新在位置上坐正,拉了拉自己那件一直往上耸的衬衣,“这事问题大了,得好好弄弄清楚,到底是他在瞎吹牛,还是真有人暗地里帮他办了这事。” 周宏伟一直听着二人的对话,没有表任何意见,好像这些事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一个来围观的群众。 司机朱明法在村口就停了车,王鹏他们仨下了车,与前来接他们的村妇女主任田菊花一起步行前往邱水生家。 虽然是八月的天气,因为前一天刚下过暴雨,晚上走在田埂上还是觉得很舒爽,凉风袭来人也觉得飘飘忽忽的,蝉鸣与蛙噪在这种时候入耳,却也似一曲旋律简单的乐章,在月光下渗入阡陌草丛。 邱水生的家位于石泉村的西头,紧挨着华癞子那两间破败的泥瓦房,这个时候,本是乡里人收工回家吃晚饭的时间,他们家却是门户紧闭,没有一点灯光与人声。 何小宝敲了一会儿门,自言自语着,“看样子是不在家,躲出去了。” “那我们回吧。”周宏伟突然说。 王鹏也有这想法,不料何小宝却说:“来了没人就走,能抓着大肚皮?我们去屋后的竹林里蹲着,守到他们回来为止!” 注释: 1、奔四张——指人的年龄快奔四十了。 2、开销——花费、花销。 第048章 菊花的麻雀问题 这一蹲就连着蹲了四天四夜,连一日三餐都是田菊花回家做了送来的。[[<夏天本就蚊虫多,他们整日待在竹园里,更是引得这帮吸血生物狂轰乱炸起来,王鹏与周宏伟毕竟是男人,皮糙肉厚些不讨蚊虫欢喜,可苦了何小宝一身的细皮嫩肉,没一天工夫就布满了小红疙瘩,在那里东挠西抓的,浑身皮痒。 到第四晚,这四人都有了人困马乏的感觉,王鹏头次做这样的事,又在自己包片的村里,自然不敢有怨言,周宏伟却嘀咕上了,“我说一碰到这小子就没什么好事!哪一次蹲守有像这次辛苦的?”他边说边丢了个“卫生球”给王鹏,“守不着就算了,说不定他也知道县里要来查才躲出去的,只要不被抓现行,我们犯得着这么守着吗?” 何小宝守了几天没结果,身上又被咬得体无完肤,火气早就旺了起来,听周宏伟唠唠叨叨,忍不住提高了嗓门吼他:“你就这么吃不起苦?你要受不了,就滚回去,老娘不稀罕跟你这种蜜罐里泡出来的学生哥搭档!” 周宏伟被她一噎,也来了脾气,“谁蜜罐里泡出来的?我还不信了,会让你一个娘们比下去!” “这是干嘛呀,两位领导?”田菊花忙赶着劝,“天干物燥的,小年青容易起火,妹子你怎么也火大啊?”说着眼珠子一转对周宏伟道,“宏伟阿弟,不是阿姐倚老卖老哦,年青人啊,有事没事得给自己褪褪火,否则容易说话犯冲。” 周宏伟被田菊花这么一说,脸一下红到脖子根,好在夜色浓重,别人似乎也没怎么注意到他的表情,就算这样,他还是忍不住嗔田菊花,“菊花阿姐,亏你讲得出来!我还是正宗小伙子,哪里可以自毁长城啊!” 他这话一说,另外三人都“噗哧”一声笑出来,刚才那一番紧张总算是消弥了。 这边才把火气压下去,那边何小宝又开始跳脚扬手的赶蚊虫,那样子和北方跳大神的差不多。月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投射下来,照在何小宝的身上,只见她双手舞在空中,修长的双腿张开呈门字型不断跳上跳下,淡蓝色的衬衣绷在身上跟着她的动作一路往上耸,露出白白一片的肌肤,正中的脐眼圆而规整像个小眼睛似地眨着,令王鹏忍不住连咽了几下口水,再看周宏伟的表情竟也是痴了。 田菊花笑着打趣何小宝,“哎呀,小宝妹子,你这一跳啊,就像月光仙子下凡,把两个未开荤的小伢子引得魂出窍哩!” 何小宝闻言立刻停了下来,往王鹏和周宏伟这边一看,一下脸烧得通红,忙在一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但就一会的工夫,她又忍不住东摸摸西抓抓了。 王鹏两手插在裤兜里,右手的两个指头紧捏着一盒万金油,心里犹豫着竟在头上密密地沁出一排汗珠子来。 蹲守的第二天他就瞅了个空档去家里拿了一盒万金油,可是碍着周宏伟和田菊花,他一直不好意思拿出来给何小宝用。当然,他还有一个没拿出来的见不得人的原因是,看何小宝在那里扭来扭去的挠痒,他总觉得很过眼瘾,尤其是她耸胸抬脖挠着后背的时候,那个风景真的很难形容,光看她长长的脖子仰成的弧线,他都觉得自己丹田里会暖起来。 “哎呀,这些该死的蚊子真的讨厌死了!”何小宝不好意思再跳上跳下,又躲不过蚊子的攻击,忍不住在那里大呼小叫起来。 王鹏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决定走过去帮帮她。 “给!” 何小宝看到王鹏递来的万金油,几乎是用扑的动作去抢过来的,就转眼的工夫,一盒新的万金油就被她用掉了大半,整个竹林里都弥漫着万金油特有的薄荷与樟脑的混合气味。 “咦,二毛,你真是勿作兴哦(注释1),明明身上有万金油,到现在才拿出来!”田菊花看到何小宝不停地在身上涂抹,随口埋怨王鹏。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大家都觉得是这个理。何小宝手上还在不停地涂着,头却斜仰着瞪了王鹏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对我有意见还是什么啊?看我被咬成这样了才拿出来!” “这种人能安什么好心!”周宏伟趁机落井下石。 王鹏觉得这事倒真的是难辩解,不管是说自己不好意思拿出来,还是那个见不得人的阴暗思想,反正都会被当作别有居心,只好尴尬地说:“要不是刚好手伸到裤兜里,我自己也忘了口袋里装着这东西。” 何小宝的背部也被咬了不少的包,自己够不到,就把万金油递给田菊花,让她帮自己擦一下。抬起头来,见王鹏还看着自己,脸一下又涨红了,啐道:“看什么看,还不转过去!” 哪里知道,田菊花手上沾了万金油还没往何小宝身上擦,偏偏一只飞虫朝她眼门前撞过,她随手一掸,那些个万金油悉数抹在了自己的眼睛上,一下子辣得直叫唤。王鹏和周宏伟都不知道怎么办好,还是田菊花自己倒冷静些,叫周宏伟扶自己去后面的水塘弄些水冲洗眼睛。 林子里剩了王鹏和何小宝两个,空气里都透出尴尬的味道来。何小宝又试着自己往背后擦了几下,到底还是放弃了。王鹏看她又是皱眉,又是咬牙,一脸奇痒难忍的样子,心里又开始犯软,“要不我帮你擦?” 何小宝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继续咬牙忍受着,但那表情真的就差用痛苦来解释了。 王鹏被她瞪了一眼,只好转过身盯着邱水生家的窗呆,将背影留给何小宝。 “你这样站着怎么帮我擦啊?”过了小一会儿,何小宝突然在王鹏后面喊了一声,略略有些迟疑的声音,把他们俩都吓了一跳。 王鹏转过身去,一眼就看到何小宝低垂着头,月光朦胧却恰好能让他看到她耳根至脖子飞起的红晕。他走过去接了万金油盒子,站到她背后蹲下来,食指轻沾了一点万金油,把手轻轻伸进她的衬衣里,低声问:“你得告诉我涂哪个位置。” “嗯,左面肩膀下面……啊,不是这里,再下面点……嗯,再靠右点,对对对,就这里。”何小宝指点的时候,那轻轻的一声“嗯”,听在王鹏的耳朵里,只觉得脚下都开始虚浮起来,裤裆一下就膨胀了,耳朵根子也烧得滚烫滚烫的。 “还有哪里?”王鹏把手伸出来又沾了些万金油问。 “腰上面一点好像也有。”何小宝此时声音细得,有蚊子路过的话必定当她是同类的。 王鹏将她的衬衣往上撸了撸,“哪一面?” “左面。” “怎么都咬在左面?”王鹏的手指肚轻轻地抚过去,隔着油腻的万金油,他也能感觉到何小宝皮肤上烫的温度,“这里……还是这里?” “嗯……对,这里。唉呀,轻点!”何小宝轻叫,这地方被她自己刚刚挠破了,万金油抹上去略有些痛感。 王鹏刚想放轻手势,身后不远处传来田菊花的声音,“真是的,洗了这么多遍,还这么辣!”他赶紧将手从何小宝的衣服里拿出来,把万金油塞进何小宝手里,自己匆匆站回原来的位置,像是一直都盯着邱家的窗子没挪过窝。 “小宝,来,我帮你擦吧。”田菊花还没有忘记自己本来是要干什么的。 “不用了,好像没那么痒了。”何小宝看田菊花一眼扯开话题,“你眼睛没事吧?” “还有点辣,不过应该没事啦。”田菊花笑道,“真不要我擦了?” “不用了。”何小宝说着偷瞟了王鹏一眼,现他竟然没事人似的倚着竹子,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我说何姐,”周宏伟实在困得眼皮打架,“你到底准备守到什么时候?万一这夫妻俩从此不回来了,我们也死守一辈子?” “不可能!”王鹏与何小宝同时说。 周宏伟瞪王鹏一眼,心想我又没问你,你起什么劲? 何小宝看王鹏没有说下去的意思,就接着说:“邱水的老娘没法行动,他们不可能带着老娘到处走,暂时在哪里避避是有可能,长期就不现实了。” 田菊花也点头说:“我也觉得就这两天,他们多半得回来。”她看了看周宏伟那副没精没神的样,笑着说,“宏伟阿弟,阿姐给你说个笑话解解闷吧!” “好啊,真闷得打瞌睡呢,菊花姐,你挑猛的说啊!” 王鹏不禁暗笑,看来男人都一样,周宏伟看他长得瘦瘦小小,戴着副眼镜一脸的老实样,原来也喜欢那黄颜色的调调。 田菊花抿嘴一笑,“先问个问题,”她一脸童叟无欺地看着周宏伟,“要是有只麻雀飞到你头上,那是啄谁的蛋啊?” 王鹏一听田菊花问这个,差点爆笑出来,他正忍得辛苦,可爱的周宏伟同志已经想也不想地反问:“啄我的蛋?” 除了周宏伟,其他三人都立刻笑得前仰后合,何小宝指着田菊花道:“菊花姐,你太损了!不许这么欺负小周啊!” 周宏伟被三人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但也悟到必定是田菊花的这个问题是有圈套的,但又不好意思问,只好心里憋着气作不得。 “不要笑了,有声音!”王鹏突然叫了一声,将食指竖在自己的嘴前,又“嘘”了一声,与此同时,邱家堂屋里的灯亮了。 注释: 1、勿作兴——方言,不可以的意思。 第049章 伤阴结的事做不得 王鹏当先掩到窗下,用耳朵贴着墙听屋里的动静,手则向后挥了挥,示意其他三人绕到屋前的晒场去。<? 屋子里有细微的人声,也有悉悉索索像是收拾东西的声音,王鹏在确认邱水生老婆苗翠的说话声后,也快地跑到了屋前,与田菊花一起敲响了邱水家的门。 “谁啊?”邱水生哆哆嗦嗦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水生阿哥,是我,二毛。”王鹏扬声应道。 “二毛?”邱水生狐疑地问,“这三更半夜的,你敲我门干嘛?” “水生阿哥,勿瞒你讲,我在竹园里守你四天哩。你要是现在勿开门让我进去,我就一直守着,反正横竖是个等。”王鹏没有直接回答邱水生的问题,料想他也能猜到自己这个时候来干嘛。 果然,邱水生隔着门没好气地说:“二毛,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大家在一个村里住着,这种伤阴结(注释1)格事体你怎么也来做?你就勿怕将来你们王家断子绝孙?” 这话说得有点损,王鹏一时也被气得够呛,可细想想,以前看田菊花他们抓大肚皮,自己不也在背后这么说过他们?他只好叹了一口气说:“水生阿哥,你勿要生气,有闲话呢开门讲,你总勿想一辈子在外面东躲西藏吧?” 王鹏透过门缝,隐约听到邱水生与苗翠在小声争论,大意也就是到底开不开门的问题。何小宝这时在一旁边敲门边说:“邱水生,逃避不是办法,你今天不见我们,我们明天还会堵你,堵到你见我们为止。再说了,你现在的问题不光是又要生的问题,还有你家的老三也是非法生的,性质很严重,你知不知道?” 何小宝最后一个“道”字还没出口,门哗啦一声被拉开,邱水生惨白着脸站在门口吼:“啥人讲我们家老三是非法格?我是交了钞票给计生办格,你们讲了给我们办户口格!” 何小宝做惯了这种工作,在邱水生还大声吼着的时候,就推开他挡在门上的手挤进了屋里,田菊花和周宏伟也立刻跟了进去,王鹏看看邱水生黑下来的脸,无奈地摇摇头朝屋里指了指说:“我也能进去吧?” 邱水生理都不理他,掉转头就冲着田菊花道:“田菊花,你上次带来格女人是啥人?伊从我手里勿多勿少拿去2ooo块,格是我大半年收入,要是我们家老三到辰光(注释2)报勿上户口,我杀光伊拉(注释3)全家门!” 田菊花讪笑道:“水生,有闲话好好交讲,勿要动勿动就杀啊杀格,多少要为屋里大人小人考虑考虑,是伐?”(注释4) 邱水生大手一扬怒道:“你少给我里格楞!石泉村啥人勿晓得你田菊花专门做丧天良格事体?”他说到这里瞟了王鹏一眼,“二毛为村里做了介好格一件大事体,你现在却拉伊来做格种缺德事体,当心你们王家格祖宗从坟里爬出来骂你绝伊拉门户!” 一句话,不但骂了田菊花,也捎上了王鹏,真让他是哭笑不得。田菊花倒是无事人一般,显然是听得多了,早有了免疫力,正所谓虱多不痒就是这个道理。 何小宝早已经不请自坐,还拉了苗翠的手做开了思想工作。邱水生骂完了田菊花和王鹏,走过去一把拉过自己的老婆,将她拖到自己身后,盯着何小宝说:“我告诉你,想要叫我们打胎,纯粹是瞎子做梦想都勿要想!” 王鹏摸了摸自己的头,忍不住问了一句:“水生阿哥,你到底为啥还要再生一胎啊?” 邱水生没有好气地回他:“你回去问问秦阿花,为啥生了大毛还要生你,生三毛?” 这话噎得王鹏好一阵缓不过来,但凭良心讲,他也实在不喜欢这种半夜三更到人家家里,要把人家老婆拖去打胎的事,连他自己都觉得确实有点伤阴结。可这现在偏偏又是他的工作,既然是工作,又不能让事情僵在那里,王鹏看看苗翠高高隆起的腹部,记得孙梅梅曾说过苗翠去年底怀的孕,照这样看来都已经是快生了啊!不管怎么说,对王鹏来说,伤阴结的事是绝对做不得的。 王鹏走到何小宝边上轻声问:“何姐,这马上要生了的也要做掉?” 何小宝也正犯愁呢,原本通知田菊花县里要来检查时,根本没想到石泉有个大肚皮,田菊花支吾着一说,她也只当是刚怀上不久的,但照现在的样子看来怕是就快要生了,这种时候去引产,连医院的医生护士都会帮着骂他们这些搞计生的。想去前年天钥村那个六个多月的大肚皮,在引产的时候大出血差点就出了人命,到今天想起来何小宝都觉得有点后怕。想到这里,她就有点气田菊花,这事要是早现早做工作,哪会搞得这般复杂?她看着王鹏小声回道:“现在去做,怕是要出人命的。” 王鹏想了想,突然对邱水生说:“水生阿哥,阿嫂肚皮介大哩,我们也勿会硬来。但问题是,你带了格个头,以后村里人家都有样学样,事体就勿好办哩。” 邱水生听王鹏讲不会硬来,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一点,“只要勿让我们做掉,钞票要罚多少,你们讲好了!” 王鹏皱皱眉,问何小宝:“何姐,要么回去向张主任汇报一下情况,看看是不是罚款解决算了?” 田菊花在一旁不作声,周宏伟却是第一次正眼打量王鹏,好像没想到王鹏会帮邱水生说话,他心里一直认为王鹏之所以为石泉村打污染官司,图的无非是药厂的赔偿和出名,他才不相信有人会是为了一腔正义。 何小宝拍了拍大腿站起来说:“看来也只能这么办了。”她停了停又对邱水生说,“这段时间县里要来突击检查,如果不去把孩子做掉,你们倒真得找地方暂时避一避,否则我们乡里也交代不过去啊!” “这样吧,我明天叫朋友来把你们接走,找个地方暂时住一下,也得联系生产的医院,我看随时都可能生了啊。”王鹏对邱水生说,“对了,阿婶这些天去哪了?” 邱水生面露愧色地说:“福根叔格废鸭寮空着,我们全家都住在那里。” “你!”王鹏手指着邱水生大骂,“你真Tm混账!连老的都孝敬不好,你有什么资格生小的?