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之后残阳血土》 第1章 楔子--杀牛 第1章 楔子--杀牛 又一次从模糊的睡梦中醒来。 梦里,我是一名士兵,为国而战。 现在我却低头看着自己的牛蹄发呆。 那两个玩意儿真的属于我吗? 我记得我应该像面前晃来晃去的小丫头一样,有一双手、一双脚,还有一张会说话的嘴。 可是我的嘴里现在有几根刚才反射性衔起的草,混和着一些刚被胃退回来的东西。 我想说话。 我迫不及待地吞下口腔里的所有东西,在它们再度涌上之前,我朝丫头喊道:“你——” “哞——” 这绝对不是我发出的声音。 “丫头——” “哞——哞——” 小丫头歪着头看我。 不好,青草在胃里游荡一圈又回到嘴里,我只得重新咀嚼起来。 小丫头不再看我。 她倚在树枝上,迎着微风,哼起歌谣。 我咀嚼着,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 熟悉的景色,我却变成了不熟悉的我。 远处,几个大人叫嚷着跑过来。 “钥妞!你咋牵着这畜生!快松开!”一个男人夺过丫头手里的麻绳。 “爹,俺在山那头捡的。没人要的。这么大一头牛哪!”丫头自豪地说。没想,没得到大人的夸奖,反而被扇了一个大耳光。 啪—— “你咋这么顽皮!这畜生欺负人呢!你可知道!”男人看着丫头眼里的泪花,急忙解释:“这牛可不比俺们听话的拉耕牛,它踹起人来一踹一个准,村里十好几个叔伯都被它踹了。你看它头上那撮毛,跟俺们的牛是不是不一样?这就是头大野牛!” 说话的工夫,其他几个壮丁已将我绑起,扛在肩上。 “爹——你们要带它去哪儿?”丫头抽泣着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我知道她救不了我。 “钥妞,别跟着。俺们要拉它去村头,接受审判去。村长等着呢。”男人转头对壮丁们说:“走吧!赶紧的!” 我被他们扛到一个挤了好多人的地方。 有一个男人拿着一把屠刀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一个白胡子老头站起来说话。人群跟着他的语气时而激动,时而愤怒地看向我。 我不想看人们的脸。哪怕我曾经和他们一样。我看到躲在墙后面的小脑袋。 屠刀贴近我的脖颈。我的温热从破口处喷薄而出。 我还没咽气。屠刀却迫不及待地揭开我的皮。 丫头捂住嘴,豆大的泪珠无声地滚落。 终于,我也流泪了。 毕竟,我也曾是人。 (本章完) 第2章 火族领土 第2章 火族领土 却兰峰。 虽然不是阿布拉山脉最高的地方,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堪称完美的景色。 不息的河流,葱郁的树林,连同日出的辉煌以及日落的庄重,此刻,都是他火融可以独享的。 不知道是否因为自己是王,所以才有了无穷无尽的欲望。 厚厚的树叶下掩盖的奔跑着的生命,散发出血液的奔腾气息。这种气息,丝毫不差的进入他的嗅觉系统,告诉他猎物的准确方位。 豁!下面的斜坡上就有点动静。出于本能,火融竖起耳朵,屏息聆听,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有唏唆唏唆喝水的声音,有细细的蹄踩到一些枯叶发出的声音。 这猎物一定有相当轻盈的体态。 不,不能说它是猎物,火融刚刚吃完晚饭,并没有什么猎杀的兴致,只好可惜地放它一条生路。 不一会儿,果然有纤细的身影出现在空地上。那是一头还未成年的母鹿。它撒开腿欢快地向山下跑去,一点也没有察觉来自高处的关切目光。 一只老鹰在低空盘旋了两圈,搜寻不到食物,便不敢多作停留,拍拍翅膀。消失在更远处的山脉。 火融心里不禁有些得意。一百多年前的某个秋天,整个火狼族抛弃了草原开始南下,翻山越岭,才找到这片极乐天堂。祖先真是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这里是从未被踏足的处女地,赤裸裸地让我们征服。一切都像是上天安排好的,我们会在这里一直生活。多好! 只是,每当火融向龙刻师傅述及自己心里的愉悦时,他的脸就变得阴沉,脸上的那条疤痕像来自地狱的警告,让火融陡然收声。 只有一次,他鼓起勇气问道:“那道疤……” 龙刻低声回道:“是个提醒。” 火融还想继续问,却被龙刻的转身弃在未起的风里。 闲时,龙刻还是会陪火融看风景。他默默地蹲在一边,像块会眨眼的石头。 如今,梧桐和山杨的叶子逐渐变得棕红,火融喜欢的生长在更高处的冷杉和落叶松依然绿色青青,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他沉醉在这种祥和里,又害怕龙刻冷冷的眼神将这祥和打破。 为了自我安慰,火融常常在心里骄傲地想:“看吧,第七年了,我在位的七年里,大家都吃得饱足睡得安稳,还要担心什么呢?” 的确,火融是强大的。他不怕黑熊老虎。居住在最高峰的雪狼们也在他的努力下相安无事,他已经证明了,火狼就算作为森林狼,一样可以生活得有地位。 即使龙刻的眼神再冷,火融也不会去惹他。王父生前不止一次谨告他,撑起火狼族的,不是一代只一王的火家,而是无私的、忠心耿耿的龙家。当年,那么激烈的争夺,那么的生死攸关,若不是龙家,只怕火狼族已经全部葬身草原。 火融问王父,一百多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王父沉默很久只说:“但愿我们的领土永不受侵犯。” 不受侵犯?怎么可能。每当冷杉树上的冰雪开始融化,梧桐长出新的嫩绿的叶子,总有饿了一冬的老虎、豺狗和黑熊,拼了命地想闯进来,吞下整条山脉。我们从不施舍,毫不留情地将它们驱逐,或者消灭。 这种小事情也会发生在夏秋。多亏了咱们机灵的守卫,还没等侵入者抓只野兔尝尝甜头,就召唤来同伴干上一架。卫狼是我们坚不可摧的堡垒,由希岭将军带领着,警告那些心怀不轨的左邻右舍。 希岭是漂亮的黑狼后裔,以冷静、勇猛著称,曾经单挑一头发了狂的成年黑熊。一时间,他尖利的钢牙成为大家争相谈论的话题。 火融笑着称赞他:“你的行为真是跟你的毛发一样华丽呀。” 希岭沉沉地说:“你试试亲眼看着那黑瞎子拍死我们三只幼狼,一掌一个。小子们还在睡觉。我撕了它的心都有。不过,与它对峙的半个多时辰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说完,他沉重的嘶吼穿透树林,震慑那些四肢变得有力、开始任性嚣张的狼小子。他们敬畏希岭,更以他为心中的偶像,不用父母督促,自觉地练习奔跑、匍匐、偷袭和摆出凶狠的表情。 火融刚刚接任王位的时候,曾真切地对希岭说:“你,会打架;龙刻,懂谋略;只有我一无是处。我却是你们的王。你,服气吗?” 希岭转头看一眼火融,眼里的惊疑和失望转瞬即逝。他立刻回头看着远方的边界道:“你想太多了。只要你能通过逐食会,我就服气。” 火融闷声呆了两天两夜。然后在第三天夜里,胜利推着他,终于跨过了心里的坎。 在火狼族,每年都会举行一次盛大的狩猎活动——逐食会。说是狩猎,其实是由一班卫狼将数个野马群圈进落俨谷,待到月上树梢时,所有想一显身手的公狼母狼便可冲入谷中。只要杀死头马,便是火狼的勇士。 落俨湖是整个阿布拉山脉最美的湖,坐落在南面山腰。 落俨谷是阿布拉最凶险的山谷,位于北面山脊一侧。其形如狭长的漏斗,最宽处长约百丈,最窄的漏口仅数丈,温柔的桑刹河流到这里,顿时化身为狂奔的瀑布,直直坠下三十丈。入谷处距桑刹瀑布,亦有三百丈之遥。谷中有茂密的小树林,也有危机四伏的药囊花灌木丛。想成为光荣的勇士,你的对手除了性子刚烈、蹄子坚硬的野马,还有隐居于此的老虎、毒蛇或者野豹子。火狼一般不会来落俨谷巡查或找食物,于是少数胆子够大的流浪者们在这里借住,充当逐食会天然的障碍。 子夜时分,比赛结束。卫狼在谷口的坡顶上嗥叫,三短一长。不管有没有得到战利品,活着的就得赶紧奔到谷口,否则,片刻以后,谷口连鬼影子都没了。若是你身后还撵着一头被激怒的老虎,那就自求多福吧。 火融在某年秋天接掌的王位。新手狼王在参加了两次赛事连马尾巴都没摸着的羞愧里,浮浮沉沉。 (本章完) 第3章 落俨湖的马蹄声 第3章 落俨湖的马蹄声 这天,天气很好,火融的心情也莫名其妙的好,仿佛天上的月亮也在对他笑。谷里的地形他已再熟悉不过。他按捺不住,蓄势待发。 野马群是头天圈好的,饿上一整天才被放到谷中,肯定拼了命地找吃食。不过可惜,这儿没有大片新鲜的草地或麦田,只有谁都不会感兴趣的灌木丛。除非他们有志向进化为长颈鹿吃吃树叶,不然就只能喝喝桑刹河水,洗洗肠胃了。 这个野马群很大,一共有七匹头马,被火融盯上的棕色马噗噗地喷着鼻孔,不耐烦地踏着凌乱的步子,跟在它身后的几匹母马和小马崽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着。她们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只是心里还抱着一丝丝希望,也许这救星般的头马能带着她们逃出去。棕马看穿了母马的心思,懒得搭理她们,大吸几口气:让我辨辨哪有好吃的。速!速! 头马就是头马,还能保持些许镇定。别的饿疯了的马,甫冲进来就踏着坚硬的蹄子四处踩踏,找不到好吃的竟然啃起了药囊花。而棕马则有着坚定的信仰:再凶狠的敌人也有疲惫的时候,再贫瘠的土地也能找到上等谷草。嗅觉穿透浓浓的药囊花香,探到了一缕久违了的稻草味道。他倏地激动起来,更加急促地喷着鼻孔,在本能的驱动下小跑变快跑。 火融埋伏在灌木丛里,眼睛炯炯有神。这些长脸的食草者真真没有礼貌,好好的花田片刻间东倒西歪。 被粉身碎骨的花儿们啊,我会给你们报仇的! 火融边想着边抬起右前爪顺了下胸前的毛。 这次绝对不能失手! 棕马利落地跃过小溪,美食就在前方了,却听见后面扑拉一声。一只小马经验不足,踩在光滑的鹅卵石上,狠狠地摔了一跤。现在的马驹都被大马宠坏了,并不立刻爬起来,任凭水流冲得她眼睛也睁不开,还在浅水里瞎叫唤。虽说已到二月中旬,溪水仍旧凉得透心,更何况是晚上。小马哼哼地叫,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棕马扭头瞄一眼在溪水中挣扎的小马,余光已看到灌木丛里若隐若现的花纹。那是云豹特有的斑纹,深灰色,比一般的豹斑要大,更像浑身写满警告的蛇的斑纹。他心里一颤,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却并不是出于害怕。棕马还记得父母是如何死在云豹爪下的。他们比不过云豹可怕的速度,比不过云豹敏捷的跳跃。他同样比不上,只好努力地喷鼻孔。云豹悠哉地走出灌木丛,懒懒地看着溪边的几匹野马。 可怜的玩物。换个地方打盹吧。 云豹从齿缝里“嗤”了一声,扭着屁股走远了。 小马艰难地站稳,小心翼翼地跳着到了头马身边,才得空甩甩身上的水珠。棕马来不及躲开,被溅了一身,心里嫌恶地想:叫刚才那只云豹把你叼走才好。 夜里,马匹们的视力远远不如白天,本该好好睡觉的光景,还得为了食物和活命而四处奔找。棕马心里着急,已然放弃了作为雄性该承担起的责任,撒开蹄子奔向稻香飘来的方向。母马们一边跟着,一边不停地回头照看小马崽,生怕一转眼小家伙们就不见了。她们拼命地甩着尾巴却不敢发出声音,眼见救命稻草一样的头马并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几匹母马一阵慌乱。火融看得直高兴,也不急着追上棕马,继续潜伏在灌木丛里缓缓移动。母马们领着小马驹好不容易跟上棕马,再不敢拉下一步。 火融匍匐前进,呼吸的间隔逐渐拉长,脚步也更轻。他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头马,居然也能在茂密的灌木丛里穿梭自如,从外面根本看不到无风自晃的枝桠。月亮躲进云里又出来,照着静谧的山谷。火融感觉到桑刹瀑布激动的跳跃,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来到落俨谷深处。他的心贴近地面,以更快的速度怦怦跳着。 跳过前面这条小溪便有吃的了。棕马的前蹄腾空而起,有力的后腿往地面一蹬,优美的姿势如同一幅月下啸马图。 就是现在!火融如箭一样射出来,阻断了棕马的跳跃,同时一爪用力抓过去,给棕马的长脸上拉出一道血口子。棕马的前蹄被迫落在了溪水中。他的心情很坏,因为他知道自己肯定敌不过这头一身乌黑、右耳尖上却有一缕弯如月牙的白色毛发的成年公狼。再看看他的眼睛,写满了征服的欲望。母马和马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几匹小马驹一下子跪在地上,再也站不稳了。母马们镇静了一会以后,马上围成一个小圈,把马驹保护在里面。 棕马伸出舌头舔舔流到嘴角的血,睁大了眼睛与火融对峙,心中充满了悲壮。 若有若无的哗哗的流水声敲击在在场所有野兽的心头。火融眼角的余光察觉到对面的一头母马似乎蠢蠢欲动。他不愿花费心思去猜测那母马的行动计划,直接向棕马的左侧跃去。糟了!没咬到他的肚子。棕马扭动屁股,后蹄子就要踹过来了,火融前蹄踩在鹅卵石上,重心向后倒去,他就势蹬出后腿,向后退出丈把远。火融跳上岸,甩甩身上的水珠,血脉贲张。 才喘了两口气,果然有匹灰色的母马跳到棕马的身边,看这架势,是要与他并肩作战啊。棕马没好气地看了灰马一眼,可能嫌她碍事。灰马却并不在乎,眼神看起来相当平静,仿佛面前的公狼只是个小角色。她毫无预兆地向火融冲过去,踩得溪水哗啦哗啦的。火融轻轻向侧一跳闪躲到一边,立刻再度向棕马的肚子发起攻击。眼看牙就要咬上去了,灰马却掉头冲了过来。火融只在棕马的肚子上留下轻浅的牙痕。 可恶的小母马! 火融怒火狂涨,剔去牙尖的一点点马毛和肉丝,低吼着冲向灰马。灰马见状,转身逃跑。火融并没有尽全力去追,看她跑得远了,掉头一下冲到母马堆里,搅得母马和马驹四处逃散再直追向渐渐跑远的棕马。 他很快就追上了自己的猎物。棕马胡乱蹦跳着,坚硬的蹄子踏在石头上“噔噔”作响。火融冷静下来,围着棕马转悠。终于,他瞅准了一个破绽,一跃而上咬住了棕马的脖子,死死咬住。鲜血涌满火融的口腔,冲进他的喉咙,变成浑身的力量和王者的辉煌。 (本章完) 第4章 固执的黑狼 第4章 固执的黑狼 火融仰头看着月亮一声嗥叫,心中无比舒坦。哪知,那灰色的小母马竟然又折了回来。看见半身躺在溪水中刚刚停止颤抖的棕马,灰马不再平静,喷着鼻孔直直跑过来。火融两眼通红,杀气盛盛,他放开蹄子一路追过去。一直追到瀑布边上,灰马没有收住蹄子,跌了下去。灰母马在奔腾的河水中挣扎了几下之后,便不见了。火融看着她被河水吞没,心中泛起一丝丝怜悯。 他回到棕马身边的时候,有两条巡视的卫狼来了,帮着把棕马的尸体拖到谷口。谷口有五匹头马的尸体,旁边站着杀死他们的勇士们。希岭看到火融终于也带回了战利品,给了他一个眼神,表示颇为满意。火融骄傲地站在棕马的尸体旁边,偷瞄左边的那个勇士。 咦,好面熟。 他想起来了,这是希岭的妹妹希曼。 一出生,火融就和希曼在一个窝里趴着。那时候,小小希曼的脾气很坏,眼睛都还没睁开就张牙舞爪地想把火融从窝里撵出去,折腾累了就不停地哼哼。火融能睁眼的时候小小希曼的眼还闭着。他看着身边这个嚣张跋扈的家伙,突然喜欢上了她——她全身都是粉红色的,眼睫毛很黑很长。 王母和希曼的母亲在窝旁聊天:“你家希曼眼睛还没睁开哪。” “就是呀,都大半个月了,不知道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放心吧,没事的。女孩睁眼晚,眼睛就越明亮。” 王母说得很对。某天清晨,东方刚泛起鱼肚白,火融就被一阵推搡吵醒,睁眼一看,小小希曼前腿搭在自己身上,两眼又黑又亮怒气冲冲地。 希曼的脾气火爆得很。三四个月以后,她黑亮的毛发长全了,火融右耳上的月牙印也逐渐成型,俩人的关系却一点儿没变好。洞口的草地上,经常能看见小希曼龇着牙追着小火融到处跑。火融有时被追得急了,直跳脚,但更多时候,他咧着嘴傻呵呵地笑,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了希曼一被戳到就变成粉红色的小球胡乱发威的样子。 只可惜,没等他们的关系好一点,没等火融向希曼表明心迹,希曼就离开了火狼族的地盘,孤身在深山老林里闯荡。 黑狼一直都有这个规矩,孩子们不论男女,长到一岁就得到野外去,磨练一两年以后,获得了“逐食会”上勇士的荣誉才能回归家门。 火融伤心极了,每天都惦念着希曼明亮的眼睛,每天都恳求王父把自己也赶出去。可王父总是用一副眯眼咧嘴的笑容敷衍他。 终于等到她回来了。 “希曼!”火融高兴地喊。 黑狼勇士一惊,转头看向火融。她看到了他右耳的月牙印记。 “火融。”她却有些不开心地低下头,不再说话。 火融纳闷,也不说话,静静地看她。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冲他发脾气了,她甚至不愿意搭理他了。他骄傲的心情一下子灰暗下来,连看月亮都觉得刺眼。 直到子夜时分,卫狼的嗥叫打破了落俨谷的宁静。谷中传来狼们回应的叫声,和老虎兴奋的低声吼叫。不一会儿,失败的狼们便赶到谷口集合,个个都垂头丧气,羡慕地看着拥有战利品的几位勇士。希岭跳上一块大石头,宣布“逐食会”结束。他没有表扬勇士们,也没有安慰失败者,在火狼族里,有些东西从来都是心照不宣的。 大家静静地离开落俨谷,心里都怀揣着变得更强的欲望。希曼没有跟随哥哥回家,而是独自钻进黑乎乎的树林。她的身影融入黑暗,却逃不过火融的眼睛。他紧紧地跟在她身后,仿佛一不小心她又会不见似的。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一语不发地,来到却兰峰顶。在这里,月亮离他们更近,星星们也更亮了。 “你知道这个地方?”火融在希曼身边蹲下。 “嗯。这里靠近家族领地的上界。有一次,狂风暴雪之中,我到处寻找着食物和可以挡风的山洞,差一点儿就支撑不住了。白雪覆盖了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好像一点儿希望都不给我。我抬头看天,祈求它不要再为难我,然后就看见你远远地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之后,每当我觉得孤单了,就会望向这峰顶。恰好,每次你都在。”也许是心有灵犀吧。 “我以为你忘记我了。”火融听她说出这样一大段话,慢慢开心起来。 “怎么可能。”希曼很快地看一眼火融然后望向满天星光:“我不是回来了吗?但是我觉得我不配。” “嗯?”这句话让火融摸不着头脑。 “父亲说,黑狼的血脉里流淌的,不止有更强的能力,还有固执、骄傲和自负,所以长久以来,年弱的黑狼就得独自去野外,经受磨练。只有变得成熟、宽容,才有资格做火狼的护卫。”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火融感觉到她的变化了,打心底儿高兴。 “我不配。”希曼跟自己过不去似地斩钉截铁地说道。 “连你都这样说,那我也不配做王喽。”火融突然失落。 希曼忽然向火融发起攻击,趁着他思维空白的当口,一下把他摁翻在地。 “你看,我还是这样沉不住气。看到了吧,和两年前一样。”说着,希曼又加重了双爪的力气,然后松开。“浮躁。父亲说得对,这是我最大的缺点。” 火融立即反驳道:“不,你父亲说得不对,你的缺点,是懦弱。懦弱到用别人的话作为衡量自己的尺寸,懦弱到明白却不面对,面对却不改正。” “是最了解我的父亲。” “是最不敢面对的我。”火融向前逼进希曼的安全范围:“为什么?” 希曼不愿意回答,火融再一次向前,质问的眼神满是不解和要得到答案的坚定。 希曼看到火融咄咄逼人的样子,两年来的思念和不安爆发成不顾一切的埋头一击。她重重撞上火融柔软的身体,一起滚到崖边,差点就掉下去。她立刻从火融身上弹开,颤声问道:“为什么不躲开?” 火融轻轻咳出一口血:“你看到的,差几步就是悬崖。” “我不配。不配站在你身边。” “原来是这样。”火融自言自语,嘴角苦笑。原来是这样失望的心情——听到自己关心着的谁说着推卸责任的话,真的有点苦。 “你说什么?”希曼微微向前伸头,想听清火暮在说什么。 “你在乎吗?”火融突兀地问:“你父亲的话,或者我说的话。” 就是因为太在乎,在乎到否定自己的一切。希曼把头埋进脖子里,仿佛这样就可以融进黑暗,叫他看不清。 “打一架。”火融用命令的口气说道:“我是王。你有没有资格做火狼的护卫、有没有资格站在我身边,由我来评判。”不等希曼回答,他已卯足劲向前扑去。 希曼向后一跳,躲过了火融的突袭。她龇着牙竖起耳,身体向后微微倾斜,标准的进攻姿势。火融也不示弱,抖抖右耳,有点生气地看着希曼。 他们对峙着。 (本章完) 第5章 逐食会 第5章 逐食会 许久,直到微风吹动树叶,拂过他们的毛发,吹开了遮住月亮的云。 他知道她是骄傲的,而她必须逼迫自己放下这种骄傲,倘若她想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两年的等待是值得的,火融清楚地知道她在自己心里永远都是初冬的第一枚雪,那么独特,无可替代。所以今天,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再让她离开。他缓步走到崖边,努力不去看那能让他粉身碎骨的黑暗,轻声说:“我不怕死,只怕孤独的余生。所以,你选择我,还是选择离开?” 希曼侧过脸,拼命忍住的泪水却早已不听话地满溢。她又何尝不害怕孤独的余生?可是她更怕不相称地赖在他身边,只会给他带来困扰和负担。他可是肩负火狼命运的王,却不是她一个人的。 火融盯着她,直到发现她眼角的闪光。火融快步走到她身边,低头,温柔地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希曼察觉到他的坚定,忽然扑哧笑了:“我想太多了,是不是?” “你才知道。” 正当周边的树林和飞虫都沉浸在开始酝酿的两头狼的爱里,一声悠长的狼嗥划破夜空,远远传来。他们同时望向狼嗥响起的方向,又听见两声较短促的狼叫。 是警报。 “跟我来。”不容希曼犹豫或者反驳,火融扭身踱步进树林。听到希曼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他逐渐加快了脚步,先是小跑,然后是疾驰。希曼一步不落地紧紧跟在他身后,尽管心脏突突地像要撞破胸口,但是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 他们随风奔至落俨谷,只见四十多条卫狼早已集结在谷口,希岭站在较高处,看见火融来了,便停止嗥叫。 “希岭,你妹妹回来了!”火融兴奋地朝希岭叫道。 希岭看了看站在火融身边的黑狼,只点点头。倒是领头的一头卫狼冲了过来:“希曼!真的是你?” 那是辛云,希岭的副将,一头容易躁动的母灰狼。 辛云在希曼身边跳来跳去,左看右看,直到希岭令道:“我们还有事要做!”辛云这才做个鬼脸,安静站在一旁。 “怎么了?”火融问道。 “龙刻要求我们肃清落俨谷。” “为什么?” “他没说,我也没问。” 真是……火融略有不爽,但很快,他两眼一转,便大概理解了龙刻的用意——火狼要恢复对落俨谷的绝对控制了。 多年来,火狼对某些边缘地区的监控并不严格,甚至可以说得上放任不管,因为他们对自己的统治有着绝对的信心。但是,隐患总是存在的,日积月累,它将造成的后果实在是难以预料,适当的时候必须予以清除。这次出动希岭和辛云,便是为了警告所有心怀不轨的窥探者。然而,逐食会刚刚结束,龙刻为什么会有如此如临大敌的举动呢?火融不敢小觑龙刻的决定,连王父都说,龙刻除了具有军师的谋略,还具有与生俱来的精准直觉,对他,一定要无条件地信任。 希岭从大岩块上跳下来,正好落在火融身边,斜眼看看他,小声说:“还不下命令吗?” 火融轻轻干咳一声,大声下令道:“所有卫狼,分成两队,一队跟着希岭,一队随我,扫清落俨谷!” “是!”整齐而响亮的回答回荡在林间,好像千军万马的咆哮。 “流浪者们……怎么办?”希曼跟在火融身后且停且行,犹豫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才问出口。不能归家的日子,她曾在落俨谷呆过一段时间,那里虽然凶险,却也称得上是流浪者的天堂。 “说得是呢。”火融淡淡地说,有点心不在焉。 行至谷中,他们远远看见一群鬣狗围着野马的尸体上窜下跳。这帮圆耳朵的丑陋的东西,只配跟在强者后面捡些剩下的垃圾。再走近些,他们紧张得停下啃食,呆呆地看过来,显然不明白火狼为何如此兴师动众。乌鸦嘎嘎叫着飞离马的骸骨,停在远处的枝桠上看好戏。 嘎嘎声回荡着,如同战号。火融下达了离开的命令以后,数量相当的火狼与鬣狗对峙着。鬣狗不愿放弃不劳而获的食物,盘算着这一架到底有没有必要。 火融看出来鬣狗中谁是首领夫妇,紧紧地盯着他们。 希曼低声说:“让我来。” 火融拦住她:“再等等,为了这些肮脏的东西不值得。” 希曼微微低头道:“相信我。” 火融看到她坚定的眼神,点头以示默许。 希曼带着四条卫狼,悄无声息地向鬣狗们走去。 首领母鬣狗抑制不住食欲,竟忘了自己的处境,低下头撕咬马脖上的肉块。直到眼角的余光看到游动的黑影,她惊恐地抬起头来,看看一旁的首领。 五条狼形成的包围圈看起来并不严密,抵不住近二十条鬣狗的冲击,搏一搏还是有一线生机的。首领也派出五条鬣狗,命令他们分别冲向五条火狼。被指派的鬣狗们只得用力蹬起后腿,向自己的目标冲去。火狼们很平静。当鬣狗跳至最高点时,几乎在同一时间,五条火狼一跃而起,看准了鬣狗的脖子,一口咬住,拉回地面再用力一扭。五条鬣狗便成了烈士。剩下的鬣狗们都吓傻了。包围圈还在缩小。乌鸦也忘记了叫唤。 希曼向前迈出一步,问:“再问一次——滚不滚?” 鬣狗首领忙说:“滚,滚,我们滚。但是,我们可以把同伴的尸体带走吧?” 希曼不愿意回答。她知道,这帮东西不会放过任何食物,甚至是自己的同伴。她转过头,看向一边。 首领不敢再说话,暗示身边的几条鬣狗把烈士们的尸体拖回来。守在北面的卫狼让出路来,鬣狗们垂头丧气地离开。母首领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看向马尸。毕竟,还是马肉更香。 跳过这段小插曲,火融带领着卫狼继续向桑刹瀑布行进。 一头云豹正在自家洞口打着盹,回想着方才的美味。逐食会结束以后,他迫不及待地从树上跳下来,循着血腥味道狂奔而去,就为了能抢在前面撕下他最喜欢的马屁股。他咂咂舌头,心想这样的美事要是天天都有该多好,可惜逐食会一年才举办一次。 (本章完) 第6章 守卫 第6章 守卫 好事当然不会接踵而至。一阵微风吹过,云豹看见晃动的狗尾巴草中间露出几点黑色。他警觉地站起来,让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做好准备。 火融远远地便看见了云豹身上的斑纹。本该是用来隐藏自己的纹路,却因为朗月的照耀格外显眼,同时也挑起了火融战斗的欲望。他加快脚步。希曼紧紧跟在他身边。 越接近时,两条卫狼加快速度,跑到火融前面。 “让开。”火融当然知道他们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过,目前还不需要。 云豹数了数,乖乖,二十多条狼!这是要把我这把老骨头啃成沫沫儿吗! 打头的浑身乌黑、右耳尖有一缕白。糟了,是火狼王,几月前跟他掐过一架,他也没输啊,怎么带着帮手回来了? 云豹疑惑地拂拂胡子,不知该不该溜走。 “四个,左右围住。两个,跟我上。”火融命令道。 云豹一看这架势,绷紧了神经。 左右两边都被围住。若不想正面交锋,只有往后跑,可跑不远就是石壁,一样是死路一条。倒不如拼拼看。火狼以多攻少,就算真的逃不掉也落个英勇的名声。云豹把心一横,准备迎战。 三条狼猛扑过来,云豹也踩地跃起,佯装扑向右边的卫狼。 其实,他想试试摁住跑在中间的狼王——孤身一人的老豹子对火狼并没有多大威胁——他想和狼王谈谈。哪知,火融放慢了速度,从卫狼身后绕了过去,脱离了右边的攻击范围。而右边的卫狼也敏捷地连跳两跳,避开了云豹的落地点。再一看,狼王已经绕到云豹身后,同卫狼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将他困在中间。 云豹横扫尾巴,忽忽作响。他转身看着狼王,不知狼葫芦里卖的什么肉。 云豹努力地使自己看起来和颜悦色,声音也不那样具有攻击性:“小子!谁招惹你了又拿我撒气来?有骨气的单打独斗,我老豹子又不是吃素的!” 火融盯得他发毛,却忽然笑道:“老豹子,落俨谷好吗?” “呃——”云豹糊涂了。 火融带着抱歉的口气说:“你不可以再呆在这里了。” 云豹讶道:“为什么?我老豹子没给你们添过什么麻烦,怎么就不让住了?” “以前可以给你住,但是以后不可以。请你离开。”希曼看出火融与这老豹似乎有点交情,便替他开口。 云豹想了想,真怕这群狼疯起来会要了他老命。他苦笑着说:“还以为咋的,这样大动干戈。” “你们豹子,从来都不好说话。” “是吗?那天打完架,我们不是聊得很好?” “那天?”火融低眉,若有所思。 云豹低头从火融身边走过,说:“也是,堂堂狼王,哪会在乎一只老豹子?” 他慢慢走向谷口。 火融记得那天。几个月前,他想起希曼,也想起了王父,心里很不痛快,却无处发泄,不知不觉来到落俨谷。这里是个打架的好地方。随便看哪个不顺眼便上前挑衅一下,然后开打。打到顶不住的时候就撒开腿往谷口跑,那些野兽一般不会追出谷来,唯恐有什么埋伏。这是火融摸出来的经验。他和云豹打架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对手并未尽全力,钻了空档捞住他的后腿就是一下。那云豹非但不生气,还停手不打了,就地趴下来打盹。火融蹦跳着喊:“老豹子!起来再打!”云豹眼都不睁,说:“老了,打不动了。”火融见云豹心情也不好,也就地趴下来。许久,云豹自顾自地说起话,说他一次次争夺领地都以失败告终,说他孤独地行走在阿布拉的落寞,说他觉得每一个春夏秋冬都可能是末日。傍晚火融离开的时候,夕阳的余晖照耀着一头老豹子的黯然神伤。 火融带着卫狼们继续行进。 枯败一冬的树木冒出了新绿,花儿们也争相开出颜色。新添的幼兽们围在母亲的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远处的山脉也像是初生的小鹿,站都站不稳却想一溜烟向天际跑去,追逐那轮温暖的太阳。 王母在洞外站了很久,龙刻一直陪着。 “我不用再担心了。火融很勇敢、很坚强。何况现在他有希曼。” “你的决定……” “不会改变的。”王母哽咽着说,“火融的王父是我的心伤。他们太像了。火融的每一个神情,每一次奔跑时的姿态都会让我想起他。其实,我才是最懦弱的那个。”火融等到了支持、陪伴他的希曼,我很放心,而且还有你们。” 龙刻看着王母。她身上的黑色毛发疏于打理,有些粗糙,还有几根倔强地翘着,像挂了看不见的悲伤的果实。 “什么时候走?”龙刻问。 “今天晚上。” “什么时候回来?”龙刻吸一口气,还是问了出来。 “月亮总是要追随太阳才能生存。没有太阳,月亮不过是无限黑暗里的一个点。我回不回来,对族群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我的留下,只会让我短暂的余生更加悲惨。”王母说。 她继续看着那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色,心里头止不住地回忆起前年,让她觉得四季只剩下寒冬的那一年。 那日火融的父亲火辞突然说要抓点鱼给她换换口味,便独自跑到了封冻的桑刹河上。他说,被困在冰面下的鱼,肉质尤其的嫩特别的滑。她笑着许了,即使知道那不过是火辞出去玩的借口而已。 可是,火辞离开没多久,她开始感到不安,总觉得心里压着厚重的驱不散的乌云。果然,下起鹅毛大雪的深夜,火辞还没有回来。 七十条最机灵的卫狼冒着风雪沿着桑刹河搜寻了许久,才在上游找到了火辞打的冰洞。冰洞附近有搏斗的痕迹,这让大家更加担心了。痕迹一直延伸到岸边的树林里。 一条嗅觉最灵敏的卫狼闻到了血的味道。他们甚至在一棵高大的树的枝桠上,发现了大片血迹。卫狼们立刻把这个树林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一块结了冰的大岩石上找到了火辞已经冻干的尸体。 火狼族陷入悲痛,阿布拉的雪一连下了二十几天,一层又一层。 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太阳也总是暖和不起来。新长出的绿叶没有光泽,好不容易开放的花朵没有芬芳,一切的一切,时间、生命都似乎停顿了很久很久。 “他的离开对我们来说,都是异常沉重的打击。”龙刻想了想,继续说,“一夜之间,不再微笑的父亲。” “我很欣慰,你不是用臣子的身份去缅怀君主,而是以儿子想念父亲——这种更加厚重的感情,让他在你心中永垂不朽。”王母微笑着说。 龙刻的声音温柔起来:“这个严厉而慈爱的父亲,把我和火融一样疼爱着的父亲,我总是时常想起。” 王母叹了口气,随即转移了话题:“火融,有没有胜过他父亲的地方?” 龙刻不解,说道:“你是他的母亲。” 王母却说:“我虽是他的母亲,却不如你看得清楚。” 龙刻想了想,道:“火辞沉着,善于统帅。要说火融比他更强的地方,就是独自战斗的能力和经验了。自从父亲死后,火融经常故意闯进落俨谷,找个对手打架。恐怕谷中走兽都跟他交过手了。作为火狼,单打独斗一直都是我们的弱项,他很不错。” “哦,我竟然忽略了他的变化。”王母有些自责。 “这两年,你一直都沉浸在别人无法驻进的世界里,当然会忽略他。”龙刻耿直地说 王母自嘲地笑笑:“许久以后,要是能在另外一个世界碰到火辞,告诉他他最担心的儿子有了这样的变化,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火融什么时候回来?” “日落之前吧。”龙刻看了看远处亲吻着山尖的太阳说。 (本章完) 第7章 落俨谷 第7章 落俨谷 肃清落俨谷是个体力活。在这里的规则一向都是:先打架后说话。 正合希曼的性格。 一岁的时候,她已经很懂事了,也开始明了心中一直怀有的对火融的情感。可是火融是王。要配得上他,她必须得变得更强。而想要变强,便只有离开他、离开家这一条路。 父亲开玩笑似地对她说:“火狼族除了狼王,便是黑狼和灰狼,毛色虽有不同,瞳孔却都是暗红色。知道为什么吗?有一个传说,说狼啊吃兔子吃得太多,天上的神不高兴了,怜悯兔子,要把狼的瞳孔全都换成红色。可他施法的时候,正赶上风娘娘跳舞,魔法被吹散了,东一点西一点,有的狼的瞳孔颜色就变了。” 希曼‘扑哧’一笑,说:“我又不是小宝宝。” “当然,还有一种说法。”父亲眯眼看着希曼,故弄玄虚。 “神造万物的时候,凭着自己的想象,雕出了狼的形状。他仔细看这石头,皱起眉,心想——不成,此兽不同老虎、狮子,性格更加坚忍、团结,若是行走于地面吸收了灵气,怕是有灭天之举。还是毁了罢。于是,神把狼石抛入熊熊烈火之中,转身造别的兽去了。谁知,狼石竟然从火中一跃而起,从天上降到地面。此时,天降大雨,浇灭了狼石身上的火焰,狼石逐渐有了血,有了肉,只是瞳孔处仍是灼热的火石。神观一切,也只能接连叹道:注定,注定。”父亲说完,表情却凝重了。 希曼听了不说话。父亲又问:“要跳离烈火的,究竟是石头,还是狼心?” 希曼想了想,答:“石头只是个顽物,但如果没有石头,狼心纵然再强大,也没有能奔跑的身体。” 父亲笑道:“离家修行,磨练的是身体,更磨练我们的心。如今,能完成修行,进步颇大的黑狼将士越来越多。我相信,你也一定能回来。” 希曼终于释怀,笑着说:“你和母亲都一样啰嗦。等着瞧吧,我不会比哥哥差的!但是父亲,你可以等到我回来吗?” 父亲说:“你看看我,老到不能再为家族做什么贡献了。不过,无论你走到哪里,父亲的心都会想着你的。” 第二天清晨,阿布拉还在沉睡的时候,希曼踏上了修行的旅程。再怎么不舍,也只能放弃,她相信,只有放弃才能获得更多。 最初,每一天都过得很艰辛。追逐猎物不再是为了玩耍,睡觉时也要警惕来抢地盘的野兽,连闭眼想一想家里的好者是奢侈。野外生活让希曼的心有一些燥乱,她努力地平复心情。希岭告诉过她,不要去想现在与过去的差别,看看树看看天,你还是你,只要好好活下去。这方法有点作用,毕竟,蓝天总是一样的。 再后来,她习惯了孤独。没有谁能跟她说话,她只得在月圆的时候,找一块离月亮最近的石头来一声长长的嗥叫。胆小的雀鸟一惊而起,扑腾着翅膀有多远飞多远。甚至独自面对比自己大些的野兽,希曼也不再害怕。厮杀中,不仅要抢得胜利,而且要速战速决。 她是个急性子的黑狼女战士。 然而,火狼族里还有个比她更急躁的,那就是辛云。她最喜欢做的事是围着火狼领地界限跑圈儿——即使一天才能跑完一圈。当然,她现在已经不再干那么幼稚的事情了。她和希岭在一起是火狼族最好的搭档。因为只有希岭才治得了她的急性子。 所以,没花太多时间,她和希岭就把落俨谷另一侧火速清扫了一遍。老虎、黑熊、野猪什么的已经驱逐殆尽,只是损失了一条卫狼。辛云站在瀑布边上,心里堵得慌——即使希岭没有责备她,对于牺牲的卫狼,她还是感到抱歉和心有不甘。 等希曼和火融到达瀑布的时候,希岭轻描淡写地说了下经过,自觉应当看守落俨谷以为惩戒。辛云正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却被希岭冷峻的眼神制止了。 火融看看鱼肚白的东边天空,笑笑说:“天就亮了,咱们再拉网扫一遍吧。” 四十多条火狼一字排开,匀速跑动,连山谷中的树木也不敢呼吸一下。曾经的流浪者天堂不再存在,卫狼会在这里日夜把守,如同守卫一个重要基地。野兽们只得回到充满争夺的野外,为自己的生存寻找一片狭小的缝隙。 肃清落俨谷的行动结束,希岭、希曼连同五条卫狼留下来守在谷口,直到傍晚来临。饿了一整天,更加敏感的嗅觉捕捉到肉的腥香飘过。希曼看到辛云领着两条卫狼衔着大块生肉小步急跑过来。 “小云!”希曼高兴极了。 “曼曼!”辛云放下口中衔着的肉,高兴地回应道。转眼看向希岭,却又故作镇定:“将军,王和龙刻师傅在却兰峰等着你哪。” “知道了。”希岭昂着头,面无表情地回答,一边离开谷口,往却兰峰走去。 希曼等卫狼们都吃好了,才捡剩下的肉碎大口吃起来,一边听辛云发着牢骚。 “你哥哥还在生我气呢。” “嗯?”希曼不解。 “昨夜明明是我的失误导致一名卫狼牺牲,他却不让我来守谷,你说他是什么意思?”两年的分离并没有让她们生疏,辛云对着希曼痛快地说出心中的想法,好像她们俩每天都在说悄悄话一样。 “哥哥真是一点都没变。”希曼笑道。 辛云仍旧自顾自地发着牢骚:“他这样做,不仅独断专横,还赏罚不明。我不服气!” 希曼听了,叹口气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不服气,你同他打一架呗!要不然,就别再做副将,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还得受气。换作是我呀,早就不干了。唉!”希曼故意重重地又叹了口气。 辛云心里偷偷地想:离开他?我还能去哪儿?她的脸一阵羞红,幸好有厚厚的毛遮住,才没有被希曼发现。 “我、我也不是天天跟着你哥,我还得看着火融呢。” (本章完) 第8章 王母离开 第8章 王母离开 “看着火融?为什么?”希曼不解。这次回来,她发现火融已经改变很多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龙刻吩咐的。你——有没有觉得火融变强了?要不是龙刻让我看着他,还真不知道其中的奥秘。” “怎么回事呀?快说!” 辛云高兴地看着希曼焦急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说:“你离开以后,他一直都不太开心,我天天在领地里头跑圈儿,也看不到他几回。直到有一天我悄悄地跟着他来到这里,看他发呆。一会儿,他‘嗖’地冲进谷中,用力地踩了一头老虎的尾巴。老虎怒气冲冲地追着他,他没命地跑,在谷里头兜了好几圈,才跑出来。老虎见他出了谷便不追了。所以,原来火融只要心情不好,就会到谷里搅个天翻地覆。你说,他能不变强吗?” 希曼听了好气又好笑,说:“胆子倒够大,谁都敢去招惹。”随即又心疼道:“他身上一定有好多伤疤。” “那也是他自找的。”辛云打趣道。说完,她想起了希岭身上的伤。每当他顺风站立的时候,被风掀起的毛发将一道道交错的伤痕露出来,她的鼻头便一阵发酸。用不着统计,火狼里公狼身上的伤是远远多于母狼身上的。每次战斗的时候,公狼们竟像商量好了似的,乌拉拉全冲在前面,像一道防线一样把母狼挡在身后。为此,辛云向希岭抱怨了好多回,说他们抢了母狼的风头占尽了功不公平之类。希岭则难得地笑笑,转头去干别的事。有次被辛云问急了,希岭竟然撂下狠话:“再说这个我就罢了你这个副将!”辛云生了好几天的闷气。 “辛云,在想什么?” “啊,没什么。对了,还没问你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呢。” 希曼刚要回答,看见正朝这边走的王母。 “你们在这里,恐怕连只虫子都得绕着爬吧。”王母笑着说。 辛云和希曼赶紧低头道:“王母。” 辛云一直在领地里呆着,同王母更亲近些,主动问道:“您到落俨谷来有什么事情呀?” “我听说曼曼回来了,却找不着她,一问,才知道她刚回来就被派到这里守卫了。曼曼,这两年,辛苦你了。”王母看看辛云,最后把视线落在希曼身上,投射去许多关怀和期待。 希曼看到她如母亲般温柔慈爱的眼神,好像这两年一点都没有疏远,凑到她面前,低下头。王母抬起右前腿,轻轻在她头顶点了一下,然后道:“有些话我要同你说。来吧。” 希曼顺从地跟在她身后,来到一棵老槐树下。 “希曼,希曼。”王母一边念叨着一边将希曼仔细地从头看到脚,眼里充满了怜爱,“你能回来,我真是说不出地高兴。火融也是,开心得不得了。”她旋即话头一转,语气也变得低沉:“你回来了,我便可以离开了。” 希曼不解:“为什么?” “像你父亲一样,年迈体衰,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可是……” “乖,听我说。” 希曼只得闭上嘴。 “升起的太阳,总有落山的时候。我并不觉得失落。火狼族并不软弱,什么风霜都经得住,何况孤独?再想想,我也不过是像你一样在外流浪而已。你觉得这两年难熬吗?委屈吗?” 希曼摇摇头,问道:“火融知道你要走吗?” 王母笑笑说:“那个傻孩子,是我唯一不放心的。刚才跟他说过了,他没什么反应。我知道,他其实心里沉重得很,要真真正正地挑起狼王的担子了。可他毕竟没经历过什么大事,需要最亲近的人无条件的支持。不过,引用龙刻的一句话——‘他的勇敢都藏在他那一副傻兮兮的表情之下’,这多少让我感到欣慰。龙刻的话是不会错的。我必须相信他能比火辞做得更好,你也必须相信。” 希曼连忙说:“我相信!” 王母应道:“唔——所以我才能下定决心。千余条火狼的性命,连同阿布拉最丰硕的这块土地,就交给你们了。”她看看正要下山的太阳,说:“我该走了。” 希曼想起什么,说道:“王母,你要是想火融了,就看看却兰峰顶!” 王母回头一笑。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却兰峰,也是火辞最喜欢的地方。 看着王母的身影消失在桑刹河上游方向,希曼不禁想起了父亲。她深吸两口气,整理好心情,回到岗位。 辛云问:“王母还是走了?” 希曼点点头。 她们不再说话。起风了,一阵阵寒冷袭来,把白天的温暖尽数冲散,仿佛冬天又回来了。 到春寒。 火融站在却兰峰顶,站在纷纷扬扬的雨雪中。母亲终于还是走了,不管不顾地追随王父去了。她现在走到了哪里?找到地方避风了吗?她会不会后悔就这样割舍了对儿子的爱?这些问题,到今天结束。 从今以后,可以放肆打架的地方消失了。从今以后,他要挺起胸膛,守住火狼族的每一寸土地。 龙刻和希岭一直在火融身后不远处看着,就像他们的父亲看着火辞一样。火狼族什么都不怕,就怕失去狼王。失了狼王,如同失了天,再坚固的堡垒也有如沙堆,一戳就垮。火狼不记载历史,因此无从得知是否有过狼王放弃了族群,而把责任推给同胞兄弟。那是永远不被饶恕的罪过。 他们走到火融身边。 三个之中,希岭是最年长的,先发了话:“王,总有些事要咬着牙接受。你可不能低头,更不能……” “一走了之?你们认为我会一走了之?” “你不会的。” “你们放心吧,王父提醒过我。只是我预料不到过程会这么难受,像冰做的刺扎到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龙刻说:“等它化了,融进你的血液,才能铸就你的坚忍。我相信,不会花太长时间。” 火融问道:“你们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没有回答。 雪静静地下。 然后希岭说:“这个问题很蠢。” 然后龙刻说了句更打击他的话:“我们别无选择。” (本章完) 第9章 衰老的云豹 第9章 衰老的云豹 不过,火融倒也释怀了。既然没得选择,那就拼命往前冲吧。 他转身,一边跑着,一边下令:“今夜骤入寒冷,一定会有野兽再返回落俨谷,给希曼她们加派些卫兵!” “是!”希岭立刻跑去执行。 龙刻跟在火融身后,踏着坚定的脚步轻快地跑着。 火融喜欢迎面而来的寒冷,问:“为什么要肃清落俨谷?你的预感是什么?” “说不清,警惕些是不会错的。”龙刻漫不经心地答道。 “废话。” “如果能前知三百年后知三百年,那我不就是活神仙了?” “美得你。”火融揶揄道。 雪已经停住。希岭后来派去的五条狼,守在了容易被钻空子的地方。留在谷口的辛云和希曼互不相让,只好都守通宵。她们睁大眼睛,盯着浅浅白雪覆盖的地面和黑夜中不辨形状的树林,一只鸟儿的飞起都能让她们紧张不已。 夜更深,也更冷。守夜的卫兵们只好来回跑动,保持温暖,保持清醒。雨雪过后的天空离地面更近了。天空是最单纯的,只有那么几样东西:太阳,月亮,星星和云,而它们对于狼,没什么重大的意义。狼更喜欢大地,更喜欢有生命的东西,哪怕是一只毛毛虫。 希曼看看天,再看看地。突然,她觉得有什么怪物在暗夜的掩盖下游动,它从山谷深处窜出来,带着一股冰冷的邪气,消失在谷口。她愣住,分不清那是错觉还是真实发生过的,呆呆地望着邪气窜过去的方向。整个山谷明明已经被搜查了一遍,不可能还留着大型野兽。不知辛云有没有感觉到。希曼小跑到辛云身边问:“刚刚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或者感觉到什么?” “刚刚?什么东西?没有啊!”辛云抬起眼皮,摇摇头。 希曼回到刚才的位置。她百思不得其解:什么动物能散出这种冷气又行动得如此之快? 那冰冷的感觉明明是擦身而过的,可她却什么也没看到。太奇怪了!她紧紧盯着前方的黑暗。那怪东西是从谷里出去的,说不定还会回来!果然,黑暗里有影子晃动,只是没有邪气而行动也很缓慢。黑影越来越近,一个极小的白点在半空一闪一闪极其诡异。黑影的模样清晰起来。哦,是火融。 “怎么了?”火融看见希曼一副警戒的状态,快跑过来问。 “谷里有东西。”希曼说。 “真的吗?我们已经那么仔细地搜查过了。” “真的!”希曼的声音有点大,把辛云引了过来。 “希曼,发生什么事情了?”她问。 “刚才,有东西出了谷,而且这东西身带寒气,极其隐蔽,连你都没有发觉。”希曼认真地说。 火融想了想,说:“我和你们一起,继续守在这里。如有必要,明天再清谷一次。” 希曼点点头,又问:“你怎么跑来了?” “就是。”辛云附和道。 “我的地盘,想来便来喽!”说罢,火融仰起脖子对着天空就是一声响亮的嗥叫。 希曼和辛云相视一笑,也伸长脖子向天,发出支持的叫声。卫狼们呼应着,一声声狼嚎划破了夜空的宁静。猫头鹰振翅而起,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乱子。 被狼嚎吓住的,还有那头云豹。 他藏身在离谷口不远的大树林里,歇在一棵大树上观望。听到狼嚎,吓得半天不敢动弹。云豹年纪大了,加上这夜突然降雪,被冻得够呛。本想趁着夜色偷偷回来,谁知火狼守得这么严密。刚才那一阵狼嚎,听起来就像催命鬼,巴不得老豹子快些归西。尤其是为首的那声叫,一听就是狼王小子的,气力浑厚。 唉。年老体衰,吃不消你争我夺,如今,连躲在谷里等死也是奢望。云豹重新枕上前臂,任那薄雪一片一片落在身上。 时间在夜晚过得特别的慢,更别说此时云豹还又饿又冷。不知从哪片叶子滑下一滴水来,冻得他一惊。 在落俨谷安顿下来之前,他还有力气猎杀体型大些的幼兽,可他心里知道,衰老的速度会快过他最年轻时奔跑的速度。不费吹灰之力地捕到肥硕的野兔,是云豹能想象到的最美好的养老方式。他找到一个极其隐蔽的洞穴,将一些带刺的植物围在洞口——是为了自卫,也是因为他对带刺的植物情有独钟。 植物被践踏、蹂躏,看起来就像这个世界最微不足道的弱者,但你瞧瞧它满身的刺,为了活下去,它在努力地抗争。 还有那个他千挑万选、冬暖夏凉的山洞,春有青草味,夏有满天星光,秋有桂香,冬夜干燥无风。云豹晃动悬在空中的大尾巴,真地好想回去啊。 火融看看天空,阴云已经散开,月光还是有些畏缩。风停了,不再吹得他们的毛发上下翻动。雪也停了。远处近处一两声错落的虫鸣,让寒冷的夜晚有了些生气。希曼还是紧张地盯着谷口。 “希曼。”火融轻声唤道。 她这才回过神。 “活动一下吧,脚掌会冻坏的。”火融接着说。 希曼笑了笑,只在原地踏了几下。 月光突然一暗。他们一齐抬头看去,一片厚厚的云挡在月亮和大地之间。与此同时,希曼又感觉到那股异常的寒冷。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就像有什么最邪恶的东西从地心钻出,从脚底开始,让你瞬间成冰。 她惊恐地看着火融。 他凝重的神色说明,那一切都不是她的错觉。 “辛云,快去告诉希岭和龙刻,谷里还有奇怪的东西!”他命令道。 辛云撒开腿,快速消失在树林里。 接着,火融用嗥叫召集分散在谷中的卫狼们,担心他们遭遇危险。没一会儿,卫兵们都到齐了,都说路上没见着野兽。 火融沉默不语。 听见谷口一阵骚动,云豹又来了精神。 他跳下树,抖抖身上的雪水,蹑手蹑脚地从另一侧靠近。再听,这会儿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什么情况?云豹立刻趴下,屏住呼吸。定睛一瞧,-、二、三……八、九、十。十条火狼?!要是硬来,还不被他们撕得四分五裂?云豹的心突突直跳。 (本章完) 第10章 雪狼 第10章 雪狼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他才稍稍放松地吸了一口气。 咦,有奇怪的味道。 云豹十分肯定自己闻过这味道,但至于是什么东西的味道,他想了很久都没想起来。果然老了,连翻一翻记忆都变成累人的事情。云豹一骨碌站起来。他舔掉身上湿湿的枯草树叶,这才发现,肚皮上也沾了点液体。他使劲嗅嗅,又是那怪味!云豹一阵恶心,选干净的雪地滚了几圈。 还没等他折腾干净,周围便多了几双暗红的眼睛。 云豹下意识后退几步,躬身站定。 “老豹子!怎么还在这里?”一条卫狼率先发难。 “老子的窝在这!”云豹也是一腔怒气。 “识相点!落俨谷是我们火狼的地盘!”卫狼毫不示弱。 “霸道!难道整个阿布拉都是你们的?我不过是想个睡觉的地儿,都不成吗!” “不成。”火融气定神闲地说。 云豹朝火融吹着胡子说:“狼王小子!非得赶尽杀绝不可?” 火融向前两步,正要说话,嗅到云豹身上奇怪的味道,便问:“老豹子,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不知道,老子刚才不小心沾到的。狼王小子,痛快点,真不让我回去,还不如现在就撕了我。反正老子也活不多久了。” “不行,谷里有东西。你还是走吧。”火融耐心地说。 云豹好奇道:“什么东西——敢在你们眼皮底下蹦跶?说说看,是什么东西?” 火融答道:“不管是什么,都跟你没关系。你走吧。” 见云豹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火融厉声道:“滚!” 他身后的卫狼们纷纷躬着身子,龇牙咧嘴。 老豹子看情况不对,转身悻悻离开,在火狼边界郁闷地徘徊。 火融回到谷口的时候,希岭和龙刻已经到了。希曼正向他们描述那奇怪的感觉。 “连你们都看不清那物的轮廓?”龙刻问。 “是。”火融说。 “那只能防着了。”希岭说道。 三日之后,真正的春天终于到了。温暖的阳光穿透层层阻碍照耀着阿布拉,引得花草树木争相换上新的容颜,桑刹河畔也多了许多带着宝宝玩水的妈妈们。 这一切都让火狼们觉得,冬天只不过是场噩梦。 落俨谷的守卫加强了一倍。 昨日,卫狼们在希岭的带领下又搜索了一遍,还是毫无发现。大家的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 云豹幸灾乐祸地在一旁看火狼忙里忙外地做些无用功,自己则悠闲地在林中散步。他漫无目的地朝更高处走去。