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逆旅》 楔子 三年前。 客厅老旧的彩电滋滋作响,主持人原本铿锵有力的声音夹杂在电波里听上去也有些语焉不详。 不过,好在还有字幕。 “现在我们已经来到了翔阳百货的火灾现场,可以看到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数十辆消防车在严阵以待,第一批消防员已经进入了火场内部,现在让我们来采访一下现场指挥的……” 镜头给到了一位年轻的消防战士脸上。 电视机面前的人“啪嗒”一下打开了易拉罐,啤酒顺着不太明显的喉结滚落下去,落到沙发上之前被主人不太在意地用手背抹掉,又在沙发上蹭了两下。 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落满了灰尘,主人又点了一支烟靠在沙发背上抽着,沾满泥土的作战靴架在了茶几上,旁边还放着昨晚吃剩的泡面。 辛辣的气体交换进肺里的时候,主人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是很好看的一双眼,在房间昏暗的灯光下也有琉璃般的纯净,只是现在,稍稍添了些阴郁。 电视机里主持人的播报还在继续:“据本报获悉,现场遇难人数已上升至五十四人,目前伤亡者的人数还在不断上升……” “刚刚接到一个沉痛的消息,遇难者名单里,有一位我们优秀的消防战士,现在锦州报为您发回现场报道……” 女记者一边跑一边举着话筒:“医生,医生,这位消防战士真的没救了吗?医生?” 被问到的人只是低着头跪在轮床上片刻不歇地做着心肺复苏,因为被打断治疗甚至有些不耐烦,抬眸那一眼莫名地有些煞气。 “麻烦让一让” “滋——”刺耳的电波声后老电视机陷入黑屏,终于寿终正寝。 房间主人的手机却亮了起来,一个熟悉的名字,她按下了接听。 起 “砰——”第三次撞上地铁车门的时候于归忍无可忍,狭小的空间里好不容易转过身想要咒骂两句的时候发现对方是个左青龙右白虎的彪形大汉,于是又把脏话默默咽了回去。 早高峰的地铁犹如潮湿闷热的罐头,人贴人挤在一起发酵,即使开着空调肌肤上也有薄薄一层黏腻感,第四次在地铁车门上留下唇印的时候,于归直接被挤下了车,再想冲上去的时候屏蔽门在眼前叫嚣着关闭。 于归捶胸顿足,看了一眼手机,离规定的报道时间只剩下十分钟不到了,今天可是她规培的第一天,千万不能迟到!!! 父母再三叮嘱:这是他们好不容易才为她争取来的名额,一定要多加珍惜,好好在大医院镀一层金,回家光宗耀祖。 于归看了一眼车站的导航图,离仁济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还有一站地的距离,将背包猛地甩上肩头,奔跑吧少女!!! “嘀嘀——”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数百辆汽车在红绿灯前汇成一条长龙,早高峰的地面路况同样不容乐观,陆青时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五,平时这个点早就在科室值班了。 昨夜隔壁不知搬来什么人,叮里当啷收拾大半晚上,好不容易凌晨消停了,没过几分钟楼道里又响起狗叫,白白浪费了一个难得的休息日,陆青时顶着硕大的黑眼圈打了一个呵欠,准备变档。 红绿灯慢慢变绿,队伍却丝毫不见挪动,有人不耐烦地一直按喇叭,陆青时摇下了车窗。 “怎么回事?走不走啊?!老子上班都要迟到了!”对面的大哥抽着烟探出去半个身子,立马“卧槽”了一声缩回来。 “砰——”一声闷响,人群里响起惊呼,早高峰的马路上似炸开了锅,远远地也有警笛响了起来。 职业养成的敏锐让陆青时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解开安全带下车,眺望了一眼甩上车门,拨开看热闹的人群狂奔而去。 沥青马路上有因为剧烈刹车而留下的白痕,绕了几个圈之后路虎撞断了人行道上的景观树这才停了下来。 交警拉起了警戒线在维持秩序,陆青时亮出证件:“我是医生,让我过去”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甚至有人拿起了手机在拍照,交警为难地看了她一眼:“已……已经有医生在了” 陆青时一边掏出手机给科室打电话让安排急救车来,一边侧着头去看交警口中的那位医生。 青色风衣高跟鞋搭配丝袜短裙。 她匆匆瞥了一眼还是下意识地去看病人。 牙关紧闭。 意识丧失。 口吐白沫。 全身抽搐。 一连串专业名词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几乎是转瞬之间她就确诊了:癫痫。 “医生,医生,您快点救救他啊!”病人抽搐个不停,于归扶着他的脑袋,腥臭的白沫喷到了她的手心里,现场几个协警几乎都要按不住了。 于归咬着唇,是……癫痫吧? 不太确定…… 万一是别的什么脑部疾病引发的抽搐呢…… 她拿捏不准,这不是医学院里冷冰冰的人偶或者大体老师,她不敢贸然下手。 “医生,医生!快按着他的人中啊!你看这抽的越来越厉害了!” 围观群众不断起哄,甚至有人怕患者咬断舌头要求于归把手指伸进他嘴里去的。 于归抬起手。 “让开!”突然被人大力搡到了一边,于归穿着高跟鞋险些摔了个倒栽葱,顿时火冒三丈。 “喂——”话说到一半被这从天而降的女人专业又快速的手法震惊了。 先是摘了这中年男人戴着的眼镜,又解了他紧扣的衬衣领子,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了他的脖子下面。 “无关人员都让一让”随手携带的电笔照了照他的瞳孔。 陆青时冷静地跟救护车上的同事做着沟通:“患者,男,五十岁上下,癫痫发作,不排除有其他并发症的可能” 她扫一眼现场:“三个轻伤,都是被路虎剐蹭到的行人,需要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 三分钟后倒地的路虎司机停止了抽搐,陆青时将人侧卧着,发现他还是未醒,趴在他耳边轻拍着他的肩膀,小声呼唤着:“先生,先生……” 没有反应,瞳孔对光反射弱。 陆青时心里咯噔了一下:“那边的那个,来帮忙” 于归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喔?啊?我……我吗?” “陆姐,我们来了”救护车风驰电掣而来,郝仁杰拉开车门抱着急救包跳了下来。 “开放静脉通路,补液”陆青时熟练地下达着指令,跟他一起将病人抬上了担架。 郝仁杰又去扶另外几个轻伤的患者也都上了车,看一眼旁边呆立着的于归:“这位小姐……” “她不是,赶紧走”陆青时眼也未抬,对尚未苏醒的病人做着心肺复苏。 郝仁杰点了下头跳上车关门,救护车绝尘而去。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五分钟都不到,无论是陆青时救助病人时专业又认真的态度,还是后来的那位护士补液找血管的速度,都很让刚出医学院的她由衷地感到了一种羡慕,也有深深的落差。 她留意到那位男护士的胸牌:仁济医科大附属第一医院急诊科。 护士,郝仁杰。 一种莫名的憧憬与激动油然而生,这就是自己即将工作的地方吗? 胸腔里隐隐有一团火在燃烧,于归暗自握紧了拳头给自己加油打气,不过片刻又差点跳了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迟到了!!! 救护车能等等我把我也带上吗?!!! 事故很快平息,拥挤的车流在交警的指挥下疏散开来,一辆涂了迷彩的重装机车狂喷尾气在闹市疾驰而过,最终停在了锦州市消防支队的大门口。 作战靴踩在了柏油地面上,机车主人摘下头盔就这么拿在手里,揉了揉有些凌乱的栗色齐肩短发,大踏步往前走去。 果不其然被岗亭拦住:“证件!” 女人用牙齿咬住手套好不容易摘了下来,在军绿色外套兜里掏了半天。 哨兵的神色紧张起来,生怕她掏出什么武器一样。 女人笑了,露出很白的牙齿:“喏,证件” 女人的名字他没怎么看清楚,只是看见职务的时候,肃然起敬,两脚并拢稍息,抬手敬了一个军礼。 “教官好!” “于——”年过半百的医务处长抬了抬老花镜,盯着她的简历瞅了半天又抬头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她,脸上突然露出笑意,站起来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两下。 “于归同志,啊不,小于同志,欢迎来到仁济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工作” …… 于归莫名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医务处长一边按下电梯按钮,一边做着介绍:“急诊科呢是全院工作的重中之重,不仅包涵了院前急救还是急危重病人入院后的第一战场,所以急诊科选拔的人才都是万里挑一的,当然,呵呵,年轻人来这里历练历练也是最能学到东西的” 于归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急诊是出了名的脏累乱差工资低,不分白天黑夜有病人就得上,是急危重病人的第一战场没错,也是医患矛盾的第一线,有的选谁愿意来这里啊。 话虽如此,还是冲着处长点头哈腰:“是,您说的没错,学生此次来也是怀着一颗谦虚向上的心向急诊科的前辈们好好学习的” 一进入医院大厅,人潮汹涌,跟菜市场一样。 “挂号那边排队去!那边!” “抽血,抽血体检化验往那边走哈,电梯上三楼直走左拐” “您哪里不舒服啊?没哪里不舒服,不是您没不舒服上医院干嘛来了?看望病人?这是分诊台!住院部一直往后走!” 有票贩子挤上来:“姑娘,姑娘看病吗?这都中午了,您是排不上号了,二百块钱妇产科李主任的专家号,怎么样?便宜卖您了” …… 于归咬牙切齿:“我谢谢您嘞!” 穿过分诊台进入诊疗区倒是安静了许多,纯白色的走廊,瓷砖反射出冰冷的光芒,贴有医院标志的安全通道,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于归瑟缩了一下脖子。 老处长在前面带路:“这是急诊内科,急诊心内科,急诊神经内科……” “这边是急诊外科诊室,急诊抢救室,急诊留观室以及急救中心,eicu在楼上,有时间可以自己去逛逛” “……” 谁要去逛那种地方,于归暗自腹诽。 “嗷嗷嗷!医生医生!不不不!护士妹妹轻点轻点!嗷……奶奶个腿儿啊!嗷……我这是肉啊!” 一彪形大汉清创的时候痛哭流涕,就差抱着护士妹妹的大腿了。 穿过鬼哭狼嚎的急诊处置室就到了医生办公室,老处长推开大门:“这位是今天刚到急诊科规培学习的于归,于同学!大家掌声欢迎” 一片死寂。 老处长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咳了两声,转了一圈偌大的办公室只有一个人在,上前敲了敲他的办公桌。 “老徐,老徐” 被唤作老徐的人头也未抬,继续敲打着电子病历:“看病请先去挂号啊,这里不接待病人的” “老徐,是我!刘处长!”老处长痛心疾首。 徐乾坤惊地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每次被医务处找上准没什么好事:“哪个患者家属又来投诉了?医闹又来了?上次检查不合格的病历我们正在改,正在改……” 于归险些笑出声来,盯着老处长铮亮的后脑勺死命憋笑。 “都不是,你们急诊科来新人了,我给你介绍一下,锦州医科大毕业的于归,于同学,啊不,现在该叫于医生了,于医生,这位是急诊科主任徐乾坤,快叫徐老师” “徐老师好!”于归从善如流,弯腰鞠躬。 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回应,悄悄抬头看一眼,徐乾坤背过身子拉着老处长在窃窃私语。 “不是,老刘你这什么意思?整一花枝招展的女学生来急诊科干嘛?当花瓶啊?我上次跟你要过的普外的那个赵医生你怎么……” “得得得打住啊老徐,是你们急诊科自己打的报告说缺人手,人,我反正是给你们弄来了,搁哪儿干嘛使,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不是老刘”两个人拉拉扯扯:“你这收了人家多少钱啊!你给我弄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姑娘我也没法使啊!” 于归默默咬紧了下唇,十指紧握成拳。 “那我不管,医务处还忙着呢,我先走了啊,回见” 说着绕过于归往门外走去,正好和来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陆医生啊,这是刚下手术?” 陆青时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一步,长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口罩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还穿着绿色洗手服,应了一声:“刘处长好” 便再无下文。 徐乾坤眼珠一转,赶紧迎了上去:“陆医生回来的正是时候,这是咱们科室新来的于——于什么来着?喔对!于医生!你们医疗组不是正缺人吗?以后就在陆医生手底下干活啦,小于啊,快,快向陆老师问好!” 徐乾坤又说了一长串赞美词无外乎是夸陆青时怎么怎么优秀年轻有为,自己跟着她一定能学有所获云云。 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弯腰鞠躬:“陆老师好,我是于归,请多指教” 陆青时皱起眉头打量着她。 半天没有等到回应的于归慢慢红了眼眶,低着头不敢动也不敢吭声。 空气陷入一片死寂。 有水渍砸在地板上。 陆青时转身从衣架上取下白大褂套上:“好人姐!” 郝仁杰从门外一头扎了进来,翘着兰花指:“咋啦,陆姐?” 陆青时指指她:“新来的,给她拿一套衣服吧” 这声音莫名耳熟,于归喜出望外,抬头,话都说不完整了:陆……陆老师是您……您救了那个……” 陆青时冷淡地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自己的胸牌别好。 仁济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急诊科。 副主任医师。 陆青时。 于归一时间欣喜若狂,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刚从医科大毕业的菜鸟第一次规培就进了东南地区首屈一指的三甲综合性教学医院就算了,跟的还是如此年轻有为的副主任医师,陆老师看上去顶多三十出头吧,医术又好……为人暂且不清楚,但总比花言巧语的医务处长和油腻市侩的徐主任强吧。 没等她高兴太久,一盆冷水披头泼下,浇了个透心凉。 “我希望你,没有拿到执业医师资格证之前,对外不要宣称自己是医生,会害了很多人” “还有”陆青时转身,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我不想看见你再穿高跟鞋来上班” 于归 “砰——”第三次撞上地铁车门的时候于归忍无可忍,狭小的空间里好不容易转过身想要咒骂两句的时候发现对方是个左青龙右白虎的彪形大汉,于是又把脏话默默咽了回去。 早高峰的地铁犹如潮湿闷热的罐头,人贴人挤在一起发酵,即使开着空调肌肤上也有薄薄一层黏腻感,第四次在地铁车门上留下唇印的时候,于归直接被挤下了车,再想冲上去的时候屏蔽门在眼前叫嚣着关闭。 于归捶胸顿足,看了一眼手机,离规定的报道时间只剩下十分钟不到了,今天可是她规培的第一天,千万不能迟到!!! 父母再三叮嘱:这是他们好不容易才为她争取来的名额,一定要多加珍惜,好好在大医院镀一层金,回家光宗耀祖。 于归看了一眼车站的导航图,离仁济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还有一站地的距离,将背包猛地甩上肩头,奔跑吧少女!!! “嘀嘀——”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数百辆汽车在红绿灯前汇成一条长龙,早高峰的地面路况同样不容乐观,陆青时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五,平时这个点早就在科室值班了。 昨夜隔壁不知搬来什么人,叮里当啷收拾大半晚上,好不容易凌晨消停了,没过几分钟楼道里又响起狗叫,白白浪费了一个难得的休息日,陆青时顶着硕大的黑眼圈打了一个呵欠,准备变档。 红绿灯慢慢变绿,队伍却丝毫不见挪动,有人不耐烦地一直按喇叭,陆青时摇下了车窗。 “怎么回事?走不走啊?!老子上班都要迟到了!”对面的大哥抽着烟探出去半个身子,立马“卧槽”了一声缩回来。 “砰——”一声闷响,人群里响起惊呼,早高峰的马路上似炸开了锅,远远地也有警笛响了起来。 职业养成的敏锐让陆青时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解开安全带下车,眺望了一眼甩上车门,拨开看热闹的人群狂奔而去。 沥青马路上有因为剧烈刹车而留下的白痕,绕了几个圈之后路虎撞断了人行道上的景观树这才停了下来。 交警拉起了警戒线在维持秩序,陆青时亮出证件:“我是医生,让我过去”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甚至有人拿起了手机在拍照,交警为难地看了她一眼:“已……已经有医生在了” 陆青时一边掏出手机给科室打电话让安排急救车来,一边侧着头去看交警口中的那位医生。 青色风衣高跟鞋搭配丝袜短裙。 她匆匆瞥了一眼还是下意识地去看病人。 牙关紧闭。 意识丧失。 口吐白沫。 全身抽搐。 一连串专业名词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几乎是转瞬之间她就确诊了:癫痫。 “医生,医生,您快点救救他啊!”病人抽搐个不停,于归扶着他的脑袋,腥臭的白沫喷到了她的手心里,现场几个协警几乎都要按不住了。 于归咬着唇,是……癫痫吧? 不太确定…… 万一是别的什么脑部疾病引发的抽搐呢…… 她拿捏不准,这不是医学院里冷冰冰的人偶或者大体老师,她不敢贸然下手。 “医生,医生!快按着他的人中啊!你看这抽的越来越厉害了!” 围观群众不断起哄,甚至有人怕患者咬断舌头要求于归把手指伸进他嘴里去的。 于归抬起手。 “让开!”突然被人大力搡到了一边,于归穿着高跟鞋险些摔了个倒栽葱,顿时火冒三丈。 “喂——”话说到一半被这从天而降的女人专业又快速的手法震惊了。 先是摘了这中年男人戴着的眼镜,又解了他紧扣的衬衣领子,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了他的脖子下面。 “无关人员都让一让”随手携带的电笔照了照他的瞳孔。 陆青时冷静地跟救护车上的同事做着沟通:“患者,男,五十岁上下,癫痫发作,不排除有其他并发症的可能” 她扫一眼现场:“三个轻伤,都是被路虎剐蹭到的行人,需要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 三分钟后倒地的路虎司机停止了抽搐,陆青时将人侧卧着,发现他还是未醒,趴在他耳边轻拍着他的肩膀,小声呼唤着:“先生,先生……” 没有反应,瞳孔对光反射弱。 陆青时心里咯噔了一下:“那边的那个,来帮忙” 于归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喔?啊?我……我吗?” “陆姐,我们来了”救护车风驰电掣而来,郝仁杰拉开车门抱着急救包跳了下来。 “开放静脉通路,补液”陆青时熟练地下达着指令,跟他一起将病人抬上了担架。 郝仁杰又去扶另外几个轻伤的患者也都上了车,看一眼旁边呆立着的于归:“这位小姐……” “她不是,赶紧走”陆青时眼也未抬,对尚未苏醒的病人做着心肺复苏。 郝仁杰点了下头跳上车关门,救护车绝尘而去。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五分钟都不到,无论是陆青时救助病人时专业又认真的态度,还是后来的那位护士补液找血管的速度,都很让刚出医学院的她由衷地感到了一种羡慕,也有深深的落差。 她留意到那位男护士的胸牌:仁济医科大附属第一医院急诊科。 护士,郝仁杰。 一种莫名的憧憬与激动油然而生,这就是自己即将工作的地方吗? 胸腔里隐隐有一团火在燃烧,于归暗自握紧了拳头给自己加油打气,不过片刻又差点跳了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迟到了!!! 救护车能等等我把我也带上吗?!!! 事故很快平息,拥挤的车流在交警的指挥下疏散开来,一辆涂了迷彩的重装机车狂喷尾气在闹市疾驰而过,最终停在了锦州市消防支队的大门口。 作战靴踩在了柏油地面上,机车主人摘下头盔就这么拿在手里,揉了揉有些凌乱的栗色齐肩短发,大踏步往前走去。 果不其然被岗亭拦住:“证件!” 女人用牙齿咬住手套好不容易摘了下来,在军绿色外套兜里掏了半天。 哨兵的神色紧张起来,生怕她掏出什么武器一样。 女人笑了,露出很白的牙齿:“喏,证件” 女人的名字他没怎么看清楚,只是看见职务的时候,肃然起敬,两脚并拢稍息,抬手敬了一个军礼。 “教官好!” “于——”年过半百的医务处长抬了抬老花镜,盯着她的简历瞅了半天又抬头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她,脸上突然露出笑意,站起来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两下。 “于归同志,啊不,小于同志,欢迎来到仁济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工作” …… 于归莫名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医务处长一边按下电梯按钮,一边做着介绍:“急诊科呢是全院工作的重中之重,不仅包涵了院前急救还是急危重病人入院后的第一战场,所以急诊科选拔的人才都是万里挑一的,当然,呵呵,年轻人来这里历练历练也是最能学到东西的” 于归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急诊是出了名的脏累乱差工资低,不分白天黑夜有病人就得上,是急危重病人的第一战场没错,也是医患矛盾的第一线,有的选谁愿意来这里啊。 话虽如此,还是冲着处长点头哈腰:“是,您说的没错,学生此次来也是怀着一颗谦虚向上的心向急诊科的前辈们好好学习的” 一进入医院大厅,人潮汹涌,跟菜市场一样。 “挂号那边排队去!那边!” “抽血,抽血体检化验往那边走哈,电梯上三楼直走左拐” “您哪里不舒服啊?没哪里不舒服,不是您没不舒服上医院干嘛来了?看望病人?这是分诊台!住院部一直往后走!” 有票贩子挤上来:“姑娘,姑娘看病吗?这都中午了,您是排不上号了,二百块钱妇产科李主任的专家号,怎么样?便宜卖您了” …… 于归咬牙切齿:“我谢谢您嘞!” 穿过分诊台进入诊疗区倒是安静了许多,纯白色的走廊,瓷砖反射出冰冷的光芒,贴有医院标志的安全通道,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于归瑟缩了一下脖子。 老处长在前面带路:“这是急诊内科,急诊心内科,急诊神经内科……” “这边是急诊外科诊室,急诊抢救室,急诊留观室以及急救中心,eicu在楼上,有时间可以自己去逛逛” “……” 谁要去逛那种地方,于归暗自腹诽。 “嗷嗷嗷!医生医生!不不不!护士妹妹轻点轻点!嗷……奶奶个腿儿啊!嗷……我这是肉啊!” 一彪形大汉清创的时候痛哭流涕,就差抱着护士妹妹的大腿了。 穿过鬼哭狼嚎的急诊处置室就到了医生办公室,老处长推开大门:“这位是今天刚到急诊科规培学习的于归,于同学!大家掌声欢迎” 一片死寂。 老处长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咳了两声,转了一圈偌大的办公室只有一个人在,上前敲了敲他的办公桌。 “老徐,老徐” 被唤作老徐的人头也未抬,继续敲打着电子病历:“看病请先去挂号啊,这里不接待病人的” “老徐,是我!刘处长!”老处长痛心疾首。 徐乾坤惊地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每次被医务处找上准没什么好事:“哪个患者家属又来投诉了?医闹又来了?上次检查不合格的病历我们正在改,正在改……” 于归险些笑出声来,盯着老处长铮亮的后脑勺死命憋笑。 “都不是,你们急诊科来新人了,我给你介绍一下,锦州医科大毕业的于归,于同学,啊不,现在该叫于医生了,于医生,这位是急诊科主任徐乾坤,快叫徐老师” “徐老师好!”于归从善如流,弯腰鞠躬。 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回应,悄悄抬头看一眼,徐乾坤背过身子拉着老处长在窃窃私语。 “不是,老刘你这什么意思?整一花枝招展的女学生来急诊科干嘛?当花瓶啊?我上次跟你要过的普外的那个赵医生你怎么……” “得得得打住啊老徐,是你们急诊科自己打的报告说缺人手,人,我反正是给你们弄来了,搁哪儿干嘛使,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不是老刘”两个人拉拉扯扯:“你这收了人家多少钱啊!你给我弄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姑娘我也没法使啊!” 于归默默咬紧了下唇,十指紧握成拳。 “那我不管,医务处还忙着呢,我先走了啊,回见” 说着绕过于归往门外走去,正好和来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陆医生啊,这是刚下手术?” 陆青时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一步,长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口罩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还穿着绿色洗手服,应了一声:“刘处长好” 便再无下文。 徐乾坤眼珠一转,赶紧迎了上去:“陆医生回来的正是时候,这是咱们科室新来的于——于什么来着?喔对!于医生!你们医疗组不是正缺人吗?以后就在陆医生手底下干活啦,小于啊,快,快向陆老师问好!” 徐乾坤又说了一长串赞美词无外乎是夸陆青时怎么怎么优秀年轻有为,自己跟着她一定能学有所获云云。 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弯腰鞠躬:“陆老师好,我是于归,请多指教” 陆青时皱起眉头打量着她。 半天没有等到回应的于归慢慢红了眼眶,低着头不敢动也不敢吭声。 空气陷入一片死寂。 有水渍砸在地板上。 陆青时转身从衣架上取下白大褂套上:“好人姐!” 郝仁杰从门外一头扎了进来,翘着兰花指:“咋啦,陆姐?” 陆青时指指她:“新来的,给她拿一套衣服吧” 这声音莫名耳熟,于归喜出望外,抬头,话都说不完整了:陆……陆老师是您……您救了那个……” 陆青时冷淡地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自己的胸牌别好。 仁济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急诊科。 副主任医师。 陆青时。 于归一时间欣喜若狂,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刚从医科大毕业的菜鸟第一次规培就进了东南地区首屈一指的三甲综合性教学医院就算了,跟的还是如此年轻有为的副主任医师,陆老师看上去顶多三十出头吧,医术又好……为人暂且不清楚,但总比花言巧语的医务处长和油腻市侩的徐主任强吧。 没等她高兴太久,一盆冷水披头泼下,浇了个透心凉。 “我希望你,没有拿到执业医师资格证之前,对外不要宣称自己是医生,会害了很多人” “还有”陆青时转身,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我不想看见你再穿高跟鞋来上班” 菜鸟 于归换好衣服出来,陆青时已经不见人影了,听说是去上门诊了,她犹豫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去,是跟着她一起去门诊还是就待在办公室…… 没等她考虑太久,郝仁杰探进来半个头:“新来的,换好衣服没?对对对,说的就是你,去给二床的病人做下缝合去!” 于归应了一声拉起口罩戴好,快步跟着他跑了出去,开始了一下午的菜鸟规培生涯。 “哎,我说你会不会缝啊,一看就是实习的,笨手笨脚的,去去去,把你们上级大夫叫过来”于归只好不住点头哈腰赔笑。 “哎呦老爷子您怎么啦?爸,爸,您别吓我!爸!快来个大夫过来看一眼呀”眼看着四床的病人捶着胸口拼命咳嗽,面色涨的青紫,可能是痰卡在嗓子眼里咳不出来,于归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用左手垫在老爷子背上,右手猛敲。 “哇——”浓痰夹杂着呕吐物咳倒是咳出来了,只是可惜了于归一身崭新的白大褂。 刺鼻的气味在急诊留观室弥漫开来,于归唰地一下站起身,径直冲向了厕所,吐了个昏天黑地。 还未等缓过神来,又有人叫:“新来的,新来的,去给孙大夫打下下手” “新来的,救护车来了,去过下床!” “一二三”好不容易把二百多斤的病人抬上了轮床,护士又催:“哎,那个新来的,换下尿管” 于归忍无可忍:“插尿管不是你们护士也能做吗?!” 小护士拿着注射器伶牙俐齿怼了回去:“你不是来学习的吗?你不做谁做!” 于归想起学长学姐的忠告:刚到医院一定要和护士搞好关系,不然处处受欺负,脏话累活都是你的。 于归没再说话,默默干活。 兵荒马乱的一下午很快过去了,六七点门诊已经没什么人了,陆青时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起身回病房去。 于归刚一屁股坐下来凳子还没捂热,五本外科学那么厚的病历从天而降砸在了她面前。 “小于啊,这一下午辛苦你了,这些都是需要录入系统的病历及病程记录,你尽快做好,医务处这几天就要要” 于归赶紧起身:“是,徐主任,不辛苦,这都是我该做的” “新来的,外卖到了,你去拿一下呗,我们这都走不开呢”同事一边抱怨着一边颐指气使。 “喔,好,好”于归赶紧小跑出去拿外卖,回来把外卖递到同事手里的时候也没招呼她,几个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边说笑边吃着。 肚子很合适宜地叫了起来,于归咽了一下口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手机屏幕亮起来。 知有:今天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呀? 后附一个可爱亲吻的表情。 “很累,觉得这份工作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于归打着字,还未发出去,对方的消息很快又发来了。 “我的小公主吃饭了吗?我帮你叫了你最喜欢吃的番茄意面哦~记得下来拿一下,趁热吃~” 于归露出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由衷的笑意,刚刚打好的那行字又默默敲掉了。 “还好啦,会努力适应的!刚好饿了你的面就来了,啊~不说了,我要下去拿我的外卖了!” 方知有看着对方发来的搞怪表情以及斗志满满的语气就不自觉地会心一笑。 “网管,九号机子加十块钱” “哎,来了!”方知有应了一声,将手机揣进兜里小跑过去。 “你好,请问一下,急诊科该往哪边走啊?”分诊台的护士从盒饭中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问话的大妈,看样子不像是来看病的,警觉了起来。 “您找谁?” “俺找……”大妈搓着手笑了两声:“于医生” “于医生?哪个于医生?我们急诊科没有这个人啊”护士一头雾水,旁边的同事戳了戳她的胳膊。 “你忘啦,今天新来的那个,穿的花枝招展的那个女学生” 几个人嘻嘻哈哈笑起来,有人阴阳怪气地叫:“于医生~有人找” 于归面还没吃上几口,就被叫了出去,看见来人眼睛瞪的跟铜铃一样大:“妈,您怎么来了?!” “小归啊,俺的天,这才短短一天怎么就憔悴了这么多,一定没好好吃饭吧,来来来,妈妈给你煲了汤,自家养的土鸡最是滋补,赶紧趁热喝了” 于妈妈把硕大的背包放在地上,打开来全都是家乡的土特产:“对了,你领导呢,对你好不好,同事们相处的怎么样?” 家在锦州市隔壁的县城,高铁最短也有三个小时的路程,于归捧着还温热的汤蛊心情复杂。 “妈……我都好……都好……” 远远地陆青时走了过来,脑外科的同事跟在一旁,边走边谈:“上午你们急诊收的那个病人脑部ct拍了,你看一下” 陆青时举起片子冲着走廊上的日光灯瞥了一眼,还未等细瞧,胳膊突然被人紧紧攀住了:“你就是陆医生吧!俺听俺们家小归说了!说你人长的漂亮医术又好!以后小归在您手底下干活,多担待点,担待点!” 一边说着沉甸甸的信封就往她白大褂兜里塞。 陆青时赶紧退了一步,有些恼火,眉头皱起来却还是保持了良好的风度。 “阿姨,这我们不能收”说罢,看一眼于归,于归低下头感觉燥的慌,脸上烧起来,赶紧上前拉住她。 “妈,妈!行了!这是医院!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赶紧回去吧!” 于妈妈一下愣住,呆了半晌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头翻找着自己的背包。 “那……那妈就走了……这些土鸡蛋都是给你同事拿的……你一会分了……汤……得趁热喝……” “行了妈知道了!您就放心吧!”于归把人扶起来,一直送到电梯口目送她下楼,转过身悄悄拿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人生的第一个夜班,许是老天可怜她兵荒马乱的一天,分外平静些,病区里的病人差不多都睡了,救护车也安安静静待在待命区里,就连讨厌的同事,脾气火爆的护士姐姐也没再找她麻烦。 于归坐在楼梯上,面前是巨大而开阔的落地窗,星河夜幕,城市万家灯火映入眼底只是添了孤寂。 于归一口面一口汤缓慢吃着,终于可以在没有人的地方放肆自己的情绪陷入谷底。 于妈妈带来的鸡蛋她每个同事的桌子上都放了一份,至于那个信封不知怎地最后落到了徐乾坤手里。 他一边走一边和同事聊着天:“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苦都吃不得” “到底不是我们那时候咯,我们那时候实习还得给上级医生跑腿端茶递水洗衣做饭什么杂活都干” “不过话说,这好不容易来个实习的,你怎么不放进自己组里,就算是个花瓶摆着也好看不是” “哎呦哪儿那么容易啦,我们急诊科是高危科室你又不是不知道,出半点儿差错我这个主任还当不当啦,这个责任还是让陆青时担去吧,年轻人多历练历练对自己也有好处不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下压了压鼓鼓囊囊的外衣兜。 眼泪不争气地落进碗里,于归大口吃着面,机械性地嚼着。 汤已经彻底凉透了,于归端起来喝了个精光。 头顶的触摸延时灯突然亮了起来,于归犹如受惊的兔子般窜了起来。 “谁?!谁?” 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安静地站在楼梯下看着她。 “急诊科医务人员电话必须二十四小时保持畅通不知道吗?” 于归手忙脚乱从外套兜里翻出手机:“没……没电了……” 陆青时皱了一下眉头,抱臂站着,要不是人手不够怎么也不会来找她的。 “急诊手术,你来当三助” 于归两口把面扒拉完连盒扔进垃圾箱里:“来……来了……” 很快,她就后悔了这个举动,并且从此再也不吃面了。 进入手术室的时候麻醉医已经完成了麻醉诱导,病人沉睡着,是上午出车祸的那个路虎司机。 于归拿起吸引器站到了三助的位置,怎么说也是第一次站上手术台,紧张大过于激动。 陆青时站到了手术台对面一助的位置,主刀的是脑外科主任医师,一位年过半百的教授。 “已经进行了硬膜外麻醉和全身麻醉,目前患者生命体征平稳” “手术开始” “手术刀”这位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教授手依然很稳,切开头皮后很快露出了颅骨。 “开颅钻” 一时之间手术室里只有仪器工作的声音,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各司其职。 “吸引”陆青时的声音。 于归赶紧将吸引器接了上去。 “挡住我手术视野了”声音冷了几分。 “……”于归又赶紧退了一步,亲眼看见活人的脑组织还是很震撼的,一时之间忘了怎么去紧张,她默默屏住了呼吸,由衷地希望这个病人能赶紧好起来。 “小陆,对新人要宽容一点,谁都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不是” 这是于归今天听见的唯一一句有些温暖的话,看着这位和煦的老人,她几乎眼眶一热。 “谢谢主任” 陆青时无动于衷:“放大镜” 器械护士为她拉下了放大镜。 “组织剪” 手术进行到关键时刻,谁也不敢马虎大意,脑部动刀稍有差池病人非瘫既残。 那位路虎司机的片子她看过了,排除肿瘤和其他因素后,高度疑似寄生虫感染,具体是什么虫子还得等病理检查结果出来后才知道。 “找到了” 显微镜下的血管里隐隐有一个小白点在跳动。 于归也有些好奇凑了上来:“这是什么?” 半途被拉来帮忙的人当然不清楚前因后果了。 陆青时瞥她一眼:“你又挡着我了” “……抱歉”于归犹如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缩了回去。 老教授笑起来:“血管阻断钳,没关系年轻人想看就看吧,这可是很难得的病例” “谢谢主任!” 很快,第一条猪带绦虫取出来的时候她就笑不出来了。 猪带绦虫是长度最长的寄生虫之一,这条大约长度在一米左右,一半落在了无菌布上一半还在污物盘里蠕动,陆青时又一镊子夹回了污物盘,面不改色。 白白胖胖的还有很多,于归瞅一眼头皮发麻,联想到刚刚吃下去的面条直犯恶心。 清理掉剩余的结节之后便准备关颅了。 教授放下手术刀。 “接下来的部分你来完成” 陆青时点点头,二人互换了位置。 手术导航显示患者体内的寄生虫不止这一条,多寄生在肠胃里。 而普外则是陆青时的专长之一。 医学院里的教授们动手术旁边总是围了一群学生,边做边讲,大体老师的血也不会滋地一下全喷了出来,放大镜上一片模糊,于归一下子懵了,手脚发麻,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种温热腥臭的感觉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愣着干嘛,吸引啊”术中出血陆青时早就见怪不怪了,冷静地拿纱布按压了上去,出血很快被止住。 “喔,喔!”于归回过神来,慌里慌张地拿起吸引器却碰掉了手术台上的器械。 “对不起,我……”她下意识地去捡,陆青时吼了起来:“你给我靠边站!” 看一眼她欲哭无泪又局促不安的表情,陆青时摇了摇头,真是丢人都丢到脑外科了。 没了她在一旁碍手碍脚,手术速度反而快了很多,何况她本来就不慢。 一条条猪带绦虫从血管里,组织里被提了出来,密密麻麻堆满了污物盘,到最后甚至换了一个大点的盆,白花花又肥又胖的虫子挤在一起,活生生像一碗刚煮好还在冒着热气的刀削面。 陆青时松了一口气:“送病理去” 于归捧着污物盘,盯着看了三秒,实在没忍住,放下拔腿就冲向了手术室外的洗手间。 麻醉医忍不住都乐了:“哎陆主任,你这个徒弟呆头呆脑的有点意思啊” “4.0可吸收线”陆青时一边做着缝合,一边有一句没一句接茬:“喜欢给你们科好了” “哎可别,我们麻醉科可供不起这尊大佛,还是留给你们急诊科吧” 陆青时唇角流露出一丝笑意,将吻合器放进托盘里。 “手术结束” 外卖 鸿瑞弓道俱乐部。 中午一般没什么客人,前台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前台抬眼,一个穿白色休闲运动衣的女人站在门口。 “小姐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陆青时掏出一张金色会员卡放在了桌上。 前台顿时肃然起敬:“陆小姐您好,这边请” 穿过挂有“武运昌隆”牌匾的大厅便进入了射箭区,一排排反曲弓安静地排列在灯光下。 这里是18m的标准赛道,适合大部分普通人或者新手,然而前台还在带着她往里走。 直到穿过休息区50m的赛道豁然开朗,只有两个弓位,一侧放着箭壶另一边摆了简单的桌椅及遮阳伞。 服务生送上饮料。 “陆小姐请稍等,您上次在我们店里订做的复合弓马上就送到” 陆青时应了一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做着热身,大夜班结束后总有一个短暂的下午用来休息,没什么事的话她要么待在家里翻翻医学书籍,要么就是出来运动健身,射箭也是当年在日本留学时受那边弓道文化影响养成的习俗。 但国内的话有50m以上专业赛道的箭道馆已经很少了,提供复合弓的俱乐部更是寥寥无几,她也是偶然才在锦州市的小巷里发现了这么一家。 普通人射箭用反曲,但她嫌太轻都是上学时玩剩下的了,于是坚持用复合弓做练习,磅数也一度增加到了五十磅。 很快崭新的弓箭被送来,陆青时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觉得还挺满意的,客服还在一旁喋喋不休这把弓如何如何漂亮材质结实,陆女士有眼光云云。 陆青时已经举起了弓,右手勾弦,眼里只有对面的靶纸,慢慢调整着呼吸,待到眼、准星、瞄点三点一线的时候,右肩突然发力,箭矢流星一样飞速而去,白色尾羽只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残影,随即稳稳扎进了靶纸里。 首发命中十环,有人鼓起掌来。 “许久不见陆女士还是这么厉害!” 另一侧的弓道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位男士,手里拿着一把反曲弓跃跃欲试。 “李老板不玩玩复合弓?”她把弓箭递了过去,对方摇头,张弓搭箭,首发命中九环。 “不了,早几年当兵的时候受了伤,玩不了太沉的” 陆青时没再说话,从自己箭壶里又抽了一支箭出来,张弓搭箭,直到身寸完六十支箭后,微微出了一身汗,她放下弓,把桌上的饮料一饮而尽。 “走了啊” 李老板摆摆手:“下次见” 从淋浴间出来的时候,李老板正带着人往里走“你怎么回锦州了也不打声招呼啊,好去接你” 他一拳砸在了那人肩头,那人呵呵笑着,爽朗至极:“这不是来看你了嘛兄弟” 是个栗色头发的年轻女人。 陆青时瞥了一眼侧身让路,清爽的柠檬香气飘进鼻端,顾衍之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那人穿着紧身背心,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挂着毛巾的手臂线条修长而结实。 她也捶了一拳战友:“行啊你,金屋藏娇” “哎还真不是!客户!很厉害的,我跟你讲……”他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能拉的动五十磅的复合弓” 顾衍之嘁了一声,拎起他玩剩下的那把反曲在掌心里转着:“那有什么,我也可以,不过你这么说我倒是挺有兴趣的,下次pkpk”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六点了,陆青时把包放在玄关上,蹲下身换鞋的同时按亮了开关,一室冷清,除了必要的家具外家里没有其他陈设,整洁的有些过分,大理石地板上掉一根头发都会捻的干干净净,她的严谨锱铢必较不光体现在工作上,生活里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足足拿肥皂洗了三遍手才走进厨房,小奶锅里放上水打开燃气,等水开的功夫里从冰箱取出青菜洗干净,又拿了一个鸡蛋出来增加营养,这是每个晚归的时候固定套餐,大概单身又独居的人总是没有什么心情和时间搞太复杂的花样,对于吃她向来不怎么挑剔,填饱肚子即可。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面就上了桌,陆青时刚坐下来。 门外一阵喧哗。 “卧槽!不是我说您碰瓷您也换个有钱的对象吧!大哥?大哥!不是您醒醒啊!您别躺我家门口啊……”顾衍之四下张望着,眼看着这给自己送外卖的人刚把外卖送到她手上就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动也不动,又使劲推了推他的肩膀还是毫无反应。 “不是这年头碰瓷的也太敬业了吧”她伸手摸上他的颈动脉,起伏微不可察,顿时惊了一身冷汗。 “来人啊!有没人在!”一边喊着一边在身上摸着手机:“死人了!” 隔壁房间的大门唰地一下打开了,穿着黑色紧身背心条纹短裤的女人跑了过来。 利落地摘下外卖小哥的头盔,把他的衣领也微微扯开了些:“患者年龄,名字,过往病史……” 顾衍之一脸茫然:“啊?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来拿个外卖的” 陆青时把人翻到侧卧位,顿了一下,再回神的时候手上一片温热,患者咳了几声,涌出一些血沫,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陆青时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我管你是谁,你得跟我去趟医院” 眼看着她手上的血越来越多,顾衍之也不敢耽搁,她微微使力把人扶到了自己背上。 “我刚才已经打过120了,先把人弄下去再说吧” 中年男人虽然瘦但也有一百多斤再加上老小区六楼并没有电梯,陆青时犹豫了一下:“你行吗?” 这女人虽然看上去比她高半个头但瘦起来和她差不多,背到一半再对病人造成二次伤害就不好了。 “放心”女人把人往上挪了挪固定好,回头冲她微微一笑,陆青时不再多说,跟着一起小跑下楼。 救护车已经在楼下待命了,她翻身上车从急救包里拿出来了肾上腺素,担架紧跟着进来,尖锐的针头稳稳扎进患者的肌肤里,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 “建立静脉通路” “平衡溶液,补液速度开到最大” 护士回头看了一眼生命监护仪:“陆大夫,血压还是没上来!” “再开一条静脉通路”陆青时额头渗出一丝薄汗,又拿了一支肾上腺素推进去:“失血性休克,采样,通知血库备血!” 救护车扯着嗓子鸣笛风驰电掣往医院赶,这个时候顾衍之才后知后觉感到了事态严重,一进医院直接打开了绿色通道,郝仁杰第一个围了上来推轮床。 “一二三!”于归也跟着搭了把手,几个人推着轮床跑的飞快,陆青时跪在上面做着气管插管,一路畅通无阻进了抢救室。 连上心电监护仪机器就一直在叫,已经推了两支肾上腺素进去血压还是升的不多。 “做个血管造影,通知消化内科下来会诊”她把听诊器甩上了脖子,还穿着居家的背心,郝仁杰忍不住忙里偷闲打趣她:“陆姐今天穿的真清凉” 可不是。 于归给消化内科打电话的时候忍不住也偷偷瞥了几眼。 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束在脑后,没有了发丝的阻挡削瘦的锁骨显露无疑,手臂线条结实有力,长腿细腰,脚上还趿着拖鞋,比平时穿白大褂的时候多了几分人情味。 很快她就为自己的这个觉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陆……陆老师……消化内科的说……他们也有手术……暂时走不开……让我们急诊先收着……” 于归捧着电话,小心翼翼。 陆青时一边操作着内视镜一边问:“你怎么说的?” “我……”于归的声音又轻又细:“我说……急诊请你们下来会诊……” 郝仁杰一把把听筒夺了过来,娘娘腔又快又狠连珠炮一样:“喂?我是谁?我是急诊郝仁杰,我跟你们说啊,再不下来这个病人就大咯血死在手术台上了,那血流的喔遍地都是!你吓唬谁呢?我还真没吓唬你哈!反正医务处长也在这了,到时候人救不回来就是你们消化内科的责任!” 说罢啪地一声挂上了电话。 于归看的目瞪口呆。 二分钟后,消化内科的人一边喘着气一边跑进了抢救室:“我……我说……你们能不能每次别用医务处长来吓唬人……” “少废话”陆青时虽然话少但字字诛心:“再找不到出血点人就真的死了” 消化科的医生立马闭嘴拿起了另一侧的内视镜:“我来标记,配合你止血” 半个小时后抢救室的灯灭了,人插着管子被推了出来,顾衍之松了一口气:“我可以走了吧?” “哎那可不行,这钱还没交呢,后续治疗也得家属签字才行”郝仁杰可是见识过这种不交钱还想看病把医院当慈善机构的奇葩家属的,比谁都激动。 陆青时把口罩摘下来扔进垃圾桶里:“她不是家属” “?????”郝仁杰狐疑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于归也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女人。 栗色齐肩短发,水洗做旧的夹克外套,迷彩裤,黑色作战靴,这样的打扮也许别人穿上就很奇怪,可是偏偏女人穿在身上无论是气质还是外型都撑的起来,而且身高比大多数女生都要高,目测在175以上,不笑的时候让人觉得有些不好接近,笑起来的时候仿佛冬日暖阳充满温暖的力量。 那是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笑容,天生热力四射。 于归也只好回了一个友善的微笑。 “所以我还不能走了,陆医生” 陆青时点头:“对的,联系上他家属之前”转身的时候又说了一句:“别忘了把抢救的费用交一下” 顾衍之惨叫一声倒在了医院的长椅上。 教官 “大叔以后记得猪肉要煮熟了之后再吃喔~”照惯例下班前于归会来病房走一走,那位路虎大叔已好的七七八八能下地走路了,据说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大叔家里是做养殖场生意的,见着她也有些激动握住她的手使劲攥:“我听我老婆说了,是你第一个冲上来救的我,等回家我给你拿两斤现宰猪肉尝尝!” 自从上次在手术室吐了之后,于归闻见肉味都犯恶心,更何况还是猪肉,顿时面如土色:“不……不了……大叔我还要去查房……先走了啊” 跑到走廊里掏出手机给方知有发消息:“知有,我突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方知有正在陪人打游戏,手机屏幕亮了,她下意识拿起来回消息。 旁边的人猛地摘下耳机摔在桌子上:“卧槽方知有你怎么回事?!正在关键时刻马上就赢了你知不知道!” “李哥息怒息怒,再开一局再开一局嘛”网吧老板赶紧跑了过来和稀泥:“方知有你懂不懂事啊!让你陪李哥玩是给你面子知道不?!别给脸不要脸!下把好好玩干死对面狗日的听见没!” 一边说着一边摘下了方知有的耳机骂骂咧咧。 方知有没说什么,拿起来又戴好,她不知道生活好不好,她只知道生活教会她忍耐,至少打完眼前这一局会有十几块钱拿,而这十几块钱就是她一天的生活费。 “不是大哥,您这不告诉我们家属联系方式,这我们后续治疗没法做啊”郝仁杰在一旁苦口婆心已经劝了两个多小时了。 “对呀,您这还欠着我医疗费呢,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拿个外卖而已怎么就摊上这种事……”顾衍之捶胸顿足,简直后悔不迭。 躺在病床上的外卖小哥戴着氧气面罩,人已经清醒了,就是不肯说话,也不扭头看他们。 “大哥……您不再告诉我们家属联系方式,我们……我们就报警了啊”郝仁杰举起手机拨打电话。 大哥的身子抖了一下,依旧没回头。 陆青时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少安毋躁,清了清嗓子:“你的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她举起手中的片子,大哥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了过来,那眼神里有渴望有期待也有早就知晓了一切的万念俱灰。 陆青时把医学图像放在了他床头:“看来你早就知道了,你这次的上消化道出血真的很危险,差点就救不回来了,早一点的话……” 肝癌的早期症状并不明显,等到病人察觉的时候往往已经中晚期了。 病人眼中的希望一闪而过,很快又平息了下来:“没用的……县里的大夫都说没的治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病,但既然没的治的话,为什么不见家人最后一面呢?”顾衍之起身说道。 “如果是我我肯定会选择告诉他们,与其留下遗憾不如坦然接受度过未来的每分每秒,因为你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很可能是最后一天” 大哥沉默良久,瘦骨嶙峋的脸上突然渗出泪痕,一米八几的男人哭起来还是很让人震撼的:“告……告诉了也没什么用……没……没钱治……还是不要拖累老婆和家里几个娃娃了……” 从他断断续续的哭诉中,顾衍之得知了外卖小哥真名叫王有实,家在西北农村,这些年地里收成不好便进城务工,没学历挑过水泥搬过砖,这几年外卖火起来便跟着老乡一起送外卖,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那点儿钱全都补贴了家里一家四口,生了三个都是女儿,老婆肚子里还有一个,据说是个男孩儿,一家人都盼着,可这个节骨眼上他却查出这个病,老乡劝他回家养着去,他却执意留在城里多赚一点儿钱,撑也要撑到娃娃出生。 曾经最拮据的时候一个馒头掰半吃,沾着顾客不要的,吃剩的小咸菜,也要给老婆买营养品。 顾衍之听到一半出去抽烟,打火机刚掏出来护士过来阻止:“哎女士,这里是禁烟的” 她只好又把烟放进烟盒里,走到急救中心外面才点燃,烟雾氤氲里她的脸看上去也有些变幻莫测。 不多时陆青时也出来了,正撞上门外的于归,她不知道在这儿听了多久,满脸欲言又止:“陆……陆老师?” 陆青时懒得理她,在她的认知里于归就等于麻烦。 “陆……陆老师……他的病……真的没法治了吗?” 陆青时没回头,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世界上只有一种病——穷病” 走出来急救中心,清凉的夜风驱散了鼻翼间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陆青时深吸了一口气在台阶上坐下来,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忙到现在别的感觉没有,只是可惜了那碗青菜面。 她拿出手机打算叫个外卖,划了几页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收了回去。 台阶上倒是有人很合时宜地递过来了一串羊肉串,顾衍之长手长脚大大咧咧坐在长椅上,脚踩在上面的花坛上,十分不拘小节。 “凉了,不过还算凑合” “谢谢”陆青时道了谢,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果然凉了有凉了的风味,她很快吃完一串,台阶上的人又递过来一串。 直到分享完所有外卖,陆青时忍不住笑了:“你倒也挺奇怪,那种时候还不忘拿吃的” 吃饱了顾衍之往长椅上一靠:“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陆青时准备走了:“以后别在半夜收拾东西了” 顾衍之却突然起身,斜靠着长椅微微低头看着她:“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长椅挨着台阶,距离一下子被拉近,她清亮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倒影,有些许错愕,陆青时站了起来。 “你这个搭讪方式有些太老套了吧” “是嘛……”顾衍之挠了挠自己的一头短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人已经走远了,她径自嘟囔着:“可是……我真的觉得……以前见过你……” 锦州市消防支队。 七点半开饭,还没到七点十分操场上已经没人了,饭堂里倒是坐的挤挤攘攘。 顾衍之看着空空荡荡的操场吹了声口哨,随手拎起十斤重的水带玩一样扛在了肩上往食堂走去。 “哎,不是说今天要来新教官吗?我们这么早就来吃饭不好吧?”有新来的预备役消防士惴惴不安着。 旁边的老兵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头:“不好个锤子,听说是个女的,女的来消防部队能干嘛,陪我们一帮大老爷们睡觉啊!” 一堆人哄堂大笑。 “就是,就是,指挥长怕不是老糊涂了吧!” “要不就是看兄弟们成天训练太辛苦了,给弟兄们开开荤!” 还是刚刚那个挑起话头的刺儿头,他话音刚落,就被冲天而来的水柱滋地妈都不认识,从头到脚淋成了落汤鸡,筷子一扔拍桌而起。 “我靠!哪个狗日的搞老子!” 又是一记精准的水柱直击面门,高压水枪的冲力让他后退了几步,撞倒几个椅子靠在了餐桌上。 “嘴巴太脏了,洗洗嘴巴” 顾衍之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另一只手拿着高压水枪,枪口对准众人:“还有你们” 食堂里顿时吱哇乱叫,餐盘餐具满天飞,每个人都抱头鼠窜,踢翻桌椅无数,躲避无处不在的水枪攻击,场面乱做一团。 窗外二级指挥长的脸色也十分精彩:“这也太胡来了吧!” 反倒是头发花白,肩上挂着二道横杠六角星花肩章的老人止住了他的话头:“以暴制暴,有的时候也有几分道理啊” 自从国家消防制度改革后,所有消防部队退出现役,改为行政编制,统一归入国家应急管理部指挥,大量优秀兵源流失,招收的都是些社会闲散人员,退伍转业士兵等等,质量良莠不齐,老一届经验丰富的消防官兵纷纷退伍,留下来的都是刺儿头青黄不接,战斗不行逞凶斗狠倒是一个比一个厉害,若非如此也不会想到要请顾衍之回来任教了。 “卧槽哪来的疯婆娘!兄弟们,给我干他娘的!”又被水枪滋了个透心凉,刺儿头喊了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作战靴下踩着的椅子已经飞了出去正好砸在刺儿头胸口,几百斤的大块头重重倒在了地上,捂着胸口半天爬不起来。 “我……我靠……干……给我上……”几个人面面相觑,摆出了攻击的姿势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顾衍之放下水枪,冲他们勾了勾手:“来,陪你们玩玩” 她如此漫不经心的态度反倒惹了众怒,几个胆子大的嘶吼着扑了上去,一人在左一人在右攻击她的要害,还有一个迎面踢来扫腿。 劲风扬起她额前发丝,顾衍之不躲不避,右手接下右面那人一拳,反手一扭,那人发出一声惨叫,顾衍之顺势一拳揍在了他脸上,当场洒出鼻血趴在了地上又哭又嚎,不知道是该捂手还是擦鼻血。 左边那人有些懵了,根本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原本就不太扎实的拳法更是乱了套路,顾衍之都懒得躲,直接一记上勾拳砸在了他下巴上,打落两颗门牙,捂着嘴巴惨叫。 至于踢她扫腿的那个人,顾衍之低头,作战靴使劲在他肚子上钻了两下,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她嫌吵挖了挖耳朵,一脚踢出去把角落里堆着的桌椅砸了个满地开花。 “还有人要来试试吗?”顾衍之松了松筋骨,拳头一阵嘎嘣作响。 一室噤若寒蝉,头顶的日光灯照的每个人脸色都惨白惨白的,她肩上的六角星花反射出了刺眼的光芒,四颗星一道杠,至少是指挥员级别的消防衔。 刺儿头耷拉着脑袋,知道今儿算是遇上硬茬了。 收拾完带头挑事的几个新兵蛋子,这群人明显安分了不少,被顾衍之统一拉到了操场集合,一中队的人手抱头蹲的老老实实跟犯罪分子似的。 顾衍之负手而立,身姿挺拔,深火焰蓝色作训服穿的一丝不苟,肩章领花上的六角星熠熠发光,软胸号牌上写着自己的编号:716050119。 “我叫顾衍之,接下来的一年里由我担任锦州市消防支队的总教官”她简短做着自我介绍,吊儿郎当的时候没个正行,可一旦严肃起来,眼神如刀锐利,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简直让人窒息。 底下有人在窃窃私语,顾衍之示意副官把人拎出来,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人胸牌:“4047是吧,刺儿头是嘛?以后说话记得要打报告” “你……你想干嘛……唔……”有人拎了两条水带过来。 顾衍之拿手套把他的嘴巴堵上了:“我最讨厌的就是不分场合嘴里不干不净的人,今天好好给你洗洗干净” 她打了个响指,两条高压水枪形成的巨龙倾泻而下,砸了个劈头盖脸,地下水冰冷刺骨,淋在身上很快牙齿都开始打颤,更何况光是冲击波就能把一个成年人打趴下,那刺儿头蜷缩在地上哀嚎,叫又叫不出来,无数次爬出了水枪的射击范围又被人扯着衣领揪了回来。 “现在所有人都有,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她叫着口令,队伍一阵骚动迅速跑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顾衍之很满意,副官给每人身上挂了两个水带,一个十斤两个就是二十斤。 “现在体能训练开始,五公里负重跑,预备——跑!” 顾衍之一声令下,纷纷冲了出去,开始几个人还在后面慢慢悠悠晃荡,她坐在越野车上拿着喇叭扯着嗓子喊:“副官,给0027,4593,1346冲凉!待会谁跑到最后的二百个俯卧撑准备,并且没有资格吃午饭!” “为什么?” 她几乎把喇叭杵到了那人耳朵上:“因为垃圾不配浪费粮食!” “给3394冲凉!跟教官说话要打报告!” “报告教官!我跑不动了!”有人落在了最后,一边走一边喘着粗气,两条长长的水带拖在地上,随时都能把自己绊个倒栽葱。 顾衍之没说话,把越野车的围栏打开了,两条黑色的矫健身影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远远地他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只听见阵阵狗吠,顿时三魂去了七魄,哇呀一声连滚带爬往前冲去。 移植 ccu。 心血管重症监护病房。 陆青时换好隔离衣走进来,玻璃屏蔽门在眼前自动打开,有路过护士向她低头问好:“陆主任好” 她从中心监护室的分诊台上拿起病历翻着:“十一床的病人今天怎么样?” “早上有点发热,尿量偏少,昨天心律失常晕厥了一次又救回来了”说着护士也重重叹了一口气:“再找不到合适的配型做心脏移植,这孩子,唉……” 陆青时把病历合上往十一床走去,隔着玻璃里面已经有人在了,穿着白大褂外罩隔离衣的女人坐在床边和孩子有说有笑。 秦喧给她带来了时下小女生都喜欢的粉红布偶,当然也是需要严格清洗消毒后才能带进来的,一点点细菌感染都可能会要了何淼淼的命。 孩子手上连着补液的吊瓶,胸口插满了各种监护生命体征的仪器,小小的脸上虽然苍白但看见礼物的时候还是由衷发出了笑意。 “秦医生每次来都给小淼带礼物,这我们怎么好意思……” 何妈妈搓着手站着有些局促,何家家境本也不差,父母都是锦州市人,一个在国家政府部门工作,另一个则是高中教师,何淼淼在仁济医院一出生就住进了新生儿重症监护病房,做完三期norwood手术病情稳定后就转入了ccu,从此就长期奔波在家和医院之间,至今已是第五个年头了。 可是有些病啊,有钱也治不了,何淼一出生就被诊断为:先天性左心发育不良综合征。 这是她等待心脏移植的第三年。 秦喧笑着安慰他们:“好歹也是我看着淼淼长大的嘛,想当初我刚把淼淼抱出来的时候” 她冲着空气比划了一下:“才这么点大,现在,呵好家伙” 她笑着摸了一下淼淼的头:“昨天护士阿姨给你量身高都九十厘米了,病号服都短一截!” 这个身高其实比起正常儿童来说还是偏低了,但淼淼能平安长到这么大背后离不开父母的精心呵护与众多医护人员的努力。 何爸何妈都笑起来,把心酸藏在背后。 很快探视时间到了,起身离开时何妈妈悄悄抹了一把眼泪,俯身隔着口罩轻轻吻了一下女儿的额头。 秦喧捏捏她的小手:“淼淼乖乖听护士阿姨的话,下次秦阿姨过来给你带冰雪奇缘卡通画” 何淼淼用力点了点头,又去摇妈妈的手:“妈妈,妈妈,等我好了我要把秦阿姨给的卡通画带到幼儿园给小朋友们分享” 她刚做完norwood手术的那一年是恢复得最好的那一年,曾短暂上过三个月幼儿园,虽然现在只能待在家里或者医院,可是何妈妈知道女儿其实十分想重新回到幼儿园上课,和大家一起玩耍。 对于普通人来说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对于何淼淼来说是个遥不可及天方夜谭般的梦。 何妈妈用力忍住眼泪,重重点了点头,又亲了亲女儿的脸颊,何爸爸扶着她出去,秦喧站在玻璃门外跟淼淼挥手。 回过头来陆青时也在。 “你不进去?” 陆青时摇了摇头:“不了” 秦喧撇撇嘴:“你这个人,嘴硬心软的很,我十回来有八回都看见你在门外站着” 陆青时向来没什么情绪波动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抹心事被戳穿的尴尬,啪地一声将病历扣在了分诊台上。 “我回急诊了” 秦喧追上去按电梯,等电梯门关了脸上才露出一丝落寞:“再等不到心脏移植,淼淼……活不过今年冬天了吧” 淼淼出生后十天即进行了norwood一期手术,把肺动脉主干与发育不良的升主动脉合并。 六个月后进行了hemi-fontan手术,使上腔静脉与肺动脉连接。 一年后成功完成了全腔静脉肺动脉吻合术,使右心房与右肺动脉吻合,全身的血液循环都靠右心室维持,长久的体循环压力下,右心室逐渐疲惫不堪,于一年前出现了心衰状况,因此又重新住进了ccu。 陆青时没接话,电梯到达了急救中心,她迈步出去,秦喧拦住即将关闭的电梯门:“还是没有合适的吗?” 陆青时摇了摇头,消瘦的背影消失在医院纯白的走廊里。 “新来的,去给六床换下药,我这忙不过来了”郝仁杰一边磨着手指甲一边吩咐她。 于归屁颠屁颠去了,回来不到两分钟。 “医生,医生,三床大便拉床上了!” “不是有护工吗?!” “你不是闲着吗?!过来搭把手翻个身!”于归认命,只好捏着鼻子跑了过去。 很快午饭时间到,办公室里三三两两散去了,于归也打算去食堂吃个饭再回来的时候。 “新来的,把这些病历整理一下还给我啊,明天医务处要要的”同事把一叠文件夹夹好的病历放在了她面前。 “可……可是……”没等她拒绝,同事已经走远了,于归只好叹了一口气重重坐下来。 “可是……我还没吃午饭呢” 于归一边饿着肚子打病历一边趁着办公室没人给方知有打了个电话,对方很快接通,熟悉的温柔声音:“小归?” 于归低低应了一声,揉着肚子跟女朋友小声抱怨着:“我还没吃午饭呢知有”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点”方知有靠在出租屋简陋的床板上,脸上的笑容却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不要了,我一会去食堂吃”于归知道她赚的不多,却时常补贴给自己买好吃的,心下感动就微微红了眼眶。 “知有,我想你了” 如果可以真想摸摸她的头,像从前在学校里曾对她做过的那样,可是伸出手只是穿过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什么也握不住。 “乖啦”方知有微微抿起唇角笑,兜里揣着的是这个月的工资,她预备用这些钱来给她一个惊喜。 “你要加油哦,不可以再哭鼻子了,知道吗?没有我在身边保护你,要坚强一点,所有坏人都是纸老虎” 一瞬间时光倒流,高考完的那个晚上她也是这么说的,然后站在路灯下亲了亲她的额头。 于归吸了吸鼻子:“嗯!我要努力工作,努力赚钱!争取早日把你接过来!” “请问……急诊科怎么走啊?”穿着洗的发白的灰色尼龙外套的中年女人风尘仆仆走了进来,手上牵着两孩子,背上还用麻绳背了一个,俱是脏兮兮红扑扑的脸蛋,睁着黑黝黝的眼睛无辜又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郝仁杰头也没抬:“直走右拐,等下”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地,猛地站了起来。 “您是……王有实的家属吗?” “对对对,我是”女人赶紧拉着孩子凑了上来,满脸希冀:“娃他爸咋样了大夫?” 郝仁杰敲了下门:“王有实,你老婆来看你了” 王有实赶紧从床上坐了起来,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扯掉了手上输液的针管,于归一把替他按住了,顺手从医药车里取了一个新的替他换上。 “你咋来了?不是说了我这……”他说着话肝区突然疼起来,一下子捂住了腰际脸色发白。 于归紧张起来:“您没事吧?哪里不舒服,我……我去叫陆老师来……” “没……没事……”王有实忍着疼把三个孩子挨个拉过来看了一眼,病房地方小,他老婆只能局促地站着,于归留意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赶紧从分诊台搬了个椅子过来让她坐。 女人推辞着,反倒握住了她的手:“大夫,大夫,你是个好人,求求你了,告诉我他究竟是什么病吧” “这……”于归看一眼王有实。 “你个臭婆娘给老子闭嘴!”未料他突然发起火来,一边拍床一边嚷嚷:“你是不是盼着老子赶紧死了好带着娃娃改嫁呢!” 几个孩子吓的不敢说话,于归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郝仁杰。 郝仁杰摊手,做了个口型:“别看我,我也没辙” 肝病病人最忌讳生气动怒,拍完床王有实就疼的直抽抽,额头豆大的汗珠往下掉,大口大口喘着气,面色也青紫了起来。 王有实他老婆替他拍着背也顾不上还嘴了:“大夫,大夫,这……” 于归着急起来,额头的汗渗的比王有实的还多。 “这……这该用什么药……”她拿着注射器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你问我啊?我又不是医生”郝仁杰也奇了怪了:“你这医学院怎么毕业的啊?” “我……我……”于归嗫嚅着:“严格来说……我……我规培没结束……还……还不算毕业……” 郝仁杰绝倒:“得,我看你是毕不了业了” 也是巧了,陆青时刚好巡房走到门口快步过来,将听诊器按在了王有实的胸口,吩咐手足无措的于归。 “一支杜冷丁肌肉静推” “喔,喔好!”于归松了一口气手忙脚乱从医药车里翻出来杜冷丁,用碘伏做了皮肤消毒,将尖锐的针头缓缓扎进王有实的血管里,好在这次终于没出差错。 止痛药很快起了作用,附带的安定成分让他很快就睡着了,王有实老婆站在走廊上等着陆青时出来。 “大夫,大夫,您就行行好,告诉我娃他爸究竟是什么病吧!” 陆青时摘下口罩,静静看着她,面色冷静,无悲无喜,宣告出最残忍的结果。 “肝癌晚期” 王有实老婆一下子瘫在了地上,她没学历没文化,不知道肝癌具体是什么癌,她只知道在他们那个村子里,只要摊上癌的,都活不了多久。 “他本人的意思是放弃治疗,所以我们也没办法,你们协商好看什么时候出院,再把费用交一下” 女人坐在地上默默流泪,陆青时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突然膝行过来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角。 “大夫……大夫……别放弃治疗……娃娃……娃娃不能没爹……钱……钱我有……”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包的整整齐齐的三千块钱,有红票子也有零散毛毛钱,往陆青时手里塞着。 “大夫……大夫您先拿着……剩下的不够我们再凑凑……求求您不要放弃治疗……娃娃不能没有爹啊!” 而她拉着的那个人呢,丝毫不为所动,于归都怀疑她那张脸是面瘫,除了面无表情还是面无表情。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于归把人扶到长椅上坐着,从兜里翻出纸巾递给她,再回头的时候陆青时人已经没见了。 晚饭的时候于归特意买了两份盒饭拎到病房门口,一家四口围在王有实的床前说笑,他们的大女儿已经十岁了,简单懂些事,正在给他背学校里新学的唐诗,王有实听得被疾病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脸上也泛出了笑意。 妻子抱着最小的女儿在床边站着,王有实拍了拍床,这次没再嚷嚷了:“来,来坐下,让我摸摸肚子” 大庭观众的,女人还有些不好意思:“别……别了……你干啥呀……” 于归把盒饭悄悄放在了门口,转身离去。 也许这家人曾经犯过重男轻女的错,可命运已经给了他们最大的惩罚了,不是吗? 不知何时,窗外稀里哗啦下起雨来,树影摇晃,于归枕着这点凉风边吃盒饭边上网查资料。 郝仁杰从她旁边路过,瞥一眼屏幕:“我跟你说啊,就你这个医学院大三的水平,这个手术你做不了” 于归不服气,鼓起腮帮子:“谁说我……”话说到一半声音又低下去,连止疼药都不会用的人确实没什么底气大言不惭。 郝仁杰啧了一声,翘着兰花指凑过来看她的电脑:“你有这个闲工夫啊,不如去求求陆姐,毕竟你现在看的这篇论文,就是人家还在上学的时候写的” 标题宋体粗体硕大几个大字《肝叶切除治疗肝门胆管癌的外科具体操作方法与注意事项》 她赶紧往下划着看署名: 北京协和医学院,陆青时。 于归满脸生无可恋,郝仁杰扭着自己挺翘的屁股走远了,还不忘补刀:“不过我觉得你去求陆姐可能也还是浪费时间,还是别瞎折腾有空多写几份病历得了” 孕妇 郝仁杰走远了,于归却对着那署名出起神来。 原来陆老师并不是仁济医科大毕业的吗?而是正儿八经北医三院的高材生,如果说仁济医科大是东南地区首屈一指的综合性医院,那么北医三院的名头放在全球都是殿堂级的学府。 于归手指敲打着键盘,输入“陆青时”三个字。 晚上九点熄灯,魔鬼训练了一天的消防队员们陆续睡下了,半个小时后,正是人的神经最放松的时候,突然警铃大作,整栋楼都冒出了烟雾,伴随着火光噼里啪啦。 “着火啦!”有人扯着嗓子喊,队员们被烟呛醒,眼睛都睁不开,衣服也顾不上穿好,连滚带爬往外跑。 一口气跑到操场上,顾衍之早就掐着秒表在等着了,最后一个下来的时候她按下秒表,嗓音低下去,不怒自威:“你们是消防员,不是普通人,不是废物,不是孬种!” “你看看你们这张被烟熏的五迷三道的脸!”她拿着教鞭挨个指过去:“火场求生第一条是什么?!大声告诉我!” “报告!是用湿毛巾捂住口鼻!” “答对了,很可惜没有奖励!原地一百个蹲起准备!” 那人还不服气:“报告,我做到了为什么要罚我!” 是白天的那个刺儿头,顾衍之眯了眯眼,用教鞭结实的另一头戳了戳他的胸口,把秒表杵到他眼前让他看。 “你是你们寝室第一个下来的,最后一个下来的也是你们寝室的,五分钟!”她突然提高了声音:“五分钟在没有任何防护的火场里意味着什么知道吗?!” “意味着如果不是演习,站在你旁边的战友,你需要救助的对象,已经是个死人了!” 刺儿头愣了一下,低着头不吭声了。 “所有人都有,绕操场蛙跳十圈,最后一名再加五公里越野,副官看着他们做不完不准睡觉!” 夜间值班,陆青时即使阖上了眼,神经也始终是紧绷着的,在听见第一声敲门声的时候,她就已经翻身而起套上了白大褂。 “谁?” “陆老师……是我” 陆青时打开门,于归抱着电脑小心翼翼站在门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陆老师……我可以进来吗?” 陆青时站在门口,丝毫没有放人进来的打算,面无表情看着她的头越来越低,声若蚊蝇。 “有……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陆老师……” 半晌,于归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她的沉默里一点一点消散了,不无失望,鞠了一躬打算离去的时候。 陆青时退后一步:“进来吧” 于归喜出望外:“我……我……” “什么问题赶紧问”陆青时在桌边坐下来,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撑着脑袋。 于归赶紧把电脑推到她面前:“这是我关于肝门部胆管癌的一点想法” 陆青时上下滑动着鼠标,修长白皙的手指撑在下巴上,电脑幽蓝的光衬得整张脸更加冷淡。 如果用她们圈内人的叫法来看的话,陆老师这种类型应该就是禁欲系吧。 于归一边看着屏幕一边偷偷打量着她好看的侧脸,心想。 不过看了两页,陆青时的眉头就锁了起来,她抬眼看着自己不学无术还爱投机取巧的学生,语气毫不留情。 “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不求上进没想到还论文抄袭,你写的这东西,是你自己的吗?” 于归自知理亏,搓着衣角,头低得像一只鸵鸟:“我……我在网上看到了陆老师的论文……论文里的病例和王有实的病例很相似……” “所以?”陆青时挑起眉头,抱臂靠在了椅背上:“这就是你论文抄袭的理由?” “我没有!”论文抄袭这四个字对于任何搞科研的人来说都是泰山压顶,于归突然激动起来,拳头攥的死紧。 “我去解剖实验室做了病理研究,照着您的方法和操作要求,这个手术绝对不会失败的” 陆青时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就凭你三流医学院出身的三流水平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会失败的手术,外科技术日新月异用我三十五岁的目光来看我十八岁时写的东西,我的评价是——烂透了” “医生所谓的不失败,充其量只是运气好罢了,而显然,你并不具备这种运气” “因为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于归的拳头越握越紧,慢慢红了眼眶:“那就这么看着他去死吗?!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他是重男轻女,他穷,他有罪!可是他就罪该致死吗?!” “他生了三个孩子都是女儿,可是没抛弃任何一个孩子,努力赚钱养家糊口让孩子有饭吃有书读!他已经拼尽了全力在生活了!” 于归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我知道你们这种天才看不起我,看不起王有实这种普通人,可是我们也已经在拼命了,我们没有你那么好的背景,没有你那么高的智商,没有你聪明没有你优秀没有你有钱难道就是原罪吗?!我虽然是三流医学院的三流水平,可是我永远记得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天宣誓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我和你们这种见死不救的医生不一样!” “我永远不会抛弃我的任何一位患者!!!” 她吼完之后喘着粗气眼泪直流,陆青时就这么静静看着狼狈的她不说话。 郝仁杰听到动静跑了过来,躲在门后自言自语:“我的乖乖,本来以为是小奶猫没想到是小狼狗,敢和陆姐正面刚,是个狠人” 她漆黑的瞳孔里映照出自己狼狈不堪的一张脸,不知道为什么,她表现的越是平静自己就越是委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心里想的却是:完了,完了,得罪了科主任,肯定拿不到规培证毕不了业了。 这么想着于归几乎哭地背过气去,抬手抹眼泪的时候,似乎看见她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再想定睛细看的时候,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喂,仁济医科大一附院急救中心”一片静谧里,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接线员立马拿了起来。 “这里是120指挥调度中心,距你院五公里处的景荣大道十字路口发生了一起车祸,伤者为一名三十二岁男性与三十岁女性,救护车是否可以出动?” “明白了,马上出发!”接线员挂掉电话,重拨了急救中心内线号码。 兜里放着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陆青时马上接起来:“喂?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拨开于归往外冲去,于归愣了一会儿,也从兜里摸出手机,胡乱抹了两把眼泪也开始往外跑。 “新来的,把那个急救包拿上!”郝仁杰背了一个急救包边跑边叫。 “喔!好!”于归一把从器械台上扯下急救包也顾不得哭了,三下五除二背到了背上,白大褂在风中飞扬着,连滚带爬赶在救护车关门的时候以一个并不优美的姿势扑上了车。 可是现场没人笑,就连一向最爱捉弄人的郝仁杰也破天荒地没出声,检查着急救器械。 “现场什么情况?”陆青时戴上耳机跟120指挥调度中心联系着。 “车祸,小汽车追尾一辆装满建材的大货车,车内有两人,男性司机昏迷不醒,副驾驶上的女性……”那边的接线员顿了一下:“是位孕妇” 陆青时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只是声音依旧沉着冷静:“我知道了”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传达下去:“麻醉医随时准备气管插管,做好生命体征监护” “郝仁杰检查下器械,等下看情况我可能要开胸” “开放性创伤骨科知道该怎么做吧?”对方迅速点了下头。 对于这个跟着自己身经百战的团队她无比信任,可总有一种莫名的不安萦绕在心头。 “于归”她终于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给妇产科秦医生打电话,让她再拿一套新生儿急救包过来” “好”于归手忙脚乱翻出手机按着号码,因为紧张按错好几个键,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里默默在心底祈祷着: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第一次出救护车千万别出什么差错啊! 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直在震,男人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摸过来挂断了。 女人却突然惊醒,从被窝里光着身子坐起来,嗓音还是喑哑的,波浪卷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借着月光能看见她瓷白细腻的肌肤与振翅欲飞的蝴蝶骨。 “手机给我” “再陪我会儿嘛”男人搂她的腰,女人推了他一把。 “哎呀你快点!” 秦喧给那边回拨过去,一边迅速穿着衣服:“好,我知道了,马上到” 即使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真实面对现场情况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于归拿着急救包茫然无措,满地碎玻璃渣子,小轿车的前挡风玻璃已经完全破裂,车头严重挤压变形,追尾的那辆大货车上建材洒落了一地,其中就有拇指粗的钢筋深深扎进后车厢里,黑红色的鲜血顺着扭曲变形的车门滴答滴答淌了下来,很快就把柏油马路濡湿了一大片。 于归重重喘着粗气,突然感觉身体麻木,手脚冰凉,怎么也挪不动步子了。 郝仁杰大力搡了她一下:“新来的别愣着,救人啊!” 陆青时率先来到车门前,透过破裂的车窗户观察了一下孕妇的情况,按亮电笔:“瞳孔对光无反应,呼吸心跳脉搏微弱,昏迷指数六级,麻醉医准备气管插管,郝仁杰上静脉导管……” 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接着往下移,瞳孔猛然一缩,心下三寸的地方深深扎进了一根拇指粗的螺纹钢筋,她想试着打开车门,严重变形的车门微微一动连着钢筋也轻轻颤动了一下。 孕妇发出微弱的口申口今,一股血柱顺着钢筋喷了出来,孕妇的脚下已经一滩血泊。 陆青时只好又松了手:“都别动,叫消防队来破拆!” “小刘,去看看司机的情况”孕妇这边留下她与麻醉医隔着破碎的车窗户小心翼翼做着气管插管。 骨科医生刘青云应了一声提起急救包跑到司机那边,顺利打开车门,与郝仁杰一起把人半拖半抱了出来。 “陆主任,病人昏迷指数十级,可能有肺部损伤造成的血气胸,我要做闭式引流”他拿剪刀剪开司机的衣服,一大片淤血遍布在肌肤上,拿手轻轻按了按,病人嘴里溢出一些血沫。 “好,按你的判断来”陆青时应了一声:“给我fast” 腹部超声很快被连接上,当超声移到心包的时候,大面积无回声。 “给我胸腔穿刺包” 急性心包填塞,积血达到150ml的时候就会引发循环衰竭,到时候就真的是一尸两命了。 陆青时看一眼孕妇挺起来的肚子,默默祈祷着:宝宝,你一定要坚强点。 “陆主任!血压降到了40——60,休克,休克了!”监护仪尖锐地叫了起来。 陆青时额头渗出一丝薄汗,这个半跪半趴的姿势实在不利于操作,趴在车窗上也不敢使力,因为微微一动就会颤动插在孕妇腹部的钢筋引发大出血。 “我知道了,快速补液!肾上腺素静推!” “医生,医生,这边还有一个,货车司机晕倒了,医生!”交警跑过来叫着。 陆青时焦头烂额了:“小刘,你那边稳定了吗?” “还没”刘青云闭式引流出来了一大管淤血:“血压还是没上来!” 于归站在原地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眼前所有人的忙碌,昏迷不醒大出血的孕妇,还没有脱离危险的司机,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血,这么惨烈的现场,虽然来急诊科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可做的都是些杂活,这是她第一次站在瞬息万变的现场,这里不是医疗器械先进的仁济医科大,背后也没有多科室联动随时会诊的出色团队。 她只有自己一个人,站在浩荡的天地间,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知所措。 “于归!”一片空白里,陆青时回头叫了她的名字。 “你去吧” “陆……陆老师……我……我可以吗?”于归戴着无菌手套,拱着手站着,惊惶不安。 陆青时快速点了一下头:“别忘了你说的——不放弃任何一位患者” 抉择 “什么情况?”于归抱着急救包一头扎进货车的驾驶室。 “刚刚问话还答应呢,突然之间就不说话晕倒了”交警站在下面回答着。 于归快速摸了一下呼吸和脉搏,又检查了瞳孔:“不行,这地方太狭窄了,同志搭把手帮我把他抬到下面去” “好”交警也快速行动起来,和于归一起把人抬了下来。 郝仁杰拎着急救包也跑了过来:“情况怎么样了?” “不……不知道……突然昏厥了……”于归一边说着一边快速解着他的衣服,扯了半天没有扯开,郝仁杰默默递上了剪刀。 “谢谢” 衣服顺利剪开了,可是看着脸色苍白,浑身冒冷汗的患者,于归又束手无策了。 她拿着剪刀嘴里振振有词,郝仁杰凑过去听,说的尽是一些究竟是什么病,怎么会突然昏厥,我该怎么办之类的话。 他也差点当场背过气去:“我的祖宗,你想点办法好不好,那边还有两个休克的没救过来呢!” “我知道!我知道!”于归也提高了声线,早春尚有些寒意的夜晚里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拿着剪刀的手在微微发颤。 她的目光落到了被剪掉的衣服上:“好人姐好人姐,翻……翻一下他的兜……” 郝仁杰也迅速回过神来从破碎的布条里翻出了硝酸甘油,打算掰开他的下颌给人喂进去的时候被于归阻止了。 “没……没用了……”她扔掉剪刀跑到病人左侧跪下做着心肺复苏:“心肌梗死到这个程度硝酸甘油已经没用了,带除颤仪了没有?” “带……带了……我去拿……”郝仁杰一轱辘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救护车上取下aed,满头大汗往回跑。 尖锐的针头稳稳扎进肌肤里,边进边吸,很快抽出了第一管脓血。 “陆主任,血压血氧还是没上来!”陆青时回头看了一眼仪器,一直在休克的边缘徘徊。 “准备皮球,人工通气吧” 消防车一路拉着警笛风驰电掣赶到,车还未停稳,顾衍之率先跳了下来甩上车门。 “什么情况医生呢?” 陆青时保持着跪趴的姿势捏着皮球头也未回:“钢筋扎进腹部,需要破拆才能把人抬出来” 顾衍之戴着照明镜从另一侧钻入了车厢,摸了摸钢筋粗细,猝不及防与陆青时打了个照面。 “是你?” 刚只觉得声音耳熟,现在才发现原来是熟人,可眼下也顾不上叙旧,与她也没有什么交情可言,只是看见她深火焰蓝的作训服时多留意了一眼。 原来……她那个半夜三更扰人清梦的邻居,是消防员吗? 她快速点了一下头,原本就狭小的空间里多挤进了一个人更显得拥挤,光线也更不够用了,身后的麻醉医拼命举着手电,陆青时紧皱着眉头,额前的碎发紧紧贴在脑门上,小心翼翼操作着。 顾衍之又缩了回去:“拿大型探照灯来,再取一个头戴式照明灯给这位医生” 她要的东西很快就备齐了,大型探照灯架在了货车顶上,人造出了仿真的手术环境。 顾衍之也拿了一把液压钳过来:“我需要有人帮我握住钢筋” 她看了一眼急救医纤细的手腕:“你……” 陆青时点了一下头:“我可以,麻烦快点” “除颤第一次,充电两百焦,充电完成,闪开!” 于归按下开关,牢牢贴在了患者裸露的肌肤上。 患者胸腔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塌下去,心电图上的水平还是一条直线。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一二三……”于归默念着心肺复苏的节奏,数到三十的时候松开做一次人工呼吸,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就这么没有防护地跟病人嘴对嘴吹气。 郝仁杰看着她的背影,猛地把袖子撸了上去:“我来,我力气大!” 沾满血污的双手牢牢握住了钢筋,液压钳轻轻咬了上去。 顾衍之看她一眼:“我操作的时候不要晃动,否则……” 否则伤到脏器或者戳破大动脉,就会当场死亡。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陆青时轻轻点了下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好”她不再多言,微微使力,即使两个人的手都很稳,也不可避免有一些晃动,从钢筋根部又冒出来一股血柱顺着衣服往下淌,再经过车门流到了柏油马路上汇成血泊。 陆青时留意到了她的肚子,伸手轻轻摸了摸:“给我手电” 麻醉医递了一支电笔过去,她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孕妇的下体,一股温热正潺潺流出。 “不行,液压钳剪不断的”地方太小,无法用力,液压钳也变成了鸡肋工具,还得换一种更大功率更快速的切割工具才行。 可是功率越大,带给孕妇的损伤势必就是不可逆的。 顾衍之松了手,满头大汗,脱了作训服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 “换切割锯吧”她把征询的目光投向了陆青时。 “好人姐,肾上腺素一支静推!”于归喊着,根本顾不上擦额头上的汗。 “好了”郝仁杰快速起身。 “让开,除颤第二次,充电二百焦完成!”她又拿起除颤仪第二次按在了病人胸口上。 心电图还是一条直线。 于归咬了咬唇,红着眼眶继续抢救:“除颤第三次准备!” 第三次把除颤仪放了上去,那条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线还是毫无动静。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于归哽咽着:“第……第四次除颤……准……准备……” 郝仁杰一把按下开关,瘫在地上推了她一把:“别除了……有……有反应了……” “陆姐,这个病人暂时清醒了!”刘青云在那边喊了一声。 “麻醉医,去那边看看” “陆主任,没有脑损伤,只是肋骨骨折造成的血气胸,及时送医的话问题不大” “好,现在没有时间了,我要问你几个问题”陆青时从狭窄的车厢里退出来走到他身旁蹲下。 “名字?” “赵……赵平……”病人吃力地说着话,因为疼痛喘着粗气,目光却一个劲儿往车厢那边瞅。 “你老婆现在情况非常不好,之前是否流过产?” 赵平缓缓点了一下头,躺在地上头偏着一直看着那个方向:“流……流过两次……大……大夫说她……说她子宫壁薄……” “老婆……老婆……”他说着吃力地抬起了身子,从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能看见她满身都是血,一动不动,头耷拉在椅背上,了无生气。 “别动!”麻醉医一把把人按了下来:“你这生命体征刚稳定下来!” “大货车上掉落的钢筋击碎了挡风玻璃扎进了你妻子的腹部,刚好阻断了大血管,强行拔出的话你妻子会有生命危险” “但是不拔的话……”她顿了一下:“您妻子已经出现了先兆流产的迹象,孩子会因为母亲失血过多而在腹中夭折” “陆……陆老师……我那边也……也好了”于归喘着气跑过来,听到的却是最残忍的结果。 她呆愣在原地,听她面无表情地念出死亡通知书。 “我希望您做好一尸两命的准备” 男人目眦欲裂,疼痛的嘶吼因为压抑在喉咙里的原因听上去更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唯一能动的左手拼命在地上摩擦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有人去阻止这样的宣泄,在场的所有人都默默看着这个中年男人泪流满面。 “我……我不该……喝了酒还带小枫去医院……” 刘青云低下头,唇边溢出一声叹息。 麻醉医也默默握拳了拳头,在这个团队里她向来脾气火爆,边骂边红了眼眶:“所以一尸两命也是你造成的!你这个刽子手,杀人凶手!” 赵平痛苦地拿满是伤口的手去砸自己的头,啊啊啊地叫着。 陆青时别过脸:“时间不多了,你必须……做个抉择” “大夫……大夫……”他眼中好似燃起了一丝希望,看着这位也浑身是血的医生,用沾满血污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衣摆。 “救……救孩子……求求你……救救孩子……我三十多岁了我不能没有孩子!” 麻醉医正欲上前一步,被刘青云拉了回来,示意她不要多管闲事。 “陆老师”于归一步一挪地走了过来:“是你说……不要放弃任何一位患者……” 她慢慢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如果是您的话……我相信您……您一定可以做到的”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也看着天色越来越暗,黑云压城城欲摧。 要下雨了啊。 再回头的时候,陆青时坚定不移地朝她走了过来:“上切割机,要快” “好”她马上打开机器,一个人拎着几十斤重的切割机钻进了车厢里。 陆青时跪趴在地上,手边放着所有需要用到的器械。 秦喧也匆匆赶到了,俯身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支强光手电。 “等钢筋割断之后郝仁杰和我尽快把人抬出来,麻醉医准备好器械我会开始拔钢筋”她看一眼秦喧:“胎儿的状况就交给你了,这方面你是专长” 秦喧算是懂她意思了,她是打算拔掉钢筋然后用止血钳阻断大动脉出血,再为孕妇争取一些生存的时间。 明白归明白,可并不代表赞成她这么做。 “你疯了?!桡动脉出血三分钟之内可达2000ml!你看看她现在还有那么多的血流吗?!” 有生存机会的是胎儿,再磨蹭下去连胎儿都没的救了! “在这里我职务最高,我是医疗队领导,有任何不满回去你可以跟医务处投诉,我没意见,切割吧” 她话音刚落,顾衍之就已经开始动手了,秦喧气了个半死,却拿她毫无办法。 即使已经拼命用双手握住钢筋保持了平衡,也难以阻止金属本身带来的震动,火星四溅,鲜血直流。 顾衍之同样面不改色,她的手比陆青时的还要稳,金黄色的火星替她的眉眼涂上了一层坚毅。 很快,钢筋被割断。 几个人一同使力把人半抱了出来平卧在地上。 麻醉医早就准备好了气管插管,郝仁杰麻利地开放了静脉通路,秦喧摊好剖腹产需要的手术工具。 陆青时一手拿着手术刀,一手拿着止血钳。 于归站在了她的对面:“陆老师,我来拔钢筋” “啊?你?”麻醉医明显一脸不信任的表情。 “我……我……”于归手还没扶到钢筋就开始抖,可是看着孕妇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以及赵平希冀的眼神。 于归深吸了一口气。 “让开,我来!”顾衍之突然一把把人拂开,跪了下来,不等众人回过神来,右手猛地发力,直上直下拔出了钢筋。 殷红的血液顿时喷薄而出,洒在了她的安全帽上,血液溅在脸上是温热腥臭的感觉。 她愣了一下神,郝仁杰快速洒了一瓶碘伏上去很快被血液冲掉。 陆青时一手拿手术刀划了一个小口,另一手直接把止血钳顺着创口伸了进去。 在没有手术导航的情况下找到出血点是很不容易的,全凭肉眼、运气以及医生丰富的经验,更何况是这种狂风大作,山雨欲来的恶劣天气。 “陆主任!血压在往下掉!六十!四十!”麻醉医快速拿了一支肾上腺素经过静脉导管投药。 “陆姐,我又开了一条静脉通路!”郝仁杰的声音。 陆青时跪在地上,这漫长无比的一分钟里,她的后背已经全部湿透了,汗水打湿了额发。 “找到了”她快速按下止血钳。 迎来的是所有人的沉默,旁边的监护仪也停止了尖叫,三条不同颜色的线都变成了一条水平线。 于归满脸不可置信,拼命摇着她的手腕:“陆老师,陆老师我们开胸吧,一定还有别的出血点没找到,找到就可以纠正休克了,陆老师!” “你清醒一点!”秦喧提起她的衣领怒吼:“你已经干扰过一次陆青时的判断了你不知道吗?!现在再不剖腹产的话她腹中的胎儿也会因为缺氧窒息而死,你就是杀人凶手!!!” 于归甩开她:“可是她只是休克了,她的心跳还没停!你们就要放弃她吗?!就要活生生剖开她的肚子取婴儿吗?!孩子的命是命,她的就不是?!” “郝仁杰,消毒”陆青时轻轻说了一句。 半天没回应,她猛地提高了声音:“我说,消毒!” “哎,哎!”郝仁杰这才回过神来,三下五除二剪开孕妇的衣服,拿起碘伏就往上面倒。 “手术刀” 他默默递了过去。 于归红着眼睛看着她冷静地划下第一刀,血涌了出来,露出花白的脂肪层。 “啊!”她想冲上去被顾衍之牢牢拉住了,“放开我!” 顾衍之拉着她一步步往后退,也没说话,扔给了自己的队员示意看管好她,自己走到旁边默默点燃了一支烟。 绝望 “你主刀,我来给你当一助”在秦喧回来的时候,她默默让出了主刀的位置。 “好”秦喧接过郝仁杰递来的手术刀,轻轻划开了子宫内膜。 “麻醉医,监测一下胎心” “好的” 在众人的努力下,早产儿从妈妈的子宫里被取了出来,而孕妇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变冷。 于归靠着救护车席地而坐,把头埋在膝盖里默默哭着。 秦喧亲手替婴儿剪断了脐带,拿无纺布包着抱在怀里:“恭喜,是个男孩,还得回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在缺氧的环境里待了太久了难免会有脑损伤,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赵平躺在担架上欣慰地看了一眼孩子,想到妻子眼角又流出两行清泪。 “走吧,收工了”她将孩子放进保温箱里,回头叫陆青时。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雨来,于归从救护车旁起身,走到了孕妇身旁蹲下。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掀开孕妇身上盖着的手术巾。 “哎……”陆青时止住她的话头,这个时候才显露出一丝疲态来,眼神黯淡无光,秦喧这才留意到她的白大褂全湿透了。 一半是血水,一半是汗水。 于归哆哆嗦嗦拿着缝合针,一边缝一边哭,拼命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郝仁杰去拉她:“走吧,走吧,这么大的雨,一会会有殡仪馆来收尸的” 于归全身也湿透了,雨水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头发丝往下掉,她甩开郝仁杰的手,哽咽着:“我……我妈生我的时候也是难产……大夫都说……让……让她放弃……” 她胡言乱语,语无伦次的:“我……我今天救了一个人……我真的特别开心……我只是觉得……走也应该走的有尊严一点……下辈子……找个好男人嫁了吧……” 她猛地扬起了头,不让眼泪掉进还没缝合好的腹腔里。 却意外地跌进了一把伞的温柔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身边的雨停了,陆青时替她打着伞,默然无语。 顾衍之也在不远处撑着一把伞,停下了脚步,招呼兄弟们:“走吧,收工了,除了值班的,其他人回宿舍休息” 回到医院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孩子被送进了新生儿重症监护病房,赵平的生命体征也稳定了下来,陆青时去跟上级汇报情况,于归一个人躲进了医生值班室,浑浑噩噩的,满脑子都是那个孕妇满身血污的样子。 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凋逝,她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她记得她第一天穿上白大褂站在国旗底下宣誓的时候,用稚嫩的声音喊出庄严的话语:“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 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那时候她的老师说:“如果一朵花的凋谢都不能让你感到悲伤,那还怎么当医生?比起医术医德,医生更需要的是同理心,当你能从心底去贴近患者的时候,能感受到她的痛苦的时候,你就离一名真正的医生不远了” 她今天救了一个人,也亲眼见证了一条生命的消散,这和她在医学院里学到的根本不一样,这里的医生活生生地都像手术机器。 他们优秀,他们完美,他们冷血。 于归把头埋入膝盖里,像一只鸵鸟一样蜷缩了起来,任由身旁放着的手机一直震个不停也没有接起来。 “情况就是这样”陆青时汇报完了,正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院长叫住了她,从一旁的衣架上颤颤巍巍取下自己的白大褂递给了她。 “孩子,辛苦了,换下衣服,去出门诊吧”年迈的院长架着老花镜,两鬓斑白,说话的语速平和温暖。 她可以看不起任何人,但是对这位大学医院的院长,年过花甲依然坚守在手术台上的老人保持了足够的尊敬。 陆青时微微俯身:“谢谢您” “新来的,躲值班室干嘛呢?外面一堆活儿看不见吗?去过下床”同事过来砰砰敲着门。 于归只好起身,有气无力地:“来了” 过床的时候患者是个青壮年男人,加上担架的重量本身就很沉,于归脚下一软,浑身使不上力气,险些滑脱出去,郝仁杰一把扶住了担架。 “嘿,你怎么回事?你这一手滑刚接好的骨头又得重新打石膏,去去去,别在这碍事,去看看十五床点滴结束了吗?结束了再给她续一瓶” “好”于归拖着沉重的脚步往过去走,正打算换药的时候,多亏护士长看了一眼,顿时大为光火,在家属面前指着鼻子骂她。 “怎么回事啊新来的,抬床抬床抬不好,换个药这医嘱上清清楚楚写的碳酸氢钠,你看看你给患者拿的什么!”护士长举起了瓶子杵到了她眼前。 “头孢曲松钠!这换错药是要死人的啊!”于归嗫嚅了一下:“我……” “你什么你!天天都是你!也不知道医务处是怎么招的人,什么下三滥的货色都敢往仁济一附院招”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白剜她,于归垂着头,像一只受惊了的兔子。 “就是啊,你这什么医生啊,也太不负责任了吧!”患者家属回过神来义愤填膺,上前推了她一把。 “还有那次给我爸换药也是,扎针扎了几次没扎进去,那手都肿的老高,你说说我爸这八十岁的人了能经得起你这么折腾吗?!” 拉扯之间于归的胸牌被扯到了地上,几个家属踩了几脚。 于归把头深深地低下去:“对不起” 她看着地上自己胸牌上的照片,明眸皓齿,笑的那么开心,眼泪唰地一下流了出来。 “新来的,中午帮我去食堂打个饭吧,我要鱼香肉丝” “我也要我也要,我要葱油面不放葱,多放辣!” “新来的我的快递到了,丫给我放门口保安室了,你去帮我拿一下吧,我这走不开呢”同事一边大口大口吸溜着泡面,一边看着电脑上的视频。 “哎,顺便帮我拿个外卖呗,反正也不远,几步路” 几个小护士也凑了过来:“哎呀你们医生还有午休时间,我们午休也得在病房值班” 于归强撑起笑容:“那你们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们买” “啊!你太好了!” 小护士欢欣鼓舞着,完全忘记了她们也曾骂过她,或者冷眼旁观她被别人骂。 于是一整个午休时间,于归都在跑上跑下帮人打水拿快递取外卖送吃的,整理材料送去医务处等等。 她从医务处出来的时候,正好迎面撞上了徐乾坤,赶紧低头弯腰:“徐主任好” 徐乾坤停住脚步,打量着这个年轻女生:“哦——于,于什么来着?” 于归点头哈腰:“于归,于归” 可算是想起来了,那个给他送过钱的农村妇女的女儿,妈妈虽然其貌不扬打扮的也不入时,女儿还是蛮漂亮的。 徐乾坤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听说你昨晚出救护车了,女孩子干这个还是很辛苦的,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陆主任那样有天赋又有能力的” 于归偏头看他,徐乾坤松了手笑容意味深长:“上次你妈妈送的土鸡蛋很好吃嘛,替我谢谢她老人家” “对了”他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你要是想换个轻松点的环境也可以,只要……” 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于归赶紧鞠躬跑了,胃里止不住地犯恶心。 徐乾坤看她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只即将到手的猎物,她压抑住因为害怕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咬了咬唇往科室的方向走。 “谢谢”秦喧在她面前放下一罐咖啡,陆青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跟她道谢。 “连续上了两个通宵,你要不要跟徐主任打声招呼休半天假啊,你看看你这黑眼圈”秦喧站在她的办公桌前聊着天,手里也拿了一罐咖啡解乏。 到底不是年轻人了,一熬夜什么都反应写在了脸上,陆青时摇了摇头:“不了,下午还有一台手术,明天休息” 秦喧凑过来碰碰她的胳膊:“哎,那晚上我们去喝酒吧,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大帅哥你怎么不联系人家……” 于归一踏进办公室就听见她们在商量明天去哪玩,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起来,也许死了一个人对她们来说根本就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吧。 同事从她手上拿过外卖,也没道谢也没给钱,三三两两回到了自己位置上吃着。 还是刚刚那个一边吃泡面一边看视频的男同事,打开外卖盒看了一眼顿时把筷子拍在了桌上:“新来的你怎么回事啊!这样我怎么吃啊!” 保鲜盒的盖子打开了,汤汁洒了一些在塑料袋里。 于归嗫嚅着:“我……我也不知道……我刚拿到的时候……就……就是这样的……” “你放屁!我天天点他家的外卖从来不这样!是不是你看我不顺眼故意搞我啊!”他站了起来提高了声线,咄咄逼人。 于归红了眼眶:“我……我为什么搞你……莫名其妙这……” “谁知道你怎么回事!上次让你写个病历也是推三阻四的,害我被主任骂!我看你就是……”他上前两步,指着鼻子骂。 “真不知道徐主任为什么招你来,忙忙帮不上,一天劲会瞎捣乱,我们辛辛苦苦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能进的仁济医科大,凭什么你们女的……” 于归咬牙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漂亮,瞳仁很大,眼白很少,全都布满了血丝,猛地一眼还真有点吓人。 男同事后退了一步,虚张声势:“你看什么看,本来就是!中午都有人看见你和徐主任在走廊里窃窃私语谁知道在说什么,谁知道你又是怎么进的急诊科” 他拉了拉领带,颇有些阴阳怪气的。 身体反应远比大脑思考快多了,于归二话没说,端起滚烫的一盆麻辣烫劈头盖脸浇下。 男同事捂着脸发出一声惨叫,雪白的衬衫被油辣染了个五花八门。 周围发出一阵尖叫,于归把保鲜盒砸在了他头上:“我他妈的早就想这么做了!你们这群不学无术还爱嚼舌根的垃圾!!!” “新来的你疯了!”有人上来搀扶他,一边跳着脚骂人。 “我就是疯了才会报考仁济医科大!!!”于归喘着粗气,歇斯底里,指着他们每个人,包括一旁的陆青时与秦喧。 “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看不起我是从乡下来的,但我也是堂堂正正考上的锦州医科大,堂堂正正考上的仁济医科大的规培!” 她嘶吼着,喘着粗气,猛地将保鲜盒甩了出去,正好落在陆青时的脚边。 “还有,我的名字不叫新来的,我叫——于归!!!于是的于,归来的归!” “我艹你妈了个……”被泼了一头一脸的男同事率先回过神来,忍着疼痛甩开前来拉他的众人,一拳砸向了于归脸上。 然而还没等他的拳头挨到脸上,于归就如断了线的风筝般轻飘飘地倒在了地上。 “担架,快,把担架抬过来!”意识残存的最后一眼是陆青时略带焦急的眉眼。 她迷迷糊糊地想:“完了,陆老师出手都是危重病人,我要去见马克思了” 争执 于归一觉醒来马克思倒是没见着,反倒看见了朝思暮念的人。 “知有!”她蹭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手上连着的静脉留置针险些从手背上滑脱了出来,殷红的血液顺着导管往上爬。 于归轻嘶了一声,方知有赶紧按住她:“别乱动,大夫说你在发烧” “知有,你怎么来了?”于归顺势躺下来,眼睛粘在这个人身上,再也不舍得挪开。 三个月没见方知有憔悴了些,大大的眼睛下是一圈乌青,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因为长期熬夜作息不规律皮肤有些黯淡无光,可这丝毫不影响在于归眼里,她并不一定是最好看的那一个,但一定是最特别的那个。 于归又何尝不是呢,大夫说她受了凉低血糖也犯了,一度烧到38度,干瘪的嘴唇没有一丝光彩,原本还有些肉肉的小脸蛋也消瘦了下去,颌骨冒出来显得下巴更尖了。 方知有将她额上的毛巾取下来蘸水拧干又放了上去:“想来看看你,可是某个人啊,一直不接我电话” 于归用能活动的右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晃了晃,小声撒娇:“知有~我错了嘛,忙到没有时间看手机” 每次看见这样的她,天大的气都消了。 方知有无奈,抿唇轻笑,捏捏她的鼻子:“你呀你呀,不好好照顾自己看我怎么收拾你!” 于归微微坐起来,用脸颊去蹭她的胳膊,唇羽毛一般轻轻拂过手背:“等我好了你想怎么收拾我都可以” 方知有轻咳了一声,脸色微红:“好了别闹,你还在发烧,给我乖乖躺下休息” 她话音刚落,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新——”想到刚刚于归在办公室里大发脾气歇斯底里的样子,她麻利改了口。 “于归,换药了啊”她一边取下已经输完的液体,一边挂上新的。 “我说你可真有本事啊,把孙医生打到住进了五官科现在还没出来呢,院领导都去了,我看你这回能不能拿到规培证啊可真玄了,搞不好还得立马卷铺盖走人呢” 方知有顿时紧张起来:“怎么回事小归,你打人了?” 于归把头埋进被袱里,蜷缩地像一只鸵鸟。 护士转过身来又说:“对了,你是她朋友吧?先去把医药费交一下吧,我们急诊科又不是慈善基金会,这一个两个的” 方知有赶紧起身点头致谢:“好,好,我这就去” 等护士走后,于归才从被窝里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来瞧她:“知有……” 活脱脱像做错了事的小朋友。 方知有还是心软,揉了揉她蓬松的头发:“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动手,说吧,怎么回事” 仿佛这么多天来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于归瞬间红了眼眶,扑进她怀里。 陆青时刚下手术就接到通知,急诊科全体工作人员二楼会议室开会,她看着手机上的短信叹了口气,把脖子上挂着的口罩扔进垃圾桶里,按下电梯按钮。 “陆主任当时不也在现场吗?这毕竟是你们科室发生的事故,你来说说” 医务处长这么说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她。 陆青时拉开椅子在徐乾坤旁边坐下,她虽然挂着副主任医师的职务,但毕竟不是行政主任,也鲜少过问这些杂事。 徐乾坤见她没什么反应,接话道:“那就这么着吧,通报全院批评于归,并且解除与她的劳动合同关系遣回原籍” 上午被打的那个男医生去五官科看过了,脸没什么大事,就是烫出了几道红印子,涂上药膏过几天就好了。 此刻捂着头龇牙咧嘴:“就这样?她医药费还没给我呢,把我打成这样毁容了怎么办?!我要告她!” 医务处长在桌上使劲戳着笔:“行了,你一个大小伙子被一弱不禁风的姑娘打成这样,不嫌丢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陆青时抱臂坐着,椅子往后退了一步:“当然不能这么算了” 孙医生惊喜地看了她一眼,腆着脸笑着:“还是陆主任明白事理,能为小的们做主” 郝仁杰一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不是陆姐……” 就算再不喜欢于归也不至于落井下石吧。 陆青时从身后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病历扔到了桌上:“这是你拜托于归帮你改的病历吧,我什么时候给十三床下过医嘱要加易瑞沙了?” 易瑞沙属于没纳入医保的抗癌药,价格昂贵且不易购买,她知道科室里有一些医生与医药代表勾结起来从中牟利,以往她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打着她的幌子去欺骗患者,是可忍孰不可忍。 陆青时敲了一下桌子,嗓音虽轻却掷地有声:“私自篡改病历是犯法的你不知道吗?” 一室鸦雀无声里,徐乾坤轻轻咳了一声:“这个陆大夫啊……我们今天开会研究的不是这件事” “还有什么事比医生的清白更重要的?”陆青时反问他,指着桌上的病历:“这上面签的是我的名字,可是我根本没有下过这样的医嘱,他怕事情败露,去拜托一个规培生帮他把病历录入电子系统里,他就没有想过一旦事情败露我和于归就得去局子里喝茶,而他……” 陆青时冷冷看了他一眼:“躲在背后坐收渔利,其心可诛” 孙医生也万万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快被揭发出来,顿时惊出了一声冷汗,站起来反驳她:“陆主任你虽然官大一级压死人,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这是信口开河,我要告你诽谤!” 徐乾坤看了一眼桌上的病历,陆青时确实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可…… 他心里霎时转过了无数个小九九,脸上却盈出笑意:“小孙怎么跟陆主任说话呢!陆主任虽然不是科室行政主任,但好歹也是副高,轮得着你在这大喊大叫,是误会解释清楚就行了嘛,快跟陆主任道歉!” 言下之意既有维护他的意思,又暗指陆青时不要多管闲事。 “完了完了,这科室主任和副主任掐起来这我该怎么站队啊”郝仁杰紧张得不行,心里一黑一白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会是“站徐主任,掌握人事调动生杀大权” 一会是“必须站陆姐,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吗?!她牛啊!搞不好等徐主任退了就是她当家做主了” 再看一眼周围的同事,纷纷垂着头不敢说话,他戳一下麻醉医,嘴里发出“次次”的声音。 麻醉医避开他的手腕:“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他又去戳骨科刘青云:“哎?” 刘青云挺直了椅背,默默离他坐远了些。 那边陆青时也站了起来:“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如果徐主任不能秉公办理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那我只能——” 她看一眼医务处长,常年游走于患者医闹之间的人早就跟老油条一般,赶紧站起来打圆场。 “哎呀都是一个科室的嘛,这么剑拔弩张干嘛,你们二位都是领导,领导,这不也让下面的人看笑话嘛!还是一句话,咱们自己科室的事自己关起门来解决就好了嘛!”他一边说着一边拿手绢擦着汗,心里实际上把陆青时恨了个咬牙切齿。 医生拿回扣不是什么新鲜事,可她却是头一个拿到台面上来说的,这叫人怎么下的了台。 “坐下,都消消气坐下说,病历的事肯定得查!还得好好查!肯定不会冤枉了任何一位医生的!” “但是嘛”他拐了个弯:“于归这件事影响也不小,都在患者中间传开了,陆大夫是她的带教老师,俗话说,教不严师之过,院上领导也商量过了,这件事陆大夫还是不太方便插手的,毕竟也要避避嫌不是” “这说来说去还是扯到新——不是,于归身上去了”麻醉医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是这陆主任到底什么意思啊?她到底是要保于归还是……” 郝仁杰翻了个白眼:“这你还没看出来嘛,咱们陆姐是刀子嘴豆腐心,一身正气咧!” 刘青云叹了口气:“正气不正气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咱们几个这日子又要不好过咯” 陆青时站着没坐下,居高临下看着他:“我避什么嫌?我一没吃回扣二没改病历为什么要避嫌?还是说——” 她看一眼不吭气的徐乾坤与坐在角落里的孙医生,再把目光落回到医务处长身上,褐色的瞳仁仿佛利刃一般深深扎进他的身体里。 明明从职称上来说,是他官大一级压死人,可此刻分明能从陆青时身上感到一股来自上位者的威严。 “二位也和这件事有关?毕竟谅他一个小小的主治医也不敢……” 徐乾坤拍桌而起:“陆青时你不要太嚣张了!你才刚当上副高多久,就敢……” 他的话说到一半被推门声打断,院长杵着拐棍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笑容,乐呵乐呵地:“陆大夫说的没错嘛,这件事是得查,还得从重从快从严办理” 所有人站了起来微微俯身鞠躬:“孟院长好” 陆青时跟着众人轻轻点了下头,他看着这个年轻却意气风发的女人,恍惚间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 “至于你们科室的那个于归的事情,就交给医务处开会决定吧” 交锋 “我说你可真是福大命大啊,从来没见陆姐为谁发过那么大的脾气,今天在会议室舌战群儒说的徐主任和刘处长哑口无言,最后连院长都惊动了” 郝仁杰添油加醋描述的绘声绘色,于归紧张起来:“那最后有说怎么解决吗?” 郝仁杰故意卖关子,反倒把于归紧张地攥紧了被角:“你快说呀你,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磨蹭” 正说着话,方知有从外面拎着饭盒进来,见她又坐了起来,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留意到郝仁杰。 “你同事?” “对,外号好人姐,叫他娘娘腔就行了” 郝仁杰翘起兰花指骂人:“嘿——我说你个小丫头片子,好心好意来看你你还侮辱我的人格,劳资是纯爷们,纯爷们懂吗?!” 方知有忍俊不禁,于归也笑了:“行行行纯爷们,急诊科里有人能纯爷们得过陆老师吗?” 郝仁杰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着:“那倒是……” 又抬眼看站在一边的方知有:“你朋友?不给介绍一下,挺帅的啊” 方知有的帅是由内向外散发出来的慵懒气质,不到肩膀的黑发挽起来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两边留了铲青,穿休闲卫衣和运动裤,颇有文艺青年的感觉,怎么看也和于归这种长相乖乖女性格也懦弱的人十分不搭。 不过嘛……嘿嘿,也许是他脸上的笑容太过猥琐,于归顿了一下,抬眼看方知有:“嗯……我朋友……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 方知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并不是第一次被她这么介绍了,只是脸上挂着的笑容多了分沉重。 郝仁杰啧了两声,起身告辞:“那行吧,你们聊,我先去忙了,对了,陆姐说了,放你两天假,好好休息别回来碍眼了” 于归气的要拿枕头砸他:“最后那句话是你自己加的吧!” 夕阳跃进高楼林立里,晚霞把整个城市涂上了一层金黄色,天台上的风有些大,吹乱了她整齐的头发。 陆青时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巍然不动,这个孩子倔起来真是和她爷爷有的一拼。 孟院长看着脚下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医疗帝国,雄踞这个城市最中心的位置,犹如一只蛰伏的猛兽,救护车进进出出,医护人员渺小的像一只蚂蚁。 良久,他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陆青时这才起身:“谢谢您” 说罢,又微微鞠了一躬,她正欲转身离去的时候,孟院长又开了口:“青时,有时间就回去看看你爷爷吧” 陆青时身子微微一僵,没说什么,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快步走下了天台。 “走嘛~陪我去喝酒嘛~今天包老板他朋友也在,海龟富二代单身未婚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这都……”秦喧摇着她的胳膊喋喋不休。 秦喧的男朋友是某创业公司老板,四十出头的年纪身价不菲,人也彬彬有礼的,但陆青时着实对他们那个圈子不感冒,一把将她的爪子扒拉下去。 “得了,你去吧,我回家睡觉了”她钻进车里锁上车门把恼人的声音隔绝在外。 秦喧在外气的跳脚:“活该你离婚几年了还是单身,等着去尼姑庵做尼姑吧!!!” 城市灯火辉煌,晚高峰的车开的很慢,路灯在她的侧脸上投下纷乱的光影,陆青时熟练地换挡,把车驶离了主路,朝着鸿瑞弓道馆的方向开去。 每个通宵过后总会来这里放空自己,她不喜欢交际,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料理,射箭是她唯一的爱好,不,唯二吧,如果说还有一个爱好的话,那么就是手术了。 这两者都有一个共同点,需要付出极大的专注力,保持耐心然后一击中的。 当然,箭离弦以后也不会有重来的机会了,就像生命美丽脆弱逝去了也不会再有。 屏心静气,眼里只有对面的靶纸,陆青时微微松开扣弦的手指,尾羽如流星一般飞逝而去,正中靶心。 旁边响起鼓掌声,她以为是弓道馆老板,回头去看才发现是熟人。 顾衍之手里也拿着一把复合弓,冲她晃了晃:“要不要比比?” 她跃跃欲试充满了胜负欲的眼神也激起了她的好胜心,陆青时张弓搭箭:“来吧” “李大头,来当个裁判”她冲着自己的好友兼俱乐部老板喊了一声,李大头拼命使眼色给她看。 “这可是我的vip客人,你给我让着一点!” 顾衍之看懂了,唇角却挑起个玩世不恭的笑意,做口型:“看劳资心情” 话是这么说着,出手就是十环,李大头扶额,这两个姑奶奶怎么还较上劲了! 那边陆青时已经身寸到第九支箭,依旧是十环,她放下弓,侧头看了顾衍之一眼。 顾衍之身寸箭的姿势很放松,不像经过专业训练的,可是紧追她其后,速度和力量都很到位,从肩膀到结实的小臂绷成了一条直线,可以清清楚楚看见鼓起的肌肉,那是长期健身的结果,倒也不是男人那种大块头,大概纤细又结实说的就是她这种类型吧。 顾衍之放完一箭,也偏头看她:“陆医生,我也是十环哦~” 她的第九支箭也是十环,那么最后一箭决胜负了。 陆青时举起手臂,把眼睛对准准星,屏息凝神静气,旁边传来因为物体高速飞行而在空气中发出的音爆声。 千钧一发之际,她也松了手,两支箭同时稳稳扎进了靶纸里。 两个十环,不分上下,第一轮结束。 陆青时放下弓,看了她一眼:“想不到你还挺厉害的” 顾衍之端起桌上放着的冰水大口喝着,脖子上挂着毛巾,透明的水珠顺着下颌滑到了削瘦的锁骨里。 她不在意地抹掉唇角的水渍:“陆医生还会夸人?” 无论是在医院那两天也好,还是在急救现场,陆青时的话都少的可怜。 陆青时抿紧了唇角:“当我没说” 顾衍之则活动活动了筋骨:“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再来一局?” 陆青时自然毫无异议。 于是场面一度僵持到了第五轮,每轮十支箭,均是不分输赢。 第五轮结束,陆青时微微喘着气,胸口上下起伏着。 顾衍之看她一眼:“还来吗?” “来!”依旧是坚定不移的声音。 看她又抽了一支箭张弓搭箭,顾衍之自然也不甘示弱。 “嗖——”靶纸中间被扎破了一个洞,又是一个十环。 顾衍之偏头看她额上渗出的薄汗,忽然之间有种罪恶感,对方毕竟是个没有经过特种训练的普通人,即使体力比大部分女性要好一些,可归根究底是个普通人啊。 她轻轻开口:“陆医生……” 陆青时看过来,面无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睛却分明流露出了一丝倔强。 得,还是个不甘示弱的普通人。 最后一支箭陆青时先发,虽然无论是从姿势还是专注力来看,她都无懈可击,可要是仔细观察的话,不难发现她拿着弓的手在微微发颤。 体力已经到极限了。 果不其然,最后一支箭,九环。 陆青时放下弓,唇角还是紧抿着的,胸口上下起伏,偏头看她,似乎有点在意她的结果,又强装不在意的样子不知为什么让她觉得有点好笑。 李大头拼命使眼色:“姐!姐!算我求您了!我还想开门做生意呢!” 顾衍之装作没看见,张弓搭箭,调整呼吸,微微眯了眼睛,这一箭她准备的时间显得特别长,陆青时默默看着她,也在调整呼吸。 终于—— “嗖——”破空声响起,对面的靶纸被深深扎出了一个洞,木屑纷飞。 顾衍之放下弓,一屁股坐了下来:“啊不行了,没力气了” 待到看清她的环数后,陆青时的唇角抿的更紧了,八环与九环的交界线上,明明可以打到九环甚至十环的人故意输给了她,以为她看不出来吗? “我不需要你让我”陆青时又举起了箭,声音冷了几分。 顾衍之笑起来,是那种轻松明媚的笑意,露出特别白的牙齿,走到她身边轻轻拨开她的箭。 “陆医生,你不累吗?天天这么绷着,射箭而已,图个开心就好了” 她伸出手:“搬来这么久了好像还没有正式打过招呼,我叫顾衍之,是一名奋斗在一线的女性消防员,你是很棒的对手,和你对打很开心” 弓道馆明亮的灯光下她的笑容璀璨而耀眼,陆青时愣了一下,看着面前的这只手,还是很不适应这种距离感一下子被打破的感觉。 她觉得她和顾衍之只是萍水相逢,只是突如其来的邻居,只是急救现场匆匆打了一个照面,以及一场莫名其妙的比赛,好像并没有熟到需要握手的地步。 于是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点头致意:“你的箭术很棒,也很准,以后有机会再讨教”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顾衍之有些不解其意地揉了揉自己的短发问李大头:“我说错什么了吗?” 李大头赶紧送瘟神一样往外送客:“我求求您咧,以后别来了啊,咱们换个地方喝酒,喝酒” 站在店门外跟他道别的时候,顾衍之突然正色起来:“大头,有没有想过回来?” 李大头看着黑沉沉的天色,以及远处小巷外的灯红酒绿,摇了摇头:“队长,我回不去了” 知有 “小归……你那个陆老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对你好吗?” 两个人挤在医院职工宿舍狭窄的小床上,头挨着头,方知有揽着她好让于归躺得更舒服一点。 于归眯了眯眼睛,往她怀里钻,因为药物作用整个人有些昏昏沉沉的。 “嗯……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吧……” 方知有亲了亲她的额头,觉得温度没那么烫了,遂放下心来:“那……” 她话音未落,垂眸看去,怀中人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睫毛忽闪忽闪地,心脏某个最柔软的地方一下子就被击中了。 方知有伸手关掉台灯,又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角,语气很轻,生怕吵醒了她。 “晚安,小归,我爱你” 她打算阖眼的时候,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了起来。 一个名为「你说的都对」的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不上线吗?” 是同帮会经常一起打游戏的伙伴。 方知有笑了一下,小心翼翼把胳膊从于归脖子底下抽出来回消息:“不了,有事呢” 已经快凌晨了,对方还是回的很快:“jjc也不来?三缺一啊” 「jjc游戏中竞技场的简称」 方知有打字:“不来,天大地大女朋友最大” 消息发出去后,聊天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可是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下文,方知有把手机放下,抱着于归轻轻阖上眼,不一会儿就沉入了梦乡里。 于归做了个梦。 梦到那年青葱年少,方知有转学的那天,她和她匆匆打了一个照面。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方知有,大家掌声欢迎她” 于归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可是被欢迎的人却没有那么开心,明明是女生却穿着男生的校服,拉链打开着,露出里面有些脏的纯白短袖,头发也剪的很短,锅盖一样扣在脑袋上,玩世不恭地鞠了个躬便往下走,经过于归的桌子时碰掉了她的作业本。 于归小小地惊呼了一声,伸手去捡,险些被踩到手赶紧缩了回来,同桌戳戳她的胳膊小声道:“就今天新来的那个女生……哎哎哎……听说是市里的中学不要了才转到县城里来的……” 于归无心这些八卦,因为老师马上点到了她的名字:“于归,这道题你来回答一下” 于归赶紧站起来大声答到,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教室角落里的方知有,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从那天起方知有就和于归成了同班同学,如果说方知有是不良少女的话,那么于归就是默默无闻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成绩平平,长相平平,身材也平平。 她和方知有一前一后分别坐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和老师看都不愿意看的角落里,而她能坐在第一排当然也不是因为学习好,而是因为个子矮,别的同学都开始发育了,身高纷纷抽条,胸脯微微挺起来,只有她依然瘦弱的像一颗豆芽菜。 所以这样貌不惊人的于归收到那封情书的时候,是惶恐大于激动的。 彼时刚刚课间操回来,于归从书桌里摸出课本准备复习,一同摸出来的还有粉红色的信笺。 她还未打开,同桌已经一把抽了过来:“哇!情书哎!于归你也能收到情书啊!” 于归红了脸,伸手去抢:“你还给我!” 同桌拿着她的情书在教室转圈,边跑边念:“我是八年级二班的李某某,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每次看见你从我们教室窗边经过,我的内心都会微微荡漾……” 八年级二班的李某某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之一,人长的帅气还是体育部长,拥护者无数。 同班同学纷纷起哄,于归的脸越来越红,跳着去够她手里的情书,即将到手的时候同桌又把情书扔给了另一位同学。 于归又去抢,一场猫捉老鼠的追逐游戏就这么在教室里展开。 坐在角落里的方知有被吵醒,微微抬起了头,刚好那个拿着情书的女生跑过来,她伸出腿。 女生摔了一跤,于归从她手里抢过来那张粉红色的信笺,微微喘着气,眼睛也是红红的,活脱脱像一只小兔子。 “你是不是故意的啊!我刚看见你伸腿了!”女生从地上爬起来对她怒目相视。 方知有从座位上起身,比同龄人高出不少的身高带来一片阴影。 女生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干嘛……” 方知有伸手。 女生捂脸:“啊!” 方知有露出有点无辜的表情:“伸个懒腰而已” 于归收到李某某情书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隔壁班,放学后于归在教室做值日。 有人来敲门:“于归是吧,跟我们出来一趟” 几个头发染的花花绿绿的少男少女,于归有些忐忑:“干……干嘛……” 其中微胖的一个女生直接上前来拉扯她:“跟她费什么话!还李某某给她写情书?!呸,不要脸!” 于归被这一大耳刮子打懵了,当场哭了出来,随后就被拉出了教室。 方知有躲在厕所里抽完一支烟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几个女生将垃圾纸篓扣在了她头上。 “婊子!” “下贱!” “不要脸!” 她把烟头扔进水槽里,插着兜从她们旁边走了过去。 从那一天开始,于归就开始了水深火热的生活,写好的作业莫名其妙失踪,最后在垃圾堆里翻找了出来。 崭新干净的衣服被人在背后拿水笔画上了各种符号。 课桌上用刀刻着英语的“bitch”。 帮他人承担了本不属于她的值日任务。 那群人隔三差五来找茬,每次课间出去再回来的时候于归总是悄悄从后门走进来,因此方知有总能看见她的脸还有眼睛都是红红的。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半学期,即使李某某亲自出来辟谣后情况依然没有改观,甚至变本加厉,好像欺负于归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她来的越来越早,走的越来越晚。 某一个清晨,方知有在朝阳里睡回笼觉,透亮的光线穿过玻璃窗洒在她的课桌上。 于归有些忐忑地敲了敲她的桌子:“同学……方同学……” 方知有不耐烦地睁眼,也没起来,就露了半只眼睛看她:“干嘛?” 于归咽了咽口水:“那个……你不吃的早餐……可不可以给我?” 学校每天都会供应的营养早餐,一盒牛奶,一个鸡蛋,一根火腿肠。 “拿着滚”依旧是懒洋洋没什么精神的语气呢。 于归赶紧拿着早餐屁滚尿流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早自习开始之前,上次打她的那个微胖女生又来了:“喂于归我来晚了还没吃饭呢,把你的早餐给我!” 于归出去送饭,那个女生又推搡她:“还有钱没?” 于归把自己的兜都翻出来了给她看,女生这才不情不愿地摆摆手,示意她可以滚了。 于是一早上直到放学,从方知有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她课桌里的那份早餐,一直没有被动过。 少女翻了个身,把自己另外一边脸面向太阳,在台上老师昏昏欲睡的授课里又陷入了新的一轮沉睡。 直到暮色四合,于归打扫好教室,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她背着书包走到她旁边小声问:“同学,你不走吗?” 方知有没有回答。 于归不敢再叫她,自己轻轻关好门,蹑手蹑脚离开了。 可是她也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绕道到了学校后门的垃圾场旁边。 她努嘴,轻轻“喵”了两声,一只瘦弱的小奶猫跌跌撞撞地从墙角的纸箱里爬了出来。 于归快步跑过去把脏兮兮的小奶猫抱进怀里哄着,又从书包里取出牛奶倒进小碟子里喂它喝。 小奶猫没有独自谋生的能力,饿的瘦骨嶙峋,很快就把一盒奶吧唧完了,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看于归。 “啊今天只有一盒奶了呢”于归不无失落,想了想还是从书包里摸出了火腿肠。 “这个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啊”她把火腿肠掰碎放进小碟子里:“试一试吧,总比饿肚子强” 这么说着,她的肚子倒是响了一声。 于归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也有点饿了呢” “原来你每天不吃早餐就是为了留着喂猫啊”玩世不恭的声音。 她看向巷子口,方知有手里拎了一袋垃圾,逆光站着,看不清表情,只是夕阳替她整个人涂上了一层金色。 于归莫名紧张起来,护在了小奶猫的身前:“你……你想干什么?” 方知有拨开她,把垃圾扔进垃圾桶里:“真是服了你了,做值日垃圾也不倒” “啊?”于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完全忘记了还有垃圾这一回事,顿时感觉脸有些发烧:“对不起,下次我会记得着” 方知有俯身,盯着脚边的小奶猫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 “不要!”于归紧张起来。 这突然尖利的一声倒是有些把方知有吓到了,拎着小奶猫后颈的手险些一松,小奶猫攀住了她的手腕叫个不停。 方知有把小奶猫放进自己背在前面的书包里,冷冷瞪她一眼:“你鬼叫什么!去我家,我家有猫粮” 方知有个子高走的快,于归跟的有些吃力,不时需要小跑:“你……等等……等等我……” 方知有停下来看着她,彼时盛夏晚晴天,阳光透过香樟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线。 过了一会儿,天色暗下来,那些影子也消失了。 “你为什么不反抗?” 于归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是在说被人欺负的事,搓着自己的衣角不安着,低着头,脸色有些红:“我……我确实有点……有点喜欢他……” “你喜欢他和她们欺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喜欢一个人是很美好的,不用感到愧疚” “下次她们要是再欺负你的话,你就打回去” 话说到最后,方知有的语气变得恶狠狠地。 于归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年纪的她就可以说出“喜欢一个人是很美好的,不必感到愧疚”这种富有哲理的话。 可是那个时候的她,向来胆小懦弱的她,却因为她短短的一句话而生出了一种一往无前的勇气。 并且这句话也成为了日后明白自己对对方的心意时,不断激励自己成为更好的人的力量。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方知有的话改变了她的一生,不,确切的来说,是方知有这个人改变了她的一生。 夕阳把她的背影拉的很长很长,于归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抬手抹眼泪的时候,对方又吼了一句。 “还不走不走了!” 于归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眼眶里,一路小跑追上去:“来……来了……等等我!” 反抗 从那一天起,两个人的关系慢慢靠近,于归依然被大姐头欺负着,方知有依旧在课堂上睡觉,不同的是彼此有了同一个秘密。 每天傍晚放学后,垃圾场旁边的心照不宣,方知有从家里带来猫粮,于归省下自己的牛奶给小猫喝,这种默契一直持续到某一天,于归发现小猫不见了。 她几乎翻遍了垃圾桶旁边的纸箱,甚至还爬到了垃圾山上去找了,又绕着学校的围墙走了一圈,树丛、水沟、小卖部都找了。 方知有跟着她一起找,最后两个人一起垂头丧气回了家。 坐在家里温暖的灯光下吃饭的时候,于归心想:大概小猫也是找到妈妈,回自己家了吧。 隔天上体育课的时候于归也没精打采的,方知有坐在她旁边揪着地下的狗尾巴草:“小猫找到了吗?” 于归摇头:“今天放学再去看看吧” 她拍了拍自己的书包:“我的牛奶还没喝呢” 过了会儿方知有才接话:“我也带了猫粮……” 那天去她家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她家有养猫,那么猫粮是哪来的? 于归这么想着,就问出了口。 不知道这话是怎么触了她的逆鳞,方知有把狗尾巴草扔在了地上狠狠跺了两脚:“关你屁事” 说完就走了。 于归一脸莫名其妙,冲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看看电子表还有五分钟上课,还是先去上个厕所吧。 她拍拍屁股也起了身往教学楼跑去。 七年级在楼上,本着就近原则的她径直走到了八年级的女洗手间里。 刚踏进去就恨不得赶紧溜出来,大姐头几个人也在厕所里鬼鬼祟祟的,见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眼神有些躲闪,还把手背到了身后。 “喂,你来干什么?找打是不是?!” 于归赶紧双手抱头:“不是不是,我是来上厕所的,马上就走!” 说着厕所也不想上了,转身就跑,就在这时突然听见了一声细弱的猫叫,于归一下子顿住了脚步,慢慢转身。 就在这时小猫又轻轻叫了一声,于归的身体好像被黏住了,根本不能动弹,她感觉嗓子有点发干:“你……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大姐头的几个姐妹围了上来:“关你什么事?快滚!” 于归硬着头皮又上前了一步:“让……让我看看好不好……求你了……” 大姐头根本不怕她,本来还对虐猫这件事有一丝愧疚之心,此刻变态的炫耀心让她有些得意洋洋,举起了手中套着绳子的小猫。 “好咯,你要看就让你看个够”绳子栓在小猫的脖子上,她一只手提了起来,小猫在半空中挣扎着,叫声被卡在嗓子眼里,四肢在空中乱蹬着,因为窒息小猫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啊!”一声尖叫,于归想要扑上去,被大姐头的两个姐妹牢牢抓住了。 她挣扎着,微微红了眼眶:“不要!放开我!!!你们……” 情急之下她踩了一个女生一脚,换来的是狠狠一巴掌。 “婊子还敢踩我!” 大姐头拎着猫在空中晃荡着,眼看着它已经没了叫唤的力气,于归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拼命推开拉住她的那个人想要扑上去的时候,还有一个人的速度比她更快。 方知有兜头就是一拳,狠狠砸在了大姐头脸上,也不知道她用了多大力气,大姐头惨叫一声,捂着鼻子从指缝中渗出鲜血来。 “靠!敢打大姐头!给我干她!”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几个膀大腰圆的女生纷纷扑了上去。 方知有除了个子高点之外并没有主角光环,也不会什么绝世武功,在她们扯头发的扯头发,撕衣服的撕衣服,扒裤子的扒裤子的攻势下,很快寡不敌众落了下风。 大姐头以一个绝对占优的体重死死压在了方知有身上,她差点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我靠……靠……于归你傻愣着干嘛?!” 于归看一眼被压在地上不得动弹的方知有,再看一眼躺在地板上了无生气的小猫,咬牙切齿,抄起一旁扔卫生纸的垃圾篓就冲了上去。 “我去你丫的!!!” 仇倒是报了,可是两个人鼻青脸肿地站在办公室门口罚站。 “吱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大姐头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狠狠剜了于归一眼。 打都打了,此刻也没什么好怕的,于归瞪回去,大姐头反倒有些畏畏缩缩地,扔下一句狠话“你给我等着!”便灰溜溜地走了。 “方知有,于归,你们给我进来!”办公室里班主任喊了一嗓子。 两个人互相看一眼,垂头丧气往里走。 方知有的妈妈已经到了,此刻在一边局促不安地站着,见她进来二话没说,兜头就是一大耳刮子。 方知有不躲不闪,硬生生挨了一下,眉头也没皱,方妈妈又去拧她的耳朵。 “叫你不听话叫你不听话,一天学习不好好学尽给我惹祸!还敢打人了你啊!看老娘我今天不打死你!” 方妈妈一边骂一边扇她巴掌推搡她,于归也被这阵仗吓住了,想要劝阻一下,手还没挨到她就被方妈妈啐了一口:“呸!你少来狗拿耗子惺惺作态!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吐沫星子喷了她一脸,于归愣住了,看着她被方妈妈打却无动于衷也不还手,甚至还按着她的头跟老师道歉。 班主任这才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语重心长:“方知有啊,你在市里的中学被退学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本来呢也是不打算要你的,但……” 她抬眼看了一眼方妈妈:“你妈妈一定要让你上学,求了老师很久很久,你有个好妈妈,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听老师的话,明白了吗?” “是是是,老师辛苦了”方妈妈止不住地赔笑,又按着她的脑袋给老师鞠躬。 班主任老师这才心满意足放她们走了,方妈妈扯着她的书包带子把人搡出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于归小声叫了一句:“知有……” 对方也没回头,就这么渐行渐远消失在了走廊上。 从梦境里抽离出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方知有并不在床上,于归猛地惊醒了坐起来:“知有?!” 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方知有拎着早餐走进来,摸摸她的额头:“总算退烧了啊” 于归把她的手扒拉下来,窝进她怀里:“知有,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嗓音闷闷的,听上去就不太开心。 只是面对她这样的要求,她除了沉默也无能为力。 时间一点点溜走,方知有感觉到胸口的衣服似乎有些湿意,轻轻捧起她的脑袋,落下一个吻。 “好了,我好不容易来锦州一趟,不带我玩玩?” 于归抹掉眼泪,点了点头:“锦州有很多好吃的,我带你去吃” 方知有点点她的脑门儿:“小吃货” 于归吐了吐舌头,开始穿衣服:“你背过去” 她扯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巴掌大的脸,着实很可爱。 方知有笑,伸手逗她:“又不是没有看过” “喂,别动!哎!讨厌!”狭窄的小床被弄的乱七八糟,两个人气喘吁吁的,可是掀开被子的那一刻时,方知有的脑袋就嗡了一下,一对雪白的小兔子挤在一起,茱萸在寒风中颤动着。 她舔了舔嘴唇,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吻她吧,就现在。 于是本已约好要去的景点也没去,要吃的好吃的也没吃,时间刚刚够度过一个美妙的下午,以及在车站旁边头抵头吃一碗炒米粉。 方知有站在月台上跟她告别,于归三步一回头地看着她。 列车广播响起来:“开往增城的k261次列车马上就要发车了,请检查您的车票是否与本次列车相符,送亲的朋友请下车……” “知有!”于归突然喊了一句。 她转身就接住了飞奔而来的她,泪流满面的她。 “我舍不得你……”于归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此次一别又不知道再见是什么时候了。 她第一次懂得离别的意义是从她考上锦州大开始的,方知有跟她一起努力了三年还是落榜了。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在操场哭了很久,方知有来找她:“落榜了而已,又不是要和你分手” 她抬眸看她,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小兔子。 方知有揉她脑袋:“我会复读一年,然后去找你的” 方知有揉了揉她的脑袋:“乖,回去吧,我会努力工作,好好攒钱,有时间就会来看你的” 时间场景重叠,于归几乎哭的不能自抑。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来,方知有轻轻推开她:“你闭上眼,数到三” “一” “二” “三” 她睁开眼,方知有跳上火车,火车开动了,于归的心里一下子空了一大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转身不想让她看到这么狼狈的自己,于是拼命把眼泪往回咽。 手机屏幕亮起来,大大的三个字:「我爱你」 深夜的火车站附近已经没什么人,刚刚吃炒米粉的小摊也准备收摊了,她走过去又买了一份。 