走,一起去把阿婶接回来,她要是给你折腾病了,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邱水生小声嘟哝道:“要勿是你们这些搞计生格一天到晚跑来,我也勿至于带了老娘去住鸭寮啊。” 王鹏也不理会他,直接冲出门上,拿起墙根边停着的板车,就往福根叔的鸭寮去。邱水生想追上去,可又不放心老婆在家,怕其他人趁他不在把他老婆给押走了,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王鹏消失在黑暗里。 田菊花倒有点担心王鹏一个人没法伺弄邱水生的老娘,跺跺脚也跟了出去,周宏伟对何小宝说:“何姐你在这里等,我也去帮一把。”说着夺门而出。 半个小时后,王鹏与周宏伟推着板车,田菊花坐车上扶着邱水生他娘回来了。众人忙一起七手八脚地将老人弄进屋里,何小宝早帮着苗翠起灶火烧了水,给老人擦洗了一番,将这些日子积下的污泥都给洗净了,才舒舒服服地让她躺下睡去。 一顿忙碌完,天也已经放亮,邱水生心里过意不去,做了早饭让王鹏他们填肚子,田菊花倒是想吃来着,但见王鹏他们都不肯吃,只好也忍下了。 王鹏看看时间,对邱水生说:“我看也别打电话等我朋友来了,太浪费时间,你们还是直接坐我们的车去宁城,我给你们安排好落脚的地方再回来。阿婶的生活你们不用担心,我会让我老娘来照顾一阵子。”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水生阿哥,话说回来,你家经济条件也不好,这胎生完就不要再折腾了,负担太重哩。再讲,女人小人生养得太多,老得也快,你看看阿嫂,与我们何姐差不多年纪,看上去勿晓得要老几岁!” 邱水生搓着手点头道:“二毛啊,你做事体我总归是服格!今朝我邱水生把闲话放下,养完格胎就去把卵泡扎掉!” 王鹏听得这话瞪大了眼一下笑出来,“勿是吧?水生阿哥,弄得介英勇?” 邱水生嘿嘿笑了笑说:“也让你晓得晓得,我邱水生也会得宝贝老婆格!” 一屋子的人忍不住都哈哈笑起来。 等邱水生夫妇都上了车,何小宝才对王鹏说:“你与朱师傅送他们去吧,我与小周、菊花阿姐再去其他人家转一圈。” 王鹏觉得有道理,也就没有推辞,直接为朱明法指路,去找刘胖子帮忙。 看车子开走了,何小宝却突然严肃地问田菊花:“田主任,是谁收了邱水生2ooo块钞票?这事情,我们计生办账上从来没有体现过的,你想想好回答我!” 田菊花本想着大家一忙乱,会把邱水生的话忘掉,没想到何小宝特意留下来问这事,一下难堪地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老半天,她才把何小宝拖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小宝妹子,我也是没办法,勿是有心要瞒牢你!你晓得,我家的死胚(注释5)老早就乡里上班了,一天到晚催我想办法也调过去。张主任答应想办法把我弄到你们计生办去,所以,所以……” “所以,你就用邱水生家的社会抚养费做了人情?”何小宝说得柳眉倒竖,怒上心头,“你们简直是无法无天!” 注释: 1、伤阴结——方言,意指伤天害理。 2、辰光——方言,时间。 3、伊拉——方言,他们。 4、“水生,有闲话好好交讲,勿要动勿动就杀啊杀格,多少要为屋里大人小人考虑考虑,是伐?”——“水生,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杀啊杀的,总要为家里老少想想,是不是?” 5、死胚——方言,一般都是女人对自己老公的粗鲁称呼。 第050章 出人意料的洪书记 王鹏与朱明法将邱水生夫妇送到宁城,刘胖子把他们安排得相当妥帖,不但当场就给他们找了借住的地方,还帮着联系了医院。[ <{?<< ?〔 考虑到邱水生一家的经济状况,王鹏临走的时候还硬塞了5oo块钱给邱水生,让这个粗线条的大男人忍不住湿了眼眶。 回到乡里的时候,何小宝与周宏伟却还没有回来,张银娣一见王鹏就抓住他问任务完成情况,王鹏只想到先前与何小宝商量过,回来要向张银娣汇报,现在既然被问起,就直接把情况详细说了。 “你们也太没有组织纪律性了!”张银娣听完就沉下脸斥责王鹏,“谁给你们的权力,私自放他们走?都像你们这么工作,我们曲柳乡的计生工作还要不要搞了?简直是乱弹琴!” 王鹏被她训得耳根子一跳一跳的,心头火起,兀自压着回她:“张主任,苗翠都快生了,这个时候做引产,搞不好就会出人命的!” “现在出人命了吗?”张银娣想也不想地问。 “等出了人命还来得及说这话吗?”王鹏真有点火了,什么人嘛!这人命在她眼里竟是一点份量都没有。 “王鹏!”张银娣提高了嗓门,“不要忘了,你只是一个包村干部,你的工作就是要服从全局需要,现在不是你讲个人感情的时候!我们乡是连年的计生先进,绝不能因为一粒老鼠屎而坏了一锅汤!” 王鹏额头的青筋“噗噗噗”地跳起来,双手在裤兜里紧紧握成了拳头,如果此刻站在他跟前的张银娣是一个男人,估计早已经在地上躺倒了。 “张主任,‘先进’这种荣誉是靠平时工作累积出来的,不是在一个孕妇都快足月生产的时候,冒着出人命的风险来争取的!” “你……你!”张银娣抬起手指直点到王鹏的鼻尖上,“我,我要向洪书记去汇报,你这是在破坏我们曲柳乡的计生工作!这工作没法干了!” 王鹏看着张银娣扭身朝办公楼跑去,嘴角泛起一个轻蔑的笑容,也不理会周围看热闹的同事,也径直往城建办走。 刚进办公室,吴培观就皱着眉朝王鹏道:“你站在院子里跟这个胖婆吵什么吵啊?” 王鹏拿起桌上的杯子想喝口水,一看里面的茶叶全霉了,才想起来几天没回办公室了。他悻悻地将杯子放在桌上回吴培观的话:“石泉那个大肚皮都快生了,她居然还说要拉人家去引产,这到底是不是人在说话啊?” 李宝捧着个茶杯瞄了王鹏一眼,不阴不阳地说:“这里哪个没干过这种事啊?就你大学生清高、有思想!” 王鹏一呆。这李宝,就只在王鹏刚来第一周的时候挺热情,后来突然就不待见他了,先是不理不睬,后来就时不时地扔上几句酸咸不定的歪话,反正是有日子了。 吴培观倒不接李宝的茬,只对王鹏说:“跟胖婆离远点,这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你今天冲撞了她,她以后会天天给你使绊的。” “随她吧。”王鹏也懒得再理这号人,尤其是这种不讲理的女人,完全不可理喻。这让他又想起了何小宝,怎么都这个点了,她和周宏伟还不回来,不会又有什么事吧? 他正想着是不是要打个电话问问,桌上的电话就响了,王鹏马上就接了起来,一听是洪向南的电话立刻应道:“洪书记。” “王鹏,马上到我办公室来。”洪向南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情绪。 王鹏挂了电话就往四楼去,才走到洪向南办公室门口,就听得里面张银娣在抽泣,“洪书记,你可一定要公正处理这事啊,不然我真是没法开展工作了。” 虽然门敞开着,王鹏还是在上面轻敲了三下,“洪书记,你找我?” “噢,进来吧。”洪向南点了下头让王鹏进了办公室,随即转头对张银娣说,“你先去吧,我会处理的。” 张银娣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从沙里站起来,临出门前还得意地朝王鹏撇了撇嘴。 等张银娣走了,洪向南也不叫王鹏坐,直接就问他:“你来了也有些日子了,工作怎么样啊?” 王鹏以为他直接会问抓大肚皮的事,没曾想还有前奏,就马上答:“挺好的。” “挺好的?”洪向南划了根火柴,随即又扔在烟缸里,“怎么个好法?” 这问题无聊了,包含的面也太广,实在不是很好回答。王鹏始终摸不明白洪向南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话自然也就不能随便乱说,“能回自己的原籍工作,为曲柳乡的老百姓工作,一直是我的愿望,所以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就是挺好的。” 洪向南抬起脸看着王鹏,轻哼了一声,“愿望实现了?不见得吧!” 王鹏也看着洪向南,觉得这句话还是不接比较好,多说多错,既然吃不准洪向南到底要说什么,闭嘴恐怕才是上策。 洪向南好像也没打算王鹏会接口,“你现在最多也就是在曲柳乡有了个饭碗,说到为老百姓工作,你还没有展开吧?” 王鹏知道这句得接了,“乡里给我机会,我一定好好珍惜,努力做好工作,为百姓服务。” “嘿嘿,你说话的套路倒是像我们党政办的笔杆子,思想路线正确。”洪向南想了一会儿又问,“没在学校入党吧?” 王鹏心想,这都哪跟哪啊?“没有,觉得自己觉悟还不够。” “你还觉悟不够?”洪向南笑起来,“王鹏,我不管你是真的假的,反正,考虑考虑回头去写个入党申请,找机会我给你做入党介绍人。” 王鹏这下真愣住了,洪向南把自己找来是为了当自己的入党介绍人?“可我才参加工作啊!” “这不还有考察期嘛,”洪向南皱皱眉,“我怎么看你一时聪明,一时糊涂的?” 王鹏摸了摸头,仍旧找不到方向,“洪书记,我这人就是有点一根筋,你要不多点拨我一下,我还真有许多问题的道道想不透。” 洪向南注视着王鹏,突然问:“那你那些关于建市场的设想又是怎么想出来的?” 王鹏这下警觉起来,上班一段时间后,他也多少有点知道,洪向南与方和平的关系不错,洪向南能当上乡党委书记,据说还是方和平背后帮他出了力的。现在,潘广年在长风制药这件事上,采取了强硬推进的措施,而且这些日子县、市两级又撤换了一部分干部,大家不管台上台下都不敢再对治污这件事有什么微辞,但也使得一些本来放在明面上的人和事,都转到了暗地里,尤其像王鹏身处的基层乡政府,如果没摸透洪向南究竟在想什么,王鹏还真不敢随便讲话。 “嘿嘿,洪书记,我不说了自己一根筋吗,所以也就这些自己感兴趣的事上能想明白个大概。”王鹏竭力让自己看上去傻冒一点。 洪向南点了根烟,抬抬手示意王鹏坐下来说话,“那就详细说说你这个设想吧。” 这又是一个意外,当初王鹏想跟陈东江仔细谈这事,陈东江却一直不肯听,想不到洪向南却对这事有兴趣。 毕竟是年青人,有人欣赏自己的想法,王鹏自然是按捺不住一吐为快的冲动,何况这些东西都在他心里憋好久了,估计都快酵了。 王鹏说得尤其仔细,洪向南听得也很认真,后来干脆拿了本笔记本仔细做起了记录,等王鹏讲完还意犹未尽地说:“你讲得太快,我来不及记。” “其实,我原来写过一个报告……”王鹏心里难过,但他还是意识到不能在洪向南面前说陈东江把他的报告扔纸篓里的事,“我以为没人会愿意听这些,就扔了。” “怎么扔了呢?”洪向南大声说,“这样吧,你赶快回去重新写一份,越详细越好!乡里这段时间正在讨论这个事情,你把报告完整地提交上来,正好用得上。记住,一定要详细,尤其是实施的细节措施,这个很重要!” 王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直以为洪向南与方和平关系特殊,自然是反对药厂搬迁建立专业市场这种事,没想到他的态度远比陈东江来得积极。他立刻想到了前几天大家在传设立工办的事情,听说洪向南没有表态,不如就趁这个机会,问问洪向南能不能让自己以后去参与负责这件事。 “洪书记,你放心,我一定写好这份报告!”他观察到洪向南的麻脸竟然因为兴奋显得光滑了些,“另外,我有个小请求,不知道能不能说?” “说!”洪向南很爽快地说。 “洪书记,我除了提出这个建市场的设想,也很想参与到最后的实施中去。但是,我听说乡里要成立工业办公室专门负责这个事情,我是城建办的,显然以后如果真成立工办,我就没有资格参与。不知道,以后我可不可以调部门去参与这个事?” 第051章 一场白戏 洪向南的脸色一下子就凝重了,他自认明白陈东江为什么要单独成立一个工办,尤其是自从陈东江搭上了市里潘书记的线,他觉得陈东江是更不把他这个乡党委书记放眼里了,大事小情都自己一个人作主,简直是想党政分家了。[? < 自从潘广年为全市的污染治理工作召集各级部门负责人开了专题会议,陈东江就像换了个人,过去整天吃饭不管事,东晃来西荡去的,现在什么事都积极主动。在那次会议上,市长武保平始终一言不,事后又传出省纪委连续两次找武保平谈话,具体原因虽然不详,但看样子这应该是武保平突然收声的主要原因。因而在洪向南看来,何洋的去世、武保平的失势,都是陈东江现在敢看轻自己的最大原因,如果再让陈东江设立这个工办一手遮天,他洪向南要想在潘广年任内出头,就难了! 王鹏等了长久,也没见洪向南出声,又不免疑惑起来,是不是自己这个要求提的不是时候?他小声叫了洪向南一声:“洪书记?” “啊,”洪向南回过神来,“你说的这个事啊,乡里还在讨论中,是不是成立这个工办,怎么成立都还没有定论,你就不要跟着以讹传讹了。至于负责专业市场这件事,我会和党委班子成员讨论的,毕竟是你想出来的点子嘛,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实际操作的了。” 王鹏连忙点头站起来,“那洪书记,要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下去了。” “好,去吧,抓紧把报告写出来给我,记住,越快越好!”洪向南笑容可掬地嘱咐。 “知道了,我一定赶快写好!”王鹏答应着往门外走。 “等等,”洪向南也站了起来,“王鹏啊,你先去给计生办张主任道个歉,女同志嘛,我们有的时候要多谦让一点!” 王鹏张嘴想解释不是自己的错,可回头一想,洪向南连事情的经过也没问,而且也没批评自己的意思,自己再作解释倒显得没有肚量,于是就笑了笑说,“我知道了。” 洪向南满意地点点头最后关照:“去吧,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来向我汇报。” 王鹏一路往计生办去,人还是有点晕晕乎乎,觉得洪向南的态度真不是陈东江能比的,别看洪向南长得五大三粗,脸上又坑坑洼洼的,做人做事明显就比陈东江细致,也难怪基金会许梅芳这个丫头会愿意当他的姘头。想到这档事,王鹏又突然想起何小宝来,要是没有手上的那些万金油,她的皮肤摸上去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你干吗呢?走路都傻笑?” 问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何小宝,她与周宏伟刚刚回来,正要往四楼去就看见王鹏走下来。 “你回来了?这是要去哪儿?”王鹏见是何小宝,眼睛立刻亮了。 “嗯,刚回来,想去纪检程书记那里。”何小宝一边答,一边拢了拢自己的长头,“你这是从哪里出来?” “洪书记那里,你们张主任把我告了,洪书记让我去给她道歉。”王鹏很自然的省略了洪向南找他的真正目的。 “向她道歉?她告你什么了?”何小宝轻颦黛眉急急问道。 “说我没有组织纪律性呗,擅自放走了大肚皮。”王鹏笑着回她。 何小宝听了轻哼一声,“真是猪八戒倒打一耙,以为天不会亮了!”她朝站在自己上方的王鹏扬扬头,“依我看,你根本不用去道歉,看着吧,她没几天好笑了!” 王鹏一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去忙吧。”何小宝说完就蹬蹬蹬往楼上去了。 王鹏回头看着何小宝妖娆的背影,感觉自己一头雾水,忍不住自言自语,“怎么今天都这么反常啊?还是我蹲守了几天变不正常了?” 何小宝没把话说明白,王鹏自然也就不会把她的话当回事,照样一直走到一楼进了计生办。