忙碌的鸟啼声很聒噪,似乎在提醒他——你撑不到下一个冬天了。是啊,捕食花鹿需要的速度和力量他已负荷不起,这标志着他的末路。新鲜的、跳跃着的生命充斥着整个阿布拉山脉,而他却是垂垂老矣,连一处小小的安身之地都是极大的奢望。 红日当空,云豹行走在浅浅的河水里,划出一圈圈粼光闪闪的波纹。他的身体沉重,脚步不再轻快。 他看着水面的倒影,对着那一幅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不知该作何评价。 有什么留恋吗?云豹想了很久,还是一片空白。 要不还是快点死了吧。 从树林里飞出的鸟雀们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起头看看鸟儿们飞翔的影子,骤生羡慕。至少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大地,他想。收回视线,再走几步,云豹看到前面浅水滩里的白色物体。 他走过去,仔仔细细地看,再嗅嗅骨头上粘着的毛。云豹睁大了眼睛——这竟然是一副狼的骸骨! 白骨太干净了。更诡异的是,一点断裂的痕迹也没有。脖颈完好,背脊完好,骨上也没有牙齿撕咬的磨痕。 一副完整、干净的狼骸骨摆在云豹面前——该是他这一生见过的最掉下巴的事了。 云豹没有多作停留,继续漫无目的地走,但这一次,他满脑子都是那一具骸骨、以及关于这具骸骨的大大疑惑。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他又回到了落俨谷。 又来到前几日夜里栖身的那棵树下。 云豹嗅到黏液的残味,想起了什么。 不好! 有一种植物,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在没有光华的夜里,悄悄地疯狂生长。 卫狼禀报:雪狼下峰,使者片刻将至。 龙刻皱眉:“这时候来,会与落俨谷有关吗?” 火融安慰道:“担心什么,见了面不就知道了。” 只知道雪狼族里,祭司的地位与王不相上下。除此之外,再没与他们打过交道。 祭司——是什么东西?能吃吗?火融曾这样开玩笑地问龙刻。 龙刻回答说:雪狼会占卜。占到灾难的时候,祭司便要做出牺牲,保护全族。 一命换千命?神话故事吧。火融在心里想。 但当他看到走入洞口的雪狼的时候,恍惚觉得,祭司的存在,好像天地一般合理。 白毛黑瞳。一身柔白如雪的毛发,显得黑色的眼睛宛如一潭清澈的黑色溪水。 纵他有如此出色的外表,但——朋友,还是敌人? “火王,我是雪狼将军,羽沁。”坚硬的女声响起。 雪狼的将军居然是头母狼! 火融点头,不动声色地问:“忽然造访,所为何事?” 羽沁的眼底闪过一丝悲痛。 “五个夜晚,连失五头雪族卫狼,包括我的副将。我们连尸体都找不到,雪族陷入惊恐之中。”她咬着牙说。 龙刻低声说道:“这仍是你雪族内部的事情吧。” 羽沁深吸了一口气:“祭司说,该是她做出牺牲的时候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更是雪族的王后,我不想看着她死,而且,副将失踪之前曾经向我禀报过一件事,我不认为你们会袖手旁观。” 火融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羽沁平复了心情,声音不再颤抖:“阿布拉长出了一个魔鬼。它在夜里潜行,浑身充满冰冷刺骨的邪气,你甚至看不见它的样貌。” 火融神情严肃地说:“你说的魔鬼已经来到了落俨谷。” “落俨谷?你们——见过它?”羽沁一惊。 “暂时还没有。不过,你说的邪气,三日前的夜里我们也察觉了。”龙刻说。 “这魔鬼究竟是什么?”火融问。 (本章完) 第11章 血果 第11章 血果 羽沁失落地摇摇头:“如果知道,早已剥了它的皮!” “既然这样——”火融看着雪狼说,“将军,请回吧。魔鬼来到火族地盘,就该我们来收拾它!” 羽沁想了想说:“好。不过请允许我明日再来,只带三两卫兵。我要亲眼瞧着是什么妖魔鬼怪,在我雪峰作乱!” 她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火融。 “可以。” 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羽沁离开了山洞。 “你怎么看?”火融扭头问龙刻。 龙刻答道:“可以借由此事,打破两族之间的寒冰。” 火融刚要点头,他又说:“也许总有一天,我们得与他们并肩作战。” 火融难以置信:“真的假的?你又有预感了?快说来听听!比如肃清落俨谷!你的预感是什么样子的?有花瓣吗?有蝴蝶吗?” 龙刻逐渐失去耐心:“一幅画面。落俨谷只剩下两旁高高的峭壁,一草一木都消失不见,取代它们的是一层覆一层的猩红色,从谷口一直铺到桑刹瀑布。” “瀑布也变成红色的了?”火融惊道。 “没有!”龙刻瞪了他一眼。 次日清晨,谷中起了大雾。四头雪狼与火狼卫队齐齐等在谷口,等浓雾散去,等未知的挑战。 日上三杆,雾才散尽。 “今天务必要搞清楚那东西的来历。雪将,你们跟在我们后面,不可轻举妄动,更不要有无谓的牺牲!希曼,你带队守在谷口,如果看到什么逃窜出来,能跟就跟。希岭、辛云,走两侧,务必小心!”火融看看站在两侧及身后的火狼们,接收到他们肯定的眼神,微微躬身,低吼道:“出发!” 安静的落俨谷美丽、如常,反衬得一脸严肃的狼们大惊小怪。 走了一段路,羽沁按捺不住地说:“你不觉得我们太集中了吗?要是更分散一些,找得更快吧?” 火融停下脚步:“你——常来吗?” 羽沁摇摇头。 火融继续说:“有一段时间,我几乎天天来这里。” 羽沁有些惊讶。 火融看着熟悉的树、草、花说:“哪些野兽喜欢把窝藏在哪里,哪里有溪流哪里靠近峭壁。这里没有那么冷,很多动物都喜欢,因此,危机四伏。而且,这是我的领地。” 说完,火融慢慢向前走。羽沁跟在他身后,不再说话。 火融拨弄着野蛮生长的青草,一边嗅着。 咦?那红彤彤的,是什么? 一株药囊花茎杆底部,藏着奇怪的红色果子。 他凑得更近些。 那红色果子不过萤火虫大小,由更小的几片青绿色叶子托着,虽然有些干瘪,但依然像朵小花一样,让人目不转睛。 “龙刻。”火融喊道,“你来,这果子我从未见过。” 羽沁立刻看了过来。龙刻也踱步至火融身边。他看着红果子,然后悠悠说道:“发现你王父的遗体的时候,旁边就有一捧这样小小的红色果实。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果子,今天是第二次。” ‘嗡’。 这一瞬间,火融失去了对外界所有事物的感知,眼前只有王父遗体的样子。那时他还小,满腔悲痛地趴在王父身边,不知道渴,不知道饿,不知道困。在一直摇动王父、王父却再也没法睁开眼睛之后,火融大哭了一场。 王父四肢蜷缩着,仿佛致他死亡的痛苦仍在不停折磨。从他眼眶流到脸颊的血早已风干,藏进黑色的毛发却还是能被一眼看出。 火融将那些血舔舐干净,却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龙刻提起的红果子。 在一个月亮最大最圆的夜晚,在所有火狼悲伤的低嚎中,王父的遗体归于沃努崖。火融看着黑乎乎的崖底,这才相信,被儿子用牙咬还乐得合不拢嘴的王父永远沉睡在黑暗里,沉睡在儿子的回忆里了。 “王。”龙刻的轻呼唤回了火融的思绪。 怕被暗处的怪物发觉,火融甚至不能用一声低吼来发泄心中的痛。他只能咬紧牙,眼里闪耀着燃烧得凶猛的火光,在草木中间,找寻另一枚红色果实。 希曼看了看太阳的方向。 太久了。 她守在谷口这么久,内心无比煎熬。忽然,她听见奔跑的脚步声,立刻警觉地四下查看。其他的卫兵们迅速一字排开,拉成一道防线。奔跑的身影越来越近。希曼认出来了,是前几天被赶出谷去的云豹。 “站住!”希曼厉声喝道。 云豹远远地收住脚步,气喘吁吁地问:“狼王小子呢?” “你有什么事?”希曼露出防卫的表情。 云豹连忙说:“你、你冷静!我、我没有恶意。那、那个,我昨天在桑刹河上游发现了狼的骸骨,你相信我,我敢肯定,不止是狼,整个阿布拉的动物都要遭难了!” “狼的骸骨?”希曼一惊。 “是!所以快让我见狼王小子!他在谷里吗?”云豹作势要向谷里冲去。 希曼一个箭步拦在他前面,逼近说道:“你不能进去!谷里有怪物!” 云豹一愣,说:“谷、谷里?有什么怪物?” 希曼龇着牙,说:“你在这等着。” 云豹乖乖地蹲坐在一边,朝守在自己身边的卫狼友好地笑了笑。 火融行至山谷中部时,听见希曼低缓悠长的嗥叫。火融很快回应了一声。 希曼轻快地跑过来时,还未停歇,便着急地说:“王,云豹找你。” 火融皱眉道:“老豹子找我?可我们刚刚有点眉目。” 希曼停住,好奇地问:“真的吗?” 火融点头,指着那极其隐蔽的一小丛果实说:“你看。” “发现王父遗体的地方,也有这果子。”火融感觉自己提到王父的时候,心里有一个空空的大洞。 希曼低头看去,颤抖着说:“云豹说,他在桑刹河上游,看到了狼骸骨。” “昨晚才点过名,大家都在。”火融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向羽沁。 “一定是我们的伙伴。”羽沁闭着眼说。 希曼注意到她的眼角冒出泪花。 “我们去找他谈一谈。”火融轻声说。 狼王洞里,云豹懒洋洋地趴着,哪怕他正被火狼、雪狼围了个严实。 (本章完) 第12章 骸骨 第12章 骸骨 羽沁率先发问:“云豹,发现骸骨的地方,是不是离雪峰很近?” 云豹打了个呵欠,把头转向另一边。 “老豹子,我已经请卫兵去查了,即使你不开口,我们也很快知道骸骨在哪里。如果你一直是这样的态度,浪费我们的时间,我只好请你离开火狼领地,再也不准回来。”火融耐心地说。 云豹慢慢撑起上半身,讪笑着说:“我不是不想说,实在是——饿了许多天,没有力气。” 火融朝守在洞口的卫狼使了个眼色,很快,一块瘦多肥少的羊肉被扔在云豹面前。但,他还没这么容易吃到。 火融一爪按在肉上,看着云豹。 云豹淌着口水说:“骸骨在桑刹河上游,离雪峰只有一刻路程。骸骨格外干净,就像最锋利的尖牙小心剔过似的,一点儿肉丝儿也没有,一点儿咬痕也没有。” 狼肉的味道是啥样儿的呢? 云豹双眼盯着肉块,想象自己已经在放肆地享受了。 “接着说。”火融知道羽沁对于云豹的这句描述心存不满,但在真相面前,这些并不重要。 “换作前几年,我老豹子还年轻力壮的时候,也不敢选狼当对手。你觉得,能把狼啃得只剩骨头的,会是什么活物呢?” “别卖关子了!”希曼不喜欢他慢悠悠说话的样子,尤其在他提到狼的时候。 云豹咽了咽口水:“让我先吃点儿呗。真饿。” 火融抬起爪,低眼看着云豹三下五除二地吞下那块羊肉。 “他会不会只是为了这口肉,便装成知道什么秘密的样子?”希曼在火融耳边说。 “如果一会儿胡说八道的话,我便把那块肉再掏出来。”火融冷冷地说。 云豹心里咯噔一下,表面却若无其事地舔着爪子:“阿布拉里,当然没有敢和狼族作对的。不过,唯有一样东西除外。” 火融依然冷冷地看着他。 “蛇。”云豹吐出这个字。 羽沁早看不惯云豹的样子,冷笑一声:“怎么可能。” 云豹忽然站起来:“我在阿布拉,生长十五年,便走了十五年,哪一寸土地我没去过?连你们那高高在上的破雪峰,我也如入无狼之境。如今不过是老了,被你们瞧不起。但是,这条蛇,绝对不容小觑。” “蛇吞鸟蛋或者野兔——你的意思是——这条蛇能吞下狼?”一直没有说话的龙刻开口道。 云豹正色道:“我的意思是——纵然是狼,也逃不开天地,逃不开生死。无知不可怕,自大才会要你的命。” 他转身在山洞里踱步,打量着一头头眼神警惕、全身紧绷的狼们,笑着说:“蚂蚁、蜜蜂,别看人家体型小就不拿他们当回事。小蛇也有长成巨蛇的可能。现在,我想起了那一天。我吃饱了,躺在树上,看着夕阳打盹。地面的草丛里却上演了一场大战。一条我前腿那么粗的蛇,吞下一只猞猁猫。” “蟒蛇?那也不足为奇。”火融说。 “我是老了点,但还没有瞎。”云豹竟然没有生气,慢慢说道,“那蛇通体漆黑,没有斑纹” “与红色果子有关吗?”龙刻问。 龙刻问清了来龙去脉,直逼问云豹:“老豹子,到底知道些什么?快说!” 云豹不乐意了:“你们的狼王都不这样跟我说话,你凭什么?” 火融示意龙刻消消怒火,走到云豹身边:“老豹子,我们龙刻师傅心系火狼安危,语气是急了点,可我也不会请来请去,说不说由你,还请不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妨碍我们。若是不愿说就赶紧离开,往后再在火族出现,我只能用爪子招呼你了!” 云豹听了,连连道歉:“我要是不关心你们火狼就不会回来了。可我更关心整座阿布拉山脉,如果任由那怪物猖獗下去,不出一两个月,山间跳跃的活物们都将变成一具具骸骨,包括你们这些称王的狼。可是要想胜过那怪物,又是难中之难。就算狼族天不怕地不怕,拿那怪物也丝毫没有办法。” “你只要说出你知道的,杀他的法子,我们来想。” 云豹吧嗒着嘴说:“好几天没吃点好东西了,饿着肚子,脑袋也晕乎乎的,会胡言乱语。” 火融让卫兵弄来一头刚杀的羊羔,扔在他面前。云豹一阵狼吞虎咽,连口水都没空擦。希曼看见他可怜又无耻的样子,悄悄对火融说:“他就是为了这一顿饭,装成知道什么秘密的样子。” “不要紧,他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把他的肚子撕开,把那羊羔再一点一点掏出来。”火融并不压低声音,让那云豹也听得见。云豹满不在乎,一脸享受地啃着羊腿。 好一会儿,云豹才趴在地上,打了个饱嗝。希曼死死地盯着他。终于,他说道:“你说你感觉到一股冷冷的邪气游进谷里?”希曼点头。 “那便是最贴近地面的魔鬼——蛇。” “不可能,蛇我们见多了,它再厉害也就吃吃老鼠和鸟蛋,怎么可能吞下山羊?”希岭打断云豹的话。 “是,小蛇不足为患,可是,我说的是大蛇!”云豹回忆道:“我已生长了十五年之久,这山中什么是我没见过的?唯独那天,我趴在树下打盹的时候,一条比我的腿子还粗的蛇从面前‘嗖’地游了过去,空气中顿时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时,我还没进落俨谷,那个地方正是在桑刹河上游,离雪狼领地更近些的地方。我甚至追了上去,可它不知钻进哪条缝里,不见了。后来,我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些日子,生怕那条大蛇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张开大嘴能把我的脑袋吞进去,然后就进了落俨谷。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条蛇。” “那你见过一种红色果实吗?小一点儿的。”火融问道。 云豹摇摇头:“在我那块没见到过。” 龙刻问道:“你在落俨谷呆了多长时间?” “大概三年。” “三年……”龙刻思考着,说道:“如果那条蛇不再长大,倒也不足为患。怕就怕……”他甚至不敢说下去。可大家都等着他下面的话。他叹道:“怕就怕,与豹子前腿一般粗的蛇还只是处在幼年而已。三年,不知它会长到多粗、多长。这样算来,囫囵吞下一头儿狼或羊,不过是小事一桩。” (本章完) 第13章 蛇潭 第13章 蛇潭 羽沁心中惊道:五头雪狼,只怕早已是巨蛇的腹中餐了!她悲愤交加,闭起双眼。希曼走到她身边,把身体贴过去,表示安慰。 “看来非搜出那巨蛇的老窝不可了。等卫兵们吃饱了肚子,我就带队去搜!火融、龙刻、希曼,你们留在这。雪将军……”希岭看看羽沁。 她坚定地说:“我去!” 辛云忙问:“那我呢?我可是副将,将军到哪副将就得跟着到哪。” “那我现在下令,撤了你这个副将!” “为什么?”辛云不服气:“你凭什么撤我?我只是做副将该做的事!” 希岭并不理睬,对火融说:“你不能冒这个风险,老老实实呆在这里。” “我哪呆得住?是巨蛇,你以为是一般的豹子、老虎?” “你是王!我不能让你冲在前面!” 希曼见状,站在他俩中间,对希岭说:“无论搜得到搜不到,天黑前一定要回来。还有,我们要守在谷口,随时等候你的命令!”希岭不抗议了,转身出了洞。羽沁也跟了出去。 辛云听见希岭已经带兵离开,急忙对希曼说:“你说我还是不是副将?是不是火狼的副将?”希曼盯着火融,他只得说道:“是。” “那就行。”辛云一溜烟跑出洞。 “你怎么能这样?”火融佯装生气。 希曼望向洞外,说道:“辛云早已经看不见自己了。她只看得见我哥去了哪,只看得见他有没有受伤,哪里在乎自己?喂,你还愣着干什么?真要看着他们去送死?” “我没有。”火融辩解道,继而转头对龙刻道:“想出什么办法没有?去谷口想吧,走。”他硬是把龙刻的思绪打断,将他推出洞外。希曼也出了洞。 狼王洞里,只剩下一头打着呼噜睡大觉的老豹子。 希岭仍然觉得红色果实是条重要线索,让卫兵们睁大了眼睛找。可是果子实在是很少,找了许久才发现两丛,而且都靠近谷旁的峭壁。 蛇钟爱阴冷、潮湿的地方,极有可能把靠近瀑布的地方作为驻地。 终于,希岭在离瀑布二十丈之遥的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呈三角形的洞口。洞口贴着地面,从里面吹出来一阵阵阴风,有时还夹杂着无法忍受的酸臭。从洞口的边沿来看,石头上都有一些细细的裂缝,地上也散落着一些碎石、泥沙。这一定是由于蛇逐渐长大,于是洞口被一点一点撑开,撑到狼都可以进入的地步。 所有的狼都被吓到了。希岭也犹豫着到底进不进去。羽沁突然说:“我们先进去吧,看看里面的情况。要是能回来,你们也有个底。要是不能回来,你们就得好好商量,想出个对策。”希岭忙说:“不行,你们一身白毛进去,在黑暗中最易被攻击,还是我们去。”说完,他便探身进洞,走出几步,只觉得脚底又滑又黏,什么也看不清。 又有七八条狼跟到洞里。希岭命令道:“停下。适应了再走。一共进来了几个?”有卫狼应道:“七个!”又有一个声音说:“还有我!”希岭循声看去,勉强看见队尾有一团浅浅的白色,一定是羽沁。他只说道:“保持警惕,切不可惊慌!”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着,走到深处,越来越冷,腐臭味越来越浓。滑溜溜的地面长满了青苔,还稍微向下倾斜着,一不小心就会屁股着地直接滑了下去。洞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似乎只有洞壁和石头。洞顶挂着一排渗下来的水珠,有的滴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的落在苔藓里,被它们吸收。 走了许久,并没有一条岔道,开始听见有哗哗的水声传来。再往前走,竟然有些许光亮,他们这才看清洞壁上、地面上的青苔与乌色的黏液搅和在一起,恶心得很。希岭嗅嗅脚掌上沾到的黏液的味道,皱起了眉。这的确是蛇的气味,可是,其中还夹杂着别的植物的味道。难道是那红色果实?可它既然被蛇吃掉、消化掉,为什么还能保留着自己的味道?看来,巨蛇虽然邪门,那红果子却是更加邪门。 光线越来越亮,脚底下开始出现被压碎的红果子。红色的汁液浓稠带有腥味,看上去竟跟血液一模一样。他们都尽量避免踩上去。 前面没有路了。他们躲在洞里,看着这片奇异的天地。 这里比狼王洞还要大,墙壁上满是生长得旺盛的红果,洞底有一个黑潭。此洞三面是石壁,另一面却是水壁,哗啦哗啦地落下去。那便是桑刹瀑布了。希岭心想。 他再看黑潭里,仔仔细细地看下去,竟然有数百条藤蔓粗的小蛇!只是不见那应该出现的巨蛇。羽沁挤到希岭身边,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当她看到黑潭边的地上那一堆堆骨头和白色毛发时,胸腔里的怒火一下冲起,直想跳下去毁了这个洞!希岭摁住她,低声说道:“咱们站着的地方离洞底有三丈多,你不要命啦?再说,大蛇还没出现,等等看!”羽沁全身抽搐着,眼里的两团火焰还在突突地烧。 小蛇喜欢吃蛋,无论是鸟类的还是鳄鱼的。它们这样吃——将整个蛋囫囵吞下,一动不动地贴在地面,等到胃里把能吸收的都吸收了,再把蛋壳从嘴里吐出来。大蛇看样子喜欢吃狼,一样的吃法。 本来还算平静的黑潭忽然咕噜咕噜地翻滚起来,小蛇们兴奋地胡乱扭动。比梧桐树干还粗的褐色躯干在黑潭里一下浮上来又一下子沉下去,许久才冒出了蛇头——像老虎头一样大、有着黄色瞳孔的蛇头。 巨蛇似乎很痛苦,不停地扭动着身躯,甚至将尾巴重重地敲向洞壁发出震天的响声。它辨别不清方向,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它探起前身张开血盆大口,对着火狼们嘶啊嘶啊地吐着信子,最后却又掉转了头。连希岭都吓得六神无主,半天才喘了口气,满眼都是尖利的蛇牙和近在咫尺的蛇的腥臭。 (本章完) 第14章 辛云 第14章 辛云 卫狼小声问道:“怎么办?”希岭答道:“这蛇有些奇怪,像是生了什么病,再看看吧。” 只见巨蛇仍旧发狂似地在洞里游动,一个尾巴拍向黑潭再扫出来,带出几条小蛇。它们被摔在长着红色果子的洞壁上,变成一摊血肉泥。红色果子被挤破,红艳艳的汁液和着蛇血蛇肉,对巨蛇来说相当有吸引力,它急忙游过去撕咬起来,很满足的样子。 希岭觉得不妙,让卫狼们赶紧原路逃出去。羽沁不解,刚要发问,被他打断:“看到这样一条巨蛇,你还要问我为什么?”说完,快速向洞口跑去,羽沁只得跟在后面。一到洞口,希岭的脚步也不停,就命令道:“所有卫兵!跟着我!”于是,数十条白狼黑狼以闪电般的速度跑向谷口。 等候在谷口的龙刻听见希岭发出的嗥叫,大叫:“不好!果然有巨蛇!不知我们有多少时间来想对策。” 火融听了,连连令道:“召集所有火狼到狼王洞附近,不可留下任一卫兵单独行动!” “是!”卫狼领了命令,翻身下了峭壁,四散向火狼领地跑去。 希岭到了谷口,向火融、龙刻把巨蛇、蛇洞的情况一一道来,仍旧惊魂未定。听者也半晌没有说话。 “王,那蛇不知什么时候会出来,此地不宜久留啊。”龙刻说。 火融便命令道:“所有卫兵,立刻返回狼王洞!雪将军,你们最好还是和我们在一起。”羽沁点点头。 “糟了!”希曼惊呼:“辛云,辛云不知道去了哪里。哥哥,她是找你去了!” 希岭脸色大变,说道:“她找我干什么?你怎么不好好看着她呀!我罢了她的副将就是怕她给我添麻烦。”他吸口气,冷静下来,接着说:“她没有给你们信号么?她带没带兵?” 希曼只能摇摇头。 “那你们先回狼王洞。我去找她!”语毕,希岭又折回谷中,无暇顾及身后焦急地唤着自己的妹妹。 “希曼!”火融打断她的呼叫说:“你哥和辛云,一定不会有事的。听话,先回狼王洞。” 一会儿,谷口便没了狼的踪影,只剩东南风撩拨着草丛和树叶。 辛云穿梭在树林和灌木丛里,找希岭,也找那条巨蛇。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找到蛇窝没有,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她后悔没带几个兵来。看不见希岭的背影,独自行走在落俨谷的她心中居然有一丝害怕。她为自己的害怕而羞耻,想拼命打消它,无奈它却一点一点膨胀。 他到底在哪里呀?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坚强勇敢的,可是现在……辛云逐渐无心继续寻找巨蛇,脑海里乱七八糟。她慢悠悠地跨过小溪,散步似的向山谷深处走去。她眼前一亮。一个洞。洞口蹊跷地围着些荆棘。 里面会有蛇吗?她轻轻地走近,向洞里看去。洞有些深,但还是能一眼望尽,除了些枯枝青草,再没有别的什么了。她大胆地走进去,像到朋友的洞中做客一样,评价了一下采光、避风雨程度等等。她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主人的味道,一定是头豹子。可这豹子为什么要在洞口围些荆棘呢?他难道不怕被扎吗? 正想着,忽然隐约听见希岭的嗥叫声,辛云连忙跑了出来,但叫声已经停止。她辨不清希岭的声音是从哪里传来,茫然地看着不说话的山谷。 找到巨蛇了?还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危险?辛云一边想着,一边转身。啊!前腿被荆棘的刺划了一个口子,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伤口流出来,把银灰色的毛发染了个透。真是没用。辛云一边责怪着自己,一边走到小溪旁,清洗伤口。 “呜欧——”希岭响亮的声音从谷中间传到深处传到辛云的耳朵里,让她一阵欣喜。她连忙回叫了一声,报告了自己的位置。希岭又叫了一声。辛云听得出那叫声背后的含义:“我知道你在哪里了。别动,我来找你!” 没一会儿,希岭就来到了小溪边,看见辛云,想要责备她,然而话到舌尖却打了个转:“我们找到了巨蛇的窝,山谷里很危险,必须马上离开!” 辛云高兴地答道:“嗯!” 希岭看着她的笑容,实在无法理解。 “你愣着干什么?走呀!”她依然高兴地说道,拔腿就要跑,正要凝结的血液又涌出来,她才觉得疼,又停了下来。希岭看着她的伤口,顿了一会,便将头低下,轻轻地舔了起来。 “希岭……”辛云难为情地唤道。他并不回答,继续为她的伤口消毒。 他们沿着山谷另一边的峭壁走向谷口。希岭怕巨蛇会出洞,便叫辛云走在前面。辛云不大习惯,总是没话找话说:“巨蛇长什么样子?” 然而他总是心不在焉地回答:“很大。” “有办法对付它吗?” “没有。” “那……” “刚才舔你的伤口,你不说话的样子挺好。” 辛云羞道:“那是因为受宠若惊。”她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回到狼王洞,结束这难为情的时刻。 希岭急道:“你走慢点!伤口又要撕开了!” 辛云扭头气鼓鼓地说道:“小伤口,无所谓!” “怎么还生气了?为什么生气?” 辛云不说话。 希岭想了想,说:“是因为我不让你做副将?” 她还是不做声。 “我、我就是觉得、觉得……”火狼将军如今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觉得我没用吗?觉得我是头母狼就不能站在前线吗?”辛云更加生气了。 希岭忙说:“不、不是这个意思。这个问题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这样,等把巨蛇收拾干净了,我们再讨论好不好?现在只求你安安静静地走出这山谷,好不好?” 辛云见他一脸慌乱,只觉得好笑,心中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了。 希曼见哥哥同辛云都回来了,这才放松下来。