老板娘见她眼睛红红的,也没多说话,只是端上来的时候多加了一个鸡蛋。 “这……我……我没有要鸡蛋啊……”于归从兜里翻出来零钱想要给她。 老板娘推辞了,看起来三十出头脸上却已经有了风霜刻出来的纹路,只是笑容不减:“行了行了,小姑娘吃完就赶紧回家吧,时候也不早了,我老公也要来接我收摊了” 正说着,男人骑着三轮车赶到了,帮老板娘把桌椅板凳扛上车,于归赶紧站起来:“那……那我打包吧!” 捧着还温热的米粉坐上了开往仁济医科大的地铁末班车,因为这一份陌生人的温暖,她觉得自己好像稍微缓过来了一点,掏出手机给方知有发消息。 于归:「你到哪了?」 知有:「明天早上才能到呢」 绿皮火车便宜是便宜可比起高铁的舒适快捷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于归捧着手机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打打删删了几行字,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方知有聊着天。 直到回到医院,灯火通明的急救中心。 救护车安安静静待在停车坪里,门诊大楼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 好像每次与知有的见面都能给她的内心带来巨大的力量,那些以往她觉得难以忍受的,坚持不下去的,只要想想她的脸,想想她的温暖,都可以再咬牙试试看。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是方知有给了她面对一切的勇气。 她决定去找孙医生道个歉,她是成年人了,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但绝不代表她赞同他说的那些话,同理,他也是成年人了,也需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哟~这不是新——于归嘛!舍得回来啦?和你那个小情人玩的怎么样……”刚一踏进急诊留观室郝仁杰就一脸八卦地凑了上来。 于归没工夫和他耍嘴皮子:“哎呀让开!孙医生呢!” 护士长听见这话顿时扔了手里的笔:“哎我说你于归你不要得寸进尺啊,孙医生都停职处分了你这怎么还念念不忘着找人家茬呢!” ???? 这是什么情况???? 于归一脸懵逼,郝仁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无可奉告。 过了会儿于归一直追在他屁股后面问个不停,他实在是烦的不得了,兰花指往办公室一指:“得!自己去问你陆老师吧!” 回忆 于归一踏进办公室不管人在没在,只一个劲儿地低头认错:“陆老师对不起,这次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动手打人,给您和科室领导添麻烦了,也给孙医生带来了困扰,在科室里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响,您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我认错” 她咬了咬牙,接着说道:“也坦然接受一切后果” 说罢,深深在办公桌前弯下了腰。 半天没有听到回应,于归不敢动,只听见笔尖摩擦在纸上的声音。 过了会儿,那声音停了,陆青时放下笔:“说完了吗?” 于归又鞠了一躬,咬着唇,微微红了眼眶:“说完了,那我去收拾东西了” 也不敢看她的脸色,她匆匆转身想要离开。 “怎么,休假两天班都不想上了吗?”陆青时靠在椅背上,钢笔盖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一大桌子需要录入系统的病历都是你的活儿看不见吗?” 于归愣住了,缓缓转身看着她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病历半是劫后余生的幸福半是内牛满面。 “走了啊,青时”秦喧换了常服,背着挎包,往那一站就是都市时髦女郎的典型代表,靠在办公室的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陆青时起身,把自己的白大褂在衣架上挂好,拿起背包,看她一眼:“让路” 于归看着这两个人,一个人正常上班正常做手术,依旧面无表情对待每位病人,也对她这个名义上的学生不冷不热,对周遭发生的一切统统漠不关心,这样的人要么是铁石心肠要么就是根本不屑一顾。 陆青时属于哪一种呢? 而陆青时的好朋友秦喧,资深妇产科主治医师,看似热情洋溢实则也对生命并不重视,或许也并不是不重视,她重视的也许只是生存率,十足的利益至上,死亡率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一条生命的逝去,在她们那里真的泛不起一丝波澜吗? 纵使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她还是会被情绪所左右,时不时想到那个孕妇死前的样子。 真的就能做到无动于衷吗? 于归捏紧了手中的病历,还是把这话问出了口。 陆青时脚步没停,秦喧回过头来看她:“菜鸡,你看过《unnatural》吗?” “欸?!”于归瞪大了眼睛。 秦喧冲她挥手再见:“那里面三澄法医说:‘有功夫绝望,还不如吃点好吃的去睡觉呢~’再见啦~菜鸡” 陆青时将背包甩上肩头,头也不回地:“见多了就见怪不怪了” 鸿瑞弓道俱乐部。 秦喧刚射了十支箭就一屁股瘫在了座位上打死也不起来了:“啊不行了胳膊好酸,这简直是反人类的爱好” 她一边吸溜着侍应生送上来的饮料一边抬眼看陆青时箭无虚发,嘴里啧啧有声。 “你也是个反人类的存在” 陆青时搭弓抽箭,一气呵成,不知怎地却想到了那天与顾衍之的比赛,再看看瘫在一旁的秦喧,未免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这种心情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起来,于是抬手狠狠一箭,正中红心,木屑都飞了出来。 秦喧一脸见了鬼一样的表情:“我的老天爷,你上学的时候也不这样吧” 秦喧亦是协和医学院毕业的,比她低一届,算是她半个师妹了,在学校的时候她整天忙着做研究二人并无交集,反倒是来了仁济医科大之后才慢慢熟悉起来的,当然,这还要归功于秦喧的厚脸皮。 陆青时进校的时候就是风云人物,她当然如雷贯耳,还特意跑去学生会看过她,当年的陆青时可是嫩的能掐出水来,在迎新处一站简直就是学院的金字招牌,再加上温柔甜美的笑容,当之无愧的校花级人物,再看看现在这个穿着运动衫休闲裤头发随意挽起来的人,这真的是一个人吗? 秦喧撇了撇嘴,把饮料放下:“我说,你有时间也拾掇拾掇自己好嘛,岁月不饶人啊,到底不是二八少女了,想当年你在学校那可是追求者甚众,都能从礼堂排到东门口” 陆青时抬手一箭,正中靶心:“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怎么没觉得” 秦喧翻了个白眼:“你天天泡在实验室,当然不觉得了,再说了那时候你可是有男朋友的人~同系的学长,神仙眷侣啊~” 陆青时搭箭的手顿了一下:“你不说话会死?” 秦喧从椅子里坐直了身子,突然正色起来:“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蛮好奇的,从校服到婚纱,你和傅磊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为什么要离婚呢?” 陆青时没说话,松开扣弦的手,九环。 把车停进地下车库里,陆青时背着包慢慢往回走,天色完全暗下来,只有从小区住户家里透出来的一点灯光,加上惨淡的路灯,把整个人的脸都映照的有些发白。 她一边走着,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回响起了秦喧的话。 “从校服到婚纱,你和傅磊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为什么要离婚?” 她攥紧了背包的带子,回忆纷至沓来。 “现在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太好了,我有孩子啦!!!”拿到检查结果的那天,傅磊一把抱起她在众人面前转圈。 七个月例行孕检,医生一脸为难地劝她:“陆大夫……还是放弃吧……这个孩子生下来也是……你还年轻还有机会……” 八个月的时候早产,她躺在担架床上痛苦地喘息,能感受到从自己腿间潺潺流出的温热,偌大的急诊抢救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傅磊在上一台心肺联合移植的手术。 她颤颤巍巍的双手从一旁的器械盘里抓起了开宫器。 身后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有只手悄悄搭上了她的肩头,陆青时浑身一震,惊出了满身冷汗,猛地回头眼神惊慌中带点凶狠,也把顾衍之吓了一跳。 “谁?!” “我我我”顾衍之赶紧松手,以证清白:“我刚下班回来看你站在楼下,就想着过来打个招呼” 陆青时悄悄松了一口气,也没接话,准备走的时候,她却突然上前了一步,把手贴上了她的额头。 顾衍之比她高半个头,整个人一下子被她身上清爽的薄荷香夹杂着淡淡的烟草气息包裹住了。 贴着自己额头的手冰冰凉凉的,陆青时愣住了,整个后背都紧绷了起来,她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陆医生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一下子打落了她的手,退后一步。 “我先上去了” 直到把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捧着热腾腾的茶杯,她好似才缓过神来了,看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果然……还是没法和人近距离接触吗……” 顾衍之看着那道紧紧阖上的门摇了摇头,从旁边的墙上撕下一则公告,对着楼道里昏暗的灯光读起来。 是一则公安局发布的通缉令,画像上的男人留平头,贼眉鼠眼,是一名多省市地区流窜作案的入室抢劫杀人犯,提醒广大市民朋友注意防范以及发现线索及时跟公安机关联系,她读了两行揉成团扔在了地上,掏出钥匙开门。 今夜于归值班,照例巡视了一圈病房,走到王有实的病房门口时,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夜深人静的走廊里,王有实的妻子一个人蜷缩在医院的长椅上。 她从值班室拿了一床毯子出来,轻轻盖在了她身上,未料还是惊醒了她,朴实的农村人赶紧爬了起来推辞着:“哎呀于大夫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困了在这趴趴,要是碍着你们工作了,俺这就走,这就走” 她说着趿上脏兮兮的布鞋,半个脚趾还露在外面,见她的眼神望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回缩了缩。 “怎么不进病房睡?”普通病房还是允许家属陪护的,更何况还是孕妇。 中年女人沉默了一下:“娃们陪着他爹,我就出来坐会儿” 医院旁边的小旅馆八十块钱一个晚上,于归手在白大褂兜里摸了半天,犹豫着要不要给她,又害怕伤了她的自尊心。 女人看出她的想法,赶紧站起来直摆手:“于大夫你是个好人,这些天也多亏你忙前忙后照顾他爹,我们明天就出院了,以后……” 她看了一眼病房,隔着一小块玻璃,她的老公和孩子们蜷缩在一张床上紧紧挨在一起睡着。 女人捂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不管咋样……于大夫的恩情我们一家是记下了” 说着就要给她磕头,于归赶紧一把扶了起来,此时此刻好像安慰的话始终有点多余,她默默从兜里掏出纸巾陪她坐了一会儿。 原来作为一个菜鸟,在生命面前能做的太少,太少。 她头一次生出了一种恨自己无能为力的感觉。 第二天,每周一例行全科会议,孟院长坐在首席,底下依次绕着桌子围坐的是各科室主任及护士长。 陆青时坐在中不溜的位置,面前放着写有自己职称的铭牌,周遭同事都在侧耳认真倾听医务处长的讲话,她闲闲翻着手里的病历。 “好,那么关于急诊科于归同志的处理意见如下,经医务处领导一致商讨决定,认为于归同志工作严谨,作风细致,对待患者热情贴心,且事出有因,是可忍孰不可忍,故不追究于归同志的责任,全院通报批评,扣除三个月工资,希望各科室成员引以为戒,和同事打好关系,营造出一个良好的工作氛围,再有此等打架斗殴的恶性事件发生,不论起因,严惩不贷,产生严重后果者将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底下一片哗啦啦的掌声,郝仁杰捅她一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于归苦笑着:“借你吉言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恐怕现在她要从那个新来的,变成那个打人的了,还扣除了三个月工资,日子过得紧巴巴,啊,生无可恋了。 “好,那么接下来是全院重点病例讨论,主任以下级别的医生可以散会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了” 主管业务工作的副院长打开了幻灯片,王有实的病历被投放在了宽大的屏幕上。 于归起身,却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 郝仁杰拉她一把:“得了得了,赶紧走吧你!” 等到完全清场,在座的都是精英级别的医护人员,率先发言的是肝胆外科的副主任医师。 “肝门部胆管癌晚期,肿瘤大约八公分大,几乎占据了半个肝脏,患者还伴有胆囊炎,双下肺感染,因消化道出血上周急诊收治入院后转入我科,手术风险实在太大,且预后不良,我的建议是……”他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话音未落就被人打断了。 在这种情况下能打断主任说话的也只有院长了,孟院长一字一句说的极慢,但掷地有声:“手术风险大也并不代表就不能做嘛” 他眯着老花镜把ipad上的病历放大看着:“进行左半肝加尾叶切除,摘除胆囊,门静脉部分切除重建,如何?能做到吗?” 这位已过花甲的院长同时也是肝胆外科享誉中外的教授,眼光实在是独到,副主任医师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接道:“这……理论上来说是能做到,但……” 医务处长也小心翼翼插了话:“院长……咱们医院去年才刚被投诉过,案底还没消呢,再说这家属也没钱做手术,医保也报不了那么多……放弃治疗也是患者本人的意思” 孟院长把ipad放在了桌上,摘掉老花镜,语重心长:“不能因为没钱就把一个原本有希望治愈的患者拒之门外吧,这不是我们仁济医科大一附院的初心,也违背了作为一名医生的良心” 他威严的目光扫过去,众人纷纷低下了头,孟院长又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这年头和患者,患者家属打交道难!难于上青天!一个做的不好还要被投诉被扣钱被医闹甚至告上法庭官司缠身,但人命关天,其他统统都给我往后放!你们放心做手术,其他的,我来承担!” 一片稀里哗啦感激涕零的鼓掌声里,陆青时站了起来:“我有意见” 众人的眼神齐刷刷地扫过来,医务处长拼命给她使眼色,陆青时视而不见,继续走上前来指着幻灯片说道:“孟院长的手术方法很好,我很赞同,但是胆囊摘除之后,还需要做高位胆管整形,以及胆肠吻合术,甚至” 她手指在ct上划了个圈:“区域淋巴结也需要做清扫,排除一下病灶转移的可能,手术耗时过长,出血量大,患者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这么大的手术,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到时候就不是救人,而是杀人了,我说完了” 底下早有脾气火爆的高年资主任医师拍桌发火:“陆大夫你才当上副高几年就敢跟院长这么说话,你是在质疑孟院长的手术方法会害了患者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实事求是”陆青时不卑不亢对上他的目光。 孟院长也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陆大夫有这样的见解我很欣慰啊,不过要是提前备好血浆,准备好人工心肺,并且由经验丰富的医生主刀的话,成功率是否会大上一些?” 陆青时对上他的目光,沉默良晌,最终坐了下来。 “我没有意见” 孟院长的眼底掠过一丝失望的光:“那就这样吧,这台手术由——”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停留在陆青时身上,最终唇畔溢出一声叹息。 “由我主刀,肝胆外科主任一助二助,其他多科室联动全力配合,患者家属的工作交给医务处去做,告诉他们不要钱免费做,好了,散会吧” 渣男 院长一锤定音,那么这手术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散会后陆青时回到病房吩咐管床的医生再给王有实做一个全身ct以及血管造影。 肝胆外科管床的医生点头哈腰答应了,在她走后实则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嘿,急诊的手伸的还挺长的” 话是这么说,上级医生吩咐的还是不敢耽搁,立马就预约了影像科。 众人离开后反倒是腿脚不怎么灵活的孟院长落在了最后,医务处刘处长扶着他,两个人边走边谈。 “当初陆大夫从协和医院出来的时候官司缠身,履历上都是污点,您破格录用也就算了还给她安排了急诊科副主任医师的位子,您看看您是待她仁至义尽了,她倒好当众顶撞您一点面子都不给的” 刘处长看起来倒比被顶撞的院长还义愤填膺:“去年我去北京开会,您知道那边都怎么说我们一附院的吗?尽收别人不要的破鞋” “行了老刘,你就少说两句吧”孟院长走的慢,说话也语重心长地:“咱们不是缺人吗?!你看看现在哪还有年轻人愿意学医的,熬过了十年寒窗考不完的试好不容易毕业了进了医院还得规培被上级医生压榨被患者投诉,一个不留神还有持刀杀人的,可能命都没了” “这么恶劣的大环境下,每个愿意从医的孩子都值得被尊重,更何况人家陆青时有本事,别说急诊了,搁哪个科室都是抢手货,就你,刘处长这样的,我就是给你脑外科主任的位子,你坐得稳嘛,还说别人,真是” 二人知交多年,共同为这座大学医院的成立与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私下里刘处长自然更放松些。 “哎你可别说啊,虽然现在不上手术台不行了,但当年我好歹也是拿过全院技能大赛一等奖的人” “得了吧,八辈子前的事还好意思拿出来说,害不害臊”孟院长笑着批评了他一句,两个人穿着白大褂并不高大的背影穿过走廊,渐行渐远。 “大夫,大夫先给我看,先给我看!” “挤什么挤,明明是我先拿到的号!” “别挤别挤!看病先分诊,依次排好队!” 依旧忙碌的一天,门诊大厅被挤的水泄不通。 “大夫,大夫,我爸忽然胸痛得厉害,还喘不上来气”有年轻女孩搀扶着中年男人一步一挪地走了进来,好不容易挤到了分诊台前。 郝仁杰抬头看了一眼,见那病人面色发绀,嘴唇发紫,赶紧给他量了个血压,边量边喊:“于归,推个轮床过来!” “哎,来了!”也是巧了,刚把轮床推过来病人就头一歪倒在了分诊台上,几个人扶都扶不起来一摊烂泥似地。 “赶紧的搭把手送抢救室,喊你陆老师去!” “一二三”分诊台的医护人员协力,把人抬上了担架,女孩急出了眼泪,拼命摇着他爸:“爸!爸!你醒醒啊!爸!” 于归和几个护士一起推着轮床就跑,边跑边喊:“陆老师!!!救命啦!!!” 这边轮床刚走,分诊台就又水泄不通,有人愤愤不满,指着轮床离去的方向:“不是说要排队吗?我明明看见他们刚刚连号都没挂直接就进去了!” 郝仁杰一手叉腰,一手翘着兰花指嘴皮子翻的飞快:“没看人家一来直接躺地上了吗?那是抢救室,你要是口吐白沫翻白眼四肢抽搐呼吸脉搏微弱血压低你也能进去!咋滴,大哥来一个?!” 陆青时刚给一位患者做好清创缝合,帘子一掀,飞快脱了手套扔进医用废物箱,护士给她递上新的。 “推这边来” “床旁超声推过来” “心电图也接上” 陆青时飞快剪开他的衣物,又拿电笔照了照他的瞳孔:“开放静脉通路,滴注胺碘酮” 心电监护仪刚接上,机器就叫了起来:“陆主任,室颤了!” “给我除颤仪”于归赶紧把除颤仪递了过去。 充电完成,陆青时把除颤仪按了上去:“叫心外科的下来会诊” 看着她处变不惊从容不迫的样子,于归由衷地生出了一种羡慕与向往之情。 病人很快从生死边缘被抢救了回来,陆青时将听诊器甩上脖子:“别愣着,这个病人可能是二尖瓣狭窄,多观察一下他,询问一下过往病史” “喔,好!我知道了”于归应了一声拿起病历本,干劲十足。 “陆大夫,您来看看这个病人”护士长掀了帘子过来叫。 “什么情况?”看这边情况稳定了,陆青时又换了一副手套走过去。 大约二十左右的男孩子趴在轮床上遮遮掩掩的欲言又止,上身没穿衣服裸着身子,下半身用一条浴巾遮着。 陆青时拿手去掀,男孩一把捂住了重点部位嗷嗷直叫:“艹他妈的就没有男医生吗?!给老子弄个男大夫来!” 陆青时顿住,直起身子,眼神冷冷的:“医生眼里没有性别之分,只有病人和正常人” “艹艹艹!那他妈的也不能……嗷!”他话音未落,陆青时手疾眼快一把把浴巾掀了开来,一柱擎天,十分好看。 于归一脚踏进来,顿时用手捂眼,第一次直面男性生殖器官,她的内心只有一个想法:我的麻鸭! 陆老师是个狠人! 郝仁杰看着那粉红色的高高耸起,半是难为情地捂脸,扭来扭去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好长,好粗,好大” 于归脚下一滑,神情复杂地看他一眼:“好人姐的外号还真没叫错……” 那边陆青时详细做着检查:“bo起多久了?”她拿手轻轻捏了捏,海绵体已经充血的不成样子了。 “嗷!”男孩发出一声惨叫,夹杂着细细碎碎伴随着半是痛苦半是爽的口申口今。 “有……有……两个小时了吧……” 陆青时又伸手顺着他的会阴一直按到了小腹上,轻轻压了压。 “嘶……嘶……大夫痛!痛!” “痛?”陆青时皱眉:“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们的?” 男孩支支吾吾地不肯说,脸色涨的通红。 “郝仁杰,过来搭把手翻个身” “来了陆姐!”郝仁杰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几个人协力把男孩按在了床上,陆青时把无影灯拉了过来,啪地一下按亮,掰开他的屁股,拿手触诊了一下月工门。 有异物。 她松了手:“联系一下影像科拍个片子” “大夫,大夫,我这……这不会取不出来了吧……”男孩从床上爬起来,捂着自己的重点部位一脸惶恐。 “联系一下你家属,你这个可能真的有点麻烦,已经进入直肠了,怎么弄的?”陆青时娴熟地写着病历,一边问话。 “洗……洗澡的时候……滑……滑了……” 郝仁杰走到他旁边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讲啊,你不是头一例,十个有九个都是这么说的,下次换个借口好吗?” “是不是还嗑药了?什么药伟哥吗?” 于归绝倒,陆老师你不要问的这么详细好嘛……考虑一下围观群众的感受。 “拿个冰袋给他冰敷一下” “我吗?”于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陆青时不耐烦地看她一眼,郝仁杰把冰袋扔到了她怀里:“交给你了于归” “我……”于归拿起冰袋准备了一肚子脏话想要扔回去,看见陆青时的眼神时又默默咽了回去,再看看男患者的脸色,和她一样生无可恋。 “你……你……你别过来啊……你再过来……再过来我就喊人了啊……”男患者捂着自己的重点部位坐在床上往后退。 于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满脸通红。 “喔my达令~你好点了吗?”一个胳膊肘下夹着皮包穿着皮衣皮裤的男人花枝招展地走了进来,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鼻而来,于归打了个呵欠,使劲揉着鼻子。 “家属吗?” 男人见着陆青时顿时眼前一亮,凑了过去:“好漂亮的医生姐姐,对呀,我就是他的家属,有什么事吗?” 陆青时默默离远了一些:“你去给他冰敷一下吧” 于归赶紧把冰袋一溜烟递了过去,仿佛拿了一个烫手山芋一般。 那边还没冰敷完呢,又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闯了进来:“mike呢?我是他的家属,来给他签字做手术的” 一男一女正好对上了眼,火光四射,噼里啪啦。 “你是谁?”男人眉头一皱,率先发问,还摸着名叫迈克的男生的命根子。 女生一跺脚,顿时不干了:“把你的脏手从我男朋友身上拿开!” “不是,佩佩,佩佩,你听我说”男生捶胸顿足。 “艹!他是你男朋友那我是谁!”男人把冰袋一扔也不干了。 “谁知道你是哪里来的贱蹄子!” 男人捋起了袖子,空气中火药味十足:“艹你妈的原来就是你天天缠着迈克……” “你们!你们别闹了!我都这样了看不见吗?!”男生怒吼,结果同时迎来了一巴掌。 “渣男!”女生捂着嘴巴哭着跑了出去。 男人也狠狠一跺脚不管他了:“分手吧!” 留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继续一柱擎天,迈克翻了个身喊着:“喂……你们别都走啊,起码留一个人回来啊……” 半晌无人搭理他,他只好又从兜里翻出手机物色着能来陪他的人物。 于归把病历往桌上重重一叩,也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死渣男!活该!” 郝仁杰异口同声:“死渣男!活该!” 结果过了没多久还是屁颠屁颠地拿了个冰袋凑到了迈克身边,于归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果然是有异性,不对,有同性没人性” 很快片子结果出来了,异物大约18cm左右,刚好卡在尾椎骨与直肠之间。 于归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病例,有些新奇:“陆老师,这要怎么取,开腹吗?” 陆青时看她一眼没说话,转头吩咐麻醉医过来上个全麻,加了肌松药。 郝仁杰站她旁边捅了她一下:“神着呢,你看着就行了” 那厢陆青时已经戴好了护目镜,双层口罩,双层手套,拱手站在了病人身侧。 “陆主任,生命体征平稳,可以了” 病人呈侧卧位趴着,陆青时俯身,却突然喊了她:“你,过来” 好半天于归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有些不可置信地走了过去:“陆……陆老师……需要我做些什么?” “从他的会阴一直摸到小腹,应该能摸出来东西在哪,顺着往下推,我来扩月工” “我……”于归瞅一眼眼前全裸的男性躯体,满面通红。 “我说过了,医生面前没有男女,只有患者和正常人”陆青时俯身,直接用两指扩开了月工门。 于归咬了咬牙:“我知道了” 最后异物成功被取了出来,于归大松了一口气,再抬头去看陆青时,那个人已经摘了口罩,把手套扔进垃圾桶里,用手指拢了拢有些蓬松的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扎了个马尾。 有同事招呼她:“陆大夫,下班了啊” 陆青时白大褂还没脱,两手插进兜里,冲着对方点头致意,却没有半点儿要去休息的意思,而是径直走到了影像科。 “今天上午拍的王有实的ct呢?” 影像科的同事把片子拿给她:“这呢,本来想给陆大夫拿过去的,但听说您下午也在做手术就放这了” 陆青时拿起片子夹在了阅片灯上,细细端详着,又拿了他的血管造影图像揣摩着。 越看越不对,眉头皱了起来,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陆大夫?” “王有实现在人呢?” “早上吃完饭不久就剧烈腹痛送进手术室了”他看看时间:“这会儿应该下台了吧” 陆青时暗道一声糟糕,放下片子转身就跑。 手术 “孟院长难得上台,可得好好录下来留作教学视频” 观摩室里医务处副处长摩拳擦掌,看着底下有条不紊的手术赞不绝口。 刘处长倒是没说什么,眉头紧锁着,看了一眼手术时间已经四个小时过去了。 “胆囊,摘除完成”孟院长把剥离出来的组织放进了污物盘里:“送病理” 手术室护士点了点头,去了。 “接下来进行,左半肝加尾叶切除,单极电刀”器械护士从容地递了上去,孟院长牢牢抓在了手里,即使年过花甲手依旧很稳,沉着冷静,胆大心细。 “嘟嘟——”手术室铃声突然大作,一助肝胆外科的主任医师示意护士去接。 护士捂着听筒传话:“主任,十五床的病人大咯血,需要紧急手术开胸探查” 他拿着单极电刀的手一下子顿住了:“让钱医生去,我这边关键时刻暂时走不开” “钱医生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孟院长戴着放大镜,头埋的很低:“你去吧,我这边也差不多可以收尾了” 单极电刀发出滴滴的声音,游走在组织上腾起淡蓝色的烟雾,整个手术室里弥漫出了一股烤肉的香味,当然面对打开的癌症器官,充其量也只能算是黑暗料理,寻常人别说看了都会吐,恐怕看都不敢看。 “那……”肝胆外科主任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善如流地放下了电刀,如果是院长做这台手术的话他顶多也就是锦上添花,真正需要他雪中送炭的是别的患者。 “哪间手术室空着,先推进去,我马上到” 手术室的自动屏蔽门缓缓阖上了,原先的二助取代了一助的位置,站在了孟院长的对面。 “院长,血压降到了60——80”麻醉医叫起来。 “别慌,用升压药维持” 手术台上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战场,一个优秀的团队向来比一个优秀的主刀医更吃香,走了一个得力的助手,孟院长额头渗出一丝薄汗来。 “擦汗,再把这点切了就可以了”电刀换成了超刀,嘟嘟嘟的声音响起来,孟院长埋头小心翼翼剥离着健康组织与癌变细胞之间的距离,肝区部分血管多,一个操作不慎极易造成大出血。 “引流,有积液”汗水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吩咐助手,助手麻利地把吸引器接了上去。 “好……左半肝切除完成”镊子小心翼翼把又黑又硬的病肝从腹腔里夹了出来,孟院长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进行肝尾叶切除”他又拿起了电刀。 麻醉医站了起来:“院长,血压还是没恢复” 孟院长看一眼监护仪,又埋头手上的活儿:“出血多少毫升了?” “200cc” “好,可能是手术时间拖的太长了对患者身体造成了负担,我尽快,你再用多巴胺维持一下” 麻醉医麻利地经过导管向静脉投了药。 “助手,手术视野再扩大一点”孟院长轻声吩咐着,额头渗出的汗已经濡湿了手术帽。 “好的,护士,给院长擦汗” “肝……尾叶切除完成……”把病变的组织放进污物盘里,孟院长挺直了脊背,大松了一口气。 “送病理” 墙上的手术时间已经过了六个小时。 “接下来进行门静脉部分切除重建” 最凶险的部分已经完成了,整个手术室里的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气,助手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恭维的笑意。 “院长真是宝刀未老啊,跟着孟院长做一台手术简直是受益匪浅” “老了,不行了,年轻的时候做这种手术……”孟院长一边说着一边进行血管切除前的准备:“哪用得着这么长时间,给我血管阻断钳” 他埋头工作着,一边问麻醉医:“血压还是没上来吗?” 话音刚落,监护仪尖锐地叫了起来,储血器里突然涌进了大量鲜血,麻醉医也从位置上唰地一下起身:“出血达到500cc院长!” 孟院长拿着电刀的手猛地顿住了,他看着清晰的手术视野,组织层次鲜明,刚刚切除修补好的地方也做了完美缝合,不可能有出血。 “拿血浆来!” “开放静脉通路!” “补充平衡溶液!” “纠正电解质!” 一系列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孟院长拿着镊子翻找着出血点,厚重的手术衣已经完全被汗水濡湿。 “究竟是哪里在出血?!”助手也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出血达到1000ml!”短短的几分钟里好像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医务处长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睁睁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值不停往下掉,跌破了最低值,一阵绵长的鸣叫后,归于寂静。 “心跳停止!”麻醉医宣布了最终结果,孟院长的手一下子顿住了,身子微微一晃,手术刀掉进托盘里,发出“铛”地一声脆响。 “院长!”众人纷纷上去搀扶他,孟院长摇摇欲坠,眼里满是不甘心:“究竟是……哪里在出血?” 医务处长一拳砸在了观摩室的玻璃上,副处长一下子跌坐了下来,吓的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孟院长经手那么多病例,这还是头一次出现了死亡病例,这……这要怎么跟患者家属交代,怎么跟等候在外面的媒体交代? 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面面相觑,恐惧、害怕、担忧、不安,浮现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 死一般地沉寂里,稳健的脚步声响了起来,陆青时穿着绿色洗手服外罩了防辐射的铅服,拱手缓缓迈进了手术室,指着手术室护士:“手术衣” 见对方没有反应,她又加重重复了一遍:“手术衣” 护士长第一个回过神来赶紧替她穿上手术衣,陆青时边走她小跑在身后替她系着带子。 “给我放大镜”器械护士替她戴上了放大镜。 “拿内视镜过来” “消毒”她一手拿了手术刀一手在王有实的胸膜上开了个小口。 助手拦住她:“你个急诊科的来干嘛?!腹部还有这么大个口子没缝上没看见吗?!病人心跳已经停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想想怎么跟家属解释而不是在这做无用功!” 陆青时一把甩开他,看一眼没关上的腹腔:“肝脏的手术做的很漂亮,出血原因是因为患者主动脉夹层动脉瘤破裂了” 她尽量长话短说,手上动作飞快,几乎让人眼花缭乱。 “我要做胸腔镜下根部替换加全弓置换加支架象鼻术,拿着这个” 医用微型摄像头穿过了她刚刚割开的观察孔将患者胸腔内的情况显示在了大屏幕上。 莫名其妙被使唤的助手拿着被塞到手里的观察镜一脸不可置信:“陆大夫你疯了吧!心跳都停了就算找到出血点人也救不回来了,救回来也有可能是脑死亡!” “原来如此”孟院长此时回过神来了,甩开搀扶着他的护士,也走到了手术台前拿起电刀:“陆大夫是要在循环停止的低体温情况下做,别废话了,帮忙” “陆大夫,时间不多了,循环停止最多还能再坚持二分钟”麻醉医掐着秒表。 “ok,找到了”事前看过他的ct断层扫描,再加上低体温下循环停止减小了出血,陆青时几乎是瞬间就确定了血管瘤的位置。 “血管遮断钳”微型超刀被安上了胸腔镜,她的手很稳,在无影灯下有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快点,还有一分钟!”秒表飞速倒计时着。 “血管遮断完成,现在安放支架以及进行人工血管置换” 陆青时放下一侧的胸腔镜,换了只手,额头微微渗出薄汗来也顾不得擦。 “我来放支架,你置换血管”孟院长拿了起来,她稍稍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五十秒” “四十秒” “三十秒” “二十秒” “十” “九” 麻醉医飞快报着数,陆青时手上动作不减,并不因为手术室里紧张的气氛而影响到了自己,她现在心无旁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放弃任何一位患者。 “三” “二” “一!” “倒计时结束” “人工血管置换完成” “支架安放完成” 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陆青时松开了止血钳,殷红色的血液通过人工血管缓缓把血液输送到了心脏,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屏幕。 心肌猛地收缩了一下,泵出的血液通过动脉流向了全身。 “滴滴——”寂静的心电监护仪响了起来,手术室里的所有人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麻醉医与器械护士击掌祝贺。 一助松了一口气,与三助紧紧抱在了一起。 孟院长沟壑遍布的脸上由衷地流露出了赞许的笑意:“年轻人,了不起啊” 陆青时也松了一口气,汗湿重衣,放下胸腔镜点头致意:“孟院长缪赞了” 她退后一步,让出一助的位置,准备脱下手套:“那么手术结束,我告辞了” 即将迈出手术室的时候,孟院长又叫住了她:“站住,谁说手术结束了?门静脉还没重建呢,留我一个糟老头子在这主刀,你们倒好喔,都在旁边看着,过来给我当一助!” 陆青时顿住脚步,唇角流露出了一丝笑意,转身微微鞠了一躬,抬手看了一下腕表:“抱歉,我现在已经下班了,门静脉而已,您旁边那个助手就可以搞定了” 说罢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孟院长气的大骂:“这个死丫头!扣你这个月工资!!!” 医务处长抹了抹脑门上的冷汗,一屁股坐了下来:“吓死我了,还扣工资,加钱,加钱,给陆青时加钱!” 受伤 听说王有实的手术顺利结束后,于归忍不住原地蹦了起来与郝仁杰击掌庆贺。 “太好了,陆老师好厉害!陆老师……”她兴奋地推开值班室的门,却发现空无一人,狭窄的小屋里单人架子床上空荡荡的,只有小电视还开着。 “现在插播一条本市快讯,据警方称,先前在甘肃、宁夏、安徽等多地流窜作案多起的入室抢劫杀人犯吴某某近已逃入我市,提醒广大市民朋友们出入锁好门窗,多加防范,如发现线索请及时与警方联系” “咦?没人吗?”于归四下搜寻了一圈,巴掌大的屋子实在没什么地方可以藏人的,只好又默默关上了门。 王有实的手术虽然顺利完成了,但还需要提防术后并发症以及抗感染等等,于是又转入了icu重症监护室。 她的老婆听说是陆青时与院长一起完成的手术,特意来感谢她,当然也有听闻了消息蜂拥而至前来采访的媒体,医务处长在维持秩序。 “这是一例高难度的胸腔镜下主动脉夹层动脉瘤人工血管置换术与开放式肝门部胆管癌切除术的合并手术,诸位请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稍后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及公布部分手术视频” 而本应站在镁光灯下的人此刻在箭道馆里活动着身体,她旁边的赛道上也站了一个年轻女人。 “好巧啊,陆医生” 陆青时热身完毕,直起身:“是很巧啊,顾队长” 在消防队外的地方被人当众叫了职务,顾衍之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挠了挠头发:“其实吧……我不是队长……” 陆青时抬手一箭正中靶心:“那不重要” “诶?”她疑惑的眼神望过去。 陆青时的目光落到她的复合弓上:“比比?” “好啊”顾衍之唇角露出一丝笑意,也抬手一箭正中红心。 “五十支箭,比速度和环数,怎么样?”论体力的话,陆青时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看见她输,就像那天在急救现场一样,明明看见她靠着救护车也难过的不行,就是不肯哭出来,坚硬蚌壳下往往藏着更柔软的内心。 陆青时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抬手狠狠一箭,深深扎进了靶纸里:“不需要你让,我要堂堂正正赢你” 顾衍之嘁了一声:“比速度和环数你也有可能会输哦~” 陆青时不再说话了,飞快张弓搭箭,速度几乎让人眼花缭乱。 最后十支箭,面前的靶纸几乎全是窟窿了,陆青时聚精会神瞄准的时候,对方却突然停了下来,她一个恍神,准星偏了一寸,九环。 顾衍之拿牙齿咬掉手套,从兜里翻出手机来:“喂?好,我知道了” “临时有任务,下次再约吧”陆青时也停了下来,顾衍之拿着手机冲她挥了挥手。 “那么再见啦,陆医生” 陆青时冲她点头致意:“再见” 虽然两个人是邻居,但同样都是作息并不规律早出晚归的职业,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吧,所以她把这句话单纯地当成了一句客套话,却不知道再次相见会来的那么快。 陆青时抬手又是一箭,十环。 赶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即将关门的时候,陆青时提了满满一袋子水果蔬菜速食产品出来,作为明天的储备粮,她一只手上搭着外套,另一只手从兜里掏着门禁卡。 门卫见她不方便赶紧帮忙开了门:“又回来这么晚啊陆医生” “嗯啊”陆青时随便应了一声:“谢谢,你们也快下班了吧” 她说着话有人从她身旁快速挤了过去,是个穿着黑色卫衣戴帽子的男人。 陆青时怕打开的门禁又关上了,也赶紧抬脚跟上。 走到熟悉的楼道前,乌漆嘛黑一片,她跺了跺脚,声控灯没亮,摇了摇头,估计又坏了,明天还是找物业来修一下吧。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芒摸黑上了楼,陆青时从兜里翻找着钥匙,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一个冰冷尖锐的物体就杵上了自己的腰际。 她咽了咽口水,想要回头,对方压低了声音,掐住了她的脖子:“别乱动,开门” 陆青时从善如流打开了门,随后就被扔到了沙发上,男人戴着黑色口罩帽子,穿一件灰扑扑的黑色卫衣,牛仔裤,她猛然瞪大了眼睛,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你看什么看!再看剜了你的眼睛!”男人把刀比上了她的脸,又拿胶带把她的嘴封上了,接下来是四肢。 手法干净利落专业老道,是真真正正的亡命之徒。 陆青时看着他手里的那把斩骨刀,只需要刺入身体里三寸深就会血流不止,微微喘着粗气,思索着有什么脱身之法。 所幸男人只是拿刀吓唬吓唬她,见她没有什么反抗之力随即就在家里翻箱倒柜起来。 从茶几到床头柜再到衣橱,几乎翻了个底朝天,一边翻一边恶狠狠地看她:“小娘们家底不错啊,五万块现金,一台苹果电脑,两个ipad,一个三星手机,可以啊,今天这票不亏” 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把抢来的东西装进背包里。 “唔!”陆青时激动起来,ipad里储存了很多珍贵的病例以及医学影像资料。 “你他妈的给我别动!”男人见她挣扎,走过来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陆青时被打偏过头,唇角溢出血丝,脸上青紫了一大块,顿时有些狼狈,只是眼神依旧是清醒的,亮丽的,冷静的。 她支支吾吾地示意自己有话要说,男人被这眼神震了一下,撕开她嘴上的胶带:“有话快说,今天让你死个痛快!” “银行卡里还有钱,你要多少都可以,把ipad给我留下……”她喘着气,胸口上下起伏着。 “那里面有很多病例和资料,你拿着没有用,也卖不了多少钱!” 男人拿刀拍着她的脸,浑浊无光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离的近了竟然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淡粉色,提起了她的衣领怒吼:“医生啊,老子最恨的就是你们医生!老子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你们医生害的!” 因为剧烈的动作,男人头顶的卫衣帽子松了下来,露出满头的白发,配上他那张还算年轻的脸,加上分外苍白的皮肤,以及皮肤下隐约可见的毛细血管,在黑暗里分外狰狞,犹如从地狱里来索命的恶鬼。 陆青时打了个寒颤,可该死的职业本能还是瞬间让她就确诊了病例:白化病。 她试图去劝服他:“你这个病不难治,我们医院可以……” “你给老子闭嘴!”男人歇斯底里怒吼起来,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来回晃动着,把刀抵上了她的脖子:“老子杀了你!” “等下!我的银行卡里有五十万!都给你!别杀我……别杀我……”求生本能让她紧紧闭上了眼,剧烈喘息着,反剪背在身后的手全是冷汗,几乎捏不住手机。 “汪汪!汪汪!”楼道里响起狗叫,顾衍之蹲下身一把捏住爱犬的狗嘴。 “都说了别叫,别叫!一会隔壁的医生又要出来骂人了!”她小声骂着,从兜里掏钥匙开门。 体型硕大的牧羊犬在她面前乖巧地像一只大猫咪,舔了舔她的手背后,又开始狂吠。 “我的祖宗哟!我求你了!别叫了!”偏偏锁芯里好像又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打不开,顾衍之急的蹦跳。 刀尖在离自己的颈动脉还有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陆青时不敢动,那个男人用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示意她最好不要说话。 而狗叫还在继续,顾衍之终于打开了门,一把将自己的爱犬推了进去,她紧接着也锁上了门,可汉堡还是冲着门外叫个不停。 顾衍之把钥匙扔在了桌上,揉了揉自家爱犬的狗脸:“嘿我说你今天怎么回事,咋滴,看上隔壁的医生小姐姐了?” 汉堡汪汪了两声。 顾衍之笑:“你想得美,没门儿” 她欲换鞋往卧室走,汉堡却突然咬住了她的裤腿,这个时候她才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指了指门外。 “医生姐姐?” 汉堡汪汪了两声。 顾衍之思索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门,走到陆青时家门口,贴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毫无动静,她想了想,清了清嗓子轻轻敲了两下门。 “陆医生,你在吗?找你借个听诊器,我家狗好像生病了” 男人把刀尖比上了她的脖子:“回答她,让她明天来” 陆青时咽了咽口水:“我这没有,明天给你从医院拿吧” 顾衍之收回手:“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放下手的那一瞬间她的神色就冷峻了下来,摸了摸防盗门的厚度,还是选择回到了自己家里。 汉堡不安地在客厅跑来跑去,顾衍之安抚了一下它,从卧室里拿出来甩棍,然后打开了阳台门。 凛冽的夜风呼啸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站上了狭窄的窗台,底下是结实的水泥路,一个不留神摔下去就是一摊肉泥,而陆青时家洗手间的窗户离她家的阳台大概二米远。 老天保佑,陆医生洗完澡之后有通风换气这个好习惯。 顾衍之估算了一下距离,往掌心里啐了两口唾沫,然后足跟用力,猛地起跳,长臂一展甩上了阳台上的金属晾衣杆,借着空中晃荡的后座力,以一个以前在特战队训练时的标准破窗姿势滚进了陆青时家的洗手间里。 她的动作已经尽量放的很轻了,还是发出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闷响。 男人听见洗手间里的动静,瞳孔猛地一缩,放下正在装钱的背包,抄起斩骨刀就朝陆青时冲了过去。 “唔!”眼睁睁看着刀尖就离自己的胸口还有半寸的时候,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情势紧急,顾衍之只来得及抱着她就势一滚,顺势掀翻沙发,挡住了致命的一击。 她柔软的发丝拂到了她脸上,陆青时惊魂未定看着她,瞳孔里倒映出她的影子。 “没事吧,陆医生?” 直到耳边传来她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顾衍之替她扯下捂嘴的胶带,把人扶了起来:“你先休息下” “你小心一点!”抱着试试看的念头发出了那句隐晦的求救信号,没想到她真的读懂了,更没想到的是她会只身前来救她。 顾衍之松了松筋骨,亮出甩棍:“放心,这种垃圾来一个我收拾一个,来两个我收拾一双!” 二对一,对手还是个女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白化病男人有些犹豫了,也许是她在暗夜里犹如鹰隼般的目光,跃跃欲试,充满了嗜血的兴奋,常在刀尖舔血的人几乎瞬间就觉得身上发毛,大脑神经元传递出危险的信号。 顾衍之主动扑了上去,动作敏捷有如猎豹,男人的那几下花架子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性还行,在她面前看都不够看的,一拳砸在脸上,鼻血四溅,她出手也狠,紧接着一甩棍抽在头上,男人立马如一摊烂泥般躺在了地上呻吟着,顾衍之一跃而下一个漂亮的肘击砸在了柔软的腰际,男人发出痛苦的哀嚎。 顾衍之的神情很冷,褪去平素挂在脸上的温暖笑容后,整个人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搏击,制敌,取人性命,这是印在骨子里的东西,她缓缓把手放上了他的后颈,只需要微微一用力,这个亡命之徒的人生就会在她手里终结了。 “不要!”陆青时觉得她的神色有异,喊了一声,果不其然,顾衍之一下撒了手,自己也悄悄松了一口气,找到胶带把人绑了个结结实实。 “你没事吧”她放下甩棍过来搀扶她,用斩骨刀把她四肢绑着的胶带小心翼翼挑开。 陆青时摇了摇头,从沙发上站起来,鼻尖却忽然闻到了一丝熟悉的血腥味,她啪地一下按亮了落地台灯,这才发现她的右肩直到背后有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不断流出的鲜血几乎快将整个白t染透了。 陆青时大惊失色,赶紧随手扯了一条毛巾先替她捂了上去:“按着不要动!” 顾衍之随意向后瞥了一眼肩膀上的伤口,甚至还拿手指沾了一点尝尝:“不碍事,可能是刚刚扑倒的时候划到的” 陆青时噔噔噔跑进卧室里拿了医药箱出来,蹲下身替她清理伤口:“这么大的口子你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言语之中竟然有一丝责备关心,被骂的人不甚在意地弯起了唇角:“还好啦,静脉血而已,死不了的,以前……” 陆青时拿镊子夹了蘸满碘伏的纱布轻轻替她消着毒:“我管你以前怎么样,现在你得跟我去趟医院” 顾衍之回头看了一眼,只瞧见她半个好看的眉眼,眉毛修的很干净,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了一种琉璃色,眼角有些细纹,但无疑为她增添了一些成熟女人的气质。 她的手戴着透明手套,骨节分明,没有留指甲,也没有涂指甲油,看起来干净又清爽,以一种让人觉得舒服的力道轻轻搭在了她的肩头。 不知道为什么,顾衍之悄悄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生怕打扰了这份安静。 直到,陆青时从她背后的伤口里抬起头来:“那个……我要解一下你的内衣……” 剖析 顾衍之差点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以前在军营里周围都是大老爷们儿,她从不把自己当女人看,也不允许别人把她当女人看,久而久之和男兵厮混在一起称兄道弟就差户口本上改个性别了。 可是,陆青时轻柔的动作,抱她时接触到的柔软,以及从她身上不时飘进鼻端的香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身后是个女人,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需要她去保护的女人。 一种难以言说的羞耻感充斥在了她心间,顾衍之伸手拢好自己的衣服:“我没事,不用麻烦了” 陆青时按住她的手,咬紧了下唇:“我是医生” 顿了会儿又觉得这么强硬地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似乎有些不妥,语气软下来:“必须得缝,不然会感染”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还是顾衍之先败下阵来,率先撒了手,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陆青时倒是没多想,征得她的同意后就快速解了她的内衣,待到看清她后背上大大小小遍布肌肤的疤痕时,不动声色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至少有两处是做过开胸手术留下的痕迹,这个人以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思考并不影响她的手速,陆青时快速拿绷带从前至后把伤口缠了起来压迫止血。 好在警察来的也很快,简单问询之后发现顾衍之身上带伤,立马又拉着警笛把她们送到了医院,至于那个匪徒则被戴上了手铐押上了另一辆警车。 陆青时扶着她快步走进了急诊处置室:“人呢?!给我拿缝合包过来,好人姐,一支破伤风针速度快点!” 夜深人静的,她突然一嗓子,于归正在打瞌睡,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赶紧双脚并拢站好,就差敬个礼了。 “陆老师!” 陆青时把人扶到急诊病床上坐下,看也不看她一眼,从床边拿起手套戴好:“给我缝合包” “喔!喔,好”于归慢半拍的性子屁颠屁颠地把缝合包拿过来了。 顾衍之的衣服上都是血,早就被陆青时剪开了,走之前她随便扯了一件外套给她包着,此刻坐在病床上的人捏着衣服捂着胸口活脱脱像被欺负了的小媳妇。 于归莫名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喔我想起来了……你……你是陆老师的……” “邻居”两个人异口同声答道。 “趴下”陆青时又接了一句。 顾衍之看着这一屋子男男女女,欲哭无泪。 …… 表面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人,其实内心还是个小孩子。 陆青时紧绷的唇角松动了些:“都出去吧” 说罢拉上帘子连于归都隔绝了在外。 陆青时戴着口罩,先给她做了利多卡因麻药的皮试,这个东西其实过敏的人很少的,但她的规矩是凡是需要用到利多卡因的病人都要做一次皮试,这是经验血泪教训。 顾衍之看着她稳稳地将针尖送进去:“不用上局麻的,直接缝就好了” 陆青时头也没抬:“我是医生,你得听我的” 等到缝合的时候,她看着她背上大大小小的疤痕,突然愣了一下,掀开帘子:“于归,去把眼科针拿过来” 于归屁颠屁颠去了,回来郝仁杰跟她八卦:“哎,哎,你有见过陆姐对病人这么好吗?还拿眼科针缝” 于归个二愣子答:“陆老师对病人一向挺好的啊,而且女生的话,用眼科针缝不容易留疤呀” 郝仁杰翻了翻白眼:“你确定她对病人好?” 医务处的投诉属她最多,偏偏人家还跟没事人一样照常上班。 于归想起王有实的妻子下跪求饶的那一回,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良久:“你说的对” 缝好之后民警过来挨个做笔录,陆青时先做完,出去买了点吃的,再回来的时候病房里顾衍之已经和众人打成了一片。 两三个小护士围在了她床边期期艾艾看着她:“哇!你好厉害啊!以前是特战队的吗?!你们特警是不是都这么帅啊!哎哎哎,把你战友的微信号给我们一个呗,要单身未婚的!” 被缠着的人似乎也没嫌烦,挑着拣着说了一点儿以前的光辉事迹,就足以让这帮小姑娘尖叫了。 陆青时摇了摇头,走到一旁坐下,拆开一袋面包嚼起来。 很快,顾衍之就凭借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与幽默风趣的谈吐,帅气靓丽的外型收获了一大帮迷妹迷弟,连自称阅人无数的郝仁杰都未能幸免于难,原因是顾衍之说给他介绍一个单身未婚的战友。 于归就更别提了,早就鞍前马后端茶递水,小狗腿一枚。 护士长雄赳赳气昂昂地闯了进来,操着一口北方方言:“都搁这儿干啥呢?茶话会啊!散了散了干活了!” 一帮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散了,病房里这才恢复了安静,整个过程中陆青时安静地吃着面包,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有的时候她虽然在科里职务不低,可存在感接近于零,当然手术台和急救现场除外。 这样的陆青时自然是不可能和她搭话的,顾衍之的目光落到了她手里的面包上,咽了咽口水:“那个……” “嗯?”陆青时回眸,正好看见她眼巴巴地盯着自己手里的吃的。 “你……饿了?” 对方诚恳地点了一下头,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陆青时唇角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把剩下的牛奶还有面包一股脑放在了她床上。 “将就下,食堂都关门了” 说罢,又回到了自己位置上看病例。 顾衍之将吸管插进盒子里,用能动的左手送到了唇边,吸一口,又眼巴巴看着她:“那个……” “又怎么了?”陆青时挑眉回头。 “我想吃面包” 她穿着白色病号服盘腿坐在床上,栗色头发稍微有些乱,也不算很短,刚刚好留到肩膀吧,发尾还有一些自然卷,配上单纯无害的笑容与眼神,莫名让人觉得和她养的那只牧羊犬有些像。 陆青时心里悄悄叹了一口气,走到她床边帮她把面包的包装袋撕开,递到她唇边,顾衍之就这么喝一口牛奶吃一口面包地嚼着。 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陆青时忍不住问:“你以前真的是特警?” 顾衍之把一口面包咽下去才回答她:“十七岁入伍,当了十年兵,负伤后才转业的,还有喔” 她稍稍抬眸,略微正色起来:“特警只是一种称呼,我所属的部队全称应该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猎鹰突击队” 陆青时一下子想起了前几天电视新闻上总书记给某某部队授旗的新闻,顿时觉得果真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反倒是顾衍之坦然些:“怎么,不像吗?” 陆青时不会说谎,点了点头:“身手很像,但坐卧行走站立,以及言谈举止性格完全不像一个当过兵的人” 顾衍之被呛了一下,险些喷了出来:“你明明是医生怎么还刻板印象呢?” …… “我是医生和我对你有刻板印象有什么关系?”陆青时反驳。 “当然有关系了,我还觉得你不像医生呢”顾衍之也反驳了回去。 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陆青时来了兴趣:“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顾衍之皱眉想了一会儿:“我觉得你比较适合搞研究,人多的地方不适合你” 陆青时愣了一下,从未被人剖析的这么透彻的她,胸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明的感觉,以至于有些恍惚,但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对,日益紧绷的医患关系与人际交往,她打从心底觉得累。 “不过我觉得,陆医生的眼界很高,一般人和你做不了朋友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和你根本就处在了一个不同的阶层,可能这就是高处不胜寒吧” 她还在接着说着,声音低沉好听,语调轻快活泼,带着春日融融的暖意沁入心里。 陆青时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是吗……可能你说的对吧” 也不是没有想过融入这个科室里,可是一开始她就是带着污点空降过来的副主任医师,抢了别人勤勤恳恳工作了数十年的位置,也不怪孙医生会针对她。 她也曾用心对待过每一位患者,竭力和每一位同事搞好关系,做大家眼中期待的,想看到的,天才完美外科医生。 大概所有热情都有挥霍一空的时候,陆青时从来到锦州的时候,就不是原来的陆青时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处处受排挤的于归才是一类人,只不过于归的在明,她的在暗,在各种细枝末节里一点点杀死了她仅存的热情。 于是就变成了现在冷漠,不近人情的陆青时。 正在沉默间,秦喧闯了进来,拉着她上下打量着:“你没事吧?吓死我了!你也太不小心了,被人尾随都不知道!” 陆青时甩开她的手:“我没事,多亏邻居救了我” 秦喧这才留意到她面前的病床上还坐了一个人,主动伸出手跟她打招呼:“你好,我是秦喧,谢谢你救了我们粗枝大叶的陆医生,改天一起吃个饭啊” 秦喧帮她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不知为什么,陆青时悄悄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觉得还是应该正式表达一下自己的谢意。 顾衍之喜欢美的事物,面对秦喧的示好自然没能拒绝,两个人很快聊到了一块去,从顾衍之以前的光辉事迹到秦喧目前的感情生活,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也能无缝衔接。 陆青时摇了摇头,走到一边去继续看病历。 听说顾衍之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之后,秦喧立马起了做媒婆的心思:“哎,你条件这么好,又是前特战队员,现在还是消防教官,收入也不差,有没有兴趣跟我去相亲啊,我男朋友他有一个……” 陆青时听到这里,唇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我说,你也应该转业的” “转什么?”秦喧疑惑。 “媒婆”两个人异口同声答道。 秦喧回过神来,大怒,作势去掐她:“好你个陆青时,和外人合起伙来欺负我是不是,你要是争点气何必还是大龄剩女,皇帝不急太监急!” 陆青时被她咯吱的痒,一直躲:“等下,住手!别动我!” 她气喘吁吁的,原先白净的肌肤上因为激动染上了淡淡的嫣红,好似涂了一层胭脂。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陆青时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怀过了,室内暖暖的灯光下,窗外深沉的夜也在一点一点褪去。 秦喧又跑去和顾衍之打闹着,她手里捧了一杯热咖啡,热气氤氲间恍惚生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于归也给方知有打了个电话,絮絮叨叨说一些没头没脑的家常,末了又问:“阿姨还好吧?” 方知有低低应了一声,帮妈妈翻身,一股腐烂枯朽的气味从她身上传来:“还好,你放心吧” 于归想了想,捏紧电话:“要不……到仁济医科大来看看吧?” 九年前的一场车祸让方妈妈瘫痪至今。 那边沉默了一下,好像是方知有帮她妈妈去接了一杯热水,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传过来:“先不跟你说了,我先伺候我妈喝药” “好” 于归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轻轻叹了一口气。 妊娠 在急诊留观室待了一晚的顾衍之,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下了床,走之前陆青时嘱咐她:“三天换一次药,伤口不要沾水,有不舒服及时来医院就诊” 对方眨眨眼睛,自己把衣服袖子穿好:“还用来医院吗?直接去找你就好了” “……”陆青时无语,过了会儿勉强点了下头算是同意。 顾衍之兴高采烈走了,过了会儿陆青时也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毕竟她今天休假并不想在医院里浪费时间,而且家里一大堆被弄乱的杂七杂八的东西还需要收拾。 中午休息,于归出来在医院对面的路边摊上吃米线,坐在不远处开外的一名中年妇女训自己身边的小女孩,声音还不小:“天杀的赔钱货,今天不是头痛明天就是肚子痛,没病装病,我看你是神经病!赶紧吃完给我上学去!” “哎您要的杂酱面来啦”店家把面端上了桌。 那女人穿一件洗的发白的旧外套,干枯毛躁的头发在脑后拿皮绳随便套了,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碗里大部分面条夹给了女儿。 小女孩脸色看着有些苍白,穿一件脏兮兮的校服,脚上的布鞋洗的有些发黄,也不吃就只盯着碗看:“妈……我真的难受……我……” 她欲言又止,中年女人一巴掌打了过去:“你个赔钱货老娘哪来的钱给你看病,难受也给老娘忍着!” 这响亮的一巴掌把小女孩打哭了,于归起身结账:“老板,多少钱?” 她从兜里翻出了一张十块钱的票子递了过去,拿到找零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听见爽利的碗碟响。 她回过头去看,小女孩打翻了面条倒在了地上。 “你个死丫头,还给老娘装死!给我起来!”那中年女人拿脚去踹,踢了两下没动静也慌了神了。 “巧儿?巧儿?你别吓妈妈,巧儿……”中年妇女蹲下身拼命晃着小女孩的肩膀:“来人啊,有没有好心人帮忙叫个救护车!” 于归捏紧了手中的零钱,她想起陆青时跟她说的:“我希望你,没有拿到执业医师资格证之前,不要对外宣称自己是医生,会害了很多人” 周遭食客见出了事,躲还来不及,纷纷鸟兽散,老板追上去:“哎别跑啊!还没给钱呢!” 眼看着那小女孩气息奄奄,额头冒汗,于归还是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把人抱起来:“我是医生,跟我来!” 她使了第一下劲,没把人抱起来,又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示意女孩妈妈把人放到她背上来,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身上的时候,她的腿肚子都在发颤,还是勉强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往马路对面的医院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了急救中心。 “好……好人姐……拿……拿个担架来……快……快点!” 郝仁杰正在分诊台打盹,被她这一嗓子惊地魂都飞了,蹭地一下弹了起来,待到看清来人立马“卧槽”了一声,推起分诊台旁边的轮床就去接应她,连刚从办公室出来的陆青时都险些被怼了出去。 小女孩被放在了担架上,于归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我……我在马路对面吃米线……遇见她们……” 她指了指一旁焦急的女孩妈妈:“突……突然就晕倒了……” 郝仁杰快速量着血压:“别说这些没用的,说症状以及该咋办!” 于归拿起电笔照了一下瞳孔:“呃……对光有反应……昏迷指数e2v2m3……好……好人姐……先开放静脉通路补液吧……” 看着犹豫不定的样子,郝仁杰翻了个白眼:“搞不定就叫你陆老师来” “陆……陆老师今天休息……”于归梗着脖子道。 “让开”她话音刚落,陆青时就挤了过来:“先把人推进抢救室再说” 人刚推进抢救室,插上监护仪机器就叫了起来。 “陆姐,血压上不来,40-60” 陆青时挂上听诊器,一端按在了小女孩腹部:“再开一条静脉通路吧,推个床旁超声过来” 她顾不得穿白大褂,只来得及戴了手套,在护士把fast推过来的时候就麻利地按在了小女孩肚子上来回滑动着。 “多巴胺10/mg加5%葡萄糖稀释后静脉滴注” 于归赶紧按要求配了药给挂上了,但看着小女孩还是没见起色,血氧还在50左右徘徊,心里惴惴不安着。 “陆老师……这……怎么回事啊?” “叫妇产科秦医生下来会诊,急诊手术,让她麻利点” 陆青时把b超从腹部滑到了骨盆,一大片无回声,整个子宫都泡在了血水里。 “郝仁杰去联系手术室,麻醉医,让他们开绿色通道,我们马上就要用,再打个单子去申请输血,先来1000ml红细胞备用” “哎!”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忙的团团转,于归跟妇产科那边通完电话马上过来帮忙推轮床。 陆青时看她一眼:“你去跟患者家属下病危通知书” “啊?我?”于归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看小女孩情况十分凶险,心里忐忑不安着,那中年妇女怎么看都不像是好说话的人。 “你上了手术台也是添乱,不如留下来做点有用的事” 陆青时说着进了电梯,于归站在原地不无失落。 其实……她也是很想站上手术台的啊。 秦喧刷完手进来的时候,陆青时已经在做术前准备了。 “好烦,每次都这样,今天又不是我值一线班,还指望着能早点下班呢” “废话少说,失血性休克,刚加急做了血hcg检查,结果你自己看吧” 护士把化验单递到她眼前,秦喧瞥了一眼:“我的乖乖,这有人三十多岁了还大龄剩女,这十来岁的孩子都异位妊娠了,陆主任应该向人家学习学习” 陆青时觉得应该自己拿缝合针把她的嘴巴缝上。 贫归贫,做起手术来的秦喧还是很严谨一丝不苟的。 “手术刀” “单极电刀” “镊子” “吸引” 两个人不是第一次同台了,自有一番默契在,秦喧主刀,陆青时一助,打开盆腔之后,血立马涌了出来,输卵管已经被发育的胚胎挤破了。 “组织剪” 陆青时皱眉,拿血管钳架住了她还未伸进去的组织剪。 “你干嘛?” “看不出来嘛,破损的这么严重,这侧输卵管必须得切了”秦喧动了下手腕,陆青时抓的更紧了。 “她才十二岁” 切掉一侧输卵管之后,以后怀孕的机会会大大减小。 “不是,当务之急是保命重要吧!”秦喧也急了。 陆青时看着她寸步不让:“没有质量的活着还不如死了” 手术室里一时火光四溅,噼里啪啦的。 秦喧率先败下阵来:“好好好,我做我做,放手” 陆青时这才放开她,于是一台简单的一侧输卵管切除术活生生拖成了输卵管开窗术再加术后修补。 把取出的孕囊放进托盘里的时候,秦喧舒了一口气:“我跟你说啊,下次别叫我会诊了,你一叫我会诊准没好事” 陆青时做着缝合,头也没抬:“不是我叫的,是于归叫的” “……”秦喧气的抄起止血钳要砸她。 那厢于归作为陈巧儿的首诊医生跟巧儿妈妈解释,偌大的会议室里她特意屏退了无关众人,只留下了医务处长在,没办法她闹出这么大动静来,刘处长的鼻子灵的跟什么一样,更害怕这事于归搞不定给医院抹黑,特意在这镇场子。 “这个……巧儿突然休克的原因是失血过多……我们上级大夫已经在抢救了您放心……这个孩子平时在学校里有没有什么交往过密的男同学啊?或者……” 她话还未说完,巧儿妈妈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把桌子拍的震天响:“我说大夫你这什么意思!巧儿才多大!在学校里也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怎么可能有男朋友!你老实告诉我巧儿究竟是什么病,别以为你救了我们巧儿就了不起了!你们这样道貌岸然一心想要坑钱的大夫我见得多了!” 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了,于归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医务处长立马接上:“巧儿妈妈消消气,消消气,坐下说坐下说” 又亲自去接了一杯温水递给她,这才坐下来道:“您也别生气,于大夫也是救人心切嘛,巧儿这样肚子疼不舒服的症状有多久了?” 巧儿妈妈见他态度诚恳,又是领导亲自端茶递水的,这气也就消了大半,捧着一次性纸杯想了一会儿:“有两个多月了吧,我一直以为是这孩子偷懒不想上学,谁知道……唉!” 医务处长又拿了保温壶把开水帮她续上:“那这就是了,你当母亲的,孩子有不舒服应该尽早来医院看看,拖到现在差点命都没了,还好于大夫在,赶紧送进抢救室了” 巧儿妈妈赫然:“这……您也别光顾着数落我……赶紧告诉我孩子什么病啊!” 医务处长抿了一口茶水:“这个情况有点严重啊,孩子是九死一生的宫外孕,现在还在手术室没出来呢” 巧儿妈妈登时两眼一抹黑,瘫在了椅子上,手抖得跟帕金森一样。 “啥?你说啥?” 医务处长又重复了一遍:“孩子是异位妊娠,也就是俗称的宫外孕” “我艹……”他话音刚落,滚烫的一杯水就泼在了他脸上,巧儿妈妈扑上去撕扯着他的衣服,边叫边骂:“宫外孕你妈了个x,你会不会看病!会不会看病啊!十二岁的孩子你跟我说宫外孕,孕你妈个头!” 农村妇女用方言夹杂着普通话骂人,场面一度十分好笑,可是于归笑不出来,也扑了上去扯开两人。 “难道现在不是孩子的安危比较重要吗?!有空在这跟医生打架不如去手术室看看孩子!” 巧儿妈妈从刘处长身上滑落,一屁股瘫在了地上哭嚎着:“我的巧儿啊!这可怎么办啊!咱们家怎么这么倒霉呐!你爸跟个不要脸的女人跑了!你又……你又这么不争气!我……我也……” 她一边骂着,胸口剧烈起伏着,好似喘不过气来,于归赶紧把人扶了起来坐下。 调戏 详细询问下才知道,陈巧儿六岁刚懂事时,她爸爸就跟另外一个女人勾搭上了,抛下幼女病妻,巧儿妈妈有肝硬化病史,含辛茹苦在锦州做家政服务一个人拉扯巧儿长大。 妇科病房里,巧儿妈妈坐在床边看着陷入沉睡的女儿抹着眼泪。 “那孩子爸呢?这么多年一直没回来过?”秦喧问道。 巧儿妈妈摇了摇头:“我就当他是死在外头了” 陆青时是在场唯一保持着清醒头脑的人:“我建议您报警,这是刑事案件” 巧儿妈妈咬了咬牙,哭的更凶了:“不行,这要传出去……巧儿还这么小……以后还怎么做人呐!” “该感到愧疚的是那个伤害巧儿的人渣,必须要让他受到法律的惩罚” 于归也小声添了一句:“陆老师说的对,还有巧儿他爸,抛妻弃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巧儿妈妈握着巧儿的手,半天没说话,只是泪流满面,这个鲁莽粗俗的女人在面对自己的亲生骨肉时,终于露出了柔软的一面。 正午阳光正好,王有实的预后不错,准备出院了,他的妻子挺着大肚子特意做了面锦旗,按着两个孩子的头让她们给孟院长鞠躬。 孟院长赶紧把人扶了起来,言辞恳切嘱咐着:“回去之后按着我们给的方案继续服药啊,按时来复查,有不舒服及时上医院” 王有实千恩万谢地应了,又是鞠躬又是握手的。 