刚进去就看见张银娣在大声训斥周宏伟,圆滚滚的冬瓜身材立在那里,双手叉腰,吐沫横飞,活脱脱一副晚娘腔调。 王鹏虽然是来道歉的,但心里只当是一件任务来完成,到底是没有觉得自己真有什么错,所以也自然就见不得张银娣像训三岁小孩似的对周宏伟大呼小叫,当即就走上前去对张银娣说:“张主任,其实这事真是我一个人的错!当时小周和何姐都坚持要送苗翠去引产的,是我仗着自己是石泉当地人,非把人送走了。你要批评就批评我吧,反正刚刚洪书记已经批评我了,我是特意来向你道歉的!” 王鹏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把周宏伟、邱妹儿都听愣了,张银娣先是恼火后是得意,指着王鹏道:“我一直以为你们这些大学生多了不起,有了你们会为我们乡带来一些新鲜空气,谁知道你们一个个都这么令人失望!不但没有组织纪律,也不懂得尊重领导,真不知道学校都教了你们些什么!” 王鹏低头只看着自己的脚,打定主意聋子不听狗叫唤,还不如趁张银娣过嘴瘾的工夫,想想如何完善洪向南要的那份报告。 这样一来,周宏伟、邱妹儿,包括那些别的办公室过来看热闹的人,都看到一副奇特的景象:比王鹏矮了不止一个头、肥了不止两圈的张主任,瞪着一对小眼睛,双臂抱在肥硕的奶包前,口若悬河大声教育着眼前既不会做人又不会做事的小青年,而那据说刚刚还在院子里与张主任据理力争过的小青年王鹏,此刻就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一般,始终低着头不吭一声,任凭张主任说长道短,都没有还一句嘴,甚至抬头丢出一个怨恨的眼神的动作都没有。 张银娣说到后来,自己也累了,看王鹏那副虚心受教的样子,觉得也算是在这些学生哥面前立了威了,终于朝王鹏挥挥手说:“行了,你也别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以后吸取教训就是了!” 可她的话说出去好一会儿王鹏都没有反应,所有的人都不禁替王鹏捏了把汗,邱妹儿在一旁急得就差没跳起来了。 周宏伟本来因为和王鹏前后脚分到乡里,又适逢乡里不太想要王鹏这个人,想出来从他们开始定级之前都要有试用期,让他平白无故跟着遭了殃,心里就一直不待见王鹏。但从王鹏处理邱水生生这件事上,他觉得王鹏这个人还是不错的,这会儿又把这件事的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挨了一顿狠剋,他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只不过,他现王鹏这人有时候还真有点木得可以,你都被人训成这样了,有台阶下还不赶紧跑,居然还在那里杵着不走,这不是犯贱吗? 周宏伟担心张银娣又火起来,赶紧给张银娣的茶杯里续了水递过去,同时又朝邱妹儿拼命使眼色。 邱妹儿也很拎得清,忙趁张银娣喝水的当口,轻轻撞了王鹏一下,“你还愣着干嘛,傻了?” “啊?”王鹏被邱妹儿一撞,脑子里想着报告的思路突然中断,“怎么啦?” 他真是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把所有人都惊傻了,合着张银娣一个人在那里手舞足蹈半天,一众人看了半天白戏(注释1),原来人家当事人始终没入戏呢! 王鹏看清大家惊愕的表情,才想起来自己是来计生办干吗的,一下也有点尴尬,摸着头朝张银娣嘿嘿一笑道:“张主任,你要是批评完了,那我回自己办公室了。” 张银娣此刻一口水含在嘴里,脸涨得通红,直觉得血压上升,心跳加快,最后一口没憋住,直接将嘴里的水“噗”地一下全喷了出来,溅了王鹏一身。 “王鹏,你!”张银娣喘了半天气才接上,“别以为这样就没事了,你立刻给我去把大肚皮找回来!否则,我会向乡党委建议扣你三个月的工资!” 王鹏自己也觉得有点头大,本来想息事宁人的,结果因为自己走神,反倒把事情搞得更僵了。可事已至此,他又绝对不会去把苗翠带回来做手术,那就只能张银娣说什么是什么了。所以,他干脆朝张银娣笑了笑道:“张主任,你消消气,为我生这么大气真不值得!如果扣工资能让你把气消了,别说三个月,扣个半年一年的我也没意见。”说完就推开众人笑嘻嘻地走了出去,让张银娣在他身后兀自气得抖。 王鹏才走出计生办,许梅芳就跟了过来,“王鹏,你可真的是当之无愧的强头倔脑啊!”她跟上两步走在王鹏边上,身体摆动的时候,一股花露水的味道飘到王鹏的鼻子里。“这肥婆仗着自己是洪书记的表妹,在乡政府里是横行惯了的,今天你可算是替大家出了一口气!” 王鹏停住脚步,朝许梅芳笑道:“她就算再横行,也横行不到你头上吧?” 许梅芳讪笑着推了王鹏一把,“人家好心想安慰你,哪晓得你这么不领情啊!” “想安慰我,以后你们的阿芳饭店就管我的饭啊,这真要是扣了我的工资,我得喝西北风喽!”王鹏调侃了一句,闪身就上了楼。 注释: 1、看了半天白戏——从方言看白戏引伸开来,就是不花钱看戏的意思,含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第052章 误会顿释 王鹏估计自己前脚离开计生办,张银娣后脚就会去找洪向南告黑状,但他真是懒得去理会这个婆娘。想想刚才洪向南如果真有意偏帮她,肯定早就批评自己了,既然没说什么,自然问题也不会大到哪里去。 要说王鹏还真没估计错,张银娣等王鹏一走就去了洪向南的办公室,一把鼻涕一把泪,非要洪向南当着她的面亲自把王鹏给教训了,“阿哥啊,你不晓得他多少狂妄哩!居然讲扣工资半年一年都无所谓,你说这种小青年,如果不好好教育教育,以后还不爬到你头上拉屎拉尿?” 洪向南对这个表妹一向头大,但他向来喜欢在家族中充老大,她来哭诉又不能置之不理,理了又觉得不妥,想来想起只有夸大王鹏这个人的背景,才能镇住张银娣这种无知妇孺。 “你呀,就消停消停吧!”洪向南递了包餐巾纸给张银娣,“王鹏这个人后台很硬的,你跟他较劲,只怕将来连我也会跟着倒霉。” “阿哥,你不要吓我了,”张银娣在纸巾里狠狠地哼出一包鼻涕,然后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他要是有后台,来我们这种乡政府工作?人家还不早往那些油水多的衙门去了?!” “你就知道油水、油水,还嫌自己不够肥?”洪向南没好气地说,“用用你的脑子!他要不是后台过硬,能把方和平的长风制药告倒?能让长风制药迁出石泉?人家到曲柳乡是来镀金的,与你这种只想油水的人不在同一档次,晓得伐?” “真的假的?”张银娣有点着慌了,“那我今天这样骂他,他会不会从此记恨我啊?” “说你们女人眼皮子浅还真是浅,你以为做大事的男人,会为了你这种计生办的小事一天到晚牵肠挂肚?”洪向南摇了摇头,“你自己也讲了,他根本就没有在听你说话,就证明他懒得跟你啰嗦,纯粹就是听我的话来跟你道个歉而已,偏偏你还自以为是!” 张银娣撇撇嘴不满的说:“那你起先就该提醒我,他是有来头的嘛,我也可以省下点力气去骂别人。” “管管你这张嘴吧!”洪向南不快地站起来,“我不可能事事护着你,这段时间市里都不停地在搞人事变动,你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捅出点漏子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张银娣见洪向南撂了狠话,也不敢再造次,赶紧从他办公室退了出来,轻轻把门带上,一溜小跑着下了楼,往城建办去。 要不吴培观怎么会说张银娣翻脸比翻书还快呢?这女人不光会翻烂书给你看,也会翻好书给你看,这会儿,她就是想把刚刚那张被她自己撕烂了的书页翻过去,给王鹏看一张全新的页面。 “哟,小王,在忙呐?” 张银娣声音一到,城建办老中青三个男人都抬起头看她,不知道她又要抽哪门子疯。 “张主任还有事?”王鹏放下笔问。 “噢,没什么,没什么。”张银娣抬起手捋着自己烫得像鸡窝的头,“就是那个,刚才啊,你胖姐我脾气大了点,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王鹏看着张银娣扭捏的样子,搞不明白她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索性站起来说:“张主任,你有话就直说,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我心里更加没底。” “哎呀,小王,瞧你这话说的,好像胖姐是凶神恶煞似的!”张银娣佯嗔着挥手在王鹏的手臂上轻拍了一下。 王鹏被她这一拍,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六月天孩儿脸,想不到这肥婆的脸赛过六月天呐!王鹏心里不住腹诽,你可不就是凶神恶煞嘛,前一分钟还要扣我工资,后一分钟就来套近乎,保不齐这女人脑子有问题啊! 张银娣见王鹏不说话,难免有点难堪,只好自找台阶下,“你忙吧,我就过来逛逛,再有就是跟你说一声,邱水生家的事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你处理得很好,就这样吧。” 张银娣刚扭出城建办,李宝就凑到王鹏跟前问:“小王,这是什么情况啊?肥婆在曲柳乡除了洪书记,可是从来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就算是许梅芳也要绕着她走。” 王鹏对李宝的话没来由就觉得很不爽,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是属狗的,有着灵敏的鼻子,但凡嗅到一点飘在空气中的不同气味,尾巴就会改变摇晃的方向。 “我怎么知道是什么情况啊?”王鹏拿起桌上的杯子去倒了点水,“我和你们都在办公室坐着呢,这之前是被她骂回来的,李师傅,你倒说说是什么情况?” 李宝无趣地退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点起根烟抽了会儿,瞅着一个空档,一闪身出了办公室打探消息去了。 吴培观这时也去倒了杯水,然后走到王鹏身边朝他桌上铺着的稿纸看了一眼问:“你从回来就写个不停,能告诉我在写什么吗?” “噢,是建设专业市场的报告,洪书记让我马上写出来给他。”王鹏随口答道。 “专业市场的报告?”吴培观从王鹏桌上抽过已经写了的两页纸看了看,“你不是已经写给陈乡长了吗?” 王鹏一凛,“吴主任,你怎么知道我给过陈乡长?” “陈乡长告诉我的啊。”吴培观答。 “陈乡长告诉你的?”王鹏觉得太奇怪了,陈东江连看都不要看这东西,干吗还特意去跟吴培观说这事?“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啊?” 吴培观想也不想地说:“就你给他报告的那天晚上,乡里请客,结束后我陪他一起回宿舍,他说还早睡不着,让我帮他回办公室拿你写的这份东西,他晚上正好仔细看看。” “你在哪里拿的这份报告?”王鹏焦急起来。 吴培观见王鹏神情异样,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这个好奇啊?” 王鹏一时也不知怎么说好,抓了抓自己的头皮恳求着:“吴主任,你就先告诉我在陈乡长办公室哪里拿的报告?” 吴培观深深看了王鹏一眼说:“他的办公桌上,用一包烟压着。” 王鹏跌进自己的椅子里,心里一下炸开了锅,这就是说,陈东江当天在他离开后就看了他写的报告,而且晚上吃完饭又接着在看,难道是自己冤枉了他?可王鹏明明看到那份报告被陈东江像扔垃圾似地丢弃在废纸篓里,就算是因为后面的一番谈话触动了他,但他那天是那么明确地反对自己这么做的,即使后来他提议成立专业市场,也应该是迫于潘广年对这个提议的看重才对。 “你想什么呢?”吴培观皱眉问。 王鹏略显茫然地望着吴培观,心里的疑问实在压不下去,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说:“陈乡长一开始就否定了我的这个想法,还把我的报告扔在了纸篓里,我一直以为他根本不会去看这东西。” 吴培观当即叹了一声说:“看样子你是误会陈乡长了。” “误会?” “对,误会。”吴培观点了根烟在王鹏对面坐下,“本来,陈乡长叮嘱我和章达开都要保密,但看你现在对他误会这么深,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你。其实陈乡长一直觉得你很有胆量,觉得我们这些人虽然坐在位置上,得失心却都太重了。看你为石泉污染的事不顾个人前途的行为,他一直觉得挺可惜的,所以让我和章达开想办法让你还是离开曲柳乡,到哪都比待在这里有前途。” “可我记得,他第一次找我谈话时,意思分明是要我去压制石泉的村民,不要再告长风制药。”王鹏插道。 “他是乡长,他得执行党委会的决定。”吴培观吐了口烟圈,无奈地笑了笑,“陈乡长是从基层上来,又是从其他乡交流过来的,上面没有任何背景,坐到这个位置虽然起初也有雄心壮志,但上面没有支持就是空谈。曲柳乡过去一直就是洪向南说了算,为什么?因为洪向南救过许武强的命、又是许梅芳的姘头,在县里有许家晖帮他说话,他与方和平是战友,自然又有方和平在市里为他张罗。所以你这么些年在石泉污染一事上看不到进展,他们都一手遮天了,你们又怎么能扳倒他们?” “就算陈乡长有自己的难处,他也不该把我的报告扔进纸篓啊!”王鹏对这点一直耿耿于怀。 “你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实当时因为临近下班,是党政办的小韩去帮他整理完桌子离开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纸篓里,陈乡长说他自己会捡,让小韩去忙自己的事,接着又被纪检程书记叫去说了点事,回过来就正好见你站那里看呢!”吴培观说。 “这都是陈乡长告诉你的?” “他那晚看完你的报告激动得不行,连夜就来敲我的门,说你是难得一见的有想法的年轻人!他跟我说了你的想法,又说了你在他办公室里竭力表现出来的克制,都说明你是个可造之材。”吴培观说到这里笑起来,“没想到后来市委潘书记主持召开专题会议,陈乡长在会后被潘书记单独召去谈话,他把你的报告给了潘书记,潘书记也是大加赞赏啊!” 王鹏到这时总算明白,自己是真的误会了陈东江,还自作聪明地对陈东江的各种行为大加分析,却没想到人家一直在背后保护自己,这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亏自己还一天到晚自诩脑瓜子聪明无敌,现在看来实在是锈得可以才对! 第053章 春心动 王鹏暗骂自己一番后,看着桌上的报告又犯起了疑惑,“吴主任,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在开党委会的时候,陈乡长应该已经说过这个报告了吧?” “是啊,所以我才奇怪,洪向南为什么又让你写这个报告?”吴培观也猜不透洪向南打什么主意。[[〈 “那我还要不要写啊?”王鹏犯难了。 吴培观眉毛挑了挑说:“他既然这样要求了,你当然得写,而且还得写好才行。” 王鹏点点头说:“那我还是抓紧写吧,也不是一会会能写好的,上次我整整写了四天三晚。” “那你写吧,我不扰你了。”吴培观看了看手表,“正好我也到点去县里了。” 