狼王洞外一片喧哗,见过巨蛇的卫狼们向同伴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心中的惊奇和慌乱并未完全平复。 洞内的狼们则紧蹙着眉头,直想屠蛇的法子。云豹的一声呼噜打破了洞内的平静。 (本章完) 第15章 秋冬的荆棘 第15章 秋冬的荆棘 “老豹子!”火融喊道。 云豹打了个呵欠,微微睁开眼,眯瞪着狼王。 “你不能在这里逗留了。一场恶战不可避免,若你现在不走,乱时想逃恐怕是不可能!” “找到蛇窝了?”老豹子倒是不紧不慢地说道:“怎么样,大开眼界吧。如此巨蛇,百年才得一见啊。” 他绕着夜明珠慢慢转圈,仿佛是无所不知的神灵,卖着关子,然后才缓缓开口道:“实话跟你们说吧,那蛇原本只是普通的小蛇,真正的祸根是一种名唤‘血果’的植物。它外表看起来如血、如火,汁液却是至阴、至烈。也不知它到底含有什么物质,吃了它的野兽便会疯狂地生长,而神智也迷糊不清、陷入癫狂。总有一日,当巨蛇吃的山羊之类不能满足它的需要,它就会遇到什么就吞噬什么,然后一直长到如同河流一般巨大,危害大地。” 龙刻沉吟道:“豹子,你这不是危言耸听吧?这种故事可不是编来好玩的。” 云豹轻蔑道:“好玩?雪狼,你们是不是藏着个宝贝?”他转而盯着羽沁,接着说:“真心来帮忙,藏着掖着可是不当之举。据我所知,雪峰上囚着一只枯树精——下知百年的枯树精。关于巨蛇和血果的一切,都是它告诉我的。” “住口!”羽沁怒道,爪子在地面抓出一道道痕迹:“那里是雪族禁地,你怎么上去的?” 云豹依然慢悠悠地说:“这你不用管。你只需告诉他们,我的话——或者枯树精的话,究竟可信不可信。” 几双红彤彤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羽沁,几乎能把她的毛给点着。她只得低头如实道来:“枯树精是确有其物,而且下知百年,但并不是我们将它囚在雪峰的。我们迁到这里的时候,它的根扎入雪峰顶已有百年之久,它恳求我们让它独自呆在峰顶,以最洁净的天灵、地气以及日月光华炼就它纯粹的精魂,不再寄居于枯败的皮囊。作为交易,每年它都会教导我们举行祭祀活动,以保证雪狼领地的稳固。枯树精是绝对不会说谎的,所以,对于血果的奇特能力,我们不可不信哪!” 火融道:“那么,什么巨蛇、血果,你根本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羽沁否认道:“祭祀之外的事,我们从来不问,枯树精也从来不说。至于豹子是怎么到的雪峰,我只能说是我的失职。”她激动得连眼中的黑色溪水也抖出了波纹。 “好了!老豹子,看来只能把你请出去了!”火融走到洞口,看看青灰色的天空说道:“就算天色已暗,你也非走不可。” 云豹哈哈干笑了两声:“早知道挑拨离间对你们狼不管用,尤其是火狼加雪狼,可我还是想试试。既然输了,我也就豁出去了。呃,巨蛇看起来很难对付,却也不是坚不可摧。我想,只要用上一种植物——荆棘,那巨蛇恐怕也只能甘拜下风。” 辛云看看腿上的伤说:“对!荆棘!可是,荆棘的刺,对巨蛇而言还是太小了,造不成多大的伤害。” “不一定,”希岭接过话题,继续说道:“再小的刺,若是刺它个千疮百孔,这疼痛该如何忍耐?” “而且要狠狠地刺下去,用最大的力气!”羽沁道。 希岭立刻跃出狼王洞,向卫兵们命令道:“在附近搜集荆棘,越多越好。一定要注意安全,天黑前必须回来!” “是!”卫狼们一声吼,然后安静地各自散去。 辛云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希岭问她:“你要干什么?” 辛云理所当然地答道:“去找荆棘啊。” “你的腿伤着呢,捣什么乱?快进洞!” 辛云纳闷了:以前什么都让我做,现在却只因一个小小的伤口就什么都不让我做了呢? 希曼看见跟在哥哥后面的辛云摆着一副臭脸,凑过去小声问了问情况。辛云满肚子苦水,然而见大家都严阵以待,并不敢多说什么。希曼心里叹着气,直怨哥哥动不动就冲自己的姐妹发脾气,退到火融身后。 龙刻叹道:“还是欠个至巨蛇于死地的法子。何况荆棘不好操控,虽能伤蛇却也容易伤到自己。辛云,把库存的一些止血药草都调出来吧,希望够用。”辛云领命,行事去了。 半晌,希岭说道:“既然血果是祸根,那蛇洞里满墙的果子也必须毁掉,以免巨蛇长得再大些,也免得别的什么动物吃了它。” 火融、龙刻纷纷点头,听得希曼又说:“想必巨蛇今晚还要出谷猎食,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再到它的洞里去。” “对,”希岭喜道:“不如直接将荆棘抛入洞里,等那巨蛇发狂的时候,自然能伤到它。” 希曼算算巨蛇出谷又回谷的时间说:“只有半个时辰,应该来得及。” 天刚杀黑,卫狼们都回来了,没找到多少荆棘,仅仅四五堆而已。拖着荆棘回来的卫狼嘴里被刺出了血,却没有谁喊疼。辛云将药草派给他们,嘱咐他们不要张大嘴做会撕裂伤口的动作。 龙刻道:“这里并不适宜荆棘生长,而且刚过完冬天,荆棘更是难找。” 云豹则看着一团刺稍长的荆棘说:“这么长的刺,要是能正好刺入蛇的七寸,就最好了!” 迅速地吃完晚饭,希岭便带着几名卫兵守在谷口。没一会儿,荆棘和药草也到了。 夜色下的落俨谷静悄悄的,像在做什么美梦。月色如水,尽泻谷中,一个个小小的皎银仙子在落叶和青草铺就的地毯上翩翩起舞。月华落在火狼身上,落在火狼眼中,便被那一簇烈火熔化,不见踪影。 今夜无风,无雨,甚至也没有昆虫的鸣叫,格外地寂静。希岭将耳朵贴在地面上,细细地听着。许久,他听到了一种蠕动的旋律,自谷中游出。他立刻起身、竖耳,果然有巨蛇嘶啊嘶啊吐着信子的声音。只将军的一个眼神,火狼们便以最轻巧的脚步直奔蛇洞而去。他们用嘴将荆棘拱入那条狭长、黏滑的甬道,再以尾巴把它们扫向洞壁,让它们尽可能地散开来。一切完毕,不到半个时辰。临走,希岭回头看了一眼,想着就凭这点东西,能在巨蛇身上扎出几个小洞。 火狼们嘴里边嚼着药草止血,一边迅速撤离,藏在一处离蛇洞不远的坡上,等待巨蛇归洞。 (本章完) 第16章 枯萎的血果 第16章 枯萎的血果 月上正空,巨蛇诡异的身影才再出现。它游动的速度极慢,似乎在享受月色下的散步。希岭已经看到,巨蛇的腹中,竟然有两只羊羔。他甚至能看见羊羔的蹄子在蛇的肚皮上划动。因为巨蛇的出现,连昆虫都已经逃之夭夭,可是它还是能找到满意的食物。羊羔轻轻地扭动,不知是还活着,还是只是胃液的作用。巨蛇钻洞钻到一半,因为羊羔的蹄子,被卡住了。它想用蛮力拼命地挤进去,然后一下一下地冲。洞口又呼啦啦地掉下些碎石,边缘又多了几道裂缝。希岭不由得想象,要是巨蛇长到比桑刹河还宽,岂不是能将阿布拉都钻出个洞来。 巨蛇满肚子食物,定会卧着慢慢消化,不再折腾了。希岭带着卫兵回到狼王洞前,并向等候在洞口的火融一行简略描述了一下他所做的和所看到的。火融静静地听完,抬头看看浩瀚的星空说道:“夜已深,大家就在附近休息吧。” 就在狼们等待着黎明的时候,巨蛇也在等待着。它把头搁在潭边湿漉漉的地上,装满食物的腹部浸在潭水中,借助潭水缓缓流动的力量来消化。它的脑子没有一刻是清醒的,眼睛猩红得只看得见食物,基本的判断力都丧失殆尽。 它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么强烈的食欲,只记得某个夜晚全身撕裂般的疼痛。那果真是来自地狱的召唤。一起吃下血果的同伴们接连挣扎着死去,只有它,是阎王手中漏掉的一个。它痛恨血果,却总是被浓烈的血腥味诱惑,欲罢不能。 冬去春来,还保持着一些清醒的它捉来一些小蛇,养在这里,与它作伴。但它们是绝不被允许吃下血果的。绝不! 它的头又开始痛起来,仿佛有谁拿着一块石头不停地砸向它的头骨,充满了疯狂的怨恨。它的瞳孔开始变大,眼前的景象变成模糊的色块。它更快地吐着信子,可是没有用。它拼命地甩起尾巴,腹部仍是鼓鼓囊囊的。它拍打着水面,适才安安静静的小蛇们一阵惊慌,四处游动。巨蛇翻滚着身子,压在了一团荆棘上。它丝毫没有感觉,只是被头疼折磨得死去活来。嘶啊——嘶啊——声音在洞里荡来荡去。这洞现在看来,又变小了些。 巨蛇咬着墙壁上的血果,然而它们不起什么作用了。巨蛇很生气,抬起尾巴横着一扫,扫落了一地的血果,扑拉扑拉地掉在地上,迸出红色的汁液。它忽然感到尾巴上传来一阵刺痛。有一团荆棘,正挂在那丛血果上。 就在巨蛇稍稍停顿的当口,小蛇们一拥而上,抢食着地上的果子。它们馋了好久,每当向巨蛇讨食的时候,都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如今,那浓郁的特殊味道终于在喉咙里涌动,冲向浑身的每一个细胞,给它们充气。身体轻飘飘的。真是极好的享受。 嘭!嘭!嘭! 巨蛇又看见了这一幕。 小蛇们一个个炸开,鲜血四溅。被开了个口的蛇皮里裹着的,是纯粹的血和肉泥的混合体。 它又是孑然一身了。它怀着孤独而悲壮的心情将一地的蛇尸吞进肚,头似乎不那么疼了。 巨蛇又在潭中卧下。它惊讶地发现,角落里的一簇血果已经萎缩,颜色也变得暗红,如同得病了一样,全然没有了神采。继而不到片刻工夫,洞里便没了一颗新鲜的血果。巨蛇欲哭无泪,痴呆呆地看着满墙皱塌塌的已死的植物。 “如何?” 火融立在狼王洞前一块高高的岩石上。龙刻看见了他迎着朝阳露出来的笑容,跃上岩石问道。 “火狼与日同升,与日同落,但绝不会消失不见。巨蛇纵然是力量再大,同太阳作斗争,那也是必死无疑。” “别卖关子了。”龙刻没好气地应道。 火融这才回过头,冲他咧嘴笑笑。“我们用石头,”他跺跺脚,接着说:“就像咱们坚毅石一样大的、圆滚滚的石头,砸在它的七寸,如何?” 龙刻没有回答,在心里盘算着。这样的战斗,火狼并不擅长,他们尖利的牙齿派不上多大用场。石头?能砸得中吗?又怎么把巨蛇引到对他们有利的地盘呢? 火融已然跳下坚毅石,留下龙刻和他稳重却过于纷繁复杂的思考。他要去找希岭和老豹子。希岭是实战者,老豹子见多识广,加上他自己,应该比得过龙刻吧。 这不,希岭和云豹高度赞成他的计划,争着要去做诱饵。希岭是因为职责所在,总不能把王给扔出去。云豹见狼王把他当作自家兄弟来商量大事,一感激一冲动,死活要去跟巨蛇比速度。 “报告!”一名卫狼禀道:“在领地边界发现巨蛇。它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腹部胀得很大。” 云豹觉得奇怪,说道:“看样子巨蛇还没消化完食物就跑出来了。它到底在找什么呢?” 火融则毫不迟疑地命令道:“希岭,派两队卫狼分别去找推得动的大石头,再派一队去落俨谷的坡顶,就在那里伏击巨蛇!卫狼,继续监视巨蛇的动向,随时报告,注意自我保护!” “是!”卫兵应道。 希岭分派任务完毕,火融说道:“我们去蛇窝看看吧。老豹子,你也去。” 他们仨经过希曼和辛云的洞口时,火融伸头看了两眼,又默默地向前走去。 “想女朋友了?”老豹子打趣道。 “是。”火融倒也不否认,豹子反而没话说了。他又凑到希岭身边,问:“你女朋友呢?”希岭怒道:“你找死!” 豹子悻悻地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那头漂亮的灰狼是你女朋友呢,原来不是。唉……” 火融心里直发笑:老豹子只怕是太过寂寞了,胡乱找聊天的话头。 山谷里有几声零落的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衬得暖阳下的落俨谷竟然有些荒凉。火融边走边拨弄着草丛,忽然惊呼道:“你们看!血果开始凋谢了!” (本章完) 第17章 杀蛇 第17章 杀蛇 希岭看了,也不胜惊奇:“怎么会!昨天还长得旺盛!”于是,不约而同地,他们三个快速向蛇窝跑去,希岭带路。 蛇洞里一片狼藉。 地上满是四溅的暗红的血液。墙上原本明亮的一个个小红灯笼都只剩下干瘪瘪的薄膜。只有一动不动的黑水潭比任何时候都安静。“小蛇呢?”希岭脱口而出,问道。 “肯定是被巨蛇吃了。没了血果,它发起狂来,什么都吃。”老豹子又说道:“奇怪了,血果竟然一夜之间全部枯萎。”云豹仍看着满墙没了生命的果子,说:“这下可好,没有血果,那巨蛇迟早都会一命呜呼,不用费心去对付它。” “迟早?我们已经没时间了,你们听。”希岭急忙说道。 五个嗓门合起来的狼嗥划破天空,穿过黑暗的甬道,进入他们的耳朵。没有一刻犹豫,火融和希岭闪电般冲了出去。云豹不明就里,却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那是火狼才听得懂的警报:入侵者。 不必想,一定是那巨蛇。火融心急如焚,耳边尽是嗖嗖的风声。只有龙刻单独指挥,怎么应付得来?还有希曼和辛云,她们会不会奋不顾身地冲出去同巨蛇搏斗?百年来坚守的领地,要毁在他手里么? 希岭同样心急如焚,但他的心逐渐沉稳下来。他看见火王脸上的坚定,他惊讶于火王奔跑的速度。生平第一次,看见火融有这般强烈的王者风范。他的心里高兴起来,有些豪壮:巨蛇算什么东西?一脚便可踏死了。 豹子也看出了火融的变化:好小子,不那么轻率了,不愧是火狼!乐呵呵地冲起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谷口守候的卫兵等待着命令,看见疾速而过的王和将军,不禁肃然起敬。 终于到了狼王洞,希曼、辛云还有羽沁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们,似乎一切正常。龙刻上前禀道:“找到两块足够大的石头,已经向谷口运去。” 火融疑道:“你怎么……” 龙刻笑笑道:“王,我相信你。” “那入侵者呢?”希岭迫不及待地问道。 辛云答道:“的确是那巨蛇,不过它没搞什么破坏,好像在找东西。幸亏把大部分卫兵都集中到附近了。将军,下面要做什么?” 希岭转而向火融说道:“它肯定是在找血果。既然蛇洞的血果已经一夜间全都凋谢,就不可能还有剩下的了。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不然,等到它发狂的时候,不知会出什么乱子。我去调几名速度最快的卫兵来!” 云豹却将希岭一把拦住:“速度最快?豹子我虽老,却不信跟火狼比会输个一分半秒。何况,你们火狼个个年轻力壮,何必要去送死呢?让我去吧。”云豹一脸祥和得怪异的笑。 片刻,大家都没有说话。云豹期待地看着火融。 火融终于开口:“你有什么条件?” “条件?”云豹诧异道:“这……应该不能算是条件吧——我要是真死了,希望你能把我葬在落俨谷最清静的地方。这……可不是场交易。”火融轻轻地“哦”了一声。 所有的卫兵都严阵以待。 坚毅石上,云豹仔细地看着巨蛇的一举一动。它既是从谷中出来的,就绝不会再往那个方向找过去。不出所料,巨蛇竟然一点一点向狼王洞靠近。卫狼们尽量避开巨蛇,却没有松开包围圈。巨蛇扬起粗壮的尾巴,似乎在向他们挑衅。云豹血脉贲张,再也定不住了,他“嗖”地跳下岩石,向巨蛇跑去。 巨蛇散乱的瞳孔被一团团跃动的斑纹吸引,竟顾不得鼓鼓的腹部,加快了游弋的速度。它看见鲜血淋淋的食物在向它招手,恍惚间,它甚至看见了充斥整个树林的长得诱惑的红色小果子。它又陷入混乱,只是被无穷无尽的食欲牵引着,不知不觉游向山谷的方向。一切看起来都有惊无险。火融一行远远的跟着,仍旧谨慎地隐蔽自己。 云豹这才发觉自己是真的老了,接连的疾速奔驰让他觉得十分吃力。他多么想停下来休息,像老者理所当然的那样,只做一些懒洋洋的事情。可是怎么办?狼王小子在后面看着呢。那个怪脾气的小子,真是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当他安静地听自己絮叨的时候,又多么像父亲与儿子的关系。 “那小子竟然一点点地,在我心中放下了这么多重量,而我只因不堪孤独,现在却要搭上一条命。”云豹心中凄切地想着,脸上却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落俨谷……就在前面了。跑啊。 云豹已经看不清迎面而来的陡坡,直直地撞了上去。他终于能停下来了。追在后头的巨蛇迫不及待地张开了大口,一口咬住豹子的后背。云豹无力挣扎,只求不做蛇的腹中食,能死得有尊严一些。 推着石头的卫狼见巨蛇不停地扭动,迟迟不敢出手。 火融急忙冲了出去,不顾希岭和龙刻的劝阻。他扯着嗓子喊道:“扔啊!扔啊!” 老豹子听了,迷迷糊糊地向上看了一眼,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扔啊!扔啊!”卫狼这才推动了石头。一块并没有砸中,而另一块只砸到蛇的尾巴。因为剧烈的疼痛,巨蛇拼命地晃着前半身,而它的口中,是奄奄一息的老豹子。 火融跃上压住蛇尾的石头,直盯着巨蛇七寸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气,如闪电般冲上半空,咬住了蛇的七寸!但是,巨蛇太粗,他张大了口也只咬住一小边。巨蛇猛烈地晃动,连火融都开始发晕。 “嗖!嗖!”只听得两声响,火融的腿便着了地。他睁开眼,看见希曼在对面咬住了蛇的七寸,而希岭则紧挨着自己咬住巨蛇。三头火狼的力量终于将高昂的蛇头拉向地面。云豹自蛇口翻滚而出,浑身是血。 “一!二!三!”火融向希曼示意。他们同时向后一拉,嘴里吐出两块血淋淋的蛇肉。不给巨蛇喘息的时间,他们又咬了上去,再撕下几块蛇肉来。坡上愣住的卫狼们这时才一拥而下,对着巨蛇一阵疯咬。巨蛇血糊糊的内脏,被扔在大岩石上,太阳晒一晒,一会儿就变得干瘪,引来“嗡嗡”的蚊蝇。 龙刻、辛云、羽沁随后赶到,看到眼前的一切,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 火融看着云豹半睁的眼睛,一语不发。云豹勉强地笑笑,弱弱地最后一次喊道:“狼王小子……” (本章完) 第18章 阿布拉的暖阳 第18章 阿布拉的暖阳 老豹子被如愿葬在落俨谷。 大患已除,落俨谷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再对流浪者们开放。 羽沁临走的时候,向火融许下了一个承诺:“雪狼欠火狼一个情。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事,不论你们有什么要求,我们绝对做到。” 苍茫的阿布拉湮没了诸多生灵的起伏沉落,只剩无穷无尽的一片苍翠。日升日落,冬去春来,阿布拉却永远静默如往昔。 巨蛇事件的四年以后,希曼嫁给火融的四年以后,他们终于盼来了小火融。在某个有着绚丽天空的傍晚,整个火狼族足足等待了四年之久的下一任狼王,以一声稚嫩的嚎啕划破了阿布拉的沉寂。他被取名叫做火暮。这一团小小的惹人怜爱的东西,是希曼和火融的全部生活中心。要知道,这个时候,希岭同辛云最小的儿子希华,已经独自在外闯荡了三个多月。 狼王洞里。夜明珠似乎变得更加明亮。希曼轻轻地偎着儿子,静静地看着他。很自然地,她想起了当她自己也还那么小的时候。那时,她就能分辨出身边的一种不同于父亲母亲的温暖,便是火融。那么小的时候,他便像一轮小小的太阳照耀着她,让她逐渐觉得这个世界如同母亲的身体一样,值得她依靠。她想起了第一次睁开双眼的那个清晨。火融挤在她身边,匀速地打着呼噜,肚皮一鼓一鼓的。本来觉着他挺好,哪晓得一个翻身就把她挤到了窝边。他居然还能睡得这么熟?希曼便动用了武力。他醒了,看着她。 这一个对视,便注定了一生。 “火融,我们要不要……”希曼话还没说完,火融便明了于心,说道:“如果我们不是从小就在一起,会有这样的后来么?我很好奇。所以,暮儿的爱,让他自己去寻找吧。” “嗯。”希曼垂下眼睑:“只希望,他不要遇到让他太操心的爱。他会像你一样,宽容而勇敢。若是再遇上像我这样爆脾气又任性的,搞不好会成为他无法承受的伤。” “希曼,你又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你是什么样的,我最清楚。”火融软软地责备道。 “呵,知道了。如今做了母亲,眼里便只有他了。暮儿,暮儿。”希曼轻声唤道,将脸贴上小小的后背。 希岭和辛云轻轻地走进洞里,在火融身旁卧下来,忍不住多瞧了几眼趴着的小狼王。他们看见他的皮肤随着呼吸的频率欢快地上下跃动。火融见他俩看得痴了,打趣道:“怎么样,我的儿子不错吧。” 辛云收回了魂,连忙笑道:“是呵是呵,浑身上下都长得像你。”希曼听了,“扑哧”笑出声来。贴着母亲肚皮的火暮似乎也感受到了欣喜,四个小小的肉乎乎的爪子一下一下晃动。 “呀,”辛云看见了,又大惊小怪地说道:“你看你家火暮现在就开始学游泳了,这点可比你强。” 火融故意向希岭责怪道:“你看看你的副将怎么说话呢。你也不管管。” 希岭看也不看他,答道:“副将?我管不住喽!三个儿子都站在她那边!” 火融只得把矛头直接对着辛云:“你好大的本事,居然把最强最傲的将军都收服成这样,我是说不过你喽,说不过你喽!早知道直接让你当将军算了,放他去游山玩水倒还好些。” 辛云顺了他的话,接着笑道:“不如你自己兼着当当将军,让我们俩别再围着领地上上下下跑了。” “想得倒美。”火融快速截住了越扯越远的辛云,将他俩赶出洞外。他俩笑嘻嘻地,继续讨论着小狼王。 “希曼,日久真的能生情啊。你看他俩。”火融也挤到窝里,说道。 希曼嗔怪道:“小心点,别挤着暮儿了。那哪是日久生情?他俩的情早就有了。” “啊?”火融惊道:“不是你硬生生将他们撮合到一块儿的么?我以为他们只是纯粹的将军与下属的关系。” “你呀,怎么看别人的事情就这么木讷?你比我还多两年时间跟他们在一起呢,真是一点儿都没看出来?”火融摇摇头。希曼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把从辛云口中得知的零零碎碎组合了一下,慢慢给他讲起来。 把巨蛇除掉以后,辛云不再跟将军跟得那么紧了。她不敢回想那日谷中的情形,她会心痛。将军竟然低下从来都是高昂的头,为她舔舐伤口。她不敢想起那时他让她读不懂的眼神。可是那一幕总是蓦然冲到眼前,让她防不胜防。来自他舌尖的温暖那么清晰,掩住了伤口剧烈的疼痛。她心里有小小的窃喜。 然而,随之而来的,便是他毫不犹豫的转身,留给她一袭骄傲的黑,和满眼因风而舞的伤疤。 直到那一日,她终于鼓起勇气,向他道出辞去副将的请求。他当然诧异地问为什么。辛云微微颔首,不去看他的眼睛,答道:“如你所见。我是一头母狼,我不适合。” “你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我们火狼个个都是骁勇的战士,何时分过雌雄?何况,你的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个请求,我不会允。你去找火融,他也一定不允。”他说话还是不给一点还转的余地。 辛云不做声,头更低了。希岭有点心慌起来,连忙换了语气问道:“辛云,你怎么了?说话!” 辛云这才抬起头,眼里竟然有少少的翻涌着的泪水,照出闪烁不定的光:“我只是想离开你。虽然一直都紧紧地跟着你,但我总是害怕,有一天你会突然一把将我推远,头也不回地。将军……”她忍住颤抖的声音,接着说:“让我去守最难守的边界吧。” 希岭久久没有作出回答。 这不过是一个简单的请求呀。辛云悄悄拭去眼角的泪,等待将军的决定。 她哪里知道,要这样一头最强最傲的火狼将军,挖出心底最隐忍的情感,怕是最难也是最痛苦的。而她正逼他这样做。 希岭的身子终于动了一动。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道:“辛云,你知道么?你所害怕的,也正是我害怕的。我以为,让我们永远这样并肩战斗下去是最好不过了,可我心底总是有隐隐的不安。有一个问题,你必须给我一个答案。如果你不是我的副将,不是为了履行所谓的职责,你会不会一如既往,在我身边?” 辛云怔住,细细揣摩他话里的含义。不一会儿,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呈给他一个最灿烂的微笑:“我会呀。” 希岭听了,也笑起来。辛云从来都不知道,将军的笑容竟然朗如冬季红日,让她只看得见暖暖的金色。 (本章完) 第19章 火暮 第19章 火暮 “你瞧,有些话说破了反而更好。像我们,像他们。”火融总结似的说道。 “是呵,遥相守望的日子实在难熬,何况他们近在咫尺。你呀,平日里真没看出辛云对我哥的情愫?要是我在,绝不会让她守得那么苦。” “别责怪我呀,他们现在不是一样很好?” 的确,他们的默契更甚往日,他们相伴的身影穿行在林间,成为火狼的一段佳话。 一日中午,希曼为了抓住最嫩的兔崽子给暮儿磨磨长出来的狼牙,稍稍晚了点。赶回狼王洞的时候,火融张着嘴乐不可支。龙刻、希岭、辛云都在,连辛云的两个儿子希平和希善也在,全都看着火暮乐呵呵地笑。她急急走进洞,扔下兔崽,去看她的暮儿。 她看见一双无邪的、闪闪发亮的眼睛,那眼睛也盯着自己,露出欣喜,露出撒娇的欲望。 “妈妈。”一声不熟练的轻轻喊叫传到耳里,希曼慈爱地笑。 小家伙见自己的喊叫得到了肯定,便扯着细细的嗓子不停地喊起来:“妈妈!妈妈!妈妈!”一会又转而看向火融,喊道:“爸爸!爸爸!爸爸!”他扑进火融的怀里,胡乱蹭着,肆无忌惮。火融由着他,对希曼说道:“你看,他多聪明。睁眼也快,说话也快,活脱脱一头小魔狼。” “他是我们的好孩子。他会成为火狼最好的王。”希曼毫不吝啬对自己儿子的赞美之词。 火暮长到四五个月大,作为狼的本性便尽显无疑,只要是看见能动的活物,他便猛地冲过去一阵狂追,根本不管对方的体型比自己有没有大出好几倍。甚至连希岭他也不放过,一路穷追。希岭逗着他玩,一下子放慢速度,一下子倏地躲到草丛里,引得火暮站在原地锲而不舍地四处张望、寻找。最终,希岭还是会佯装被他追上,躺倒在地,与他翻滚嬉闹。 有时希平看见了,笑着责怪父亲:“我们三兄弟怎么就没福气和您这样闹上一闹呢。还真有点羡慕他了。”还没等希岭回答,火暮便瞄准了希平向他跑去,又是一路追。希岭站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土,自言自语道:“小家伙真是有使不完的劲。他会跟他王父一样,好好地撑起火狼族。希平,你们兄弟也要全力以赴啊。”转身,迎面碰上火融带着严肃的神情走过来。 “希岭。你是不是在想已经到了年纪离开?”火融开门见山地问道。 希岭笑笑道:“不是已经,是快了。对我们来说,十来岁便是暮年。为了不变成家族的累赘,便要离开领地任凭风吹雨打、自生自灭。但是我也知道你担心什么。暮儿来得迟了些,我们不能把一切都扔给年幼的他。看样子……” 火融抢道:“只能护他到成年了,对吧?龙刻也是这样说。我放心了。” “其实,你在就好了,我和龙刻的担子,可以交给希平和龙俨。” “不行,他们太年轻,始终缺乏经验和锻炼。