陆青时坐在花坛背面晒太阳,秦喧递了一罐咖啡过去:“喏,陆主任,这么大的手术做成功了也不过去接受表彰表彰” 陆青时把易拉罐的拉环拔开喝了一口:“没意思” “那什么有意思?” 陆青时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由护工推着,爸爸妈妈陪着一起晒太阳的何淼淼身上。 喷泉散发出的水珠在阳光下被照射成了五颜六色,今天是何淼淼装上心脏起搏器的第十天,终于从主治医生那获得了能出来活动的特权,胸前的小红光一闪一闪地,那是生命的光芒。 陆青时跟他的主治医生聊过,装心脏起搏器只是为了缓解心衰的权宜之计,心脏移植才是能彻底治愈她的希望。 “淼淼”秦喧走过去跟何淼淼一家人打招呼,蹲下来和淼淼一起玩石头剪刀布的游戏。 眼尖的何淼淼也看见了陆青时,她不能站起来只好远远地使劲挥手跟她打招呼。 陆青时报以温柔的笑意,三年前她刚到仁济医科大的时候,她是淼淼妈妈的首诊医生,而秦喧则是她的主治大夫,这些年下来何家人是医院的常客,连带着淼淼也对她们分外亲昵些。 小小年纪的何淼淼晃着她的手腕,奶声奶气:“陆阿姨,等我好了,陪我一起玩好不好?” 旁边的空地上有儿科的护士带着几个小病人在嬉笑打闹,小小的皮球在草地上滚来滚去,何淼淼十分眼馋。 何妈妈的笑容多了抹苦涩:“淼淼,听话,你陆阿姨很忙的” 陆青时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所谓,蹲下来伸出自己的手掌:“那,一言为定” 何淼淼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啪”地一声,一大一小两只手轻轻挨在了一起。 陆青时眼里溢出柔软的光,笑意从唇角慢慢扩散,又摸了摸她的头,再起身的时候,笑意就收在了脸上。 顾衍之穿着火焰蓝的制服,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她,高大的身影遮挡了阳光,也因为背光的原因,她看不清她的表情有一丝意外,也有如出一辙的柔软。 还是秦喧先扑了上去:“哦!my达令!你是整个医院最帅的崽!” 两个自来熟的人见面,场面一度十分火热,等她们叙够了旧,顾衍之这才来找陆青时:“遵医嘱,我来换药了” 陆青时不咸不淡回了句:“先去挂号,还有,今天是第五天了” 顾衍之挠了挠头发,自己的热情好像在陆青时面前不怎么管用,好在还有个秦喧,一把扯住了她。 “走走走,去我们科,我给你换!不用挂号也不要钱我给你开绿色通道!” 陆青时不知道为什么语气凉凉的,突然来了一句:“非法行医,举报了” 气的秦喧要打她,顾衍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想不到面瘫的陆医生还是个腹黑的吐槽能手。 何淼淼看着顾衍之的制服满是向往:“哇!姐姐你好帅!你是解放军吗?!我……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衣服吗?!呜呜呜~” 顾衍之看着脸色苍白眼睛大大的小女孩蹲下身,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淼淼,何淼淼,妈妈说是三个水的淼淼”小女孩答的脆生生地,何妈妈欣慰地看着自家孩子,眉宇间却有舒展不开的愁意。 顾衍之抬手敬了个军礼:“何淼淼同志你好,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应急管理指挥部在职的一名消防员,我叫顾衍之” 何淼淼激动地一个劲儿握住她的手来回晃着,都快哭了出来,胸前起搏器上的红光闪个不停。 “我……我在电视上看过你们……灭……灭火……”小小的孩子语无伦次,大人们都笑了。 顾衍之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不光灭火的时候需要我们,发生水灾,泥石流,地震……” 何淼淼听不懂这些,只好张着茫然又无辜的眼神,带着一脸憧憬看着她。 聊了又一会儿,淼淼的自由活动时间到了,护士要推着她进病房做治疗。 何淼淼的脸上不无失落,却还是很懂事地点了点头:“那……陆阿姨……秦阿姨……还有消防员姐姐再见!” 顾衍之突然快步追了上去,扯下自己的臂章贴在了她的病号服上,抬手又是一个军礼:“我宣布,何淼淼同志从现在起也是一名光荣的消防员小战士了!” 她伸出大拇指,笑容璀璨比阳光耀眼:“淼淼,加油!” “嗯!”淼淼坐在轮椅上,也抬手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由护士阿姨一边推着一边扭头往后看,直到她的影子再也看不见为止。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顾衍之没多再扭捏直接脱了上衣让陆青时给她换药,好在上次消毒缝合得彻底,伤口并没有感染,她麻利拆了线,又拿剪刀把伤口周围一些高出肌肤的肉芽组织清理了一下,最后拿凡士林无菌纱布覆盖了上去,今天并没有打局麻,整个过程顾衍之一声不吭的,简直和隔壁于归手里鬼哭狼嚎的病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甚至还有心情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陆医生最近没去射箭吗?” “忙”她换手套,惜字如金。 顾衍之一边穿着衣服:“怪不得那天去没看见你” 陆青时顿了一下:“最近一个月内,你最好不要剧烈运动,伤口裂开的话,很麻烦” 那人脸上的笑容却分外轻松:“有陆医生在,怕什么” 被人全心全意信任着的陆青时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那双漆黑的瞳仁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医生,不是万能的” 而医学更是个未知数,即使医学技术日新月异飞速发展到今天,依旧有很多无法治愈的疾病。 顾衍之愣了一下,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隐隐觉得自己是被别扭地关心了,在这种认知逐渐清晰起来之前,她脸上的笑容越放越大,忍不住问出了口:“陆医生是在关心我吗?” 陆青时抿了下唇角,看见对方脸上得意到有些狗腿的笑容,突然觉得有些气闷。 “我对每个患者都……” “都一如既往一视同仁嘛”郝仁杰进来插嘴,幽怨的眼神看着她:“陆姐,隔壁于归搞不定都等你半天了” …… 顾衍之拍床大笑,陆青时面上还是冷冷清清的,可若细看去,那唇角分明抿的更紧了一些,耳根也有点红。 “知道了” 顾衍之突然觉得,调戏陆医生,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现在插播一条午间快讯,位于本市青荣区的楼台公寓今晨发生一起大火,起火原因初步断定是因为放在楼道里充电的电动车爆炸引燃了杂物造成,据现场目击者称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目前消防与120已紧急奔赴现场,锦州电视台为您发回独家报道” 病房里开着的电视不大不小的声音吸引了陆青时的注意力,她开始摘下手套拿急救包脸色凝重。 顾衍之兜里的手机也震了起来,她接起来蹭地一下跳下了床顾不上和陆青时打招呼就往外跑。 急救中心的铃声大作,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徐乾坤跑进医生办公室:“快!下午不值班的,没有门诊的,手术能往后推一推的都跟着陆青时医疗小组去现场!打电话把今天休假的也都给我叫回来!” 护士长应了一声,开始挨个给休息的医生打电话。 “走啊于归,你干嘛呢!”郝仁杰跑过她身边扯了她一把,于归手里拿着的急救包一下子掉在了地上,上一次出救护车的阴影还历历在目,于归犹豫了,满脸惶恐不安。 “我……我……”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陆青时风一样从她身边掠过,跳上了救护车:“要是害怕的话,就辞职吧” 周遭来往的医护人员俱是脚步匆匆,于归站在人流中被撞了一下又一下,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清晰,可是那不是一双合格的急救医生的手,因为它在抖。 于归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急救现场很可能会因为她的不专业而害死很多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 “关门”陆青时冷冷下了命令。 “可是……”郝仁杰看着医院大门,于归还是没有出来。 “时间就是生命” 陆青时到底是领导,郝仁杰不敢再多说了,准备阖上车门的时候,一双手从底下扒拉了进来。 “等……等等我……陆老师……” 郝仁杰大喜过望,伸手一把把人拽了上来,然后车门落锁,救护车扯着喇叭一路风驰电掣往现场冲去。 陆青时神色凝重的脸上,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一辆涂了迷彩的重装机车在闹市中飞驰而过,硬生生插入了他们前头的车流里。 两辆救护车与一辆机车朝着同一个方向风驰电掣而去,殊途同归。 现场 “进入现场之后,医护人员两人一组检查伤患,务必要快,先把濒危病人送上救护车,其余能在现场处置的就在现场处置,郝仁杰,把分诊标签发下去,还有——” 她特意看了一眼于归:“我们的目的是尽可能多的挽救生命,而不是救活每一个人,听明白了吗?” “明白!”于归看着发到自己手里的分诊标签,浑浑噩噩跟着众人一起答。 急诊分级制度,她在课本上学过,多用于大型灾害的急救现场,标签共有红、黄、绿、黑四个颜色,分别代表濒危病人、危重病人、非急症病人以及死亡患者。 于归握紧了拳头,把标签揉成了一团皱,心乱如麻。 “现在是fm106.3锦州市交通广播电台,尊敬的各位车主朋友们好,我是主播云锦,紧急插播一条快讯,从仁济医科大一附院出发的车牌号为锦a256jz、锦a368jc的救护车已行驶至枫棠大道,他们是楼台公寓大火中受伤的人们的希望,请往来的车流注意避让,让出应急通道,好让我们的救护车能顺利到达现场!” 城市高楼大厦林立,数万车流汇入钢筋森林里,这其间有渺小如蚂蚁的一辆车悄悄驶离了应急通道,接下来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越来越多的车为他们让出了道路。 有警车拉着警笛,打着双闪从身后风驰电挚追上来为他们开路。 “顾队,我们已经到现场了”顾衍之挂在耳朵上的蓝牙耳机响了,她把引擎开到最大,一百五十迈的速度从拥挤不堪的车流里横穿而过。 “什么情况?”她虽然职务是教官,但是是二级指挥员的消防衔,拥有整个中队的指挥权。 “消防车开不进去,巷子太深了,路又窄,高压线拉的太低……”那边的消防员支支吾吾的。 顾衍之发火了:“艹!开不进去就给我拿着水带跑,劳资怎么教你们的!” “是,是,赶紧的,把水带接上消防栓!” 听见那边现场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哭喊声,警笛声,甚至还有爆炸声,顾衍之的心直直地往下坠。 她一脚踩下刹车,机车还未停稳就跳了下来,把头盔挂在了车把上,对着警戒线外的警察亮出了证件,对方赶紧领着她往里跑,自己的队员也接了过来递给她防火服和面罩。 “顾队,火势太大了,消防车根本开不进来!就这么几个消防栓哪够啊!”刺儿头虽然平时训练不听话,但在现场还算是个得力干将,此刻白净的一张脸也被烟熏的五迷三道的。 热浪一层层地涌了过来,仅仅只是站在楼下就能感到头发一根一根卷了起来,顾衍抬头看了一眼,六层高的老式公寓,城中村里的群租房,这种地方一旦着火杂物多人群密集火势往往蔓延得极快,而且因为巷子窄消防车根本开不进来灭火难度加大,伤亡人数只会更多。 她把望远镜往他怀里一砸:“消防炮给老子架上!” 十来个消防炮很快从消防车上被取了下来,安放在了楼下的空地上,面向大楼不同的角度,组成了一个威力不俗的炮塔,水流瀑布一样冲向了大楼,随即被熊熊火海吞噬了。 这玩意儿射程远威力大,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可顾衍之还是不放心。 “打电话给总部再给我调度两架云梯过来,移动式泡沫灭火装置带了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背了一个十公斤重的干粉灭火器在背上。 “带了……”刺儿头犹豫着:“可现在火太大了……起火爆炸的地方就是一楼的楼道口,没有别的通道,根本进不去!” 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一块美容院的广告牌燃烧着刚好从高空掉了下来,溅起了一地火星,围观人群发出一阵尖叫。 “退后,退后!”警察在维持秩序,有好不容易逃生下来的人在哭。 “我……我妈……还在里面……求求你们了……让我进去吧!” “老婆!老婆!”有下班回来的七尺大汉拿着手机边哭边叫,对方的手机一直是无人接听。 也有七八岁的孩子哭着喊着要爸爸,被年迈的爷爷奶奶死命拉住了。 “我男朋友还在里面,他救了好几个人下来,现在又进去了,求求你们……救救他吧!”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有小姑娘扒着警察的手哭的心碎。 顾衍之把腰带系好,拿起水枪:“我们是谁?” “我们是消防员战士!”刺儿头也学着她的样子,背了一个灭火器在身上,举起了水枪。 他的身后是整个一中队,清一色的橘色防火服。 退伍不褪色,换装不换心,是流传在所有退伍老兵里的一句口号。 “我们的任务是——”顾衍之带头冲进了火场。 “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陆青时跳下救护车,郝仁杰也跟她一起跳了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好人姐,你去跟着于归吧” “陆姐……” “别磨蹭了,快去” 郝仁杰咬了咬牙,跑到了还在浑浑噩噩发呆的于归身边扯一把她的袖子:“陆姐让我跟着你!” 火场太吵了,各种警笛声,救护车的声音,人来人往的喧哗声,爆炸声,哭喊声,于归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又茫然地问了一遍:“什么?” 郝仁杰凑到她耳边大喊:“陆青时让我跟着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这代表——陆姐她信任你!” 说罢又使劲推了她一把:“你就别给陆姐丢人了行吗!!出息点!你个呆子!” 陆陆续续从火场里抬出来的伤员被集中到了巷子里的空地上,陆青时带着人做分诊,又是一个被烧的面目全非的人抬到了她身边,毛发的焦臭味涌入鼻腔,陆青时面不改色掀了盖在他身上的无纺布,拿听诊器压了上去。 “呼吸心跳停止,死亡时间14时六分零八秒”她看了一下腕表,熟练地把黑色标签挂在了他的手腕上。 这是她贴的第三个黑色标签。 刚刚从火场里出来的消防员又要回去了,陆青时抬眸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过,轻轻说了一句:“小心” 对方极快地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却悄悄对她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陆姐,我这边有一个开放性骨折的患者大出血要不行了”插在胸前口袋里的对讲机响了起来。 陆青时给一位腿部受伤的患者做着清创,头也没抬:“找到出血的血管阻断,阻断完成之后立马送到附近的医院做手术,速度快点,十五分钟之内还有救,不然整条腿就废了” 刘青云“哎”了一声,立马动作起来,跪在地上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因为太紧张止血钳好几次从手上滑落,护士又换了新的递上。 “大夫,大夫……哎呦……哎呦……我的胳膊动不了了……”有中年男人捂着胳膊叫唤,于归跑过去一看,只是骨折了,估计是从楼上跑下来摔的,立马给他打上了石膏固定好。 “医生,医生,快来看看我妈!身上都是血!” “来了,来了!”还没处理好一个,下一个又立马叫了起来,于归满头大汗跑过去一看,老太太只是蹭破点皮。 “擦点这个,自己消下毒!”她搁下一瓶碘伏以及袋装无菌辅料,又赶紧跑着去看下一位患者,郝仁杰紧紧跟在她身后。 “大夫,大夫,快来看看我孩子!”中年女人哭着一把扯住了她的白大褂,于归低头去看她怀里的孩子,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两三岁大的小女孩半边脸被烧的血肉模糊,眼珠子都暴露在了外面。 于归赶紧跪下来把人接了过来:“量个血压” 她甩下脖子上的听诊器按在了奄奄一息的孩子胸口:“还有心跳,开放静脉通路吧,挂黄色标签” 郝仁杰从善如流扯下黄色标签挂在了孩子的手腕上:“血压60——80” “一支多巴胺静推”她一边解开孩子的衣服在她胸口腹部滑动着超声,手里举着ipad,用肩膀和头夹着对讲机跟陆青时通话。 “陆老师,我这边有一个两岁半的烧伤患者,血压低,心率每分钟140次,已经挂了黄色标签了,救护车还没回来吗?” 陆青时看一眼挤满人群的巷子口:“还没有,你再撑一会儿,一会我过去” 听到了肯定回答的于归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好” “陆主任,换我来吧”心肺复苏是个体力活,陆青时连续做了三分钟,汗湿重衣,患者还是没有恢复自主心跳,旁边的同事立马接上。 这是一位烧伤面积达百分之八十的年轻男人,陆青时不愿意放弃,又推了一针肾上腺素进去。 男孩的女朋友跪在一旁摇着他的肩膀嚎啕大哭:“你怎么这么傻呀!你干嘛要救我!干嘛要救我!你自己跑啊!你干嘛跑出来了还要回去救别人!你伟大!你了不起!你起来,起来和我吵架啊!” 推到第十支肾上腺素的时候,陆青时放弃了,替他阖上已经因为肌肉僵硬而合不上的眼睛,为他挂上了黑色标签。 “死亡时间,15时三十分” 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里陆青时转身奔向了下一位患者。 等待陆青时过来的时间里,于归手边的这位患儿血压血氧持续下降,血氧一度跌破了八十,命悬一线。 患儿妈妈拉着于归的手跪着哭求:“大夫,大夫,你救救她吧,大夫,大夫!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于归瘦弱的身子犹如浮萍一样被推来搡去,那眼泪落在手上打在心上是滚烫。 眼看着血氧跌到了四十,心电监护仪滴滴叫起来,郝仁杰也急了:“该咋办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我……”于归犹豫着:“插……插管吧……好人姐……” 接连换了三根管子还是插不进去,于归跪趴在地上满头大汗,废弃沾血的又一根管子扔在了地上,她也急得快要哭了出来。 “不行,呼吸道灼伤的太严重了,喉头水肿根本插不进去!” 郝仁杰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按下自己胸前的通讯器呼唤组里的麻醉医:“陈姐,这边有个两岁半的孩子插管插不进去,你能来一趟吗?” 被点到名字的医生头也没抬,给一位患者做着局麻:“不行,我这边也是危重,走不开” 陆青时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了起来:“做气管切开术,于归” 于归如蒙大赦,一轱辘从地上爬起来去翻急救包:“好人姐,消毒,给我手术刀” 郝仁杰半信半疑把手术刀递了过去:“你……行吗?” 于归咬了咬牙:“不知道,我没做过,试试吧,总不能……”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消毒好的部位直上直下切开了一道口子。 “让她就这么死了吧” 救人 “怎么样了?”陆青时拎着急救包跑到刘青云身边蹲下。 刘青云的整双手都浸泡在了血水里,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掉:“不行……出血太多了,我找不到” “我来,你去于归那边”陆青时接手,在患者身边跪了下来:“给我止血钳” 护士赶紧递了一把新的给她,陆青时换了双手套直接把手伸进了患者打开的骨骼里,在破碎的组织与肌肉之间摸索着血管。 旁边躺着的一个病人突然捂着胸口喷出一大口淤血来,脸色苍白,浑身冒冷汗。 “找到了”她按下止血钳,余光瞥了那病人一眼,刚好救护车回来,赶紧吩咐人把这个开放性骨折的人抬上车送往附近的医院。 “先生,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陆青时拍了拍刚刚大咯血的病人的肩头,又拿电笔照了照他的瞳孔:“昏迷了” 再解开他的衣服看了看,胸口一大片红色淤痕,轻轻按了按患者唇角溢出些血沫来。 “给我胸腔穿刺包” 护士犹豫了一下:“在……在这做吗?” 陆青时斩钉截铁:“做!不做人就死了!” “血管钳” “给我肌肉拉钩”切开气管之后,于归咽了咽口水,显得有些束手束脚的。 郝仁杰看见她的右手抖的跟打摆子一样,差点也两眼一翻晕死过去:“祖宗,我的祖宗,你别这个时候掉链子啊!” “我……我知道……”于归的声音都在发颤,用左手一把握住了颤抖的右手腕,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我第一次在活人身上动刀子” 明明在大体老师身上演练过无数次的手术方式,看见殷红的鲜血,还在跳动的血管时,手怎么都不听使唤了。 左手拼命把右手腕掐出了五个手指印也没能阻止发自内心的恐惧和对生命的敬畏之情。 她……真的能做到吗? 孩子妈妈看她迟迟不敢下刀,也慌了神扑过来摇晃她的手腕:“求求你了大夫,求求你救救她吧大夫!她还那么小!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啊!大夫!” 于归被扑到一边,手里的手术刀也掉到了地下,她咬着唇垂头丧气地不发一言。 郝仁杰气的浑身哆嗦,指着她大骂:“陆姐没说错,你就应该辞职,留在这祸害人!” 于归握紧了拳头,嘴皮咬出血腥味来,待到看见小女孩妈妈泪眼摩挲的一张脸时,却又浑身一震,那是一种包含了全部希冀的眼神,她的身上压的,是沉甸甸的另一条生命。 她抹了抹溢出眼眶的泪水:“好人姐,给我手术刀,不做,是死,做了,也可能会死” 后面一句却是冲着女孩妈妈说的,即使这样对方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决不放弃” 于归深吸了一口气,尽管手腕还在抖,可比起刚刚无法控制的状态已经好多了,她小心翼翼地拿肌肉拉钩钩开峡部向上牵引暴露出气管,用手术刀自下而上切开了两个气管环前壁,切的太浅没有用,切的太深的话会造成气管食管瘘,孩子一样活不了。 从郝仁杰这个角度看过去,于归趴在地上,灰头土脸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过手好歹是稳了。 刘青云跑过来:“陆……” 他赶紧回头嘘了一声,示意不要惊扰到她。 “给我气管套管”于归拿弯钳撑开了气管切口,头也没回。 刘青云把气管套管递了过去,她这才觉得有些不对,猛地回头见是刘青云,好歹也是个不大不小的主治,她的手又开始哆嗦了。 对方反而安慰她,拍了拍她的肩:“你陆老师让我过来的,不过我看是没这个必要了,于归,你做的很棒” 这还是第一次被夸奖,于归眼眶一热:“谢谢你,刘大哥” 很快救护车回来了,重伤的小女孩被安排第一个上了车,她的妈妈上车前又回头,深深朝她鞠了一躬。 这下于归彻底没绷住,破涕为笑。 郝仁杰捅她一下:“得了别乐了” 他随手一指,空地上还躺着一大片伤员,哀鸿遍野:“那还有一大堆伤员没送走呢,干活!” “于归”把手边的伤员送上车,陆青时按下通讯器叫了她的名字:“你那边怎么样?” 对方的声音带着几分喜悦:“陆老师我成功了!已经送上救护车前往仁济医科大了,离开之前生命体征平稳” 陆青时的眉头悄悄舒展开来:“嗯,谁跟车?” “刘大哥去了,刚好有一位骨伤的患者也在车上” 刘青云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陆青时这么想着,还没来得及回话,对方的通讯器突然一阵嘈杂,隐隐听见几句:“大夫,求求你,救救她吧,我孩子还在五楼没出来!” 陆青时的眉头皱起来。 中年女人当街跪在地上冲她磕头,又哭又嚎,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满脸都是黑灰和泪水混在一起看起来狼狈不堪。 和自己妈妈差不多大的年纪,于归一下子心软了,赶紧把人扶了起来:“您别着急……消防队已经在搜寻幸存者了……” 眼看着明火已经被扑灭的差不多了,遇难者遗体陆陆续续也抬了出来,可是依旧没有自己孩子的身影,中年女人神色躲闪了一下,心里又燃起一丝希冀,一把扯住了她的白大褂哭求着:“大夫你就行行好吧!求求你了大夫!消防队抬下来的那都是死人啊!可怜我的安安刚出生就是脑瘫,求医问药这么些年家里一穷二白这么一场大火什么都没了啊!都没了!我的安安再活不了我也不活了!” 说着就要往墙边撞,于归赶紧把人拉住了,她看一眼火场,基本明火已经扑灭了,咬了咬牙:“五楼哪个房间您告诉我” 大妈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又去扯她的袖子:“五楼503,大夫,大夫你是个好人,要是安安能活,我们家一辈子感谢您的恩情,让安安认您当干妈,不,亲姐姐都行!” 于归弯了一下唇角,把急救包背在了背上:“那倒不用了,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郝仁杰给一位患者包扎好过来拉她:“你疯了!现在火是灭了,里面什么情况你清楚吗?!你……” 于归甩开他:“大妈说的对,群租房一共六楼,就打每层十户人家算,你看看现在抬出来的才多少个,肯定还有很多人被困在里面等待救援,陆老师说过,抢救的时候时间就是生命,等消防队把人抬出来……” 她回眸看了一眼黑色标签区,死亡患者已经用裹尸布盖好了,停了满满一排,旁边的家属哭声震天动地。 “我虽然不是很专业,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说着一头扎进了火场,郝仁杰拦都来不及拦,气的原地跺脚大骂她个榆木脑袋认死理脾气还倔得跟驴一样! 骂完还是不放心,咬咬牙也跟着一头扎了进去,一边跑一边用对讲机跟陆青时联络:“陆姐,不好了,于归进火场了!” 陆青时站起身,搜寻了一圈急救现场没人,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沉:“我知道了,你跟着她,务必把人拉回来,我去找消防队” 于归钻进火场,顿时被熏了个灰头土脸,虽然明火已经灭了,但还有源源不断的浓烟滚滚而来,嗓子眼里落满了灰尘,呛的她不断咳嗽,只好压低身子,匍匐前进。 郝仁杰在后面打着手电追上来,也是一边咳嗽一边说话:“咳……咳咳咳……你个……咳咳咳……” 最后他不说话了,从急救包里掏出了口罩又戴上了一个,再扯了一把无纺布出来捂住口鼻,顺便也扔给于归一个。 “于归,我警告你一次,立马出来,否则……”陆青时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来。 于归咬了咬牙,把郝仁杰扔到手边的口罩戴上,从地上一轱辘爬起来:“对不起了,陆老师” 她关掉了通讯器,陆青时的声音消失在一片寂静里。 起火发生燃爆的地点在一楼楼道口,燃爆产生的明火把堆积在楼道里的杂物纸箱迅速引燃,然后再蔓进住户家里,一户接着一户,住在这里的人们大多数收入不高,安装防火防盗门的更是寥寥无几,于是一场火海悄无声息席卷了整栋大楼。 于归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不久,那中年女子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搂住身边的小儿子:“还好你没事,你没事……” 五六岁大的孩子一脸懵懂无知,沾满黑灰的脸上黑溜溜的眼睛望着自己的妈妈:“妈,为什么我们不带着姐姐一起跑……” 穿过了火势最为严重的一楼和二楼,浓烟渐渐小了很多,于归撑着膝盖俯身咳嗽,感觉都快把支气管咳了出来,身后的郝仁杰也没好到哪里去,扶着楼梯扶手,喘气的声音好似在扯风箱。 “陆……陆姐……让你回去……” 于归缓了一会儿,扶着滚烫的楼梯扶手往上爬:“要回去你自己回去” 再让他穿过刚才的浓烟往下走,郝仁杰简直头皮发麻,总算能体会到窒息是什么感觉了。 “你……你怎么不听话呢……”他一边骂着,脚还是很实诚地跟着于归亦步亦趋。 来往的消防员俱是神色匆匆,陆青时随手扯过一个:“你们顾队长呢,我有急事要找她” “我们……”对方不耐烦地回头,见是医生态度好歹放缓了一些,按下胸前的对讲机:“顾队,有个医生说要找您” 顾衍之正在四楼搜救,刚拿液压钳破开了受损严重的一户房门:“谁?我现在忙着呢” 对方看一眼陆青时的胸牌:“喔,叫……叫陆青时的” “队长,发现幸存者!”队员闯进浓烟滚滚的卧室,叫了起来。 顾衍之凑过去看了一眼,烧毁倒塌的房门底下压了一个年轻女子:“把对讲机给那位医生” 她一边说着,一边和队员们齐心协力把门板抬了起来:“一二三,起!” 厚实的木门被抬了起来,扔到了另一边,落地的时候溅起了一片粉尘。 一位消防员打算把那女子挪到担架上的时候,顾衍之打了个手势止住了,蹲下身拿电笔照了照她的瞳孔:“陆医生” “顾队长” 两个人同时开口,一时都怔了一下,还是顾衍之先回过神来,嗓音里带着低低的笑意:“你先说” “是这样的,我的学生,于归,冲进火场了,麻烦你们……” 顾衍之看一眼门外,浓烟已经逐渐散去:“你别着急,知道几楼吗?我派人去找” 陆青时咽了一下口水,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五楼,503” “好”她冲着刺儿头比了一个五,然后是握拳,三指伸开,最后一个“go”的手势,对方会意,带齐装备匆匆上楼了。 “谢谢你” 顾衍之藏在防毒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放心,三楼以上就没有烟了,应该很安全,不过,我这里倒是需要陆医生的帮助” “怎么了?”陆青时把急救包背在了身上。 “一位不适宜搬动的脑部受伤的患者”顾衍之说着,想把受伤的女人翻过来仰面躺着,却发现她的腹部底下似乎藏了东西,掀开一看,是尚在襁褓里的婴儿,巴掌大一张脸已经被烟熏的黢黑,口鼻里都是灰尘,但身上并没有任何外伤,应该是房门倒下来时被妈妈护在了怀里。 “还有……一个婴儿” 挣扎 “好,我马上来”陆青时把对讲机还给了那位消防员战士,顾衍之再说什么她没听清楚,正打算进火场的时候被人拦下了。 “顾队说,一楼二楼还是有很大的浓烟,请陆医生直接上云梯,她在上面接应您” 陆青时抬眸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云梯被架了起来,刚刚也有许多患者是从这上边下来的,点了点头:“好,麻烦带路” 云梯升空的那一瞬间陆青时攥紧了栏杆,身子有微不可察的颤抖,好在悬在半空中的时间也不是很长,但这几十秒对于陆青时来说已经是个极限了,直到云梯牢牢搭在了四楼的窗户边,她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了下来。 顾衍之的脸出现在她的上方,冲她伸出去一只手:“来,陆医生” 陆青时咬唇摇了摇头:“不用,你让开,我可以” 她留意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摸了摸鼻子心想:下去的时候还是带着她走楼梯吧。 虽然身手不如顾衍之那么矫健,但好歹这么多年没白锻炼,一米多高的窗台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往下跳的时候顾衍之扶了她一把,就这么稳稳落在了地上,跟着她的护士也被消防员拉了上来,陆青时捡起急救包去看患者。 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名伤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先抱起了小的,掀开襁褓检查着生命体征,又拿电笔照了照瞳孔,摇摇头:“吸进去太多一氧化碳了,不知道能不能救过来,建立静脉通路,补充平衡溶液,补液速度开到最大” 话虽是这么说着,在护士做着手里的活时,她也拿起了腹部fast检查着婴儿有没有内脏损伤。 还好,检查的结果让她松了一口气,没有合并内外伤总归是幸运的,她看一眼倒在血泊里的年轻女性,这是一位很伟大的妈妈。 “陆主任,血压血氧还是没上来”她回头看一眼监护仪上的直线,把患儿的头往后仰着,抬高了他的下颌,一根手指小心翼翼伸进去清理着他嘴里的分泌物以免堵塞气道。 “皮球拿过来人工通气,阿托品0.02mg经静脉投药”她冷静地下达着指令,动作有条不紊。 “不行,陆主任,心动过缓,一直在休克边缘徘徊着” 护士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着急,陆青时摸了摸他的颈动脉搏动实在太微弱了。 “准备插管吧” 新生儿插管是个技术活,如果秦喧在就好了,陆青时这么想着还是趴了下来:“给肌松药,我试试” “有人吗?有人吗?”于归冲到五楼,边跑边喊,郝仁杰跟在后面拎着个急救包快要断气了。 “别跑了……你个死丫头!” 天色暗下来,整栋大楼都断了电,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于归翻遍自己的兜没有手电,只好停下来跟郝仁杰求助:“好人姐,手电,给我手电” 郝仁杰气喘吁吁把手电递给她,自己一屁股贴着墙根坐了下来,背后是一道铁门,还没坐稳立马“卧槽”了一声弹起来。 他妈的烫屁股! 这感觉太酸爽了,他这边捂着屁股上蹿下跳,那厢于归已经打着手电在一片烟雾缭绕里摸到了503的门前,按理说逃出去的人家门都是开着的才对,这家却锁的死死的,于归推了两下没动静拿手电筒捅了两下。 “好人姐,来帮忙” “别白费力气了,你看这这么大的烟,咱俩从楼下上来的时候差点没交代在里面,这还是灭了火之后的,真要有人啊估计也是死人了”郝仁杰说着又开始咳起来,那个难受劲倒不是作伪,短时间内吸入大量一氧化碳,肺里跟针扎似地难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于归说着,瘦弱的肩膀直直往门上撞了去,又被结实的木门弹了回来,一次又一次。 “你……”郝仁杰愣住了,看着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双眸子里写满了坚韧,即使在黑暗里也亮的过分。 他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摩拳擦掌:“让开,我来” “嘿——哈!”他摆出了攻击的姿势,还抬起了他的小细腿,于归生怕发生什么门没开骨折的惨剧,捂着眼睛不敢看,直到听见一声巨响。 郝仁杰惨叫一声,门倒是开了,就是用力过猛踩着满地碎木板一头扎了进去,摔了个倒栽葱灰尘溅得到处都是。 于归捂着嘴巴咳嗽:“想不到娘娘腔还有两下子” 郝仁杰捂着屁股半天爬不起来,没工夫跟她斗嘴,只能在心底:我恨! “有人吗?有人吗?”于归打着手电冲进去,回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起来,盘旋了一圈又一圈,郝仁杰打了个寒颤,感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别嚎了!” 狭窄的客厅里放着老旧彩电,地上落满了粉尘,沙发上还有几处余火,于归把白大褂脱下来盖了上去使劲扑了两下,所幸只是小火星很快就被扑灭了。 两个人踩着满地灰尘小心翼翼往卧室走,木门嘎吱一声在眼前打开了,里面一片漆黑。 于归看一眼郝仁杰:“你先进?” 郝仁杰摆手:“女士优先” 说罢,一掌把她推了进去,也不知脚下绊倒了什么东西,于归摔了个狗啃泥,手撑在了地上,是黏腻温热的感觉。 她拿到眼前一看,是血,顿时一阵鬼哭狼嚎,手电筒光纷乱地晃来晃去,郝仁杰劈手夺了过来,照在地上,两个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该怎么去形容那天看到的景象呢,后来于归从业数十年,从一个菜鸟也站到了与陆青时同高的位置上,她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那天,想起那个命运悲惨的女孩。 那一天发生了很多事,但她想,如果时光能倒流的话,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冲进火场。 刚刚绊倒她的是轮椅,女孩子半个身子被压在了铁制书架下,就是那种医院里常见的,用来放病历的又厚又沉的铁制柜子,血从她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蔓到自己脚边,鼻尖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她扑了过去,想要把柜子抬起来,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是纹丝不动,郝仁杰放下急救包也冲过去帮忙,使力的时候脖子上都冒出了青色的血管,沉重的铁柜依旧扎根在女孩身上,甚至在他们使力的时候发生的晃动让血流的更凶了。 “不行,救不出来,让消防队来帮忙吧”郝仁杰从兜里翻出了对讲机。 于归点头,顺着小女孩的身体摸到手腕上想建立静脉通路的时候,却浑身一震,她不可置信地又摸了摸手里这个冰冷滑腻的东西,拿电笔一照,差点哭出声来。 “艹!这都什么人!畜生!”女孩的手腕被拇指粗的铁链拴住了,一端连在了铁柜背后,就是这个东西让女孩发生火灾的时候无法跟着其他人一起逃生。 如果他们再晚来片刻,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一切都会灰飞烟灭,包括这条年轻的生命。 郝仁杰跟那边沟通了情况,也蹲下身准备建立静脉通路,入行时间不长不短五年而已,见过的人情冷暖却不比谁少。 “别光顾着哭,为了防止脑袋有问题的孩子走失,我还见过把人关在车库锁在地下室圈在牛棚的呢,送到医院的时候十来岁的人了话都不会说” 于归捧起这个女孩的脸,不到十岁的年纪,瘦弱的可怜,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过分苍白,头发蓬乱,脏兮兮地黏成了一团,拿手指拢都拢不开。 “他们是人,又不是畜生!有病治病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们……”于归哽咽着,泪水在黑暗中一滴一滴砸在了小女孩的脸上。 “不是每个家庭都有钱治的起病!也不是每个医院都像咱们医院这么好心,之前收进来的那个王有实”郝仁杰说着话,在黑暗里找着女孩的血管。 “要不是院长一力主张留下来,也就是等死的命!过来给我打下光,看不见!” 于归哆哆嗦嗦把手电筒递过去,郝仁杰顺利把针尖送进了血管里,头也没抬固定着胶布。 “你要真想救她,就赶紧想想办法,血再这么淌下去,等不到消防队来人就挂了,这辈子也就解脱了” 才不是!死才不是什么解脱!活下去比一死了之更勇敢! 于归很想反驳他,但什么也没说,从急救包里翻出了血浆:“我这里只有400毫升血了,你呢?” 郝仁杰也去翻自己的包:“我只有200血了” 于归咬了咬牙:“先挂上吧,我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出血的血管阻断” 她脑海里回想起陆青时每次阻断血管的方法,趴在了血泊里,用牙齿咬着电笔,透过柜子与她身体的缝隙,把止血钳伸了进去。 然而,她几乎是瞬间就红了眼眶,粉碎性骨折,血管,神经,都被压的粉碎,她根本无从下手,捧着止血钳浑身都在抖。 “纱布,给我纱布” 郝仁杰把干净的纱布递给她,于归一股脑塞了进去,很快就被濡湿了,温热的血溢出来流到了手背上,她整个身体都在哆嗦。 “好……好人姐……消防队怎么还没来?联……联系陆老师……我需要医疗支援!” 陆青时刚把管子插进去,别在胸前的对讲机就响了起来,于归的声音在黑暗中分外颤抖些:“陆……陆老师……我该怎么办……我……” 她泣不成声,词不达意,但能听见她的声音说明人暂时是安全的。 陆青时的眉头皱起来:“说情况” 于归捧着对讲机定了定神:“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孩,双腿被压在了铁制柜子下面,我和好人姐抬不起来,出血不止,已经输了400毫升浆了,现在应该怎么办?” “压在下面多久了?”陆青时一边用两指压在了婴儿的胸口上做着心肺复苏,一边问话。 于归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多了,她家里人火灾发生的时候出去得早,保守估计得有五个多小时了” “陆主任,自主心跳呼吸恢复了!”跟在她身边的护士喜不自胜,陆青时把婴儿抱起来交到她怀里:“你先带着他下去,救护车在楼下待命” 护士抱着婴儿一手举着吊瓶在消防员的帮助下又上了云梯,她这才蹲下身来检查另一位患者的伤势。 而于归那边刺儿头也赶到了,他准备用撬棍把柜子挪开,同时用液压剪把钢筋剪断,把人抬出来。 陆青时听着,突然一声断喝:“不能抬!现在把人抬出来,坏死的肌肉会释放出大量毒素进入血循环导致休克和肾衰竭,三分钟之内必死,神仙也救不回来!” 那边于归听着,一拳砸在了地上哭嚎着:“那就这么看着她去死吗?!” “冷静一点,你也是医生,截肢吧”陆青时面无表情说完这句话,拿电笔照了照眼前这位年轻女性患者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且大小不等了。 她去翻自己的急救包,没有开颅钻,转而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了顾衍之:“有电钻吗?” “有,有”顾衍之从自己背上卸下工具包翻出电钻递给她。 消防用的电钻比医用的沉些,不过勉强能用,她按下开关试了试,拿沾了碘伏的纱布仔细消着毒。 “你……要用这个开颅啊?”顾衍之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她虽然杀过人也救过命,但这么血腥的救援方式还是头一次见。 陆青时拿笔圈出了一块开颅范围,倒了一整瓶碘伏上去:“对,硬膜外血肿,再不开颅把血肿拿出来,坚持不到医院的” 那边于归听她冷冷说完这句话就瘫在了地上泪流满面:“她还那么小,已经脑瘫了,再截肢以后该怎么活……” 不知道为什么,郝仁杰感觉有些头晕,他站起来摸索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让清凉的夜风吹进来些,驱散了鼻翼间挥之不散的血腥味。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他吸了吸鼻子。 刺儿头没有戴防毒面具,也吸了吸鼻子:“我一进来就觉得怪怪的,你这窗子一打开更明显了,有点像……” 他又退出卧室,踩着断壁残垣寻找着污染源:“煤气泄漏的味道” 他推开一墙之隔的厨房,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卧槽”了一声险些双膝一软瘫坐在了地上,一轱辘爬回来去扯于归和郝仁杰。 “走走走,赶紧走!!!” 透过半开的厨房门,隐隐有火光在跃动,煤气罐在燃烧。 于归瞳孔猛然一缩。 爆炸 “顾队长,五楼的煤气罐在起火燃烧,随时可能爆炸,我请求疏散现场人群!” 刺儿头焦急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了出来,顾衍之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楼下往来的医护人员,忙碌的消防员,巷子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殊不知一场危机正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好,我马上跟上级打报告,向武警申请防爆罐!你务必带着二位医生现在立刻马上下楼疏散到安全地带” 楼下警车很快打着双闪赶到,全副武装的特警荷枪实弹疏散着围观群众,救护车也被拦在了安全线外,医护人员来往匆匆抬着不能挪动的患者往黄线外送,能走的能动的,在警察的搀扶下也走到了马路对面的空地上。 陆青时胸前的对讲机响了起来:“陆姐,我们已经撤离到安全地带了,你们什么时候下来?” 陆青时手里电钻不停,一股血柱从打开的颅骨里喷了出来溅到了她的脸上,她快速拿纱布按压了上去。 “不行,我还不能走……” 话音未落,顾衍之一把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15公斤的煤气罐爆炸相当于150公斤的□□爆炸产生的量,这里太危险了,你必须走!” 她的力气之大陆青时甩了一下没甩开,直直被人拉到了门口,她一手扶住了门框,一手使劲挣脱了她的束缚。 “我走了她怎么办,孩子……”她看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年轻女性,眼眶微微泛红:“不能没有妈妈” 顾衍之愣住了,看着她一身染血的白大褂,不比她干净多少,沾满血污的脸,口罩挡去了大半部分清秀面容,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熠熠发光。 一时万籁俱静,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陆青时知道,自己是在强人所难了,她咽了一下口水,勉强开口:“再给我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好……” 说罢,转身往屋里走,手腕猝不及防又被人拉住了。 她被动转身,面上一凉,顾衍之把自己的防毒面具给她戴上了,冰凉的手指绕到了她的耳后,把搭扣系好。 她退后一步,抬手敬了一个军礼:“陆医生,保重” 不需要言语,她懂她的意思,是理解,亦是告别。 她看见她眸中那一丁点儿水光逐渐放大,唇角浮起一丝干净的笑意,然后转身往楼上跑去。 陆青时掌心紧握成拳,指甲深陷进肉里,防毒面具戴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她的脸上亦是冰凉一片,用尽全力才没有把那个名字喊出口,转身也奔向了屋里。 “我不走!我走了她就死了!”于归一手抱着楼梯扶手不撒手,两脚在地上胡乱蹬着,拼命甩开前来拉扯她的两人。 刺儿头气的不行,掂量了一下她的体重,顾队长吩咐的事是一定要做到的,他往掌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摩拳擦掌。 “别过来!”于归哭嚎着,眼里都是血丝:“她还没咽气,心跳还没停,和外面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你们把她留在这里就是刽子手!杀人凶手!” 郝仁杰怒吼了起来:“那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看清楚屋里有一个随时可能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你是要我们都留在这里陪一个残废等死吗?!” 于归撑着扶手从地上站了起来,擦干眼泪,唇角抿的死紧,一字一句道:“从我进医学院开始,我学到的就是怎么治病救人,不放弃任何一位患者,如果我现在离开,我对不起我身上穿的这身衣服!” 她回头看一眼郝仁杰:“你们走吧,我要留下来为她截肢” “你一定要救她吗?”郝仁杰的声音在黑暗中分外平静些。 于归已经走到了门口,没有回头:“嗯” 她重新又走进了煤气泄露雾气缭绕的房间里,用牙齿咬着手电在急救包里翻找着药品。 对面递过来她要的东西,郝仁杰在她对面蹲下:“给你” 于归眼里涌出巨大的惊喜:“好……好人姐……不……不行……你快走!” 她说着把人往门外推,郝仁杰拂开她的手,大骂:“艹!就你有良心就你是医生!老子也是护士!职业的!” “啪——”电锯被扔到了地上,溅起来的粉尘眯了眼,刺儿头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截肢没有电锯怎么行?” 于归弱弱地拿起了截肢刀:“我有这个” …… “不过……”她咬了咬牙:“一会截到股骨的时候还是会用到摆动锯,好人姐,带了吗?” 郝仁杰翻了翻急救包,摇头:“没有” 急救包里带的都是常用器械与药品,谁曾想到会有野外截肢的一天。 在高浓度的一氧化碳里呆的时间久了,郝仁杰渐渐有些喘不上来气:“快点,不然没等爆炸,我们就先中毒了” “好”于归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解剖刀从女孩的大腿根部划了下去,然后用截肢刀切断肌肉。 血立马涌了出来,于归咬牙:“纱布” “骨膜剥离器” 郝仁杰递到她手心里。 从前在课本上学过的知识,那些黑白文字化作了实像一一展现在了眼前。 “拉钩,来好人姐,帮我拉住这里,对——”她把软组织拉向了近端,把拉钩递到了郝仁杰手里。 “没有摆动锯就用电锯凑合吧,虽然会加大感染的风险,但……搏一搏了” 于归咬牙,消防锯对她来说太过于沉重了,她必须用两只手来把握平衡,准备按下开关的时候,顾衍之闯了进来一把按住她的手。 “别按,你一按下去煤气罐立马就会爆炸”她微微喘着粗气,看着于归额上的冷汗一滴一滴流了下来,咽了咽口水,慢慢松开手。 “保持这样,千万不要动” “顾队——”看着突然出现的自家队长,刺儿头好似明白过来了她想要做什么。 顾衍之止住他的话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保护好他们” 说罢,转身推开了厨房门。 她按下胸前的对讲机:“防爆罐准备好了吗?” 现场总指挥接过通讯器:“一切就绪,请顾同志注意安全” 巷子两端看热闹的人群已经被疏散,附近的住户也被驱离了现场,救护车载着伤员也奔往了医院,偌大的空地上摆着一个防爆罐,武警举着防爆盾严阵以待。 顾衍之笑了一下没说话,关掉通讯器,看着那正在冒火的煤气罐一步步走近,一氧化碳透过头盔的缝隙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里,热浪一层层地涌了过来,能听见皮毛卷焦的声音,顾衍之伸手,把煤气罐拎了起来,然后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她走过于归身边,郝仁杰身边,走下楼梯,到达拐角,接着往下走,怀抱着定时炸弹,走过陆青时身边,穿过浓烟,要走一百二十个阶梯才能把煤气罐放进防爆罐里。 炙热的气浪融化了她的防火服,能闻到从自己身上散发出的焦臭味,浓郁的一氧化碳钻进鼻腔里让视线逐渐模糊不清,每走一步都有汗水流下来,还没滑到下巴,就被热浪烤干。 陆青时说,你的伤口不要剧烈运动,裂开的话会很麻烦。 她的左肩逐渐使不上力气,疼痛让她脸色苍白,煤气罐一点一点往下滑,发出了滋滋的声音。 顾衍之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嘶吼,开始加速冲刺。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楼道口,等待着她出来的那一刻,或是——地动山摇。 脚步声逐渐近了,武警捏着防爆盾的手紧了紧,一团火光在黑暗里亮的耀眼,顾衍之终于冲出了黑暗。 “退后!!!” 煤气罐在自己掌心里发出了轻微的颤动,气阀滋地一声弹了出去,顾衍之双目赤红,火焰替她浑身涂上了一层金色,在离防爆罐还有五步远的时候她离地起跳,火焰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抛物线,如果不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以及足以掀翻一个成年人的冲击波的话,真的很像一场绚烂的烟火。 “砰——”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有在窗前写作业的小孩抬起头来:“妈妈,看,烟花!” “好,我这边差不多结束了,你找到那位孩子的家属了吗,一定要沟通好——” 陆青时拿着对讲机话还未说完,地动山摇,天花板上的电风扇晃了晃,摇摇欲坠,她猛地扑在了患者身上,吊扇砸在了背上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粉尘劈头盖脸落下来,她用手护住了患者的头部。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摇摇欲坠站起来跑到窗边,正好看见浑身是血的消防员被抬上了救护车,握着窗棂的指尖泛了白。 “嗡——”电锯尖锐的轰鸣声下,被压在柜子底下的双腿和身体分离开来,于归快速止血拿大量纱布按了上去。 她红着眼睛吼:“你好了吗?” 刺儿头拿液压剪剪断了女孩手上的铁链:“好了!” 郝仁杰抱起来就往楼下跑,于归举着液体袋亦步亦趋跟着往楼下冲,然后就看见了失魂落魄的陆青时在抢救浑身是血的顾衍之。 她愣在了原地:“陆老师……” 她从未见过那个样子的陆青时,从她来到仁济医科大的第一天开始,陆青时就始终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她优秀的专业素养造就了她超出常人的冷静,而性格上的沉稳又赋予了她处理病情上的理智,她曾以为这样的陆青时是无懈可击的,没有人或事能撼动她一丝一毫。 直到今天,于归才发现了她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原来……陆老师也是会哭的啊。 “陆主任,血压40——60,血氧50,一直上不来!” 监护仪尖锐地叫了起来,好似敲打在了她心上。 陆青时红着眼睛拿剪刀剪开她的衣物,防火服已经融化紧紧黏在了体表,造成了不同程度的烧伤,她拿镊子一点点剥离着。 “利多卡因……不……”她快速摇了一下头,头一次出现了用药迟疑:“肾……肾上腺素5mg静推” “不行,血氧掉到了四十!”用药一分钟过后,护士又叫了起来。 陆青时眼里那点儿水光终于溢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了她过分苍白的脸上。 八个小时之前,她还活蹦乱跳站在她面前说:“有陆医生在,怕什么?” 八个小时之后,她躺在这里没有自主呼吸没有自主心跳,浑身冷的像一块石头。 疼痛把回忆撕开了一条口子。 五年前。 小小的孩子坐在病床上和她击掌,眉眼与她何其相似。 “妈妈是协和医院最好的医生,我不怕!” 仅仅六个小时之后,他就躺在了手术台上,呼吸心跳全部停止,能做的抢救方式都做了,麻醉医站起来鞠躬宣布手术失败,患者死亡。 她手里的止血钳当啷一声掉进了托盘里。 从那一天开始,陆青时就再也没笑过。 “铛——”锐器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陆青时颤抖的双手垂了下来。 “死……死亡时间……” “不!”一个人影扑了过来,撞开床边的护士,趴在她身上做着心肺复苏,那双眼睛跟她一样红,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坚韧。 “陆老师,别放弃!你是急救医学专家,是仁济医科大急诊科最优秀的大夫,如果连你都放弃的话——”她看一眼昏迷不醒的顾衍之,泪水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顾队长,才是真的没救了” 弹痕 忙的团团转的地方不止有急救现场,还有一附院急救中心,作为东南地区首屈一指的三甲综合性教学医院,承担了东部地区百分之七十的疑难重症,而急救中心不光承担了院前急救的重任,更是危重患者的第一战场,即使没有大灾大难,日均患者也在两千以上,在楼台公寓大火中受伤的人们,陆陆续续被送了过来,整个急救中心被堵的水泄不通。 “通知血库备血,要十个单位红细胞” “什么?没有?”徐乾坤攥着电话焦头烂额了:“老哥不是我为难你,我这儿一大堆伤员等着救命呢!” “来来来,让一让,让一让啊!”绿色通道大开,又有危重患者被推进了抢救室。 “让普外的赶紧下来收人!你看看咱们这都乱成一锅粥了,观察室都堆满了床位,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有医生带着护士挨个查房,忿忿不平。 护士也满脸为难:“普外那边说,他们也没病床了……” 徐乾坤听见了,远远地在走廊喊:“那就让他们在走廊里加床,该收的病人不收什么样子!” 他说着重重地把病历本往桌上一扣,平时这些病区里的事都是陆青时在管,那个人虽然他不喜欢,但不得不承认,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起码那张脸冷着的时候还挺吓人。 秦喧作为妇产科骨干也被抽调了下来帮忙会诊,此刻刚送走一位受伤的孕妇,眼看着天色完全黑下来,扯住了一位急诊科的护士问:“你们陆主任还没回来吗?” 护士摇了摇头:“还没呢” 说罢,又脚步匆匆走了。 她把口罩从脸上扯下来,掏出手机给陆青时打电话,一直是无人接听状态,只好边走边嘟囔着:“奇了怪了啊,这其他人都回来了,她磨蹭在后面干嘛呢还不接电话” 说着走到了急救中心大门口,低头敲键盘,一句完整的话还没打完,救护车扯着嗓子轰鸣而来,一个急刹车停在了绿色通道里,还未停稳陆青时就拉开车门跳了下来。 秦喧把手机放进兜里跑过去:“你……” 她话还未说完,眼角余光瞥到躺在担架上的伤员时,脸色一白,跟着她推起轮床就跑。 “哪间手术室空着?”陆青时的状况看上去并不比顾衍之强多少,满脸血污,白大褂脏的已经看不出颜色,那双向来寡淡的眼睛更是通红。 “三号手术室,我刚从那出来” “好”陆青时推着人进了电梯:“于归你去请普外,胸外,心外,麻醉科,重症医学科下来会诊” “好”于归应了一声跑到分诊台打电话,陆青时进电梯前听见她扯着嗓子在吼:“我不管!三分钟之内第三手术室集合,再不来人就死了!!!” 进入手术室之前由麻醉医负责插管,陆青时跑去刷手,她蹭地一下踢下了开关,水流打在了胳膊上,她鞠起一捧水浇在了脸上,透心凉,抬头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陆青时,你要冷静。 “家属呢?告病危签了没?什么——”有主任把镊子扔进了托盘里:“这没签字我们怎么做手术,出了事谁负责” 陆青时缓缓走进来,脸上的血污洗干净之后愈发显得眉眼锋利:“我负责” “你……”对方被噎了一下,陆青时走到主刀的位置上站稳:“我是她的首诊医生,也是急诊科主任,出了事我负全责” 对方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戳了一下,于是把话咽了回去,一台多科室联动的手术就这么悄无声息展开了。 打开胸腔之后,对面的三助倒抽了一口凉气:“肋骨断了三根,还有多脏器损伤,她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奇迹吗? 陆青时在心里摇了摇头,她能把15公斤重且正在燃烧中随时可能会爆炸的煤气罐徒手从五楼拎到了一楼,并且准确扔进了防爆罐里,拯救了范围二公里的所有生命,才是真正的奇迹吧。 有人说,外科医就是缝缝补补的手艺匠,她的这双手拿不起针线,运起手术刀来却是得心应手。 止血,修补受损的部位,缝合血管,吻合神经,陆青时和她的团队一起小心谨慎为顾衍之把受伤的脏器修补起来,也一点一点找回了自己失去的自信。 翻过受伤的肺部,一条大口子扯了一个豁半截连在了健康的器官上,半截在胸腔里晃荡。 胸外科主任拿着组织剪犹豫了:“这……切了吧,血管太多吻合的不好感染了就麻烦了” 陆青时摇头:“4.0可吸收线” 护士把线夹在缝针上递给她,她稳稳抓在了手里。 顶着个残肺她还怎么正常呼吸奔跑当消防员。 她想如果顾衍之能说话的话,一定也是不愿意的吧。 秦喧在上方观摩室里看着她穿针引线,每一针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线头,又快又稳,几乎让人眼花缭乱,激动地扯住了于归的袖子:“看见没看见没!这才是你陆老师真正的实力啊!她到急诊科简直是屈才了!” 就这缝合技术去大学里当教授都绰绰有余啊! 累了一天了,于归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撑着一口气站在这里等一个结果,眼看着手术步入尾声,她也悄悄松了一口气瘫坐在了椅子上。 “这是……”又一位助手拿镊子翻起了她心脏下的组织,明显有外科手术留下的痕迹。 陆青时看了一眼,想起她曾跟她说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猎鹰突击队的传说。 即使留下了一身伤疤,谈起那支部队时,她还是眉飞色舞的。 陆青时快速眨了一下眼睛,把泪水逼回去:“那是弹痕” 离心脏只有三寸。 “她……是一位在职消防员,前特警退役军人” 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顿时肃然起敬,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快了许多。 终于,墙上的时钟走过六个小时之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陆青时推着人出来,坐在手术室门口等待的顾衍之的兄弟们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医生,医生,我们队长她……” 陆青时摘下口罩,露出今天第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手术成功” 几个七尺男儿摘下头盔欢呼着抱在了一起又哭又笑地,惹来护士长的斥喝:“喊什么喊,喊什么喊,这是医院,禁止喧哗!” 刺儿头赶紧整肃军容,把头盔放在了胸前并拢:“全体都有——稍息,立正,向陆医生敬礼!” 面对这一张张青涩的脸,还带着灰尘泥土,举到太阳穴的手绷得笔直,目光却是那么炙热真诚。 陆青时低头,双手插进洗手服的兜里,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敬礼也没有用,去把抢救的费用交一下吧” 把顾衍之送进icu之后她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一阵头晕目眩,腰部针扎似地疼痛,她扶着墙缓了一会儿,抬眼秦喧担忧地看着她:“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陆青时慢慢坐了下来,秦喧递过去一杯热可可,她捧在掌心里小口畷着:“谢谢” 她还想问问她现场的情况,顾衍之是怎么受伤的,但看着她满脸疲惫,又什么都问不出口了,急救是高风险的工作,大家都平安就再好不过了。 再抬头的时候那个人头靠在了椅背上,散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额前刘海略有些散乱地遮住了眼帘,就这么还捧着一次性纸杯,穿着洗手服睡着了。 秦喧摇头,把自己的白大褂脱下来披在了她身上,起身伸了一个懒腰,迎着朝阳往走廊尽头走去。 “啊,累死了,回家洗澡睡觉了” 清晨的分诊台还没有多少人来,郝仁杰打着呵欠吃早餐,这是两天来的第一顿饭,一边吃脑袋跟小鸡啄米似地一点一点的,最后一头栽了下去嘴里还嚼着半截青菜趴在了桌上呼呼大睡。 忙碌了一天一夜的医生们有的在值班室挤一挤睡了,有的歪七倒八趴在沙发上眯一眯,于归揉着眼睛坐在办公桌前打病历,打打删删,呵欠连天,最后一头栽在了键盘上,手边还放着没吃完的泡面。 徐乾坤做完最后一台手术出来,天光已经大亮,孟院长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老徐啊,这次你们科又辛苦啦,回头卫计委肯定有表彰,这么大的火灾能把伤亡人数控制在十人以下,了不起啊” 徐乾坤舒展着自己的老腰,边走边聊:“院前急救都是陆青时在做嘛,年少有为,年少有为,我呢,就是后勤工作保障人员” 孟院长大笑:“没有你这个后勤工作保障人员,他们也上不了前线,打不了硬仗!” 徐乾坤这才喜笑颜开,琢磨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那上次跟您提过的,长生生物的那一批器械还有新药都挺好用的,您看……” 孟院长看他一眼,依旧含笑的目光却让他毛骨悚然,好在只是一瞬间,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就消失了,他恍惚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 “既然好用就让老刘打个单子给我,你去财务申请吧,价格不是问题,质量一定要把好关” 徐乾坤一个劲儿点头哈腰地:“这您放心,质量绝对没问题,我们科里不少医生都在用……” 回到家,陆青时一觉醒来已经是黄昏了,到底不是年轻人了,睡了一觉起来反而浑身酸痛,各个关节都像打散了重装一样。 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胳膊,走到厨房开火,从冰箱里拿出来青菜和鸡蛋,又取了一把挂面,等水开的功夫里,她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跑到浴室里掀开洗衣机盖子,翻出脏兮兮的外套,在内侧兜里摸出了一把染血的钥匙。 是顾衍之昏迷之前塞到她手心里的。 捧着这把冷冰冰的钥匙,陆青时犹豫了一会儿,走到厨房关火,然后随便披了一件外套出门,把钥匙插进了隔壁的房门里。 “啪嗒——”轻轻一声脆响,锁芯弹了开来,陆青时缓缓推开门,一个白色毛绒绒的影子就热情洋溢地冲她扑了过来,陆青时吓得不敢动闭上了眼。 等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巨大型生物扑到自己身上来,陆青时睁眼,只见汉堡呜咽着冲着门叫了两声,尾巴耷拉着冲她晃了晃,似乎明白了回来的并不是自己主人。 边牧的体型硕大,差不多有半个小孩那么高,陆青时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往屋里走:“那个……你主人受伤了在医院……过两天就能回来了……” 也不知道汉堡听懂了没有,又小小地叫了两声,在她脚边晃了晃,就一溜烟跑到了自己窝边趴着,圆溜溜的眼睛里似乎挂着委屈,把屁股留给了陆青时。 窝边的狗粮碗里没有水也没有食物了,能听见它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青时叹了一口气,在满地乱扔的衣服,鞋子,书本,游戏机里翻找着狗粮,甚至还从沙发缝里翻出了内衣,她捂着鼻子用两根手指捻了起来满脸匪夷所思,谁能告诉她顾衍之家为什么这么脏!这么乱啊! 啊!洁癖待在这里感觉分分钟都要窒息! 打开电视柜,一大堆零食泡面立马喷涌而出,陆青时头皮发麻,朋友圈里那种碗碟堆在橱柜里打开就会掉下来的,最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陆青时赶紧又给关上了,等下,好像……看见了狗粮。 她又认命地打开,从一堆零食深处扒拉出狗粮倒进狗碗里,又从饮水机里接了一碗水放在了汉堡的旁边。 汉堡这才站起来欢快地叫了两声,冲她摇着尾巴,吧嗒吧嗒吃起来,一碗狗粮很快见了底,看来是饿得很了,陆青时又给它倒了一碗,汉堡过来舔舔她的手,湿漉漉的舌头搭在手心里有些痒痒的,陆青时唇角终于弯起一个笑意,揉了揉它的脑袋。 再看看这满地狼藉,优秀的急救医生抚额:算了,好歹她救过她两次,就……勉为其难帮她收拾一下吧。 医闹 进入icu的第二天,顾衍之醒了,仅仅只是短短两天而已,整个人就瘦得脱了一层皮,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神也黯淡了下来,透出深深的疲惫。 陆青时知道,她这次的伤恐怕得养很久身体各项机能才能恢复正常,顾衍之艰难地把头转向了她,氧气面罩上腾起一片雾气,似乎有话想说。 陆青时轻轻把它摘了下来,俯身去听,那人断断续续吐出两个字:“汉……汉堡……” “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它的”陆青时趴在她耳边说话,好让她能听得更清楚一点。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不仅震碎了她的脏器,也势必会对听力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想到这里,陆青时的眼神黯淡了一些,对方却很轻地点了一下头,似乎想笑但因为扯痛了伤口又变得龇牙咧嘴起来。 “一支杜冷丁”她吩咐护士拿药,撩起了她的衣服袖子,亲自给她扎针。 “睡吧,你现在需要休息” 也不知她听懂了没有,在药物的作用下很快陷入了沉睡,长长的睫毛盖在了眼帘上,陆青时替她盖好被子,吩咐护士随时注意她的生命体征变化,随即离开了icu。 “哇,秦老师好厉害,这么小的孩子插管一下子就进去了” 跟秦喧混的久了,于归一口一个秦老师叫的十分上道,马屁也拍的甚是流畅。 秦喧被夸的心花怒放:“想学吗?来,我教你” 于归大喜过望,兴奋地搓搓手:“啊,真的可以吗?陆老师会不会不高兴……” 秦喧翻了个白眼:“你管她干什么,整天拉个死人脸,脾气也又臭又硬,她往这一站,你们急诊科的温度都叫她拉低了” 说起这个,于归也小声嘟囔着,满是怨念:“跟我同期进来的规培生都可以独立做小手术了,陆老师还从来没有带我上过手术台” 她好像完全忘记了第一次上台的时候各种出错被人嫌弃的事。 郝仁杰重重咳嗽了一声:“那啥,我去看看五床点滴结束了没” “哎,等等我,我也去” “隔壁还有个病人等着我清创呢,我先走了哈” 一时之间,整个急诊处置室的医护人员纷纷表示自己忙的不行,秦喧摸了摸鼻子:“奇了怪了,刚不是还在这跟我侃大山呢吗?” 于归莫名觉得有点冷,打了个喷嚏:“今天空调是不是开的有点低?” 她去摸空调遥控器,一转头顿时一脸见了鬼一样的表情,险些双膝一软给人跪下了,赶紧立正鞠躬,把头低得像鸵鸟。 “陆老师好,陆老师吃早饭了吗?陆老师来的这么早一定没有吃早饭我去给您买!” 陆青时抱臂靠着门站着,面无表情,只是眼神看得她发毛。 于归打算溜出去,被人拎住后领揪了回来:“这么想上手术?” 于归欲哭无泪:“不,我不想……” 陆青时点头:“下午有一台肠梗阻,你跟我吧” 秦喧咽了咽口水,打算从后门悄无声息溜出去,陆青时偏头冲着分诊台喊:“好人姐,跟医务处打个报告,就说我说的,急诊科缺人,给妇产科秦医生调个岗,她不是刚好也有……” 秦喧冲了过来扒住她的白大褂,挤出两滴眼泪:“我求你了祖宗!不要调我岗,急诊科又苦又脏又累,还没有手术补贴,不是人待的地方!” 陆青时嫌弃地把她的爪子从自己崭新的白大褂上扒拉开:“不是人待的地方?” “说错了,只有你这种超凡脱俗的天才医生,如此高风亮节,如此为病人着想,甘于奉献,大爱无疆的伟大而不平凡的人才能待在这里!” 这一通彩虹屁吹的于归目瞪口呆。 陆青时点了一下头:“那以后急诊会诊?” 秦喧点头哈腰:“随叫随到” 陆青时满意地让开了门口:“滚吧” “谢谢陆主任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陆主任再见!” 秦喧苦着一张脸,还得强撑出笑意来跟她道别,其实内心早就内牛满面。 二人第n次交锋又以她一败涂地输得屁滚尿流告终。 中午吃饭,食堂限量供应红烧大鸡腿,秦喧为了弥补早上的口无遮拦,也害怕她真的把自己调去了急诊科,特意早早地来排队,打了两份鸡腿饭献殷勤。 陆青时在她对面坐下,一只手伸进了兜里摸索着,掏出来两只透明手套戴上了。 秦喧一脸匪夷所思:“你要干嘛?还没从工作状态中解脱出来???” 陆青时看她一眼,没说话,唰地一下掏出了手术刀,秦喧吓了一大跳,汤都差点打翻,捂着脸:“我就骂你一句,你没必要拿我开刀吧!” 等了半天,那刀也没划到自己身上,睁眼一看,对方正拿着手术刀优雅地给鸡腿去骨。 “血管神经剥离完毕” “去骨完毕” “可以吃了” 秦喧想起在她手下被解剖的内脏,顿时一阵干呕——这饭是吃不下去了。 中午休息照惯例于归给方知有打了个电话聊聊近况,听她说最近妈妈好了很多,加入了一个游戏工作室当代练能赚不少钱云云,于归打心眼里替她开心,眼看着午休时间快过了,她挂掉电话匆匆忙忙跑去吃饭,刚走到医院大厅,就被一个中年妇女拉住了。 “请问,你知道于归,于医生在哪吗?” 于归莫名觉得这名妇女有些脸熟,兴高采烈地:“啊,我就是啊!” “你就是啊”中年妇女笑着,去摸自己提溜着的菜篮子。 于归拍了一下脑袋,总算想起来了:“啊,您就是安安的妈妈……” 她话音未落,迎面砸来一个臭鸡蛋,中年妇女扑上来撕扯着她的衣服头发:“我艹你妈了个八子,谁让你锯我家安安的腿的!你们这些黑心肝没良心的医生,我家孩子还那么小,你就给她截肢,她下半辈子可怎么活哟!我苦命的安安哟!” 边说边嚎着却没有一滴眼泪,于归被推来搡去的,握住了安安妈妈的手:“那个……您听我解释……” “解释个锤子!你还我家安安的命来!你们好狠的心呐!那么小的孩子都能下得去手哟!大家快来看看啊!仁济医科大一附院的医生是怎么谋财害命赚昧心钱的哟!可怜我苦命的安安刚出生就是脑瘫,又被截了肢下半生该怎么过哟!” 随着中年妇女的大声哭嚎,越来越多的人被引了过来,有路人对于归指指点点,门诊大厅里也冲进了一批拉着横幅的人,上书“谋财害命,还我孩子双腿”。 一冲进来护士拦都拦不住,就冲着着于归扔烂菜叶子臭鸡蛋边叫边骂,推搡着她。 “不是人!” “畜生!” “那么小的孩子也能下得去手!” “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狼心狗肺,这种人就应该吊销行医执照!” “今天我们一定要讨个说法,叫你们院领导出来,不然我们就不走了!” “对,不走了!” 鸡蛋液黏在头发上缓缓掉了下来,于归扒掉衣服上的烂菜叶子,那双漂亮的眼睛变得通红,看着这位颐指气使的中年妇女,她的孩子是自己拼了命也想要救下来的人,不被理解的委屈与心酸一齐涌上了心头,于归哽咽着:“当时的情况必须截肢,她……她被压在了铁制柜子下面,大腿以下粉碎性骨折,手腕上还系着……” 坐在地上哭嚎博取同情的中年女人突然一跃而起,扇了她一个大嘴巴子:“你住嘴,你赔我安安的双腿!!!” 此举无疑在人群中投下了一枚炸弹,群情激奋,一拥而上按倒于归,什么菜叶子臭鸡蛋臭鞋子臭袜子统统一股脑砸了上去。 “对,让她给安安偿命!” “打啊,打死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于归挣扎着,胸牌被扯到了地下,她想去捡被人推了一把栽在了地上,一阵拳打脚踢,她伸手护住自己脆弱的头部,纤细的手腕又被人一脚踹了开来,她红着眼看自己的胸牌被越踢越远,在每个人的脚下踩了又踩,沾满泥土。 郝仁杰想上来拉她,也被迫加入了战圈,被扔了好几个臭鸡蛋,场面愈发混乱。 那些职业医闹又去砸分诊台,破坏饮水机,驱赶原先在大厅里等候的患者,叫嚣着要让医院赔钱,开除于归。 刘青云见势不好,赶紧给医务处打了电话,又去问护士长:“徐主任呢?” “早上出去了,好像说有个什么什么学术会议” 他能参加什么学术会议,多半是医药代表的请客吃饭宴席,刘青云把电话挂了,赶紧打给陆青时。 