与上一次不同,王鹏这次再写这个报告,思路是完整的,不需要再去整理各种意见建议,所以也就两天的时间,报告就写完了。但就算这样,洪向南也是一天三个电话催问进度,等拿到报告又只是笑着直接塞进自己的包里,说是要去市里开会,回来再和王鹏讨论这个事情,就把王鹏给打了。 王鹏才回到办公室,就接到大哥王鲲从西疆打来的长途。 “哥,你总算是打电话来了!”王鹏听是王鲲立刻就叫起来,“小妹和阿嫂是不是都找到你了啊?” “梅梅已经坐今天的火车回去了。” “那小妹呢?” “二毛,阿慧不回去了,等她年龄一到,我就向部队递结婚申请。” 王鹏有半分钟的沉默,随后对着电话就吼起来:“王大毛,你Tm混蛋,不是东西!小妹才几岁啊?” “我哪里混蛋了?要不是老娘逼牢我讨孙梅梅进门,我老早就和阿慧在一起了!再讲了,我和孙梅梅没有领过证,也从来没有碰过她,应该算不得对不起她吧?”王鲲也在电话里吼起来。 “你既然这么坚决,当初就应该连门都不让阿嫂进来!现在这算什么?昂?你和小妹双宿双飞了,留个烂摊子给阿爸阿妈,你晓得阿妈现在有多少伤心?连阿爸这么老实的人都脾气了,你想想你们做的这叫什么事!” “我做什么事我自己知道,不用你来教训我!”王鲲说完这句停了半晌才放低了声音说,“孙梅梅回来后,你帮我给她一笔钱,算是对她这些年帮我们家里忙进忙出的补偿吧,等我几时回来再还给你!” “王大毛,你真的不是人!”王鹏啪达一声挂了电话。 怒归怒,王鹏冷静下来却想不好要怎么回去和父母讲这个事,等过个几年,部队把这事一批下来,王鲲和王慧的婚事就成了铁板定钉的事,谁也拦不住也不能拦,军婚呐! 这样想想,王鹏又着实来气,本来兄妹做得好好的,竟生出这样的事来,虽说男女情爱这种事没有道理可讲,但说到底人是社会动物,他们两个是快活了,家里人却没法向孙家交代了,嫁个女儿给人家,结果是给人家做了几年的长工,然后被原物退回了,搁谁都是不能接受的事啊! 王鹏越想越烦,坐在那里想到后来,下意识地双手扯着自己的头,又是一番长吁短叹。 “你这是干吗啊,头得罪你了吗?”何小宝从外面走进来,看他正揪着自己的头就好奇地问。 “何姐,有事?”王鹏忙站起来问。 何小宝看王鹏一眼,还没说话,自己的脸倒先红了,“我听小周他们说,前几天你被肥婆大骂了一顿,所以过来看看你。” 王鹏的心情立马因为这话好了许多,乡政府院子里早传开了,张银娣先是大骂王鹏,后又上门套近乎,何小宝在事情过去两天后还因为这事来慰问,那只能说明她是找借口来看他,这怎么能不让王鹏心情大好呢? 开心归开心,王鹏还是说:“我一点事没有,你不用担心。” “没事你刚刚干吗揪自己头啊?”何小宝又想起刚进门时王鹏的样子。 “嘿嘿,”王鹏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还是觉得家事不能拿来随便说,“我不是有日子没看见你了,心里烦躁嘛!” 何小宝哪想到王鹏会这么说,当下脸就更红了,“油嘴滑舌!”她转身往门外走,“你不想告诉我就算了,用得着这么逗我吗?” 王鹏的办公桌正位于门口右侧,何小宝转身正好给了他一个侧脸,线条柔美的脸庞上红云密布,三分薄怒七分娇羞,恰好撩拨得人心荡漾。 “怎么刚来就走哇?”王鹏一下撞开椅子过去拉住何小宝的玉臂,“你看我像逗你吗?我们可不是有两天没见面了吗?” “就算是两天没看见,但你这说话的腔调不对。”何小宝转过脸看着王鹏拉着自己的手。 王鹏连忙松开了她道:“怎么就腔调不对了呢?” 何小宝估计是真有点起急了,脚一跺身子一扭嚷道:“哎呀,真跟你说不清呢!” 王鹏嘿嘿一笑,拉她过来就往椅子里塞,“你干吗呀?”何小宝这会儿连脖子底下都红了一大片。 王鹏转身去倒了一杯水递给何小宝,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细细看她,忽然现白天的她与那晚在竹园里又是不同,皮肤细腻如瓷,眼眸水灵似晶,红唇染绛如焰,秀飘飞似瀑…… 王鹏不知觉就看痴了,何小宝被他看得是越手足无措,终于还是逃似地夺门而去,王鹏居然看着她逃出去的背影又是好一阵乐,“原来她的腰也是堪堪一握,所谓‘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扶柳’就是这般的身材相貌吧?” “你一个人瞎嘀咕什么呢?”柴荣走进来问。 “嘿,”王鹏拍了自己一下头,“瞎诌呢。你怎么来了?” “都几点了,你不吃饭了?”柴荣指了指手表,然后又朝门外看了看,“我刚刚来时看见何小宝从你这里跑出去,满面通红啊,怎么回事?” “是吗?估计是跑得太急喘的吧。”王鹏撒这种谎真的是信手拈来。 柴荣狐疑地看了看王鹏,只瞧见一副老小无害的表情,便摇了摇头催他:“快走了,再晚就没什么好吃的了!” 俩人一路走到一楼,正巧碰到何小宝取了饭票也要去食堂,老远看见王鹏和柴劳,她自己的脸就先红了。 这下柴荣瞧了个真切,压低声音对王鹏说:“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对人家做什么了,为什么她一见你就脸红?” “开玩笑,我们俩走在一起,你又怎么知道她不是因为你脸红?”王鹏坏笑着栽赃。 柴荣立刻推了王鹏一把,“鬼扯吧你!”他看王鹏老是东拉西扯,干脆直接与何小宝打招呼,“小何,你也才去吃饭啊?” 何小宝本想走在他们头里去食堂,被柴荣一叫就不好意思先走,只好放慢脚步与他们走在一起,“是啊,你们也这么晚?” 柴荣呵呵一笑,“可不是吗?我进城建办的时候,你不是刚跑出来吗?” 何小宝急朝王鹏瞟了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心里才稍安了点,饶是这样,她的反应在柴荣、王鹏的眼里都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王鹏虽然喜欢看到何小宝羞怯时的样子,但也担心把她惹急了不待见他,所以拉了柴荣急走两步说:“刚刚谁催我快点,晚了没吃的?还不快走!” 柴荣被王鹏拉得险些绊倒,但还是乐得哈哈大笑。待俩人打了饭菜坐下来,他才四周打量一眼后压低声音问王鹏:“你不会真喜欢上何小宝了吧?” “说什么呐?”王鹏从柴荣碗里勺起一勺饭送进他嘴里,“吃你的饭!” 柴荣也不以为意,连咽两下把饭吞下去,又接着问:“那个冯天笑怎么办?” “哎,柴荣,我还真没现啊,”王鹏放下勺子一副现新大6的表情看着柴荣,“原来你有一种深入挖掘新闻事件的强大能力啊!” “少来!”柴荣挖了王鹏一眼,“不把我当朋友是吧?” 王鹏嘿嘿笑起来,重新低头吃饭,不理会柴荣吹胡子瞪眼睛的表情。 柴荣看他油盐不进倒也没辙,刚扒了几口饭菜,他忽然想起件事来,抬头对王鹏正色道:“说正经的,你要是真不喜欢那个冯天笑,倒不如给钟大个牵个线。” “你真的假的?”王鹏看着柴荣的表情不像开玩笑,不由得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态,“钟大个喜欢冯天笑?他对你说的?” “他是没对我说过,但我看也八*九不离十吧。”柴荣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王鹏觉得奇怪,钟宏轩也不过就见了冯天笑一次,而且就那次见面到现在统共也就一个来月,说喜欢就喜欢上了? “你不知道,自从上次我们一起见到冯天笑后,他不但十句话有九句半要提到她,还每天下班骑车去宁城看她。” 王鹏听这话,立刻把刚喝进去的一口汤喷了出来,“每天骑车去看她?” 柴荣挑眉点了点头,一副千真万确的表情。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王鹏愣愣地问。 “你不是吧?”柴荣推开饭盆靠在椅子背上看着王鹏,“我们都以为你并不喜欢那个冯天笑,虽然鬼都看得出来她有多喜欢你!” “这是两码事!”王鹏突然正色道,“天笑就像我的家人,哪怕我不爱她,但也始终希望她能碰上个好男人!” 柴荣也正色反问:“钟大个不好吗?” 第054章 被你搞大了 王鹏抱臂靠在椅子上,两片薄唇紧抿着,嘴角却是微微扬起,虽然处于沉思中,但在柴荣看来,他一直都像是在微笑。[ “这么难判断吗?”柴荣追问了一句。 王鹏的眉骨耸了耸,张嘴道:“确实很难判断,毕竟我和他认识时间不长。” 柴荣皱了皱眉,“你不是说钟大个帮过你吗?” “他帮我,和他是不是适合天笑是两回事。”王鹏低着头,拿着饭勺在饭碗里下意识地戳着,“柴荣,顺其自然吧,只要钟大个是真心对天笑,我当然会祝福他们。可我不能特地去为他们牵线,那样会伤害天笑。” 王鹏确实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做,四年中专,凡是认识他们的人都知道冯天笑是怎么追他的,他也不是完全没感觉,但不知为什么就是差那临门的一脚,两人间好像总横着点什么近不了身。确切来说就少了点一见就喜欢的味道,就像他当初见到钱佩佩……王鹏想到这里,心就猛抽了一下,眉头一下拢到了一起,他居然到现在想到她还会难过! 柴荣也觉得这个话题不怎么适合再说下去,低头把饭吃完后,才随意地说:“看样子,我们乡是真要搞专业市场了。” 王鹏的思绪立刻被拉了回来,“为什么这么说?” “上午洪书记让我写了个通讯稿给他,说是要让报社大力宣传一下这个事情,未雨绸缪先行把曲柳乡推出去。”柴荣说。 “不是吧,八字还没一撇呢,也就上面感兴趣而已,连方案啊、立项什么的都没做,药厂也还没搬,现在就宣传这事不合适吧?”王鹏嘴里没有直说,心里却觉得洪向南这事做得有点没有章法。 柴荣笑笑说:“领导嘛,讲的就是政绩,至于具体工作,是下面的人应该考虑的。他应该是觉得这事能为他脸上贴金,所以才想着办法大张旗鼓吧。” 王鹏嘿嘿干笑了两声,把剩下的饭菜扒拉完,就站起来和柴荣一起回宿舍,才走到半路就遇上了陈东江。 陈东江真的就像柴荣说的,吃相有点难看。虽说是一乡之长,本人除了身高短点相貌也算端正了,偏偏他这个人走路没个腔调,垮肩蹋腰双脚拖沓,这会儿刚吃了饭更是嘴里斜叼着一根牙签,认识的知道他是乡长,不认识的绝对会以为他是哪里的老混混。 “小王啊,你们也吃完了?”陈东江嘴里叫的是王鹏,问的却是王鹏和柴荣两个。 王鹏和柴荣一起点了点头迎上他,王鹏也笑着问:“陈乡长也吃完了?” “嗯,”陈东江抽出嘴里的牙签朝王鹏指了指,“别回宿舍了,你跟我去我办公室坐坐。” “我帮你把吃饭家伙拿回去。”柴荣很拎得清,马上接过了王鹏手里的碗勺。 “谢啦!”王鹏朝柴荣笑笑,就和陈东江并肩往1号楼走。 “坐,喝什么茶?我这儿红的绿的都有。”刚进门陈东江就招呼王鹏,与平时到洪向南办公室那种纯粹上级对下级的感觉完全不同。 “我什么都喝,你给我好的我也品不出来,纯粹白浪费。”王鹏自嘲着接过陈东江手里的杯子和茶叶罐,“倒是我朋友给了我一些银针,说是什么特级好茶,结果没喝两口就淡得出鸟!” “呵呵,银针可是好茶啊,你真是不识货!”陈东江笑着窝进自己的座椅里,由王鹏自己去泡茶,他则把两个脚一直搁到办公桌上升直了,一副极其享受的样子。 王鹏把泡好的茶放在陈东江桌子上,随口说:“我们乡下人从小跟老头子喝惯那种又苦又涩的滇茶,这种东西吃不来的。陈乡长你要是喜欢,我等下去拿来给你,反正给我喝也暴殄天物。” “呵,你这话说的,我也是农民的儿子好伐?”陈东江笑嗔,“时代在变,人的思想在变,我们的口味也要变变嘛。看你蛮有想法的,怎么对喝茶这么保守?” 王鹏笑了笑不答,在木沙上坐下来,等陈东江的下文。 陈东江拿起杯子吹开浮沫,嘬了一口茶,将杯子捧在手里问王鹏:“你对成立工办这事有想法?” 王鹏估计陈东江找自己,多半是吴培观跟他说了洪向南让自己写报告的事,也说了王鹏想参与专业市场的建设。现在陈东江开口就问这个,基本是印证了王鹏的猜测。 “对,”王鹏认真地朝陈东江点了点头,“我既然提出了这个设想,肯定就希望自己也能亲身参与。” “你觉得我不会让你参与?”陈东江反问。 王鹏一下尴尬起来,喃喃地说:“陈乡长,对不起,先前对你有点误会,我以为你很排斥我。” “哈哈哈,”陈东江大笑着将双腿从桌上拿下来,“现在不误会了?” 王鹏立刻摇头,“不误会了,吴主任跟我说了,”他将身子坐坐正,真诚地看着陈东江,“我得感谢你对我的爱护才是!” 陈东江眼梢跳了跳,随即笑道:“不用这么郑重其事,也许并不像你想的那样纯粹是为了你好,也可能我有我的私心也说不定。” 王鹏当即也笑起来,“不管怎么说,总有为我考虑的成分,我不能直接无视。” “行了,行了,这事就不要谢来谢去的了。”陈东江大手一挥,“我本来就想让你去工办的。” “真的?”王鹏一下站了起来。 “坐下,这么激动干吗?”陈东江瞪他一眼,“喜怒不形于色,你才能在官场上生存下去!” 王鹏一愣,没想到陈东江会对他说这么直白的话,只好点点头又坐下来。 “不过,我虽然提了几次要讨论工办的事,洪向南都压着不肯动。”陈东江看看王鹏,“吴培观说你跟洪向南也提过这事?” “是。”王鹏点头,“我当时就是想参与市场建设。” “不用跟我解释,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得明白。”陈东江最不喜欢别人不领会他话里的重点,“说重点。” 王鹏尴尬地笑笑,“洪书记当时就说这个工办是不是要成立,怎么成立都还没讨论决定,叫我不要跟着乱传,但他又说……” “又说什么?”陈东江用屁股将椅子朝前挪了挪,以便看清楚地看着王鹏。 “他说我负责专业市场这个事,他会和党委会成员讨论,他觉得没有人比我更适合。”王鹏小心翼翼地将洪向南的原话说出来,心里却一直在担心陈东江的反应,生怕洪向南这句“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会让陈东江不舒服,到底王鹏对陈东江还不是很了解。 陈东江听后似乎没有多大反应,再度拿着杯子喝茶,随后又点了一支烟边抽边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直到抽完了才背对着王鹏问:“他让你再写一遍报告,你写完了?” “上午刚给他。” “他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就塞进包里,说等他从市里开完会回来再和我讨论。” 陈东江的眉开始皱紧了,“没听说今天市里有什么会要我们乡一级干部参加啊。”他回头看着王鹏,“我怎么老觉得这事情有问题啊!” 王鹏心里也不安起来,当然,他的不安是来自于具体工作程序没有正常开展,与陈东江那种不安有着本质的区别,毕竟王鹏的阅历还浅。但他还是想到了柴荣说的通讯稿,“对了,今天上午洪书记还对设立专业市场一事,让柴荣写了一篇通讯稿给报社。” “有这事?”陈东江惊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有什么问题吗?”王鹏奇道。 “问题大了!”陈东江焦虑地说,“宣传这种东西,只有在做出一定效果的时候进行是最佳的,如果事情还没做就大肆宣传,这就好比在自己头上套了个紧箍咒,干好便罢,干不好的话我们就会被唾沫淹死!” “那我们努力干好不就行了?”王鹏有点不以为然。 “愚蠢!”陈东江怒道,“你以为什么事光靠努力就一定能成?你知不知道咱们和长风制药的拆迁谈判到现在还僵持着?”陈东江审视王鹏一眼,“看来我真该让吴培观带你一起去参加谈判,免得你待在象牙塔里觉得一切都是美好的!” 