还有,你不要等希华回来么?你最心疼的小儿子。” “王,接任王位的时候,你也年轻,可是你表现得——很好。我想,我们这些老家伙留下来,不是不放心把家族交给他们,而是我们相信他们可以变得更强!” 火融舒心地笑道:“我想说的话你全给说了,就差一句——谢谢你。” 希岭默然接受了来自王的道谢。 六个月过去,冬至将临。黑暗容易使世界变得寂静,寒冷也是。阿布拉收起绿的潇洒,只剩清冽。连偶尔振翅而起的林中鸟,都会带给你刺痛的感觉。乌茫茫的天总是低低的,无形地压迫着地上的生灵。唯一在寒冷中毫不颤抖的,便是狼。唯一在寒冷中依靠着寒冷而倔强生长的,仍是狼。而作为狼中之王,就要更加坚强、勇狠。可是,已然开始明了自己必将承担重大责任的火暮,尽管眼中开始显出王者的骄傲和占有的欲望,却苦于找不到变得更强的法子。他需要赌上性命的锻炼啊。于是,刚满一岁的小狼王悄悄躲开了几十双眼睛,来到了领地之外。他梦想着一次疯狂的战斗。 然而,他一路穿梭,并没有看见王父口中所说的厉害的野兽,也没碰上什么激烈的战斗景象。他有些垂头丧气,忽然察觉到山上面有很大的动静。他兴奋起来,竖起耳朵,就地趴在草丛里。远远的,有一团团白影飞速掠过,像在阿布拉游荡的虚魂,看得火暮寒毛直竖,恍惚间竟然觉得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他决定跟上去看个究竟。夜幕已至,是他最好的防护。 一路尾随,他也逐渐看清了,那一团团白得虚无缥缈的影子,是一头头浑身雪白的狼。他们行动迅速,脚步轻盈,一直行到落俨湖边。落俨湖不是火狼的地盘,火暮第一次来到这里,看到这么大一个湖。 湖面映着月亮,映着星星,映着漂浮的白影,映出时隐时现的光辉。 正当他看得出神的时候,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一下。他迅速地转身,警觉地轻轻跃到旁边定睛一看,竟是一头年纪比自己还小的雪狼。 “你是谁?”声音满是娇嫩,神情却有如尽职的守卫者,充满了戒备和警告。 “你又是谁?”火暮反问道。他看着面前的小白点,被她漆黑宛如夜空、却仍然泛着光亮的眼瞳吸引。 “我叫虹都。是雪狼未来的祭司。你!你还不快说你是谁?”她一本正经地说道,想让自己看起来威严无比。 “我叫火暮,是火狼未来的王。”他如实招来。 “哦。”虹都想起来了。羽沁将军说过,他们欠火狼一个情。于是她的语气不再咄咄逼人:“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火暮想了想,只得答道:“我迷路了。”眼神里尽量闪出茫然。 “呃?迷路了?”虹都不知不觉又变回成一个小姑娘,“呵呵”笑起来:“你会迷路?那你怎么做王?”她发觉自己的音调高了起来,便陡然停住,一边趴下,一边拼命示意火暮也趴下。她拨开草丛,看到那些白影并未发觉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本章完) 第20章 苍狼 第20章 苍狼 火暮觉得奇怪:“你不是跟他们一起的么?” 哪知听到问话,小雪狼嘴一瘪,眼里全是委屈和不满:“哥哥老早就做了雪王,忙里忙外的,不陪我也就罢了,还不让我帮忙。我好歹也学了些小法术,凭什么不让我参加祭祀?凭什么全都是他说了算?我就偏要看看这祭祀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 火暮兴奋不已,自顾自说道:“运气真好,头一天出来就碰上了雪狼祭祀!” 虹都眨眨眼,认真地说道:“今天只是提前视察而已,祭祀是在几日后冬至的夜晚。你居然连这都不知道。” 火暮不搭话,只是看着夜色下渐行离开的白影。 忽然,他觉得头顶、脖颈、后背上落下来一片片寒冷,刺到他的骨头里。 “啊,下雪了!下雪了!”看到同族都已离开,虹都从草丛里一跃出来,欣喜地大声喊。火暮这才仰头看看苍穹。从那里,飘洒而下的纷纷扬扬的雪花,毫无预兆地落在大地,落入落俨湖,落入阿布拉。有生以来遇到的第一捧雪——虹都,竟然给了他满天的礼物。 “哥哥说冬至才会下雪的呀,”她依然惊喜着,跳跃着,一边说道:“好大的雪!好大的雪!”火暮笑着看着她,仿佛他们并不是刚刚才认识。他骗她说:“这是我用法术变给你的。你会法术,我也会。”虹都嗔道:“你骗我!你不会法术。不过,这满天满地的雪花,就当做是你变出来的好了。”她的脸上仍是洋溢着笑。 雪停了。虹都小跑到湖边的空地上,冲火暮喊道:“你过来,我让你看看真正的法术!”火暮只见白绒绒的她立在雪天雪地之中,也仿佛是雪做的一般,是从天空降下来的小小精灵。他跑到精灵身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进湖里去。“什么也没有啊。” 雪入水中,便粉身碎骨,哪还见得着影子。不然。虹都卖着关子,笑着,让他更走进些。他低头再看,几乎要掉进去。他愣住了。清澈的湖水里,明明有一片片小小薄薄的晶莹剔透的雪片,甚至还折射出月亮的光。 “我的力量不够,只能变出这一点点。”虹都惭愧地说。 “它们很漂亮,我想变都变不出来呀。”火暮由衷感叹。 “不要紧,我给你变。你闭上眼睛,我给你看别的。”火暮顺从地闭上眼,能感觉到她为了自己而使出浑身解数。 再随着她的指令睁开眼时,湖面闪烁出七彩的光。在一片的茫茫的雪林、雪地中间,百丈长宽的落俨湖里缓缓飞出来一只只彩色的光雾做成的鸟儿,盘旋于半空之上,把月亮的光辉也比了下去。只是没过多久,那光便暗了下去,鸟儿的翅膀似乎负了些重量,越飞越慢,越飞越低,终于还是没入湖中。朗月又成为天地间的主导。七彩荧光全都化作了一缕烟,散入夜空。 “真好看。”火暮意犹未尽。一旁的虹都却有些失神。 他担心地问道:“怎么了?” 她望着过于平静的湖面,叹道:“我名唤虹都,取的就是‘虹之都城’的意思。可是,再怎么绚丽缤纷的色彩,只在倾刻间绽放,终究比不过空中明月。我要做永光不灭的月亮!” 火暮笑道:“好,你要是照累了,便由我来当那光芒万丈的太阳,随着你的升落来辅助你!” 虹都“扑哧”一笑:“明明是月亮跟着太阳跑,哪有这样倒过来说的?” “哪管它!”火暮对着月亮啐了口唾沫。 “哎呀,时候不早了,得赶快回去!”虹都惊呼道。火暮心中也惨道:只顾着出来见见世面,哪想过回去的时候该怎么应付?王父肯定要责怪他一番。更如今,母亲也不护着他了,有时还同王父一起批评他,说他这里不是那里不是,全然没有为王应有的样子。 他们匆匆相约,冬至之夜还在这草堆里躲着,一起观看祭祀,便分了手,一个向山上跑,一个向下面的山腰跑。 才跑进领地,便碰到了希善。他幸灾乐祸地笑道:“你王父正在洞里等着你呢,吹胡子瞪眼地。今天恐怕不止批评,还得上手揍你一揍才消得下气。快些做好心理准备!” 火暮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哥哥怎么这样说我,我又不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 “去了就晓得了!”希善的声音在后面飘了几飘,便逝入风中。火暮的蹄子踩在薄薄的雪地上,留下一条整齐、轻巧的印迹。 狼王洞里的气氛有些紧张,连夜明珠的光都被压迫得变暗了些。火融蹲坐在中间,两旁是希岭、龙刻、希平和龙俨。他们的表情都极其严肃。一迈进洞,火暮便垂下尾,慢慢走到王父面前,低头轻声道:“父亲,我错了。” 火融叹口气,说道:“你错在哪里?” 火暮听了父亲冷冷的问话,全身微微颤抖,仍旧倔强地说道:“我只不过是想变强,变得像你一样强,像希岭叔叔一样强,有错么?” 听了这话,火融反而怒道:“既然你觉得自己没有错,那为什么一进洞就低声下气地说‘我错了’?没有错还要承认错误,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 没等火暮开口,王父便转头向希岭、龙刻道:“就在冬至,让他接掌王位吧。”他们不做声,只是点头。 火融便又向儿子说道:“听见了么?过几日你便是王了,不可以再向谁低头。谁都不可以!”条件反射似的,火暮答道:“是!” “现在他便是王了。那件事情,由他来作决定罢。”火融向希岭说道,火暮却听得一头雾水,只问道:“什么事?” 希平答道:“殿狼,是殿狼。他们派来了使者,称他们族群也将南下,便是三四个月内的事情。他们要求——我们分给他们一些领地,当做是同宗百年后的归合。那使者正好吃好喝地待着,只叫他不许乱走。”希平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新狼王。 而新王却还是依赖地向王父投去询问的目光。火融把眼神飘向夜明珠,似乎连魂魄都早已飞离了躯体。“那……”新王沉吟半晌,终于说道:“那名使者,杀了吧。叫我们分出领地来,是不可能的。百年同宗?鬼话!” 希平愣住。希岭斜着眼看他,小声叱道:“听见了么?还不快去!”希平连忙退出洞去。不久,那一头由草原而下的苍狼没能给同族带回去好消息,便连一声嚎叫也不得地,魂留阿布拉。 (本章完) 第21章 雪狼祭祀 第21章 雪狼祭祀 冬至这日,白昼最短,黑夜最长。接连几日的大雪将阿布拉厚厚地盖住,要给它一年来的杀戮、鲜血洗个干净。晌午,日光最盛的时候,映得雪地发出金灿灿的光,连坚毅石看上去也辉煌夺目。便是在这一刻,便是在这里,三岁零九个月的火暮正正式式地成为了火王,火狼族最最年轻的王。千余条火狼,包括希岭、龙刻,甚至还有火融和希曼都低下了高昂的头,前腿跪地,施行了最大的,表示忠诚至死的礼节。 火暮站在坚毅石上,既高兴、又担忧。那金晃晃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一切像是做梦般的,既模糊又清晰,既虚无又真实。他懂事开始,就迫切地想要站到这坚毅石上来,血液里携带的天生王者的欲望总在不停翻滚,但他还是静静等着,等到王父认可他了,亲自把他送上这个位子。居然会这么快。他真是没想到。不过,经过这几日的反复思考,他还是将王父的用意揣摩了个大概:你不是嫌没有法子变得更强么?你不是想和王父比比看么?那么好,你就直接挑起狼王的担子吧。肩上负起了如山般沉重的责任,这会逼得你变强的。 火暮的眼里发出堪比烈日的光。他期待着将阿布拉紧紧握在掌心的那一刻。眼下,他望着渐渐下山的太阳,想起了与那小雪狼的约定。虹都么?对,她叫虹都。他在心里默念着,生怕自己会忘掉。这回,他还是向王父禀了一声,才出的领地。 循着那日的路,他来到落俨湖边,心中升起无数彩色光影的鸟,却都逐渐悉数散去,最后只剩一个白晃晃的影子。 “虹都!”他轻声唤着草丛里趴着的小白点。她应声回头,眼中满是欣喜,继而有些失落地低下头来,不去看他的眼睛。火暮蹲在她身旁,看着湖边整齐的雪狼队伍。他们的身影都混入雪色,黑色的眼睛却仍执著地闪着光。 “不过才几天时候,你怎么就变了?”虹都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我变了吗?”火暮反问。 “嗯……像我哥一样,变得出乎寻常地冷静,甚至于冷漠。你们看我的时候,似乎远在千里之外。” “我不知道。”火暮依然眼望前方,说道:“或许我真的有变化,但我自己却看不到。虹都,几天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几天前?几天前,你会因为我的小小戏法而开心不已,你愿意说安慰我的话。可是今天,我哪怕是把太阳捧到你面前,你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吧。这几天,发生什么事了?” 火暮终于转头看她,心里被她因为激动而颤抖的眸子狠狠地扎了根刺。他稳住身形,忍痛将那根刺轻轻拔去,平静地说道:“什么事都没有。不过,我以火王的身份请求你们,祭祀完后无论如何不要下雪峰,除非他们连你们的领地也要抢!” “他们?”虹都惊呼:“他们是谁?” 火暮却不再说话,她也不敢再问。 祭祀开始了。 雪狼一条接着一条,绕着落俨湖跑圈。他们的嘴上下张合,发出火暮从未听过的声音,嗡嗡如蝉鸣。低低的蝉鸣仿佛在地底埋藏了许久,才被雪狼一点一点地挖出来,释放到空中。湖面看起来很平静,不一会儿,却自上而下轻轻旋动起来,像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湖中搅动。雪狼跑动的速度逐渐加快,嗡嗡声更加急促,震得天地仿佛也在晃动。火暮觉得有一根尖细的树枝在轻轻地捅他的耳膜。他痛苦地甩着头,想甩掉无形的树枝。虹都见了,连忙动了动嘴,不停地念着咒语,这才免了他的疼痛。 湖水已然在静默的天地间疯狂旋动,似乎在咆哮、在愤怒、在指问苍天。它带起湖面的风,一圈一圈地,吹落树上的积雪,竟像天上陡然降落的鹅毛大雪,模糊了火暮的视线。转动的水自身也有了力量,溅起高高的水雾,甚至比过桑刹瀑布落入河中激起的汹涌波涛。落俨湖变成水的舞池。 灰茫的天空呼应地,竟真降下飘飘扬扬的大雪,把这林间饰成仙境。只是,任凭湖水翻腾,也听不见一丝一毫的水声,只有来自大地的蝉鸣。落俨湖在一片寂静中挣扎、乱舞。 火暮和虹都都看得痴了,一阵贴心的冰冷陡然而至,他们竟动不得半分,只能静静地忍耐着这由皮入骨的寒冷。他们的眼瞳上也覆了一片薄薄的冰,看见的景色有些折皱、有些破裂。那不是梦中才有的景象么?驾驽着死亡的寒冷,是所有的生灵最为惧怕的,连湖水也不例外。方才飞速旋动的湖水一点一点结成冰,却依然保持着飞溅时的姿态。那便是冰浪。此时,连蝉鸣似的低吟也无,雪狼们沿着前面同伴踩出的脚印静静前行。片刻后,湖心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水声,滴滴嗒嗒地击在火暮、虹都的心头,他们这才喘了口气,恢复了对躯体的掌控。 大枚的雪片直直落入湖水冻结而形成的冰旋涡,各自散发一种颜色的浅浅的光。冰旋涡收进了所有的色彩,连高高直立的冰浪也透出虹光的灿烂。 这就是他们期盼的? 火暮看见雪狼们停住,全都望着斑斓绚丽的冰浪,露出了笑容。有如冰川的微笑。 可,没等那些微笑停留多一秒,湖心若有若无的水声陡然变大,如同桑刹瀑布一样激荡心脾的喧哗骤然跃入耳中,直像落下百丈的水柱直接敲在耳膜上,震得火暮心中一慌。透射出彩色光芒的冰浪仿佛被火焰照着,只剩了燃烧得猛烈的红光。雪狼们神情大变。他们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会有什么后果。他们还来不及采取措施,一股腥红的水柱自湖心喷驳而出,将湖心厚厚的冰撕扯得哔哔驳驳地响。猩红的液体溢满了冰旋涡,直漫出来,染红了白雪覆盖的湖畔,涌到雪狼的脚边,将他们圣洁的白色毛发染得斑驳、凌乱。 (本章完) 第22章 宁静的雪峰 第22章 宁静的雪峰 幸好,红色的液体并没有流到火暮和虹都这边,但他们也都惊恐地睁大了眼。虹都按着怦怦直跳的心口说:“完了,这是个……是个不祥的预兆。它到底、到底预示着什么呢?”红色的液体喷驳而出,映得天空都是绯红色,甚至溢出了百丈见方的落俨湖。 “红色……液体?怕是血吧。”火暮皱着眉说道。正在这时,冰浪以极快的速度融化,慢慢矮下来。红色的液体退潮一般回流至湖中,渐渐恢复了透明、纯净的水色。连雪狼被染得猩红的毛发,也恢复了雪白色。 落俨湖还原成落俨湖。雪狼们在原地怔了一会,便立刻飞速向雪峰跑去。他们都还没看见,被红色液体淹没过的地方,枯黄的草、树叶、树枝,全都开始发黑,然后像被贪婪无比的虫子啮咬过,一点一点地消失。 “雪狼要有大祸了!”虹都惊魂未定,撑地的前腿不停地颤抖。火暮不知该如何平抚她的慌乱,微微发抖的声音也现出了他内心的恐惧:“这么多血……火狼呢?火狼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这个预兆,显示的是整个阿布拉!整座山脉,整座山脉……都会陷入一片猩红之中么?”说完,虹都像被重新冰冻住一样,一动不动地、出神地望着泛起粼光的湖面。 许久,虹都才转头轻声道:“火暮,你——能送我回雪峰么?我第一次这样害怕。”火暮望着她。她漆黑的眼瞳映出自己眼中的火红,重叠在一起,异常奇妙的感觉。他都忘记了回答。 “求求你了。” 被娇弱的恳求声叫醒,他回过神来,看见她羞愧地低下头。 “我送你回去就是。以后要我为你做什么事,直说就行,不必说‘求’字。”火暮终于软下了声音。虹都舒心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感激。 一白一黑两个身影绕过落俨湖,往雪峰上去。路本来就不好走,如今有厚厚的积雪,更是探不明下一步的高低深浅。虹都已经绊了好几个趔趄,火暮看着又好笑又心疼。月光又被云遮住,林间吹起阵阵阴风,冻得他们直打寒颤。 突然,“嗖”“嗖”两声,从前面跃出来两头大雪狼,弓着背,竖起鬃毛,浑身散发着冰冷的警告,连眼神都透着凉气。他们直勾勾地盯着火暮,在离他并不远的地方蓄势待发。火暮也毫不惧怕面前身型比自己大些的雪狼,不服输地摆起架势。 “火狼?”一名雪卫发了话。 “是。”火暮答道。 “上雪峰做什么?”雪卫硬硬问道。 虹都抢道:“我私自下峰,迷路了。他只是送我回来。” 雪卫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然后对火暮冷冷道:“请你离开。” 虹都愧疚地看了火暮一眼,示意他下峰。火暮心里叹了口气,昂着头转身,踱步下峰。 雪卫们回到各自原先的岗位,只剩虹都还在原地站着。她望着黑影隐下去的方向,心里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雪峰狼王洞。雪宁静静听完夜达关于祭祀的禀报,心里早已掀起了万丈波澜。红色冲天的水柱,破冰而出的血柱,到底预示着什么?羽沁轻咳一声,打破了平静,说道:“百年来,都只出现过发出彩光的冰浪。以今天的状况,要不要去问问枯树精?” 雪宁将额头蹭向洞壁,摇头直说道:“算了,不要总是依靠它。它的话,对我来说是个负担。只要是我做王,以后便不要去问它了。对了,虹都回来了么?” “回了,”夜达回道:“有守卫看见是一头火狼送她回的。” 火狼?羽沁想起了五年前杀巨蛇的情景。虽然那时起,雪狼同火狼的关系变好了些,但各自仍旧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似乎还有些剑拔弩张。 “那就好。” “王……”夜达欲言又止。 雪宁转看他道:“说。” 夜达低头说道:“关于那个不祥的预兆,还有牺牲祭司可以拯救全族的谣言,偶尔有士兵提起。” 雪宁怒道:“哪个?罚他独自去守雪峰最冷的地方!守到战死为止!” 羽沁忙说:“雪王放心,我不会让虹都出事的。当年你的母亲,不是被我守住了么?” 雪宁却还是宽不下心来,想起妹妹那酷似母亲的微笑,他心里头揪得一痛。 王父最后嘱咐他的一句话是:“保护好都儿,她比你自己更重要。” 是么?只因从来都是一代一王的雪族竟然破天荒地得了第二头雪狼么?可是母亲因生她而死。她随了母亲祭司一族的姓氏。虹之都城。她能照得这终年白雪的山峰熠熠生辉吗?她还那么小,能有多大的力量? 夜已深了,虹都却全然没有睡意。在厚厚的雪地上,尽管被冻得瑟瑟发抖,还是用爪子胡乱扒拉着雪球玩。雪宁出了狼王洞,看见那晃动的小小身影,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虹都欣喜地喊道:“哥哥!哥哥!”一边将满是雪花的脚掌往他身上蹭。 “都儿。”他唤道。虹都歪着头看他,等他下面的话。 “送你回来的是谁?” 听了问话,虹都不自觉地笑起来,答道:“他说他是火王。我也相信他是火王。” “火王?”雪宁若有所思,然后开玩笑似地说道:“都儿,若是让你去找他,怎样?”虹都高兴道:“好呀,好呀。”蹦了两蹦,她又停下来,不解地看着哥哥:“可是,为什么?” 雪宁不作回答,继续说:“既然好的话,那你就下峰去找他,再也不要回来了,好不好?” 虹都傻住,然后酸着鼻头问:“哥哥你不要我了么?是因为我不听话?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发誓以后再也不私自下峰了,那个火王,我也不去找他了,好不好?哥哥……” 雪宁看不下去了,将下巴轻轻地靠上妹妹的额头,笑道:“逗你玩呢,都儿。要是你喜欢下峰去找他,就尽管去吧,我不会阻拦你的。” 虹都这才笑起来,只是不停地“恩、恩”。 (本章完) 第23章 希华 第23章 希华 哄着妹妹回了洞,雪宁独自立在茫茫雪地里,怅然失神。他刚才那个念头,那个喊她离开自己的念头,是怎么跑出来的?他责怪自己的懦弱。一时间,竟因了那个倒霉的祭祀以为自己将守不住这片山林么?一时间,竟要将妹妹推出领地,让她去寻找一个更强的归宿么?火王……火王会比他强么?他看着一望无际的大片的白色,恨起这终年落雪的山峰来。都是这些淡漠的雪色,让他潜移默化地,变得过于孤寂、冷漠。有时,他又会觉得自己异常脆弱,被一种凉得透心的绝望压得喘不过气来、四肢沉重。他总是认为,总有一天,他会被这些白雪压垮,没入雪地,然后,天上会下起鹅毛大雪,将他的眼睛掩起来,再也看不见这苍蒙的颜色。 夜达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以为他在欣赏雪景,便开口赞道:“雪,是世上最纯洁的东西吧。”哪知,雪宁冷冷说道:“也是最漠然的东西。”便转身走掉,留夜达站在原地不知所以然。 火暮并没有直接回去火族的领地,而是穿行于透着淡淡月光的林间。他最喜欢夜晚,喜欢一切都被夜色掩盖。黑暗中,绷紧脑中每一根神经的感觉,他最是钟爱。只是……现在,他的肚子有些饿了,要在冬季独自猎食,实属不易。他忍着寒风,肚皮贴着冰雪一动不动地趴了许久,才发现一个小小的蹦跳速度极快的影子。一只灰野免!看起来填他这会儿的饥饿是绰绰有余。 他竖起直挺挺的狼毫,满眼杀气。野兔跳着越来越近,月光照得它的皮毛直泛油光。火暮更是大气都没敢出一下。 野兔一会儿又停下,眼珠滴溜溜地转,左看看右看看,长耳朵一下竖起一下顺至脑后,一颤一颤地。它似乎要回洞,生怕有谁跟着它,把自己的老窝给泄了底。它两步两步地跳,似乎要把沉不住气的猎手给引诱出来。它胖乎乎的身体压得它的爪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细长的脚印。脚印从枯败的灌木丛中伸出来,弯弯曲曲地。火暮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潜藏在杂乱的灌木丛中的杀气,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两簇闪烁的火焰。怎么?还有一个猎手?火暮向后拉动的嘴角愤怒地颤抖。这来之不易的食物,他势在必得!不用等下一个可能会更好的机会,先下手为强!火暮匍匐着靠近野兔的头部,深吸一口气,轻快而又迅速地跃了出去。野兔本能地转身,用粗壮有力的后腿蹬向火暮的头。火暮敏捷地将头别过,正要一爪抓向野兔的后背,却听见“吱啦”一声响,灌木丛里的火焰也高高地跃了出来,直击野兔小小的头。火暮顺势将抓进野兔后背的右爪往回一收,也没用多大的力道,竟然同那蓦然跃出的猎手一道,生生地把那野兔扯成了两半。野兔甚至没来得及挣扎一番,热乎乎的血“刷”地溅在雪地上,甩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火暮一面死死地瞪着对面的黑狼,一面将野兔吞进肚,舔了舔嘴角的血。那黑狼有些眼熟,竟有几分酷似希岭叔叔。难道……?黑狼气呼呼地也将兔头一股脑吞下,恨恨地看着眼前这头抢了自己食物、个头却还不及自己的狼,尾巴横得笔直。 火暮试探地喊道:“希华?” 听到这个名字,黑狼愣住,然后警觉地打量起眼前这头气势强大的狼来。月牙印?希华心里激动起来,尾巴也软了软,左右轻摇两下,唤道:“火暮?”他控制不住自己喜悦的情绪。当他正要离开领地的时候,才得知王后终于怀上小狼王,先就取好了名字,叫作“火暮”。他都等不到小王的降生,便带着遗憾游走在领地周围。想不到今夜竟在这里遇上了。 他俩碰了碰鼻头,相互绕着小跑,踩得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月光照在他们同样乌黑的狼毫上,映出皎洁,映得暗些的部位泛起浅浅的蓝色。 希华领着他来到自己的洞,一个干燥、背风、不进雨雪的好洞,各自在角落里偎下,仍然听得见狂风卷起白雪呼啸而过的声音。 希华热切地询问着关于火狼的一切,但的确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兴奋的事情发生。 洞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希华才问道:“你一夜不归,王不会责怪你么?” “王?如今我就是王啊!还要向谁交待?” 希华讶然:“你……还不到五岁,便成了王?那我父亲呢?已经离开火族了么?” “没有,谁也没离开。王父就是想让我早些明白自己身上的责任,把我逼得变强。这不,前几日就是我下的命令杀了那殿狼使者。”火暮有些得意。 但是,希华拿出兄长教训弟辈的口气批评道:“这种命令算不得什么,以后你需要面临的多了去了。何况,身为火王,不是下下命令那么简单。你搞没搞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就杀了他?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一个决定搭上的是火狼族千余条性命?你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再只是为你自己。这些,你想过吗?竟为了这样一件事自鸣得意?新火王,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火暮“噌”地从角落里站起来,连他细长尖利的狼牙都在颤抖,怒火在脑中狂涨,他的利爪都摁进地里去。他怒视着希华,许久才说道:“小子,有能耐就在开春的这次逐食会上风风光光地回来。当我们都成为火狼勇士之后,我要你永远站在我的右边,看我如何带着千条火狼做阿布拉不朽的霸王!” 他气呼呼地转身出了洞,冒着风雪向领地走去。寒冷镇静了他的怒火,胸腔里“咚咚”跳动的心脏源源不断地涌出新鲜澎湃的血液,让他觉得全身有使不完的力量。 希华望着怒气冲冲的小狼王离开,重又偎下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那便是他要追随一生的王,那是他死都要护住的王。