陆青时一边拿手术刀把鸡腿肉切成小块一边问:“上次你们科的那个,陈巧儿,报警了吗?” 说起这个,秦喧又叹了一口气:“我们科里的医生天天轮番上阵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人家不愿意你有什么办法,说是家丑不可外扬,我们要是报警,人家说了,就要告我们泄露患者隐私,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人呐,要是没良心就好了” 陆青时皱了眉头,刚想开口,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她接起来脸色一变,放下手术刀转身就跑。 秦喧也站了起来,冲着她的背影喊:“哎你干嘛去,饭还没吃完呢!” 整个门诊大厅乱做一团,到处乱飞的臭鸡蛋,墙上贴的大字报,拉的横幅,倾倒的饮水机,混战的职业医闹与医护人员。 陆青时从一堆烂菜叶子里把于归的胸牌捡了起来放进兜里,拉起倒在地上的郝仁杰,对方简直像看见了救星一样要哭了出来:“陆姐……” 陆青时点头,继续往里走,一个鸡蛋飞了过来,她稳稳接在了手里,鸡蛋液从指缝里流了出来,一个男人一拳朝于归的头上砸了过去,她手疾眼快挡了一下,掌心被震的发麻,顺势推了他一把,从地上扯起来狼狈不堪的于归,低声道:“到后面去” 几个同事把于归拉到了分诊台后站着,她低着头鼻青脸肿,泪水悄无声息滑了下来,小声啜泣着。 那男的还想冲上来,陆青时闲闲站着,双手明明插进了白大褂兜里,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你别过来,再过来我立马报警了” “你是什么人,让你们院领导出来!”有人叫嚣着。 陆青时亮出证件:“我就是领导,谁是你们带头的?” 那群人面面相觑,推一个带头的出来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医闹吗? 最后还是中年女人磨磨蹭蹭站了出来:“我……我是安安妈妈……我们没有带头的,他们都是我的街坊邻居,见我们孤儿寡母的,自发聚集起来帮我讨个公道” “你是患者家属?”陆青时点了一下头:“陈姐,医务处刘处长到了吗?” 组里的麻醉医很从善如流:“到了,陆主任,刘处长在会议室等着呢” “请吧,有什么不满意的,去和医务处沟通,门诊大厅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那男的还想冲上来,突然被人牢牢抓住了胳膊,他回头一看,是全副武装的民警,顿时身子都软了下来。 “这个……警察大哥……” 附近医院派出所的民警早就对医闹见怪不怪了,十回出勤有八回都是因为医闹。 “走吧兄弟,派出所里喝个茶去” “不是,大哥,我们这是帮忙的啊,帮忙的啊……” 民警指一下挨着墙根站着的于归:“帮忙的你把人打成这样?” 有人见势不对,打算悄悄溜出去门诊大厅,陆青时给刘青云使了个眼色,他立马带着保安把大门堵了。 “还有砸坏的东西,护士长清点一下损失如实上报” “至于……”她看一眼于归:“去做一下伤情鉴定” 她这么做是不打算善了了,于归心里感激:“陆老师……” “去吧,拍个片子好好检查一下” 过去 中午的医闹事件很快被有心之人发到了网上,不到两个小时医院大门口就被蜂拥而来的媒体堵了个水泄不通,卫计委也派了人来核查此事,那天参与救援的所有医生被一个一个单独叫进办公室谈话。 “丧心病狂女医生竟拿电锯锯掉脑瘫儿童双腿,其母悲痛欲绝” “仁济医科大一附院规培医生非法行医锯掉幼童双腿,其母上门讨说法竟被院方威胁” “天理何在!还我女儿一个站的起来的青春——来自锦州一位脑瘫儿童母亲的血泪诉求” 一时之间各种标题党配上不知所云的图片在各大社交网站传播得沸沸扬扬。 郝仁杰在会议室外刷着手机,越看越是个气,嘴唇都在抖:“合着我们这救人还救出错来了?” 他话音未落,护士长出来叫他进去,他赶紧把手机收进了兜里小跑进去。 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左右都是院领导,最上方坐的是卫计委的人,后面站了几个西装革履的大汉,一室严肃,审犯人的架势。 郝仁杰紧张起来,在下首小心翼翼坐了。 对方拿起资料核实:“急诊科郝仁杰是吧?” “对”他点头如捣蒜。 “职务” “护士” “你的上级医生是谁?” “急诊科副主任医师,陆青时” 他一一回答了,对方在纸上记录着,突然停笔:“那为什么你那天没有跟着自己的上级医生?” “因为……”郝仁杰顿了一下,医务处长重重咳嗽了一声:“如实说,对吴书记不得有丝毫隐瞒” 郝仁杰脑门上冒出汗来:“是陆主任让我跟着于归的” “是因为不放心于大夫是规培医生所以让你跟着她对吗?” 郝仁杰一时语塞,可事实如此,也只能硬着头皮称是。 “截肢的决定是谁下的?”对方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当时患者的双下肢被压在下面已经超过了五个小时,抬出来的话坏死的肌肉会释放出……”他试图解释,对方拿笔帽在桌上使劲敲着。 “回答我的问题,截肢的决定是谁下的?” “是……是陆主任……”他垂头丧气地答。 “谁为患者施行的手术?” “于归”越说越没有底气。 “取得患者家属同意了吗?” 良久的沉默,吴书记把笔记本一下子摔在了桌上震天响:“现在不说是等着警察来问你们是吗?!” 郝仁杰把头低进了尘埃里:“……没有” 问完话之后,他扶着墙脚步虚浮地出来了,护士长又出来叫人了:“于归——” 于归鼻青脸肿地进去,红着眼睛出来了。 “下一个,陆青时,陆主任” 等了半天,走廊里也没有人来,吴书记把笔一扔:“太不像话了,科主任了不起嘛!敢给我们卫计委甩脸子……” 徐乾坤赶紧站起来打着圆场:“这个您消消气,消消气啊,陆主任呢,医术是没得说,这在业内您也是知道的,就是这个脾气嘛……多多少少有几分怪异,小徐啊,赶紧去找找,看她在干嘛,让她赶紧过来开个会!” 又过了五分钟,护士长来回报说陆主任在手术,过不来。 吴书记气得把桌子一拍:“老孟啊!你就是这么管理你们医院的啊!你看看你这手底下都是什么人!连我们卫计委都不放在眼里!” 一头是民,一头是官,年迈的院长只好站起来给这位中年男人道歉,刘处长的喉头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 “小归,你还好吗?”于归坐在天台上跟方知有打电话,听见她声音透过电波传来的那一刻,眼眶就开始发热。 于归忍住哽咽:“嗯……还好” 方知有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小归,我相信你不会害人” 于归捂住嘴唇无声地泪流满面:“谢谢你……知有……” “别哭别哭”方知有慌起来,想抱抱她可是伸出手只能拥抱空气,嗓音也低了下来:“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记得”于归吸了吸鼻子,给自己打气:“要坚强,要勇敢,要成为仁济医科大最好的外科医生!” 背后传来一声嗤笑,陆青时一脸看傻逼一样的表情看着她。 于归赶紧站了起来,小声跟方知有告别:“我不跟你说了啊,陆老师来了” 陆青时手里拿着一罐咖啡,走到栏杆边站好,风吹乱她的头发,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下午为什么不来参加我的手术?” 原来是兴师问罪,于归眼神黯淡下来,眼角还挂着泪痕:“被叫去谈话了” 陆青时转身看着她,眼底结了一点冰霜,神色冷凝:“任何情况下,患者才是第一位的” 看着悠然自得的她,在别人都被叫去谈话的时间里,她却可以做自己想要完成的手术,于归从心底透出了一股无力感,渺小的自己在权势面前没有一丝还手之力。 她咬牙:“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陆老师这般随心所欲特立独行……” 年轻的医生白大褂上脏兮兮的,发梢还挂着碎鸡蛋壳,那双眸子里满是愤懑与不甘,亦有不被谅解的心酸。 被自己所信任的患者倒打一耙,是每个医生都难以接受的吧。 夕阳沉入地平线里,天台上的风逐渐大了起来,城市在脚下化为了一个缩影,最后一丁点儿暮色降临在她白大褂的盾形臂章上,绿与白代表生命的常新与永恒,而蛇杖则是古希腊传说中可以起死回生的风神赫耳墨斯的象征,这也是医学传承的意义。 虽然现代医学做不到起死回生,但能通过治疗多多少少也能改变一些人的命运,这就已经很好了。 年轻医生的胸前空空荡荡的,陆青时走过去,把她的胸牌还给主人:“别好,跟我来” 走过分诊台时,随手拎起一串新鲜红提:“我拿走了啊” 郝仁杰在后面肝肠寸断:“那……那是我刚买的……” 模拟手术室。 陆青时穿好手术衣,做好防护,正襟危坐在手术台前,于归按下了手术导航的开关,显微镜缓缓升起来到与她的眼睛同高的位置。 今天的手术对象是一粒红提。 左手拿镊子,右手拿手术刀在提子的表皮上划了一道口子,果肉却未损丝毫,随即抓起一旁的止血钳行云流水般把整个果皮褪了下来放进污物盘里。 秒表定格在了00:05:00这个数字上,于归夸张地把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在医学院里也曾见过师兄师姐们拿猪皮来练手,这拿提子来练解剖还是头一回见。 陆青时起身,示意让她来试试。 于归咽了咽口水,艰难地点了点头,姿势倒是挺规范,就是一镊子下去直接把提子串成了糖葫芦。 “……继续” 这次左手的力道控制得倒是很好,止血钳剥皮的时候因为太过小心翼翼反而直接从表皮上滑了过去戳在了手术台上,这要是大血管当场就得戳个窟窿出来血流成河。 陆青时皱眉:“继续” 第三次,于归的手又开始抖地跟打摆子一样,提子在手术台上乱滚,她两只手抡圆了想抓回来,镊子和止血钳开始打架。 …… 陆青时放弃了,朽木不可雕也。 于归满头大汗,这才明白看起来不难的操作,其实对医生的左右手控制能力达到了一个近乎苛刻的要求。 她站起身,叫住了即将离开手术室的陆青时:“陆老师……为什么你能把手术刀运用的这么好?” “你三岁的时候会用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勺子,还是筷子?” 陆青时转过身来看着她:“我小时候会用的第一样东西,是手术刀” 直到今日掌心里还有浅浅的一道伤疤,是小时候拿爸爸妈妈的手术刀玩耍时留下的痕迹。 别的小女孩都有芭比娃娃,粉红裙子,她的房间里则堆满了仿真医疗玩具,各种各样的注射器,塑料听诊器,她的童年,少年时期,甚至成年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这种父母变态般得压迫下迅速成长起来的。 从她能听懂话开始,父母提到的最多一句话就是:“你不能丢陆家的脸” 跌倒了不许哭,自己爬起来——因为哭会丢脸。 考试成绩不理想——给陆家抹黑。 以省理科状元的名次考进了协和医学院——再接再厉,不要给陆家丢脸。 那时候陆青时所做的一切,甚至活着的目标只有一个——不给陆家丢脸。 因为她有一个享誉中外,杏林满天下的中国科学院院士爷爷,至今他的名字还印在所有医学生必读的教材上,亦是编撰者之一,而父母亦是为现代医学发展做出重大贡献的专家学者教授。 可是这一切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优待,她活的小心谨慎,读普通的幼儿园,小学,初中,国际中学,父母却要求她有不普通的成绩。 她甚至都因为视力不好而坐不到前排。 就是在这样一种变态而压抑的环境中长大的陆青时,在褪去那些温柔假象之后,从她唯一的孩子死在手术台上开始,就恢复了骨子里的冷漠尖锐。 于归愣住了,她看见自己的老师眼神深沉如海,那双漆黑的瞳仁里透出一点儿湛蓝来,在手术室的无影灯下显得那么不真实。 她说:“即使比别人起步早很多,拥有了很多人想也不敢想的资源,但最终,人——还是要靠自己” 在手术室剥完二斤提子出来已经是深夜了,于归揉揉酸痛的脖颈,伸着懒腰把剥好的提子放在了郝仁杰面前。 郝仁杰大喜过望,捻起来一个塞进嘴里:“哇!皮都给我剥好了,不枉跟着你出生入死一趟,好甜!你这是在哪剥的呀?” 于归头也没回扎进了办公室:“手术台上拿止血钳剥的” “呕!!!”郝仁杰想到刚刚咽下去的提子是在躺过病人的手术台上,用解剖过器官的止血钳剥的,顿时趴在了垃圾桶上一阵恶心。 “于归你个死变态!!!” 院长办公室,只有四个人参加的内部会议。 办公室里半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桌上放着院长的铭牌:孟继华。 双鬓斑白的老人佝偻着身子坐在沙发椅里,神色莫辨,沉默不语。 副院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陆主任是好不容易挖过来的优秀人才,我的建议是……” 徐乾坤急了,顾不得上下级关系打断了他的话:“可是行事太嚣张跋扈!务必也要给她个教训,自打她来了急诊科三天一投诉五天一小闹,严重扰乱了科内正常工作秩序!” 刘处长心想:那你自己也不想想自打人家来了给你省下多少事,院前急救成功率又提高了多少? 这是他作为同行的想法,可是作为医务处长,他最大的立场是要为医院考虑。 “没有取得患者家属同意是最大的问题,就算闹到法庭上这场官司我们也赢不了,我的建议是解除涉事医生于归的劳动合同关系,吊销涉事护士郝仁杰的执业资格证书,开除处理,对陆青时提起院内党内批评,暂停执业活动六个月,以观后效” 才六个月…… 徐乾坤不甘心地撇了撇嘴,还以为能彻底把她赶出仁济医院呢,不过……半年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他看一眼年迈的院长,听说上次做手术的时候手都在抖,估计退休也就是早晚的事,没了陆青时这个威胁,他能在科主任的位子上坐的更稳一些,也说不一定会有一些别的机遇再往上搏一搏。 “这……太过了吧,开除于归都想的通,暂停执业活动半年不就相当于变相吊销执业证书”副院长是坚持想要保下陆青时这个人才。 “好了”孟院长缓缓转过身来,架着老花镜,脸上沟壑纵横:“都出去吧,让我想一想,这件事该处理的处理,该赔钱的赔钱,一定要给家属一个满意的交代” 等到人都散去后,他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从衣架上取下白大褂时,却看见了橱窗里的一张老照片。 那是他四十年前在协和肝胆外科进修时的留念,他胸前戴着大红花,穿中山装,旁边站着不苟言笑的是他的老师,陆旭成,国内肝胆外科第一人,如今的陆老院士。 难受 进入icu的第三天,顾衍之出现了严重的心动过缓,心率一度下降到了每分钟40次,icu给陆青时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门诊,一路从门诊大楼跑到了重症监护室。 顾衍之床前围了一堆人,监护仪叫个不停,她拨开人群冲了进去,甩下脖子上挂着的听诊器压在了她的胸口:“阿托品0.5mg静推,床旁超声给我推过来,快点!” 一群人好似有了主心骨,纷纷忙得团团转,护士赶紧小跑着把药拿了过来,于归撩起她的袖子给她扎针。 尖锐的针头刺进肌肤里,顾衍之脸上泛出痛苦的神色,浑身抽搐着,用来维持呼吸的管子插在喉咙里也十分难受,她眼角滑下两行清泪,头拼命摆动着想要挣脱,几个人按都按不住,于归扎到一半,实在没办法再往里扎,微微红了眼眶。 “顾队长……” “还愣着干什么,去拿绳子过来别让她动!”眼看着气管插管有滑脱的风险,陆青时抬头吼了一句,眼里都是血丝。 脖子以下,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于归一边扎针一边抹眼泪,郝仁杰看不下去了,转身出去直接一拳砸在了雪白的墙壁上。 “早知道会被告还不如见死不救!” 这场救援里,最大的牺牲者是顾衍之,如果她知道她们拼尽全力想要救出来的人,如今却为了利益而把他们通通告上了法庭,不知道会如何心寒? 在药物的作用下,心率逐渐恢复了正常,陆青时松了一口气,目光落到她干裂起皮的嘴唇上,心里微微一动。 “给我棉签,还有温热的葡萄糖水” 她蹲在了她床边,拿棉签蘸了糖水一点点替她润色着干裂的唇,神情专注而认真,于归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默默关上了门,把一室静谧留给她们。 顾衍之的喉头动了动,水很甜,她很渴,嗓子眼里插着管子火烧火燎地痛,五脏六腑也痛,她很难受,很想解脱。 她的眼皮动了动,又流出两行清泪来,陆青时的手顿了一下,紧握成了拳。 “我知道这很难受……”她依旧低着头,嗓音有几分颤抖:“但是你必须坚持,顾衍之” 她终于完整叫了她的名字,床单上落下水渍:“我们的比赛还没有分出胜负,你要加油,我不会让你白受伤的” 中午刺儿头作为消防队代表来看望她,离开的时候被陆青时叫住了。 “一起吃个饭吧” 面对漂亮女医生直白的邀请,刺儿头挠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们有纪律……” 陆青时转身就走:“关于你们顾队长的事” 刺儿头吐吐舌头,赶紧戴上帽子跟上了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遗憾,不过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像陆医生这种又漂亮又有能力的,多半是不可能看上他的,除非——眼瞎了。 “今天怎么样?”于归换好防护服进入了儿科重症监护室,躺在病床上的孩子闭目沉睡着,呼吸平稳,体征安定,护士把诊疗记录递给她。 “还行,感染也控制住了,刚宋大夫来过,说是再过几天就能转入普通病房了” 宋大夫是儿科资深主治医师,于归放下心来,又问了一句:“这几天安安妈妈来过吗?” 责任护士翻了个白眼:“不是天天都在你们急诊大厅拉横幅赖着不走吗?哪有时间上这儿来” 于归自讨了个没趣,跟人道谢之后就离开了重症监护室,走廊上迎面走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正一间病房接着一间病房挨个垫脚透过玻璃屏蔽门往里看。 “你是哪间病房的小朋友啊,快回病房去,这里不能随便乱走的” 于归在他面前蹲下来,小男孩的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又大又亮,透着几分灵气,手里捏了半块没吃完的馒头,奶声奶气地。 “我来找我姐姐” 于归看了看四周,午休时间护士站也没人:“你姐姐住在这里面?” “嗯!”小男孩用力点了点头,把掌心里的半块馒头摊开给她看:“姐姐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医生姐姐,你能帮我找到她吗?” 住在这里的儿童大多数不能自主进食,仅靠营养液维持每日所需的能量,但看着他大大的眼睛,这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于归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她叫李安安” 于归一下子愣住了,五味陈杂,小男孩又过来扯她的衣摆,眼里盈出泪花来:“求求你了医生姐姐,我姐姐已经好久没回家了,我很想她” 于归从兜里掏出纸巾来给他擦泪,又替他揩了鼻涕:“那你妈妈呢,你妈妈怎么不来看你姐姐?” 小小的孩子垂下头去,捧住了她的手:“妈妈不让我来,我偷偷跑过来的” 一瞬间心脏仿佛被击中了,酸涩的感觉从胸腔里弥漫开来,于归攥住了他的手:“那你答应我,看完姐姐之后,要乖乖回到妈妈身边去” 小男孩这才破涕为笑,也回握住了她的手:“嗯!” 从门诊大厅出来后,远远地看见自己妈妈的背影,小男孩就松开了于归的手,撒丫子跑了过去抱住了她的大腿:“妈妈!” 安安妈妈正四下寻找着自己失踪的儿子,猝不及防之下被抱了个满怀,眼里溢出欣喜的泪花来,一巴掌拍在了他脑门上,下手却是不重:“你个不省心的东西你跑哪儿去了你!” 小男孩兴奋着,指着于归道:“妈妈,就是这个医生姐姐,她带我去看了姐姐!” 小男孩摇着她的手臂:“姐姐醒了,还跟我说话来着!护士阿姨还给了我糖吃,妈妈你看!” 他摊开掌心,两粒大白兔奶糖已经快被捏化了。 安安妈妈一巴掌拍掉他掌心里的糖果,脸色冷下来用手指戳着他脑门大声骂:“你个小兔崽子别人施舍一丁点儿小恩小惠就把你的魂儿勾跑了!那些穿白大褂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她把你姐姐的腿锯掉的!你还上赶着去叫人家姐姐!吃里扒外的东西看老娘我不打死你!” 一边说一边扯了他的裤子,拿鞋底揍着他的屁股,小男孩看着掉在地上的糖果哇哇大哭,安安妈妈骂的越发起劲了:“我让你跑!让你跑!从小你那个畜生不如的爸就不管你,老娘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姐俩儿拉扯大!你再给我跑!” 于归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糖果捡起来,替小男孩挡了几下,手背上好几道红印子,她把糖果塞进小男孩的衣兜里,替他擦着眼泪。 “我教训孩子你算什么东西!给我让开!”安安妈妈说着又要过来拉扯她。 于归主动往后退了一步,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来管这些事,可有些话还是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大人们之间的恩怨,再怎么样,孩子是无辜的” 安安妈妈“呸”地一口啐在了地上:“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赶紧叫你们院领导出来赔钱!这事儿没有五十万解决不了!什么时候拿到钱什么时候我们母子就离开!” “对,赔钱!” “赶紧叫你们领导出来!” “不赔钱不走!” “对!不走了!” 跟着安安妈妈的这帮人也都群情激奋,和上次来的那些职业医闹不同,这些人穿着灰不拉几的衣服,一眼望过去几乎没有名牌,有几张脸有些面熟,是那场火灾中幸存的人们,也是安安妈妈家同一层楼的住户。 目光落到安安妈妈的行李上,一床大被褥,没有枕头,旁边放着开水壶,塑料袋里装着几个吃剩的白面馒头,打开的饭盒里装着的是咸菜。 这家人是真心穷,也许陆老师说的没错,世界上只有一种病——穷病,是医生无论如何也根治不了的。 于归眼神黯淡下来,没再说话,转身迈进了门诊大厅,那帮人看看还想追上去,被安安妈妈拦下了:“算了算了,别进去,不然一会警察又来了” “安安妈,人家说了,小闹小赔,大闹大赔,不闹不赔,你这一下子可有不少钱了啊,能换一套大点的房子住了吧,还能给你家小宝攒下不少钱!” 公寓被烧了,有积蓄的都搬到别的地方住了,没钱的大部分都和安安妈一样这个地儿蹲两天,那个地方过一夜,桥洞下凑合一晚,这里聚集的,都是城市最底层的劳动人民。 当初怂恿着她来医闹的,也是这帮人,安安妈白了一眼说话的人:“你放心,辛苦钱少不了你们的!” 宽大的落地窗让视野一览无余,医院门口的横幅已经拉了好几天了,那帮人天不亮就来,夜深了也不走,反正医院有暖气还有热水,倒是个不错的栖身之地。 孟院长手撑在了走廊的栏杆上,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摘下了老花镜:“去,给他们一人打包一份盒饭,让食堂以后每天把他们的饭也做上” 刘处长端着搪瓷杯子,一口茶叶水险些没喷了出来:“这……老孟你不是老糊涂了吧?” 他哆哆嗦嗦的手指着底下那一堆人:“人家要告我们,你还要给人家管饭,你就不怕人家赖在你这儿不走了啊!” “那就在门诊大厅给他们划出来一块儿地方只要不扰乱正常医疗秩序,爱住多久住多久”他拿眼镜布擦着老花镜,看一眼自己的老伙计。 “要不,把你们医务处腾出来给他们住,可有好多人搁我这儿打小报告,说你们医务处地方大又清闲娱乐设施还多,比我这个院长办公室都阔气嘛!” 刘处长气了个倒仰,指着他说不出话来,不过心里却有了几分底,看着医院大门口拉起来的那几个横幅,眸中骤然散发出了一股锐意。 “哎呦,难得啊,我们的陆主任居然主动请我在这么豪华的咖啡厅共进晚餐,说~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企图啊?”秦喧接连抛了好几个媚眼,陆青时视而不见,把菜单递了过去。 “闭上你的嘴,点菜” “没趣”秦喧碰了一鼻子灰,不过看着这菜单都是用土豪金装饰的,还没吃都闻到了一股人民币的味道的份上,不跟她计较。 吃到一半,陆青时这才清了清嗓子:“那个……” 秦喧嘴里嚼着沙拉,一只手从自己爱马仕的包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喏,您陆主任要的东西,我什么时候怠慢过,找老包一个私家侦探朋友调查的,可花了不少钱呢” 陆青时很满意:“回头打你卡上” 她放下叉子,看着她细瘦如葱段的手指压在雪白的纸张上,一页一页翻着,突然道:“那天我去刘处长那探了探口风,医院的意思包括卫计委那边都是要维稳要妥协,你真的要和医院硬碰硬吗?” “要我说你估计担不了多少责任,顶多就是罚点钱停职几个月,最多半年急诊科主任的位子还是你的,何必……” 陆青时抬头看着她,眼神有点儿冷:“你从业多久了?” “不多不少十年了”秦喧拿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蛋糕:“大大小小的医闹也见了不少了,可哪一回不是忍气吞声,是我的错也就算了,不是我的错也得是我的错,憋屈” 陆青时点了点头,没错,憋屈——可能是每一位医务工作者最深的感触吧,她也不例外。 只是这一回,她不打算再憋屈下去了,不为自己,也要为了在这场火灾中受伤的英雄们不会因为这世态炎凉而感到心寒。 像顾衍之这样怀有一颗赤子之心的人,太少太少了。 英雄应该正名,她的伤不能白受。 陆青时把这份文件连同自己开出的伤情鉴定报告夹在了一起扔在了桌上。 “有了这个就能请检察机关向法院提起公诉了吧” 苏醒 陆青时将钥匙插进锁孔里,“啪嗒”门应声而开,迎接她的不再是冷冰冰的空气,而是迎面扑来的大白狗。 顾衍之住院的这十多天里,她每天都会来给汉堡喂食,一天三顿从不落下,连带着自己的作息都规律了很多,看着它趴在食碗上吃的起劲,陆青时也高兴了一点,揉揉它的脑袋,汉堡过来舔它的手,又用前爪搭上了她的膝盖,伸长脖子去舔她的脸,陆青时怕痒,不住躲着,一人一狗闹在了一起。 顾衍之家里有一面墙专门用来放她的荣誉证书及勋章,照片上的她从少年起刚参军时的青涩,到后来青年时期的锋芒毕露,再到现在穿火焰蓝的制服,眉眼添了风霜,气质却含而不露,不笑的时候很冷酷,笑起来却又有一些痞痞的感觉。 陆青时拿抹布拭去照片上的尘埃,心里想的却是:你要赶快好起来啊。 于归值夜班,正趴在分诊台上昏昏欲睡的时候,有人轻轻问:“请问,于归,于大夫在吗?” 她下意识抱头:“我不是,不在,别打我” 女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把手里拎着的水果放在了分诊台上:“这是给于大夫的,麻烦您帮我转交给她,谢谢她救了我的孩子” 于归一下子抬起头来:“您……您是……” 是那个烧伤孩子的妈妈。 她赶紧站了起来推辞着:“不不不,医院有规定这我们不能收,不能收” 女人笑着,因为善良那张其貌不扬的脸上也溢出了温柔大方来:“收下吧,这是我和孩子他爸的一点心意,如果没有您的坚持,囡囡坚持不到今天” 第一次被患者感激,于归开心地说不出话来,好像这几天笼罩着自己的阴霾一下子就散了,她很想哭,然后女人又说了一句话让她彻底绷不住了。 “于大夫,电视上的新闻我看了,不要太往心里去,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于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好弯腰鞠躬:“谢谢您” 第二天,是锦州市卫计委与仁济医科大联合举办的关于这次火灾救援事故的新闻发布会。 陆青时特意起了个大早,洗脸刷牙,依旧素颜,只是浅浅描了眉毛,扎好头发,换好外套,走之前去顾衍之家给汉堡喂食,到了医院就被告知了一个好消息。 顾衍之醒了,不再是那种潜意识的昏迷状态,而是医学上的彻底苏醒过来,各项生命体征都趋于稳定。 陆青时拿过她的诊疗记录细细看着,没什么问题,躺在病床上的人脸上带着大病未愈的苍白,只是眼神却有了几分活气,见她望过来甚至还轻轻扯了下唇角。 她想说话,可是嘴里依旧插着管子,陆青时读懂了她的意思,亲自替她拔了管,怕她看见自己这样心里难受,又拿左手轻轻盖在了她的眼帘上。 真是温柔的不像话,秦喧撇了撇嘴,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陆青时的手掌很干燥很温暖,顾衍之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太多,对方就挪开了手,喉咙里的管子也被拔除了,她颇有些意犹未尽,当然,是对她的温暖意犹未尽。 她昏迷的这些天其实脑袋是清醒的,只是眼皮很沉很沉,根本睁不开,浑身软的没有一丝力气,像陷在了淤泥里,每每绝望的时候,是陆青时的声音带着她重见光明。 她很感激,也很感动,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对她的声音她的体温产生了一丝依赖感,也许是出于患者对医生本能的信任? 顾衍之不知道,她只知道看着眼前的这双手,不够宽够却足够温暖,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看着冷冷清清,实际上也有一颗赤子之心。 她遵从内心,把自己的头埋了进去。 陆青时愣住了,她的唇冰冰凉凉的,带着湿意,很像大型犬的鼻头,呼吸拂过她的手心带来一阵酥痒。 漂亮的女医生抿紧了唇,很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是掌心里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温热,越来越多,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这是她头一回离死亡这么近,也从陆青时身上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向来坚强的人,不知道怎么就热泪盈眶了。 她想,活着真好。 陆青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空着的一只手缓缓放上了她颤抖的肩头,以一个并不是很舒服的,半跪半蹲的方式环住了她。 于归进来叫她去参加发布会,顿时瞪大了眸子:“陆——” 秦喧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拉着人往后退:“走走走,赶紧走,限制级画面,少儿不宜” 一直到把人拖出了门外,于归从墙边探出去一个脑袋:“可是我还是想看” 秦喧也伸长了脖子:“我也是” 郝仁杰踮起脚尖,把于归的头按了下去:“加我一个” 三个人对视一眼:“有奸情” 媒体都各就各位了,陆青时胳膊下夹着笔记本姗姗来迟,径直走到搁有自己铭牌的桌前坐下。 主席台上坐着的都是医院领导,最中间的是卫计委吴书记,她的位置靠边,正巧挨着徐乾坤坐了,对对方投来的对她迟到表示不满的目光视而不见,然后是全体起立向患者家属以及公众道歉,陆青时微微低了下头,镁光灯冲着她咔嚓咔嚓地。 她面色如常坐了下来,对面是患者家属以及陪同她前来的闲散人员,其他一干“涉事”医务工作者比如于归之类的,都挨着墙边坐了。 看着这阵势,于归就开始发抖,郝仁杰也心有戚戚,他不是初出校园的菜鸟,知道这件事可能会影响到自己的职业生涯,当初跟着于归做的时候是一腔热血,直到现在才觉得后怕。 他把目光投向了陆青时,对方微微点了一下头,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有了一丝安心。 陆青时走后,她又小睡了一会儿,再次醒来她不在身边,心里有小小的失落,于是按铃呼唤了护士帮她打开病房里的电视,与世隔绝了这么久,她迫切想要知道一些外界的消息。 “近日,在楼台公寓大火中去世家属的安抚工作已进入了尾声,锦州市政府与消防部门已联合对全市范围内的群租房进行安全隐患排查,该拆除的拆除该取缔的取缔,对通过消防验收有证照的合法公寓市政府将免费统一上门为住户安装防火防盗门窗,同时要求严禁在室内为电动车充电,每家每户必须配备干粉灭火器,据悉,下一步交管局将逐一展开全市内的电动车实名登记并挂牌活动,未上牌照的电动车将禁止上路并统一没收销毁” 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悄无声息席卷了整个锦州市,虽然来的有些迟但也算告慰了那些在火灾中无辜丧生人们的在天之灵。 顾衍之欣慰地扯了一下唇角,让护士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现在插播一条快讯,今天上午针对在楼台公寓火灾中被锯掉双腿幼童的新闻发布会在仁济医科大举行,卫计委相关领导及医院工作人员均有出席,锦州卫视为您发回现场报道” 画面在陆青时的脸上一闪而过,顾衍之猛地攥紧了身下被单。 “尊敬的患者家属,各位远道而来的媒体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仁济医科大一附院医务处长刘长生,这位是卫计委组织部吴书记,接下来请吴书记做一下相关情况说明” 刘处长弯腰鞠躬跟他握手:“吴书记辛苦了” 对方不置一词,走到讲话席上站好,拿起话筒喂了两声,会场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孟院长挨在他的左手边坐着,中间没了阻碍,能看见那边的陆青时缓缓打开了电脑,双手放在了键盘上,完全没在听,微微摇了摇头。 “事故发生后,锦州市卫计委高度重视,连夜下派了工作组彻查核实此事,经过三天三夜的严密工作,对参与救援的医护人员进行了逐一盘问,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仁济医科大急诊科副主任医师陆青时犯有不可推卸的重大责任,其余涉事医护人员也有不同程度的责任问题,经院内讨论,现将处理结果公布如下,请媒体朋友们共同监督,促进我市医疗行业健康蓬勃发展!” 他接着往下说,却发现话筒突然哑了火,他拍了两下,纹丝不动,媒体起了一阵骚动,台上坐着的医院领导却都无动于衷。 刘青云戴着口罩围巾鸭舌帽从供电室溜了出来,把剪刀悄悄扔进了门口的医疗废物箱里销赃,值班的保安转了个身,故意当做没看见。 “不就是水军吗?妈的谁没有几个臭钱请不起水军似的”秦喧从包里摸出了一部,两部,三部……足足五部型号各异的手机摆在了桌上,众人下巴都快掉了出来,纷纷也掏出了自己的作案工具。 那边,方知有在昏暗的房间里点燃了一支烟,指尖飞快敲打着键盘:「帮个忙,帮我把这个帖子刷上热门」 她发过去了一个链接,对方很快接受了:「你女朋友在这家医院工作啊?」 她回了一个“嗯”。 对方发来“ok”的手势,不一会儿,自己的手机就频繁亮了起来,社交账号上的小红点越聚越多。 医务处长缓缓站了起来,示意大家稍安勿躁:“我们的急诊科主任陆大夫,有几句话想跟大家说” 陆青时站了起来,接过话筒,微微鞠躬:“我是陆青时,4.13火灾救援现场医疗队的总指挥,截肢的决定,是我下的,但是我为什么要下这个决定呢,请看ppt” 她把电脑转了过去,幻灯片啪地一下打开了,吴书记看着自己手上的话筒毫无声响,她的却可以自由发言,就算不动脑子也知道怎么回事了,顿时恨的牙痒痒。 她说话的声音不算清脆,有一种人到中年的低沉,普通话很标准,四平八方,把复杂的医疗常识用图片的方式娓娓道来,引人入胜。 “我们的急救医生受患者家属所托冲进了火场,此时虽然明火已经被扑灭,但依然聚集了大量浓烟,就是在这种极端恶劣情况下,他们艰难地到达了患者所在楼层,五楼503” 她点开一张图片,放大在幻灯片上:“这是消防队后来拍的照片,大家可以看到压住小女孩的是这个铁柜子,足足有二百斤重,在没有破拆工具的帮助下徒手抬起来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且也不能抬,至于原因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 底下的媒体纷纷将摄像机对准了她,一边疯狂在纸上记录着。 “最让人气愤的是,小女孩是被锁在了柜子上,这也就是火灾发生时她被困在屋里的原因” 听到这里安安妈妈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嘶吼着:“你胡说!你血口喷人!你……” 保安过来把人按了下去,人声怎么喊得过喇叭声音,只是徒劳无功罢了。 陆青时唇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也就是说,导致小女孩被压在柜子下面的是这根铁链” 她放大了图片,足足有拇指粗的铁链出现在了屏幕上。 一室哗然,安安妈妈瘫在了座位上。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及《执业医师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三条规定,医疗机构对危重病人应当立即抢救,无法取得患者意见及家属关系人同意时,经治医师提出处置方案,得到上级批准后可以实施手术” 底下有媒体举手:“陆大夫,您只是医疗队指挥,恐怕没有这个权力吧?” 孟院长缓缓拿起了话筒:“我是医院负责人,在急救现场陆大夫拥有最高授权,有权决定任何医疗方案并实施,这一点早在仁济医院建院时就写进了工作细则里,诸位可以查阅” 于归惊地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众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事情进展到这里,我们把小女孩救出来也就没事了,可是患者家属没有告诉我们一件极其严重会危害到全体救援人员生命安全的事,那就是——她家煤气罐泄露,已经持续燃烧了不知道多久” 说到这里,陆青时的声音有些沉痛:“如果要救小女孩必须要开电锯,这个时候有一丁点儿火花整层楼都会灰飞烟灭,如果不救,可能也就没有今天的这场发布会了” “为了全体救援人员的生命安全考虑,以及挽救一条年轻的生命,锦州市消防中队指挥员顾衍之身先士卒,从五楼徒手把煤气罐拎到了楼下,自己却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震伤了内脏引起大出血,至今还住在我们医院的icu里” 刺儿头穿着崭新的制服,站起来红着眼睛向公众敬了个礼:“顾队长是我们锦州市消防中队全体官兵的骄傲!” 也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掌声,继而七零八落的掌声响了起来,最后汇聚成海。 陆青时放在桌上的手紧握成了拳,把u盘插进了电脑里:“接下来我给大家看一段监控录像” 刘处长一口茶叶水喷了出来,剧本里没这个啊,他去看孟院长,对方巍然不动,于是只得作罢。 是那天医闹打砸门诊大厅的监控视频,包括暴打于归的那一段,刚好卡在了警察来之前戛然而止。 “有组织有目的地来向医院索要钱财,大家都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陆青时举起了一张纸:“这是我们受伤的医护人员做的伤情鉴定,以及损坏的物品明细,后续会向法院提起民事赔偿” “在治疗安安的过程中,我们也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比如,小女孩的身上有许多淤青,系人为殴打所致,小女孩有一定程度上的颅骨损伤,过分削瘦及营养不良,于是我们请了检察机关介入,经鉴定存在虐待行为,监护人与安安并无血缘关系,系她过世的丈夫与前妻所生,后续检察机关会持续关注是否剥夺她的抚养权问题” 陆青时一口气说完了,郝仁杰简直恨不得拼命为她鼓掌:“牛啊陆姐!太牛了!” 于归目瞪口呆中。 刘处长则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这连人家家底都翻出来了,陆青时也忒狠了,不过也好,这样一来医院完全不用承担什么责任,甚至还一跃从加害者变成了受害者。 一时间#仁济医科大医闹事件最新反转#与#最美逆行抱火姐#齐齐登上了热搜,迅速占领了各大媒体首页。 “我说完了,孰是孰非,自有公论”她阖上电脑坐下,大有宝剑入鞘的潇洒。 医务处长赶紧站了起来接话:“关于医闹仁济医科大向来报以零容忍态度!坚决不会赔付一分钱!更不会助长歪风邪气,该是我们的责任一定承担,不是我们的责任绝不妥协!” 于归一边拍着手一边泪流满面:“他终于说了句人话” 郝仁杰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不过嘛”老迈的院长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本着人道主义救助精神,我们决定对安安的一切治疗费用全免,包括后续的假肢安装矫形与康复训练,待她完全康复出院后我们已为她联系好了福利院接收,并会持续追踪她的健康状况到成年,也欢迎社会各界爱心人士向她伸出援手,谢谢!” 会场顿时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得掌声,人人都热泪盈眶,包括刚才还在一旁气得牙痒痒的吴书记。 陆青时摇了摇头,原来怪不得会同意她的计划,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罢了,自己真是被利用的彻彻底底,不过好在,结果还算皆大欢喜。 “请仁济医科大一附院急诊科的各位同事迅速到岗,迅速到岗,彩虹文化节马拉松大赛上发生了严重的踩踏事故……” 院内广播响了起来,陆青时看一眼孟院长,对方迅速点头,她推开面前的桌子,站了起来:“郝仁杰” “到!”他迅速站了起来。 “刘青云” “到”骨科医生很快就位。 “陈意” “到!”麻醉医也站了起来。 她看一眼于归,对方蹭地一下弹了起来:“到!!!” 陆青时眼里盈出笑意来:“清点器械药品,带上急救包准备出发!” “是!” 患者 彩虹文化节马拉松赛场。 一地狼藉,到处散落的国旗,参赛者号码牌,沾满污血的标语,以及躺在地上痛苦口申口今的患者。 于归攥着急救包带子,愣了一会儿,这次没等任何人来拽她,主动投入了急救现场, “老规矩,先分诊确定运送顺序,不能处理的棘手病例联系我,明白了吗?!” “明白!” “好,解散!” 陆青时一声令下,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们四散开来,郝仁杰依旧跟着于归,她跑到了一位摔倒的女性运动员身边蹲下:“您没事吧?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仁济医科大一附院急救中心的于归,告诉我您的名字” 女人躺在地上捂着膝盖不住抽气,浑身冒冷汗:“大……大夫……我叫李依依……” 她拿开女人捂在膝盖上的手,蹭破一层皮,沙砾都裹进了肌肉里,血流到了小腿上,把纯白的袜子都濡湿了一大片。 她冲着一旁给另一位患者做清创的郝仁杰喊了一句:“好人姐,给我生理盐水” 一袋生理盐水隔空扔了过来,她稳稳接在了手里,安抚着患者的情绪:“可能会有点痛,你忍着一点” 女人把手扶上了她的胳膊,咬牙切齿,于归一边替她冲洗伤口一边也被捏得生痛,龇牙咧嘴。 “好了,拿着这个原地等待不要动,一会会有救护车来带你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 好不容易等清创缝合完,于归也出了一身汗,把绿色标签塞到她手里,扶着人在路边坐下了。 “于归,过来一下”烈日炎炎,陆青时站了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于归把听诊器甩上了脖子跑过去:“怎么了,陆老师?” “这几个病人都挂了黄色标签,救护车还没回来,你看着他们,我去陈意那看看” 是几个骨折病人,陆青时都做了简单处理,于归点了点头:“好,知道了” “怎么样了?”陆青时顶着大太阳跑到了陈意身边蹲下。 麻醉医摇了摇头:“不行,可能有脾脏损伤,刚穿刺出了一管不凝固血液” 陆青时连上了超声在患者的腹部来回滑动着,果然肉眼可见一大片阴影。 “能听见我说话吗?先生?先生?”陆青时连喊了几声,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昏迷了”她掏出对讲机跟救护车联系:“你们还有多久到达?” “不行啊陆主任,可能还有十分钟左右,堵车了,路况非常不好!” “来,把我帮他放平躺下”陆青时展开手术巾铺在了他身上:“消毒,我要在这开胸做脾脏修补术” 没有丝毫迟疑地,陈意把手术刀递了过去,陆青时稳稳抓在了手里,冲着消毒好的区域轻轻划了下去。 “这钱不是赔偿,是我们全体医护人员的一点心意,拿去给孩子买点好吃的吧”刘处长把厚厚一叠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安安妈妈抱着小宝垂头丧气坐着,眼睛不住往那钱上瞟,手却不敢动。 丈夫亡故,留下一儿一女,其中一个女儿还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独自拉扯两个孩子长大确实很辛苦,可是活在这个世上又有谁是轻松的呢?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辛苦不该成为碰瓷的借口。 刘处长不想再多说了:“若您执意要告,我们仁济医科大奉陪到底” 他起身离开,背后的椅子动了动,安安妈妈也站了起来:“我……我不告了……我……我想去看看安安……” 小小的孩子如今被照顾的很好,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下半截裤腿空空荡荡的,精神头却不错,护士陪她玩着拨浪鼓,她也不太懂就一个劲儿流着口水唇角挂着傻笑。 安安妈妈隔着玻璃门看着,怀里的小宝却突然伸长了手臂,轻轻拍打着玻璃:“姐姐,姐姐” 安安被吸引了注意力,僵硬地转着脖子看过去,看见小宝的时候笑得更开心了,口水流到了病号服上,护士拿纸给她擦着,她却突然伸长了手臂隔空想要摸摸自己的弟弟。 小宝知道这里不能进去,他从妈妈的怀里下来,趴到了玻璃屏蔽门上,对着里面轻轻说话,呼吸在玻璃上氲出水雾来:“姐姐,你要快点好起来,跟小宝一起回家” 在小宝父亲尚在世的时候,一家四口虽然穷但也算其乐融融,安安常年病着,但喜欢弟弟爱和他一起玩,小宝也分外黏这个姐姐,父母俩外出打工的时候,就这一大一小相依为命,那个时候,真的也是曾拿安安当亲生女儿看过的。 安安妈妈飞快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冲着走廊上渐行渐远的刘处长微微鞠了一躬。 “这样没问题吧?”他看着桌上开出的对陆青时一行人的处理决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孟院长坐在沙发椅上转过身来:“虽然陆青时的身份背景摆在那儿,卫计委那帮人不会对她怎么样,但还是需要我们医院来表个态装装样子,给他们个台阶下” 刘处长想了会儿:“也是,那就下周一例会的时候宣布吧” 陆青时锋芒太过,这是院长在敲打她啊,姜还是老的辣。 “大夫,大夫,疼……好疼啊……”小腿胫骨骨折的患者躺在地上口申口今着,额头豆大的汗珠滑了下来,满脸痛苦。 于归按住他不让他动:“刚打上石膏别动,救护车马上就来了,好人姐,给我一支杜冷丁,给他止疼” 针尖稳稳扎进皮肤里,缓缓推药,拔针按压止血,动作一气呵成,倒是比之前有长进太多了。 郝仁杰这边还没感慨完,远远地一位年轻女孩扶着中年大叔走了过来:“大夫,大夫,快来看看我爸” 于归赶紧跑了过去,把人扶在路边坐下:“什么情况,也是踩踏受伤的吗?” 女孩摇了摇头:“不是,我爸前两周感冒了,浑身难受,本来已经报名了比赛也没法参加,所以今天就只是来当观众的” 于归粗略检查了一下没有外伤,从脖子上甩下听诊器压在了他胸口:“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您哪里不舒服?” 男人吃力地看了她一眼,又捂住嘴咳了两声:“喉……喉咙痛……有点恶心……” 女孩立马接上:“哦,对,早上起来我爸还吐了一次,我不让他来他非要来” 于归皱眉头,症状很像感冒,可是就是有哪里说不出的怪异,心率非常快,听诊器移到心包的时候还有摩擦音。 “好人姐,给他量个血压,温度计给我一下”郝仁杰麻利地从急救包里翻出了体温计递给她。 “来,夹好,不要动啊” 五分钟后拿出来一看,39.2c,于归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止血钳” “好,大血管阻断完成”她轻轻按下了蚊式止血钳,血液回流被阻断,出血终于停止了。 陈意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 而趴在滚烫柏油马路上被阳光直晒的陆青时更好不到哪里去,穿着简易手术衣,胸口湿了一大块,汗水黏在头发上把手术帽打湿了大半。 陈意拿无纺布轻轻替她擦着汗,陆青时眨了一下眼睛:“好,给我3.0可吸收线” 缝合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胸前的对讲机响了起来:“陆老师,我这里有一个患者,没有踩踏挤压伤,咳嗽,喉咙痛,恶心,刚量过体温39.2摄氏度” 陆青时趴在地上,伸手:“给我手术剪” 她把多余的线头剪断:“心率呢?” “每分钟140次以上” “于大夫,救护车回来了,先走哪个?”司机和担架员跑过来问。 于归看了看满地的黄色标签伤员,再看看坐在路边等候的年轻女孩和中年大叔,犹豫不决。 刚刚打过杜冷丁的那位开放性骨折的患者剧烈口申口今起来,嘴里骂骂咧咧:“艹!不是说救护车回来了让我先走的吗?!我的腿都这么严重了医生你还在等什么!” 于归抿紧了唇角:“那边的那位大叔,救护车来了,先送你们去医院吧” 女孩子扶着她爸上了车,一个劲儿跟于归道歉,车门落锁,于归继续按下通讯器跟陆青时通话:“陆老师,那位男性患者的病症我不确定,先送他们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了” 陆青时头也没抬,指尖飞快绕线打结:“有人跟车吗?” 于归犹豫了一下:“我……我看情况不太严重……让好人姐先跟着回去了……” 陆青时皱起眉头:“除了发热,恶心,咳嗽,咽痛之外还有什么症状,患者主诉呢?” 于归一拍脑袋猛地想了起来:“哦对,他女儿说早起吐了一次,前两周有感冒陆陆续续的一直没好……” 陆青时拿镊子的手顿住了,一个很容易被误诊的病症浮出了脑海:病毒性心肌炎。 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陈意,收尾交给你了” “明白!”对方点了一下头。 她开始脱了手术衣往回跑,白大褂在风中飞扬着:“病毒性心肌炎,来不及了,拦下救护车!” 于归心里咯噔了一下,猛地回头,救护车即将冲出了停车场,天地间黯然失色,有如慢镜头回放。 陆青时的通讯器又响了起来:“陆姐,病人意识水平急速下降,休克了!” 于归猛地从路边冲了出去,展开双臂,因为害怕而紧紧阖上了眼睛:“停车!!!” 额前发丝被劲风扬了起来,司机大惊失色赶紧一脚踩下了刹车,车头距她的胸口还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于归睁开眼睛,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陆青时一个箭步跳上了救护车,扯出手套戴上:“让开” 郝仁杰赶紧让开了位置,陆青时趴在了病人身边,迅速拿剪刀剪开了他的衣物:“开放静脉通路,快速补充大量平衡溶液!” 郝仁杰直接拿了一袋2000ml的挂上了,把补液速度开到了最大。 陆青时回头看一眼生命体征监护仪:“地塞米松7mg,静脉滴注” 年轻女孩被父亲突如其来的休克吓得面如土色,扑在了男人的膝盖上哭着,狭窄的救护车里实在转不开身,陆青时看她一眼:“你先下去” “大夫……”女孩泪眼婆娑看着她:“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爸爸” 陆青时点了一下头:“放心” 郝仁杰挑了挑眉头,见鬼了啊,以往陆姐从来不会给病人家属说这种肯定性的话语。 “陆姐,血压上不来”他一边捏着皮球一边说话。 “多巴胺和多巴酚丁胺各7.5ug加入5%葡萄糖溶液稀释后维持静滴” 用药一分钟之后,血压逐渐上来了,心率也稳定了下来,只是血氧饱和度还在八十多徘徊。 陆青时把口罩摘了下来:“赶紧往医院送吧,回去再做抗生素治疗” 她看一眼愣在底下的于归:“你跟车,回去马上联系心内科,心血管内科做心脏穿刺活检” 刚刚因为自己的轻率,险些害了一条性命,于归陷入难以自拔的自责里,陆青时跳下车,眼神冷冷的:“有功夫自责不如做点有用的事,把这个病人安全送到医院,听明白了吗?” 于归抿紧唇,点了一下头,扶着车门也上了车,车门落锁,她看见站在空旷场地上的陆青时身子微微晃了晃,被随后赶来的陈意一把扶住了。 “陆姐,你没事吧?” “没事”陆青时扶着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来,剧痛难忍,她咬着唇站了起来:“走吧,继续干活,把这几个病人安全送到医院就收工了” 陈意嘴唇动了动,想劝她去做个检查,还是作罢。 晚上回家简单地洗了个澡,发梢还沾着水汽,换好衣服去顾衍之家给汉堡喂食,这家伙现在一见到她热情无比,主动扑到了她怀里打滚撒娇求抚摸。 陆青时捧起它的脑袋揉着,不小心把手塞进它嘴里汉堡也会很小心地不碰到她,它似乎很喜欢自己,每次来都要扑到她怀里嗅嗅脖子,甚至舔舔她的脸蛋。 这种亲昵从一开始的反感到现在的不讨厌,陆青时伸手把大型犬从自己身上扒拉了下来,白色短袖上两个乌黑的爪印子,她皱了皱眉,把狗拖到了浴室。 “今天说什么也得给我洗澡” 淋浴一开,汉堡就吱哇乱叫,拼命想从浴缸里蹦出来,陆青时去抱她,反而被蹭了一身沐浴液泡泡。 于是一人一狗的洗澡像打架,陆青时累了个半死,刚换好的一身衣服五花八门的白洗了。 她躺在顾衍之家客厅铺着绒毯的地上歇气,屋里开着空调,温度刚刚好,汉堡蜷缩在她旁边闭上眼睛打呼噜,这种舒适感酝酿出了朦胧的睡意。 医院里,秦喧夜班值到一半没什么事索性跑到了icu来跟顾衍之唠嗑。 她拿着手机兴奋地不行,好似那上面说的是她一样:“哎兄弟,你现在可火了啊,看看,这什么#最美逆行抱火姐##年度最帅消防教官#热搜刷了一天了,还有人说要来医院看你呢,喏,今天我们医院前台可收了不少花了” 床头柜上放了一束新鲜的百合。 顾衍之对此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别……我还想安心睡几天觉呢” 秦喧挤挤眼睛:“咱们医院的icu是那么好进的吗?你愿意你的主治医生还不愿意呢,她啊,巴不得没人来打扰你,好让你好好休息” 床头上用塑料卡片夹着的是她们的名字。 患者:顾衍之。 主治医生:陆青时。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她这样说,顾衍之心里微微一暖,唇角就浮起了笑意。 手机接着往下滑,却突然顿住了。 一则关于今天救援事故新闻发布会的图文消息,照片里的陆青时穿着白大褂,坐在角落里。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下,高清摄像机拍出来的照片让她的发丝都根根分明,略显冷淡的眉眼,肤如凝脂,修长白皙的手指放在了键盘上,整个人的气质犹如冬日初雪,凛冽照人,周遭的一切都成为了她的陪衬。 顾衍之呼吸微微一窒。 胸腔里的东西不安分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她头一次觉得……陆医生好像漂亮过了头。 她咽了咽口水,趁秦喧背过去喝水的功夫,鬼使神差地,按下了保存键。 检查 半梦半醒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职业病使她蹭地一下就弹了起来,汉堡也受了惊从她脚边跑开,不一会儿又跑回来舔舔她的手背。 陆青时从地毯上找到手机,打开一看松了口气,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 「汉堡怎么样,听话吗?没有闹你吧?」 她其实只是想找个话题跟对方聊天,却没想到她会回复的那么快。 「几点了,还不睡觉!」 难得用上了感叹号,顾衍之都能想象出她皱眉发火的样子。 手一滑,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就发了出去,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她这么想着,对方却看着那个表情出了会儿神,再看看舔着她手心的汉堡,把大型犬抱到了自己怀里,按下快门,发送。 跟图片一起发过来的还有完成任务一般的话语:“好了,看完了,你可以睡觉了” 顾衍之忍不住笑出声来,却又扯得伤口痛,龇牙咧嘴的。 照片上的汉堡依旧憨态可掬,毛发油光水亮,脸还大了一点,看样子是被人照顾得不错,一同入镜的还有陆青时的半张素颜,脂粉未施,眉眼干净,眼角有一点小细纹,不算顶顶好看,她却还是存了下来。 “好~晚安”她打字。 对方也回她:“晚安” 赶在护士进来没收手机之前,顾衍之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与她的聊天背景,然后心甘情愿把手机交了出去,闭上眼陷入梦境里。 此时的她尚不知道,日后这一人一狗会成为她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部分。 周一例会,医务处宣布了对他们的处理决定,对陆青时记严重警告处分一次并书面检讨,解除其一病区主管职务,暂停执业活动一个月。 被全院点名批评的人正拿着ipad浏览医学论文,完全没在听。 其余一干人等罚钱的罚钱,写检讨的写检讨,批评的批评,处分的处分,算上上一次于归挨的处分,她进急诊科才三个月,半年的钱都罚出去了,一进办公室就葛优瘫在了沙发上惨叫连连。 然而,世界上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陆青时推门而入,脱了白大褂在衣架上挂好:“从今天起我停职了,我的检讨你帮我写” 于归呲溜一下从沙发上滑了下去:“陆老师……” 您这是要我狗命啊! 可是看着她那张脸,于归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实际上早在心里把人骂了个千万遍。 “有什么问题吗?”她从办公桌上拿起车钥匙准备走了。 于归赶紧站好,摆出招牌微笑:“没有,您慢走” 陆青时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对了,这一个月里我会不定时来医院抽查你的解剖缝合技术,连提子都缝不好的人不配上我的手术台” 于归笑得更加灿烂了:“是,请陆老师放心,学生一定会勤加练习,不会辜负您的教导”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走廊里,于归揉了揉假笑得有些酸痛的腮帮子,拿沙发垫子泄着愤:“死面瘫!死面瘫!死面瘫!” 郝仁杰在外面拖长了声音喊:“陆姐,您怎么又回来啦?” 于归赶紧站好冲着空气弯腰鞠躬:“陆老师好” 一室寂静里,郝仁杰在外面爆发出了公鸡打鸣一般的笑声。 气的于归抄起沙发垫子抡圆了冲上去:“去死吧!!!” “今天怎么样?”甫一踏进病房,未穿白大褂的陆青时就让人眼前一亮,只是在外面罩了防护服,里面纯白的衬衫,领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削瘦的锁骨,简单的牛仔裤穿在她身上却很有型,手腕上戴了一块小巧的腕表。 她习惯性地向护士伸手要诊疗记录,对方犹豫了一下:“陆大夫,按规定……” 她已经停职了。 陆青时伸手拿了过来,细细翻阅着,然后从她兜里拔了一支笔出来,利落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再交给她。 “我站好我的最后一班岗” 顾衍之听闻这话,微微激动起来,想从床上起身,手背上连着的留置针开始顺着软管往上回血。 陆青时皱眉,略略提高了声音:“别动!” 自己焦躁的情绪就这么被她莫名一嗓子安抚住了,陆青时从旁边拖了个椅子过来坐下:“被停职察看一个月” 细心的顾衍之留意到她今天并没有在病房里久站,而且也有下意识扶腰的动作,虽然转瞬即逝,但眼尖的顾队长如何能放过她的一举一动。 秦喧验过指纹也进入了icu,大大咧咧的声音老远就听见了:“枪打出头鸟呗,在新闻发布会上那么怼吴书记的面子,卫计委那帮人不记恨你才怪” 顾衍之的眼神黯淡下来:“早知道……” 陆青时的目光剑一般射了过去:“早知道什么?” 话哽到一半,却又说不下去了,顾衍之抿紧唇角,即使陆青时不坚持,她也不会见死不救,只是看见她因为救人还受了委屈,心里没由来的难受。 而顾衍之呢,如果没有自己的坚持,她可能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 虽然知道这种心理作为一个成年人来说太意气用事了,不过陆青时还是生出了一丝愧疚之心,作为急救现场总指挥,她太冲动了。 骄傲的医生低下头:“对不起,下一次我不会再将你置于危险的境地” 秦喧一脸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她没听错吧??? 陆青时居然主动跟人道歉了,简直可以喜大普奔喜闻乐见普天同庆放个烟花来庆祝了。 而被道歉的人却突然攥紧了身下被单,微微偏过头,咬紧下唇:“陆医生不用这样,我也不全是为了那个孩子” 她尚在疑惑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秦喧却突然伸手推了她一把:“听陈意说,你这几天腰不太舒服啊” 陆青时回过神来避开她的手:“喂,别动我,你……” 秦喧才不管那么多,抓住她的胳膊,在侧腰上轻轻一按,某人就疼得额头冒冷汗,她顺势把人按在了病床上。 “你……”陆青时还想挣扎,却又突然屏住了呼吸,身下的柔软让她极度不适应,她突然意识到这是顾衍之的病床上,暗骂秦喧太没有分寸,于是用手腕微微撑起了一点,避免压到她的器官。 被压着的人倒是没多大感觉,在接触到对方含笑中带着关心的眼神时,陆青时微微偏过头,耳根有点红,更羞耻的是秦喧当众撩了她的衣摆做触诊,脸皮薄的急救医生沉不住气了。 “你好了没有?!” 看见她白皙肌肤上淤青了一大块地方,秦喧倒抽了一口凉气:“你怎么拖到现在,去去去,赶紧去骨科拍个片子,搞不好都骨裂了,你这怎么弄的啊?” 陆青时咬着牙,手腕实在撑不住了,声音都在抖:“煤气罐爆炸时天花板上的吊扇落下来砸的,好了就放开我……” 顾衍之伸手,把人按了下来:“陆医生是大夫,怎么还讳疾忌医呢?” “……” 这下与她的柔软触碰了个结结实实,陆青时意识到自己正扑在她的什么地方,对方一脸坦坦荡荡,她却莫名觉得有些耳热。 于是目光相接,顾衍之眼里盛着温和柔软的笑意,仿佛丝毫不在意是她的决定害她险些丢了性命。 “陆医生去看病好不好?” 哄小孩的语气。 那只手依旧搭在自己背上,没有丝毫放开的意思。 陆青时抿了下唇:“……好” 对方如愿以偿松开了手,秦喧砸吧着嘴,总算知道什么叫一物降一物了啊。 拿着片子拎着一大塑料袋药片从骨科出来的时候,陆青时想了想,还是掏出了手机给她发消息。 她想问问她,那句「陆医生不用这样,我也不全是为了那个孩子」是什么意思? 可又觉得不妥,删删改改,对方的消息先发了过来:“去看了吗?” 她回:“嗯” 想了想,还是把编辑好的一段话发了出去。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可是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答,陆青时把手机揣进兜里,回家。 打开家门的时候,手机亮了起来。 她说:“因为保护医生,是我的职责呀” 说的如此天经地义,陆青时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知有~”于归抱着手机,用讨好的语气小心翼翼跟对方打着电话:“我下个礼拜就不回去了~” 方知有整理物品的手微微一顿:“为什么?” “呃……”于归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出来:“又被罚了三个月工资” 对方叹气,然后是良久的沉默,于归抱着手机眼泪都快下来了,答应好的回去给她过生日却临时泡汤了,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小归,我很想你”方知有放下抹布,靠着沙发坐了下来,看着焕然一新的出租屋,微微红了眼眶。 “我知道”于归捏紧了手机:“你放心,等我规培结束,我一定会努力通过考核,争取留在仁济医科大,然后把你和伯母接过来” 相同的话语在彼此嘴里都说了无数遍,可每次听来都让绝望的内心死灰复燃。 方知有低低应了一声:“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我和你一起分担” 她还想说什么,里间的方妈妈大声叫起来:“艹你妈了个逼,又在和那个贱人打电话呢是不是……” 方知有捂住手机听筒:“我先不跟你说了” “好” 于归挂掉电话后一阵怅然若失,规培期间没有工资,只有每月几百的基本生活补贴,好不容易到手的科室奖金也都被罚了出去,甚至偶尔还得靠家里接济,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方知有走进里间,方妈妈把刚做好的饭菜摔在了地上,一地狼藉满地碎瓷,她只好又重新收拾,方妈妈还不解气,拍床大骂:“没良心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是谁把你妈害成这个样子的!就是她!隔壁村的那个贱人!你还和人家厮混在一起,人家都考上大学了医学生前途无量,你呢!还整天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窝在家里打游戏!没出息的东西人家早就攀上大城市的高枝不要你了,你还……” 方知有捏着瓷片的指尖泛了白,碎瓷扎进掌心里的痛楚也抵不上心痛万分之一,对付自己的亲生女儿,方妈妈总是有办法一针见血。 “你住口!”她微微提高了声线,语气又快又狠,眼里都是血丝:“我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出去上学打工赚钱了,当初是谁哭着喊着求我留在家里,我告诉你,这个家,我一点儿都不想待!!!” 她说着,扔掉手里的碎瓷夺门而出,方妈妈在身后一阵哭嚎夹枪带棍问候她祖宗十八代包括自己。 这样的场景,十年间,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方知有冲进了网吧,把身份证压在了柜台上:“给我开一台机子” 从一开始游戏只是她用来赚钱的工具,再到现在成为她减压的利器,方知有在网吧里吞云吐雾,眉眼有化不开的愁意,再不复当初那个恣意轻狂的少年了。 刚一登入游戏界面,一条组队邀请就弹了过来,她接受对方的邀请,立马被传送到了队友的身边。 白衣剑客和红发医师并肩站在了一起,身后火红的翅膀徐徐展开,抖落了漫天星辉。 少女说:“jjc吗?” 她打字:“好” 星星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清晨,病房里空无一人,顾衍之吃力地睁开眼,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目光落到一旁的液体袋上,已经输完了,她抬手按铃,等待着护士来换药。 又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儿,嗓子火烧火燎地,她浑浑噩噩地伸手去够一旁床头柜上的开水壶,因为距离远的缘故,不得已伸长了手臂,另一只手上连着的输液架摇摇欲坠。 陆青时验过指纹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顿时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扶稳输液架,同时从她手里拿过滚烫的开水壶。 顾衍之松了一口气,全然没察觉到危险般地脸上盈出笑意:“你来了” 待到看见她手背上留置针连着的软管里回血已经回到一半了,向来淡定的人轻轻抿紧了唇角。 发火的前兆。 陆青时从床头柜里取了干净的一次性纸杯替她倒了一杯水,又稍稍把床摇高了一点好让人能坐起来喝水。 随后赶来的护士还在解释着:“对不起陆主任,对不起顾队长,今天徐主任大查房要求科室所有人必须到场……” “没事……”顾衍之还想说什么,陆青时冷冷的一个眼神看过去。 她从善如流地闭上嘴。 “你是管床的责任护士吧?病人按铃听不到也就算了,十分钟一趟的巡房制度写进工作细则里的东西也做不到,不如卷铺盖回家吧,把你们护士长叫过来,我要换责任护士” 责任护士从病人一进院开始就跟到离院,是护理日常中非常核心的工作且不用上夜班,日后晋升空间也非常大,小护士急得快哭了出来,一个劲儿鞠躬道歉。 陆青时从兜里掏出了手机准备给护士台打电话被人拦下了,过分苍白的手指搭在了自己手腕上。 顾衍之笑着,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算了,陆医生,我也没事……” 陆青时把手贴上了她的额头,另一只手伸向了护士:“诊疗记录给我看下” 护士赶紧递了过去。 “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发烧”她皱着眉头翻阅,另一只手从她额头滑落了下来,顾衍之看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离开自己,心里有小小的失落。 “这医嘱是谁下的?” “是……徐主任……说这种新药抗感染很好用,不少患者都在用……” 陆青时啪地一下把病历倒扣在了桌上:“给我停了,用药方法还照我以前的剂量,用完一个疗程检查后再行斟酌用药方案” 小护士低着头不敢回答。 陆青时走到了她跟前,把诊疗记录杵在了她身上:“怎么,我虽然停职了,但职称还在,我们医疗组还缺护士” 小护士赶紧双手接了过来,叫苦不迭,两大科主任博弈,下面的人夹在中间两头难做。 “是,那徐主任那边……” “放心做,有问题让他来找我” 顾衍之喝完了一杯水,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陆青时端走了。 “短时间内别喝太多,半个小时之后再喝” 顾衍之无奈,只好乖乖听医生的话:“你今天怎么来了?” “来复查” 她看着空荡荡的病房,顾衍之一个人在这住了大半个月了,除了消防队的人偶尔来看她外,俱是冷冷清清。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疑惑问出了口:“你的家人呢?” “我是孤儿”对方回答的很快,仿佛并不介意这个有些敏感的问题。 陆青时见过太多因为自己悲惨的身世而自怨自艾的人,他们的脸上都有出奇一致的愤世嫉俗。 顾衍之是个例外,表现地分外平静:“我在孤儿院长到五岁,被我的养父接回了家” “那他现在?” “三年前死于一场大火” 陆青时沉默:“抱歉……” 失去世界上唯一亲人的顾衍之着实难过了很久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不过她天性乐观,如今说起这些事来眼底也只有怀念。 “死在自己的岗位上,对消防员来说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陆青时低笑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开” “那不然呢,日子总得照过,有人说,人去世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其实这样想的话,只要是晴朗的夜晚爸爸就会一直陪着我” “那要是没有星星的晚上呢?” “那他就是我心里的星星” “妈妈,我会死吗?”化疗药使小孩子原本乌黑油亮的头发全掉光了,陆青时蹲下来捧起他苍白稚嫩的脸蛋,亲亲他的额头。 “不会的,有妈妈在,不会让乐乐有事的” 小小的孩子坐在轮椅里,像个小大人一样伸手抱住了她的脖颈:“妈妈别难过,爸爸说了,乐乐是小小男子汉,要坚强,要保护妈妈,想哭的时候就抬头看看星星,眼泪就不会掉下来啦” 那是她与乐乐之间的最后一段对话,这么多年了,她仍记得那是个繁星闪烁的夜晚,乐乐坐在轮椅里,她推着他在窗边看流星。 关于乐乐,她从未忘记也从不提起,尽量避免任何与死亡和生命有关的话题,被协和医院开除之后她远走海外回国又选择了离家数千里远的仁济医科大工作,原因只有一个:避开伤心之地。 她的家里没有任何孩童物品,甚至也没有儿子的遗照,干净得过了头,连秦喧都吐槽,不是人住的地方。 她离开协和的时候什么也没拿,如今也是孑然一身,她刻意回避,在某种程度上已经造成了生理性遗忘,如果不是顾衍之重伤濒临死亡,那至今仍是压在她心底最深处的尘埃,一碰,灰尘簌簌伴随着痛苦铺天盖地而来。 她皱起眉头,忽然感觉喘不过气来。 顾衍之看她神色不对,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陆医生,陆医生?” 陆青时回过神来,汗湿重衣,脸色很差:“怎么了?” “我……我想上个厕所……” 她苏醒后就坚持不用导尿管,即使病重她也要保持住生而为人的最后一丝尊严。 陆青时理解并尊重她的决定,于是伸手把人扶了起来:“来,我扶你” “不不不,叫护士来就好了……”顾衍之推辞着,她已经把自己的手搁上了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侧腰。 顾衍之没办法,只好顺着她起身:“麻烦陆医生了” 与陆青时每次查房轻装简从不同的是,徐乾坤恨不得叫上科室所有人,再拿个大喇叭全院通报:急诊科徐主任要开始查房了。 那种医疗剧里常见的一堆穿着白大褂的低层医护人员跟着领导扎堆走廊的场景终于重现了,走了一个上午,徐乾坤跟每个病人都要握手,于归翻了个白眼,直觉得他太有做国家领导人的天赋,而不是做医生,不由得怀念起了陆青时管理病区的时候每次查房都速战速决,甚至有时候嫌实习生麻烦问题太多带上几个主治一圈走下来基本都谙熟于心了。 哪像现在,刚出了病房门:“哦,那个刚十一床的,说什么来着?” 跟着的主治医生立马接上:“患者主诉胸痛” “联系一下影像科,拍个片子看看” 徐乾坤说完看了一眼腕表:“行了,今天就到这吧,我下午还有手术,剩下的胡医生带着查房吧” 墙上的挂钟刚走过十一点,众人只好弯腰鞠躬跟他再见:“徐主任辛苦了” 他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来看着众人皱眉,似乎在找人。 于归抱着病历夹,缩在人群里,猝不及防被点到了名字。 “于归”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她,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了一步:“徐主任,您有什么吩咐?” “听陆主任说,你最近干的不错,下午的手术你来当三助” 虽然只是三助,也足以让一干同期向她发来了羡慕嫉妒不满的目光,一来就当了科主任的徒弟,还被另一个科主任钦点上台,这是什么狗屎运? 