王鹏被他这一训立刻吐了下舌头收声了,他只知道吴培观每天忙进忙出的,却并不知道每天在忙点什么,现在看来不过是有很多事情自己不知道罢了。 “像这样的专业市场目前在国内都只有一个样板,立项审批需要由省改委来批,谁能确保一定能批下来?而且,你的设想虽然详细,但也有很多受工作经验和阅历的局限不能想到的问题。譬如,项目规模和资金筹措。”陈东江看到王鹏张嘴想解释,甩甩手阻止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当时想的是石泉,对,你也跟我说了要让石泉三年变样。可是,你知不知道,长风制药的搬迁对曲柳乡意味着什么?我们会从全县经济排名第二直接落到最后!所以,你是提了一个不错的设想,我想的却是要把它推广到整个乡级经济。这样一来,你觉得,你对市场规模的把握,对资金筹措的方式还与原来一样有十足的信心吗?” 王鹏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陈东江要把盘子铺得那么大,这也难怪陈东江会看完报告半夜去敲吴培观的门了,他是因为这篇报告找到了曲柳乡的展方向啊! 王鹏忍不住失声道:“陈乡长,这是被你搞大了啊!” 第055章 村干部要海选 陈东江看着王鹏神色缓了缓道:“不单是我想搞大,潘书记也觉得这才是正确方向。{{<([ [ ”他叹了口气在王鹏对面的木沙上坐下来,“以前潘书记还在省环保厅的时候,经常下来搞调研,我们石泉其实是他常来的地方。一来二去的,和他熟悉了,都因为长风制药这个老大难搬不开,心里常常郁闷难受,我和他啊,不只一次两次地一起喝酒解闷。你还没分过来时,他就跟我说过你的想法,我们都觉得完全可以以你的设想为基础,为曲柳甚至是为宁城描绘出一幅别开生面的蓝图!那天压着不让你再说这事,其实我也是想试试你,看看你有多大的忍耐力,为官一途如果没有一点于常人的忍耐,是很难一直走下去的。” 陈东江突然停下来,“扯远了,”他看看墙上挂着的钟,“我出去一趟,你去忙你的吧。工作上的事不要心急,现在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以后会有你忙的时候,不要像个没头苍蝇乱钻。” 王鹏知道这是说他不该和洪向南靠得这么近,想解释又觉得实在也没这个必要,就点了点头退出来,临走还帮陈东江轻轻地把门给带上。 离上班时间还有一阵,王鹏不想去办公室,就先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王鹏双手枕在脑后,两眼望着天花板上清晰可见的板缝,思绪却混乱得够呛。上班一个多月,转眼马上要入秋了,工作说忙不忙,说闲也不闲,他觉得自己足以应付。最烦的,他现其实是复杂的人事关系。就拿今天陈东江与他的谈话来看,陈东江确实是把他当心腹来看,而且从现在看来,陈东江其实与潘广年交情匪浅,只不过外界并不清楚罢了。问题是,洪向南与王鹏的接触,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也都像是在拉拢王鹏。这或许就是当初张冬海分析的情况,是潘广年故意给他创造了一个背景,才使得这些基层干部都把他当回事了? 王鹏向来不喜欢墙头草,如今处于洪向南和陈东江之间,他还是有些举棋不定的。他清楚这两个人肯定不像表面那样合作无间,至少过去的陈东江因为没有上层背景,在洪向南面前只能夹着尾巴做人。现在不同了,来了个潘广年,而且还是个大刀阔斧的少壮派,陈东江不但与他在过去就有些交情,还因为王鹏的一个提议有了相同的政见,洪向南如果还想像过去一般独掌曲柳乡,似乎已经不太可能。那么,这种情况下,洪向南会做什么? 王鹏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无论洪向南对自己说得多漂亮,目的都只是为了巩固他自己的地位。那么,柴荣的那篇文章会起什么作用?是不是真有陈东江说得那么严重?这些王鹏都很难确定,他只能静静地观察,然后为自己选择一位真正能跟着干一番事业的领导,这才是他的出路。 想着想着,王鹏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幸亏怕热没关门,柴荣路过的时候进来叫他,否则下午上班就迟到了。 “不是去陈乡长办公室了吗,怎么又回来睡觉了?”柴荣在水龙头旁边等王鹏洗脸时问他。 “后来他有事要出去,我看时间还早就回来眯一会。”王鹏绞干了毛巾回屋挂好,然后锁了门和柴荣一起下楼。“哎呀,睡一觉神清气爽啊!”王鹏又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脸笑着说。 柴荣也笑着说:“是啊,趁这段时间多休息吧,接下去马上就要忙了。” “忙什么?”王鹏随口问。 “中午听程书记说,今年村一级的换届,市里有意在曲柳乡搞试点,借鉴86年利源省花梨乡海选的经验,对村干部实行民选。”柴荣凑到王鹏的耳边神秘地说。 王鹏退开一步睁大了眼睛盯着柴荣看,在获得他肯定的点头后,拍着自己的胸脯小声说:“这个太震撼了!早先听说花梨乡的这个海选搞得很轰动,老百姓支持得不得了,说是真正民*主了一把!我们真的也要这样搞?” 柴荣点头道:“骗你干吗?程书记说这是洪向南去县里开会后,昨天在乡党委会上传达的。所以我接下去有的忙了,据说先就要宣传跟上,乡里所有的包村干部都要下乡去做动员工作。” “这样的好事,忙点也是开心的!”王鹏拍拍柴荣的肩膀,“你想想,民间其实藏着很多能人呢,但缺少的就是机会。有了这样的海选,不但这些人可以走到台前来,老百姓也能选出自己信任的干部来当领导,估计会减少不少的基层矛盾。” 柴荣侧头朝王鹏看了看,笑起来,“你这口吻和程书记说的时候倒是一样啊,有潜质,有潜质!可惜啊……” “可惜什么?”王鹏不明就里地问。 “你已经在乡里上班了,否则你去竞选这个石泉村的村干部,肯定没问题,你们村里的人绝对是大力支持的!”柴荣笑说。 “去你的!”王鹏推了柴荣一把,“我还没有那么官迷。” “这不是官迷不官迷的问题,如果连当官的心都没有,你怎么为百姓做事啊?”柴荣不以为然地反问。 王鹏挑眉点下头说:“也是啊,总得有人出来干些事,只要能急老百姓所急,就算官迷又怎么样呢?” “哈哈哈,这才像话嘛!”柴荣在1号楼二层的楼梯平台处搡了王鹏一拳,笑着和他分手。 果真,下午党政办就通知全乡干部职工到2号楼食堂大厅开会,会议内容就是下半年各村的村干部换届工作安排。 洪向南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反正开会前他就早早坐在了主席台上,与纪检书记程广生交头接耳聊得不亦乐乎,但王鹏注意到洪向南的脸色是相当不快的。 会议是程广生主持的,洪向南和陈东江先后了言,不同的是,洪向南长篇大论、洋洋洒洒说了两个小时,陈东江即兴言只简明扼要地讲了十来分钟。 散会以后倒是很热闹,毕竟从来都没搞过这种海选的事,有的人甚至都没听说过村干部还能由村民自己来选,所以会后各个办公室都炸开了锅,大家聚在一起讨论各种可能性,一时间小道消息也是满天飞,传得最为神乎其神的就是:村干部海选后,很可能就是乡干部海选了。 王鹏现,很多人除了喜欢推测外,最大的本事就是人云亦云,本来子虚乌有的事情,经过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出有头有脚的人来了。他对这种人人传说的不靠谱消息向来有免疫功能,更是懒得参与其中的传递,所以,当李宝端着个茶杯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头头是道地分析个没完的时候,他再度体现了自己魂游天外的工夫,脑子里想的是可不可以通过宁枫去报社打听一下,柴荣的文章是不是真的会登出来? “哎,大学生,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李宝说得吐沫横飞却不见王鹏有半丝反应,心里明显就不乐意了,直接就将高度上升为腹诽现在的年轻人,尤其是有学历的年轻人,都目空一切不把老前辈放在眼里! 王鹏嘿嘿一笑,忙摸出包烟来敬了一支过去,“听,怎么会没听呢?李师傅你说得太在理了!” 李宝横了王鹏一眼接过烟,“哟,这么高级的烟!大学生,你从哪里弄来的啊?” 说起这烟,王鹏自己根本不会抽,也不想抽。来曲柳乡上班,尤其是住了宿舍后,他却现上上下下只要是个男人都抽烟,他一下子就成了男人中的另类,对于他这种性格还算外向的人来说,这种感觉挺让人难受。有个周末去宁城,他就跟东子说了这事,并在东子那里顺了两条烟回来,至于这烟高级不高级他倒真不知道。 “从一个朋友那里顺来的,我倒真不知道这烟有多高级。”王鹏摸摸头说。 李宝研究似地看了王鹏小会儿,“你诓我吧?你又不抽烟,在身上备这种货,你会不知道这烟的好坏?” “哎哟,天地良心,我可当真不知道!”王鹏大声叫起屈来。 “干吗?赌咒誓的!”钟宏轩走了进来,一眼就瞅见李宝手里的烟,一把夺过来看着,“老李,你哪来的这种特供烟啊?” “看见了吧?”李宝得意地朝王鹏抬抬下巴,“连你朋友都知道这是特供烟啊,我们老百姓平时连看都看不到,不要说抽了!”说着就从钟宏轩手里把烟夺了回来。 “你都说平时看都看不到了,怎么知道就是特供呢?”王鹏还是不甘心。 钟宏轩瞧了王鹏几眼说:“没吃过猪肉总看见过猪跑,我们没看到过,但总听到过吧?烟民最关心的就是各种香烟的牌子,也爱打听那些特供烟的趣闻,所以哪些特供烟有什么样的标志,我们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 王鹏这下服了,又掏了一支递给钟宏轩,但还是老实相告:“我倒真不知道这是什么特供烟,反正东子平时抽不完扔在那里,就顺手拿来了。” “这烟是你那个叫东子的朋友的?”钟宏轩拿着烟若有所思地问。 第056章 有心计的美女 “是啊,怎么啦?”王鹏觉得钟宏轩问得奇怪。 钟宏轩笑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的朋友都是人物。”说着就把那支烟夹到了耳朵上,“还有没有?再给几支,我也去炫耀炫耀!” 王鹏顺手就把手里几乎还是整包的烟给了钟宏轩,“拿去吧,反正我也不会抽,拿来也是分给别人抽的。” 钟宏轩拿了烟,却把边上的李宝羡慕得不行,“大学生,你勿作兴哦,一个办公室里坐着,才给了我一支!” 王鹏嘿嘿干笑了一声,“李师傅你下次早点说嘛!” 其实王鹏的抽屉里还躺着两条这种香烟,但他听钟宏轩说得那么肯定,相信这烟真是有来路的,既然一般人都抽不到,他当然不能随随便便什么人都给,这些烟还是放着,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派派用场。 接下来的日子确实一下忙起来,除了乡领导班子一帮人,其他人都要进村宣传换届海选,连星期天也搭上了。 所谓海选,顾名思义就是在茫茫人海中挑选符合特定条件的人,由选民直接提名、确定候选人进行选举,就好像从大海中捞取珍珠一样。所以说,花梨乡的农民真是很有才,选个村干部让他们想到“海选”这样逼真的词汇,后世那什么级女生节目虽然让这个词汇更加扬光大,却不知早在八十年代这词儿就被咱们的农民伯伯掘喽。 言归正传。曲柳乡下辖各村这次村干部海选,县里很重视,还专门成立了指导小组,由前往花梨乡取经回来的干部组成,纪检书记龚学农任组长,亲自下来监督指导。指导小组下达了海选的标准:不指派、不提名,一律由村民直选。 龚学农带队下来指导,洪向南自然是全天候跟班作陪,到曲柳乡下辖的九个村都转了一圈,除了检查海选宣传力度与工作准备情况,也有进一步向村民作宣传的意思。当然,工作完了以后,洪向南也少不得领着程广生、章达开等人,在阿芳饭店开席宴请工作组一行人,每天喝得醉醺醺犹如红脸包公一般,但总算龚学农一行人对曲柳乡的准备工作很满意,一周后开开心心带着一堆土产回去,准备等海选最后阶段再来验收效果。 前脚刚送走了指导小组,大家都以为可以稍微松口气,突然有天早晨,乡政府大门口的宣传橱窗里多了一份乡党委的处分决定,处分对象是计生办主任张银娣,事由是她擅自挪用生对象缴纳的社会抚养费,处分结果是鉴于她退回挪用款项的表现,撤消计生办主任职务、留党察看。 搞笑的是,明明是对张银娣的这个处分决定,却在这份决定的末尾加了一句:由何小宝同志代理计生办主任。 决定一出,乡政府院内又是舆论一片哗然。 王鹏在橱窗前看完后默默从人群中退出来,脑子里浮现出那天何小宝从石泉回来,站在楼梯上跟他说的话,当时没怎么在意,现在看来却是颇有深意的。这让对何小宝很有些好感的王鹏心里又不舒服起来,这女人一有心机,就让人难免会有敬畏之心,原来的那种亲近感一下子就淡了很多。 张银娣不光是被削去了计生办主任这个职务,乡党委还做了一个决定,说是为了让她更好地反省自己的错误,将她与基金会的许梅芳作了个工作对调。这个决定是在橱窗公告出来三天后在乡干部大会上宣布的,张银娣还在会上来了一个声泪俱下的检讨,当然,她的那些抽泣声完全淹没在台下一片窃窃私语之中。 是人都明白,张银娣虽然被削了职,实际却得到了一个好岗位,至少在一般人眼里是这么看的。王鹏工作一段时间后才知道,乡里没钱的时候经常在基金会支钱来用,而且内部干部职工的一些福利也是借用基金会的钱来支付的。他为此常常在想,要是这样的事被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知道了会怎么样? 再说张银娣的调职还牵动了一个人,那就是洪向南的姘头许梅芳。要她把位置让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洪向南为此自然要下些工夫安慰才行,除了身体力行之外,当然就是给予官职了——计生办副主任。于是,小小的计生办,三女一男,两个主任。 何小宝虽然挤走了张银娣,走进走出也开始被大家称作何主任,但她似乎还是原来的样,该干吗干吗,也从来不像张银娣似的大呼小叫,可不知为什么,计生办几个人都对她有些忌惮。 柴荣是和钟宏轩同一年分到曲柳乡的选调生,在党政办工作了五年,不知为什么就是出不了头,但他对乡里上下的情况却看得清清楚楚。 一日在王鹏的宿舍闲坐,柴荣又问起王鹏:“你最近与何小宝不太热络了啊?” “我和她本来就不热络啊。”王鹏躺在床上,一边看着戴厚英的《人啊,人!》,一边眼都没抬地回答。 “装是吧?”柴荣有点不满王鹏的态度。 王鹏把书合拢放在一边,双手交枕在脑后,看着柴荣说:“这需要装吗?我又没否认对她有好感,但这与热络不热络没关系吧?” 柴荣一副研究的表情注视着王鹏,“我记得前些日子说到她,你可不是这副神情,”柴荣伸手在王鹏肩上捶了一拳,“那可是一脸向往之态啊!” 王鹏的嘴角向上提了提,眉毛同时一挑,“如果现不合适,”他的鼻子里轻哼出声,“那还是收敛一点的好,免得误人误己。” 柴荣听得这番话,下意识地推了推自己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小眼睛里写满了讶异,“不是吧,这种事情也能收放自如?” 王鹏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双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有些自嘲地说:“这就证明没到那个份上,最多属于合眼缘吧。” “真服了你!”