可是,那会是一个值得自己为之奋斗、拼命付出的王吗?如果不是,他会怎样?自己又会怎样? 他狠狠地甩了甩头,甩掉之前的那些胡思乱想,坚定了一个信念——尽快回到火狼族,尽快地站到他身边、看清他的所有一切。如果他不值得,希华便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他会毫不犹豫地永远徘徊在领地之外。 (本章完) 第24章 又是一年逐食会 第24章 又是一年逐食会 春季已至。逐食会。 奔入谷中的时候,火暮看见了希华极速掠过的身影,暗自咬紧了牙。他的身体、神经前所未有的地紧张,仿佛他要独自面对这个庞大的野马群。 他一眼就挑中了一匹灰鬃灰毛的最强壮的头马,像死神一样悄无声息、形影不离地跟在它后面。 马群虽然被分散,但这匹大灰马仍然担着头马的责任,护在几匹母马和马驹的身边。这样,杀掉头马便多了许多困难。火暮在心里盘算着,必须将这个最小的群体也瓦解,才有工夫全心全力对付大灰马。 落俨谷没有了流浪者们自觉的整理,有些地方荒得不成样子。杂草疯长,夺去了药囊花的地盘。行在谷中,更加磕磕绊绊。马匹们小心翼翼地,生怕踩进隐藏在杂草底下的兔洞、鼠洞,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灰马“得得得”地踏着蹄子,往深处走去。从那响亮的蹄音听来,它的蹄子比石头还要硬。若是照着脑门来上一下,肯定会被凿出一个血洞,得养上好长时间才能恢复。 这次逐食会,不仅野马们被饿了一天,参加的火狼们也被饿了一天,这自然是火暮想出来的招。他已经成年了,体格丝毫不逊色于当年的父亲,胸腔宽阔,脊背厚实,四肢健壮有力,一身乌黑漆亮的毛发让他看起来英姿飒爽。他的眼睛睁得溜圆,如同黑夜里两点凌空的火焰。 大灰马警惕地前行,逐渐加快了脚步,母马和马驹相当听话地跟上去,眼神飘忽不定。正当它们踏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时,一个黑影不知从哪突然出现,直接跳到它们中间,竟然毫不畏惧马匹惊慌时的乱踩乱踏。他没在马群中多做停留,就在大灰马的蹄子快要踢中他侧身的时候,黑影抬起前腿,高高地站起来,踏上一匹马驹的后背,借势轻松地跳出了马群,又飞速消失在草丛里。但火暮能感觉得到他躲在哪里。他要来抢大灰马了!火暮湿湿的鼻头因为气愤而颤抖,但他跟踪的脚步和动作仍是稳稳的,神不知鬼不觉的。 马群被黑影那样一搅,好几匹马驹吓得撒开蹄子乱跑一气,它们的母亲各自追了过去,竟不知散到哪里去了。现在只剩了大灰马、三匹母马和一匹小马驹了。火暮仅是用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通过空气,便知道那黑影正蠢蠢欲动。 黑影伏在茂密的苇丛中,静静地等待着马匹们送上门来,静静地等着下一次进攻的机会。母马已然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山谷。马驹被大狼吓得够呛,细细的腿仍在不停哆嗦,“吧嗒”一下跪倒在地。一匹母马连忙低头安抚受惊的马驹,用嘴轻轻地撸它背上的毛,鼓励它站起来。 火暮贴地行到离大灰马只几步的地方,倏地蹿出来,避开马的屁股,从一侧贴了过去。大灰马一惊,“蹬蹬蹬”向不远处的斜草坡跑去。逆风在火暮耳边吹得呼啦作响,却毫不影响他的速度。他微微拉下眼睑,死死地盯着大灰马,越跑越有力气,越跑越稳,同大灰马的距离渐渐缩短。灰马却正好相反,它的力气一点点耗尽,步子再也轻快不起来,下坡的时候它甚至差点没跌下去。 狼天生就有强大的耐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灰马的胃里有东西涌动,却还是冒死地跑着。火暮已经和它并头跑了,他调整自己的步伐和方向,果断地张开大口,扑向大灰马的肚子狠狠地咬下去。天也助他,用风将他托起,足足离地拽着马肚子吊了半分多钟。马的血顺着他胸前的毛滴滴落下来,洒在青嫩的草地上,如同盛开的血色小花。火暮扭头,从马肚上撕下一大块皮肉来,落到地面,大口吞进肚。灰马还在跑,内脏悬在半空,一点一点掉落。火暮见它跑得凄惨,再跳上前去咬它的脖子。大灰马轰然倒地,四只蹄子胡乱拨拉了一下,不动了。 火暮抖了抖身上的血珠,将它们舔了个干净,看见刚才那黑影出现在坡顶。 “好身手!”黑影赞道。 火暮上前笑道:“希华,你又要跟我抢。不过这回,我赢了。” “不打紧,我杀了另一匹头马。我们的约定,这是第一步,很完美。”希华由衷地说道。 头马的尸体照旧被运送到谷口,希华和火暮高高昂着头,立在各自的猎物旁边。今夜毫无寒气,只有如水的月光。在那片昏暗的树林里,火暮看到几团绿荧荧的光点。他低声对希华说:“这里有别的东西!”希华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几束充满贪婪、虎视眈眈的目光。趁着希平去招呼别的勇士,他俩相视一下,便悄悄地从树林另一边绕了过去。 为了不惊动谷中正一心一意对付野马的同伴,火暮和希华决定,悄无声息地干掉那几双“鬼眼”的主子。 凶狠的绿光望着那些残缺不全的马的尸体,居然对从后方包抄过来的两个身影毫无察觉。借着月光,火暮看清,前面有三头奇怪的——狼。他们的毛发不是纯白、纯黑或纯灰,而是三种颜色都掺杂在一起,显得如杂草般凌乱不堪。火暮低低地吼了一声,那些狼立刻转过身来,脸颊和胸前又是浅浅的棕黄色。他们的样子叫火暮看着非常不舒服,尤其是那些神秘兮兮的绿色眼睛。他们的身上满是灰尘,脚上也沾了不少泥土,看上去疲惫得紧。他们在原地转来转去,似乎想扰乱敌方的视线。 一头苍狼动了动嘴,想要说些什么,被另一头苍狼用严厉的眼神压了回去。 时间快到子夜,逐食会即将结束。火暮决定主动出击。他必须同希华联手先干掉一个!两道黑色的光芒同时冲出去,看准了最大最凶的那头苍狼的左右侧腹。若是能一击咬断他的腿,他便没了速度。 (本章完) 第25章 活下去 第25章 活下去 那苍狼毫不畏惧地迎上前来,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扑向火暮,而另两头苍狼竟也一道向火暮冲了过去。希华见状,丢给火暮一个眼神,加快了跑动的速度。眼看火暮就要撞上三张血盆大口,他的身形却在半空顿了顿,陡然落到地面,利落地转身疯跑。他感觉到左后腿一阵疼痛,并不管它,继续跑。就在一头苍狼把爪子抓向火暮的时候,希华低下头来咬住他的后腿向一旁拼命一甩,扔到一棵树上,然后疾速插向火暮和苍狼的空档,直接扑向最大的苍狼。火暮刹住脚步,恶狠狠地攻向大狼。三条狼厮打成一团,一旁的一条苍狼竟然只是怔怔地望向天空。他收回恍惚的眼神,走到另一边躺在树下奄奄一息的同伴身边,像在聊天又像自言自语似地说:“你看,我说过,叛了族群独自南下是错,殿狼即将举族南迁也是错。我们应该死死地守住草原的,我们应该死死地守住草原的那一轮皓月,就算魂归那里,又有什么遗憾?”同伴张了张嘴,却只涌出一股股鲜血,连日的奔波竟然使他连这样一击都扛不过。他的胸腔猛烈地起伏了一会,便逐渐慢了下来,到最后终于停止。 大狼最终还是不敌火暮和希华的联合攻击,身上添了一道道新鲜的口子,正争先恐后地向外冒血。火暮看着仍然站立着的苍狼,看着他凌乱的毛发,从心底生出一丝敬佩。 殿风已经看见绵延的阿布拉山脉,仰鼻冲天,长长地嗥了一声。他太累了。 在广袤的草原,常年如游击般的生活使他和整个殿狼族疲惫不堪,草原的风、草原的雪和草原上新来的人类,把它们一步步往绝路上逼。他终于再也不想守了,守着一个明明知道会在下一刻失去的东西,是件太痛苦的事情。所以他能理解苍望为什么会带着他最喜欢的两名卫兵,一声不吭地离开自己。但他们依旧是叛徒!若是在阿布拉碰见,也只有一个下场! 殿风继而苦笑:曾经是草原霸主的殿狼,到如今只剩不到四百头,恐怕连雪狼的数目也要多过这些吧!殿狼走到这个地步,是老天的报复么? 许多年前,雪、火、殿三族虽然关系紧张,但也相安无事地共同生活在草原上,受着草原的恩惠。殿狼族群是最强大的,却也从不敢小瞧了雪狼和火狼的力量。 只是某天,人类刚刚出现在草原的时候,掏了几窝殿狼崽,殿狼并不知情,只以为是雪、火联盟要扩大他们的地盘,挑起战火。更何况那天,有殿狼看见火狼和雪狼都在附近出现过。失了狼崽的母狼哭嚎了两天两夜,当时的殿狼王便再也坐不住了,誓要掏尽雪、火所有的幼狼,将它们逐出草原! 一场冷静的、血腥的战争即将拉开序幕。 那天的夕阳是血红色的,染透了大片天空,也染红了大片的草与沙。 火狼派出了大批卫兵去掏人类圈养的羊羔给开春身体虚弱的母狼们,只剩了少许兵力。天刚一杀黑,火狼地盘便被数不清的凶恶的绿光围住,气势汹汹地。清冷的风在草原上盘旋,机警的母狼们嗅出了空气中的杀意,拼命地想保住幼狼们的法子。卫兵们引开了大部分殿狼,发出求救的嗥声,母狼们则趁机冲出包围,叼着幼狼转移洞穴。那些一胎生了好几个宝宝的母狼,只得忍了心中的痛,选了最强壮的孩子,放弃了家。 当火王赶回的时候,领地一片狼籍,几乎每个洞口都有被咬死、摔死的小狼崽。他们有的眼睛都还没睁开,有的眼睛只剩两团无神的暗红的珠子,叫人看着撕心裂肺。火王忍着心中的愤懑,并没有即刻去找殿狼报仇,而是找回走散的母狼、幼崽们,时时防备着。果然,第二夜无风无月的时候,殿狼又来了,不容分说地走近便打。火狼顽强地抵抗。母狼仍是叼着幼狼连夜一个洞转移到另一个洞。殿狼如同疯了一样,变得异常凶狠、残忍,看不清一切。 连着几夜的轮番攻击之后,由于力量悬殊太大,火狼最后选择了放弃草原,留那些鬼魅般的疯狼肆意践踏,跟着同样受到重创的雪狼来到了阿布拉。他们曾念念不忘要回去报仇,他们曾一夜一夜被林间呼啸的风声惊醒,他们曾经看一切东西都是惨不忍睹的血红。 如今,他们是阿布拉的霸主,并不表示他们忘记了心中的仇恨。那仇恨,是百年来一代一代传下去的吧?就是要等到殿狼也在草原熬不下去的那一天!所以,使者回不来,是殿风早就预料到的。而火狼的仇恨,在殿狼这里竟当作辉煌一样也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不管当年的殿狼崽是不是他们掏的,眼前的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大狼——苍望看着面前两头乌黑的火狼,心中暗暗惊叹。年纪轻轻的两头火狼,个头、体力均不输于自己,看来,被迫离开草原的火狼,变得更强、更厉害了!凭着殿风的脾气,他是一定要南下的。殿狼和火狼的大战,让他很期待。但是,他看不到那一战了。 苍望啐了一口嘴里的血,蹲坐下来,看看从北方飘来的一团灰色的云,说道:“殿狼要来了。百年的恩怨到如今才摆在面前,嘿嘿,火狼,不要再像百年前那样夹着尾巴逃跑了喔!”话音刚落,希华猛地直撞过去,哪知大狼竟毫不反抗,直直地以坐姿倒了下去。他眼瞳里顽强的光终于熄灭了。 乌鸦愉快地在半空盘旋。它知道,狼不会吃狼,它在等火暮和希华离开。 火暮看看那头仍在同伴的尸体旁边发呆的苍狼,低头舔舔腿上涌出的鲜血,笑道:“真是三生有幸。这是第一道被狼抓出的伤痕,恐怕不久后还要添很多道。” 希华抖抖身子,走过来问道:“那头活的怎么办?” “当然不能留!” 当希华的牙紧紧地咬住那苍狼的脖子时,他突出的眼珠里竟写着“解脱”。 怎么想,这三头狼都不像是行在大部队前面的探子,倒像是来送死的。留在草原的殿狼们,竟然连求生的意志都荡然无存了么?火暮百思不得其解。在火狼族里,来自长辈们的教导只有一句话——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本章完) 第26章 暴雨前的宁静 第26章 暴雨前的宁静 火融的神经整整绷了一个月。自从听到儿子和希华杀了三头殿狼以后,他就不断地想象那群比巨蛇还要疯颠的狼的样子。他们到底什么时候会攻过来?暮儿扛得住吗? 在大家都忧心忡忡的时候,火暮却看起来满不在乎的样子,隔三差五还要去找那头小雪狼。希善看不下去了,怂恿希华同他一起去看看能让火暮乐不思蜀的小雪狼到底长什么样子。希华不乐意了:“哥哥,我们怎么能这样做呢?火暮又不是不晓得分寸,他要是真敢做什么不利于火狼的事,也轮不到咱们来管啊。我说希善,你不会是——想要去杀了那小雪狼吧?” 希善连忙否定:“哪敢呢。雪狼还是我们强有力的后盾呢,总不能殿狼还没攻进来,后院先失火吧。”可他心里的确那样想过——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是出于什么目的,杀死小雪狼的念头曾在心头一闪而过。如果他们只是纯粹的朋友,事情就简单;可如果不是,雪、火联姻,那可是百年来的稀奇事了。据他对雪狼的了解,他们是决计不会把她嫁过来的。为了省掉以后的这些麻烦事,杀掉她的确是一个好方法。 “想什么呢?走吧。”被希华的声音打断。 “你不是……”希善奇怪道。 “我也好奇呢,去看看也无妨。我不会让你胡来的。”希华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出好远。 于是,他们悄悄跟上了火暮。只见他欢快地蹦嗒着,耳上小小的月牙印似乎也在跳跃,丝毫没有觉出后面有两个诡异的跟踪者的身影。 当他在落俨湖边看见一团如云白影的时候,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她在长大呀,每一次见面都比前一次要漂亮了,要更加走进他的心坎儿里了。当她笑起来的时候,黑漆漆的眼里满是盈盈的笑意,把他融化到一个冰天雪地的池中,却没有丝毫寒意,只有透彻血、骨的清凉、干净。她哪里是这个世界的?明明应该生活在一个比这里好上千万倍的地方,分明就是那白净的云朵,应该属于同样纯净的蓝天。所以,火暮总是觉得,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像是在做美丽无比的梦。 梦做到一半的时候,该死的希善蹿出来了,笑眯眯地看着虹都说:“妺妺,你好呀,我是希善,是火暮的兄长。” 希华也跟着跳出来:“我叫希华。” 虹都惊了半天。她从这头叫希善的火狼身上,感觉出了一种不友好的情绪。她不知所措地看着火暮。 火暮怪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你们在跟踪我?你们竟然敢跟踪我?不过,我不追究,大家迟早要见面的。她叫虹都,是雪狼未来的祭司。” “祭司?”希善和希华异口同声地惊呼道,心里“咯噔”沉了一下。希华也开始担心了:既然她有着祭司的身份,就更不可能被嫁出来了。火暮呀火暮,你怎么做事从来不多想一下呢? 他们收起脸上担忧的表情,胡乱说了通有的没的,就早早截断了火暮和虹都的约会。他们都还没来得及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 狼王洞里,夜明珠的光映得火暮的眼睛一闪一闪。他一句话也不说,等待着众位的批判。 火融看看一旁沉默的儿子,让自己的语气尽量轻松:“暮儿,说说她。” 火暮鼓着腮帮子说道:“我不想说。我不想叫她成为你们口中议论来议论去的什么什么!” 火融和希曼都笑了。一会儿,希曼说道:“暮儿,你听我说。你喜欢的,我们不会强迫你说不喜欢。只要她能嫁过来,我们决不反对。但是,若她出不来,她的父母兄弟拦着她,那时候的千难万阻便是你自个儿的事情。我们不会帮着你,不会赌上火狼的命运。还有,你们的事情,要等到结束了与殿狼的一切恩怨再说!” 这些话,已经让火暮受宠若惊了。他原本以为,父母要切断他与虹都的所有一切。他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绵绵细雨下了好多天,笼得整座山都雾水濛濛的,正是各种生物生长繁殖的大好时机。殿狼们也趁着这时候到了阿布拉山下。 殿风仰头看这山,看不到顶。他忽然隐隐觉得,与火狼的战斗,谁胜谁败早就写好了,刻在这千万棵树的某一棵身上,只是他不想去找,拒绝在心里接受那个结果。细细的雨丝落在他身上,带得毛发根根垂坠,却是惬意得很。草原上这种淋得舒服的雨是极少,更不用说吹得温柔的风了。冬季里,挨不住冻的苍狼就会失去生命,可他们依旧在草原顽强地生活着。 “要不是……要不是……他们逼得我们离开,”殿风心想,侧头看看歇息的同伴们,“我们哪里会落到这步田地?”苍望也弃他而去,如今只怕已葬身于此,连尸骸都未必得见。殿风又一次满心悽怆。他唯一的兄弟呵。 殿风收回目光,定了定心神,同神色倦怠的同伴们说道:“各自在附近找找洞穴,吃饱休息好隐藏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向山上踏出一步!” “是!”卫兵们齐声应道,便各自散去。 “殿狼已到山下了。”希岭沉吟道。 龙刻也面色沉重。 “虽说他们数量不敌我们,可是,他们都有被草原筛出的最强壮的体魄、最快的速度。要赢这场战争,我们不知要付出多少。”火融说道。 火暮看着长辈们愁容满面,便将心下想的尽数脱口而出:“他们长途跋涉,而我们一直都是以逸待劳,优势未必是少数。何况,见他们劳顿的样子,途中定是没有什么好地方供他们休息。不如我们今晚就趁着月色,攻他个措手不及!” 希善和希华鹊跃道:“好!好!还等什么?就是今晚!” 却被龙刻一声喝住:“乱来!我们对他们了若指掌么?探子都还没探清楚就敢行动?” 希岭也怒道:“小兔崽子们,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 火融笑道:“希岭、龙刻,你们莫生气,他们说的也不是全错。今晚,我也决定要有所行动,只不过,仅仅是试探他们而已。派下五名卫兵,去试试他们的能耐。说清楚了,没必要搭上自己的命!” 希平抢道:“这个事由我去办!” 希岭赞许地点点头。 火暮同希华出得洞来,躲到一边说起了悄悄话:“希华,晚上我要去探探殿狼,你去不去?” “去!我当然去。要叫上希善么?他也很想去的样子。” 火暮犹豫道:“我们俩就够了,多了容易被发现,还要留下他稳住你父亲呢。一下子三个全不见了,他肯定会怀疑的。” “你也要找个好理由脱身才行。子时,咱们子时在这里碰面!” (本章完) 第27章 天地狼主 第27章 天地狼主 天色暗了下来,苍狼们早早地休息了,有的住进临时找到的洞里,有的干脆蜷在树叶密得漏不下雨、漏不下月光的大树下,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殿风心里也吃不准火狼会不会半夜里攻下来。虽说山腰离这里不近不远,但这里毕竟地势平坦开阔,殿狼们吃不了大亏。再加上春雨乍停,哪里都是湿漉漉的,夜间行动的风险太大,倒不如在山腰等着敌人攻上去,反而占尽了优势。 殿风心里盘算着,草草吃了些鼠肉、兔肉,不敢吃得太饱,万一他们真的攻下来,速度起不来便只能等死。他钻进卫兵给他找的洞里,熟悉了一下。这个洞有两个洞口,另一个较隐蔽的洞口长满了几寸高的狗尾巴草。他在两个洞口通道的交叉处窝着,不敢去那更深的大洞里,唯恐到时候来不及跑出来。 子夜时分,大部分动物都已进入熟睡状态,猫头鹰却还睁着溜圆的眼睛,俯瞰着两个偷偷摸摸靠近的黑影。他们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小声商量着:“他们的守卫虽然不是很严密,可是打一个就会惊扰到一大片呢。太危险了。” “那咱们就等着。子时是守夜者最清醒的时刻,可是再过一些时候困意就来了,我下手的话要让他连叫都来不及叫!不过下手的机会很小。” “别说丧气话!我还想今夜就杀了他们的老王呢,那他们就群龙无首,咱可以慢慢收拾了。” “嘘!那个守卫看过来了!” 说话声陡然停住,跌落在黑暗里。 火暮将身体侧贴向石头,冰凉惊得他一抖,脑袋也更加清醒了。在昏暗中闪动的黄绿色的光,挑起了他厮杀的欲望。他就是因为这样好斗的性子,才总被希善说“做事从来都不顾后果”。可他就是喜欢这样的自己,不论对手是谁都想挑战一下。但可以毫无顾忌地打斗的对象实在太少。他巴不得单挑这三百余头殿狼,打到筋疲力尽他才觉得爽快呢。 忽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嗥叫,似乎是警告,殿狼们一阵骚乱。离火暮他们最近的一个洞里,钻出来一头个头超大的狼,脸颊上的毛不是棕黄色而是灰白,显得他那双眼角上提的眼睛更加雄壮威严。一头体型略小的苍狼低首跑到他身边禀道:“王,西边……火狼……跑了……” 后面的话火暮没有听清,但他只需要那一个字——“王”。他的身体已然要飞出去,却被希华死死摁住:“你要找死么?你看他的个头,你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火暮冷冷地说道:“放开。” 希华不为所动,还是死死地摁着。他远远地看着殿王,又说道:“他带领着殿狼在草原生活了那么久,又不远万里来到阿布拉,你认为是什么让他撑到了现在?毫无理智的拼杀么?火暮,你总是这样意气用事,叫我如何信服你、仰视你?你就不能像你王父那样冷静一点、沉着一点么?” 火暮的身体已经没有了冲出去的力量,他眼中的火焰也暗了下来:“我不要活在他的光环之下。我不要活在他的光环之下!他是他,我是我,你们为什么要强迫我去像他呢?你们总是这样束缚我,叫我怎么变强?叫我怎么去证明我自己?我知道,那时候让我做王,就是要当我每做出一个决定的时候,你们才一个个站出来批评我、指责我、更正我。这样是让我变强的法子么?倒不如直接告诉我,你们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王!” 希华怔住。他头一次听到火暮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他放开火暮,接着说道:“王,不要这样看陪在你身边的我们。我们的心情,你居然一点都不了解。” 火暮也怔住。希华一直都大咧咧地直呼自己的名字,从来没有这样唤过自己。他以为一直要等到希华看得起他,把他放在眼中,才会心悦诚服地叫出那个字。 “君王在臣子心目中是什么地位,你也不了解,因为你就是君王啊,怎么会明白臣子的心呢?那种崇拜、那种期待,竟然会成为束缚你的东西。我们不是要你像你王父,而是要你成为火王,成为我们可以依靠、追随的王,绝不臣服于别的族群。那份沉甸甸的感情,都在我们眼里,你却看不见。” 火暮不知该回答什么,又看了一眼那头威风凛凛、气势强大的殿狼王,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询问希华般说道:“是要我像他一样么?当我做出离开阿布拉的决定时,你们也会毫不犹豫地跟随我,当你们心甘情愿地跟着我的时候,我才算是个真正的王?” 不等希华做出反应,火暮怅然若失地转身走掉。希华连忙跟了上去。 过了两三日,殿狼仍在山下不采取任何行动,火狼们原来紧绷的神经反而平静下来,同往常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没有谁想过局势会一直这样下去。他们的心里,都暗暗鼓着劲,反正那一战是迟早要来的。 艳阳天。正是品那鸟语花香的好时候,一头殿狼跟着一头小花鹿,已然来到火狼领地的边界。他犹豫着。就在这片刻,他眼睁睁地看着的小花鹿落入火狼的口,被叼着向另几头火狼跑去。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火,想都没想就冲进了火狼领地。他后悔了,可他没来得及转身,就被火狼撕成了碎片。他残缺的躯体就那样四散在春意盎然的树林里,任由啮齿动物啃噬。 不等殿风先发难,火狼已经气势汹汹地杀过来了。他们最恨冒冒然的闯入者,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天色将暗,百余双红彤彤的眼睛围在殿狼营地周围。殿风将卫兵们都聚集到一起,对火狼的战术不太明白。火王竟然只派了一百余头火狼杀过来,他是太轻敌呢,还是太过于自信?他心里冷笑两声,想道:来十杀十,来百杀百,就不信你火狼有通天的能耐! “抱着必死的心,护我火族领土。” “天地狼主,火映苍穹。” (本章完) 第28章 火映苍穹 第28章 火映苍穹 喊着这样的句子,百余头火狼下了山,他们任务艰巨,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但希平觉得非常自豪。生命?是因为死亡才有了意义。 不用等候什么时机,火狼们一步步向殿狼逼近。殿狼逐渐分成一群一群,每一群都头朝外、尾对尾。淡淡的月光照得他们的眼睛发出绿光——凶狠、残忍的光。而火狼的眼睛则总是那样红彤彤的,似永不会熄灭的烈焰。 火狼卯足劲冲向殿狼,冲进他们之间的缝隙,竟以身体去挡他们尖利的牙。殿狼竭尽全力保持成群、成圈的状态,下口的时候仍有所顾虑,只伤到火狼的皮毛而已。一群、两群被火狼猛烈的攻击冲散,独个儿的就被火狼迅速地杀死。殿风心里有点慌了,总是这样守着也不是办法。他决定带着殿狼们突围出来,反而将火狼圈在里面。 火狼似乎知道他们的想法,不再不要命地去冲破殿狼们形成的密实的堡垒,只是更加努力地保持包围圈的严密。 一头满身是血的火狼冲着天空急急地嗥叫了三声。殿风心想:不好! 又是一百头火狼。他们穿过同伴们形成的包围圈,再将一个个殿狼群分散包围起来。又是一轮猛烈的攻击。更多的殿狼群被冲散了。逃出小圈的殿狼被大圈的守卫不费多大力气地杀死。很快,大圈小圈里便出现了多数殿狼、少数火狼的尸体。 殿狼仍在拼死抵抗。火狼仍在浴血攻击。 百年前的画面又一次重演。只是角色被调换了。 雪宁听着卫兵的禀报,仍是无动于衷。羽沁也只是静静地等着命令。虹都心里焦急,却不敢说话,也不敢把担心写在脸上,急切地盼着哥哥开口说话。 “哼。”雪宁冷笑一声,终于说道:“殿狼也有今天,他们活该。惹了火狼,只有死路一条,何况还拖了一百多年,是火狼的仁慈了。咱们不要管,什么都不要管。” “哥……”第二个“哥”还没出口,就被雪宁冷峻的眼神压了回去。虹都的心“怦怦”跳得厉害,偷偷瞄向羽沁将军。羽沁看见她慌乱的神色,柔和地笑笑说道:“放心吧,火狼一定会胜!” 可她哪里放心得下,直想溜下山去看个究竟,无奈哥哥已经下令封锁雪峰,谁都不准离开。她在领地边界,伸长脖子望着、听着,却看不见她想看的、听不见她想听的。火暮会好好的么?她不停地向自己提问,然后不停地回答自己:他会的。这样许多次以后,她便不再担心了——他一定会好好的。 殿风逃出包围圈的时候,已经伤痕累累,而后面的两头火狼仍然穷追不舍。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宁可跑死,也不能停下。 