于归暗自叫苦不迭:“是,谢谢主任的栽培” 三助而已,只是帮忙吸引什么的,应该不会让她缝合吧,就她那缝合技术,用陆青时的话来说就是:狗都嫌。 她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并不想在徐乾坤面前丢人现眼。 时间很快到了下午,于归和其他几个助手早早地到了手术室做术前准备,麻醉医也很快就位了,全身麻醉插管完成后患者就被推入了手术室,器械护士把器械推了过来,很不幸地,今天郝仁杰巡台,两个难兄难弟对望了一眼,默默干着自己手上的活。 那边于归的师兄们开始给病人消毒摩拳擦掌,于归凑了过去:“不等徐主任来啊” 师兄看她一眼:“徐主任只做关键部分,其他工作我们完成” 手术室分级制度,陆青时虽然偶尔也会让下级医师动手操作,但大部分情况下人也是会到场看着的。 于归点点头,表示了然。 这是一例简单的腹腔镜下胆囊切除术,她的师兄们动作都很快,麻利地在患者脐上,剑突下,右上腹开了三个孔,于归帮忙扶着镜,同时做做吸引。 主刀的是徐乾坤的徒弟,三十出头的主治医师,虽然年轻但在仁济医科大这种患者流量爆满的三甲医院里也还算经验丰富,再加上患者并无其他并发症,手术过程还算顺利。 切开浆膜之后,暴露出了胆囊三角区,电钩切换成了混切模式,主刀医一点一点剥离着避免误伤旁边的肝脏组织。 “师兄,为什么不用电凝啊?不是能减少出血吗?” 旁边的二助白了她一眼:“你看着就好了,这是徐主任的独门绝技,用混切不容易灼伤肝脏组织” “喔”于归拖长声音应了一声。 “把观察镜再往上移一点” “好” 主刀医一边小心翼翼操作着,一边观察着大屏幕,电钩轻轻翻动着胆囊却突然顿住了,额上冷汗唰地一下淌了下来。 “不好,胆管暴露在了肝脏表面,切不了,会造成大出血,快去叫徐主任!” 徐乾坤闻风而来,观察了一会儿到底是主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腹腔镜撤了,把开胸手术需要的器械推过来” 郝仁杰和器械护士一起把需要用到的东西推了过来,同时准备好了引流管。 “手术刀” “开胸器” “单极电刀” 一股烤肉的焦糊味弥漫了出来,于归有点开始犯恶心了。 开胸做的一大好处就是出血能及时发现迅速止血,剥离到胆管的时候众人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血液回收罐里瞬间涌进了大量血液,于归拿着吸引器的手开始发抖,她微微偏过了头。 徐乾坤倒还是不慌不忙地拿纱布按压了上去:“给我可吸收夹闭夹” 他一边做一边解说:“大出血的时候不要怕,先拿纱布按压,再夹闭,注意夹闭的时候不要把右肝动脉结扎了,好了,这样就行了” 他拿组织剪端掉了胆囊放进了弯盘里:“送病理” 郝仁杰赶紧接了过来跑出了手术室。 徐乾坤松开夹闭住上行血管的止血钳,并没有血液再流进回收罐里,他也松了一口气:“好了,剩下的你们年轻人做吧,注意缝合的时候内松外紧,不然容易裂开” 刚刚主刀的师兄简直要感激涕零了,拿看神一样的目光看着他:“谢谢徐主任教导” 一旁的二助等徐乾坤下台之后碰了碰她的胳膊:“看见没,徐主任医术好为人也好,可不知道比陆青时强了多少倍” 于归搞不明白了,一个普通的胆囊切除术而已,难道不是一个三甲医院科主任医师该达到的水平吗? 至于为人……她还真不好说。 那边麻醉医在催他们了:“手上动作快一点,这个病人心肺功能不好,麻醉时间要到了” 于归看一眼墙上的时钟,四个小时过去了。 “器械护士清点纱布数量,准备关腹” “好”器械护士数了一遍:“不多不少,可以关腹了” “等下”于归看一眼关着的手术室门:“巡台还没回来呢,不需要再确认一遍吗?” “没时间了,再拖下去患者可能会因为心肺功能衰竭死在手术台上” 那是麻醉医最不愿意看见的事:“就是就是,你们赶紧的” 于归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心不在焉的,好不容易郝仁杰送病理回来了,于归捅捅他:“你再数一遍纱布数量” 郝仁杰翻了个白眼:“你医疗剧看多了吧,这种把纱布忘在病人肚子里的事不可能发生在咱们医院” 众人发出一阵嗤笑,于归微微红了脸,还是坚持:“数嘛,你再数一遍!” 主刀的医生不干了:“哎新来的你这是什么意思,质疑徐主任的能力还是质疑我的操作方法?” “我……”于归梗着脖子道:“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你行你来,来来来,让咱们也见识见识陆主任的高徒的缝合技术” 主刀的还没说话,二助就把她拉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把手术刀塞到了她手里。 “我……”看着掌心里沾满血迹的手术刀,于归犹豫了:“还……还是你来吧” 陆青时躺下准备做ct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她翻身起来对外面比了个抱歉的手势:“什么事,快点说” “陆老师,一台腹腔镜下胆囊切除术,因为胆管粘连在了肝脏表面所以临时改成了开胸手术,现在准备关腹了,但是我觉得……” 她犹豫了一下:“刚刚徐主任止血的时候我看见他塞了一块纱布进去,可是没有拿出来” 她捂着听筒说得小心翼翼。 陆青时听完并没有什么波动:“我已经停职了,和我无关” “陆主任,手机要收起来”护士进来收手机了,她把手机交给了对方,躺在了ct床上缓缓传送进了扫描机器。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拖得时间有点久造成轻微骨裂了,最近不要剧烈运动,按时吃药来复查就行了” 骨科主任把片子递给了她,陆青时弯腰鞠躬道谢。 走到医院走廊上的时候,远远地看见徐乾坤和几个西装革履的人走在了一起,有男有女的。 “抱歉抱歉,一台手术耽误了,咱们走吧” “哪里哪里,徐主任日理万机,能请徐主任吃饭是我们的荣幸” 女秘书替他们开了车门,徐乾坤坐进去,奔驰汽车绝尘而去。 陆青时捏紧了手里的影像袋,按规定她已经不能再进入手术室,但…… 她转身把手里的影像袋以及药瓶塞进了过路护士手里:“急诊陆青时,帮我放到分诊台,谢谢” 当年 “今天感觉怎么样?”秦喧推开病房门,陈巧儿的床位上空空荡荡,她愣了一下往护士站跑:“三床的陈巧儿呢?人去哪了?” 护士看了一眼诊疗记录:“哦,刚刚她妈妈替她办了出院手续,估计没走多久” 秦喧拔腿就跑,一溜烟冲到了电梯前拼命按按钮,可是人太多一直停留在高层不下来,她看一眼旁边的应急通道,索性咬牙跑了下去,终于在母女俩即将踏出医院门的时候拦住了她们。 秦喧气喘吁吁的,在她们面前展开了双臂:“别……别走……” 巧儿妈妈抱紧了巧儿:“秦大夫……您不用劝了……该缴的医药费我也都借钱交清了……” 秦喧摇头,看一眼在她怀中沉默不语的小姑娘,撑着膝盖喘气:“她……才十二岁……以后的人生还很长……就这么毁在人渣手里……您甘心……” 她咬了咬牙:“我都不甘心” 原先天真活泼的小女孩住院的日子里逐渐变得沉默寡言,也不想再去上学了,怕被人指指点点,她所经历的一切与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何其相似,每当午夜梦回被噩梦惊醒的时候,秦喧无数次咬牙切齿想手刃了那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可是她不能,畜生被关了六年之后就又被放了出来逍遥法外,好在老天有眼,终于让他死于艾滋,是秦喧亲手替他阖上的眼睛,她的亲生父亲恐怕到死也不会知道,他如胶似漆的那个情妇是她寻来的艾滋病人。 如果不是老包,她的命途多舛,恐怕也和这个小女孩差不多。 秦喧看见她,就好像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我不是为她一个人,是为天下所有可能受到伤害的小女孩,一个人渣逍遥法外就会多一个人受害,巧儿不会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求求您了,跟我去报警吧!” 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红着眼眶,深深地弯下了腰,哽咽着:“我是真的想为那些曾经受到伤害的孩子们做些什么,尽管我知道我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但……能帮一个是一个” 郝仁杰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拿了二十八块纱布出来,现在无菌布上放着的只有二十七块,于是围绕着一块失踪的纱布手术室炸开了锅。 主刀缝线缝到一半:“不可能!现在拆了重新开胸探查会对患者造成严重的二次伤害!” 于归:“那这腹腔里塞块纱布也会对患者造成严重的二次伤害!” 器械护士:“不可能你绝对数错了,你刚刚去送病理我一直盯着的” 郝仁杰又数了一遍:“姐姐呀,不信您自己数数?” 麻醉医站起来拍着仪器:“吵完了没?!吵完了没?!麻醉时间还剩下三十分钟缝还是拆你们倒是快点啊!” 事关自己名誉与前途,如果患者体内真的遗留了纱布,那么就是严重的医疗过失。 如果开胸探查之后并没有,那么就是在质疑科主任的手术能力,徐乾坤这种人把名利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一旦传到他耳朵里,仁济医科大他是绝对待不下去了。 年轻的主刀医额上滑落豆大的汗珠,微微喘着粗气,咽了咽口水,把手术刀递给了于归。 “要不……你来?你是陆主任的徒弟……我……不太方便……” 于归犹如捏了一个烫手山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站在原地也有些不知所措,眼看着麻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别开胸,时间来不及了,用腹腔镜探查”一道略有些冷淡的声音插了进来。 于归猛地看向了手术室门口,并没有人。 主刀医抬头,眼里涌出喜色来:“陆主任!” 对方拍了拍观摩室里的麦克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还不动吗?人要死了喔” “来了,来了”郝仁杰赶紧把器械拿了过来,刚刚开的那三个孔还在,腹腔镜顺利地伸了进去,于归扶着镜。 平时冷冷清清的人一旦做起手术来就好像换了一个人,如果陆青时在这里肯定手速跟语速一样快,可是他们不是陆青时,只有被骂的战战兢兢狗血淋头的份。 “观察镜往哪放呢!给我往左边摆!” “一助的手不要晃,给我扶稳肝脏!” “主刀医太慢了,再快一点,往里伸,对,绕过大血管!” “三助别跟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引流,引流” “主刀医你是没吃饭吗?动作这么慢!换电凝止血,快点!都说了让你不要碰到血管!” “还有十五分钟再搞不定这个人就会死在手术台上” 轻飘飘地吐出恶魔般得话语,陆青时看着底下几个人手忙脚乱,唇角扯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看……看见了……”于归扶着观察镜,喘着粗气,在陆青时的语言攻击下冷汗直流,感觉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 “好,取纱布” 一块巴掌大的纱布从胆囊的断口处取了出来,主刀医把它放进了污物盘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器械护士再清点一次纱布数量,准备缝合” 于归抬眼望去,观摩室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秦喧陪着母女二人一起去派出所报案,说明来意之后立马就换了一位面善的女警做询问,因为牵扯到未成年人,因此做笔录的时候她和巧儿妈妈得以旁听。 在众人的鼓励下,三缄其口的巧儿终于断断续续哭着说出了事实,那天她和妈妈吵完架后,就拿走了放在柜子里的钱想去找爸爸,孤身一人在火车站的时候被陌生男子诱拐弓虽女干,事发后她不敢回家也不敢告诉任何人,直到被随后赶到的妈妈痛打了一顿带回家,再后来即使发现了身体的异样她几次想告诉妈妈,对方也都不屑一顾根本没放在心上。 巧儿妈妈抱着孩子泪流满面,但凡她能早点察觉到女儿的不对劲,事情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秦喧唏嘘叹气,那位女警则摸了摸巧儿的头,眼中也有爱怜:“你放心,阿姨一定会抓到坏人惩罚他的” 趁着休息的功夫,秦喧偷偷跑过去问她:“抓到的可能性大吗?” “火车站人口流动性太大,孩子基本体貌象征也记不大清了,锁定嫌疑人目标会很困难,不过我们还是会尽力试一试” 秦喧放下心来:“那就好,谢谢你们” 对方看着她身上的白大褂,突然眼前一亮:“你是医生?” “对呀,她是我的患者,因为宫外孕入院的” 对方眼里盛出笑意来:“这年头像你这么热心的医生不多了” 秦喧叹了口气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下来:“没办法,谁叫孩子那么小,让人于心不忍” “那你们取胚胎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标本之类的?”女警一边调取着事发地点的监控,一边问她。 “有有有”秦喧也好似醍醐灌顶,凑到了她身边看着,不一会儿又垮下脸来:“不过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被清理掉了没有,而且病理标本室的管理很严格,需要院领导签字才能拿出来” 女警抬头看着她,很温和的一张脸,眉毛淡淡的,非常干净,脸上挂了和煦的笑容,看了就让人觉得很安心。 “没关系,这个交给我们去和你们医院谈” 她看着她的胸牌,仁济医科大一附院妇产科主治医师,秦喧。 也站起身把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锦州市公安局凌河分局向南柯,案子侦办过程中可能还有很多需要秦医生帮忙的时候” 秦喧双手接了过来,笑容灿烂又明媚:“那没关系,只要别在我手术的时候打搅我就好了” “于归啊,去给胡大夫打下下手” “哎,好”于归戴上口罩跑进了抢救室。 “五床谁有空,去清下创!” 于归刚出抢救室,看着都在忙碌的大家,弱弱举起了手:“我……我去吧……” “救护车要回来了,准备接收病人!”护士长挂掉电话吩咐着。 郝仁杰应了一声和于归一起推着轮床跑了出去。 一直忙到深夜,总算卡在12点的边缘上给方知有打去了电话,她蜷缩在值班室的小床上,按亮台灯,看着手机屏幕里出现的那张脸,微微笑起来。 “知有,生日快乐” 时针刚走过表盘的一半,方知有抿唇表示不满,眼底却没有任何不悦的情绪。 “太晚了,小归~” 于归赶紧双掌合十请罪:“抱歉,临时来了一个病人,耽搁到现在” 方知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出来了” 穿着绿色洗手服的她脖子上还挂着口罩,头发整齐地扎在了脑后,刘海略有些散乱地遮住了眼帘,巴掌大的小脸上,眼神熠熠发光。 她很喜欢。 方知有伸出手,隔空抚摸着自己的爱人。 如果说方知有是少年时期懦弱胆小的于归黑暗生活里唯一的一束光,那么对她来说,于归又何尝不是呢? 彼时是七年级下半学期,她依旧坐在班级最后一排整日无所事事,而于归依旧像棵豆芽菜一样瘦弱,不同的是,经过打人事件后,二人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大概是从第一次相约一起上厕所开始,到最后于归被欺负她看不下去也会出手相帮,慢慢地成为了有点亲密的朋友。 “老师,作业收齐了,给您放这了”某日于归去办公室放作业本,却意外地发现了压在下面的履历表,上面写着她的出生年月日。 中午放学的时候方知有在教室门口等她,对方却表示有事不和她一起回家了。 方知有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回到家依旧冰锅冷灶,妈妈应该出去打麻将了,给她留了钱要她自己吃饭,她拿着那钱去小卖部买了两包方便面回来。 完全意料之外的事,连自己妈妈都忘记的生日,所以在收到于归的祝福的时候,她才会那么惊喜。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那是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放学铃声响起来之后,教室里陆陆续续没了人,她慢吞吞收拾着书包,于归端着蛋糕推门而入的场景,烛光照耀在她的脸上,细腻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眼睛变大了一点,鼻梁挺起来,穿着合身的校服,外面罩了白色毛衣,胸脯微微鼓了起来。 她走到她面前,轻轻说:“知有,祝你生日快乐” 那是她头一次意识到,这个豆芽菜好像变好看了一点。 然后两个人在教室里把好吃的蛋糕狼吞虎咽全吃完了,最后拿一点残渣互相涂抹到了脸上,身上,衣服上。 据说,当天晚上于归回家罕见地挨了一顿打,理由是:她把攒起来的压岁钱都偷偷拿出去花光了。 从那天起,方知有就知道,于归,是个傻女孩,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到这个傻女孩的名字时,她的内心总会变得特别特别柔软。 就像现在,只是隔着屏幕看着她,方知有就觉得那些长在自己身上尖锐的刺都被拔掉了,只剩下柔软细腻的内壳来面对她。 “吃蛋糕了吗?知有”她看着自己的爱人轻轻问。 方知有从桌上拿起生日帽戴上:“喏~蛋糕都吃完啦,只剩下这个” 她迅速按下快门,保存下爱人难得的可爱一面,哈哈笑起来并发给她看。 方知有恼羞成怒,作势要挠她,然后敲门声响了起来:“于归,急诊来了个病人,你去看看” 她为难,捂住了手机屏幕:“今天又不是我值班” 门外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主任让你去就去,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没关系小归,你去忙吧”方知有把生日帽摘了下来看着她:“你能陪我过生日,我真的很开心” “可是……”于归微微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对不起” “快点,你干嘛呢,好了没有!”敲门声愈发霸道起来。 于归匆匆按掉了通话键,拉起口罩跑了出去:“来了” 于归挂掉电话后,方知有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还是下意识地摸开了电脑。 画面上的白衣剑客英俊潇洒,足下踏着飞剑,背上斜背了一把巨刃,火红的翅膀在身后抖擞开来,星辉漫天。 少女飞到了她身边,向她发出了组队邀请,方知有按下接受。 「生日快乐」 与这行字一同发出来的还有漫天绽放的烟火。 耳机里传来系统公告【与君携手天下路,情意无悔动大荒,十一区玩家上善若水对雾里看花的一番情意感天动地,九黎飘起漫天花雨】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的屏幕上都闪过了一行亮眼的黄字,伴随着花朵缤纷。 方知有弯了下唇角,打字:“谢谢你” 对方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不客气,谢谢你昨天jjc的时候保护我” 因为长久没有动作,白衣剑客盘腿坐在了地下打坐,烟花在头顶盛放,羽翼静静舒展,游戏里的夜晚静谧而安宁。 红发少女也在她身旁坐下了。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你的资料卡上有写啊” 目标 那台腹腔镜下胆囊切除术结束的当天晚上,等徐乾坤从酒桌上下来,于归的师兄就把纱布遗留的事主动告诉了他,并坦言会承担一切责任。 徐乾坤本想大发雷霆,但一听他这话就又阴转多云,直夸这个小伙子聪明上进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接下来的几天陆陆续续找了他们几个谈话,郝仁杰出来的时候一脸喜色,于归瞥一眼,默不作声。 “来,小于啊,坐,尝尝这是福建产的大红袍,就是从九龙窠的母株上摘下来的,有价无市啊” 徐乾坤拿滚水烫过茶碗,才又亲自替她斟了一杯茶放到手边。 于归赶紧站了起来:“徐主任,茶我就不喝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还挺上道。 徐乾坤眼珠转了转,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了桌上推过去:“听说你家里挺困难的,那点儿生活补贴不够花吧?有时间就把老人接到城里来玩嘛,或者也回家看看” 他说的诚恳,那微微鼓起来的信封也显得诚意十足。 于归想起对方知有的承诺:「等我有钱了,就把你和伯母接到城里来看病」 稚嫩的年轻人咽了咽口水,目光黏在了信封上动弹不得。 陆青时在家向来吃得简单,不是速食产品就是清汤挂面,原因只有一个:方便快捷。 今天却罕见地把电压力锅翻了出来,还有煲汤用的砂锅。 昨天顾衍之检查过身体一切正常就转入了普通病房,大半个月没沾过油腥的人一闻见隔壁床传过来的饭菜香味顿时饿得嗷嗷叫,求爷爷告奶奶央求护士给她买吃的,于是陆青时进去的时候她正左手一只鸡翅,右手一块鸭掌。 陆青时气得不行,当场就扔进了垃圾桶里并且严令禁止任何人再给她买东西,她现在的肠胃功能还并没有恢复到原来的基础上,只能消化些流食。 回来后顾衍之坐在病床上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的眼神却一直在脑海里消散不去了。 陆青时在床上滚过两个来回,长叹了一口气,起床做饭。 简单煮个粥她还是会的,放好米掺好水插上电源坐等水开,只是看着手边的老母鸡犯了愁,解剖她会,但具体怎么操作可真是个难事。 她掏出手机,按下拨号键清清嗓子:“那个……鸡汤怎么做啊?” 秦喧以为她大早上的打电话来什么事呢,结果是问这个,顿时一脸无语:“姐姐您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 “别废话,赶紧告诉我” “好好好”她无奈,只好找好菜谱给她发过去,又叮嘱了注意事项才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对面等待的人却没有丝毫不耐烦,依旧微笑着看着她,甚至贴心地替她摆好了碗筷。 “让你久等了,一个朋友打来的电话”秦喧坐下来,向南柯递上擦手的纸巾。 “男朋友?” 秦喧笑起来跟她道谢:“不是,一个医院的同事” 今天她早班,过来这家店吃个早茶,没想到会遇见向南柯,这位女警官给她的印象非常好,于是就过来打了招呼,顺便问问她嫌疑人抓到了没有,却没想到陆青时会突然打电话来,让人家等了那么久,着实不好意思。 秦喧有些汗颜,特意多点了一些,想着一会结账自己付钱就好了,却没想到在她离开的功夫里,向南柯已经把钱记在了自己头上。 “关于案件侦破的细节我不能跟你说太多,不过可以告诉你的是非常感谢你们医院提供的胚胎,dna的提取工作有了非常大的进展” 秦喧喜上眉梢,站起来跟她握手道别:“实在是辛苦你们了,非常感谢” “哪里,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她也轻轻回握住了她。 向南柯笑,穿着天蓝色的夏季常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上搭着黑色警服,站在榕树下目送她上了一辆黑色宝马,然后绝尘而去。 温柔警官脸上的笑意悉数褪去,按下了衣领上的微型通讯器:“目标出现,一组原地待命,二组跟上” 大半个月没上手术台的急救医生摩拳擦掌,技术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活生生把一只煲汤用的老母鸡当成了解剖对象,陆青时拿起碘伏准备往上倒的时候突然发现有哪里不对——哦,这是给人吃的,不能用这个。 于是提起老母鸡放进了滚烫的开水锅里消毒,接下来是放血,去骨,剥离血管和神经,剔出来的骨头堆满了案板,又完整拼出了禽类骨骼的形状。 陆青时很满意,这才叫去骨鸡嘛,保证顾衍之好消化还不会硌牙。 等待鸡汤炖好的功夫里,陆青时又去隔壁陪汉堡玩了会儿,离开的时候大型犬咬住了她的裤腿,汪汪叫着,似乎知道她即将要去看自己的主人,陆青时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汉堡乖,你主人现在还不能下床,过几天带你去看它” 汉堡似懂非懂地舔了一下她的掌心,情绪却就这么被安抚住了,乖乖站在原地摇着尾巴目送她离去。 燃气灶上的砂锅滋滋作响,陆青时跑过去一把掀了开来,却又惊呼了一声被烫的不轻,白嫩的指尖上红肿了一大片,她赶紧打开了水龙头拿凉水冲着,另一只手取过抹布垫在上面缓缓揭开了锅盖。 香味扑鼻而来,感觉还是不错的嘛。 顾衍之捧着手心里还温热的汤蛊,切成细丝的鸡肉,鲜红的枸杞,还放了党参和当归,她心底一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鼻酸。 陆青时在她床边坐了下来:“尝尝” “谢谢你,陆医生”顾衍之低声说着,拿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拿着汤匙的手微微一僵。 陆青时见她神色有异:“不好喝吗?” 她第一次做,用期期艾艾的眼神望着她。 “陆医生很少做饭吗?”顾衍之低着头,捧紧了汤蛊。 对面的人难得露出局促不安的表情来,向她伸出手:“嗯……给我尝尝吧” 顾衍之的目光落到她通红的指尖上,对方好似被火烫了一下迅速收回去。 她捧着汤蛊笑得很开心:“很好喝,这是陆医生特意为我做的,我要全部喝光,就不分给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特意”两个字让脸皮薄的医生觉得有些耳热:“那……那你先吃,我去骨科复查” 说罢,拿起影像袋落荒而逃走到了走廊上。 原来……被特殊照顾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吗? 顾衍之捧着汤蛊又尝了一口,没盐还有点腥,不过因为添了主人心意在里面,所以也并不觉得难以下咽。 她非常喜欢,并且老老实实一口一口喝完了。 陆青时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并未朝着骨科的方向走去,而是按下了院长办公室的楼层按键。 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徐乾坤,她微微点头致意,打算错身离开的时候对方却扯住了她的衣袖,徐乾坤目呲欲裂:“陆大夫,你不能这么害我!” 陆青时甩开他,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了。 据说那天下午徐乾坤在院长办公室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再然后就是陆青时接到了医务处打来的电话,停职提前结束,请她回来上班。 彼时她正带着汉堡在楼下散步,一只手插进了裤兜里,语气冷淡:“我拒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刘处长啪地一下挂上了电话:“太不像话了!她爱停职就让她接着停职!” 孟院长从沙发椅里转过身来,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鬓间又添了不少白发。 “这是还在记恨我们利用她啊” “什么利用不利用的,话也别说的那么难听,为自己的医院做点贡献难道不应该吗?”刘处长拿着手机忿忿不平。 孟继华笑了,从座位上颤颤巍巍地起身:“陆青时的眼里才没有什么医院不医院的,组织对她来说不过就是做手术的地方” 这样的人做医生无疑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可要是坐上领导的位子就是大大的不合格,所以这也是他一直容忍徐乾坤的原因,不是视而不见,而是互相掣肘,徐乾坤把握好行政工作,陆青时管理病区,这样的急诊科才是一支分工明确百战百胜的优秀团队,也是他手中的出鞘利剑。 刘长生过来扶他:“上次的药还是不管用吗?” 孟继华的手拿着白大褂都在抖,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在他的帮助下把白大褂套上了:“老毛病了,没事,走吧,我们去急诊科视察工作” 在模拟手术室缝了一个月提子之后,于归又接到了新的任务,磨鸡蛋,易碎的新鲜鸡蛋摆放在了手术台正中央拿固定夹夹了起来,她刚把电钻打开挨了上去,蛋壳就裂了,蛋液流得手术巾上到处都是。 于归扶额,陆青时示意她让开,把放大镜拉了下来戴好。 “手腕要稳,不要猛地一下戳下去,人体的血管神经比这个还脆弱,大臂力量带动小臂,肌肉控制住不要晃” 她一边说一边磨,很快在鸡蛋上面开了个五毫米的小孔,鸡蛋立得稳稳的,蛋液并未流出来。 “单极电刀” 于归把器械递了过去,看着她轻轻划了个小口,又拿缝线把那个小口缝上了,打结的速度几乎让她眼花缭乱,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练习才造就了如今的陆青时。 “剪线” 平心而论,陆青时除了性格怪异不近人情外,其他方面算的上是个优秀的带教老师,也从未欺负过她。 于归对她的感情实在很复杂,又敬又怕,又有一丝对偶像的仰慕,看着无影灯下她干净的侧脸,于归暗暗握拳,在心底给自己打气: 要加油啊于归,争取有朝一日能站上陆老师的手术台。 陆青时把持针器放进了托盘里:“好了,结束” 她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里,于归微微鞠躬跟她道别。 停职的这些日子里陆青时难得也算过了一个安静的假期,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做饭,带汉堡遛弯,隔三差五去医院看顾衍之并给她改善伙食,闲暇的时候折腾一下于归,翻翻医学杂志,某天清晨被闹钟叫醒,她摸起手机才意识到,原来平淡无奇的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再次复职,从医务处领走自己的ic卡别在了胸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挂上听诊器,圆珠笔插进胸前的口袋里,她掀开帘子缓缓走了出去。 “陆主任早” “陆大夫好” “陆大夫” “陆大夫” 往来的医护人员纷纷冲她低头问好,郝仁杰从分诊台里站了起来:“陆姐,你可算回来了……” 陆青时把病历扔到了他怀里:“别磨叽,查房” “陆老师对不起我来晚了!”昨天在手术室缝了半宿鸡蛋的于归姗姗来迟,打着呵欠抱着病历站到了最后。 陆青时本想发火,但目光落到她明显睡眠不足的黑眼圈以及白大褂袖口沾着的蛋液时,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走了。 一上午紧张忙碌的工作后,有两个小时短暂的休息时间,陆青时在办公室里边吃盒饭边看病历,五月的阳光好得不像话,从玻璃上倾泻而下,照的半边身子都暖烘烘的。 急救中心在一楼,顾衍之坐在轮椅上由护士推着散步,就这么静静隔着玻璃看着她,本来只是想看看她在干嘛,却不知不觉就发起了呆。 因为常年熬夜的缘故,她的皮肤不算很好,但很白,眼下有卧蚕显得那双眼睛更加深邃了,像一汪宁静的蓝色湖泊,阳光落在她身上,细碎的尘埃围绕着她飞舞。 陆青时正在纸上记录着什么,似有所觉,微微偏过了头,目光相接,她看见她弯起了唇角,她看见她眼底盛出了笑意。 陆青时放下笔,消失在了办公室里,不一会儿,出现在了她眼前。 怕她生气顾衍之主动开口:“今天天气很好,我……我已经一个月没有出门了……所以就想出来逛逛……” 陆青时点头,倒是没有责备她的鲁莽:“出来晒晒太阳也不错,只是下次要记得戴口罩” 她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了一次性口罩,撕开包装袋递给她:“外面灰尘细菌太多了,要注意不要感染了” 看着面前这只白皙修长的手,顾衍之愣了一下,对方见她迟迟不接,可能也意识到了这样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大刺刺给别人递东西似乎不太礼貌,于是蹲了下来,这下目光齐平了。 陆青时伸手,顾衍之赶紧握住了她的手腕:“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陆青时挑眉,站了起来:“你想多了,本来就是让你自己戴” 旁边的护士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帅气的消防教官感觉脸上发烫,赶紧戴上了。 陆青时沐浴在阳光里向她伸出了手:“来,试试能不能走?” 意义 “我自己来” 微妙的自尊心作祟,固执的消防教官拒绝了她的好意,躺了一个多月的人早就迫不及待想站起来了,于是扶着轮椅起的有些急,脚刚踏在地上,肌肉一阵酸软无力,她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下,陆青时伸手稳稳扶住了她。 “别着急,身体力量的恢复会有一个过程” 顾衍之看着远处草地上能走能跳的小朋友眼神有些黯淡了下来,抿紧唇角点了点头。 “来,我扶着你” 这次她没再拒绝医生的好意,顺着她走了大约十步远额头就开始冒汗,撑着膝盖微微喘气。 护士赶紧把轮椅推了过来,陆青时的嘴唇动了动。 “消防员姐姐加油!!!”远远地小孩子稚嫩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何淼淼坐在轮椅里由何妈妈推着,眼神望着她亮晶晶的满是期盼,白色病号服的胸口贴着她上次给的臂章。 顾衍之笑了起来,微微抿紧了唇角,眼神变得坚毅,陆青时觉得手腕一紧,她又扶着她的手站了起来,一步步朝前走。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寸步不离,何淼淼替她加油鼓劲,看她越走越远感觉比自己能站起来还激动。 “消防员姐姐好棒!!!” 这个小家伙叫自己阿姨却叫顾衍之姐姐,明明也差不了几岁嘛,陆青时回头:“淼淼,你为什么叫她姐姐,却叫我阿姨啊,我们差不多大哦” 顾衍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不出来向来淡泊的陆医生还会在意这种问题,意外地小孩子脾气呢。 “因为,你确实比我大六岁嘛” 医生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年龄的?” 不愧是陆医生,抓重点抓的十分精准,顾衍之小小地汗颜了一下。 “呃……那个你们科室专家墙上有写啊……” 专家墙上有写吗?陆青时皱眉思索了一下,发现记不大清了,于是作罢。 “淼淼?”等了半天没有听见小孩子回答的声音,陆青时转身,淼淼妈妈蹲在了她身边呼唤着她的名字。 何淼淼没有应答,陆青时觉得有哪里不对,松开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突然飞奔起来。 顾衍之也着急想要过去看看,走了两步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在地,护士按着她不让她动了,于是就看见陆青时甩下脖子上的听诊器压在了她胸口细听了一会儿,抱起她就往急救中心跑。 “通知心内科,心外科,胸外科,麻醉科,重症医学科下来会诊,快点!” 她一脚踹开了抢救室的大门,把人放在了床上,护士麻利地推了床旁超声与心电图过来。 于归也冲了进来帮忙,何妈妈看着自己的女儿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了无生气,捂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您先去外面等着吧,一会有结果了我们会立马通知您” 于归把人请了出去,何妈妈攥着她的袖子不撒手:“大夫,一定要救救淼淼……” 她除了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陆姐,血氧上不来!” 眼看着血氧跌破了正常水平值,监护仪发出了尖锐的鸣叫。 “吸氧,0.25mg地高辛静脉注射” 对于儿童来说,这个剂量未免有些惊人了,但陆青时知道,此时此刻若是不加重用药,淼淼可能会挺不过这关。 “血氧回升!”于归看了一眼监护仪,话音刚落,又跌了回去。 “准备6.5毫米管”郝仁杰把喉镜和导管一起递到了她手里,陆青时托起她的头,稳稳把导管送了进去。 “好了,再来一针强心针” 郝仁杰注射完之后,立马给她让开了地方,陆青时片刻不停做着心肺复苏,三分钟之后换人。 于归撸起袖子扑了上去,一边压眼睛盯着屏幕死命瞧,恨不得能戳出一个窟窿来,可是十分钟后换了三波人她的生命体征依旧没有恢复正常,没有自主呼吸没有自主心跳就意味着没有任何手术指征。 “肾上腺素5mg静推!”郝仁杰咬着牙经过导管向静脉投了药。 陆青时接着按着她的胸腔,一下又一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来,何爸爸和何妈妈在走廊上焦急地等待着。 “除颤仪拿过来!” “充电200j充电完成,闪开!”于归拿起除颤仪按在了她的胸口上,心电图依旧是一条直线。 陆青时接着做心肺复苏,汗水打湿了额发,又是三分钟一轮的心肺复苏后,于归拿除颤仪接上。 郝仁杰脚边的医疗废物箱里已经扔了四支空掉的肾上腺素注射剂,他抬头看着陆青时:“陆姐……” 于归咬牙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放弃!” 经过半个小时的全力抢救,科室二十多个医护人员轮番上阵有效的心脏按压之后,淼淼还是没有恢复自主心跳。 医务处长在外面跟何爸爸何妈妈解释着:“也就是说,现在孩子的心跳全是我们医护人员压出来的,一撒手心电图上就是一条直线,这么说,您明白吗?” 何妈妈早已泪流满面,几乎哭成了泪人,何爸爸七尺男儿也泪水涟涟,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袖:“但凡有一点可能,也请你们救救淼淼” 刘长生握住了他的手:“您放心,我们的心情和您一样迫切,但凡有一点可能我们就决不会放弃” 一个小时过去了,参与抢救的所有医护人员都喘着粗气,于归微微红了眼眶,看着不再动弹的所有人,包括陆青时。 那条代表生命的绿线死一般寂静,就如同此时此刻沉默的急诊科。 躺在病床上的孩子那么小,从一出生就没有好好与这个世界接触过,最大的愿望是和别的小朋友一起上幼儿园,为此咬牙坚持吃药,熬过了大大小小无数次手术,难道生命就要止步于此了吗? 郝仁杰不甘心,随后赶来的秦喧不甘心,在场的所有医护人员都不甘心,已经有年轻的护士开始抹眼泪。 前来会诊的心内主任也开了口:“不行了……放弃吧……脑缺氧这么久救回来也……” 于归冲了上去:“不……别……别放弃……我们再试试……试试……” 她转身扑在了淼淼身上继续做着心肺复苏,被人一把拉开了,于归挣扎起来,看清拉她的人是谁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陆老师!” “一边去,别碍事,郝仁杰,给我手术刀”陆青时看一眼从抢救开始的时候就挂上的甘露醇,微微俯身在床边跪趴了下来。 “陆青时你要干嘛?!没有手术指征开胸只会死得更快!” 重症医学科的医生叫了起来。 陆青时已经消好毒在淼淼的皮肤上开了道口子:“难道她现在就是活着吗?我要开胸直接按摩心脏,有空在那指责我不如过来帮忙” 护士长过来报告陆青时的下一步抢救工作时,刘长生直接一口茶水喷在了病历上,拿帕子擦着额上的冷汗。 这只在论文里出现过的猜想她还真敢拿出来实践啊,这抢救成功了皆大欢喜,抢救不成功就不仅仅是医疗过失了还是医疗伦理问题。 “快快快,把何淼淼的家属请进来”他来回转着圈,突然停住了脚步:“不,还是先通知孟院长吧” “陆主任,血气分析和胸片来了”护士跑进来递给她检查结果,陆青时跪趴在床边,手上胸前都是血,瞥了一眼让递给心外的主任看看。 “肺动脉高压造成的右心室衰竭”检查结果让所有人都面如土色,先天性左心发育不良已经对她的血液动力学造成了严重影响,现在右心室也…… 心外主任摘下眼镜长叹了一口气:“移植迫不及待了” 可是等了足足五年都没有合适的配型,现在一时半会儿去哪找去? “老刘啊,你这是在为难我们啊,你也知道现在都是系统自动分配,你们医院紧张别的医院不紧张?恕我直言啊,等了十年八年也没等到移植的多的是!” 刘处长给锦州市人体器官捐献委员会打去了电话,他攥紧了听筒,低声下气地:“我知道我知道,患者何淼淼的情况您也是了解的,孩子还那么小,等了五年排位也在前面,国内没有您帮我留意一下海外的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对方一边说一边把何淼淼的数据病历调了出来和资料库里已经登记的器官捐献志愿者做着对比。 “不是我不愿意帮你,这个供心的要求太难太难了!孩子还那么小,你拿个四五十岁的心脏它也放不进去胸腔啊!” 这是所有医疗从业者都明白的共识,刘长生绝望地挂掉了电话,长叹了一口气:“陆青时啊,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的没办法了啊” 他准备出去再和患者家属谈一次。 陆青时已经跪在地上连续按摩了心脏三分钟,稚嫩的心脏在她的掌心里微微颤动,她明白那是自己用力的结果,一旦她撒手…… 于归看见她微微红了眼眶,也有些动容:“陆老师,我来吧” 抢救室里的人逐渐散去了,陆青时有些恍惚,把手撤了出来,她撒手的那一瞬间,心脏微微搏动了一下,她以为自己眼花,直到监护仪上又有了波动,尽管微弱还是让人喜极而泣。 陆青时松了一口气,瘫坐在了地上,眼里盛出笑意来。 于归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和郝仁杰抱在了一起又叫又跳的,陆青时从地上爬了起来:“还没结束,西地兰0.3mg加葡萄糖静脉滴注,加大氧流量,把生命体征维持住” 只要有心跳有呼吸,那么移植也才有意义。 “喂,这里是仁济医科大一附院急救中心”电话铃声刚响了一声,接线员就一把抓了起来。 “这里是安贞医院,有一位车祸脑外伤的十五岁患者我院救治能力有限,请求转院接收!” “好的,送过来吧!” 能力越大也就意味着责任越大,于是绿色通道大开,救护车扯着嗓子冲了进来,陆青时的手机在兜里剧烈震了起来,她正在替何淼淼缝合,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于归,你帮我接” 于归手忙脚乱从她的兜里翻出手机,按下通话键放在了她耳边:“车祸,腹部开放性创伤伴脑外伤,送三号抢救室请胸外脑外神外下来会诊,患者年龄?” “十五岁,女” 陆青时看了一眼手边何淼淼苍白的脸:“加急做个hla配型和血气分析,我这边马上结束” 她把手从何淼淼的胸腔里取了出来,摘掉手套扔进垃圾桶:“剩下的你来做” “啊?我?”刚刚还一脸喜色的人顿时面如土色。 “想救她吗?” 于归木然点头。 陆青时把持针器塞到了她手里:“缝合不全的话可是会死哦” 这是个烫手山芋,众人一脸同情地看着她,于归欲哭无泪。 秦喧早就得到了消息,一出来就拦住了她:“你把那么重要的病人交给了一个实习生?” 陆青时绕过她转身就走:“我还有别的病人” 秦喧追上去:“那淼淼呢?!她还没有脱离危险!难道不是你看着她长大的吗?!她上次的手术还是你主刀的……” 陆青时拨开她,语气冷了下来:“让开” “陆主任,hla配型结果出来了”护士跑出了抢救室把化验单递给了她。 秦喧瞥一眼,顿时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红着眼眶吼:“陆青时,你不许去!” 那个孩子的心脏配型与何淼淼完全一致,如果她脑死亡的话…… 陆青时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这个与自己相识三年的不算朋友的朋友,居然觉得是那么的陌生。 她一点一点把秦喧的手掰开:“秦喧,记住你自己的身份,你是医生,不是刽子手” 遗憾 一场战斗还未结束,又投身了另一场战斗里,陆青时换好隔离衣,戴上新的手套,扎到了床边。 “意识水平三位数,瞳孔对光反应无,肾上腺素5mg静推,脑外科的来了没有?”一连串连珠炮似地命令传达了下去,抢救室的氛围更紧张了。 这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十五岁女孩,放学回家的路上遭遇不测,身上还穿着校服,因为腹部严重的开放性创伤,半截肠管都脱落在了外面,鲜血顺着担架淌了下来在地上汇成血泊,在外院宣判过死刑后,仁济医科大是女孩一家人最后的希望。 “来了”脑外科教授喘着粗气跑了进来,护士赶紧替他穿上了隔离衣,系好带子。 陆青时点一下头:“您处理脑损伤,我来处理腹部开放伤” “镊子”护士把器械递到了她手里,陆青时把掉在外面的半截肠管夹了起来放在了生理盐水里。 “污染太多了,至少得切一半”刘青云在旁边帮忙。 现在保命要紧,陆青时倒是没多犹豫:“手术刀” 切除,止血,打结,把剩下的肠管塞回肚子里,在外人眼里可能很血腥不适的东西,在陆青时这里就是家常便饭。 “陆主任,血压上不来” 陆青时抽空瞥一眼屏幕:“再来2000血,十个单位冷沉淀” 护士跑了出去不一会儿空着手回来了:“陆主任,咱们医院血库告急!” 刚刚何淼淼的抢救已经用完了大半存血,陆青时罕见地发火了:“那就去让医务处给我从别的医院调,快一点!” “是!”护士又脚步匆匆跑了出去。 顾衍之自己转动着轮椅进来的时候,秦喧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失魂落魄,旁边是同样魂不守舍泪流满面的何家人。 抢救室的灯还没灭,秦喧捂着脸:“你说她为什么啊!为什么不救淼淼……” 两间抢救室里同样忙碌,虽然知道在生命面前人人平等,可人是感情动物,秦喧也未能免俗。 顾衍之无法去批判谁对谁错,她能做的也只是默默守在外面,陪着秦喧,等着陆青时出来宣布死亡或者重获新生。 “缝……缝……”就像我们每次考试之前复习的时候胸有成竹,一到上了考场要么是出的题都没复习过,要么是复习的全都忘光了。 于归两者都有,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颤抖的手腕,把缝针递了进去,却又猛地垂下了手臂。 “我……我……不行……”她战胜不了自己的恐惧,心脏暴露在空气中已经渐渐没了血色,在自己眼前跳动,一下又一下。 陆青时恶魔般得话语响了起来:“缝合不全的话,可是会死的喔” 年轻医生咬紧了下唇,猛地把缝针放进了托盘里,哭着喊出了声:“不行,叫陆老师来!” “好,肠管吻合结束”陆青时把止血钳放进了托盘里。 “接下来修复脾破裂伤,4.0可吸收线”优秀的医生即使面对复杂的车祸伤也面不改色,手上动作未曾有片刻停歇,作为一个临床医生,清晰的思路和精湛的技术缺一不可。 “血来了,血来了!”护士提着恒温箱从医院大门口一路飞奔进了抢救室,把血挂上了输液架就开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那边开颅钻的声音响了起来,患者颅脑受伤严重直接凹陷下去了一块,没办法脑科主任只好从上面开了个孔。 “青时啊,情况不太好,脑干受损严重已经出现了脑水肿” 是上次那位和她一起做路虎司机手术的老教授,陆青时抿了下唇:“请您尽力而为” “好,放心”对方应了一声继续埋头手术:“来,给我头皮夹” “陆大夫,于大夫说她做不了!”护士捏着电话跑了进来,电话开着免提,她头也没抬。 “做不了就写辞呈吧” “好了,剪线”陆青时利落地打了个手术结,助手递上手术剪,线头被稳稳剪断了。 那边郝仁杰一把揪起了她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于归!你穿着白大褂挂着我们仁济医科大的胸牌就是我们医院的医生!我们一附院急诊科从来没有懦夫!这里不光只有陆姐是医生,你也是!要是有一天陆姐不在了,你靠谁去!” 他说罢,看着躺在病床上还昏迷不醒的何淼淼微微红了眼眶,再看一眼恨铁不成钢的于归,松开她的衣领,于归跌坐在了地下。 “看看谁空着,来帮忙搭把手!” 他摘下口罩往出去跑,于归从地上爬了起来,颤颤巍巍的手从托盘里抓起了持针器。 陆老师……会有一天不在吗? 原来不知不觉里,她对陆青时的依赖已经到了这个程度,有困难找陆青时,已经成为了急诊科每个人的共识,在她丰满羽翼庇护下的于归,即使学了一些皮毛也没有得到真正的成长,陆老师……恐怕早就看穿这一点了吧。 于归吸着鼻子,不让泪水落下来,把持针器轻轻送进她的肌肤里:“手腕要稳” 这一刻仿佛陆青时穿着白大褂负手而立站在了她身后。 “不要猛地一下戳进去” 于归重复着,手上动作放轻了很多。 “大臂力量带动小臂”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缝针穿过皮肤另一只手拿镊子轻轻夹了出来。 “肌肉控制住不要晃”她深吸了一口气,一针接着一针,利落地打结,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最后的缝合动作越来越快,也勉强称的上流畅。 “好了,脾破裂修补完毕”陆青时放下手术剪,看了一眼老教授,对方拿起吸引针管把血肿从颅脑内夹了出来。 “血肿清理完毕” 陆青时拿电笔照了照女孩的瞳孔,摇摇头,对光反应还是没有恢复。 “陆主任,血压持续下降” 在纠正止血休克内环境之后,患者的血压一直上不来,用大量升压药才能勉强维持在40-60mmhg,远远低于标准值,血氧更是低的可怜。 “加大氧流量”呼吸机从抢救开始就没停过,脑科主任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脑干损伤的程度太严重,无法修复”他看一眼旁边的脑电图,已经变成了电静息状态。 “没办法了,送来的太迟,去让医务处和家属谈吧” 脑组织不像器官还能移植,受到不可逆的伤害时即使大罗金仙也难救,陆青时清楚这一点,但仍觉得遗憾,眼神有些微微的怅然。 抢救室的灯灭了,陆青时被家属团团围住,医生微微低头表示抱歉,然后就被人揪住了白大褂一阵哭天抢地,医务处的人赶来维持秩序,陆青时得以脱身,消失在走廊深处的背影略有些落寞。 另一间抢救室的灯也灭了,于归出来眼角挂着泪痕,脸上却是充实满足的笑意。 家属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表示感谢,何妈妈差点都要给她跪下了,她一把把人扶了起来,秦喧一拳砸在了她肩头,刚刚还失魂落魄的人听到了这个好消息又生龙活虎了。 “可以啊,不愧是陆青时的高徒!” 于归自知没到那个程度,挠着头笑得有些腼腆:“是陆老师做完了关键部分才交给我,抢救成功她功不可没……” “只是……”她看一眼轮床上昏迷不醒的小女孩:“必须要尽快进行心脏移植了” 我们都说世界不是黑白分明,可生命是,生或死从来都是单项选择题,没有经历过真正死亡的人不会明白,看见一条生命在自己眼前消散是多么遗憾,陆青时从业的时间不算短,经手的病例甚至比一般专家教授还要多,可面对死亡即使她的内心拼命告诉自己:这是常事。 可情感还是难免有一丝怅然若失,十五岁的年轻生命,本该有繁花似锦的未来,却因为一个人的莽撞而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陆青时起身,手撑在了栏杆上,天台上的夜风有些大,吹乱了她的头发,脚下是城市连绵不绝的灯火夜空。 顾衍之转动着轮椅上来:“抢救失败而已,不至于要跳楼吧?” 陆青时听见声音转过身来,微不可察弯了一下唇角:“我又不是于归,要死要活的” 消防教官转动着轮椅走到了她身边,脸上绽出大大的笑容,看着月光落在她眉梢眼角。 “所以看起来不近人情的陆大夫其实是一位好医生,也是一位好老师” 陆青时脸上闪过片刻不自然,捏紧了手中的咖啡罐:“你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顾衍之直觉告诉她,如果她真的说出“来看你呀”这种话,搞不好会被人直接踹下天台,于是眨了眨眼睛:“来看星星” 陆青时抬头,是个很晴朗的夜晚,繁星闪烁,月华璀璨。 医生抿了抿唇角,没再说什么。 “我二十岁那年去云南执行任务,那片山林有很多当年越战遗留下来的雷区,我们蹚着地雷在原始森林里摸索了三天三夜才找到了毒贩的影子” 陆青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但依旧听得很认真。 “那后来呢?” “后来……”顾衍之脸上出现了一种神往,神情带着怀念,语气却分外平淡,讲述了那段惊心动魄的峥嵘岁月。 “情报泄露,潜入失败,恐怖分子抓了附近村民做人质,我们无奈只得先行撤退保证人质安全……” “顾衍之,你干嘛去!回来!”队友一把扯住了她,年轻气盛的特种兵自认天下无敌枪法百步穿杨,可以远距离击毙毒贩头子救出人质,于是甩开了拉着她的队友,孤身一人扎进了密林里。 上级的命令是优先保证人质安全,可谁也不甘心好不容易才寻觅到的毒贩老巢就这么空手而归。 “队长,怎么办?”几个身披吉利服,穿着迷彩作战衣的特种兵聚到了一起。 她当时的队长如今已化作了英雄纪念碑上的名字。 “你们原地待命不要动,我去找顾衍之”说着,也一头扎进了密林里。 在军营里打靶无论是固定靶还是移动靶她从未失过手,可她忽略了真正把准星对上人的时候,那种感觉到底是和打靶不同。 年轻的特种兵咽了咽口水,拉开了保险栓,88式狙击步枪的优良性能可以使她在八百米外命中目标,只要能一击中的,其他喽啰不成问题。 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嫌犯露头的机会,只要露出身体任何一个部位,她都有把握能打中他,可是狡猾的毒贩一直躲在人质后面。 眼看着天要亮了,贩毒团伙其他成员也都散入了密林里化整为零,再寻找起来犹如大海捞针。 子弹就压在了膛上,顾衍之不甘心,为了这次抓捕行动,公安部牺牲了很多同事,其中就有她的战友,在排雷时被炸得粉身碎骨。 少年涂着迷彩的脸上看不清表情,眼眶里却有泪花在闪烁,她要为战友报仇。 顾衍之从丛林里站了起来,拔出战术刀,还没等她迈开步子,密林里骤然一声枪响,惊落了林中飞鸟。 她就势一滚,耳朵上挂着的微型通讯器响了起来:“就是现在,顾衍之!” 她的队长为了给她创造狙击的环境,悄无声息摸到了毒贩的后侧,突然发起攻击,刚刚的枪响也是毒贩惊慌失措的情况下开枪自卫,人质被其他队友救下,她的队长则和毒贩缠斗在了一起。 顾衍之下意识持枪射击,把准星对准了毒贩的后脑勺,轻轻扣下了扳机,松开食指的时候却猛地站了起来。 “不!!!” “爸爸!!!”一个年仅五六岁的小男孩突然从屋里跑了出来,扑向了受伤的毒贩。 那一刻血花在她的眼中盛放,她第一次执行任务实弹射击打中的不是敌人,而是无辜的幼童。 任务成功,毒贩被赶来的队友击毙,可从那一天开始天才的光环从她身上抖落,频繁做噩梦,一摸到枪就会浑身颤抖,她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疏导也没能彻底解决问题,她的队长也因为此次事故引咎辞职。 生命的沉重不是每个人都负担得起,尤其是心智不够坚定初出茅庐的菜鸟,陆青时和她的队长一样,用自己看似不近人情的外表在呵护着于归那颗敏感脆弱的医者仁心。 经验丰富的急救专家怎么会看不出来那个十五岁女孩早已回天无力,却仍是坚持救治到了最后一刻,虽然越早放弃治疗对淼淼的心脏移植就越有好处,可生命面前并无高低贵贱,也由不得她感情用事。 可今晚的陆医生实在是想感情用事一回,她埋着头攥紧了手中的咖啡罐:“我……我没能救回那个女孩……也没能……救淼淼……” 顾衍之扶着轮椅站了起来,一步步挪到了她身边,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她:“陆医生,你已经很棒啦,有很多人在你的手里重获了新生,可是这个世界就是充满了很多无奈的,如果想哭的话——” 天台上立着写有仁济医科大几个大字的巨大金属落地架,顾衍之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就抬头看看星星吧” 身旁的人没有说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撑在膝盖上的手背落下了两滴水渍,纤瘦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从顾衍之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她眼中好大一片银海,却还强撑着咬紧了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来。 那个瞬间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变得又酸又涩。 顾衍之顺从自己的心意抬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头:“没关系的,想哭就哭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仁济医科大急诊科主任医师在天台上哭鼻子的事的” 惹来对方一个肘击砸在了她的胸口上,她假装痛苦地弯下腰,在她关切的眼神望过来的时候却又捂着胸口笑起来,那一点酸涩化成了暖意融化在了胸腔里。 陆青时红着眼睛抄起空咖啡罐扔她:“顾衍之,你找死吧!” 捐献 “肇事司机已经抓到了,现在正在我们局子里关着呢,初步调查结果显示血液里酒精浓度非常高,您放心,我们一定会认真办案,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秦喧揉着酸痛的脖子从电梯里出来,正好看见向南柯站在急救中心的走廊里跟病人家属握手。 “向警官”她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对方转过身来,藏蓝色警服穿得一丝不苟,长身玉立。 “这么巧啊,秦医生” “在这办案吗?” 对方笑了笑:“别说,这个刚送来不久的车祸患者也是你的病人?” 秦喧连忙摆手:“不不不,是我同事的病人” 还因为这个病人和陆青时吵了一架呢。 向南柯见她脸色不怎么好,走到医院里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两瓶果汁,递给她一瓶。 “这么晚才下班?” 秦喧接了过来,说话也有气无力地:“对啊,通常都是这个点,你不也是?” 墙上的挂钟走过十二点,向南柯也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我们这一行三天两头不睡觉都是常事” 吐槽起工作来一个医生一个警察自然有说不完的话,秦喧开朗活泼,向南柯亲切大方,虽说不上一见如故,但她抛出去的梗对方都能接上,还时不时地妙语连珠,逗得年轻漂亮的医生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向南柯看着她杏仁一般的眼睛有些移不开目光,其实并不是很多话的人但今晚不知怎么地,就打开了话匣子。 “既然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要选择当医生啊?” 秦喧怔忡了片刻,捏着饮料瓶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好像作为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问这个问题实在有些突兀了,向南柯也意识到了不妥。 “抱歉……” “没”她抬眼看着警官温和的眉眼与恰到好处的笑容,又重新没心没肺笑了起来。 “因为,没得选啊” 或许其他人从医的理由千奇百怪,有真心热爱这个职业的,有追求体面高薪的,有迫不得已的…… 而她从医的理由简单极了:只是想治好自己罢了。 谁能想到资深妇产科医生其实也是个不孕不育患者呢? 这世事真是讽刺极了。 向南柯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笑容里的一抹尖锐,没再多说,气氛一时沉默了下来。 秦喧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说好的这个点来接我呢,人怎么还没来?” 向南柯笑:“男朋友?” 对方点了一下头,从兜里摸出手机起身走了几步给老包打电话,没说到几句就开始发火,“你个骗子”“混蛋”之类的话隐隐传入耳朵里。 向南柯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倒还真是一个嬉笑怒骂都十分鲜明的人呢。 见她面色不忿走回来,她也站了起来:“怎么了?” “这个点地铁早就停了,打车又怕不安全”秦喧叹了口气,把手机扔进包里。 “要不要坐一下警车?”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向南柯忍不住把这话问出了口。 女医生眼前一亮:“哇!真的可以吗?” 向南柯晃了晃挂在指尖的钥匙:“当然可以~” “好神奇,总觉得只有犯罪分子才配有这种待遇呢”秦喧一坐上警车就东瞅瞅西看看,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一下变得高大威武起来了呢。 向南柯忍笑,从座位底下摸出手铐来:“再配上这个岂不是妙哉?” 对方赶紧摆手:“不了不了,这么贵重的东西一看就是纯银打造的,您收好,收好” 向南柯开怀大笑,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发动引擎:“安全带系上” 秦喧扯了几下没扯出来:“呃……我好像拉不动它……” “我看看” 向南柯按开了顶灯,松了自己的安全带微微俯身过去帮她系好,抬头的时候因为距离极近唇角无意识擦过她的下巴。 不知道为什么秦喧留意到了她眉梢有一颗颜色很浅的小痣,是与陆青时的冷淡不同的温和知性美,无论是言谈举止都非常让人舒服。 她笑了一下:“谢谢” 对方也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了心上,打开了手机导航:“去哪里?” 秦喧报出了一个公寓名字,向南柯一边开车一边漫不经心问:“一个人住吗?” “男朋友有时会来” “这样啊,那平时休息的时候注意锁好门窗啊,最近小偷还蛮多的” 秦喧拖长了声音答:“谢谢你啦,向大警官~” 对方看着路况,抽空瞥她一眼:“保护人民群众是我们警察该做的嘛~” 一直送她到楼下,目送她进了电梯,三分钟后向南柯数着突然亮起灯的楼层,连同刚刚记下的地址一起发给了同事。 “深昏迷状态持续12小时” “瞳孔对光无反应,呈扩张状态” “自主呼吸消失” “脑电图呈电静息状态” “经颅多普勒超声无脑血流信号” 脑死亡的判定往往有一套非常严格的程序,由人体器官捐献伦理审查委员会监督,锦州市卫计委抽调各医院专家组成专家组对患者进行了详细的检查,这还是第一次判定脑死亡,24小时之后还会进行第二次第三次判定,到了那个时候患者才算是真正医学意义上的脑死亡。 不过这个时候已经可以开始和家属协商器官移植问题了,他们越早同意器官的存活程度就越高,移植排斥反应也就越小。 在这种情况下,主治医生是不适合在场的,陆青时靠在走廊里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议室的门打开了,患者爸爸妈妈互相搀扶着满面哀容走了出来,刘长生紧随其后与他们握手道别,器官捐献协调员也在场,等人走后长叹了一口气。 “没法子,人家一直不同意捐,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陆青时抿紧了唇角:“明天第二次脑死亡判定结果出来的时候,请您再试试” 刘长生拍了拍她的肩:“别报多大希望,这家患者父母年龄都大了,又是独女,古板的很,人家说了,死也要留个全尸” icu的探视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何爸爸何妈妈穿着隔离衣戴着口罩鞋套坐在淼淼的床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何淼淼也陷入了深度昏迷里,浑身插满了管子,又植入了一个心脏起搏器,即使是这样医生也不敢让她醒,血液动力学一旦发生改变再次心衰的话,结果大家都知道。 “来,老公,给我和淼淼照张相吧”何妈妈勉强撑起笑容,把用塑料膜包着的手机递给了自家老公,趴到了淼淼的床边。 何爸爸拿着手机愣了一下,短短一天而已这个原本精神抖擞的男人变得胡子拉碴,刚过三十岁的年纪鬓边已经添了白发。 “你……” 何妈妈哽咽着,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了床上:“趁着淼淼还有气,我要和淼淼合照,要是以后淼淼不在了……还能有个念想……” 何爸爸喉头滚动了一下,微微红了眼眶,冲着自己最心爱的两个女人举起了镜头,咔嚓——画面里的何淼淼好似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梦,何妈妈笑靥如花,仿佛还刚刚是花嫁。 相册一张一张翻过去,从他俩刚刚结婚到有淼淼,再到给淼淼治病的这些年,四处奔波,时光静静流淌过去,何爸爸咬着牙不让自己在老婆孩子面前掉泪,他是这个家现在唯一的支撑。 “来,老婆,给我也照一张” 他把手机又递了过去,趴在淼淼床边,胡子拉碴的脸亲上了孩子稚嫩的脸蛋。 何妈妈笑起来:“哈哈哈老公你好丑啊” “是吗?我看看”何爸爸把手机抢了过来:“哪里丑了,明明是你拍的不好,你看看把淼淼都拍成什么样了” 何妈妈转头看见屏蔽门外的医生时,冲她挥了挥手:“陆大夫,来,进来一起合个影吧” “一二三,茄子”陆青时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来,给这一家三口拍了合照,又被拉着不让走,硬是要让她作为淼淼的救命恩人和淼淼一起合照,最后发展成了整个icu空着的医护人员都来了。 照片发到院内通讯群的时候,秦喧闻风而动,一头扎了进来:“拍照这种事干嘛不叫我!” 这可能是陆青时从业数十载来第一次和患者患者家属合影,也是最后一次。 她把照片打印了出来,夹进了自己的钱包里,和乐乐那张泛黄的照片放在了一起。 “叮咚——”手机里有消息弹出来,陆青时点开一看,顾衍之发来痛哭捶地的表情:“为什么不叫我?”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有点难过的时候,对方总是出现的很及时。 陆青时打字:“你不是在复健?” “对呀,所以我……” 顾衍之发来了一张照片,把自己p在了她的旁边,穿着深火焰蓝的制服,身姿挺拔,手背绷直,举到了太阳穴。 陆青时没忍住弯了一下唇角,发了一个白眼过去。 稍有些抑郁的心情,却是被一扫而空了呢。 骗自己说要去买点吃的回来的何爸爸,刚走到拐角就忍不住从兜里摸出来烟叼到了嘴上,又想起医院禁烟三两下揉烂扔进垃圾桶里,蹲在地上七尺男儿无助地嚎啕大哭。 “为什么是这么个病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种有钱也治不好的病…… 哭过之后发泄完情绪,何爸爸又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擦干眼泪,勉强摆出笑容,拎着食物回到了病房里。 陆青时站在走廊上远远看着,双手在白大褂兜里紧握成拳。 跟方知有聊起这些事的时候,对方因为家里有病人所以格外能感同身受一些,她有时候恨不得妈妈去死,有时候又觉得如果妈妈真的去世了,那她和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连接就断开了,真的是一种矛盾又复杂的心情。 “知有,你说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有疾病呢?” 彼时年轻的医生正坐在天台上,晃荡着双腿,劲风扬起她额前的发丝也鼓起了她的白大褂,胸牌被吹得翻了一个面,贴在了胸口上。 “大概是,没有疾病的存在就无法让人们明白健康的重要吧” 第二天,进行了第二次脑死亡判定后,陆青时找到了患者的家人,在走廊上拦住了他们,冲着他们深深弯下了腰。 “对不起,我没能救回您的女儿……”医生低着头,眼眶有些红。 “但是现在,有另一条生命迫切需要您的拯救……” 她话音未落,女孩的妈妈就猛地扑了上来,揪住她的衣襟哭嚎:“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为了让囡囡捐器官所以故意不救她!你们这些黑心的医生啊,还我囡囡命来!” 撕扯之中白大褂的扣子被扯掉了几颗,陆青时依旧低着头不为所动重复着:“对不起……” “老婆,老婆,冷静!我相信医生已经尽力了!”女孩爸爸扑了上来拉开她,女孩妈妈瘫软在了老公怀里泪流满面。 “我告诉你们!囡囡就是死也不会捐心脏!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医生,你先回去吧,我老婆因为孩子的事受刺激很大……” 话音未落,猛地怔在了原地。 陆青时缓缓弯下了膝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阳光洒落在了她的臂章上,头却埋入了阴影里。 她这一生端的是铁打的铮铮傲骨,从不求人,除了为乐乐生病一次,再无任何事能让她低下骄傲的头颅。 青年医生就这么穿着白大褂,挂着科主任的胸牌,在患者家属面前弯腰屈膝,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我不是作为医生的身份来求您,我是作为一个曾经的孩子母亲来求求您,您的感受我感同身受,我求您给予另一个孩子新的生命,也让您的女儿以另一种方式永远活在世上” “我作为医生能做的太少……可是作为曾经的孩子妈妈……我不想看见原本有希望治愈的孩子因为缺少供心而遗憾去世……” 陆青时咬牙,再次低头,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落下水渍:“所以……求您了……” 烟火 患者家属终于同意捐献器官的那天晚上,陆青时一个人在值班室里待了很久,仰面躺在铁架子床上,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放空自己,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脸上一凉,原来不知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她哭着哭着就笑了起来,一个人待在黑暗的房间里,放肆自己的情绪享受着片刻的安逸。 敲门声响了起来,陆青时翻身而起,拿手背揩了揩眼角去开门,刚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一罐她常喝的咖啡就映入了眼帘。 秦喧双手举过头顶,顶着一罐咖啡,样子看起来滑稽极了:“对不起嘛陆大主任,小的不该和您吵架,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回吧” 陆青时嘴角抽搐了一下,抬手欲关门,秦喧见势不妙,赶紧插进了一只胳膊:“哎哎哎,痛痛痛,胳膊要断了……” 陆青时松手,抱臂面无表情站着看她表演。 秦喧知道,当时自己在那么多人面前质问陆青时是给她埋下了可能被家属质疑的祸根,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辩解,而且为了救淼淼下午在走廊上当着那么多人下跪道歉,这份能屈能伸的气节让她瞠目结舌,但更感动的是她的那份医者仁心。 也许在这偌大的仁济医科大里,也只有陆青时才能真正做到“治疗的不是疾病,而是病人”这句话吧。 于是她也站直了身子,微微弯腰鞠躬:“对不起青时,我不该当众诘问你,也耽误了你抢救的时间……” 陆青时打断了她的话:“真想道歉?” 秦喧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陆青时唇角浮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秦喧一阵头皮发麻,这位大佬该不是也想让她下跪吧?! 女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 她咬了咬牙,陆青时,算你狠! 膝盖微微一弯,陆青时拿过她手里的咖啡:“一瓶咖啡就想让我原谅你?” 秦喧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你……” 她恨得直磨牙,又拿这位官比她高权比她大医术比她好气场比她强的“前辈”毫无办法,气地爬起来噔噔噔跑了出去,扫光了一层楼的自动贩卖机,然后气喘吁吁跑了回来把一大袋子咖啡砸在了她面前。 “请陆主任喝一年的咖啡!” 陆青时满意点头:“东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秦喧恨不得在她那张淡定的脸上挠两把解气,出了门就在暗自嘟囔:“咖啡喝多了迟早头秃!!!” 郝仁杰翘着兰花指捏着公鸭嗓:“哟~秦医生这是在咒谁头秃呢?” 秦喧冲过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你小声点会死啊!!!” 试着走了几步后,顾衍之扔掉了拐杖,也拒绝了护士的搀扶,自己一步步往前挪着,复健室的房间不算大,区区一百多平,她只走了一半就开始额头冒汗,腿在发软,她咬着牙又勉强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整个人一下扑在了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顾队长!”护士发出一声惊呼,跑了过来。 “别扶我!”顾衍之双手在地上紧握成拳,脖子上暴出了青色的血管,咬着牙又慢慢站了起来,接着往前走,然后摔倒,周而复始。 第七次摔倒的时候,护士忍不住眼眶湿润了:“顾队长……” 她欲抬脚前去搀扶她,被人拦住了:“陆大夫” 对方轻轻点了一下头,站在原地没有动,观察着她的复健过程,第十次摔倒在地的时候,顾衍之躺了好一会儿,头埋在地下,不动也没有说话。 陆青时走了过去,把手伸给她:“你是在害怕吗?” 眼前人有微微的颤抖:“我……是不是废了……” “不”陆青时把人扶了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褐色瞳仁里有一丝茫然无措,还有对未来的深深恐惧。 陆青时握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我说不会就不会” 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过,她的眼睛很好看,像宁静蓝色湖泊,又像星辰大海,漆黑的瞳仁里倒映出了自己的影子,从茫然无措到眼神逐渐笃定起来,顾衍之轻轻弯了下唇角。 秦喧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地上,另一个半蹲在她身前,手扶在了她的肩膀上,顾衍之也伸手搭上了她的臂膀,相视一笑,那种温暖柔和的气场任何人都难以融入,却在她出声的时候瞬间被打破了,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衍之,今天怎么样?” 