柴荣失笑,“不过,我倒好奇了,怎么突然现不合适呢?” 王鹏只是自己心里对何小宝的小心机有些不喜,但还不足以让他把这个拿出来说事,所以只是淡淡笑笑,“干吗非得关心这个呢?” 柴荣撇了下嘴,“我只是觉得可惜。”他走到窗前的书桌边,轻轻点了下桌子上那盆含羞草的叶子,看着它一点点地收紧细小的叶片,随意地说,“她也算是一个有所坚持的姑娘了,否则现在和洪书记在一起的就不会是许梅芳。” 王鹏皱了皱眉,“真的假的?” 柴荣转过身看着王鹏,“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但绝对千真万确。你别看何小宝才25岁,她从高中毕业就在天钥村当妇女主任,至今也有6年了。那个时候,洪书记最爱去的就是天钥村,也最喜欢带着何小宝赴各种饭局,她的酒量大得吓人,加上模样又好,喜欢她的头头真的不少。洪书记担心别人先下了手,就在连任后把她从天钥村调了过来,听说有次喝多了趁机对她上下其手,生生挨了她一个大嘴巴。” “有了这种事,她竟然还在乡里能一待这么多年?”王鹏愕然道。 柴荣笑了笑说:“这就是她本事大的地方,也不知道她怎么弄的,反正洪向南从此以后既没敢再碰她,也没敢把她怎么样,只不过原先许诺给她的职务都黄了。” 王鹏这样一听,心里对何小宝这个女人更多了些敬而远之的想法,能把洪向南这样的老狐狸都制住的女人,肯定简单不了,就算她有所坚持,但胸腔里那颗心怕是大着呢。 “怎么,听了故事没表示?”柴荣斜靠在桌子上问。 王鹏摇摇头道:“你也说这是故事,我当然就听听过算了。” “呵,你这人!”柴荣一推镜架,“这样要貌有貌,要思想有思想的女人,打着灯笼都难找。难得的是,我看你们俩都对对方有点意思,要是有什么误会,你一个大男人就兜着点,干吗放弃这么好的缘份?” 王鹏被柴荣说得笑起来,“你是不是自己喜欢她啊?男人家这么热心撮合这种事,殷勤得过分啊!” “去nm的,狗咬吕洞宾!”柴荣没好气地骂道。 王鹏这才收住玩笑,正色地说:“女人心海底针,别说她怎么想我不知道,就我自己也最多是饱饱眼神福的境界,根本到不了你说的那境界,所以还是打住吧。说多了,再传来传去一番,搞不好倒真影响了人家大姑娘的姻缘,那才是罪过!” 柴荣不说话了,要说对王鹏这个人,他是挺佩服的,但在对何小宝一事上,他还真有点私心,刚刚骂王鹏说穿了就是被戳了痛脚后的虚张声势。柴荣先前一直觉得王鹏和何小宝之间有什么事,他喜欢何小宝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时一直见她对谁都不假颜色,突然看王鹏的眼神异样起来,他自然就多留意了一番,结果越看越觉得俩人有点奇怪,这才一再地试探王鹏。现下得了王鹏这么肯定的答复,他自然是放心不少,但心里也立刻有了计较,觉得还是早些向何小宝表白更妥当,否则一直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也不是个事,谁让何小宝长得这么撩人呢?! 第057章 柴荣失恋 也就在第二天下午下班后,王鹏刚从石泉宣传海选的事回来,柴荣堵在办公室门口,一脸落寞地要他陪自己去喝酒。?〔 <( “出什么事了?”王鹏凑近审视着柴荣,“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可不是魂丢了!”柴荣恹恹地接道,“你就说陪不陪吧?” “陪,当然陪!”王鹏连忙将手里的文件袋放到自己的办公桌上,然后出来锁上门,和柴荣一块儿往外走。 “想去哪里喝?”王鹏一手搭在柴荣肩上问。 “随便,只要有酒就行。”柴荣答。 王鹏苦笑了一下,天下就这“随便”二字最不随便了!他估计今天得自己定地方,还得做好眼前这个愁云惨雾的家伙大醉的思想准备,那求远不如求近,去阿芳饭店倒方便些。 俩人刚跨进阿芳饭店,迎面就碰上了许梅芳,立即扔下她那个自比许文强的哥哥迎了上来。“咦,今天你们俩会来倒是稀奇了!”许梅芳笑得眉眼弯弯,小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刚能漏进光线的细缝,却别有一番“眯花眼”的风味。 美女人人爱看,但柴荣今天心情黯淡也引得王鹏没有多大心思去打量许梅芳的笑容,只问她:“楼上有没有适合我们俩的小包厢啊?” 许梅芳像是听天方夜谭般上下打量王鹏和柴荣,“你们两个大男人还要坐包厢里吃,你不会告诉我这又是城里学来的规矩吧?” 王鹏最讨厌啰嗦的女人,长得再漂亮也会因为话多而减了分,“许美女,你就说有没有吧。” 许梅芳不满地瞪王鹏一眼,“有!”说着就领他们上楼打开了走廊西头转弯角上的一间包厢门,“嗯,就这间了。” 许梅芳一手握着门把手,人靠在门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王鹏。 王鹏还想探头看看包厢空间,柴荣已经先走进去坐下来,“许主任,麻烦让强哥抬一箱草黄来。” “什么,一箱?”许梅芳尖叫道,“你们俩喝得完吗?” 王鹏站在许梅芳跟前,手抬过她的头顶撑在门上,然后俯下头看她,正好一片春光落入他的眼里,“最多我们喝不完请你帮忙啊,反正酒钱照算就是了。” 许梅芳顺着王鹏的眼光也现自己胸前那些惹人遐想的部分,正通过坦肩的荷叶领坦荡荡地展示着,脸一下就红到了耳朵根子,想撤离却又现自己正被王鹏挤在门边上呢,心里一阵大鼓咚咚地擂起来,声音倒是细小起来,“我才不帮呢,喝死你们算了!” 王鹏嘿嘿一笑,将自己的手从门上挪开,转身进了包间,在柴荣对面坐下来。许梅芳立刻闪到走廊上,右手小手掌“噗噗噗”地拍着自己的胸口,左手则捂在自己烫的脸颊上,步履慌忙地下楼去为王鹏他们叫酒。才走到楼梯口,却听得王鹏在包厢门口喊,“许主任,再给搞几个菜啊!” 许梅芳听了心里一乐,暗想这个白面书生还是很会做人的,在跟前的时候喊她美女,扯开嗓子时也知道叫一声正经的称呼,让她心里觉得说不出的受落。 酒菜一上桌,柴荣二话不说就开始喝了起来,王鹏既然是作陪,也就只陪不说话,他相信柴荣要是想说一定会说,否则再逼也是徒劳。 柴荣连喝了两瓶草黄,眼睛也红了,舌头也大了,王鹏清楚地看见两颗眼泪从他的眼角渗出来。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柴荣这一掉泪,让王鹏直觉是不是柴荣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以至于要籍着酒劲哭一哭? 王鹏依然没有问出口,倒是柴荣摘下自己的眼镜,仰脖又喝了一杯后叹道:“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这一叹,算是把王鹏叹明白了,合着人家是失恋了,买醉浇愁呢。王鹏也失恋过,他知道那种心痛的感觉,但他从来不觉得失恋这事得让男人连眼泪都掉出来,这也太没有骨气了。他推了推柴荣,“我当你什么大事呢,不就是一个女人嘛,至于这样又是哭又是叹的?天涯何处无芳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柴荣抬眼看着王鹏,“你小子是群芳不入眼,怎么会体会我这种满目烂漫唯有此花香的感觉?” 要不是看柴荣此刻失恋,王鹏真会为他这句酸得冒泡的话笑出来,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借以掩饰自己不合时宜的态度,然后才放下杯子对柴荣说:“那就把心里的话倒出来,让我当一回垃圾桶,等明天酒醒了,心情也自然会舒畅些。” 柴荣斜着头看自己手里的酒杯,眼神恍惚地问:“说出来真的会轻松点?那为什么我对她说了以后难过成这样?” 王鹏皱皱眉觉得与喝多了的人真没什么好交流的,简直是鸡同鸭讲嘛。 柴荣不理会王鹏的反应,其实他也根本没心思去理会王鹏的反应,一直就在那里喝一会儿,哭一会儿,叹一会儿,直到趴在桌上不醒人事。 王鹏看着桌上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酒瓶子,无奈地撇撇嘴,先下楼去结了账,然后又回上来将柴荣背到自己身上,“明明长得不大,喝醉了竟也跟死猪一样沉。”王鹏嘟哝着一步步挪下楼梯。 “哟,醉成这样啊?!”许武强看到要过来搭手,王鹏忙推辞道,“不用,反正没几步路,我把他弄回去就行了,省得倒手的工夫把他弄吐了更难收……拾。” “拾”字还在王鹏的舌头上打着滚,柴荣耷拉在他肩上的脑袋就动了动,一嘴巴的秽物就倾倒了出来,顺着王鹏的衣物直往下挂,酸腐的刺鼻气味直冲得王鹏也打起了恶心。让他想起那日自己吐宁枫一身的事,心里立刻觉得当时的确是太失礼,找机会一定要正式地向宁枫陪个礼。 许武强劝王鹏先清理一下再回宿舍,王鹏还是谢绝了,柴荣这一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与其在这里清理还不如回宿舍去弄方便些。 好不容易把柴荣弄回自己的宿舍,王鹏已经累得两个腿肚子都打颤了,但一身的脏东西又不能就此躺下,只好先将衣服去换掉,又来帮柴荣擦洗了脸上沾着的秽物。 刚刚忙完,钟宏轩回来路过,就探身进来问怎么回事? 王鹏最近很少见到钟宏轩,也不知道是钟宏轩有意躲着他,还是真的事情太多太忙,王鹏也不想去分析原因,但钟宏轩这个点回来,他估计多半是去宁城看冯天笑了。 “没事,就是喝醉了。”王鹏笑笑说。 钟宏轩站在门口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走了进来,站在床前看睡着了还喃喃叹息的柴荣说:“我叫他不要去说,他偏不信邪!这下好了,伤到自己了。” 王鹏知道柴荣和钟宏轩同时期分来曲柳乡,关系一直都比别人好,柴荣为什么会这样,钟宏轩看来是知道的。虽然感情问题是柴荣的私事,但见他这么痛苦,王鹏也替他难受,见钟宏轩既然提起了,就忍不住问了一句:“是谁啊,让他难过成这样?” 钟宏轩闻言转头看了王鹏有一会儿,才低声说:“何小宝。阿柴刚分来时就喜欢上她了,算来也有四五年了。” 王鹏心里一抖,原来柴荣真是喜欢何小宝。他苦笑着摇摇头,“这家伙,也太内向了!早点表白,就算结果是一样的,痛的程度肯定会有轻重区别啊。” 钟宏轩在王鹏身边坐下来说:“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早说了也不见得真会痛得轻点。不过……” “不过什么?”王鹏对钟宏轩的欲言又止有点奇怪。 钟宏轩点了根烟抽上,“早说晚说,人家都不会选他的,除非他有不错的身世背景或者官居高位。” 王鹏能听懂钟宏轩话里有话,“大个,你是不是一开始就觉得何小宝心气很高?” 钟宏轩侧头笑笑,“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像你这样放着好的去处不去,非要回乡下来的有几个人?何小宝要不是她爸当知青在这里落了户,她就有可能是个城里人,所以回城一直是她的目标。只不过,她与别人靠嫁人进城的不同,她要通过自己在单位里混出一片天地来,一路往上爬着进城去。有着这样目标的女人,你觉得像阿柴这样的人能留得住她?” 王鹏无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何小宝有这样的诉求,也就难怪她会工于心计。像柴荣这样心思单纯的人,也的的确确不适合何小宝,最起码是不适合现阶段正想着一直往上爬的何小宝。 钟宏轩屈起两个手指,将手里的烟蒂弹了出去,烟头上微弱的火光在屋子里划出一道弧线,有青烟淡淡地尾随而过,最终落在地上裂出一撮烟灰。“婚姻这件事,对何小宝来说,是个跳板。她有男人喜欢的美色,她怎么肯轻易浪费在曲柳乡这样的小地方?偏偏阿柴还把她这种待价而沽的行为看作是一种情操,把她当女神一样来膜拜!” 不知为什么,当钟宏轩说到何小宝将婚姻当作跳板时,他突然想到柴荣请他帮钟宏轩与冯天笑牵线的事。他侧身看着钟宏轩起身走出去,心里有一种担忧不停地扩散着,如果柴荣不止看错了何小宝,还看错了钟宏轩,那么他该如何去帮助冯天笑? 第058章 支部选举上的乱子(一) 王鹏心里虽然牵记着冯天笑,但乡里的村干部选举工作已经铺开,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宁城,只好暂时把这件事搁下来。 按照乡里的统一布置,在村委会海选前,各村先要进行党支部的换届选举,王鹏作为石泉村的包村干部和乡党委委员、党政办干事韩亚芬,一起负责石泉村党支部的换届工作。周一一大早,王鹏就与韩亚芬骑着自行车去石泉村,打算召开党员会议,安排换届工作。 前一个周六下午,洪向南在换届动员大会后,把韩亚芬叫到他的办公室,对石泉村的村党支部选举是定了基调的。总体意思上,与乡党委对石泉村现在的党支部并不满意、尤其是对支书邱明的工作态度和工作能力有一定的看法不无关系,将韩亚芬叫去另行嘱咐无非是让她挥乡党委委员的作用,把控好全局,不要在选举的时候出乱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无论是乡党委还是洪向南个人,对石泉村还是有些忌惮的,尤其王鹏这个热血青年又参与其中,洪向南生怕事情会向着他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展。 “小王,你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工作,待会开会的时候,你就在一旁听听,多观察,多思考,具体的工作我来布置就行了。”韩亚芬一边骑着车,一边嘱咐王鹏,她说话的时候头是微低着的,声音在风里飘过来,王鹏觉得似乎缺了点自信的味道,与话里的内容很不搭调的感觉,但他还是礼貌地应了。 石泉村一共有21名党员,邱明提前一个星期就通知了开会的时间,可最后王鹏与韩亚芬还是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把人给等齐了,来得最晚的不是别人,正是现任村主任田张贵。 自从知道乡里要搞村干部海选,田张贵就气得饭都吃不下、觉都睡不着,总觉得这场海选是冲着他田张贵来的。石泉村虽不是什么富裕的乡村,但坐在这个村长的位置上,可以得到的便利是只多不少。虽说长风制药被王鹏搅得要搬走,每年稳到手的那点以环保处罚得来的钱从此打了水漂,可他家还有一个沙石场,那可是一个天然金矿。如果他要真被从村长位置上刷下来,那这个沙石场马上就会被承包给别人,家里的摇钱树呼拉拉就会倒掉,这可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的。既然村长的位置不牢靠,田张贵自然就把目光放到了村支书的位置上,反正党管干部是不变法则,做成了村支书还怕新上任的村长敢抢自家的金饭碗? 王鹏与韩亚芬、邱明坐在台上,看着满脸褶子的田张贵踩着一双塑料凉鞋走进了权当会议室的村小教室,旁若无人地在最前面一排位置的中间坐了下来,然后向身后扫视了一圈才向着邱明道:“老邱,人齐了,开会吧。”那架势,仿佛他就是这里的老大,他到了,会就能开了。 邱明右手握拳抵在嘴上咳了两声,“好了,人都到齐了,现在我们开党支部换届工作会议,下面请乡党委韩委员作换届动员报告。”说完,他带头啪啪啪地鼓掌,下面除田张贵外的其他党员都很热烈地响应。 