沃努崖边。 崖底直上而来的凉气,让殿风冷静下来。他看看黑乎乎的崖底,那里似乎隐藏着苍望的脸,耳畔依稀响起他的声音:“王,不要南下,不要放弃草原……” 苍望啊苍望,就算我不听你的劝告,你也不必孤身南下,以死来警告我吧。你走后,我不是硬守了一个月么?可我……实在是守不下去了。草原的天,被殿狼的血染红了啊,染红了。一堆堆白生生的殿狼尸首,叫我的眼睛如何看得进去? 殿风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不止一次觉得自己软弱,不止一次痛恨这种软弱,可这一切的重量都超过了他的承受极限。他背对火狼,最后一次仰天长嗥,便跃下悬崖。 总好过……死在人的手里。这是殿风最后一刻心里所想的。 火暮被软禁了。直到打败了殿狼才被宣布重获自由。他乖乖地听了王父的命令,也细细听了他的解释,让大家都出乎意料。希曼本以为要喊来四名卫兵才能将这小子按住。 知道殿王跳崖而死,火暮心里有些惋惜。那么强大的王啊,也会被逼到绝路。 殿狼只剩下七十来头,没了狼王,他们也不打算再选,伸着脖子等待火狼屠俘的命令。火融把处置这些殿狼的任务交给了儿子,看他要如何决定。火暮想了想,决定放了这些殿狼,只要他们以后绝不进入火族领地。 殿狼们并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丢了主、失了魂似的散在阿布拉各个角落,守望着未来一个个不再意味着什么的日出、日落。 为了追悼牺牲的同伴们,火狼连着三天夜里,夜夜哭嚎。悠长、悲壮的嚎声响彻阿布拉,惊得鸟儿也不敢叫出声。 (本章完) 第29章 人来了 第29章 人来了 九个月后。 阿布拉东南向数十里处的一个小客栈里。王掌柜乐坏了,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光顾过他这小店,足有百八十人哪。他忙着清点白花花的银子,叫店小二忙得焦头烂额。只是这帮人有些奇怪,人虽多,却并不嘈杂,仿佛训练有素似的。却有一位白白净净的若冠青年,昂首阔步,独个儿住着最好的那间屋子。 “掌柜的?” 一个又尖又细、叫人不太舒服的声音传了过来。王掌柜一扭头,看见一位面相和善、眼神却凌厉得很的花甲老头。 “请问,前面是不是有片山脉,名叫阿布拉?” “是呀。那里人迹罕至,野兽多得很,你们这些做买卖的商家,还是绕着走吧!” “我只问你,那里的确是没有人家?” “是。”王掌柜皱皱眉,看着那老头上了楼,进了那白净青年的屋子。 “少爷,承王的兵是搜不到这里了,不如清了这客栈里的掌柜、伙计,让客栈做咱的营盘?”花甲老头微微颔首,立在青年侧边,小心翼翼地说。 “不行,我们能走到这里,他也一定能找到这儿,还是得进山。” 青年头也不抬,翻着手中的书简,咔嗒嗒地响。 “是。”老头毕恭毕敬地应道。 他正要退身出门,又听青年说:“扈管家,同那掌柜别说太多话。明天清早咱就离开。记得扫路。” 扫路,是行话。为了不叫那个承王找到自己,青年所到之处,得像抹灰一样,什么都不留。 “是。”扈管家轻声应道,出了屋子,轻轻合上门。他整整衣襟,转到客栈后面的马厩,同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说道:“袁将,马匹们安顿得如何?” 男人用响亮的声音答道:“扈老,直呼我名便是,何必还冠上多久不用的那空职虚号?你也知道,我许久没有带兵打仗。将,我是名不符实了。” “哪里的话。袁界兄弟,你可仍就是一把好手哪,只是暂时没有发挥的时机罢了。” 袁界陪着笑两声,俯头向扈老头耳边道:“怎样?太子执意进山么?这些个兄弟,可不好安顿啊!” 扈老头连连示意袁界停住说话,探头看看四周,见没有别的人,这才说道:“可不能再那样称呼了,记往没?玉少爷要是听见了,脸色黑得能研出墨来!不是说过了么,咱现在啥都不是,也没有什么身份,只能像蝼蚁一样悄悄活着。要是张扬出去招来了承王,只能一同赴向黄泉了!” 袁界点点头,给马添了把料草,才说:“连日奔波,弟兄们可累苦了。这客栈又太小,只能在外头顶着风睡了。” 扈老头歉疚地笑笑:“我在这里替玉少爷谢谢各位了。等到东山再起的日子,定不会亏待了诸位的。”说完,他又到了厨房,吩咐伙夫做好了单独的饭菜不要直接送进房去,须把他喊得来,由他送去。一面吩咐着,一面记住了伙计的数目和模样。 翌日丑时三刻,一队人马向阿布拉行进,留得身后的客栈噼啪作响,还在梦乡的掌柜与伙计被熊熊的火光吞噬。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天才放亮。白净青年骑在一匹大白马上,腿将马肚子稍稍夹了几下,走在前头。他看见一条往北的小径,拉拉马缰,拽着马头往另一边的密林里头走。袁界驾着棕马跟了上来,提醒道:“少爷,这没人走过的路,可要多加小心哪。” 白净青年并不说话,翻身下了马,牵着白马快步走起来。袁界不明就里,幸听得扈老头说道:“山里头的耗子、狡兔欢喜打洞,这些洞都隐蔽得很,容易别着马腿伤了人,喊弟兄们都下马来,牵着走!”袁界挠挠头,下了马。 白净青年仍是一语不发往前走,直到山下最开阔的一片草地上,转过身来说道:“这儿。” 扈老头仰着脖子看看山顶与蓝天连成一片的阿布拉,有些担扰地说:“玉少爷,这山……我怎么感觉有点奇怪呢?” 果真如那掌柜的所说,此处不见人迹。可扈老头明明感觉到似乎有人的灵魂在身边飘来荡去。袁界拴好马,蹬蹬鞋上的泥土说:“我看这地方不赖。少爷,把马和包袱都给我吧。” 青年却只将马缰递给他,把包袱卸下来,紧紧地抱在左手中。除了那个包袱,还有一把用白布裹着的剑。听扈老头说,那剑是玉少爷的母亲送给他的,从来都没给别人看过。袁界牵过马,拴在树上,招呼弟兄们支帐篷,点火,做饭。 白净青年坐在一块石头上,想什么事情想得出了神。旁边一阵忙乱,却一点没影响到他。 玉少爷——玉戥阳。他有些憎恨这个名字。每次他要唤出自己的名字时,那一个名字便也会跟着出现——玉览承。有时候弄得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恨玉览承,还是恨玉戥阳。 他揉揉紧蹙的眉心,想把那些纠结的问题也都揉散开来,却不得如意。 玉戥阳的父亲,是中原最大的国家——易国的国君。当所有的人都认为王位理所当然地由嫡长子继承的时候,先皇的遗诏却写着由荣妃的儿子玉戥阳来接任王位。连玉戥阳自己都不敢相信,不止一次地质问自己的母亲有没有做过什么手脚,直问到她吓得发抖,吓得大哭,吓得以死来表明自己的清白。冷静下来以后,玉戥阳决定离开国都景安城,心甘情愿把一切都交给皇兄。可是冷静下来的玉览承却做了这辈子最决绝的决定——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皇弟亲手杀了。他疯狂地搜寻景安城的每一个角落,把整个国家都翻了个遍。他通晓邻国,叫他们一见到玉戥阳就立刻活捉,向他报告。但是,已经折腾了两年,他还是伤不着皇弟的一根头发。 母亲和父皇都在保护我吧。玉戥阳心想。 “少、少爷!”被扈老的一声喊叫拉回现实,玉戥阳不快地看去,问道:“怎么了?” (本章完) 第30章 指狼为妖 第30章 指狼为妖 “妖、妖怪!”扈老头将怀里抱着的枯树枝扔在一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说:“有狼、狼!” 袁界高声说道:“扈老,狼不是妖。再说,狼有什么可怕的?若不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神兽,别再这样大惊小怪!”引得弟兄们一阵哄笑。 扈老头抚了抚心口,瞪了袁界一眼,又说:“那狼有一双吓死人的红眼睛,跟血似的,比你那眼可厉害多了,能射出穿心的箭!” “你看得清楚吗?”玉戥阳不紧不慢地问道。 扈老头站起身,拍拍衣上的泥土,答道:“看清楚了,的确是红眼瞳的狼。” “点起火来!”玉戥阳命令道。他把包袱交给扈老头,背着那把剑,竟要独自上山走走。扈老头连忙拦阻:“少爷,您看看这天都快黑了,要去咱也明天再去吧!” 玉戥阳头也不回地问道:“你要同我一起去么?”扈老头还真没有那个胆。就在他愣住的那几秒,玉少爷淡淡的青色身影已经隐入了山林。 平地让人走得舒服,山路让人走得精神亢奋。尤其在这秋高气爽的天气里,出点汗竟有脱胎换骨的感觉。中原的山不多,这样的大山更是一座都没有,只有遍地的人和为人而存在的耕地、农舍。玉戥阳扶着一棵树,触着它粗糙、柔韧的树皮。皇宫里有不少的树,各种各样的树,却都不及这里的一株小草。若是树也有灵魂,宫里娇生惯养的那些,定然不如这里的灵魂纯净、伟大。 好山!好树!玉戥阳心中激动地赞道,连身体也控制不往地微微颤抖。 忽然,他敏感的神经觉察到空气中一种非善意的情绪。他急转身,看见不远处的大树旁两点闪动的光点。红色的光!扈老头说的都是真的?果真有红色瞳孔的狼在这山中?他定了定神,反手伸向背后,紧紧握住剑柄。 红色的光点竟然慢慢向前移动。借着月光,玉戥阳才看清,那确是一头狼,浑身都是银灰色的毛发,火红的瞳孔里,除了警惕,还有好奇和疑惑。玉戥阳心想,这哪里是妖怪,只怕是神物!他依然握着剑柄,希望那头狼快快转身跑掉。 狼越来越近,眼里的好奇和疑惑渐渐消失,只剩警告和愤怒。当它离玉戥阳只有两三丈的时候,他的手心里已全是汗,他不想伤了它。可是,这情形……没等玉戥阳想想对策,灰狼就嗖地扑了过来,张开大口,瞄准的是他的脖子。玉戥阳没有丝毫迟疑便将剑拔出鞘,在林中划出了一道耀眼的星光,只是看不清剑身。星光仍在闪动,剑已回鞘。灰狼的头、身已然分开,眼瞳里的火光虽然熄灭,却仍然映着那一道绚丽的星光。 哈哈,哪里是什么神物,还不是死于我的剑下。 玉戥阳出剑时的不忍,在看到灰狼的断颈汩汩冒血的时候消失殆尽,心下不禁坦然了许多。他皱着眉看看溅到衣袂上的几滴血,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一手抓住狼耳,一手拽起狼尾,大步下了山。 狼血无声地滴落在阿布拉肥沃的土地里,在另一个世界默然地嗥叫。 “哟呵,好大的狼!真好的皮子。” 袁界赞许地接过玉少爷手中的狼头、狼身,将狼头一把扔到聚着的一群兄弟中间,惹来他们的一阵怒骂。扈老头小跑着把狼头捡起,看了一眼又马上扔掉,说:“瞧,我没看错,就是红眼瞳的狼!”玉戥阳不理会他,将青色罩衣脱下,说道:“换套新的来。” “是。”扈老头又小跑向木板车上架着的几个大木箱。 袁界手中仍然拽着狼尾,走到玉戥阳身边说:“少爷,我会剥这玩意儿的皮筒子,给您做件小挂衫如何?天气也将冷了。” “好吧。”玉戥阳换上罩衣,仍是把剑绑在背后。 七八堆篝火呼哧呼哧地烧着,所有人都已吃饱喝足,留着两个人守夜,其余的都已沉沉睡着了。玉戥阳在帐篷里睡得正香,忽在梦里听见一个沙哑、凄厉的声音问道:“狼肉好吃么?”他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坐起来,便听得帐子外头远远地响起一声声狼嗥。 狼死了也会有魂魄么?玉戥阳甩甩头,抛掉这个愚蠢的问题,重重躺下,又昏睡过去。 大清早,就听见袁界高声训斥两个守夜的青年:“怎么搞的?马匹被掏了都不知道?耳朵长着做啥使的?眼睛长着做啥使的?都用来吃么?没用的烂棉花球子,今天不准吃饭!” 玉戥阳钻出帐篷,看见扈老顶着两个红肿的眼睛,便知他也被狼嗥声搅得一阵一阵醒,没有使唤他,独自找了条小溪,捧起水来洗脸。 “狼肉好吃么?”声音就在耳畔。 玉戥阳惊得左看看、右看看,却什么也没看到。 “少爷,”扈老头端着个小木盆,在玉戥阳身边蹲下。他拿起沾了狼血的青衣,在溪水里摆了摆,再拎起来搓两下。 他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呵。玉戥阳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心里有些愧疚。若是他肯留在宫中,承王也不会杀他,何必跟着自己到这没有锦衣玉食的地方来呢? “少爷,”扈老头擦擦额上的汗珠,说道:“昨夜狼声阵阵,听起来数目可不少。以后咱可得多加注意,您也别自个儿上山了。袁将已经着手搭建房子,这两天天气好,指定能完成。山里野菜瓜果多,野味也多,饿不着咱,您放心地琢磨复位的计划。”玉戥阳听了,呆呆地看着溪水里一颗颗干净的圆圆的石头,不知该如何开口告诉扈老——夺回王位的计划,他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正在溪边坐着,袁界也气呼呼地过来了:“不行少爷,这山上的狼我非打尽不可!好些马匹都被它们掏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玉戥阳面无表情地说:“安顿好了再说吧。哪知有多少狼?兵器也不知够不够用。箭,杀狼最好用弓箭。”袁界得到这句话已经很满足了,转身冲着高耸的阿布拉吼叫道:“山上的狼崽子们给我听着!吃饱吃好多长点膘,袁爷我立冬便杀过来了!把你们的好皮赖皮全他妈做成旗子立在这!”话音刚落,便听见不远处的林子里传出一声凶狠的低吼,震得溪水面上也有细细的波纹。循声看去,一头更大的黑狼眼露凶光,怨恨地盯着溪边的三个人。袁界撸撸袖子正要冲过去,黑狼转眼便掉头消失不见。 (本章完) 第31章 伤人的回忆 第31章 伤人的回忆 “这里是狼的地盘么?才来这么些时候,便一气儿碰上三头狼。它们若是想吃了咱,该如何?”扈老头脸上写满了担忧。 “无妨。”玉戥阳淡淡说道,起身离开。 “倒是,他有苦黎剑呢,会怕狼?”袁界心里有些不满,仍是望着玉戥阳离开的方向。 “袁将,舒心些,少爷不会不管我们的。我会劝他,尽早打狼。”扈老头拎起青衣,用力拧了拧,放回小木盆,够着拍拍袁界的背,笑道:“回去吧。多练些力气,留着打狼的时候使。” 再过几日便是立冬了,建好的木屋还能挡住些风寒。清冷的天气里,玉戥阳穿着扈老亲手缝制的银灰色狼皮小褂,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他不自觉地笑笑:终于稳定下来了。可他不知道,银灰色狼皮之前的主人,名唤辛云。 这些天,袁界和他的弟兄们零零散散打了些狼,加起来也有十多头了,越打兴致越高,边做着箭的时候嘴皮子也不消停:“一箭穿了狼的脖子,那才叫痛快呢,又不会毁了皮子。”另一个人说:“就凭你的技术,能瞅准吗?我看光中狼屁股还差不多!再好的皮子,到你那就毁没了。”先前说话的人怒火上来了,叫嚣道:“嘿!小子!有种咱就比比,到时候谁射中的狼脖子多!”“比就比,咱爷们还能怕你不成?” 正吵着,玉戥阳推着门进来了。男人们收起大嗓门,恭敬地喊道:“玉少爷!”玉戥阳径直走过来,看看散落在地上的铁片和竹棍,说道:“留些精铁做出齿来,咱们下夹子。”说完,便如风般走了出去。“好主意!”有人欣喜地喊道。“真够狠!”也有人这样说。 对那一班狼,最恨的便要数袁界了。上好的大马被它们掏了一大半不说,连日来,守夜的卫兵总能看见几双幽幽闪动的红色眼睛。据他们描述,让人寒心的程度比那些前来索魂的厉鬼差不了几分。袁界心下便更恼火了:老子还要东山再起呢,老子还要做大将军呢,怎能让这些杂碎们扰了心?呔,见了本爷最好投降,不然落入我手,才不管什么皮子不皮子,一律剁个皮开肉绽! “袁将。”扈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袁界的身后,唤了一声。袁界转身,手中仍握着沾满水的大马刷子。“过几日便是您一展身手、尽情屠狼的好日子了,怎么如今心中却添了这些烦燥?” 袁界伸开手臂,远远地甩甩刷子,让那水珠不要溅到扈老身上。他犹豫片刻,还是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扈老,咱进入这荒山,已是一月有余,而这些兄弟跟着玉少爷也已足足两年,都是提着脑袋在过日子哪。然,玉少爷口中,从没有一个字是关于重回景安城的。别说兄弟们了,我的心里也不踏实。自从进了这山,我就更不安了。虽说承王找不到这里,可这里总归不是个招兵买马、休养生息的好地方。除了狼杂碎,就是孤魂野鬼。我怕,兄弟们在这里呆久了,真就成了荒了心的废物!” 扈老头不动声色,继而露出一个信心十足的笑容:“袁将,你说的没错。但你着实应该放心,夺回王位,夺回天下,少爷心中是有一个完美的计划的。进山,只是委屈求全,若真要在这多呆那么些时候,少爷也是不欢喜的。那计划不说给你听,不是防着你,是不到时候,少爷也没有同我讲过。不过,他有计划,是他真真切切地告诉我的。” “是吗?”袁界看着扈老脸上用皱纹堆起来的笑,只敢信他的话三分。 “我的担保还没有用么?” “有用,有用。”袁界陪笑道,转身继续用力地搓马背。扈老头知趣地离开。没办法,玉少爷的性子就是这样。这些打圆滑的事情,只能交给老家伙去做。那些骗人的话,也只能由老家伙去说。 扈老头抬头看看将暗的天空,不由得想起了荣妃临死的模样。 那张脸绝不是荣妃的。脸颊苍白,额头泛青,嘴唇也变成吓人的乌色。她死的时候是那么心灰意冷,都懒得去添些胭脂水粉,毫无嫔妃的仪态。而看着母亲的尸体悬于梁上的玉少爷,眼中全是懊恼、悔恨,似一个终于知错的孩子,然而已经没有认错的机会了。他挥动苦黎斩断白绫,接住母亲,竟感觉不到一丝重量。他掰开母亲紧握的右手,看见一枚仍然温凉的圆形紫玉佩。 他握住紫玉佩,顿觉羞愧无比。他一出生,荣妃便将这枚紫玉佩放在他的襁褓里,护他成长。而他,也一直视它如命。可那日…… “我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事情!”玉戥阳听完遗诏,没接诏书,便拂袖直往纨荣宫,怒气冲冲地质问自己的母亲。 荣妃仍陷在先皇驾薨的悲痛当中,头疼欲裂,满脸泪痕,全身更是软得下不了床。她咳了两声,虚弱地问道:“小雅,出什么事了?” “遗诏,遗诏!”玉戥阳立在荣妃床前,怒火满涨:“你不知道么?难道不是你做的么?父皇怎会传位于我?你动了什么手脚让满朝文武、连着那宣旨的太监都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小雅,小雅……”荣妃拉过儿子的手,激动得颤抖:“先皇把王位传给你了么?他是喜欢你的呀,他是看到了你的才华呀……” 话还没说完,玉戥阳大力抽回了手:“你竟然还这么高兴?这些话你也能说得出口?你怎么也会为了权力变成这个样子?我原来的母亲是决计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荣妃黑起脸,看住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这样同母亲说话么?我原来的小雅是决不会这样同母亲说话的!” “你做了这样的事情,陷我于不仁不义,还说是我母亲?”玉戥阳从怀中掏出紫玉佩,扔在内帷上。玉佩顺着帏账滑落到床上,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本章完) 第32章 纠缠 第32章 纠缠 荣妃探过手去,握住紫玉佩,抵在心口,说道:“小雅,你竟然不相信自己的母亲。”她拂去脸上的泪,身子却止不住地发抖。她咬着牙说:“你现在不冷静。我不同你说话。你走!” 而自己竟然真的走了。不过片刻,荣妃的贴身侍女神色慌张地找了过来,不敢同太子说话,拉着扈公公到了花园的亭子里。 “公公,你让太子去看看娘娘吧。娘娘哭得咳嗽不止,把我们都吓坏了。娘娘身子本来就弱,前些日子为了服侍先皇,日里忙不停夜里也不歇。如今,再这样伤心伤神,奴婢担心娘娘撑不了多久……” 扈公公微微摇头:“太子的脾气……我尽力劝吧。你们,一定要把荣妃照顾好,那可是未来的皇太后!”侍女应声,便返回了纨荣宫。 玉戥阳一脸怒气坐在书房里,说什么也不肯移到太子殿去,还将看着的书简哧啦扯开,掉了一地的竹篾片儿。扈公公跨进门,弯腰一片片拾起来:“七皇子,又有谁惹您生气了?” “还能有谁?父皇的遗诏我没接,他们就紧赶慢赶地送过来了,还问我何时举行登基大典!” “确是一班胡乱办事的奴才。”扈公公将手中的竹片堆在桌角,点燃了白蜡烛,又点燃油灯,挑了挑灯芯,恭敬地站在书桌侧边,接着道:“登基之类,暂且不管。七皇子,荣妃娘娘的身体,欠安啊。您不妨过去瞧上两眼,说说母子间的贴心话,让娘娘宽些心,多注意身子。” “我不想过去。”玉戥阳拿起另一卷竹简,慢慢展开来。 “您还是认定那遗诏不是先皇的授意?”油灯映到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扈公公只得退出了书房。 十日之后,荣妃自缢身亡。十日之内,玉戥阳听着扈公公的劝,去了纨荣宫两回,趟趟都是不欢而散。扈公公担忧地向侍女询问荣妃的情况,回答不是“哭得咳嗽”便是“夜不能寐”。所以当他看着玉戥阳抱着荣妃尸体的时候,不禁说道:“若是我的儿,早就一巴掌打醒你了。”玉戥阳抬头看着扈公公,眼里沁满了泪水,微笑道:“扈老,我是鬼迷心窍了。” 自那以后的玉少爷,便再没有笑过。 夜里,骤起大风,吹得木屋吱呀作响。呜呜的风声,似乎就刮在心头。玉戥阳心烦意乱,面露愠色,身上穿着的小褂袄也突然长出小针似的,隔着几件丝绸褂衫,刺得背上痒痒的。 “呜欧——呜欧——” 狼嗥乘风而来,玉戥阳仿佛看见那头灰狼正立在眼前,瞪着火红的眼睛,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将它尸首分家。 玉戥阳静下心来,拿下挂在墙上的苦黎剑,面色沉重地拉开屋门。扈老头踉踉跄跄地小跑过来,边喊着:“少爷,咱被狼、被狼包围了!”任在深宫炼就了处变不惊的能力,任平日里镇定谨慎的扈老,见了火狼,是从心底生出恐惧来的。玉戥阳伸出一只手,扶住扈老,望望火光不及的黑暗的树林,说道:“扈老,屋中歇着。杀完了狼,我来知会你一声便是。”语毕,便大步跨下台阶,往袁界那边走去。扈老头惊魂稍定,心下便想:杀狼的场面,定有大不同,可得开开眼界。他倚在门边,手中握着熊熊的火把。 “袁将!这狼何时下的山?”玉戥阳将苦黎斜背于身后,却从兵士推来的木车上取下一张弓,拉了拉弦。 “少爷,正是大家都睡得深的时候。竟没想到,没等我们动手,这帮畜生倒自己送上门了。”袁界把钢夹子分了出来,用指腹摩娑着钢齿,嘴角露出笑意:“少爷,畜生都怕火,咱一把火烧过去,可省了多少力气。” “不成,”玉戥阳把装了最多箭枝的箭筒绑在腰间,说道:“今天风大,风向不定,容易烧着自己,还是一个一个打吧。” “好嘞!”袁界扯下自己的罩衫,摊开来,裹起几个钢夹子,绑在背后:“老子下夹子去!少爷,这些兄弟就交给你了!” “你一个人去可不行!”玉戥阳抓住他的手腕。 袁界笑着拨开,道:“少爷,我的本事,您还信不过么?这些天,弟兄们赠予老子一个外号,您知道是什么——狼见愁!哈哈,野狼、鬼魅,都是一个娘胎生出来的,老子见一个砍一个,见一对杀一双!”他爽朗地笑着,擎了一个火把,大步流星地进了林子。 听得“噌噌”两声,有身手敏捷的弟兄背着弓箭上了房顶,架开弓,箭尖直指远远躲在林子里的红光。别看他们平日嬉笑怒骂没一副正经样子,关键时刻却都是个顶个的汉子。“铮”一声响,弦还在微微颤抖着。玉戥阳清楚地看到,那枝箭正中两点红光之间,那狼定然一命呜呼了。“铮、铮、铮!”箭走弦空,狼们甚至来不及哭嚎。 一排箭射出去,能放倒十多头狼。可是,红光越来越密集,压在每一个执着弓的人的神经上。 有一名士兵,名叫阿威,挺胸立在屋后空地上,空地那边,是隐藏着无数红光的树林。狂风翻动他的发丝、他的衣襟,他的脚步依旧稳如磐石。他抬起手臂,要再射出一根箭去,却不知怎的,手指搭在利箭末稍,就是使不动力气去拉。正前面红光一闪。阿威便知不妙。两头黑狼迎面而来,丝毫不惧怕来自屋顶的箭矢。不到百米的距离,巨狼三两下便跃至面前,高高地抬起前爪,将阿威猛然扑倒在地。弓箭派不上用场了。阿威连忙将手探向鞋筒里放着的匕首。他明明摸到了匕首,却拔不出来。黑狼的前腿踏在他胸上,狼牙与他的脸近在咫尺。狼鼻中呼出的热气让阿威感觉脑袋发懵。红通通的眼睛直视着他的眼睛,似地狱里的判官凶狠狠地质问他生前害了多少性命。另一头黑狼也抬起头来看他,嘴里全是热乎的血。手臂上的疼痛来得迟缓,也更加钻心。阿威起不了身,只得拼命扭头看下去。怪不得拔不出来呢。他眼睛一酸。 他的手臂,被黑狼从手肘处准确地咬断。冬夜里,鲜血把枯草染成了辨不清的颜色。 (本章完) 第33章 交战还是屠杀 第33章 交战还是屠杀 “阿威!”屋顶上的弟兄看见了草地上的情况,对红眼瞳的狼是又恨又怕,却仍然扬起手中的弓,瞄准那头年纪稍长的、踏在阿威身上的黑狼。那黑狼竟知晓他的算盘似的,扬头看过来,发出一声似警告又似命令的嗥叫。另一头黑狼不迟疑地,往阿威的脖子上下了口。箭来,黑狼躲也不躲,等得同伴咬死地上的人类,才带着箭转身要跑。可是箭也射中了它的脖子。它不情愿地倒在地上,感受着血液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流出去,想起它同样死在人类手中的辛云。它的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不停地涌出血来。另一头黑狼不知所措地站在它身边,发出低低的呜咽。 屋顶上的人还呆呆地看着地上躺着的死人阿威。他手臂露出来的白骨森然可怖,脖子红糊糊的一片。他睁得大大的眼睛里,依稀闪烁着两团红色的火焰。 呜咽着的黑狼下定决心似的,转身倏地跃上房顶,要扑向射死它父亲的那个人类。可还没等它挨着那人的头发,便被五六枝箭射了个全中。它矫健的姿态定格在那一刻。在鬼门关打了个转的人,这才恢复了心跳,看着巨狼刺猬似地滚落下去。旁边的几个弟兄一阵欢呼,他却仍然心有余悸。 “白狼!你们看!是白狼!”一个人指着山上更远一些的地方,惊喜地叫道。玉戥阳也不由得看过去。 白狼……不是传说么?然而他确实看见黑暗中跃动的数十个白晃晃的影子,宛如能带来飞雪的山中精灵。正好。他正想用这些精灵的皮毛,为他的苦黎做一个别致的剑鞘。现有的这个,实在是不配它呵。玉戥阳拉着弓,瞄准了一个白影。白影越来越近。就着火光,玉戥阳看清了白狼的真正面目。他心里连连慨叹,无法忽视黑瞳里因为愤怒而漾起的波纹。那漆黑明亮无邪的眸子,竟让他想起了母亲。她咳嗽着,她捶着胸口,她责备他,然而并不是出于多深的怨恨。 “小雅……”凄切的呼唤从黑瞳中散出来,勾起他最不愿回想的记忆。呼啸的风声都变成母亲的喊叫,一道一道的风吹过,都变成母亲的巴掌掴在脸上。他的眼迷蒙起来,心却沉淀了。右手指尖一松,箭便冲了出去。 风太大,再壮的树木都左右摇摆不停,玉戥阳实在看不清箭射到了白狼的哪个部位,也看不清它躲到了哪里。 