顾衍之回过神来也冲她笑了笑:“还是老样子” 陆青时把人扶了起来:“腿部肌肉力量训练就到这里吧,去试一下握力器” “一二三”在她们的期盼下,顾衍之单手握住了握力器,猛地发力三秒后再松开,数值显示五公斤。 陆青时拿笔记上了:“来,换只手” 这个数值比她之前差远了,顾衍之微微有些怅然,还是听从她的话把握力器换到左手,这次是四公斤。 “我……”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怅然若失,秦喧猛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给她打气:“喂,别气馁,仁济医科大最好的医生亲自给你做复健,她都没放弃你也要加油啊!” 看一眼斗志满满的秦喧,再看一眼拿着病历夹同样面色柔和却坚定的医生,顾衍之点了一下头,微微笑起来。 “谢谢你们” “对,在这里签字,签上您的名字,关系写母女……”器官捐献协调员在指导患者家属签字。 患者家属刚写了一个女儿的名字:周悦彤。 就猛地顿住了笔,在自己签名那一栏里无论如何也写不下去了,周妈妈的手腕抖得跟筛糠一样,泪水落下来濡湿了白纸黑字。 周爸爸拍着她的肩抚慰着:“签吧,老婆……” 周妈妈哭得不能自抑,一旦她落笔就意味着放弃任何现有的治疗以及生命维持系统,虽然知道女儿已经回不来了,但这个决定对于痛失爱女的周妈妈来说还是太过于残忍了。 医务处告诉陆青时患者家属最终决定的时候,这位沉默的医生什么也没说,转身轻轻阖上了门。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失望的何淼淼一家人,她明白那种希望就在眼前却又最终跌落深渊的感觉是多么可怕,她孑孓独行了这么久,也没能从深渊里爬出来。 从医这么多年,她从不怕失败,她怕的只有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 青年医生站在夕阳下,把自己的头埋入了臂弯里,揉乱了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身后传来打火机的脆响,顾衍之杵着拐杖走到了她身边:“来一根?” 她看着对方清澈透亮的眸子,映出了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那眼神深处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抽我自己抽了啊” 陆青时咬牙:“你还是病号” 说罢,劈手夺了过来,她第一次抽烟被呛得泪水涟涟,那些积压在眼眶里的东西一下子喷涌而出了,就像一个阀门打开了,更多的东西也涌了出来。 顾衍之没有说话,静静陪她站着。 夕阳沉入地平线里,城市的高楼大厦陷入了半边明媚半边光影里,月亮升起来,医生手里夹着的烟明明灭灭,最后熄灭在黑暗里。 “啪嗒——”她又按亮了打火机,只是这次没有再拿出烟来,火光跃动在她的瞳孔里。 她说:“这个世界不会永远黑暗” “如果有那么一瞬间,你觉得黑暗的话” “那么,一定是你还没找到属于自己的烟火” 她微微偏头看着她,伸手护住了火苗:“其实对于患者来说,陆医生就是这小小一团萤火,在用自己的光和热,和浩大漫无边际的疾病做斗争呢” 陆青时想,感谢她的一支烟,让她有了想哭的理由。 初夏的夜晚静谧而安宁,飞蛾扑火,向死而生,顾衍之看着被火焰灼烧落到自己掌心里的一只蚊虫时,心想,大概自己也是一样吧。 “走啊于归,吃午饭了”郝仁杰热情地揽住她的肩头,却被人一把推开了。 于归拎着一兜子鸡蛋,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模拟手术室:“不去” 手边放着厚厚一摞教材,以及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郝仁杰探进来一个头:“喂,反正你再怎么努力也是追不上你陆老师的” 对方打开手术机器,戴好手套拉上口罩:“我不是为了能追上陆老师,我是为了患者” 为了能像何淼淼这样无能为力的患者再少一点,也为了像周悦彤这样无能为力的患者再少一点。 如果她能再优秀一点,也许何淼淼的伤口她能缝得更好,也许周悦彤的抢救她也能帮的上忙,也许她能站上王有实的手术台,也许第一次出救护车的那名孕妇就不会死。 她一直把陆青时当做她追逐的目标,其实最该追逐的,是患者才对,为了患者也要千锤百炼磨砺自己的技术以便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这是陆青时没有教过她,却希望她能明白的道理。 郝仁杰看着她的侧脸,从一开始的那个菜鸟也变得有些坚韧起来了呢,这真是一个好消息,要知道起码下次出急救现场的时候,他就不用跟着她提心吊胆了呢。 阿门,感谢陆姐。 即使再不想面对事实,身为何淼淼的主治医生也有向家属告知实情的义务,陆青时站起来鞠躬道歉:“对不起,患者家属临时决定不捐献器官了,我们也……” “非常抱歉”她又低下了头,重复了一遍。 何妈妈捂着嘴泪流满面,什么也没说,何爸爸微微红了眼眶,强撑着站起来请她坐下:“陆大夫,别这样,我们理解,理解的,你们能做的都做了,我们都知道……” 他说着也忍不住拿手背揩了一下眼角:“谁家的孩子都是心头肉,我们真的不怪你们,也能理解那家人,这是淼淼的命啊!” 何妈妈泣不成声,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摸出了一张纸放在了桌上递了过去:“淼淼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即使时间短暂我和他爸也非常珍惜这段缘分……现在时候到了……老天爷要把她收回去了……我们也没办法……只是走之前淼淼有一份礼物想要送给别的因为疾病折磨的小朋友……” 桌面上是一份白纸黑字的《遗体器官捐献同意书》,右下角签着何爸何妈的名字,淼淼因为病重不能签字,何爸爸就拉着她的手按了指印。 陆青时握紧了双拳,喉头上下滚动着,慢慢红了眼角。 “之前淼淼就跟我们说过如果有一天不在了的话,想捐献自己的眼角膜给别的小朋友,我和她妈妈一直不同意,因为觉得不吉利,但是现在……也不知道哪一天淼淼就不在了……我们还是想完成她最后的心愿……也当是为了我和她妈妈……能留一个念想在这世上……” 陆青时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份知情同意书,哽咽着弯腰鞠躬:“谢谢您……也谢谢淼淼……为我国器官捐献事业做出的伟大贡献……” 六一 日子就像天边的流云一样缓慢流淌了过去,于归依旧夜夜泡在模拟手术室,陆青时照常管理病区出门诊,顾衍之坚持做复健,秦喧在妇产科上班不时跑来急诊插科打诨,郝仁杰依旧和于归拌嘴吵吵闹闹的,却对他的陆姐言听计从。 谁都没有提那件事,但是谁都知道这可能是何淼淼最后一次过六一儿童节了。 icu的护士们忙着张灯结彩,把雪白的病房贴上可爱的卡通画,而秦喧却计划着要给淼淼一份惊喜,她准备了许多玩偶的服装,有米老鼠唐老鸭米妮高飞布鲁托等等,她想要完成淼淼未完的心愿,带她看一看迪士尼乐园。 陆青时抵死不从,结果六一当天还是扭扭捏捏穿上了米妮的服装,最后一个进来,所有人狂笑不止,郝仁杰穿着唐老鸭的衣服捂着肚子简直笑得直不起腰来。 陆青时藏在玩偶头罩里的脸开始发烫,心想:幸亏还有个头套,这太丢人了,她宁愿去跪周悦彤父母。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由麻醉师唤醒了何淼淼,小小的孩子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雪白的天花板,然后是围在床边的爸爸妈妈。 何妈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淼淼,你看……” 顺着妈妈指的方向望过去,玻璃屏蔽门缓缓打开了,一队玩偶们迈着整齐的步伐鱼贯而入,秦喧打头,撩起裙摆鞠躬:“淼淼你好呀,我是艾莎……” 唐老鸭摘掉自己的帽子放在胸前行绅士礼:“我是唐老鸭” “我是布鲁托”于归四脚着地爬了进来,直到最后一刻她还在挣扎自己为什么是条狗。 “我是黛丝” “我是白雪公主” “我是高飞” “我是美人鱼爱丽儿公主” …… 陆青时拖着沉重的步伐迈了进来:“我是米妮” 小小的人儿看着这一张张只在动画片上出现过的脸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忍不住哭出了声,氧气面罩上腾起一大片雾气。 何妈妈赶紧抱着她安慰她:“淼淼,不能哭哦,哭的话他们就要离开了喔” 被疾病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孩子脸上没有几斤肉,只剩下黑溜溜的眼睛大又圆,似懂非懂点了头。 照惯例每年六一节的时候,全体医护人员都会给icu住院的儿童过集体生日,今年也不例外,米奇缓缓推着蛋糕车走了进来,没有装扮成玩偶的医护人员也纷纷凑了过来,大家一起唱生日歌,何妈妈悄悄背过身去哭了。 郝仁杰捅一下秦喧:“今年米奇谁扮的,不会还是院长吧?” 秦喧摇头:“不知道呢” “仁济医科大一附院全体医护人员祝小朋友们节日快乐,也祝何淼淼小朋友早日康复!” “咔嚓——”何爸爸举起了相机,留下了这珍贵的一幕。 “淼淼,你来吹蜡烛吧” 何淼淼的病友们纷纷建议让她来吹蜡烛,护士把病床抬高了一些,医生替她摘下了氧气面罩,她苍白着脸色轻轻吹了一口气,蜡烛不为所动,于是何爸爸和何妈妈搂着她一起完成了这个仪式,站在后面的米奇悄悄举起了相机。 “咔嚓——”米妮也恰好装入了她的相框里,顾衍之按下了保存。 今天例外,所有小朋友们都分到了一小块蛋糕,大家欢呼起来,病房化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icu里每天都有人去世,向来是一片愁云惨雾,鲜少有这么欢乐的时候,刘长生在外面看着,也微微有些湿润了眼眶,然后不知道被谁一把拉了进来。 吃蛋糕是属于孩子们的快乐,而玩则是大人们的天赋,迎面砸来一坨蛋糕,刘长生眯着眼,雪白的白大褂变得五颜六色,反正也看不清谁是谁,索性抓了下来也一把扔了出去。 “老刘,呸呸呸!”孟院长把嘴里的蛋糕残渣吐了出来。 “老孟!”两个位高权重的人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样哈哈大笑。 “不对啊,孟院长没穿玩偶衣服,那米奇是谁?”战况太激烈,顶着个头套无疑是活靶子,那帮同事都下手忒狠,打的他头痛,郝仁杰在病床后蹲了下来。 于归瑟瑟发抖蹲在他身边:“我不知道,别打我” 她就更惨了,行动不便好几次摔了个狗吃屎。 陆青时端着蛋糕凑到了淼淼的床边,递给何爸何妈一份,淼淼不能进食,只有眼馋的份,于是她拿指头轻轻揩了一点,点在了她鼻尖。 小小的人儿蜷缩在被子里也很听话地没有去舔,藏在被窝里的手动了动,陆青时以为她要拿自己手里的蛋糕,下意识拿远了一点,对方却轻轻掀起了她的头套,惊喜的声音响了起来。 “陆阿姨!” 身份被识破,陆青时只好尴尬地自己全部摘了下来。 “那边的是秦阿姨” 黛丝摘下头套冲她微笑。 “躲在病床后面的是郝叔叔和于姐姐” 于归爬了出来,总算能摘掉这个鬼东西大口呼吸了,笑得有些傻里傻气没心没肺的。 郝仁杰忸怩:“讨厌啦~人家还想多玩一会儿呢” 众人一阵干呕。 “高飞是刘叔叔” “人鱼公主是陈阿姨!” 被点到名字的人纷纷摘下了头套,穿着玩偶的衣服,冲她点头微笑。 何淼淼把目光转向了米奇:“是……消防员姐姐!” 陆青时挑了一下眉头,果不其然,头套摘掉,是熟悉的一张脸。 顾衍之把头套放到了胸前,举起右手敬礼:“何淼淼同志,我已经完全康复,你也要加油啊!” 小小的孩子捂着胸前的臂章,重重点了一下头,脸上的笑容天真又明媚:“嗯!” 陆青时的手机第一个震了起来,接下来是于归的,郝仁杰的,刘青云的……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纷纷脱掉了身上碍事的衣物,护士递过来白大褂,陆青时转身披上了,抖擞一下衣襟,潇洒又流畅,相继跑出病房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 “淼淼,再见” 何淼淼冲她挥手道别:“陆阿姨再见” 跑过穿着滑稽米奇服装的消防员身边时,对方弯起好看的眉眼,阳光落在她栗色的发间。 她叫她的名字。 “青时,要加油啊”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回过头来,微微笑了一下,仿佛冰面上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好” 她如是回答她。 “一百,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顾衍之趴在地上做着俯卧撑,秦喧拿着秒表在给她数数,数到二百的时候扔掉秒表猛地扑了上去。 “亲爱的,你太棒了,恭喜你出院了!!!”顾衍之顶着稍有些凌乱的碎发,脖子上挂着纯白毛巾,额头有些薄汗,却是脸不红气不喘。 陆青时倚在门边看着,唇角浮起了由衷的笑意:“恭喜你” 顾衍之松开秦喧,走过去立正稍息敬了一个军礼:“谢谢陆医生” 秦喧打趣:“哟~昨天不是还一口一个青时喊的那么亲热嘛,今天就是陆医生了,啧啧,女人啊,变心变得可真快” 不知道为什么被她这么揶揄,年轻的消防教官脸上有些发烫:“啊……那个……” 陆青时似笑非笑的一眼瞥过去,秦喧一阵头皮发麻,赶紧转移了话题,揽住了二人的肩头。 “这样吧,为庆祝衍之出院,晚上去我家吃火锅呗” “不……”陆青时拒绝到一半,看到顾衍之有些期期艾艾的眼神:“我好久没吃火锅了” 下意识改了口:“你家太远” 对方眼前一亮:“那去我家呗,我下厨,你们还可以撸狗” 于是三人约定好晚上下班后一起去买菜,顾衍之要先回消防队报道,陆青时接了秦喧之后反正顺路就把车开到了消防队门口。 刺儿头正站在门口和他的队长说话,猝不及防看见马路对面停了一辆价值不菲的豪车,陆青时远远看见她削瘦挺拔的背影站在路灯下,熄灭了车灯按喇叭。 顾衍之回头,脸上泛起笑意,拍了拍刺儿头的肩膀跟他道别:“那我不跟你说了,改天聊” 乖乖……队长这是有对象了? 刺儿头瞪大了眼睛躲在保安亭背后等着看车主的庐山真面目。 陆青时下车,为她打开了车门,今日医生穿的略休闲,白色短袖外罩了一件灰白雪纺衫,下身是同系列的裤子,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清爽。 刺儿头的眼珠子都要掉了下来:“陆……陆医生!” “安全带系上”陆青时缓缓发动了引擎。 秦喧从后座趴到了她的椅背上:“喂,你怎么不请我坐副驾驶?” 陆青时瞥她一眼:“你太呱噪” 顾衍之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哈所以为了不让陆医生把你踹下车你还是安静一点吧” “姐姐,我喜欢这个,你看看嘛,看看好不好看?”商场里人来人往,因为节假日的缘故人流摩肩接踵,一对衣着朴素长相酷似的姐妹相约逛街,妹妹比姐姐个头还高点,此刻正从货架上拿了一件连衣裙比在了身上。 她询问的人从她手上夺回衣服一把塞进了货架里:“都没钱吃饭了还买买买,赶紧回家!” 说罢,把人拖出了装修精致的奢侈品店,一直拖到了扶手电梯口才松手。 妹妹揉着酸痛的手腕发火:“你干嘛!松手!我没钱但是有人给我钱花啊!谁像你就会读死书!年龄一大把了恋爱都没谈过……” “说了多少次了让你不要花别人的钱,你又不和人家在一起还要人家给你掏钱,这样下去谁受得了,早晚出事!” 姐姐年龄看上去大一点,谈吐到底稳重些。 “你管我”年轻女孩子哼了一声,浓郁的眼线都涂到了眼尾上:“我又没花你的钱,老娘才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电梯门打开了,大热天男人还穿着套头卫衣,戴着帽子,看不清面目,双手紧紧插在兜里,在拥挤的人群里搜寻着目标,待到看见那个高挑的背影时,眼中骤然发出一抹阴毒的光。 “我来吧”顾衍之从她手里接过购物袋,陆青时犹豫了一下:“很沉” 对方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结实着呢” 秦喧揽上陆青时的肩头:“我说你就别瞎操心了,人家巴不得在你这献殷勤呢” 陆青时一个肘击砸在她胸口:“离我远点,你最近说话怎么这么阴阳怪气的?” 秦喧捂着自己最柔软的地方说不出话来:“陆青时,我恨!” 走着走着,眼看着要到了扶手电梯,前面的人群忽然一阵骚乱,走在陆青时前面的女士猛地转过了身,两个人撞在了一起,女人摔倒在了地下,陆青时赶紧伸手去扶她:“对不起……” 女人自己一骨碌爬了起来,仿佛后面有鬼在追一样:“杀……杀人了……快……快跑啊!!!” 透过纷乱的人群,她看见男人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斩骨刀,冲着女孩胸口刺了一下又一下,血花在她的眼中盛放。 被推开的妹妹惊声尖叫:“姐姐!你住手!” 她猛地扑了过去抱住男人的大腿,哭嚎着:“别杀我姐姐……要杀杀我好了……” 男人又举起了刀。 “妈妈!”尖叫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子脆弱的哭泣,无辜的小孩子因为骚乱的人群而弄丢了自己的母亲,站在原地嚎啕大哭着。 “我靠!!!”秦喧赶紧去拉陆青时:“别看了赶紧走走走!打……打110!” 陆青时甩开她逆着人流,拔腿就跑,顾衍之放下购物袋也追了上去,很快超过了她,回头看一眼:“你救人,我来抓凶手!” 对方点头,两个人分散开来,秦喧见势不妙,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着牙冲着陆青时的背影追了上去,跑了几步又觉得跑不快,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健步如飞。 “等等我!青时!” 商场保安也闻风而动,但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谁也不敢上前,反倒被伤了几个,男人一身黑衣已经被血染的看不出颜色,手上刀上都是血,那双眼睛深沉又黑暗,脸上满满的都是癫狂。 “别过来!谁过来我杀谁!” 他挥舞着刀已经误伤了好几名无辜路人,手上还掐着一个人质。 女孩子扣着他掐住自己脖子的手,脚在地上扑腾着,已经开始翻起了白眼。 男人拿刀指着她的太阳穴:“让你狂!花老子的钱还在外面勾搭小白脸!啊!让你狂!看不起老子是农村的!艹你妈了逼!老子今天就让你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他边拖着女孩往商场大门口走,边用刀指着她:“都别动,我看谁他妈敢动!” “先生,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秦喧扶起倒地的一位男士,把他吃力地拖到了墙边靠着。 “能……你……你是……”男人捂着受伤的胳膊,吃力地答话,脸色咔白,因为疼痛额头直冒冷汗。 “我是大夫!”眼看着手边没有任何能止血的东西,秦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扶手电梯边的陆青时。 “青时,有止血的吗?!” 对方翻开自己的包,她有随身携带急救药品的习惯,扔了一包纱布给她:“打120了没有!省着点用,没有多的!” “打了!估计调度还得一会儿”秦喧撕开包装袋,把一团纱布捂了上去紧紧按住:“别动,深呼吸冷静下来不然血会流得更快!” 陆青时手边的这位伤者就是一开始被刺的那位女孩,胸口中了数刀,脖子上也有一条口子,遍体鳞伤,从她身下汇出的血泊也把自己的鞋子濡湿了一大块。 陆青时摸了一下她的脉搏:“脉搏浅心音快,休克了,估计有外伤造成的血气胸,秦喧,有没有钢笔!” 隔空抛来一支德国凌美,秦喧还来不及肉疼,那人已经旋开了笔帽,冲着患者肋下三寸的地方双手使劲深深扎了进去,然后旋开了后盖,一股血柱喷了出来洒在了她雪白的衣襟上。 警车扯着嗓子呼啸而来,向南柯穿着作训服,身穿防弹背心,还未停稳就跳下了车,从腰间拔出手枪,子弹压上膛,带头冲进了商场。 “不惜一切代价救出人质!” 火锅 “都别动!我说了他妈的都给我别动!信不信我……信不信我现在就在她头上捅个窟窿……”男人一边说着,刀尖深深扎进了女孩的皮肤里,女孩开始恐惧尖叫,脸色煞白。 向南柯举着手枪,对准了嫌犯的脑袋,却因为顾忌着人质而迟迟不敢扣下扳机。 十来个刑警已经团团围住了一楼大厅出口,男人眼见着自己插翅也难飞,更加躁狂不安起来,女孩在他手里挣扎,逐渐没了力气。 向南柯放下手枪:“兄弟,有话好说,把人质放了” “你做梦!”男人把刀比上了她的脖子,划出一道血痕:“让你的人给我让路,再给我备一辆车,现在立刻马上,不然……” 向南柯打了个手势,堵在门口的刑警四散开来,眼看着宽敞明亮的出口就在眼前,男人拖着女孩一步步往前走。 向南柯一步步往后退,男人突然顿住了,目光落到了她别在枪套里的手枪上,目露凶光。 “把你的枪给我!” “向队——”身后的刑警凑了上来,向南柯比了个噤言的手势,从枪套里把手/枪缓缓拔了出来。 男人嘶吼着:“子弹退掉!!!” “啪嗒——”向南柯把弹夹退了出来,拇指轻弹,金黄色的子弹一颗一颗掉在了地上,她把手举了起来,示意已经退完了。 “把枪扔过来!” 向南柯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砸到人不好吧?” 顾衍之的手扶上了二楼的栏杆。 “艹你妈的哪来那么多废话!”男人不耐烦了,又拿刀比着她的脖子,女孩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向南柯俯身,轻轻把枪放在了地上:“好吧,你别伤害人质” 她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拔出了战术刀,左手微微使力,黑色的枪支在地上打着旋儿滚到了男人的脚边。 男人一脚踩住:“弹夹!” 向南柯伸手,身后的刑警递上来满满一排压好子弹的弹夹。 她依样画葫芦扔了过去。 男人一只手掐住女孩的脖子,慢慢弯起膝盖,俯身去捡。 顾衍之眼中精光毕现——就是现在! 撑在栏杆上的手腕微微一用力,纵身一跃,从二层楼的高度凌空而下,一个简单而威力不俗的飞踹狠狠砸在了男人脑袋上,当场被踢飞了出去,口鼻溅出鲜血来,人质得以脱身,被警察团团围住了。 陆青时抽空瞥了一眼楼下的战况,便看见顾衍之脱了外套,里面是迷彩色的作训服,露出结实而有力的小臂肌肉,缓缓摆出了攻击的姿势,男人从地上爬了起来,抄起刀子扑了上去。 向南柯身后的刑警纷纷举起了枪,被冷静的女警官制止了:“先别开枪,小心误伤” “我说陆大主任你望夫呢!这人都要死了!想想办法啊!” 秦喧捂着那位男士的伤口纱布已经被浸透了,自己手上身上都是血。 “闭上你的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救护车来了没有!”陆青时从自己包里翻出了扎头发用的皮筋先把自己身边这位女孩从近心端结扎了,然后把剩下的扔给她,秦喧飞快如法炮制。 救护车终于在关键时刻赶到了,商场前门早就被警车围得水泄不通,保安引着他们从员工通道一直跑到了二楼扶手电梯旁边。 “陆老师,我们来了!”于归拎着担架跑得气喘吁吁,手上动作却片刻没停和她一起把患者抬到了担架上。 “这还有一个!”秦喧大喊,郝仁杰奔了过去和她一起搭把手也把人弄上了担架。 第一拳挥出去的时候,因为长久以来的复健她还有些不自信,但当拳头砸在对方骨骼上的时候,她听见了从身体里发出的断裂的声音,直到此刻,她才相信以前那个威风凛凛战无不胜的特种兵好像又回来了。 男人被打得呕出了一口血跪在了地上,手中斩骨刀看似乱舞,却有一丝章法在。 顾衍之脚下步伐微动,拉过他的手,轻轻一掰,看似微不足道力量却重如千钧,腕骨咔嚓一声脆响,斩骨刀掉在了地上,她顺势以腿锁喉,把人压制在了地上,手背轻轻拍上了他的脸蛋。 “以前哪个部队的啊?” 男人呸地一下啐出一口血沫:“老子干嘛要告诉你!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今天砍死了那个小娘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稳赚不赔!” 顾衍之看着从楼梯上抬下来的血肉模糊的女孩,眼神骤然冷了下来,目光落到一旁的利刃上,一把抓了起来。 “你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耻辱!” 陆青时把伤者送回救护车上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对方高高举起了刀,目标是嫌犯的脑袋。 “顾衍之!” “嗡——”因为太过用力以至于插进去后主人松了手刀柄还在颤动,鲜血从刀尖上滚落。 顾衍之起身,警察一拥而上把他按住用手铐拷上了,那把斩骨刀插在了他太阳穴旁边的地面上,大理石瓷砖上有用力过猛而导致的轻微裂痕。 向南柯走到这位见义勇为一击制敌的英雄面前冲她敬了个礼:“身手很不错啊,以前在特种部队服役?” 顾衍之与她握了握手,也没打算自报家门:“算是吧” 说罢,抬脚欲离去,又被人拦住了:“您得跟我们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顾衍之看一眼忙碌的陆青时,皱眉:“等我一下” 她匆匆跑了过去,问医生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对方摇头,大致扫她一眼见没受伤便也放下心来。 “没有,你去忙吧” 向南柯见秦喧也在便也过去打了个招呼:“这么巧?” 秦喧摊手表示无奈:“好好地出来逛个商场谁知道碰上这种事,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向南柯见她身上有血迹,目光里多了份关切:“你没事吧?” 秦喧心底一暖,脸上的笑容便更甜了一些:“没事,都是别人的血,不跟你说了啊,我得送伤者回医院了” 绿色通道大开,一路畅通无阻回到了急救中心,刘青云立马过来搭手把人推进了手术室,陆青时看他一眼:“秦喧那边还有一个伤者,你去帮忙” “好”对方应了一声,跑出了手术室。 陆青时穿好手术衣换上新的手套:“手术刀” 郝仁杰把手术刀稳稳放进了她手里。 “开胸器”于归的动作倒是很麻利,直接用开胸器打开了胸腔。 “肺部挫伤,给我止血钳” “镊子” “肌肉拉钩拉住!” “手不要晃!” “戳到别的组织了!” “你行不行,不行下台!换助手!” 几乎每次跟着陆青时做手术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但这次于归没再红着眼睛退让,而是抿紧了唇角始终站在手术台前,任凭她怎么说也要坚持做好自己的事。 陆青时一边说话,手上动作却始终没停过,她的手速很快,于归跟得满头大汗。 “4.0可吸收线” “是” “阻断大动脉” “是” “打结快一点!” “好” “剪线” 终于,于归拿着手术剪把线头剪断了,整个人好似虚脱了一样,护士给她擦着汗。 陆青时头也没抬:“别愣着,接下来修复肝损伤” 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十余处,但都避过了心脏要害,于归拿镊子翻动着脏器,却突然顿住了:“这是……” 陆青时回头喊护士:“胰脏内发现巨大肿瘤,去和家属谈” “现在情况是这样的,你姐姐身中数十刀,肺、脾、肝、胰、胃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而且我们大夫在开胸修复肝损伤的过程中发现胰脏有占位,也就是说胰脏里有肿瘤,通常这个位置的肿瘤情况都不太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吴心语身上也挂了彩,从公安局做完笔录就直奔到了医院,还没等多久就听见了这样的消息,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 “大夫,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姐姐” “哎呀,你先起来再说,起来,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们就不会放弃” 如果说成年人的心脏有拳头大小,这个肿瘤就和心脏差不多大,牢牢黏连在了腹主动脉和十二指肠上,表面光滑血管丰富,切除的难度非常大,但如果是陆老师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于归这么想着,对方飞快完成了肝损伤的修复:“好了,剪线,器械护士和巡台清点纱布数量,准备关腹” 于归拿着手术剪“啊”了一声:“不切啊?” 陆青时转身下了手术台,脱掉手术衣扔进医用废弃箱里:“切不了” 于归急了,放下手术剪在她即将迈出手术室的时候拦住了她:“就这么关腹的话她活不过一个月!” 陆青时一把推开了她:“让路,你有能耐自己切去” “陆老师,我看错你了!!!”于归被推到了墙上,红着眼睛冲着她的背影大喊。 下了急诊手术,时针已经走过十二点,陆青时换好衣服出来,正饥肠辘辘的时候,手机亮起来。 顾衍之:“吃火锅?” 还附上了一张色香味俱全的图片,红锅辣油,食材新鲜还挂着水珠。 “……兵荒马乱的你该不会又回去拎购物袋了吧?” 对方捶地大笑:“陆医生真聪明” 算了,照第一次见面救王有实的时候那么着急的情况下依然记得把她的羊肉串拿上的尿性来看,再回去拿也不是不可能嘛。 医生弯了下唇角:“等着” 没有想到的是,秦喧给她开的门:“哟~我们的陆大主任下手术啦?” 陆青时拨开她:“你怎么在这?” 汉堡摇着尾巴把陆青时常用的拖鞋叼了过来放在她脚边,陆青时俯身揉了揉它的脑袋,汉堡吧唧一口舔在了她的脸上。 秦喧眼角抽了抽,感觉自己就像个第三者,一股油然而生的多余感是怎么回事! “啧啧,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话说,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顾衍之系着围裙端着处理好的生鱼片从厨房出来:“我住院的时候多亏了陆医生天天来帮我照顾汉堡” 陆青时挑眉,一个这下你懂了吧,不要乱开玩笑的眼神投了过去。 秦喧搂住她的肩膀:“可是我认识的陆医生根本不喜欢动物,也最讨厌和病人接触,因为意气用事会干扰她的判断,这话是谁说的?” 医生脸皮薄不知道为什么耳朵有些发烫,顾衍之落座在她对面,微挑了眉头,大有一探究竟的意思。 陆青时甩开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边里去,我饿了” 一筷子烫好的生鱼片夹到了她碗里,顾衍之眯起眼睛笑,感觉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快吃吧,青时” 暖黄的灯光下,光是咀嚼着这两个字,在舌尖百转千回就尝出了温柔的味道。 和其他人唤自己的名字不同,秦喧多半是讨好戏谑,孟院长是她爷爷的学生算是她半个长辈,亲切而温和。 在她短暂的前半生里,除了父母只有傅磊会这么亲昵地叫她,青时,青时,陆青时。 医生怔了一下:“谢谢” 秦喧从桌子底下咣地一下拿出了一瓶老白干以及三个小酒杯。 陆青时赶紧拒绝:“我不喝酒” 秦喧一人面前放了一个:“我查过了,你明天不值班,休息” “……” 嘴上说着不喝酒的人,多多少少还是被灌了一点,尤其是顾衍之举着酒杯送过来的时候。 她的目光澄澈温柔,褐色的瞳仁不掺任何杂质,有种琥珀般得温润质地,笑起来的时候露出非常白的牙齿,天真又赤诚。 “非常感谢青时救我性命,也给了我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陆青时与她轻轻碰了一下杯:“不,是我应该感谢你,在急救现场如果不是你的坚持,我们谁都活不下来” 辛辣的液体入喉的时候,医生被呛得厉害,通红着脸,眼里溢出水光来,连眼角都红了起来。 顾衍之赶紧扯了一张抽纸递过去,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了她手边:“没事吧?” “没事……咳咳……”医生抬头跟她道谢,水光潋滟的一眼,昏黄的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顾衍之微微抿了下唇,触碰到她的指尖又收了回来。 秦喧摇晃着已经空掉的酒瓶,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身来:“陆青时,你的酒量也太差了吧” 接触 说别人酒量差的人自己倒是第一个趴下的,顾衍之自有军营里练出来的千杯不醉的酒量,此时此刻倒是唯一一个清醒的人。 “喂,别在沙发上睡,卧室给你”她一把扶起了秦喧,估计醉成这样是回不了家了,安全起见还是留宿她一晚吧。 岂料某人并不领情,一把甩开了她:“手……手机……我要给老包打电话……让……让他来接我……” 舌头都捋不直了,还要坚持回家,顾衍之无奈,从她包里翻出了手机递给她。 她看也没看,迷迷糊糊直接从最近通话里拨了过去,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秦喧张口就来:“亲爱的~你好久都没联系我了……我好想你……你来接我好不好嘛……” 因为醉酒的缘故嗓音格外软糯一些,向南柯默默捂住了听筒,在一干同事诧异的眼神中走到了刑讯室的外面。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那边骤然带上了哭腔:“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哼!呜呜呜我讨厌你!!包丰年!!!” 顾衍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再看一眼即使喝醉了也正襟危坐的陆青时,果然觉得还是她正常些。 凭多年侦查经验来看,此人一定是喝醉了,但听到那个名字时,向来冷静的警官挑了挑眉头,清清嗓子。 “我是向南柯,你在哪?” 顾衍之收拾完残局,听到门铃响,跑过去开门却没想到是有一面之缘的向警官:“你……” 对方保持微笑:“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来接秦医生” 她怎么记得秦喧刚刚的电话是打给她男朋友的呢? 素来耿直的消防教官有些转不过弯来,挠挠脑袋:“你们……” 秦喧听到有人来接她,立马放开了陆青时,看也不看就往来人身上扑,亲热地搂住了人家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在了温和的警官脸上。 顾衍之呆愣当场,而被“侵犯”的警官却面色如常,甚至还搂住了她的侧腰,微微点头致谢:“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都走了啊,那我也回家了”陆青时从沙发上拎起自己的包,看着眼神清亮,谈吐清晰,但顾衍之知道不喝酒的人醉起来只会更厉害。 “我送你” 陆青时推开了她来拉自己的手,坚持不让她送,一把推开了厨房门。 “我走了啊” …… 顾衍之绷紧了脸上肌肉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拽着她往门口走:“这边” “喔” 冷淡的医生摸到了自家的防盗门终于松了口气:“你回去吧” 然后顾衍之就看见她拿着车钥匙在开门。 半晌,疑惑地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钥匙:“门,坏了吗?”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来给物业打电话,被顾衍之一把摁住了。 “陆医生,你喝完酒都这么可爱吗?” 对方眨眨眼睛,不解其意,褪去了那些冰冷尖锐之后,那双眼睛意外得天真纯粹呢。 顾衍之从她包里翻出正确的钥匙,替她打开了房门,回头正想扶她进去的时候,那人闭着眼睛身子一软,她赶紧伸手接住,摸摸鼻息——睡着了。 消防教官无奈地摇头轻笑,只好把人打横抱了起来,用脚带上房门。 看上去只比她矮了半个头的陆医生,其实意外地没有分量呢,实在是瘦得过了头,顾衍之砸吧着嘴,把人轻轻放在了卧室的床上。 这才有功夫打量起整个房间来,和她的房间格局差不多,两室一厅的标准单身公寓,三面靠墙放着的都是书架,角落里堆了一个人体骨骼,乍一看还有点吓人,房间里随处可见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手术结,看来平时没少在家练手。 从书架上随手拿出一本书翻开密密麻麻的都是医学笔记,还有注脚,以及自己的阅后反思,字如其人,干净又清秀。 书籍也都分门别类放得很整齐,但女孩子房间里通常都会有的梳妆台,毛绒玩具之类的东西则完全没有。 真是个冷静而又自律的人啊。 顾衍之感慨,却听见躺在床上的人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她趴在床边俯身去听。 “乐乐……” 是谁? 顾衍之这么想着,眼前的人忽然从眼角滑下两行清泪:“对不起……妈妈……没能救你……” 比起她说的话更震撼的是陆青时的眼泪,不是第一次见她哭,说来也是很巧,她每次都能看见她脆弱的那一面,但毫不设防完全暴露自己脆弱的陆青时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很难去描绘那种感觉,有点像新鲜柠檬的又酸又涩,也很想去抚平她眉间的皱褶。 让她笑,让她开心,让她不再皱着眉头,也不再落泪。 向来开朗豁达的人活了二十九年头一次为这种心境发起愁来。 她不是没有朋友,之前的战友个个都是过命的交情,来到锦州市之后秦喧也算是好朋友,唯独对于陆青时,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定义,或者说怎么去靠近。 她看似冷清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实则在冰山下掩藏了一颗滚烫的赤子之心。 她能看穿这座冰山,却不知道该怎么去融化她。 过往学过的特种作战课目里,没有教过她该怎么去靠近自己喜欢的人,甚至也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才是喜欢。 彼时懵懂无知的顾教官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替她擦泪:“不要哭,不管过往经历过什么,我陪你” “啪嗒——”向南柯按亮了客厅里的灯,把人轻轻放在了沙发上。 秦喧扯着她的袖子不让她走:“老包,今晚留下来陪我” “我……”向南柯扒开她的手:“秦医生,你喝多了” 她说罢,转身欲离去,却猛地被人从身后抱住了,滚烫的泪水落进颈窝里,她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老包,我十七岁就跟着你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求过你什么……你每周末回家陪她我就一个人吃饭睡觉看电影……我很听话的……你陪陪我好不好?” 向南柯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低头看着圈在自己腰间的一双手,那是一双属于医生的手,修长,白皙,细腻,颤抖的吻落在了她的耳垂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响,向南柯戴上了手套,从兜里取出了一个塑封袋,拿出装在里面的小刷子,在面前的玻璃杯上提取了指纹,然后如法炮制了其他物品,以及从卧室的床上找到了男人的毛发。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她很快把东西放回了原位。 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陆青时才揉着太阳穴从床上坐了起来,头痛欲裂。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喝水——等下!谁给她换的睡衣! 记忆仿佛有了断层,大脑一片空白,好像是顾衍之送自己回来的,她又松了一口气。 反正都是女的,看就看吧无所谓了。 医生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总好过酒气熏天地躺在床上,那她第二天肯定连床单被罩都要换掉。 起床梳洗完毕,打开冰箱,空空如也,陆青时扶了一下额,拿起钥匙准备出门购物。 刚把门推开,对面屋里探出一个脑袋来:“醒了啊,来我家吃饭呗” 陆青时摇头:“昨天,谢谢你” “我做了烧乳鸽四喜丸子汤,还有桂花糖藕哦” 对方开始念菜谱。 “……” 怕她刚起床昨天宿醉胃口不好的原因,顾衍之只给她盛了汤,清亮的汤汁里裹着蔬菜和丸子,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陆青时尝了一口,微微眯了一下眸子:“你手艺这么好的吗?” 其他的四菜一汤陆续上了桌,有荤有素,还有用来开胃的凉拌秋葵。 顾衍之摘掉围裙,在桌边坐下:“当兵第一年在炊事班帮忙,没事干劲瞎琢磨怎么吃了” 陆青时忍俊不禁:“那怎么也不见你胖” 顾衍之屈起手臂,结实的肌肉线条鼓了起来:“都在这里了” 汉堡闻见饭菜的香味跑了过来前爪搭在了陆青时的身上,眼巴巴看着她碗里的东西。 陆青时忍笑,揉了揉它的脑袋,顾衍之看着她今天散着头发,穿着宽松的衬衫,领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削瘦的锁骨,说了一句。 “陆医生才是真的瘦呢,昨天抱你的时候轻飘飘的还没我家汉堡沉” 陆青时一口汤没咽下去被呛得连声咳嗽,苍白的面容涌起一抹红潮。 “你……昨天抱我回去的?” 对方诚恳点头:“你还拿车钥匙开门来着” “……我的睡衣也是你换的?” 一派坦荡的目光:“对呀,有什么问题吗?” 陆青时前半生里没有什么过分亲密的同性或异性,和傅磊也没有经历过什么惊心动魄的浪漫故事,只是两个志同道合的人水到渠成的结合,所以她非常注重人与人交往之间的安全距离,一旦有人打破这个界限靠得太近,她会非常不舒服。 顾衍之是个例外,不像秦喧那样有肌肤接触饥渴症似地一见面就往她身上扑,她的接触静水流深,但却缓缓地在她心里留下了一席之地。 她承认,无法把她当普通的病人看待,这样会留心她的状态,不自觉地听她的话,就比如今天她说做了饭请她来吃她就来了,这太不像往常那个不近人情的陆青时了。 可是看着她期期艾艾的眼神,却说不出拒绝的话呢。 再说到她帮自己换衣服,她没有特别要好的女性朋友,但照大众的眼光来看的话,闺蜜之间这样做好像没什么问题。 可是要说没什么问题的话,又总觉得好像哪里有问题。 向来聪慧的医生被这种心境搞的有些纠结,就像一团杂乱无章的毛线团,怎么找也找不到线头。 对面的人咬着筷子开了口:“陆医生是不喜欢和人有亲密接触吗?” 从她第一次把手放上她的肩头就发现了,她很抗拒这种肢体接触,她以为只是二人不熟的缘故,却没想到对秦喧也是。 陆青时回过神来,搅着碗里的四喜丸子汤:“嗯……算是吧” “那这样呢?”对方突然伸手,贴上了她的额头,她的掌心干燥而温暖,眼神明亮而干净。 “陆医生抗拒我的接触吗?” 陆青时下意识地摇摇头:“只是这种程度的话……还好……” 不知道为什么,顾衍之悄悄松了口气,把手收回来:“我知道了,没事的,一定是我们接触的时间不够久次数不够多,你才会心里不舒服,以后,多接触接触就好啦~” 真的是这样吗? 陆青时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来,好像……说得有点儿道理。 清晨秦喧伸着懒腰从卧室里走出来,刚迈出客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沙发上放着的不是她的外套也不是老包的衣服。 尚在迷糊中的女医生走了过去,一把掀了开来,一个陌生的脑袋,顿时发出一阵鬼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扰了清梦的女警官翻身而起,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嗓音有些低哑,头发略微有些凌乱。 “是我,向南柯” “唔唔唔……”对方拼命点头,她这才放开了她,坐回沙发里。 “昨晚是你送我回来的?” “嗯”向南柯穿好外套,去扣衬衫扣子,应了一声。 秦喧裹着睡袍,里面不着寸缕,顿时脸红到耳根:“你帮我洗的澡?!” 向南柯瞥她一眼:“我送你进去的” 秦喧觉得有些腿软,她的一世英名啊! “要不是你是女的,我就报警了”秦喧哆哆嗦嗦说完这句话,脸红得能滴血。 警官从沙发里起身,系好腰带,把配枪别进枪套里:“那我应该直接把你带回局子,起诉你性骚扰我” “哈?!”某人睁大了眸子,一脸发生了什么我是谁我在哪完全不记得的表情。 向南柯原原本本把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说到她打错电话撒娇的时候,秦喧扶额,说到她当着顾衍之的面亲她脸颊的时候,秦喧捂脸。 说到她抱住自己的腰不让她走的时候,秦喧汗颜,嘴角抽了抽。 再后来…… 向南柯突然闭了嘴。 秦喧有气无力地,大有死也要死个痛快的决心:“后来呢?” “后来你就开始自己脱衣服……” 秦喧脚下一软,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向南柯一把扶住了她,唇角浮起笑意。 “秦医生的身材,真的很不错喔” 秦喧咬牙切齿:“我谢谢你!” 曙光 向南柯回到警局,把采集到的指纹与毛发交给了物证科,回到办公室有同事嬉皮笑脸凑了上来:“向队,昨晚去哪了啊?” “去查案了”向南柯打开电脑,面色如常。 眼尖的同事一眼瞥见她脖子上有浅浅的口红印,那个位置怎么也不可能是自己亲上去的吧,笑容愈发八卦。 “去扫黄打非了?” 向南柯抄起一个文件夹砸在了他脑袋上:“有功夫在这编排你们老大,还不赶紧干活去!” 同事捂着头哭丧着脸跑走了,她这才把注意力放回到电脑上,对着已经打开的网页,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输入了两个字,显示结果为零。 她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互联网也就是近十年来才兴起来的东西,若想再往前查阅卷宗,恐怕还是得去资料室。 向南柯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你好,我是向南柯,帮我调二十年前发生在锦州市的一起弓虽女干幼女案” 不好意思吃白食,饭后陆青时主动提出了要帮她洗碗,顾衍之连连拒绝:“不用不用,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你要是无聊的话就看看电视或者陪汉堡玩会儿” 陆青时抿起唇:“你是怕我做不好吗?” 她虽然不怎么做家务,但基本技能还是会的。 顾衍之愣了一下,突然笑开,倒是忽略医生强烈的自尊心了。 “那你帮我把泡沫清干净吧” 雪白的盘子递了过来,陆青时这才如释重负:“好” 2011年六月五日,这注定是于归职业生涯里难以忘怀的一天。 她同平常一样,忙到七八点草草吃个盒饭,钻进值班室给方知有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对方才接起来,没说几句就又被人叫了出去,这次却不是又来了急诊病人,而是一个久违的好消息。 上海市人民医院打来电话,有一位脑死亡的患者有意向捐献器官,经过初筛与何淼淼的配型完全一致,按照器官捐献分配原则,何淼淼排在了首位。 陆青时在赶来的路上,开车的时候手都在抖,眼看着前面绿灯马上变红,她一脚油门直接踩了过去,被交警追在后面喊贴了罚单。 陆青时交钱交的很爽快:“我赶着救人” “你是医生?” 她点了一下头,交警的目光落在了她放在副驾驶上的ic卡上,敬了一个礼,双手把罚单递了回去。 “一路顺风,注意安全” 仁济医科大一附院召集各个科室开了一个简短的术前会议,由于上海市人民医院并没有移植中心的资质,所以手术定在仁济医科大举行,但最近一班赶往上海的飞机已经要起飞了,高铁起码得四个小时,器官的活性会大大受损。 刘长生马上接茬:“我已经派人去跟机场、航空公司接洽了,他们表示可以等我们半个小时,并且预留了坐席” 孟院长站了起来:“好,那就这样,心外的opo团队马上出发,急诊、麻醉、icu、心血管做好术前准备,我亲自去跟患者家属谈,刘处长调配好咱们医院的血库,确保何淼淼的手术用血” “是”众人纷纷起身,忙得团团转,陆青时把于归从人群中一把推了出去。 “opo团队里,再加一个她” 心外的主任医师抬起眼镜看了一眼于归:“陆主任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 “没跟你们开玩笑,上次急诊抢救的时候,是她做的缝合,何淼淼的心脏状况她很清楚,具体的,让她路上讲给你们听,带着我的学生去见一下世面” 她鲜少说这么长一段话,表情严肃而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陆青时这个人对待患者向来靠谱,心外主任勉强点了一下头:“那行吧,郑医生,带着于大夫一起去给你打下手” 时间紧迫,被点到名的医生点了下头,也没多说什么:“两分钟后医院大门口集合” 于归回头看了一眼:“陆老师……” 对方点头:“照我说的做” 有她在就有莫名的安心呢,于归飞快点了一下头:“嗯!” “快上车!”于归刚跑到大门口,一辆丰田就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于归刚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车就滑了出去。 同行的医生调侃:“郑医生,你这一路下去要吃不少罚单啊” 对方回头笑笑:“那没办法,飞机不等人,患者更不等人” 好在今天的运气还不错,一路都是绿灯,畅通无阻,上飞机之前于归跟上海市人民医院的地接联系了一下,对方表示患者家属已经签署了《器官捐献知情同意书》就等他们的手术团队来取供心了。 好似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于归长出了一口气:“谢谢你们” 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何爸何妈一脸难以置信,仿佛在做梦一般,反复跟医务处确认,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何妈妈掩面哭泣。 何爸爸站了起来,紧紧攥住刘长生的手,红了眼眶:“这次真的谢谢你们,谢谢……” 话说到一半就开始哽咽,刘长生安抚人坐下了:“好,现在由陆大夫做手术说明和风险评估” “等心外的团队取完供心,我们这边会马上进行淼淼的开胸手术,主刀医生是拥有丰富心脏移植手术经验的张主任” 坐在一旁的心外主任点了下头:“我会全力以赴” “由我担任助手” 这个阵容是孟院长安排的,陆青时虽然是急诊医生,但过往在协和积累了丰富的手术经验,其在心外、胸外、肝胆外科等领域均有不俗的造诣,打破了传统急诊医生不上手术台的特例,为全力确保此次心脏移植的成功,特意安排进了手术团队。 何妈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谢谢你,陆大夫” “但是,淼淼现在的肺动脉压力非常高,麻醉是第一关,她目前的心肺功能支撑不了六个小时以上的大手术,也就是说,很可能上了手术台就下不来,这点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虽然现实很残酷,但陆青时依旧毫无保留讲出来了。 “麻醉这关过了的话,心脏移植成功后续也可能面临感染和排异反应,也是在鬼门关上徘徊” 陆青时话音刚落,何妈妈就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这我们都知道,我们愿意搏一搏,哪怕有一线希望,哪怕只能延长她几个月的寿命,我们都愿意试一试” “这次的供心非常年轻,是一位十岁小男孩的心脏,如果淼淼真的能挺过这三关,后续治疗得当按时复查的话,活到成年不是问题” 心外主任开了口,犹如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何爸爸和何妈妈喜极而泣。 但他和陆青时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知道,其实这次手术风险非常大,如果移植成功的话淼淼将是中国首例年龄最小的心脏移植患者,但首例往往也意味着风险更高,死亡几率更大,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秦喧坐在床边陪淼淼说着话,拿黑色水笔在她手腕上轻轻画了一个腕表,长长的时针指向了十二:“淼淼乖,不怕的,你看秦阿姨给你画了一个手表,等到这个时候,我保证,你就可以出来啦” 淼淼躺在床上,眼窝深陷,插着呼吸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勉强点了一下头。 秦喧心酸得不行,俯身抱住了她的脑袋:“淼淼……” 何淼淼是她接生出来的,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这么多年早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半个孩子,何妈妈的心情她多少能体会几分。 感受到滚烫的泪水落入自己颈间,小小的孩子微微偏过头,隔着氧气面罩亲亲她的侧脸。 “秦阿姨……不哭……等……淼淼出来……再给我画表……” 护士进来推她去做术前准备了,秦喧擦干眼泪,目送她离去,赴一场生死未定的赌局。 顾衍之站在走廊里,穿着干净崭新的火焰蓝制服,冲躺在病床上的孩子敬了个礼。 小小的孩子攥紧了胸前的臂章,吃力地抬起手腕,冲她伸出了大拇指,是给她加油也是给自己鼓劲。 因为年龄小的缘故,全麻之前特许家长陪护,何妈妈穿着手术衣戴着口罩俯在了女儿床前,紧紧握着她的手。 取了呼吸机之后她终于可以小小地说几句话了:“妈妈……我会死吗?” 何妈妈摇头,拼命控制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不会……医院最好的大夫都在这里了……你陆阿姨也在……大家都很努力……所以淼淼也要加油……好不好?” 小孩子吃力地点了一下头,眼神黯淡无光:“妈妈……我会一直是你的宝贝吗?” 何妈妈隔着口罩吻上她的脸颊:“你是,你一直都是爸爸妈妈最好的宝贝” 陆青时穿着洗手服进来了:“时间差不多了” 麻醉医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根据何淼淼的综合情况调整了麻醉方案,尽全力延长手术时间并配合手术成功。 陆青时走到她床边:“淼淼,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记得……陆阿姨说……等我好了……带我一起玩球……” 陆青时伸出小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何淼淼也笑了,一大一小两根手指紧紧拉在了一起:“谁变谁是小狗” 于归拖着保温箱边跑边给陆青时打电话:“陆老师,供心摘取完毕,按您所说的,我和郑医生保留了较多的肺动脉和下腔静脉” 电话直接接进了手术室,陆青时在穿手术衣,护士从身后替她系着带子。 “好,你们到机场了吗?” 于归将装有宝贵心脏的保温箱放进了后备箱里,锁上车门:“还没有,供体的情况比想象的复杂一些,摘除花了点时间” 陆青时皱皱眉头:“快一点” 上海的路况比起锦州来说,只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郑医生一路按着喇叭见缝插针,把普通轿车开成了赛车,于归被晃得七荤八素的时候,机场总算到了。 “前往锦州市的旅客朋友们请注意:您乘坐的ca3387次航班已经停止登机了,舱门即将关闭,没有登机的旅客请前往柜台办理改期手续” 一行人在拥挤的人群里艰难地穿行,于归拎着保温箱逐渐感到吃力,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同行的医生一把拿了过来,于归还来不及说谢谢,拔腿跟着他就往登机口跑。 在一阵连比带说又拿出了证件之后,机场的地勤神色松动了些,看着这几个风尘仆仆满头大汗的人,拿出了对讲机。 “机长……” 本来正在滑往起飞跑道的飞机突然退往了安全地带,并且逐渐熄灭了引擎。 在等待了约有五分钟之后,有乘客躁动不安起来,拍着座椅扶手大声道:“怎么了怎么了!还飞不飞啦!老子赶着去锦州开会呢!” “就是啊!刚不都上跑道了吗?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花钱坐飞机就是图个快捷,你们航空公司搞毛啊!耽误时间了你们赔啊!” “还飞不飞啦,不飞退票!” “对,退票!” …… 机舱广播响了起来:“尊敬的各位旅客朋友们,我是ca3387航班的机长,我们现在在等待的是四位医生,他们要赶回锦州市为一名五岁的儿童做心脏移植手术,如果错过了这趟航班,那位孩子也就没有了生的希望,请大家再耐心等待一下,他们正在办理乘机手续,谢谢” 广播用各国语言重复了三遍,机舱里抱怨的声音逐渐小了起来。 于归抱着保温箱一头扎进了机舱,最后一位同事也跑了进来,机舱门在眼前缓缓关闭。 郑医生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她:“行啊,跑的还挺快” 于归看着飞机滑入跑道里,也松了一口气:“哪里,您也不慢” 作为常年在全国各地医院奔波摘除供心的郑医生来说,这样的事几乎是家常便饭,没有哪一次不是跑着来跑着回去。 “给你陆老师打个电话吧,就说我们已经登机了,马上起飞” “好”于归从兜里翻出手机,按下通话键,没响多久空姐就过来提醒了:“您好,飞机马上就准备升空了,请您把手机调至关机或飞行模式” 于归无奈,只来得及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就匆匆挂了电话。 飞机的巨大轰鸣声响了起来,一瞬间的眩晕感过后,逐渐拔高升空飞入了云层里。 于归怀里抱着保温箱,趴在舷窗上,心里想的却是:淼淼,坚持住,等我。 风波 后来于归回想起那一天,一切发生的事都好像用长焦镜头拍出的纪录片,有种缓慢流淌过去的时间质感。 也许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果吧,比如她和方知有的相爱,比如她成了陆青时的学生,比如陆青时会遇上顾衍之,向南柯会爱上秦喧,又比如那天还没下高速就开始堵车。 于归第三次打开车门下车察看,长长的路途依旧堵得水泄不通,车流看不见尽头。 她随手扯过路边等候的司机问:“这路,什么时候才能通?” 司机抽着烟,脚下一堆烟头:“不知道呢,我都等了四个多小时了,说是前面发生了连环车祸” 于归懊恼地锁上车门,郑医生趴在方向盘上垂着头,后座的医生一拳砸在了椅背上:“偏偏堵在了最后的十公里上!” 能救命的心脏离淼淼还有十公里远。 于归看着绵延不绝的车流,突然咬了咬牙,解开了安全带。 “你干什么去?!” 郑医生去拉她,扑了个空,于归已经打开了后备箱,拎出保温箱来。 “我们不可能在这等四个小时,淼淼也等不了那么久,我要跑回去” “你疯了?!这么远……”他话音未落,同行的两位男医生也下了车,脱掉外套,挽起袖子。 “我们接力跑” 于归脸上溢出感激而又感动的笑容。 胸腔已经被打开,心脏感染得很严重,几乎脆得像一张纸一样,周围的血管畸形也很严重,都粘连在了一起,右心肉眼可见得肿胀,而左心室只有核桃大小。 做了十多年心脏移植的张主任也是头一次做这么棘手的病例,小心翼翼拿电刀剥离着心脏周围的血管和神经。 “陆主任,你帮我处理右心房的下腔静脉,我来处理主动脉” “好” 二人互换了位置,陆青时一边操作一边吩咐巡台:“给于归打电话问她到哪了” 移植手术并不是说只要把器官从患者身体里取出来再放上新的就行了,还得考虑怎么接如何接才能让排异反应降到最小,最大程度延缓患者的生命。 事先已经让于归保留了较多的下腔静脉,是以她打算把畸形的部分全部都切除了,这些不够稳定的血管留着也是隐患,她打算用供心多余的部分来弥补上,实在不行的话就用人工血管置换。 “联系上了吗?” 巡台护士摇头:“于大夫不接电话” “那给郑医生打” 过了会儿,巡台捂着听筒一脸为难:“郑大夫说,他们被堵在高速出口上了” 陆青时拿着单极电刀的手顿了一下。 果然。 “马上心脏摘除就要完成了,让他们想想办法”张主任接了话。 她不是体育运动优等生,在学校体测八百米的时候多次不及格,奔跑到极限的感觉和呼吸衰竭很像,肺里的空气被挤了出去,吸入的那些氧气不够维持全身器官的血液灌注,于是会出现乏力、头晕、呕吐、视物模糊,因为难受眼角渗出了生理泪水,那些明明晃晃的街灯在眼前摇摆不定,忽然世界一片黑暗。 于归一个踉跄倒了下去,却被人稳稳扶了起来:“顾队长!” 她惊喜地喊出了声。 顾衍之骑着机车一路风驰电掣逆行过来,把头盔戴在了她头上,眼看着身后闪烁的警灯要赶到了,她拍拍后座:“快点上来” 于归点点头,抱着保温箱爬上了她的后座:“是陆老师让你来的吗?” “抓稳了”顾衍之没回头,踩下油门,嗡地一声机车在狭窄的车流里蹭地一下窜了出去。 “你们刚走没多久高速就发生了连环车祸,青时预料到可能会堵车就让我做好来接你的准备” 狂风从耳旁呼啸而过,于归整个面部肌肉被风吹得有些变形,心惊胆战地抓住了她的衣襟。 心想:陆老师真乃神人也。 “这是……”即使事先做了完整的术前检查ct断层扫描与血管造影,术中探查的时候还是在与肺相连接的主动脉背面的阴影里发现了直径大于10cm的动脉瘤。 瘤子的位置很巧妙,挨着主动脉,牢牢粘连着心和肺,如果只移植心脏的话,势必会划破瘤体造成大出血,不移植心脏的话淼淼下不了手术台,现在唯一的方法只有心肺联合移植,可是找到合适的心源已是不易,又去哪儿找合格的肺源呢? “镊子”器械护士把镊子递到了她手里。 陆青时头也没抬,眉眼坚毅:“拼一把” 赌上前途和命运,去完成一场看似不可能成功的手术。 刘长生急了,从观摩室里站起身来:“陆大夫别胡来,先去和患者家属商量一下” “你是想先把肿瘤与主动脉剥离开来,然后取下腔静脉进行搭桥,最后切除和肺粘连在一块的肿瘤吗?” 这种方法他只在外文医学期刊上见到过。 陆青时摇头:“不,她的血管太脆了,主动脉出血的话根本结扎不了,所以我要用人工血管置换掉她的大动脉” “不行,肿瘤表面血管丰富,你信不信你的组织剪还没放上去就会开始出血” “所以我要用人工心肺来代替心脏的功能”她回头喊麻醉医:“体外循环准备好了吗?” 突然改变手术方式,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张主任放下电刀:“陆大夫,你这太乱来了,失败的话是要承担责任的!” 陆青时抬头,扫过手术室里的这一张张脸,充满了恐惧、不安,彷徨,他们还都很年轻或者正当壮年,谁也不愿意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让自己的职业生涯有了污点,即使大家的初心都是一样的:治病救人而已。 她深吸了一口气:“换主刀医,由我切除肿瘤及完成全部主动脉置换术” 她走到了张主任的位置上:“待会儿心源来了再换回来,移植不是我的强项,希望您全力以赴” “你……”他还想说什么,被陆青时用胳膊肘挤下了台。 “麻醉医,体外循环准备好了没有!”向来不发火的人突然吼了一句,麻醉医吓得简直要跳了起来。 “好了,八点三十五分,体外循环开始”麻醉医按下秒表:“手术原定时长六个小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三十五分钟,所以留给陆大夫的时间不多了,体外循环最多只能坚持二十分钟” 过了这个时间,何淼淼会全身多器官衰竭而死。 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顿时都紧张了起来。 “镊子” “单极电刀” “组织剪” “助手用静脉拉钩拉住这里” “好,给我血管遮断钳” 陆青时的手很稳,并不因时间一分一秒流淌过去而感到焦躁,在手术台上,侵淫在自己的领域里,她是独一无二的王。 “还有十五分钟!” 麻醉医开始报时。 陆青时拿起了组织剪:“准备切除肿瘤”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看着这一幕。 她事先已经遮断了肿瘤上下两端的血管,没有过多犹豫,一只手缓缓剥离着,另一只手沿着剥离出来的痕迹切断了肿瘤与周围组织的供给。 没有出血。 张主任大松了一口气,感谢上帝。 陆青时微微阖了一下眸子,悄悄平复了呼吸,拿镊子把肿瘤夹了出来,放进污物盘里:“送病理,肿瘤切除完毕” “接下来置换人工血管” “陆大夫,还有十分钟!” 陆青时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再低头的时候被喷溅起来的血柱滋了一脸,放大镜上一片模糊,监护仪尖锐地叫了起来。 “血压50-80!” “血氧在下降!” “出血超过500cc!” “快点,再拿五个单位红细胞来!” 陆青时浑身一个激灵,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源源不断的血涌了出来,红着眼睛拿纱布使劲压了上去。 “引流,引流,快一点!!!” “多巴胺5mg经过导管投药!” “加大氧流量!” “再开一条静脉通路!!!” “血呢!血来了没有!” 向来冷静的人有些歇斯底里,红着眼眶压着出血的地方不敢动,一块大纱布很快就完全濡湿了,温热的鲜血溅得她的手上,袖子上,衣领上,甚至脸上到处都是。 孟院长摘下眼镜,长叹了一口气:连陆青时也没办法止住的出血吗? “血来了血来了!”护士飞奔进来把输血袋麻利挂上了,可是血压还是持续往下掉,一个储血器已经装满了,整整1000毫升。 “血压30-60!”麻醉医又经过导管向静脉投了药。 陆青时手里的第三块纱布也已经完全濡湿了,她扔在了污物盘里,却没再拿起来新的,而是颤颤巍巍地抓起了持针器。 “出血太多了,不赶紧止血的话会死的!”张主任也急出了一头热汗。 “我知道”陆青时红着眼眶,在因为出血而模糊的手术视野里翻找着出血点。 “得赶紧找到出血点缝起来,纱布按压止不住血” “吸引,吸引,快一点!”一助手忙脚乱,张主任一把推开他:“我来帮你!” 陆青时点了下头,在温热的血流里感受着断掉的部分,时间仿佛缓慢拉长,她本应该心无旁骛,却想起了第一次见淼淼的时光。 那是她来到仁济医科大的第一年,失意潦倒,淼淼刚刚两岁,被诊断出了先心病,妈妈抱着她离开的时候,小小的孩子把手掌伸到了她的面前,摊开是一颗被捏化了的大白兔奶糖。 糯糯的嗓音口齿不清:“阿……阿姨……次……次……” 那颗糖果陆青时保管了很久很久,直到它化掉,也没舍得吃。 鼻子很酸,胸腔很涩,她看了一眼嘴里插着管子脸色苍白的何淼淼,泪盈于睫,拼命控制住不让它落下来。 “出血点……究竟在哪?”她咬着牙,红着眼眶,泪水在眼底打转,汗水湿透了手术衣。 “陆大夫,循环停止还能再坚持五分钟!” “陆阿姨,等我好了,陪我玩好不好?” “好” “循环停止还能再坚持三分钟!” “淼淼,再见”她冲她挥手告别。 她也站在一片白光里跟她道别:“陆阿姨,再见” “循环停止还能坚持一分钟!” 小小的孩子终于站了起来,那道门在她眼前打开,她回过头来看着爸爸妈妈,流着泪:“爸爸妈妈,再见” “不!!!”陆青时嘶吼出声,在麻醉医倒数的时候声音里用镊子夹起了人工血管。 她的手速已经快到让人眼花缭乱,那是一种只能用高速相机才能捕捉到的美感。 孟院长又把眼镜戴上了,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扶椅。 “五” 鼓点一样的心跳响了起来。 “四” “三” “二” 一手持针,另一只手飞快打结,这是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本能,某个瞬间孟继华甚至觉得,她是超越了手术机器人的存在,陆家培养出了这样的人才,陆青时本身却桀骜不驯,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又是一个完美利落的手术结下去,陆青时抄起线剪,与麻醉医的报数声同时完成了手术。 “一!” “人工血管置换完成!”她喘着粗气,汗湿重衣,线剪咣当一声掉进了托盘里,因为短时间内高速用力,她的手腕不可避免地抽搐了起来,脸上却溢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张主任目瞪口呆,看着完美缝合与止血的伤口,这……真的不是手术机器人做的吗? 一股敬意与恐惧油然而生。 储血罐里的出血停住了,一片静寂之后,手术室里的每个人都爆发出了欢呼。 郝仁杰扑上来揽她的肩膀:“陆姐,你太了不起了!” 陆青时笑了一下,用左手握住自己还在颤抖的右手腕,咬着牙缓缓道:“还没完” 她轻轻松开夹住人工血管上下两端的止血钳。 所有人的目光紧盯着这一幕,殷红的血液缓缓流淌过了人工血管,缝合的地方没有出血。 人工心肺已经停了。 陆青时阖了一下眸子,微微弯起唇角,看了一眼淼淼:加油,宝贝,你会好起来的。 血液经过全身回流灌注到心脏里,右心室猛地收缩了一下,众人呼吸一窒,期待已久的搏动却并未出现,监护仪上的水平线开始剧烈波动起来,如同魔咒一般的尖锐鸣叫响了起来。 “滴滴——滴滴——” 麻醉医从座位上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不好,室颤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陆青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颤抖着喊:“除颤仪!” 平凡 冰冷的极片贴上了颤动的心脏:“充电200j充电完成,闪开!” 她按下了开关,回头看一眼监护仪,依旧没有反应。 “除颤第二次,充电完成,闪开!” “除颤第三次,充电完成,闪开!” 孟院长站了起来,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显示屏,可是代表生命的绿线依旧没有亮起来。 陆青时喘着粗气又扑了上去:“肾上腺素6mg静推!” 今天医院里的人很多,在车祸中受伤的人陆陆续续被送到了这里来,急救中心被堵得水泄不通,电梯指示灯一直在闪烁,提示人满为患。 推着轮床奔跑的医护人员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于归拔腿冲到了安全通道上,手术室在七楼,她看一眼不见尽头的楼梯,毅然决然冲了上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能救命的心脏离淼淼还有三层楼的距离,于归扶着扶手,大汗淋漓,呼吸声跟扯风箱一样沉重。 一个熟悉的火焰蓝身影从她身旁跑过:“给我” 于归把手里的保温箱递了过去,那个身影迅速消失在了楼梯上。 于归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又继续抬脚看着她的背影往上爬。 顾教官不是医护人员,手术室她是进不去的。 “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对方把保温箱又还给了她。 于归郑重点头,然后抱着保温箱一头冲进了手术室。 “供心来了,陆老师!”她话音刚落,陆青时猛地回头,她怔在了原地。 眼前的陆青时放大镜上都是血,那双淡泊的眸子变得赤红,手术衣被鲜血与汗水濡湿了一大片,戴着手套的手仿佛是从血泊里拿出来的,再不复当初的从容与淡定。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就又把手伸进了何淼淼的胸腔里使劲按压着心脏,希望能看见一丝微弱的曙光。 这是第三十次除颤了,陆青时脚下的医疗废弃箱里扔了二十支空掉的肾上腺素,抢救已经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心电监护仪上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手术室里的每个人都参与了抢救,包括麻醉医与助手,陆青时的手抽筋了就换下一个人继续做心脏按摩,坚持不住的时候再换下一个人上,每个人的眼睛都是通红着,大家拼了命地想要救何淼淼。 孟院长摘下眼镜,镜片上一片雾气,他缓缓走出了观摩室,脱下白大褂,换上洗手服,迅速刷好手,走进了手术室。 “我也来帮忙” 于归回头:“院长!” 她放下了保温箱,拿起手术衣迅速穿好加入了战场:“我也来!” 当把手伸进胸腔里的时候,她就心底一凉,血液已经开始变冷了,心脏暴露在空气中太久没有鲜血灌注已经变得苍白起来。 年轻的医生咬着嘴唇,泪水簌簌而落:“陆老师!我把供心拿回来了……现在……现在不能移植吗……” 张主任上了年龄,高强度的抢救让他整个人都虚脱了,瘫在一旁喘着气:“只听说过给活人做移植的,还没听说过给死人做移植的” 于归咬着牙:“她不会死!!!” 一室沉默里,脑电图也变成了一条直线。 “对吧……陆老师……”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导师:“好不容易才等到的供心……从锦州到上海我们一分一秒都不敢耽搁……心脏回来了……” 她看一眼了无生气的何淼淼,拼命摇晃着自己导师的手腕:“陆老师,陆老师,你救救她啊!救救她啊……” 麻醉医看了一眼孟院长,对方点了下头,他站起来宣布了最终结果。 “手术失败,患者死亡”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掷地有声,这对于任何一个医生来说都是致命的魔咒,陆青时拂开了她的手,踉跄退后两步,垂下了双手,指尖还在颤抖,脸上却浮起了诡异的笑容,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 死亡的沉痛浮现在了每一个人脸上,郝仁杰蹲在地上用手捶着头,啊啊叫着。 器械护士悄悄背过身去擦眼泪,她也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儿子。 麻醉医说完那句话后就瘫坐在了椅子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屏幕,期待着能有奇迹发生。 孟继华看一眼放在旁边的保温箱,声音晦涩:“供心……不能浪费……去安排下一位等候的患者马上手术……” 于归看一眼她抱了一路拼死拼活也要拿回来的心源,猛地扑了上去:“不,这是淼淼的心脏……” “你干什么于大夫快松手!”几个护士扑了上去想抢回来,拉扯在了一起。 陆青时从角落里起身,走过去径直给了她一巴掌,提起她的衣领一字一句道:“何淼淼已经死了,我要给下一位患者做手术,滚!” 她看见她通红的双眼,却没有泪珠挂在睫上,脸上的表情冷漠而又陌生。 仿佛刚刚死得并不是她珍惜看重的患者一样,明明和淼淼有那么多欢乐时光,明明可以为了她当众下跪求情,明明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做没有人敢做的手术…… 陆青时不轻不重的一巴掌好似扇在了她的心上。 于归当场就哭了出来,她一松手就跌坐在了地上。 陆青时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里,头也不回地,缓缓迈出了手术室,向来挺拔的身影略有些佝偻起来。 