王鹏对邱明的印象并不好,主要还是缘于长风制药污染一事,他始终觉得邱明作为村支书,在这件事上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当韩亚芬说到乡里希望石泉的党员响应国家的干部政策,在党支部的换届选举上也要注重年轻化、知识化时,他打内心里表示赞同。 等韩亚芬讲完,邱明竟坐在韩亚芬身边木木地没有反应,倒是台下的田张贵反而带头鼓起掌来,王鹏这才想到,田张贵人是看上去老相一点,实际也才四十出头,正是男人的黄金期,也难怪他与邱明会有截然不同的反应。 也不等邱明说话,田张贵就站起来扫了王鹏和韩亚芬一眼说:“两位乡领导,我以前在部队当过兵,也得到过部队的嘉奖,因为表现优异在部队入了党。回乡以后,又承蒙村民们的信任当了村长,现在想着继续为村里多做一点贡献,要与老支书邱明比一比,竞选一下这个村支书!昨晚,我已经一家家拜访过在座的各位党员,与他们交流了思想,他们也都很支持我。”他说到这里转身大声问身后其他的党员,“你们说是不是啊?” 会场里一片寂静,没有一个出声,田张贵本就黝黑的脸越阴沉下来,黑漆漆的小眼睛里射出精光,“mLgB,你们这帮乌*龟王*八蛋,要是敢调排(注释1)我,看我哪哈(注释2)收作(注释3)你们!” 韩亚芬虽说是乡党委委员,可平时很少下基层,再加上历来没碰到过田张贵这样嚣张的人,她一时也没了主意,眼睛不由自主地向王鹏瞟过去,全然忘了自己在路上关照王鹏不要说话、多看多想这一茬。 王鹏也是才参加工作,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虽然不怕田张贵,但心里也在打着小鼓。不过,有一点王鹏是知道的,如果他和韩亚芬在这个时候都不说话,无疑就是助长了田张贵的气焰,会让这个人更加肆无忌惮。可是,究竟该怎么说怎么做才能控制住场面呢?王鹏瞅了韩亚芬左手边的邱明一眼,忽然想起上周来村里作海选宣传时,与村里几名党员谈起党支部换届一事,当时就有人说起田张贵作为村长竟然已经一年都没有参加过支部会议了,这种人简直就不应该留在党组织内部。 心念电转间,王鹏已经不急不缓地开口:“田村长,如果我说得没错,你应该已经有一年没有参加村里的支部会议了吧?”王鹏目光锐利地扫了田张贵一眼,“按照章程,村支部早应该开支部会议讨论给你**处分了,更不用说你有没有资格参与竞选!既然,村支部之前没有开这个会议,我们今天的议题也不是这个事情,那就暂时搁到一边不提,但你刚才的言行是不妥当的,作为一名得过部队嘉奖的党员、石泉村的现任村长,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威胁其他党员同志?希望你注意影响,否则,韩委员和我会建议改变今天的会议议题!” 田张贵被王鹏说得哑口无言,惺惺地坐了下来,眼神阴鹫地盯着王鹏,恨不得能立刻从他身上啄块肉下来。 韩亚芬刚刚松了口气,想让邱明继续接下来的会议议程,窗外却突然伸进来一个满是黄毛的脑袋,流里流气地说:“台上坐的那个什么乡干部是党员吗?” 邱明朝那个黄毛瞪了一眼道:“你什么人啊,我们这里开会,你捣什么乱?!” 王鹏在这个人开口的时候就一眼认出,是当初金军来石泉取样时,田张贵叫来的一群黄毛中的纹身男。他正想着怎么应对,就见田张贵又站了起来,“不错,王二毛不是党员,就算他是乡干部,也没资格参加党员会议!” 韩亚芬这时已经镇定下来,朝田张贵挥挥手说:“田村长,请你坐下来!我来明确一个事情,王鹏同志已经向乡党委递交了入党申请书,是乡党委积极培养的预备党员,乡里的党员会议他也是可以列席参加的,何况我们今天的会议?他作为石泉村的包村干部,又是乡里指派的这次石泉村换届工作的监督人员,他的资格不容怀疑!” 田张贵接连挫败,虽心有不甘却不便再作,只好坐下来听邱明说具体的第一次支部选举会议的时间与地点,又确定了支部选举时的唱票人、记票人和监票人,然后宣布散会。 邱明才一说散会,田张贵就站起来把桌子一撞,凳子一踹,趿拉着鞋子了当先走了出去,窗外晃动着的几个人头也随之一起消失。 第一次支部选举会议的时间就定在第二天的下午一点。王鹏和韩亚芬提前半小时赶到村小的礼堂,与邱明、田菊花等人一起做准备工作,却看到礼堂外早站满了一批十七八岁的黄毛小子,为的还是那个纹身男。 纹身男在王鹏手里吃过亏,所以见王鹏死死盯着自己,心里还是有几分着慌,一忽儿就别转头看着其他地方,佯装没有留意到王鹏。 等所有人都到齐后,韩亚芬宣布了选举注意事项,老一届的村支部委员将选票到了每个党员手中。 选举过程是分两步进行的,先以差额选举的办法在所有党员中进行预选,产生支部候选人名单,然后才进行正式选举。这也算是曲柳乡顺应村干部海选,对村支部选举进行的一个小小改革,改变过去乡党委提名指定候选人让党员进行选举的方式,使所有党员都有机会进入村党支部,更使所有党员真正享受了一把党内民主生活,体现了自己的的选举意志。 礼堂里静悄悄的,王鹏站在台前将目光扫向整个会场,几乎所有党员都在唰唰地填着选票,唯独依旧坐在前排的田张贵不时地用凶狠的目光看向周围的人,并不时地朝窗外的黄毛们呶着嘴巴。田张贵的这种神情让王鹏的神经一下紧绷起来,他意识到今天的选举恐怕不会太平,田张贵一旦达不到自己的目的,很可能会挑起事端。 注释: 1、调排——方言,作弄的意思。 2、哪哈——方言,怎样的意思。 3、收作——方言,收拾的意思。 第059章 支部选举上的乱子(二) 第一轮投票很快就结束了,村会计邱文海唱票,妇女主任田菊花计票,支委邱长林监票。看着一张张粉红色的选票从票箱里掏出来,又被田菊花在黑板上记录下来,最后21名党员倒是写下了15个名字,田张贵的名字赫然在列,王鹏看到尽管只有两票,田张贵还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至少21个人选出15个能得两票也算高票了。 因为事先有准备,所以第二轮投票的工作依旧井然有序,所有党员在自己的选票上对15名候选人中自己中意的对象划着勾勾,态度认真庄严,可见只要措施到位,大家对自己的选举权利还是很重视的。填完选票,大家依次上台将选票投入红色的票箱,王鹏和韩亚芬站在邱长林的身后,看着党员们投完选票,然后由邱文海再度开始唱票。 石泉村的实际支委人数定为五人,也就是说将有十个会落选。唱票一直紧张有序地进行着,王鹏现大家看中的支委人选还是蛮集中的,田张贵虽然也有一票,可是后来再没有多的票数落在他头上,基本连当选支委的可能性都不会有。唱票中间过程中,有一张弃权票,唱至第二十票的时候,田张贵已经完全失去了进入支委的可能,王鹏暗中透了一口气,总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会把田张贵这样的人再推到具有话语权的位置上去。 王鹏这口气才透完,意外就生了。田张贵突然从座位上爆起,一个箭步冲到正在监票的邱长林跟前,劈手夺过他手里的选票,“嘶拉”一下扯碎了就往窗外扔出去。就在所有人都被田张贵突如其来的行为镇住的时候,他已经转身指着邱明大骂:“邱老狗,你勿要当我勿晓得,长风制药来拆迁格辰光,你捞了多少好处!现在趁大家都在,你与邱文海格个13养的,一道来把格件事体讲讲清爽!”说话间,田张贵已经踢翻了好几张桌子,外面的纹身男也带着一众黄毛冲了进来,拍桌子的拍桌子,骂人的骂人,说来说去的大体意思就是要邱明把当初征地赔偿的事给说说清楚,否则就要邱姓人家的好看。 会场里面顿时混乱不堪,邱明被一群黄毛围着,韩亚芬急得边跳边叫喊,她试图喝止这帮捣乱的人,但事实证明毫无效果,她的叫喊声完全淹没在黄毛们的叫嚣声、拍桌摔凳的声响之中。 选票被撕就意味着这次选举失败,还要重新选过才行。王鹏看着站在窗边好整以暇观望的田张贵,心里的怒火旺得足以煮熟一腿肉,如果再让这样的人当村干部,石泉村真的永远不会有希望。当天进来闹场的黄毛大都认识王鹏,因而会场里虽然闹哄哄的,却没有一个敢真的对一干党员动粗,也就是拿村小的桌椅板凳撒气做样子。但如果王鹏一直没什么态度,难保这些不要命的砸红了眼,会对在场的人动手。 眼看着再不控制,场面会越来越失去控制,王鹏终于还是欺近了纹身男,只一个闪身的工夫就制住了他。“看样子,上次让你在拘留所待的时间还太短,没长什么记性啊!”王鹏一手卡着纹身男的脖子,将他定在黑板上动弹不得,然后将目光扫向其他还在叫嚣的黄毛,大声道:“谁要是再不停手,就会像他一样!”话音一落,他的手腕一个翻转移至纹身男的肩胛处,手刀一劈一送间,纹身男的一条胳膊就脱臼了,直疼得这家伙呲牙咧嘴冷汗直流,一张脸立马惨白。 离王鹏近的几个黄毛听到他说的话,也看到他一出手就制服了纹身男,当即都呆若木鸡愣在当场。但那些稍远的,在一片嚷嚷声里并没有听到王鹏的喊声,更没有看到他们的头已经被卸了一条胳膊,等他们有所反应时,王鹏早已到跟前又卸了几个人的胳膊。会场里原先乱哄哄一片叫骂,此刻已变成了“咝咝”的倒抽冷气之声,王鹏视若无睹地对着韩亚芬喊:“韩姐,去隔壁给乡派出所打电话啊,说这里有流氓捣乱,把选举现场给砸了。” 一直愣在那里无所适从的韩亚芬这才回过神来,“哦,哦”应着小跑了出去,本来很笃定的田张贵眼见形势又生了扭转,趁王鹏与韩亚芬说话的当口,偷偷地往后门溜去。偏偏王鹏并不放过他,这边与韩亚芬说着话,眼梢却一直都在留意田张贵的动向,瞄到他身形稍动就立即移身上前,一把揪住了田张贵的衣领。 王鹏在王家三兄弟中虽然长得最矮,实际在大多数人中身高还是偏高的,田张贵也就一米六几的个头,被王鹏揪住衣领,就如同老鹰抓小鸡似的,甩着两条短腿甚是滑稽。 “王二毛,你这是要干吗?”事情闹到这一步,田张贵早没了过去自重村长身份的想法,“你别以为会两下三脚猫功夫,我就怕了你!你要是有胆,就放我下来,看我怎么教训你这个小畜生!” “呵呵,田叔,田村长!”王鹏笑嘻嘻地看着田张贵的后脑勺,“我当然会放你下来,但说到教训两个字,这世界上现在除了我阿爸阿妈,还真找不出第三个人有这个资格!”田张贵还想张口骂人,王鹏已经一错手将他的右臂也整脱臼了,然后把他扔到了纹身男边上。 田张贵吃了痛,才觉得应该好汉不吃眼前亏,犯不着这个时候与王鹏叫板,“二毛,田叔呐就是嘴巴贱,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叔计较!”田张贵涎着脸,低声下气地降下身段求王鹏,“看在你也叫我一声叔的份上,还是快帮你叔把胳膊接上吧,啊,二毛!” 王鹏根本不搭理田张贵的叫唤,指挥着邱文海、田菊花等人将倒在地上的桌椅都扶了起来,又让人去找福根叔来设法把砸坏的桌椅修一下。等张罗完了,王鹏才回到田张贵身边,一言不地抬起田张贵的右臂一推一送,在田张贵的大声惨叫中,将他的手臂复了位。 田张贵的手臂才一复位,钟宏轩就带着派出所的几个民警走进了礼堂,“怎么又是你们这帮杂毛?”钟宏轩一看清现场的人就冲着斜靠在墙角的纹身男踢了一脚,“死性不改啊?!” 王鹏对田张贵的嘴脸已是厌恶至极,因而对着钟宏轩道:“是村长田张贵带头捣乱撕了选票,然后这帮黄毛冲进来又打又砸的,你把他们一并带走吧。” 钟宏轩一愣,没想到这中间还夹着一个田张贵。今天的情况比不得当初王鹏被周红星带到派出所的情况,有蒋仁礼这样的公安局领导罩着,钟宏轩审时度势也知道今天自己不能帮王鹏出这个头。但是,他又担心王鹏会因此疏远自己,就一沉吟的间隙,回到礼堂的韩亚芬听见王鹏说的话,立刻就插了上来,“还是把这些小流氓先带走吧,田村长的情况等我们回去向乡领导汇报过后,由乡党委来决定处理。” 王鹏对韩亚芬的决定有些不甘,只是眼看除了他自己,其他在场的人都没有反对的意思,也只好在心里暗叹一声,不再坚持要钟宏轩将田张贵带走。 钟宏轩被韩亚芬解了围,总算松了口气,不由自主地长吐一口气出来,正好被王鹏瞧了个正着。 王鹏剑眉轻蹙,眼光扫过钟宏轩,心里又有一丝阴霾拂过。 钟宏轩和几个民警押着一帮黄毛走了,福根叔也赶过来修理被砸坏了的桌椅,但是被田张贵撕了的那些选票再也没用了。王鹏与韩亚芬在现场整理完后又召集所有党员开了个短会,韩亚芬在会上严肃批评了田张贵的行径,又对其他党员的情绪作了一番安抚,至于到底什么时候重新再选举,她因为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就一个字也没有提。 离开石泉村,王鹏与韩亚芬就匆匆赶回乡政府。在给乡派出所打电话报警前,韩亚芬实际先给洪向南打了一个电话,简要汇报了一下情况,并征求洪向南的指示,看到底是不是要向派出所报案,得了肯定的答复后,她才给乡派出所打了报警电话。就连王鹏要钟宏轩带走田张贵时,她说的那番话,其实也是洪向南事先嘱咐她的。洪向南虽然对田张贵的做法很是震怒,但田张贵到底是他的爱将,他也担心王鹏恼怒之下将田张贵一并给告了,事实也证明他猜得一点都没错,王鹏的确是对田张贵痛恨不已。 现在,韩亚芬催着王鹏快点骑车往回赶,也是急着回去向洪向南作详细的汇报。 王鹏一路上也在心里仔细权衡,该怎样向洪向南汇报今天生的事情,如何说服洪向南一定要给予田张贵严厉的处分。像田张贵这样的宵小之人如果今天放过了,明天他还会卷土重来,这种影响是极其恶劣的,如果不及时加以纠正,很可能会被越来越多的人效仿,变成一种难以根治的顽疾。 多年以后的事实证明,王鹏现在的担心一点都不多余,而且还具有相当的远见。只是,那个时候是固疾已成,良药难除了。 第060章 社会影响 洪向南接到韩亚芬的电话后,一直等在自己的办公室哪儿都没有去,见到王鹏与韩亚芬急匆匆地走进来,也不让他们休息一下喘口气,直接就叫他们汇报一下整个过程。 韩亚芬平时坐惯办公室,今天先是经历了一场乱糟糟的选举,又急急忙忙地骑了几里地赶回来,早已是累得够呛,张了半天嘴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洪向南皱眉等了韩亚芬老半天也没听到半个字,就转向王鹏道:“还是你给我说说吧。” 王鹏正好求之不得,立刻将选举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向洪向南作了汇报,然后义正辞严地说:“洪书记,田张贵这样目无组织纪律,又经常带领流氓闹事的人,如果不对他作出严肃处理,肯定会起到很坏的带头作用!所以,我建议乡里对他的事情进行严厉的查处。” 洪向南脸上因为布满了麻坑,所以大多数时候都看不清他的喜怒哀乐,王鹏尽管就站在他一步开外的地方,仍分辨不出他对这件事的态度。在作出短暂思考后,洪向南拿起桌上的电话拨打了程广生的内线电话:“广生,你来一下。” 程广生才一进洪向南的办公室,洪向南就向他指了指道:“你立刻立案,给我好好查查石泉的田张贵!” 乡派出所的人带回来一大群黄毛,在同一个乡政府大院内,程广生早就知道了生在石泉的事,但他还是装聋作哑地问洪向南:“怎么啦,洪书记,为什么突然要查田张贵?” “太无法无天了!”洪向南大手一挥,状似愤怒地说,“在乡支委选举的过程中,他不但当众抢票撕票,还唆使一帮社会青年大闹会场,影响极其恶劣啊!对于这样的人,我们不但要将他逐出村干部的队伍,还要对他的违纪行为进行严厉的处罚!” 洪向南说得掷地有声,王鹏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他觉得洪向南并不像大多数人说的那样利欲熏心,不分是非曲折地护犊子。 