狼越来越多,似乎已经倾巢出动。弟兄们不敢懈怠,或射箭,或用刀,或用匕首。扈老头看得心里直发抖,腿也软得进不了屋子,心里乞求那些狼不会冒死冲过来。玉少爷也已经走出了他的视线,不晓得身上有没有受伤。伤!扈老头心下大惊:比狼更厉害的,是狼毒啊。若是被狼抓伤、咬伤,即便是个极小的口子,也会染上可怕的狼毒!想起这些,他便鼓起勇气,高举火把,要去保护他的玉少爷。 玉戥阳已经射死了十七头狼,可惜没有一头是白狼,心中懊恼极了。 忽见左面气势汹汹地冲出几十条灰狼、黑狼,要冲破马厩,进到三排木屋环绕的内心。“上屋顶!”玉戥阳大喝一声,捞起探过头的扈老头,一跃上了最近屋子的顶上。“少、少爷,您没事吧?”玉戥阳顾不得回答,冲还在地面的弟兄大喊:“都上屋顶!”反应稍快的两三下就上得房来,却有好几名弟兄被大狼拖住了。有人扔了弓箭,掏出匕首来胡乱刺,刺中一头狼的后脊背。那狼并不管插在身上的利器,扭头就对那人的腰上一口咬下去,再吐出来。那弟兄大声地干吼着,也无法止住流一地的血和内脏。 刹那的惊恐过后,屋顶上的人便操起弓箭,用更大的力,把弓拉得圆鼓鼓的,刷刷地射向疯咬着的狼。狼们不顾不间断落下的利箭,要向房顶上跃来。一条狼在屋前不远处站定,另一条狼缓缓助跑,腾空踏上同伴的身体,便将轻而易举地上来。玉戥阳将弓侧握于左手,用右手拔出了苦黎。那是能斩断风、斩断流水的剑啊。熠熠星光,落入凡尘,却也止不住杀戮,平不了怨恨。 光影仍在,腾空的狼在就要跃上房顶的一刹那,被斩成两断,落在它同伴的眼前。 树林里窥视着的狼也冲出来了。两面夹击。而远处,更多的白狼下得山来。 成百上千的狼影在林中跃动,密云遮月,寒气自地底而出。呜呜作响的狂风,让每一个人都觉得眼前的景象是那么地不真实。扈老头的双腿有些发软,他望向玉少爷。他身上穿着的银色褂袄竟逐渐显出光亮来,似昏暗中愈闪愈明的星光,把他的位置就那样暴露在敌人面前。那是灰狼的魂在助它的同伴一臂之力么? 玉戥阳收起苦黎,仍是拉起长弓,箭无虚发,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身上发出的光。两头黑狼循光看来,更是狂怒不已,顺风跃来。冲在前面的大狼竟无需旁助,直立着身子便跃上房顶。玉戥阳正要抽出另一枝箭来,然探到的箭筒却是空空如也。大狼助跑两下,便横扫后身,攻击过来。扈老头大喊一声:“少爷!”便挡了过去。那大狼的力气有如满满的沙包袋,撞得扈老头一口鲜血吐出来,只觉得肝脏欲裂。听见扈老头的喊叫,一旁的弟兄才看过来,“嗖嗖”射出了五六枝箭,才拦住了大狼的第二次攻击。另一头狼先跃上屋下堆着的枯柴垛子,再跳上了房顶,立在先前那头黑狼身边。 “扈老!”玉戥阳心下担心,却不能俯身为扈老察看伤势。两头黑狼虎视眈眈地看着,大狼的右耳有个怪异的白点在火光的照耀下微微闪动。扈老吐出了那一口血,便再说不出话来。旁的弟兄正要搭箭再射,却无奈各自的屋下都有大狼冲上来,只得专心抵挡攻击。玉戥阳被两头黑狼死死地盯着,心里竟生出一丝胆怯。他稳了稳心神,扔掉长弓,缓缓抬起右手,要去拔出他的苦黎。后上来的黑狼一见他有动作就冲着他的右手咬了过来。玉戥阳挥手想躲,左手攥紧了拳头,猛地打向黑狼的侧脸上。黑狼被打得发晕,跌坐在房顶。而玉戥阳的右手手臂,还是留下了几道血口子。他握握被震得发麻的左手,狠狠地在右手臂上撸了下去,挤出好几股血。身中双箭的大狼对同伴“呜”了一声,又冲玉戥阳咆哮起来。 玉戥阳还是收起了心中的不忍,左手紧紧握住苦黎剑柄,杀气腾腾而出。 (本章完) 第34章 狼寂 第34章 狼寂 狼群如波涛般汹涌而来,弟兄们已然抵挡不住。玉戥阳轻松解决了屋顶上的两头狼,便飘然落地,一身青衣混着淡淡银光,如神,如死神。他挥动苦黎,没用任何招式,只是斩出去,便顿时血溅如浪,哀嚎冲天。 称霸阿布拉的火狼,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如此弱小,如此不堪一击。千余头火狼、雪狼只看见星光一闪,便身首异处,死不瞑目。屋顶的弟兄们看得痴了,被一阵阵狼嗥唤醒。那声音环绕着整个阿布拉,由远及近,似真切,又似虚无。悠然的悲恸响了整整一夜,唤来了漫天大雪,也让每一个人都梦到了摆着无数狼首的黑草地,狼眼如活着一般明亮,狼嘴轻轻开合,唱着绝望的歌,索命的歌。难道,它们还未被杀尽么? 玉戥阳睁着眼睛到了天亮。他推开门,看见被大雪湮没的恶战,看见满眼突出雪地的狼身体的某个部位,再抬头看天,忽觉冷日照到身上的光刺骨无比。 “日无光啊。咳……”扈老头披着衣裳,也缓步出来,沙哑着嗓子说道:“杀戮,毕竟是罪过。玉少爷,袁将仍未归还么?”玉戥阳脸色沉重道:“谁知有如此之多、如此凶狠的狼。袁将……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唉……”扈老叹道:“稍待派几个弟兄去山中搜寻搜寻,总要弄个清楚。”他看看白雪覆盖的满地狼尸,说道:“少爷,这些尸体……” “凭你处置了吧。” “是。” 玉戥阳转身回屋,却又沉吟道:“扈老,这一切,不是我的本意啊。”说完,重重关上了门。 扈老头拽起露出雪面的狼尾,竟拉出一整头狼来。狼头吊在下面,摇摇晃晃,然后落在地上。颈部是整齐的切口,还沁出几颗红红的血液。他招呼来几个弟兄,扒开厚厚的雪,将狼尸一件件清理出来。这样将人冻得瑟瑟发抖的天气,还是掩不去赤裸裸的血肉带来的冲击。一名弟兄最后青着脸,独自走到一旁,吐出了一些污秽物。一千八百六十二条狼。扈老仔细地数了狼头,一个也没落下。一千八百六十二条。死得彻彻底底。他不禁想起承王带兵冲进景安城的时候,没伤着一个老百姓,却在入宫之后,将荣纨宫和蕥苑上上下下的太监宫女,全都斩头埋进一个巨大的坑里。他听说,承王在登基大典上紧闭双眼,手按眉心道:“孤王在位之年,必将仁安天下。”百姓欢呼。 仁安天下。仁安天下,却要对自己的亲兄弟这般苦苦追杀么? 扈老头愤然将狼头掷于地上,喷起一片碎雪。狼头稳稳地立着,断口贴地,黑鼻冲天。 “呜……”扈老头左右张望,心里一紧。那声音,难道是出自死狼之口?不,不,狼就是狼,也只是狼,难不成会复生之术?定是昨夜一宿没睡,扰了心神。 有剥皮好手很快做好了架子,将完整的大狼倒悬于其上,在臀部小心开个口子,确认了皮子的厚薄,才一鼓作气,把狼皮与红肉撕离。不知是不是幻觉,剥皮手看见红红的看得清血管的喉部,竟在微微涌动,似那狼在呜咽,在乞求。不过,凭剥皮手的经验,这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不过是撕扯带动了喉部的运动而已。 没过多久,雪地上便摊着一张张大狼皮子:灰色的、白色的、黑色的。还有一堆渐失血色的狼尸,如山丘一般立在阿布拉山下,在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森然却并不恐怖。那是悲怆。 搜索没有结果。为了纪念袁界,有弟兄用黑狼皮子做成一面威武的旗子,竖在屋顶,希望他能看见。 但他永远不会看见了。 树林里有一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剥狼皮,焚狼尸。她满身的血已经凝固。她的悲伤和愤怒却像火焰一样在心里燃烧。她记住了每一张脸孔,她会将他们一个个杀死,作为他们手上沾满狼血的代价。 火暮又被软禁了。他的直觉告诉他,王父今夜将会有大举动。他早盼着这一天了。不知有多少同伴零零散散地死在那突然冒出来的所谓人类手上,同自己相比,他们更是不可饶恕的嗜血动物。可是,为什么要将我软禁?火暮的洞口,并排守着四名强壮的卫狼。从缝隙中,他看见雪峰上鱼贯而下的白影。雪狼也有动作了么?为什么?那群人类不过数百而已,需要这样大动干戈么? 天空忽然一阵昏暗,让他看不清雪峰了。不久,山下传来一阵揪心的哀嚎,火暮便再也呆不住了。守卫他的卫狼们听见哀嚎,更是毫不犹豫地飞奔下山。途中,火暮却看见身负重伤还要往狼王洞跑的雪王。雪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翻滚着新鲜的血:“火王,别去了,别去送死……”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火暮焦急地问。 “呵呵,那场面啊……真叫我永生难忘……”他的眼神忽而充满讥讽,忽而满是凝重:“你对付不了他们……去找枯树精!让它教你报仇!不要下山,去雪峰顶找枯树精!”一激动,他又咳出一大口血来。突然,他瞳孔放大,眼中的光逐渐暗淡下去,身子定了一定便倒在地上。雪宁的嘴微张着,仿佛要把那个字努力地留在生的世界。 那个字是“都”。火暮心里一痛,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样了。他绕着雪王的尸体小跑一圈,冲天一嚎,算是把雪王的灵魂送上了天。他拔腿正欲冲向山下,便看见了人间星光。那星光穿透了黑暗,穿透了树林,又似一把利刃自林间飞出,要撼动有着千年生命的阿布拉。另一个瞬间,星光碎成明黄色的尘土,细细密密地满处飞扬,再融入黑暗。 听不见狼嗥了。火暮觉得自己的血液一下子被抽个精干。他怔怔地望着星光跃出又消失的方向,脑海里一片空白。 不知不觉,火暮已经快行到了雪峰山顶,可他的眼里仍只有一束星光。直到一声嘤嘤的哭泣传入他的耳朵。 是枯树精。一株没有一片树叶的百年老树在白雪中显得格外突兀。 (本章完) 第35章 救命稻草 第35章 救命稻草 “雪王呢?”树干轻轻晃动。 火暮讶异,上上下下打量它。没有眼,没有嘴,它是如何发出声音来的? “我问你雪王在哪!”声音在颤抖,满树的枯枝也在颤抖。 “他死了。” 枯枝定在空中片刻后,嘤嘤声又响起。火暮静静地听它哭泣,顺势将自己的伤痛也一点一点地宣泄出来。 “雪族没有活口了么?” “我不知道。” “火族……你是谁?” “我是火王。” 他不禁想起冬至那日晃眼的阳光,和俯首称臣的每一张脸。从那一刻起,他是火王了。可他从未有过王的感觉,真是奇怪。 “或许两族中,仅剩你我了。” “不会的,肯定还有活着的。雪王临终前叫我上来找你,你一定有法子救他们!” “雪王……雪王叫你来找我的么?法子、我能有什么法子?我只不过是一棵树。有八百年道行又怎样?上知千年又怎样?我终究只是一棵树——一棵已经不记得自己开过什么花、结过什么果的枯树。雪王他、他难道以为我能起死回生么?”枯枝在黑暗中剧烈晃动,似在努力划破周身看不见的屏障。 “不必起死回生,你只需告诉我如何能报得了仇,如何能将人类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枯树精弯曲了树干,发出“嘶嘶”的冷笑,随即又挺立起来,冷冷地问道:“若要你变成人来,你能心甘情愿?” “为什么要变成人?”火暮有些生气。 “你看不到么?人类那么强大,凭你的利爪尖牙,哪里能对抗他们的武器半分?不成为人,你哪里能知道他们的厉害之处?” 火暮抬起右爪仔细端详,然后望向天空,无数的狼嚎似在耳边重新响起。风在雪峰顶打着转,扼住火暮的脖子、四肢,击打他的双耳,从地上铲起一阵阵雪雾。雪雾高高扬起,似乎要去遮住那本就黯淡的月亮。夜空干净得没有一片云,无数颗星星装作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似的,一如既往、一语不发地俯视着阿布拉。火暮很想知道——若是天空星辰有灵性,日月亦有灵性,它们会站在狼或人的哪一边。 “我该怎么做?” “北上九百里,有一片沙漠,如果你能遇到他,就求他把你变成人吧。” “谁?” “乐箜沙佛。” “是人?还是妖怪?” “是神仙。” “我最好马上就走。如果虹都回来找你——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她是雪王的妹妹……我也不知道,该请求你什么……” “我会保护她的。”枯树精的回答出乎火暮的意料。“请你帮我折下一截树枝,插入泥土。” “折枝?我听虹都说,若是折了你的枝,你便丢了一半的道行。” “道行?”枯树精冷笑道,“无所谓了。雪王生前最疼爱这个妹妹,我要弃了这枯败的皮囊,替雪王继续守护她。既然不再想得道成仙,道行于我又有什么用呢?如今我只有一个愿望,看看自己生前开过什么花。” 当火暮把从枯树精身上咬下的一截树枝直直插入雪地的时候,枯枝顿时像吸足了精气一样,一点点碎裂开来,每一片都化作小小的白色花瓣,混在缓缓落下的雪里,落到地面又消失不见。 “我原是一株白玉兰。” 说完,枯树精一面嘤嘤哭泣着,一面将根从地底拽出。有一瞬间,火暮感到地面在轻轻晃动。雪面裂开许多条错杂的小缝,连成一张巨大的、可以捕进几十头大狼的网。枯树精的嘤嘤哭泣逐渐变成哗哗的怒吼。它的根要从地底奋力而出,不再被自己束缚。 巨大的树根在半空悬浮着,仰头看去,竟看不清原来在地面的树干了。树根像触角似的抖了几抖,开始慢慢向中心收缩。不一会儿,连树干也缩进那一团墨褐色的小球里。小球“绷”地炸开,吐出来一缕微微透明的白色精魂。 “我去找她。”树魂在火暮头顶盘旋了两圈,便向山下游动:“黄昏!沙佛只在黄昏时分出现!”火暮拔腿向北跑去。九百里,他多想一口气跑完。 奔到北面山脚,天色已略微泛亮。火暮不忍回头再看。那一个回眸会让他相信,从此以后将是孤军奋战。他怕他会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毫无意义。 山下已无雪。往北面奔去,天气竟然变暖和了些,树木也逐渐稀疏起来。许久,太阳升起又再开始落下,火暮的脚掌每次踏到地面都是钻心的疼,疼得他全身发抖。沁出的汗珠开始渗出他的毛发,他已狼狈不堪。 面前是一个荒芜的山丘,从山丘后面反射回来的光线竟一闪一闪。火暮缓缓踱步,为下一段长跑蓄存一些体力。他需要水。他需要食物。他四下望去,心里有些泄气,然后一步一步登上山丘,留下身后一串脚印。风吹动着碎沙,填平了那一个个浅坑。 是沙漠吗?火暮站在山丘顶上,看着眼前的一片金黄色,问自己。风吹干了他的汗,毛发反而变得厚重。 终于看到了沙漠,却没有喜悦。火暮走在异常灼热的沙面上,被飞舞的黄沙迷了眼,迷了心。走着走着,他做起了梦。梦见透出虹光的冰柱,梦见大雪弥漫的山林,梦见火融和希曼,梦见虹都和希华,然后是一片黑暗。黑暗中,他被囚禁在一个牢笼里,喘不过气。一只猫从黑暗中走出来,走近他,露出利牙,撕开他的脑袋,一口一口品尝他香甜的脑浆。 喉部一阵扼紧,火暮连忙睁开了眼睛,浑身动弹不得。一双绿色的眼贪婪地审视着他。真是一只猫!它的体型比阿布拉最大的山猫还要大,通体沙黄色,远远看去,直以为那两点绿光是沙中荧闪的鬼火。荒漠猫弓着背,绕着火暮转圈,绕着这个身子都埋进沙里、只剩头露在外面的怪物慢慢地兜着圈子。 “扬呜——”猫被火暮睁圆的火红的双眼激怒,张开了口,要咬他的侧脸。忽然,一阵大风吹来,带起无数黄沙。“扬呜——扬呜——”荒漠猫一边喊着,一边竟直立起来,用前爪捂住了眼睛。 (本章完) 第36章 日落之后 第36章 日落之后 等风沙停住,火暮吐出口中的沙,看见面前一个魁然大物。火暮平视,只能看到一个离地盘旋的沙盘,再仰头,是个形状颇似人类的金色怪物。 “火狼?”金色怪物开口说话。 “回禀尊佛,应该是了。”荒漠猫仍然直立着,站在金色怪物斜后方,毕恭毕敬地应道。 “闯进本尊地界,所为何事?”沙佛之音浑圆深厚,竟似那余音绕梁的青铜钟器。 这便是乐箜沙佛了吧。火暮连忙说:“我要报仇!” 荒漠猫扬起胡须,怒道:“放肆!容得你在此大声说话!你应当说——在下走投无路,请尊佛指点迷津……”荒漠猫摩擦着前爪的肉垫,极有教养地说道。 “你走吧。”沙佛叹道,转身正欲飘走。 火暮跳过来拦住他:“连佛都没了慈悲之心,两千条狼就该徒遭杀戮吗?” “放肆!一切皆是命数,是注定!” “你去告诉两千具白骨什么是注定!告诉他们生就是为了无尊严的死!”火暮暴怒着,紧咬的牙关流出丝丝鲜血。 这佛竟如此冷酷! 火暮抬眼看了看高处的佛的身影,眼瞳里的火焰交织着愤恨和绝望。他咬咬牙,最后决定转身走掉:“如果命运是本书,我会找到它,将它撕碎!” “你!”沙佛大声令火暮停住。 沙佛似在测算着什么。片刻才说道:“有爱有恨,无爱无仇。虎豹豺狮,狼心人欲。心暗则宇宙暗,心明则万物生。本尊赐尔人身,余则见尔造化矣!”语毕,又一阵风沙,乐箜沙佛及那灵猫,都已不见。 我不愿变成人啊。 火暮只觉昏昏沉沉,又觉周身细沙流动,要把他拖拽下去。 入夜,沙凉透骨,月朗亦如水。一声驼铃从远处传来,唤醒梦中人。 “爹爹,你看,那是一个死人头么?”白衣少女从驼背上跳了下来,竟十分雀跃:“可拿回去做人头酒呢!” “絮儿,走近些看看。”骑在另一匹骆驼背上的中年男人说道。 白衣少女蹲下来,眨着眼仔细看,一点也不害怕。她看见人头的鼻翼微微颤动,反而吓了一跳:“爹爹!爹爹!活着哪!活着哪!是个活人头!” “瞎说!”中年男人翻身下来,走近看两眼便说:“挖他出来吧。怎个独身在这沙漠?不被流沙埋进去,就要被猫怪给吃了!” 河絮从背囊中取出个水袋,先给“人头”灌进去几口水,再拿出一个小铲子,小心地铲去人头脖子周围的一些沙,好让他透透气。 挖着挖着,河絮又惊叫起来,一边别开头:“爹爹,这人怎么赤着身子哪!” 河父抿一口酒,大步跨过来看一眼便仰头哈哈大笑:“好一个俊朗的小子!做我家女婿也不赖!” “才不要!”河絮在阿爹的背囊里翻出条裤子,扔给阿爹:“爹爹,快给他穿上吧!” 河父还是乐呵呵地笑:“我家絮儿竟也知羞!” 人被平放在沙地上,河絮又给他盖上一件狐皮,重又端详起来。的确是长得不赖,却也不秀气。那双眼,睁开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东方开始泛起鱼肚白了。河絮对躺着的人一阵推搡:“喂!醒醒!快醒醒!” 那人睁开眼,先环顾了四周,才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女,一阵愕然。 他终于睁开眼了。河絮心里偷偷高兴。只是晃过一丝疑惑后,从那双眼睛里,再看不出别的什么东西来。 “你是谁?从哪里来?怎么一个人在这荒漠里?”她抛出一连串问题。 可这些问题在他听来,是“呜噜呜啦”混沌不清的。他反问:“你们是谁?既是人类,怎么还同我说话?为什么不杀了我?”这些句子,在河家父女听来,一样是混沌不清。 河父恼怒道:“看着如此清爽的少年,连个囫囵话都说不出!定是家里做废物扔出来的,由他在沙里是生是死!倒不如将他的头切下来,给我做新鲜的人头酒!” “爹爹!若女儿也不会说话,你也要这样弃了我么!”河絮怒目圆睁。 “我可不敢,你娘亲在天上看着呢。那你说,拿这小子怎么办?” “咱带着他吧,也算是捡个做苦力的。” “得得得,你说了算。你看看他那身子骨,做得了苦力?做少爷还差不多!”河父正要妥协,看见少年颤颤微微地站起来,怒火又高涨。 河絮看见阿爹要发火,忙说:“爹!咱救回人行不行?”她夺过阿爹手里的烟袋,叉腰仰头看着他,他却只盯着不远处那个瘦弱的少年。 少年随走在她骑着的骆驼旁,身上穿了一件短褂,一条半长的裤子,脖子上还套了个系了绳索的皮圈儿,绳子的另一头牵在河絮手里。 要知道,这少年便是火暮在沙佛的神力下所变化,何曾只以后面的两条腿走路过?于是两三步一个踉跄,差点没连滚几个跟头。河絮见他脸上嘴里全是沙,便跳下骆驼,陪走在少年身边,唱起了歌儿。 “风无影来沙有痕,月无光来景分明。 沙飞千里为逐月,人走万里为生计。 骆驼儿行遍荒凉地,驼铃声声唤旅人。 心无奈呀魂不定,身疲倦呀面沧桑。 衣褴褛来鞋也破,唯有弯刀保性命……” 至天已全然放亮时,三人行至喑陀国的一个边陲小镇,名为赤沙关,便到一处驿站安顿休息下来。一名小厮官前来牵引骆驼,动手去卸下骆驼身上重重的货物。 “啪”!一根皮鞭打在厮官的手背上,一会儿就现出红红的血迹。 “这也是你能碰的?”河絮收回鞭子,仍还怒道:“也不看你有几颗脑袋!臭哄哄的奴才!”河父并不管,抽着烟袋,转身进了驿站。 驿主连忙赔礼道:“这小厮官是刚买回来的,还没学会察言观色。您是上等人,不值当为他动怒。我教他多些小心便是。”扭头又对厮官骂道:“没见系着明黄绳么?那是要献给国君的贡品,弄脏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本章完) 第37章 冰冷的霓虹 第37章 冰冷的霓虹 “算了算了,货物别卸下,直接牵它去喂点食吃吧。我们傍晚就要启程。当家的,可小心着我的货,有什么闪失,我先烧了你这个驿站!”河絮一双明亮的眼睛,倒是刁蛮得很。 驿主小鸡啄米似地不住点头。 河絮拽拽绳索,牵着火暮也迈进了驿站。河父早已在一张桌前坐定,品着刚送上来的辣白酒,不时发出享受的“啧啧”声。河絮在一侧坐下,火暮却还是呆呆地立着。河絮又拉拉绳子,火暮这才扭过头疑惑地看着她。她指指左边的条凳。火暮看看凳子,又看看河絮,再看看凳子,再看看河絮,轻轻一跳,竟然躬着身子,两只脚落在了条凳上。正好一个小厮官送上来河父先前要的大块熟牛肉和烙饼子。火暮嗅到肉味顿时眼放光,抢过来一块便咬。谁知他咬了一口却将牛肉扔回到桌上。他死盯着那牛肉,快速地吸着鼻翼。一会儿,又抓起那牛肉咬下一口在嘴里嚼了嚼,火暮似乎尝出了美味,三口两口,那一大块牛肉便到了肚里。他看着大盆里剩下的牛肉,不自觉地舔了舔上面的一排牙。 河絮看他馋得很,便挑了块最大的给他。河父有点不高兴,想捉弄捉弄这行为奇怪的干瘦小子。他倒了满满一碗辣白酒,放在火暮面前,示意他喝下去。火暮看着那酒,只当是水,弯下脖子来,从碗中舔了一大口,辣得他翻下凳子直在地上打滚。 河父打趣道:“听这小儿的叫唤,竟有几分似那狼嗥,真是古怪。”河絮也在一旁捂嘴笑了几声,才倒上一碗水,端到趴在地上呵呵喘气的火暮面前。火暮露出惧色,将头往一边偏去,不敢再看那白水。河絮知道他这是被吓怕了,便饮了一口给他看,再把碗放到地上。火暮看看河絮,才低下头轻轻地舔了一口,然后才大口大口地舔起来,一会儿那碗便被舔了个精光,在地上转了几转,再定住。 “呔!”河父大喝一声,往火暮面前扔下几块肉,便自顾自地饮酒、吃肉去了。 吃好喝好以后,河家父女要了间客房睡下,火暮则被安排到牛棚里。到傍晚时分,三人才重又启程,向喑陀之都——渭城的方向走去。 “你又吃了什么,肚皮这样圆?”河絮见着觉得可爱十分,伸手要去摸火暮那溜儿圆的肚皮。刚要触到,却被火暮打开,手臂被打得好一阵疼。她咬着牙,没有告诉走在前面的爹爹,只是抚着胳膊,不再说话。 她哪里知道,他们刚离开驿站,那里便炸开了锅。一个小厮官去给牛添加草料的时候,发现牛棚里头血花四溅,肠子、肾脏流了一地。死去的那头牛不仅被掏了肚子还少了一条后腿,草料堆里散着大大小小几根挂着活肉的白骨。剩下的一头牛四肢瘫软跪在地上,两眼紧闭,任人怎么抽打也不挪地方。厮官把这一切报知给驿主的时候,驿主摇头叹道:“作孽啊,作孽啊。王不似王,这城便任由妖魔鬼怪横行了!” 对火暮来说,吃不饱,就像看不见明天一样。 这日,天气晴好。玉戥阳骑着马,带了三五个人,走到离营地稍远些的地方。再也见不到一头狼了。玉戥阳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应该愧疚。也不知道是事实还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这山里的虫兽都对他充满恨意,连鸟儿也不再欢唱,一声声啼叫中只有无限的悲凉。 马儿踱了几步便不肯再前进,低下头来。玉戥阳觉得奇怪,看了看远处的草丛。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白得刺眼。玉戥阳示意随从们都停下,自己翻身下马,手握苦黎剑,一步一步向那白晃晃的东西靠近。忽然,它动了几下,又停住,再动弹几下,竟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玉戥阳傻傻地站在原地。随从们一个个也都愣住。 那明明是一个不着寸缕的美丽少女。她的头发如白雪一般,直垂到膝盖。眉毛也是白的,更衬得她的双眼宛如星空,澄净而美好。她似乎毫不知羞,看着远处的几个人,一会儿,又晕倒在草地上。 玉戥阳解下披风,远远地一挥,便覆在少女身上。他这才走近,小心翼翼地抱起她,上了马。怀里的人浑身冰凉,呼吸微弱。玉戥阳不知为何,也紧张得喘不过气,只是加快马儿的脚步。 回到营地的木屋后,玉戥阳放下少女,再到屋外站着。扈老头找出来几件少爷的衣裳,稍做改动,便给那不醒人事的女孩儿穿上,也退出屋外。 “少爷,这姑娘一阵阵出着虚汗呢。” “快去叫人熬些粥来,越软越好。” “是,少爷。”扈老头连忙去张罗,怕别人做得不好,还得亲自做。 玉戥阳轻轻进屋,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女。发痴发愣间,仿佛又看见了荣妃。两人的眉眼,竟有七分相似,如此清丽脱俗,不食人间烟火。他不自禁地去握她的手,柔软却温凉。握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心里惭愧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扈老送来粥,玉戥阳才跟着他又进到屋里。扈老扶起女孩,将她半靠在床头,舀了一勺粥,向她嘴边送去。女孩嗅到热气,突然惊醒,睁着空洞的眼,呆了一会,才看见床边的两个人。她抓住扈老头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一口。扈老头一疼,两只手都没了劲,滚烫的粥洒到女孩腿上,吓得她躲到床角,急促地喘气。 “公公,伤得重么?”玉戥阳连忙问道。 “没事,只是伤了皮肉而已。”扈老头咬咬牙,再痛也只能忍。自己不过是一个糟老头子,哪里比得上细皮嫩肉的姑娘? “她可能是受过什么欺负,戒心这么重。”玉戥阳解下苦黎剑和披风,一边说。“恩。”扈老似是而非地应了一声,说:“我去盛一碗晾凉些了再拿过来罢。”便出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这大山里面?”玉戥阳问了好些个问题,女孩还是害怕地看着他。 他头一次手足无措,一屁股坐到地上,两手搭着床沿。冷不丁,头上挨了一记打。他扭过头,女孩仍缩在床角。他装作没事一样转回头,靠在床边。女孩迅速伸出一只手,作势要拍玉戥阳的头,却反而被他扼住了手腕。玉戥阳转身站起来,皱着眉头,一直看着女孩。她想把手抽回,玉戥阳却更用力了,到放开的时候,女孩白皙的手腕上有三道清晰的印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