离开洪向南办公室的时候,韩亚芬的体力已经完全恢复,人的精神也振奋了些,但她却时不时地看王鹏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韩姐,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王鹏看到韩亚芬犹豫不决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问她。 韩亚芬在走廊上站定,仔细看了王鹏一会儿,叹息道:“你要求严厉查处田张贵,其实让洪书记很下不来台的。” 王鹏一愣,脱口道:“怎么可能?你没看见刚刚洪书记也是满脸愤怒吗?” 韩亚芬摇摇头,苦笑着说:“你来得时间还太短,不了解洪书记和田张贵的关系,也难怪你会这么想。” 王鹏倒真不知道洪向南与田张贵的关系,转念一想,长风制药能在曲柳乡站稳脚跟,与他们这些人肯定都是有分不开的关系的,但他真的情愿相信洪向南在处理田张贵一事上可以秉公。 韩亚芬继续说:“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咱们都是虾兵蟹将,遇事多请示多汇报总没错,多听多看也不会错,只两样多说多做要谨慎,说多错多,做多错多!” 韩亚芬说完这一句转身走了,王鹏站在当地回味她的话,不禁苦笑摇头,暗中思忖自己要是按韩亚芬说的那样做事为人,岂不成了五十岁的办公室老油子?要是怕说怕做,他也就不是王鹏了。 不及多想这些问题,王鹏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李宝立刻凑上来问:“石泉的票让田张贵撕了?” “消息倒是快的啊,李师傅?”王鹏笑说。 李宝一手捧着茶杯,一手夹着香烟,得意洋洋地说:“别看我混得不得志,但这院里没比我消息更灵通的人。” 王鹏嘿嘿一笑揭过,不愿与他多聊这个事,但凡消息最灵通的人,传消息的度也是惊人的,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为自己的工作添乱。 李宝见王鹏没什么反应,只好讪讪地回自己座位上坐下来,拿起电话又开始煲电话粥了。王鹏一直都很好奇,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怎么整天捧着个电话有那么多话好说?最稀奇的是,吴培观明显很厌恶李宝这个人,但却一直放任他的自由散漫,这里面要没有什么道道,打死王鹏都不信。 连着两天,乡里也没有对石泉选举撕票的事作出决定,也没有对再次选举进行新的安排。陈东江找王鹏了解过情况,但他的说法与韩亚芬一样,让王鹏在这件事上还是少说为妙,田张贵是一只烫手的山芋,就算不让他当村干部,也是要动一番脑筋才行的。 王鹏心里有点窝火,明明事实清楚的一件事情,为什么就要搞得这么复杂?在处理长风制药的事情上,王鹏虽然在看事物的认识能力上有了锻炼,但到底还是年轻兜不住火,往往只对特别复杂的事才会多想多分析,对于直观明白的事情还是会就事论事,不会去考虑事情背后那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韩亚芬和柴荣一样,很佩服王鹏的为人,但多年办公室的经验告诉她,王鹏做事情是不周到的。她那天提醒王鹏正是出于对王鹏的欣赏,但此后王鹏再来与她讨论这件事,她就再不愿意多说,往往顾左右而言它,实则是她得先保护自己。毕竟,党政办说是党委政府双重领导的办公室,实际总归是党委在前政府在后,一直以来也都是洪向南说了算而不是陈东江说话顶用。 王鹏有火不能,韩亚芬又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只好找柴荣商量。哪知道,柴荣竟然因为何小宝的拒绝,有点一蹶不振的味道。连续几天请假关在宿舍里酗酒后,虽然恢复了正常上班,但整个人一直是没精打采的,跟他说什么都是嗯嗯啊啊的,要不就是看着天花板出神。为这,他还连着打错了几份报告,气得洪向南大骂他“魂灵出窍了”。 就这么气闷地过了四天,王鹏正和吴培观在办公室里讨论长风制药搬迁赔偿的事,洪向南打了电话过来。 “王鹏啊,田张贵的事就算了,你们也不要再考虑什么处分不处分的,他以后不会再闹了。”洪向南听到王鹏的声音就直接地说。 王鹏手握着话筒老半天答不出话来,等了几天竟等来这么一个不了了之的结果,让他怎么都想不通,“洪书记……” “好啦,你不用再说,这事是党委的决定,我们都要服从!”江向南啪一声挂了电话。 王鹏暗道,党委的决定还不就是你洪向南的决定?果真是与田张贵关系非同一般,竟然包庇到这样的地步。 才把电话挂下,铃声又一阵阵地响了起来,他猛地一下接起来,没好气地对着话筒:“喂,谁?” “干什么,吃枪药了?”电话那头传来陈东江的声音。 “噢,陈乡长。”王鹏有点郁闷地应了陈东江一声。 陈东江顿了顿说:“上来一趟吧。” 王鹏放下电话跟吴培观打了个招呼,就去找陈东江,他还真需要找个人说说心里的想法,这真的是太憋闷了! 陈东江办公室的门大开着,王鹏进去的时候他正把茶几上几个喝过的纸杯子扔到废纸篓里,头也不回地对王鹏说:“铁皮柜里有菊花茶,你自己泡一杯降降火再和我说话。” 王鹏先是一愣,随即又失笑,“菊花茶要真能当消防龙头使,我喝个十杯八杯的都愿意。” 陈东江把茶几清理干净,又用手帕擦了擦手才坐下来问:“是不是洪向南把党委会上的决定告诉你了?” “这真的是你们党委会上的决定?”王鹏没法相信党委一帮人都是这种想法。 陈东江嗔道:“你当党委会是过家家啊?” 王鹏不屑地嘟哝:“不是过家家也是洪向南一言堂啊。” “小王,就算你有这种想法,也不要轻易表露出来,这对你没好处。”陈东江正色道,“而且,田张贵这事的最后处理,也确实是我们都同意的最好处理办法。” 王鹏抬头正视陈东江,“你也同意不处分他,就这样算了?” 陈东江点点头,“单就田张贵那天的行为来说,处分他**也不为过!问题是,我们有很多事情都是逃不过一些暗道。田张贵有个战友,是省报驻宁城记者站的站长,为这事特意跑来跟我们谈条件。”陈东江扫了王鹏一眼,“小王啊,你是知道潘书记为了让宁城治污跨上新台阶花了多少的心力的,舆论的众多宣传为治污的顺利进行开了道,如果在这个时候出现大量有关曲柳乡污染的负面报道……我和洪向南的个人前途是小事,整个曲柳乡的社会影响将会一落千丈,潘书记的肩上也会多一重压力啊!” 王鹏怔怔地听着,想起当初张冬海建议用媒体的力量来迫使长风制药搬迁,哪料到如今的媒体竟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匡扶正义,也可以资助宵小,这是多么可悲的现象!他无力地挣扎,“这毕竟是个别情况,我们可以向省报反映这个人的问题啊。” “你呀!”陈东江点了点王鹏,“问题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就算向省报反映问题,但社会影响已经造成,我们得多花多少的精力才能挽回?” 第061章 出尔反尔 就算王鹏对田张贵一事多有不甘,奈何他人微言轻,除了在心里一再的感叹,也没有别的办法好想。 乡里为了确保石泉重新开始的支部选举不再出问题,要求王鹏与韩亚芬到村里每个党员家里去走一圈摸摸底,顺道也把乡里的意思透透风。 21个党员家里都走一圈,可不是一个轻松的活。石泉村比不得别的村,白天也会有许多人在家,由于没有农活可做,除了在家织横机的老弱妇女,其他人基本上都外出赚钱去了,不到晚上基本就见不到人。王鹏家就在石泉,倒没多大问题,苦了韩亚芬每天要赶进赶出的不方便,王鹏便建议她暂时住在他家里,反正王慧和孙梅梅都不在,王帅高三学习紧张又住校了,家里正好多了一个屋子。 韩亚芬23岁,新婚刚半年,丈夫是县中学的老师,她平时住在乡集体宿舍,每周末才回去过两晚,周一一早回来上班,算是乡里时髦的周末夫妻中的一员。 王鹏邀请韩亚芬在家里暂住,她倒也不扭捏,总比一个人赶来赶去的方便许多,而且王铁锁夫妇很热情,每天都有热菜热饭吃,可比食堂千篇一律的饭菜可口多了。 连着几个白天,他们走访了几个在家的党员,那晚吃过晚饭又去了华兴华的家。说起这个华兴华,正是当年跟王鹏要大背黄的华癞子的远房堂兄,平时说话做事认死理,除非他自己认可的事,否则你跟他怎么说他都觉得是错的,属于绝对夹缠不清的那种人。王鹏一直搞不懂,华兴华到底是因为怎样的原因入的党? 可巧,近几年一直在县城晃荡的华癞子也回来串门,见到王鹏和韩亚芬一起走进来,就踢手踢脚地走过来,“哦哟,王二毛,现在混到乡里去了,人模狗样的!”他围着王鹏和韩亚芬转了两圈,“今朝夜里是勿是月亮从西边升起来啊,你跑到格里做啥来哩?” 王鹏嘿嘿一笑,“华叔,今天都已经初四了,月亮可不是就该从西边起东边落了吗?” 韩亚芬在一旁听了忍不住偷笑,华癞子有点不明所以地抬头望月,“nn的,怎么真的是挂在西边?” 华兴华正拎了一瓶酒出来,要与华癞子在院子里对吊,听得他们的对话,也忍不住嗔华癞子:“你这个人呐,平时叫你多学点东西,你偏勿听!现在连这么粗显格事体还要小辈来告诉你,难为情都勿晓得!” “兴华叔!”王鹏和韩亚芬朝华兴华走过去,“这也怨不得华叔,估计村里也没几个人像兴华叔一样知道原因的!” 王鹏这话,一方面捧了华兴华,另一方面也算是帮华癞子解了围。华癞子果然立刻朝着他堂兄嚷嚷,“就是嘛,你以为都像你,样样都去学点三脚猫?” 华兴华不理会华癞子,在木凳上坐下,用嘴巴将酒瓶盖子咬开,然后朝着王鹏他们问:“两位干部夜里来,勿会就是讨论月亮哪边升吧?” 王鹏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拿了张凳子先让韩亚芬坐了,然后自己也拿了一张坐下。“本来要白天来的,可是兴华叔忙着赚钱,我们也不好意思打扰你去挣钱是吧?”说话间华兴华已递了一碗酒过来,王鹏伸手接了又说,“也没什么大事,还不就是前些天田村长撕了票,得重新再选过嘛,我们想着来转转,听听兴华叔在村支书人选上有没有什么想法?” “哎哟,二毛来了啊!”华兴华刚喝了口酒想说话,他老婆赵玉妹端着两碗菜走了出来,“看样子,我还要去加两个菜哦!” “废话!”华兴华话头被老婆打断,没好气地斥责她,“多了两个客人当然要加菜,啰哩啰嗦的!” 赵玉妹也不跟他辩,只招呼王鹏他们不要客气,然后又进屋去忙了。 华癞子此时也坐了下来,转着一对吊白眼,双手搓着花生米,梗着脖子问王鹏:“这可稀奇了,村支书的人选来问我哥的意见?什么时候这个支书不是你们上边的头头定的啊?!” 韩亚芬轻咳了一声道:“华叔,这不是现在倡导党内民主嘛。” 华兴华颇有权威地朝堂兄弟瞪了一眼,用筷子朝王鹏点了点道:“二毛,凭良心讲,只要是你开口讲的事,兴华叔肯定都支持!我管伊赵钱孙李啥人来当村支书,只要能让我过上好日脚(注释1),就可以!反正,又不可能是我华兴华去当格个支书。” 华兴华这话说得直白,乍听上去有点不负责任,但其实也是大多数人最朴素的想法。因而,王鹏没有像韩亚芬似的皱着眉,而是端起酒碗与华兴华碰了碰,“兴华叔,你相信我,我没得说,先喝了这酒再聊!”接着就仰脖“咕咚咚”将一碗酒都喝了下去。 “王家格三个儿子就是爽气!”华兴华笑着也喝了酒。 王鹏抹抹嘴巴又继续话题,他可不想等华兴华喝多了再谈事,那样的话绝对是没准头的。“兴华叔,你说的话很在理,问题是选出来的人如果得不到大家的认可,那也是白瞎啊。” “格有啥难?”华兴华手一挥,“放心,你兴华叔格点党员觉悟还是有格,只要是组织上看中格人,肯定举双手赞成!” 话说到这份上,似乎也没法在这个话题上再谈下去,王鹏只好和华氏兄弟又闲扯了一阵,才和韩亚芬一起告辞出来。 一个晚上,其实也走不了几家。石泉村大多数男人晚上吃饭的时候都喜欢喝几口小酒,这酒一入肚,说话就四五不着六的,王鹏和韩亚芬几家走下来,自然是没法跟那些个喝多了的聊。 连着十多天,总算是把所有人家都访了一遍,包括田张贵家。通过摸底,他们了解到,大家青睐的人集中在田福根、田家强、邱奋平、邱兰官几个人身上。 说到邱兰官,这人其实是邱明之前连任了三届的石泉村老支书,已七十多岁,但脾气相当火爆。石泉村这21名党员,有三分之二都是他展培养的,因而在党员中很有威信。王鹏他们去见他的时候,他倒是很客气,表示一定支持乡里的工作,会做好其他党员的思想工作,保证这一次选举能顺利完成。 有了邱兰官的这番保证,王鹏和韩亚芬心里轻松不少,就让邱明召集党员们再开一次选前动员会,时间就定在重新选举前三天的一个晚上。 晚饭后,21名党员66续续到了村小的教室,尽管王鹏事先让邱明通知的时候关照一声,当晚让大家克制克制不要喝酒,结果大部分人都是喝过酒来的,一个个脸庞绯红,一张嘴就酒气熏人。 韩亚芬才宣布了会议开始,台下的华兴华就敲了敲桌子大声说:“小娘,我今朝倚老卖老,开会前你能不能先解释一下,张贵撕票格事体到底怎么处理?” 华兴华这个问题让王鹏与韩亚芬措手不及,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应对才好,倒是台下的田张贵没事人一样斜眼看着他们,好像华兴华说的是别个与他不相干的人。 其他的党员这个时候也都喊的喊,拍桌子的拍桌子,要韩亚芬给个说法。这些人因为王鹏是石泉人,又为村里被污染出过大力,而韩亚芬是个年轻女人脸皮薄,所以都把矛头对准韩亚芬,一时间搞得她很下不来台。 “各位,请大家冷静点!”韩亚芬站在讲台前,无奈地扯着嗓子喊,“田张贵村长对他那天的做法已经有了深刻的认识,乡里已经要求他在下一次的选举大会上当众检讨,希望大家念在同为石泉村人,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邱兰官在韩亚芬刚开始喊的时候,挥手阻止了大家的哄闹,在听完她的话后却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吼道:“撕票毁了选举,弄个检讨就完了,那以后选出来的人不合我们的意,我们是不是都这么搞?小娘13讲话真是乱话廿三(注释2),格种结果谈还勿要谈!” “对,谈还勿要谈!”底下的人立刻纷纷跟着附和,教室里立即响起一片叫骂声,混着拍桌子踢凳子的声音,又是一片的混乱。 王鹏本身就对乡里不处分田张贵有意见,所以这时候也找不出理由说服自己做大家的工作,韩亚芬连番被生的意外搞得晕头晕脑也完全没有场面控制能力,邱兰官见他们都没有反应,站起来扬长而去,邱明连喊了他几声都没能叫住。 邱兰官一走,其他人竟也6续吵吵闹闹地散了,把王鹏、韩亚芬、邱明三人晾在那里,最后邱明也是摇头叹息着走了。 呆愣了好一阵,王鹏与韩亚芬才相视苦笑着关了教室的灯、锁了门,往王家走。 “我看呐,这事再这么民主下去,多半搞到年底也没个结果。”王鹏想了半天说。 韩亚芬满脸委屈地接道:“这些人怎么都这样,明明走访的时候都说得好好的,一个个也都通情达理得很,怎么一开会就全变了腔调?!” “呵呵,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王鹏笑了一下,“农村人都这样。何况我们跟他们谈的时候都是他们没喝多少酒,或是滴酒未沾的时候,脑瓜子都清醒时说的话自然也讲分寸。可你看这晚饭后开会,一个个都喝成了六七分醉,这心血上涌的,心里那点事你让他们怎么压下去?” 注释: 1、日脚——俚语,日子的意思。 2、乱话廿三——俚语,胡说八道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