她甚至不敢面对何淼淼的家人,逃避般地扎进了另外一间手术室。 同样的心脏移植项目,她换了崭新的手术衣,新的放大镜,戴上消毒好的手套,那些血迹从她身上一扫而空,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站在了助手的位置上,经过泪水的洗礼眼神却愈发锐利清晰。 她是陆青时,只要一拿起手术刀就能忘记一切痛苦的陆青时。 死人算什么? 哪个医生救人的同时没杀过几个人? 一路荆棘坎坷走来,她早就司空见惯了,患者的每一次死亡都是促进她成长的养分。 于归说的对,她不是医生,她是披着白大褂的刽子手。 她从来也没有爱过淼淼,她只是把她当普通病人看。 如果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当众下跪求周悦彤父母捐献器官。 如果再来一次,第一次急诊抢救的时候她就应该放弃了,不会让淼淼吃这么多苦。 如果再来一次,她不会接何淼淼的那颗奶糖。 那是一切麻烦的根源。 这是一场麻烦的手术,已经整整进行了七个小时,在旁边观摩的心外的学生都已经靠在墙上睡着了。 她和主刀医却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一般严丝合缝,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终于,麻醉医站起来宣布手术成功。 陆青时把线剪放进了托盘里,发出不大不小的动静,对面的主刀医抬起头来:“陆大夫,你怎么了?” 对面的陆青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泪流满面。 今天作为opo团队里的一员,于归接到了她的第二个任务,取何淼淼的眼/角/膜、肝脏、肾脏做器官捐献,等候移植的患者已经紧急转院过来了。 事情刻不容缓,于归一边哭一边用手术刀划开了她的腹腔。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年轻的医生咬紧了下唇,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在压抑自己不要哭出声来,以免影响整个手术氛围。 “来,拉住这里”主刀医把肌肉拉钩递给了她。 于归用干净的肩膀揩了一下眼泪,吸吸鼻子:“好” “来,盆子,盆子,快点”新鲜的肝脏从何淼淼体内取了出来,放进了生理盐水里。 其他团队成员检查着器官活性以及状态,确认可以移植的话会马上打包送进别的手术室里。 于归一直盯着看,郑医生继续剥离着肾脏组织:“受不了就出去吧” 她摇摇头:“不,我要待在这里” 肾脏是她拿出来的,捧在手里还有热气,明明血肉模糊一团,却莫名觉得它温润、圣洁,是何淼淼馈赠给另一个生命的礼物。 最后是眼角膜,也被摘了出来。 于归跟着众人一起鞠躬:“感谢何淼淼为挽救他人生命,为我国器官捐献事业做出的伟大贡献,一鞠躬” 沉寂三秒。 “礼毕” “二鞠躬” “礼毕” “三鞠躬” “礼毕” 起身的时候,泪水夺眶而出,看着何淼淼瘪瘪的肚子,她又抓起了手术刀。 “郑医生,可以请家属晚点进来吗?我想再为淼淼做点事” 郑医生看她一眼,叹了口气:“那你快点” 说罢,示意人都出去吧,于是偌大的手术室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于归拿起纱布,团成团塞进了她空空荡荡的腹腔里,让瘪下去的皮肤显得好看一点,又拿了美容针替她做了缝合,一边缝一边抽着气,控制泪水不掉进伤口里,尽管何淼淼已经去世,她还是给予了她生而为人的尊重。 最后是拿生理盐水清洗着她身上的血迹斑斑,从胸口到腹腔,里里外外,于归做得小心谨慎,仿佛在对待一件艺术品。 半个小时之后,家属进来替她换衣服送她最后一程,何妈妈早就哭得不能自抑,于是这件事交给了坚强的何爸爸来完成。 他一个大男人拿着漂亮的花裙子,在护士的帮助下给淼淼穿上了,又替她轻轻梳着头,像往常在家中做的那样,亲亲她冰凉的脸蛋。 “宝贝……你受苦了……愿天堂没有病痛……下辈子……我们还想做你的爸爸妈妈……这真的是一件很开心很幸福的事……谢谢你……我的宝贝……” 于归背过身去,用手捂住了嘴唇。 何爸爸推着淼淼的遗体出来的时候,手术室全体医护人员在走廊两边跟她道别,有人在她的床上放了一束鲜花,有人放了一个布娃娃,有人放了放了一把小梳子,有人放了一根铅笔…… 她带着大家美好的祝福,渐行渐远,去往另一个没有病痛的世界。 走廊的尽头站着清俊挺拔的消防教官,她举到太阳穴的手背绷得笔直,看她从自己眼前离去,目光落到她掌心里紧紧攥着的臂章时,年轻的消防教官喉头动了动,微微红了眼眶。 何妈妈找到于归跟她道别:“谢谢你,于大夫……” 她赶紧把弯着腰鞠躬的中年女人扶了起来:“对不起,我们……” 何妈妈摇摇头,鬓间又多了白发,泪眼婆娑:“我知道……大家都尽力了……无论是你……还是陆大夫……还是医院……我们都不怪的……这是淼淼的命……谢谢你们也给了淼淼很多快乐……让她在最后一刻都能笑着离去……作为妈妈……我真的非常感动……” 于归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生命的厚重对现在的她来说,她的肩头还过于单薄,愣在原地也微微红了眼眶。 “对了,这个请您转交给陆大夫”何妈妈又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幅画,用丝带系着蝴蝶结。 “这是淼淼没来得及给她的礼物” 从夜晚忙到清晨,再从白天忙到黑夜,陆青时做了很多台手术,没有去送何淼淼最后一程,直到手术安排表上近期的最后一台手术也落下了帷幕,医生才把自己锁进了更衣室里。 不多时,犹如幼兽悲鸣一般的呜咽在更衣室里回荡开来,手术台上所向披靡的陆青时此刻抱着头蜷缩在更衣室狭窄的椅子上独自舔舐伤口。 顾衍之的手放在了门上,始终没有敲下去,而是转身走向了分诊台。 用什么来形容此刻的陆青时比较贴切呢,顾衍之想,大概是惊弓之鸟吧。 她还没进来那个人就已经擦干了眼泪从椅子上坐了起来,用不速之客的眼神看着她:“你来干什么,我现在没有心情和任何人说话” “我知道”消防教官只是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她。 “淼淼给你的礼物”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医生内心难免钝痛:“拿走,我不要” “你不想看看……”顾衍之循循善诱。 话音未落,陆青时猛然发飙,一把推开了她的手:“我都说了不看,滚!” 被推到一旁的消防教官并没有生气,而是静静看着她,用充满温和暖意的眼神默默看着她肩膀开始剧烈抖动,然后泪流满面。 医生捂着头呜咽:“是我……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淼淼……我是刽子手……” 顾衍之神色松动,眼底溢出心疼,快步走上前去把人拥进了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无声的安慰,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那份生命在自己眼前消失的无奈与负罪感不是简单几句话就可以磨灭的。 陆青时抗拒这样的亲近,会让她显得特别软弱无能,她推拒着她的拥抱,不知道为什么对着顾衍之,她的脾气从来没有好过。 “你离我远点!我不需要你安慰我!你懂什么!滚……” 一次次被推开,倔强的消防教官一次次抱住了她,抿紧唇角,直到她没了力气,趴在她怀里也不肯回抱她,只是攥着她的衣襟咬住下唇小声呜咽。 这种哭声她在原始森林里见过,刚出生就被妈妈抛弃的幼兽,可怜又无助的哭声,无孔不入钻进她的心脏,五脏六腑都绞痛了起来。 顾衍之蹲下身,与她的目光齐平,捧起她的脸,泪水打湿了她的手指,咸涩又滚烫。 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用粗糙的食指揩掉她眼角的泪水。 两个工作日的不眠不休令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失意又潦倒。 那双好看的眸子再不复漫天星辰光华璀璨,顾衍之心疼极了。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在我这儿你不是陆医生,你只是陆青时” 我的青时。 陪伴 夜晚的酒吧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舞姬在上面摇晃着妖娆的身躯,贴着钢管不时做出撩人的姿势,底下一片叫好,有人跳上台去与她贴面热舞,一曲终了,秦喧跳下台,到吧台叫了一杯威士忌。 酒保一脸为难看着她:“姐,你这都第四杯了……” 秦喧抽出一叠人民币放在了桌上:“少废话,拿酒来” 她话音刚落,有人凑到了她身边来,把自己手里的高脚杯递给她:“美女,赏个脸陪我喝一杯?” 秦喧抬眸,冷冷打量了一下他,其貌不扬,个矮还胖:“滚,你算什么东西……” “你……”男人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欲动手却被人轻轻拍了下肩膀,看似力道不重,却捏得他骨头生痛,知道是遇上硬茬了,于是默默咽下了这口气,恨恨离去。 “靠,有主早说啊” 秦喧醉眼朦胧打量着她,好半天才认出来是向南柯,一把掀了她戴着的鸭舌帽,舌头都捋不直了:“艹……你怎么打扮成了这个样子……” 穿着宽大的卫衣,完全掩去了身形,下身穿休闲运动裤,再戴着鸭舌帽,留得短短的头发,看上去活脱脱像一个不良少年,哦,不,少女。 “一杯伏特加,谢谢”她跟酒保要了酒,目光从她脸上一闪而过,冲她勾了勾手指。 秦喧附耳过去。 她温热的呼吸吐在了她的耳畔:“当然是,抓人了” 向南柯的余光落在了舞池里,放下酒杯的同时整个人已经窜进了人群里。 她按下衣领上的微型通讯器:“各小组准备” 原本打扫卫生的保洁人员放下了扫帚,悄悄占领了出口。 从后厨转出来的适应生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白葡萄酒,走入了人群里。 有好几个寻欢作乐的客人也都放下了酒杯往舞池中央包抄过去。 舞台上又换了新的热舞女郎,她走过去拍拍那位贴面热舞男士的肩,男人一脸不耐烦地回过头来,向南柯保持微笑:“请问是李先生吗?” 男人下意识点了头:“我是……” 男人猛地闭上了嘴,向南柯的笑容有些诡异起来,他瞳孔骤然一缩,拔腿就跑。 向南柯一个扫堂腿把人绊倒在地,男人直接连滚带爬跳下了舞台,人群一阵骚动,尖叫声四起。 “一组一组,嫌犯往门口逃了!” 守在酒吧门口的便衣警察包抄了过来,男人无路可走,四下看了看,直扑向了吧台。 向南柯拨开人群紧追其后,远远地看见秦喧举起了手中的酒瓶,她莫名松了一口气。 砸的时候一时爽,砸完了男人瘫在了她脚边,医生眨眨眼睛,表情有点无辜:“一万八的红酒,有劳向警官买单了” 向南柯有些肉痛,咬咬牙:“他就是陈巧儿那一案的嫌犯,我帮你抓到了想抓的人,打个折?” 秦喧用脚踢了一下瘫在地上跟条死狗一样的中年男人,呸地啐了一口在他脸上。 “原来是他啊,浪费我的好酒,一万五不能再少了” 后一句话却是对着她说的,向南柯把人拷了起来,押上警车。 “行啊,先打个欠条” “你!”秦喧气的不行,但今天着实没心情跟她斗嘴,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色一下子黯淡了下来,索然无味地冲她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走。 “向队,走了”犯人已经押解上了车,同事在催促她,向南柯回头看了一眼,又跳了下来甩上车门。 “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警官从身后追上她:“你不开心?” 秦喧摇头,绕过她往前走,突然被人拉住了手腕,月色下寂静无人的小巷里她的眼神很亮,带着一丝关切望进她的灵魂深处。 “喝醉了一个人在大街上四处游荡很危险”她翻出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叠红票子放进她掌心里。 “一万八,买你回家” “知有”于归的声音很疲惫,还穿着绿色洗手服,靠在救护车上跟她打电话。 “opo真的是一份很艰难的工作,一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边带人下九重地狱” 年轻的医生用手扶住了额:“负罪感压得我要喘不过气来,我最近时常在想,自己是否真的适合这份工作……” 那边的键盘敲击声伴随着她说话的声音传进听筒里:“小归,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因救人而死,会去往西方极乐世界呢,只有大奸大恶之人才会下无间地狱,淼淼那么善良,不会的” 于归抬头,看着医院前的广场上有穿着病号服的妻子和手拉手散步的男人,也有推着轮椅的老年夫妻,街灯映照在他们身上,一切都美好而静谧,这才是人间真实。 “有时候我宁愿她不那么善良,只要活着……活着就好了……” 听见那边传来小声的啜泣,方知有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你别哭啊……我下个月就去看你了……” “方知有,还打不打啦!快点啊!boss的仇恨都转移到我身上了!”耳机里传来队友的怒吼,方知有来不及打字,直接发了语音。 “抱歉,马上来” 她捂紧了听筒,小声跟于归道别:“我先不跟你说了啊,一会打完找你” 挂掉电话再把视线转向了屏幕,有人私聊她,是队伍里的红发奶妈。 上善若水:「原来你是妹子啊」 还是声音很好听的妹子。 雾里看花:「……打怪吧」 方知有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又加上一句:「玩人妖号有这么奇怪?」 对方一边给她加血一边回复得很快:「不奇怪,游戏里什么人没有」 雾里看花:「也是……你不工作的吗?怎么天天看你都在线」 上善若水:「你不是也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她是全职代练,除了这一个大号,还有n多小号用来攒金币换人民币,每次也会争boss掉落的珍惜道具好拿去卖钱,而上善若水好像对这些毫无兴趣,而昂贵的时装坐骑却从不曾缺过,是实打实的人民币玩家。 也许人家不是土豪就是富二代呢,方知有腹诽着,一局终了,再给于归回过去电话,那边又成了无人接听,大概又去忙了吧。 她长叹了一口气,稍有些落寞。 陆青时把何淼淼送给她的那一幅画裱了起来挂在了客厅里,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画的,也许是在她进icu之前,那个时候她还能拿起彩笔坐在床上。 “淼淼,你为什么要画陆医生啊?”何妈妈亲昵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因为……”小小的孩子用画笔撑住了下巴,奶声奶气地:“陆阿姨老是皱着眉头,一点也不开心” “所以,你想让她开心起来,对吗?”何妈妈用充满爱怜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女儿。 何淼淼用力点了一下头:“嗯!” 她画了一个简笔小人,嘴巴却咧得大大的,又在小人的脖子上添了听诊器,指给妈妈看。 “这是陆阿姨,这是我” 小人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小人,也穿着白大褂,大手拉小手。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当医生,像陆阿姨一样超级厉害的医生!” 陆青时摸着那副画,甚至能想象出何淼淼当时信誓旦旦的样子,可是啊,在你眼里超级厉害的陆阿姨,也终究是失败了呢。 最终,何淼淼的肝脏让一位先天性胆道闭锁的儿童重新恢复了健康。 肾脏则让一位常年透析的尿毒症女孩拔掉了透析仪。 眼角膜让一位被严重烧伤的患儿重见了光明,就是楼台公寓大火中于归救下的那个幼童。 也许有些事冥冥之中真的自有定数吧,就像她和方知有经过了十一年爱情长跑也最终会分道扬镳。 就像陆青时与顾衍之相识不过短短一年就能相守相知。 就像向南柯与秦喧,两条本不相交的平行线也有了交集。 在命运未转动它的齿轮之前,我们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个夏天很热,酷暑难耐,陆青时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也没去上班,她的车老老实实停在停车位里,顾衍之手里拎着一个西瓜,敲响了她家的门。 许久,无人回应。 她清了清嗓子:“陆医生,你再不开门的话我就自己开锁了啊” 她从兜里翻出铁丝,特种作战科目秘密潜入还不是手到擒来。 “啪嗒——”防盗门在自己眼前打开了一条缝,陆青时探出来一个头:“你搞什么?” 话音未落,她一只脚已经卡进了门缝里,阻止了她关门的姿势。 陆青时无奈,只得退开,捂着嘴低咳了一声:“看过了,没死,你可以回去了” 短短三天而已,陆青时整个人又消瘦了一圈,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头发随意散着,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屋里空调低得让她打了一个哆嗦。 顾衍之把西瓜放下,手掌贴上了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儿,拉住她的手腕往门外走:“跟我去医院,你在发烧” 陆青时拂开她的手,又咳了两声:“不去” 好脾气的消防教官有些生气了,拧着眉头:“我抱你还是自己走?” 陆青时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弯下腰剧烈咳喘了起来,听着实在让人揪心。 顾衍之长叹了一口气,实在拿她没办法,走过去替她轻轻拍着背顺气。 “您哪里不舒服啊?”今天于归门诊,忙了一上午,水也没喝一口,低头写着病历头也没抬。 陆青时捂着嘴咳嗽:“上呼吸道感染,发热两天伴鼻塞流涕,咽喉肿痛……” 她话还未说完,于归蹭地一下抬起头来,话都说不利索了:“陆……陆老师……” 对方似乎真的很难受,话都不想说,勉强点了一下头。 于归赶紧取下脖子上的听诊器压在了她胸口,半开的领口露出消瘦的锁骨,皮肤很白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不知道为什么于归有点紧张,再加上她不停咳嗽,呼吸音很杂,怎么听也听不清。 陆青时抬头,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给……给我……” “啊?”于归还在发愣,陆青时已经把听诊器从她脖子上摘了下来,自己戴好,压在了胸口上。 于归目瞪口呆,还有这种操作。 跟在身后的顾衍之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于大夫你还是太嫩了” 于归翻了个白眼,在陆老师面前谁敢称老啊。 “给我安排个血常规,生化,药你自己看着开,常规抗生素就可以了” 陆青时确认没什么大碍后,摘下听诊器又扔回给了她。 话音刚落又剧烈咳嗽起来。 于归麻利给她开了检查的单子,顾衍之扶着人去抽血。 陆青时一边走实在是烦她:“病也看了……你可以回去了……别扶我!咳咳咳……” 顾衍之依旧不为所动,甚至揽过了她的肩头,怕她摔倒裹挟着她往前走。 “不行,我要陪着你打完针,谁知道你会不会半路跑了” “……” 陆青时无语,这位消防教官还真是把她当小孩子看了。 “我不会……” “你不会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感冒了也不去看,拖得这么严重?” “我……”陆青时别过脸,眼神有些黯淡:“我只是不知道干什么……做什么都会想起……” 针对每一例死亡病历,仁济医科大都会组成专家组调查有无违规操作,并请卫计委官员监督,是以医院很痛快地放了她一个小长假。 顾衍之掰过她的身子,让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所以我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待着了,从现在起,我会陪着你,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好” 陆青时的神色松动了些,再没说什么,在她的手又揽上自己肩头的时候微微弯了下唇角。 下班后听于归说陆青时正在急诊留观室挂水,秦喧匆匆脱了白大褂赶过来看她。 “陆……”她推开门刚说了一个字,就被人小声喝止了:“嘘,她刚睡着没多久” 秦喧点点头,顾衍之把趴在自己肩头睡得正香的人轻轻放了下来,用衣服在她脑袋下垫了个枕头,这才蹑手蹑脚出去轻轻阖上门。 “没事吧?”秦喧指指里面。 “烧已经退了,但是心里……”顾衍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走到大门口去抽烟。 秦喧也长叹了一口气,说到这个也微微红了眼眶:“算了,不提这个,提起来谁都难过,别说急诊现在一片愁云惨雾了,icu都死气沉沉的” 何淼淼的死是压在所有参与救治过她的人胸口的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上面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卫计委。 即使家属不追究责任,作为省级医院还是要拿出事故鉴定书来。 一根烟还没抽完,医院大门口停下一辆豪车,有人摇下车窗喊秦喧的名字。 她把手里的烟一丢,踩着七公分的高跟鞋就扑了过去,当众搂住男人的脖子,献上热吻:“老包,你终于来接我了,呜呜呜” 顾衍之摇头,秦医生还真是对谁都热情四溢,不像某个人像块石头,怎么捂也捂不热。 她这么想着,又拿出打火机来点燃了一根烟,抬眸的时候火光在她眼底跃动。 她看见马路对面的犄角旮旯里也站了一个人,刚好是在秦喧的视角盲区。 顾衍之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向警官,有点意思。 未来 抽完两根烟再回到急诊留观室的时候,陆青时已经醒了,膝上搭着她的外套,液体已经输完了,她正准备自己拔针。 顾衍之赶紧冲了过去按住她:“你别动,让护士来” “我是医生,完全可以……”陆青时的神色还是恹恹的,眼眶下一圈乌青,那种病态的潮红却消退了一些,看起来倒是好了一点。 顾衍之还是不放心,按住她的手背不让她动,直接按了铃。 护士很快过来,替她拔了针,又仔细地贴了胶条止血。 “按医嘱还有两天液体,明天陆大夫别忘了按时来输液啊” 陆青时点点头:“谢谢” 说罢,又咳了两声,顾衍之把外套披在了她身上,扶着人慢慢往外走。 “说了不用……” “车钥匙给我”话音未落,就被人打断了,陆青时下意识把钥匙递了过去。 她打开车门,把人塞进副驾驶里。 “现在你是病人,少说话多休息”顾衍之瞥她一眼,系好安全带,挂挡出发。 陆青时看着街灯缓慢流淌过眼前,夜晚才是城市的灵魂,而灵魂正在复苏。 红灯在闪烁,顾衍之放慢了车速,下意识偏头看她,从刚才起这个人一直都很安静。 昏黄的车灯打在她的侧脸上,陆青时看着窗外,眼角有些细纹暴露了年龄,但也为她增添了岁月沉淀出来的魅力。 她轻轻开口:“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 顾衍之攥紧了方向盘:“我住院的时候你对我也很好” “那是我作为医生该做的” 真的是这样吗? 陆青时敛下眸子,她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那对你好也是我作为朋友该做的”她说得坦坦荡荡,义正言辞,却又有些迷茫,真的只是想和她做朋友吗? 她不知道。 “所有人对我好都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你呢,你想得到些什么?” 父母对她好因为想让她不辱家门,成为第二个陆旭成。 傅磊对她好是因为她的临床数据可以帮他完成论文得到影响力因子。 孟院长对她好是因为她是一个可塑之才,换而言之,是对他对医院有用的人。 她并不介意别人利用她,人活着必须要有价值,否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顾衍之微怔,随即低笑起来。 “你笑什么?”医生暗恼。 这个红灯很长,长到直到她说完那句话之后陆青时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这个红灯又很短,短到她想细细品味她眼中突然盛放的光芒是什么意思时,她已经转开了目光。 那种温柔到极致的眼神,她只在和她热恋期的傅磊脸上见过。 她说:“我是不知道陆医生成长在哪种环境里,也不知道你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才造就了你有些偏激的价值观,但我和那些伤害你的人不一样,我是真的,想要单纯对你好,没有任何目的,也请你不要防备我,因为你值得”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专心开车,把余韵留给她慢慢咀嚼。 最后得出结论:顾衍之这个人有点死心眼。 但好像,也还算是个不错的朋友? 陆青时这么想着,微微弯起了唇角。 回到家她去洗澡,顾衍之很自觉地钻进了她家的厨房,一阵叮叮咣咣,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在身上,陆青时仰起头,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她的家里还是第一次来不属于她的外人,也是第一次有了人间烟火气息。 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照顾她生病晚饭做的很清淡,蔬菜粥以及杂粮馒头,耗油油麦菜散发着清香,又清炒了土豆丝下饭,拿筷子夹开的咸鸭蛋流出了金灿灿的蛋黄,看着就很好吃。 顾衍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委屈两天,没有肉,吃素吧” 陆青时点头,这个道谢倒是很诚恳:“谢谢你” 她一边嚼着青菜,只觉得入口留香,很鲜甜,一边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不结婚啊?” 她的手艺放在相亲市场里绝对很受欢迎。 顾衍之替她又添了小半碗粥:“我是刀尖上悬命的人,没有必要给别人添麻烦” 现在虽然比从前强点儿,但也好不到哪去,依旧是活一天少一天,指不定哪天出任务就回不来了。 陆青时想了想:“有道理,医生也是一样,指不定哪天出急救现场就会遇到危险,坐门诊也可能会被心怀不轨的患者捅死” 大家都是按天过日子,可即使是这样也都在认真生活,陆青时从来没有放弃过对理想的追求,顾衍之活得开朗自信乐观向上。 活着不难,生活也不难,难得是有梦想有追求地活着,然后最重要的是,看透生活的本质,依然热爱生活。 这一点上来说,顾衍之堪当楷模。 “你回家吧”饭后陆青时活动了一小会儿,趴在床上看书。 顾衍之玩着她房间里的那具人体骨骼:“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陆青时笑笑:“我还没那么脆弱” 眼前人抬手看了一下时间:“啊,你该吃药了” 噔噔噔跑去客厅把她那一大包药拿了进来,依次倒在掌心里,温热的开水也放进了她的手心。 看着这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药片,医生无辜地眨眨眼睛:“我可以不吃这么多吗?” 顾衍之摇头:“不行,快点,等你吃完药睡着了我就走了” 陆青时无奈,只好捻起一颗红色的药片塞进嘴里,皱眉,连吞了好几口温开水。 顾衍之看得好笑:“医生也怕吃药吗?” “……医生又不是神”陆青时小声嘟囔着:“所以我不喜欢坐门诊啊,整天开药开药的,看着都烦” 那些药片又都那么苦,还不好咽,如果感冒也能开刀就好了。 “等着” 顾衍之从她眼前消失,回家拿来了糖果,又钻进了她家的厨房,一阵叮里当啷之后,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 药片被研磨成了粉末,拌上了白糖,分门别类放在了纸袋上。 顾衍之手里捏着糖果:“晚上吃糖对牙不好,不过还是想让你甜一甜” 陆青时失笑:“这样,会没有药效哎” “哎?”年轻的消防教官挠挠脑袋,一脸做错了事的惶恐:“那……那怎么办?你还是别吃了吧,我去重新给你……” 陆青时接了过来:“不过,我觉得应该有用” 周一清晨,例行科室总结会议变成了全院大会,每次坐在这样的会场上,院领导高高在上,她只能挨着墙边坐,于归就有些发怵。 大家的心里都清楚,今天的会是为了谁开的。 首先是医务处出具关于何淼淼的死亡事故鉴定书,刘长生清了清嗓子道:“经过专家组的缜密调查与分析,查阅了何淼淼过往病历以及口头询问了所有参与手术的医护人员,我们得出以下结论——” 于归的心猛地揪了起来,郝仁杰捅捅她:“你说陆姐也太倒霉了吧,怪不得病倒了就这样接二连三的调查调查调查谁受得了啊!” 于归的眼神黯淡下来,如今的医生都被看做是神一样的存在,容不得半点儿失误马虎,可是医学并没有标准答案,病例的变化千差万别,有的时候医生也无能为力。 “患者何淼淼,死于心脏缺血后的再灌注损伤,主刀医生陆青时在手术过程中并没有违规操作,且曾两次挽救患者生命,故不予追究责任” 于归捂脸:真是太好了,陆老师。 可是第一排写有她名字的座位依旧空无一人。 “但……”刘长生的目光落到了她缺席的位置上:“陆青时手术过程中多次顶撞同事,态度极其嚣张恶劣,属于完完全全的个人英雄主义表现!故取消她本年度的评优资格,望各科室成员引以为戒”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啪嗒”一下被人推开了。 陆青时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披了白大褂,手里拿着输液架缓缓走了进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也不知道刚刚那番痛批她态度恶劣的话听去了多少,反正那张脸是看不出表情的。 刘长生顿时被噎了一下,拿帕子擦了擦铮亮脑门上莫须有的汗,赶紧匆匆转移了话题:“这个……接下来有请孟院长讲话” “今天把大家聚到这里,不是为了批斗某个人的”孟继华站了起来,郝仁杰跟着众人一起哗啦啦鼓掌。 “看见没,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老招数了” 于归的嘴角跟着抽了一下,接着就看见他拿了话筒,走到台前,没让任何人搀扶,冲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是为了谢谢大家” 稀稀落落的掌声沉寂了下来,大家都有些不明所以,牢牢盯着他的脸。 “谢谢大家在如此严苛的行医环境里依旧保持了一颗初心,无论是陆主任,于大夫,opo团队里的每一位成员,还是急诊科、icu、麻醉科、手术室护士……” 他的目光充满希冀一一扫过台下这些或年轻或稚嫩的脸,是作为一位长者对后辈的爱怜。 “大家都尽力了,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放弃,有些事我们做了不一定会成功,但是不做一定会失败” “作为医生遇见困难病例我们要敢打敢拼敢上,不能因为害怕失败就把患者拒之门外,同时我们也要做好面对手术失败甚至诉讼的准备” “其实说真的,我觉得面对诉讼都没有面对手术失败患者死亡那么严重,因为患者死亡打击的是你的一颗医者仁心,你会产生严重的自我怀疑,你会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这份工作,下一次还会不会再害死人?变得畏首畏尾,就这样脱离岗位的医生我见过不少,说真的,他们都非常优秀,所以我很惋惜也很痛心这样的结果” 孟院长的话一下子击中了她内心最脆弱的角落,于归抿起了唇,掌心紧握成了拳。 “培养一个医生不容易,培养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更不容易,失败不应该成为你们退缩的借口,而是应该成为你奋进的力量,我们仁济医科大针对每一例死亡病例都会开全院大会讨论的原因也不是为了批评谁,而是为了让大家记住这个教训,记住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的样子,在下次有相同病例出现的时候我们能取长补短找到更好的应对办法,这才是医学进步的基石” “我已经老了,拿不动手术刀咯,你们才是仁济医科大未来的希望,是广大患者的希望,是我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希望”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的辛勤付出,即使有些患者会忘,但是我作为院长,作为一名坚守一线四十年的医生,真的,真的,非常感动” 他说罢,又佝偻着身子弯下了腰,久久没有直起身来。 于归使劲鼓着掌,两个巴掌拍得生痛也没有停下来,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眼泛泪花。 或许懵懂的她现在并不能完全明白孟院长的话,却是他的话在她的心里点燃了一盏微弱的火种。 她想留在仁济医科大。 而让这点火苗越燃越旺的是陆青时。 散会后,她在走廊上叫住了自己的导师。 大概隔了三五步远,陆青时转过身来:“什么事?” 年轻的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和盘托出:“陆老师,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替淼淼做手术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缓慢抬头,黄昏的光线落在了她的发梢。 “会”她答得很坚定,逆光让她看不清她的表情。 “为什么,你不怕失败吗?”她追问。 “当然怕了,我失败的话患者就会死,人生是一条单行道不会给医生反悔的机会,但是比起失败,我更害怕遗憾” “那种什么都不做看着患者在自己眼前死去的感觉,比起失败来差的多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扶着输液架一瘸一拐地去急诊换药,留于归在原地站了很久,年轻的医生突然蹦了起来,把路过的郝仁杰吓了个半死。 “我决定了,规培结束后我要留在仁济医科大!!!” 郝仁杰直接一拳砸在了她脑袋上把人按下去:“快醒醒别做梦了!你知道仁济医科大的考核有多变态吗?!录取率是千分之一比考公务员概率还低!就你这样的,规培能进来都是踩了狗屎运了!” 于归气得跳脚,追着打他:“好人姐你可闭嘴吧!!!哎!不对啊!考核这么变态你是怎么进来的?!” 郝仁杰抛了个媚眼,一边躲一边翘起了兰花指:“别看我这样,人家也是中南大学护理专业的学霸呀~” 陆青时把关上的电梯门又摁开了:“确定没给徐乾坤送钱?” 郝仁杰痛心疾首:“陆姐,枉我对你一片痴心死心塌地的……” 他话还未说完,电梯门又关上了然后飞速下滑。 于归捧腹大笑,两个人又闹在了一起。 选择 “向队,他全招了”同事拿着笔录从刑讯室出来给她看,向南柯翻了两眼扔在桌上。 “得了,准备递交检察院提起公诉吧” 看着她似乎有些心情不佳的样子,同事犹豫再三还是凑了过来:“要我说啊,咱们还是抓紧那个案子吧,整这些小打小闹的没啥用……” 向南柯从电脑屏幕里抬起头来,眼神微冷:“什么叫小打小闹?什么叫没啥用,难道一个十二岁孩子的未来……”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和一桩跨国走私案比起来确实是…… “行了,你也知道抓点紧,赶紧的,闲着没事就去给我走访去” 见她发火,下属也不敢多说,拿着卷宗讪讪走了。 向南柯想了一会儿,还是从桌上拿起车钥匙揣进兜里。 “向队,要下班了干嘛去呀?” 她头也不回地:“查案” 刚打完一个世界boss掉落了珍稀装备,方知有把它挂上了藏宝阁,估价应该能卖一千块左右,她翻翻自己的钱包,花花绿绿的票子攒下不少,除去日常开销和妈妈的医药费,应该还能余出来一点儿钱去看她。 正这么想着,于归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略有些兴奋地接了起来:“小归,下个月……” 对方兜头泼了她一盆冷水:“知有,我想留在仁济医科大” 于归手边放着厚厚一摞复习资料,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重点知识,她在准备明年的执业医师资格证考试以及仁济医科大的考核。 放在从前这是想也不敢想的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见证过那么多奇迹之后,自己也好像一点点变得勇敢起来了呢。 方知有捏紧了手机:“为什么……不是说好规培结束就回咱们这边的医院吗?” 回去做一个村镇小大夫,安分守己,和她长相厮守,于归不是没有想过,但……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那种感受,就像享受过奢华生活,就很难再安贫乐道。 她有一点点不甘心。 “我……我想试一试……也不知道能不能行……你先别激动……” 方知有咬牙,慢慢红了眼眶:“于归!从你考上锦州医科大开始我等了你整整五年!你还要让我等你多久!” 即使拼命想缩小这种差距,从她考上一本而自己却落榜开始,还是有看不见的鸿沟在逐年增加。 她有时候甚至觉得,她和她之间已经不是距离的远近关系,而是那种无法言说的,阶级问题。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妈妈说的对,她和她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于归埋头苦读挑灯夜战的时候,她在熬夜打游戏。 在于归累死累活拼命工作的时候,她因为熬夜而睡得昏天黑地。 两个作息都不规律的人,自然不可能随时随地都粘在一起,于是等于归的电话就成了她每天的奢望。 她甚至不敢主动给她打,因为不确定她什么时候有空怕耽误她抢救病人。 可即使是这样,她忙起来好几天不见人影也是常事,日子久了,如果真的说没有一点不满那是骗人的。 她不知道的是,给她打电话的那几分钟也是她从吃饭上厕所时间里扣出来的。 规培医生不似住院医师,是个谁都可以使唤操纵的底层角色,于归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对不起……”于归趴在由行李箱垒起来下面垫了一张报纸就算是桌子的书桌上,默默红了眼眶。 她想,她真的是亏欠她良多…… “你相信我……一定可以的……如果能考上仁济医科大的住院医师……我就可以把你和阿姨接过来了……” 方知有捏着电话,无声地笑了:“我妈这个样子,你觉得她能长途跋涉吗?再说了……你愿意她……” 于归如鲠在喉:“我会证明给阿姨看,我不是废物……而且……我是真的想完成自己的梦想……也想和你在一起……” 她从小就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没什么太大的追求,考医学院也是爸爸妈妈的要求,但这次她是真的想要留在这里,留在仁济医科大。 “你有梦想我没有吗?!我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和你长相厮守!”方知有痛苦地用手抱住了头,如果不是妈妈出事高考失利,她也会像于归一样走进大学,有一份光鲜体面的工作,和她朝九晚五。 于归想起很久以前方知有看着橱窗里的飞机模型出神了很久,后来她十六岁生日时,于归攒了很久的钱,买下了那个模型送给她,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时候她脸上的神采飞扬,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拿着模型在操场上奔跑,回过头来叫她的名字。 “于归” “嗯?” “你信不信总有一天我也能驾着飞机飞上蓝天” 于归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呃……飞行员好像是理科吧……上次摸底考试你……” 方知有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凶巴巴地吼她:“你不说话会死啊!” 小于归委屈巴巴看着她,拼命眨了两下眼睛求饶,方知有这才放过她,举起了飞机,仰头望着蓝天。 “星辰和大海,总有一天,我会触摸得到” 于归看着她意气风发的样子,眼底有些艳羡,踢着脚下的沙子,而她即将面临分班还不知道想做什么呢。 方知有把飞机放在了草坪上,在她旁边躺了下来:“那你呢,于归,你想做什么?” 于归抱紧了膝盖,有些茫然:“我……不知道呢……妈妈想让我考医学院……但我总觉得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死人吗?听说医学生都会去太平间搬尸体哦”少年幸灾乐祸。 于归顿时一阵毛骨悚然,嗫嚅着:“你……你别说的那么吓人好吗……也不一定会……” “不过,我倒是觉得你挺适合当医生的”方知有把胳膊垫在了脑袋下,偏头看她。 “哎?为什么呀?” “因为……”少年微微弯起唇角:“你很善良,先不说医术怎么样,要当好一个医生,起码得有一颗善良的心吧,而且……” 她却突然住了嘴,不肯往下说了,于归去挠她痒痒:“而且什么你快说呀!” 方知有怕痒,被挠得上气不接下气,瞅准一个空档,猛地使力攥住她的手腕,把人拉了下来,于归猝不及防倒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她看见她眼底有亮晶晶的光芒:“你要是学医的话,我们就能在一个班了” 手掌下是独属于女孩子的柔软细腻,她的心跳结实有力,呼出来的气息带着初夏青草的香味拂过脸庞,不知怎么地,于归蹭地一下红了脸,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谁要和你在一个班了,讨厌!!!” 她吼完这句话后,于归久久无语,捂着嘴唇,翻开的书页上落下水渍,晕开了墨迹。 她知道她哭了,但她又何尝不是呢? 亲情和爱情似乎是亘古不变的选择题,但只有亲身做过选择的人才知道,这道题其实根本无解。 于是一阵相对无言,还是于归先开了口:“我知道了……你让我再好好想想……想想……” 清晨,女人从床上起身,拉开窗帘,天光照射进来,驱散了一室残存的暧昧气味。 男人自己系着衬衫扣子,对镜打好领带,秦喧坐在梳妆台前化妆,正拿眉笔描着眉毛他却突然凑过来香了一口她的脸蛋。 “那我走了啊” 秦喧手一滑,眉毛画到了鬓边,眼角抽了抽:“又去云南啊?” 包丰年是做茶叶生意的,在云南承包了数十个茶园,经常锦州两地跑,她在北京上学的时候就是三头跑。 “这不没办法吗?老板一走工人干活怎么放心,等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大胖儿子,我就不跑了,专心在家陪你” 秦喧白了他一眼:“就会贫嘴,赶紧滚吧” 男人年过四十倒也风趣儒雅:“嗻,小的这就告退” 走之前还不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卡放在了桌上。 秦喧打理好自己出来,拿起桌上那张金卡,长叹了一口气,锁进了抽屉里。 “向队,dna结果对比出来了,是一个人”技侦科的同事把数据放大在了屏幕上。 包丰年,男,四十五岁,汉族锦州市人,华丰茶业有限公司老板,连续两年获得“锦州市创业能手”称号,亦是锦州市人大代表之一。 履历看起来一切正常,白手起家,勤勤恳恳打拼到三十多岁才创立了公司做起茶叶生意来,但不同的是,他的dna和云南一起凶案现场提取到的血迹完全吻合。 “向队,证据确凿,抓还是不抓?” 向南柯摸了下下巴:“不着急,我想再等等看,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陆大夫早” “陆主任早” “陆大夫今天好点了吗?” 陆青时穿着白大褂停下脚步,点头致意:“好多了” 又是一早上忙碌的查房,休息了三天工作堆积如山,好在她向来是十分有效率的,带着一帮主治医挨个看了病人,望闻问切触诊,完事后提点了注意事项,就吩咐大家鸟兽散。 于归抱着病历正想去问她问题的时候,就看见那人脱下白大褂挂在了衣架上:“有事下午说” 陆老师这么急匆匆地去干嘛…… 于归趴在门诊大厅的柱子背后偷窥,看见她刚出大门口,就有一辆奔驰停在了她面前,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的一男一女,分别与她鞠躬握手,然后替她打开了车门。 “陆主任百忙之中还能抽出时间来见我们,我们真是感激不尽,黄总说了今天陆主任想吃什么玩什么他请客,以后也还请多多关照” 于归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医……医药代表?! 身后有人拍一下她:“不上班在门诊大厅干嘛呢?” 于归被惊了一大跳,手里的病历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也顾不得去捡。 “徐主任好!”她赶紧弯腰鞠躬:“没……没什么……我刚查完房回来走门诊大厅过……” 徐乾坤的目光从那份病历上滑过又落到了她身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笑得和煦。 “别这么紧张吗?我又不会吃了你,对了,上次跟你提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轻轻往前走了两步,看四下无人在她耳边低语:“我知道你手头紧,规培生的日子不好过,但是呢……于大夫,你是个聪明人” 于归咬紧了下唇,一把推开了他,头也不回跑了,直到冲进了办公室,人都在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微微红了眼眶。 郝仁杰端着泡面过来:“于呆子,你咋啦?” 于归拿手背揩了揩眼角:“没事,把你的泡面分我一口” 郝仁杰赶紧端着泡面离远了一些:“想得美,自己泡去” 吃着吃着泡面,于归忽然长叹了一口气:“好人姐,如果现在有一万块钱放在你面前,你会拿吗?” 郝仁杰吸溜着面条,毫不犹豫地:“拿啊,不拿是傻子” “如果拿了这钱就会失去一些东西呢?” “那要看失去什么了” 于归拿叉子搅着面条:“梦想,尊严……” 郝仁杰嘁了一声:“我跟你说啊,吃不饱穿不暖之前有个锤子的梦想尊严,饿着肚子觉都睡不着还做什么梦!” 于归端起泡面碗来咕嘟咕嘟把汤喝了个干净,然后重重放在了桌上,郝仁杰等着她说出什么豪言壮语。 谁知那人抹了抹嘴巴:“你说的对,所以我决定先吃饱了再说,再来一桶!!!” 怪异 “陆主任,不是我说,美产厄洛替尼有多贵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研究中心也是花了大力气下了十足的成本才研制出来的,并且已经通过了临床实验……” 陆青时指着桌上那份报告:“实验是通过了没错,不然我也不敢买你们的药,但是数据好像也不怎么好嘛” 对面男人的脸色僵了一下,陆青时没给他喘气的机会接着道:“比起美产来说这个价格确实还算合理,但是你也知道没纳入医保的药,对患者对医院,我们医生多多少少都是要承担风险的,这样吧,一千块钱一盒我也不要你们的抽成,免费给你们提供临床数据,如何?” 市面上的印度仿制药都要两千左右才能拿下,陆青时这简直是在狮子大开口。 跟在药代旁边的女秘书瞪大了眼睛,正欲张嘴,被男人一个眼风瞪了回去。 “那行,那回头……” 陆青时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回头你们去跟医务处报账,先给我来两盒试试效果” 女人一脸肉痛地从公文包里取了四盒药递过去,陆青时拿在手里掂了掂,挺满意的,准备起身了。 “那啥,那个吉西他滨别忘了一块给我送过来啊,我赶着要联合用药” 厄洛替尼与吉西他滨是目前市面上的针对胰腺癌最好的靶向药之一,也是他们鲁南制药的重点产品,为了能研制出完美的国产替代药,公司不惜花重金从美国挖来了专家,几代人努力了数十年才成功刚刚通过临床实验不久,陆青时这不光是狮子大开口张得还是血盆大口。 女人的心在滴血,男人却是经常周旋于各大医院之间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即使如此也微微抽了一下嘴角,见她萌生了去意,赶紧站起来送行。 “那临床数据还请陆主任……” “行了,别送了,怪累的”陆青时从钱包里抽出一叠人民币放在了桌上:“药好用对患者有益,数据我自然会上心,这顿饭也不让你们黄总请了,再见” 她说罢,拿着药把背包甩上了肩头,径直离去。 女秘书也站了起来,忿忿不平:“这个陆青时真真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男人看着桌上那叠钱笑了一下:“人家可比我们高尚多了,得了,可以回去交差了,只要厄洛替尼能上市,现在亏的这点钱算什么,早晚能赚回来” “吴心愿,今天好点了吗?”照惯例,下午于归会去一趟病房巡视,今天甫一踏进病房门一股酸臭之气就扑鼻而来。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倒是一旁替姐姐拍着背的吴心语有些不好意思:“这……姐姐这几天经常吐……也吐不出来什么来……都是清水……” 胰腺癌的典型症状之一,于归的眸子黯淡了一下,等她吐完扶着人躺下了:“来,不要动,我给你检查一下” 陆老师上午吩咐过要特别注意这个病人的黄疸情况,果然,脸色蜡黄,舌苔也蒙了一层黄疸,她赶紧拿笔记下了。 “大夫……我这究竟什么病啊……不就是被人砍了几刀吗?这伤都好得七七八八了……”吐完之后整个人就虚脱了,吴心愿躺在枕头上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妹妹与大夫。 碰巧的是,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挪开了视线,虽然患者有知情权,但于归还是不想捅破这个残酷的真相,胰腺癌——癌中之王。 即使做切除手术,术后两年内的生存率不足5%,难发现难治愈是它的标志,人人都想成为那5%,更多的人只是为死亡率贡献了数据。 吴心语红着眼眶安慰她:“你就再多住两天嘛!把伤彻底养好才能……” 吴心愿激动起来,半直了身子:“医药费这么贵你当医院是旅馆啊!” 话音刚落,腹部一阵剧痛,她又猛地倒了回去,重重跌在床上,眼前一黑。 吴心语晃了两下没动静:“姐姐……姐姐?!” 于归赶紧把人拂开了:“快快快,床旁超声推过来!护士,护士呢!” “来了,来了”郝仁杰推着医药车飞奔而来。 于归甩下脖子上的听诊器压在了她胸口上,一边吩咐着:“开放静脉通路,一支杜冷丁镇痛,给陆老师打电话,快请她回来会诊” 打完止痛药之后,那边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下来,于归又去看别的病人,郝仁杰跟在她身边嘀咕着:“哎你知道不,就上回咱们从商场救回来的那个,本来早就该转去肿瘤科的,人家迟迟不收,推说是床位满了,硬又塞回了急诊,就他们床位紧张我们不紧张?还不是害怕病人没钱拖欠医药费,搞得我们都是做慈善的一样……” 她没事就去病房走动,那两姐妹的情况多少知道一点,少时父亲外出打工在工地上被高空坠落的板砖砸死了,临时工也没个工伤什么的,老板跑了,一分钱赔偿款没要到。 妈妈在家务农供姐妹俩上学,后来也得了急病去了,姐姐学习好,妹妹就早早辍学出来打工供姐姐上学,相依为命到现在。 至于这打的是什么工,外人又如何去评判对错。 于归不是圣人,甚至能体会到一分被逼入绝境的痛楚。 交完这一周的医药费之后,吴心语浑身上下只剩四个硬币了,她拿着干瘪的钱包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想了想还是拿出了手机,但借钱的消息还没发出去就被人拒收了,接连翻遍了好几个联系人,都是如此,从前那些说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都好似一夜之间消失了,更有甚者追上门来讨债。 年轻女孩子瘦弱的肩膀剧烈抖动着,默默捂住了双眼。 坐了有小半个小时之后,吴心语起身回到她和姐姐逼仄的出租屋里,斑驳的墙上贴了几张旧报纸与姐姐的奖状,看不出颜色的桌子上堆满了杂物,她的廉价化妆品与姐姐的笔记本并排放在了一起,她抖落上面的灰尘拿了起来,翻开一看,姐姐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6月18日,家教攒下来的钱交完学费还有结余,可以给心语买一件新衣服了” “10月3日,带心语去吃了她很想吃的海底捞,她很开心,真希望她可以不依靠任何人” “12月9日,心语的生日,可是她没有回来,还和那几个男人厮混在一起,我们爆发了世上最大一次争吵,很抱歉还动手打了她,事后又很后悔,自己作为姐姐没有尽到爱护她的责任,反倒让她独自承担了许多风雨,她变成今天这样,也有我的责任……” 写到这里,泪水晕开了墨迹,干涸后在纸上变成皱巴巴的一团,吴心语看着看着,捂住了唇,那团已经干涸的墨迹上又添了新痕。 “陆大夫,那个药……接着给我姐姐用上吧……”下午陆青时刚上班,吴心语就揣着一口袋花花绿绿的零钱到办公室来找她。 陆青时抬眸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写病历:“用了也不一定起效” 吴心语咬牙:“手术也不能做,用药也不一定起效,是要让我姐姐等死吗?!” 她的愤怒好似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对面的人双手交叠在了下巴上,静静看着她:“你可以陪她度过最后一段时光” 说实话,她对这种依附他人而活的藤蔓并无多少好感,有手有脚何必活的这么毫无价值与尊严。 吴心语死咬住下颌,咬肌都鼓了出来,眼睛通红,看上去恨不得把陆青时生吞活剥了。 但是出其地,这个常年混迹夜场脾气并不怎么好的女人,此刻却奇迹般地压抑住了愤怒。 陆青时这种人她见过太多,看人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带着俯视的目光从上往下看,那是常年上位者养成的习惯。 因为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医生的目光冷静漠然,通身上下并无装饰,只在腕间戴了一块腕表,她一眼就认出那是某瑞士品牌的全球限量版。 她曾在恩客的橱窗里见过,而她的手腕上空空荡荡,如今只剩下了一圈表痕。 吴心语抚摸着,鼻头一酸,缓缓跪了下来:“陆大夫……你可能看不起我们这种人……但我姐姐是真的很优秀……她大学还没有毕业……还很年轻……最后的时光什么的……” 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了地板上:“我完全没有想过,我只想她活着,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只想他活着,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彼时面对男人的怒吼,她也只是平静而泪流满面地说出了这句话。 仿佛一瞬间光阴回溯,高高在上的医生完美无缺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缝。 在她即将磕头的时候,陆青时起身,避开了她。 “死亡率是95%” 吴心语一愣,有些回不过神来,陆青时又重复了一遍:“死亡率是95%,联合用药缩小肿瘤直径之后手术切除我就不跟你说生存率了,死亡率是95%” 吴心语流着泪却缓缓笑了:“为了这5%我也愿意试一试” “大夫,大夫,快来看看他怎么了!大夫!”拥挤的门诊大厅里突然涌入了两个年轻男孩,其中一个被人拖着走,四肢扭成一个怪异的姿势,眼白往上翻着,口吐白沫。 “卧槽!”郝仁杰蹭地一下从分诊台前站了起来:“于归,于归,快推个轮床来!” “来了!”于归推着轮床跑出来,和那个男孩一起想要把人放在轮床上,本来趴在他肩头穿连帽衫的男孩却突然发了狂,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他们,然后朝周围人猛地扑了过去。 被扑倒的女人一阵尖叫,人群混乱起来,保安见势不对赶紧也凑了过去,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勉勉强强把人按住了。 于归心有余悸:“我的妈呀,这是狂犬病吗?!” 跟男孩一起来的另一个男生也满脸焦急:“不可能,他是我同学,最近没被狗咬过!” 被保安按在地上的年轻人开始抽搐,四肢在地上弹摆着,保安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放手。 于归戴上手套凑了过去摸他的颈动脉,手还未挨上,男孩似有所觉,猛地偏过头来,于归浑身一震,那双眼睛已经不能被称做人类的瞳孔。 原本干净的眼白变得通红,瞳孔无规则放大,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嘴巴里吐着白沫,牙齿上还挂着血丝。 于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升到了头顶,就在她这一愣神的功夫,男孩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弹起了上身,龇牙咧嘴扑向了她的咽喉。 “小心!”背后一股大力传来,于归被人搡开,摔倒在了地上,陆青时却来不及回避了,男孩一口咬在了她的手上。 “陆老师!” 最后男孩被七手八脚按在了地上的时候,陆青时的手背上留下了两排深深的牙印,青紫泛红,肿得老高,隐隐渗出血迹来。 陆青时看着这两排牙印,微微皱起了眉头。 收养 草草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一下之后,陆青时就又戴上了手套快步迈进了病房里,于归赶紧给她让地方,躺在病床上的男孩用绷带牢牢固定住了四肢,五个人按着,推了两支安定这才镇静下来。 陆青时翻开他的瞳孔,拿电笔照了照:“于归,你去问问送他来的那个人这样的症状持续多久了” “之前从来不这样!今天是第一次,回宿舍没多久就开始大吼大叫,说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跟神经病一样上蹿下跳的,医生您瞧瞧,把我的手也咬伤了” 男孩一边说着,一边冲于归亮出手腕,果然小麦色的肌肤上被咬破了一层皮,看起来比陆老师的还严重些。 于归的心揪了起来,面色有点严肃:“你先去找护士做个清创,然后赶紧去抽血做个检查,我给你开个单子” 她也顾不得回办公室了,直接站着刷刷刷笔走龙蛇开了一张化验单给他。 见她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男孩也紧张了起来:“大夫……大夫……他不会有传染病啥的吧……” 于归答得很老实:“这得做了进一步检查才知道” 再回到急诊处置室的时候,陆青时正在对病人进行抢救,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值都变成了水平线,机器嘀嘀嘀叫着。 “开放静脉通路” “补充平衡溶液” “迅速纠正电解质” “血常规和生化结果出来了没有,去催一下!” 于归也加入了抢救的队伍,在陆青时做完一组心肺复苏的时候迅速接上了除颤仪,配合得天衣无缝。 “充电200j,充电完成,闪开!” “陆主任,血常规和生化来了”护士小跑着进来把化验单递给她。 陆青时瞥一眼,微皱起眉头。 血药浓度达到了0.6mg/l。 “请血液科,麻醉科,下来会诊” “陆老师,心率还是没上来”经过几轮复苏之后,患者有了微弱的心跳,但各项生命体征还是远远低于正常值。 “郝仁杰,静注纳洛酮2mg,给我7.5号管” 陆青时趴在了床头,接过了于归递来的导管,和喉镜一起放进了患者的口腔里,动作行云流水,很快完成了气管插管。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安静了下来,血液科和麻醉科的人也到了,看过检查结果后纷纷皱起了眉头。 于归拿着病历凑到了陆青时旁边:“陆老师,送他来的那个同学说也被他咬了一口,可我看着不像狂犬病啊,狂犬病怕光畏水,病程进行到这个阶段估计早就出不了门了,可是他四肢抽搐,咽肌痉挛,据说发作前兴奋异常,又实在很像狂犬病的症状……” 难得带了一点脑子思考问题,陆青时看了她一眼:“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于归挠挠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确定是药物中毒无疑了”那边麻醉科的医生推了推眼镜:“可能是某种中枢神经抑制药” 此类药物也有一部分应用于麻醉,譬如□□之类的。 “再做个毒物鉴定吧,家属呢?” “呃……还没联系上” 陆青时戴着手套掰开他的下颌,仔细检查着,又拿棉签在口腔里刮了又刮,除了挑出一片菜叶子之外并没有找到什么病毒遗留物。 她的目光落到了男孩的手臂上,大夏天的,还穿长袖。 陆青时把他的袖管卷了起来,瞳孔微微一缩:“联系家属之前,还是先联系一下警察吧” 于归凑过去一看,雪白的胳膊上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赫然有几个针孔出现在了眼前,这个位置肘部上方,医生输液从来不会选择这个地方扎针。 那么就只有——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秦喧从妇产科下来找陆青时吃饭的时候,刚好看见向南柯对男孩同学做完笔录出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向南柯若无其事滑开了目光,反倒是秦喧怔了一下,现在转身往后走,众目睽睽之下好像太刻意了,于是向来对谁都热情四溢的秦医生僵硬着嘴角的笑容,迎了上去。 “哟,向警官啊,今天又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向南柯看她一眼,和陆青时低调冷淡的风格不同,秦喧恨不得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即使穿着白大褂,里面打底也是换着花样穿,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复古连衣裙,下面七寸高的高跟鞋,本身就不矮,腿部线条被拉得更长,站在走廊上风姿绰约。 “香奈儿5号风” “……” 可不就是她的香水味吗?! 自从上次喝醉了对人一番不可描述之后,秦喧见着她都有点讪讪的,她总觉得警官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着她都似有深意,尤其是那天晚上,她送她回家,留给她的眼神意味深长。 “秦医生,你有没有想过枕边人并非良人” 秦喧喝得歪歪扭扭,勾着她的脖子站着,一听这话顿时松开了她,眼神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她有意提醒,但说的太多会违反保密条例:“没什么意思,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你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左右我的生活”秦喧站直了身子,她并非笨蛋,向南柯三番四次闯入她的生活里,作为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来说,未免也有些太频繁了。 向南柯沉默了一下:“我不会害你” 秦喧微微勾起唇角,用足以颠倒众生的眼神看着她:“我是不知道锦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放着一大堆违法犯罪的歹徒不抓,跑来关心我一个小市民的私生活,这是为什么呢,请向警官给我解释一下” 警官温和的脸上闪过一丝赫然,惯常游离于风月场的女人轻易就捕捉到了,这种眼神她见得多了,秦喧的心里小小地吃惊了一下。 向南柯很快调整好了表情,审讯犯人的时候她唇枪舌战惯于攻破对方的心理防线,此时此刻却有些哑口无言,在医生这种咄咄逼人的质问下,说出了那个万金油句子。 “保护公民是我们人民警察的……” 话音未落,离她三步远的女人嗤笑了一声,却又突然正色起来,眼神变得柔软又坚定:“向警官,你是个好人,可我是从淤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我这样的人,泥巴只能配泥巴,你明白吗?” 向南柯想起她的案卷,五岁开始被父亲猥亵,长达十二年,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着她云淡风轻的一张脸,内心钝痛,因此皱着眉头,久久无语。 秦喧转身上楼,突然觉得疲惫得不行,腿跟灌了铅一样沉重。 手腕突然被人拉住了,她转身,跌入了一汪宁静大海里。 “可是泥巴里也能开出花来,不是吗?” 这句话她砸吧了很久,就如此刻,她每说一句话都似有深意,又隐隐地有些摸不着头脑,或者说,隔着一层彼此都不愿意捅破的毛玻璃。 好在,陆青时紧跟其后从急诊处置室出来了,她的手背已经做过了简易处理,正准备去抽个血化验一下。 秦喧一脸见了救星一样的表情扑了上去:“哦!my达令!你这是怎么了?!” 陆青时一脸嫌弃地避开了她:“离我远点,被一个患者咬了” “走走走,职业暴露可是大事,万一有乙肝艾滋啥的你就倒霉了,赶紧去检查一下”秦喧拖着人就走,路过向南柯身边,警官微微低了下头。 “陆大夫,请尽全力保障患者生命安全,他是我们非常重要的线索” 陆青时转身:“这我可不敢保证” 秦喧抬眼望去,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门口站了两个荷枪实弹的刑警,进去换药的护士都要严格搜身。 她微微挑了一下眉头:“这什么病人,国家元首?” 向南柯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总之,拜托陆大夫了” 下班后两个人头抵头在路边摊上吃炒面,陆青时通身的气质看起来和周围格格不入,谁知却吃得分外津津有味。 “老板,有醋吗?”油腻的醋瓶子递到了她的手边,陆青时也不嫌弃拿起来就往盘子里倒。 秦喧砸吧着嘴:“我说你这个人讲究的时候穷讲究,不讲究的时候也真的是不讲究” 陆青时的吃相极斯文,慢条斯理地:“你和向警官很熟?” 秦喧顿时噎了一下:“咳咳……” 她拿起旁边的塑料杯子连灌了好几口温开水:“你问这个干嘛?” “今天做笔录的时候她旁敲侧击跟我打听包老板的事” 向南柯问的极隐晦,但陆青时聪明过人,稍加一琢磨就立马推理出来了她想问的真相。 其实今天接收的这个吸毒过量的病人和秦喧,和包丰年一点关系都没有,问到他们就很奇怪了。 秦喧皱皱眉:“不用理她” “我觉得……”陆青时吃完盘里最后一根面条拿纸巾按了按嘴角:“你还是离她远一点吧,就你这个智商,玩不过人家” “……”气得秦喧抄起一次性筷子扔她,陆青时轻易就躲过了,站起来挥挥手跟她道别。 “走了啊,回见” 走到小区楼下,陆青时下意识抬头往上看,六楼没有灯,黑暗一片,那个人感觉有好几天都没回家了呢,手机里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定格在前天她发来的“晚安”上。 陆青时动动手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把手机揣进兜里,准备上楼。 “姐姐,姐姐,这边,你救救它吧”有小孩子急切的呼声传来。 陆青时不由得被拖住了脚步,想了想还是转身往小区深处走去。 一群七八岁大的孩子围着一棵树站着,旁边立了个高高瘦瘦的背影,她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多日不曾谋面的邻居。 顾衍之往掌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摩拳擦掌:“看我的” 她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这棵树大约有三层楼高,挨着旁边的遮阳棚,脆弱的塑料篷布上面趴着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奶猫,正奶声奶气地叫着,看样子是被困在了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爬树的身手很棒,背心里旁逸斜出鼓起了结实的背肌,那线条一直往下蜿蜒到腰线里,再往下是笔直修长的双腿,动作优美又流畅,长臂一展,没几个来回就攀到了三层楼的高度。 陆青时走到了树下,抬眸看着她一只手牢牢攥着树枝,另一只手伸长了胳膊去够那只小奶猫。 小奶猫受了惊,本能地往后缩,眼看着离篷布只有一步之遥,天气太热了,顾衍之额上渗出一丝薄汗来。 “喵喵,喵喵……”她试图用叫声来吸引小猫的注意力,原本清冽的声线被刻意压低,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陆青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引来树上那人怒目:“陆医生,你怎么在这?!” ——丢死人了。 陆青时清清嗓子:“下班路过” 底下一群看热闹的小学生,都在用期期艾艾的眼神望着她,还有一个陆青时,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她眼前出丑吧。 顾衍之这么想着,绷到极限的身体紧绷成了一条水平线,指尖离那小奶猫还有五公分,篷布太轻,肯定承受不了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陆青时看着她的动作,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来了外套,医院空调凉,夜班时常带着以备不时之需,此刻却刚刚好派上了用场。 她目测了一下坠点与距离,双手撑开了外套,冲着顾衍之点了点头,对方会意,掰下一根树枝,往小奶猫那个方向伸了过去。 小奶猫受惊,不停往后退,背后的毛都竖了起来,骤然尖利的叫声响起来,一个白色的影子从半空中坠落,稳稳落入了陆青时的怀里。 顾衍之也三下五除二从树上跳了下来,凑到陆青时身边摸了摸小奶猫:“没事吧?” 小奶猫前爪牢牢搭在了她胸口,哆嗦着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又细又软的叫声十分抓耳朵,惹人怜惜。 陆青时翻开它的皮毛检查了一下:“没事” 她打算把它放下来的时候,小奶猫却又攀住了她的手腕,用两只前爪抱住了,在灯光下那双眸子竟然是淡蓝色的,泛着水光,鼻头也湿漉漉的,叫声愈发奶声奶气。 “呃……”医生有些苦恼,看一眼顾衍之:“你救下来的,你养” 顾衍之赶紧摆手:“家有恶犬,家有恶犬,我害怕汉堡一爪子下去就把它压死了” 陆青时抿紧了唇:“那怎么办?” 顾衍之的眸子亮了一下:“要不你带回去养吧,看品种像是布偶呢” 想象了一下遍地都是猫毛的场景,陆青时都要抓狂了。 “我拒绝” 刚刚出生就被抛弃的小猫野外的环境下活不了几天,因此二人还是找来了一个纸箱,顾衍之拿来了家里的旧衣服垫在了下面,陆青时准备了清水和牛奶,一起放进了箱子里。 小猫吧唧得很香,陆青时放心了,起身离去,没走两步,听见纸箱里一阵窸窸窣窣。 她回过头去看,小奶猫从纸箱里爬了出来,跌跌撞撞追着她的脚步走,走不了多远就啪叽摔倒在地,然后勉强站起来四肢摇摇晃晃,风中打摆子一样。 顾衍之跑过去抱起它又放进了纸箱里,没走几步,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再回头小猫又爬出了纸箱。 顾衍之扶额又跑了回去,抱着它假装恶狠狠地:“别再跟来了喔” 然后温柔地把它又放进了纸箱里。 陆青时转身,接着上楼,没走两步,猛地停住了脚步,小猫一次又一次地爬了出来,即使步履蹒跚,跌跌撞撞,也要奔向她。 在这个普通的夜晚,陆青时从一只普通的猫身上感受到了难能可贵的坚持。 在顾衍之又一次抱起它的时候,陆青时接了过来:“给我吧,我带它回家” 暧昧 陆青时把纸箱抱回了家,一手拿着手机查阅着养猫注意事项,一边忙进忙出布置着小猫的新窝。 看来看去也没个合适的地方,阳台晚上太冷白天太热,小猫晚上还要起来喂奶书房肯定也不合适,那么就只有…… 陆青时一脸沉痛地推开了卧室门,把角落里的那具人体骨骼挪了出来。 顾衍之放下纸箱也来帮忙,一只手稳稳地托了起来:“我来,对了,你家里有奶瓶吗?” …… 那是什么东西? 陆青时摇摇头:“没有” 顾衍之讶异地挑了一下眉头,但什么都没说,帮她把人体骨骼挪到了阳台上,又从自己家里拿来奶瓶。 “汉堡小时候用过的,不要嫌弃,先将就用一下吧” 陆青时洗干净又拿开水消了毒,冲了羊奶粉喂小猫喝,小猫抱着她的手腕吸得津津有味,不停吧唧着嘴,不时舔一舔她的手背,痒痒的感觉让医生微微眯起了眼,神情有一些愉悦。 顾衍之的目光落到了她的手背上:“这手是怎么了?” 陆青时瞥一眼,漫不经心地:“没事,被一个患者咬了” 顾衍之顿时紧张了起来,一把拿起了她的手端详着:“消毒了没有?咬的这么深都破皮了,那个患者没什么传染病吧?你检查了吗?” 一连串问题让她哭笑不得,她作为医生即使当时来不及处理事后也会做万全准备的。 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什么,一般吸毒患者尤其是静脉注射的,因为共用针头或者各种各样的原因,多多少少都有一些传染病,这个年轻患者却是个例外,身体一切正常。 “都做过了,放心吧” 顾衍之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陆青时看着她还拉着自己的手不放,微微挑了下眉头:“顾教官确认过了,可以放手了吗?” “喔!”她如梦初醒,被火烫了一样撒开了她的手,白皙的脸上腾起一片红云。 好在医生没多注意她的反应,低头继续喂小猫喝奶,看着她柔和的侧脸,顾衍之打破了沉默:“那个……青时,给它起个名字吧” “我寻思着,布偶猫应该挺贵的,说不定是谁家走丢的,我就这样把它带回了家,原主人也许会着急……” 陆青时摸着小猫毛绒绒的脑袋道。 顾衍之琢磨了一下:“那……要不在小区里贴个布告吧,要是一个月之内没人上门认领,说明你和它是真的有缘分” 小猫吧唧一下舔在了她的手心里,陆青时微微笑起来:“也行,那就先叫它土豆吧” “你这起名也太随便了吧”消防教官忍笑。 陆青时白她一眼:“你不也是” 汉堡那么威风凛凛的牧羊犬都能被她叫成快餐名字,比土狗还土狗。 顾衍之灵光一闪:“还是叫薯条吧,刚好和汉堡凑成一对,说不定日后它俩还能在一起玩” 陆青时抬眸看着她,唇角有一些揶揄:“土豆是猫,汉堡是狗,你为什么非要把它俩凑一块儿去?” 顾衍之蹲下身,把小猫抱进了怀里:“跨种族怎么了,同性之间还能……” 陆青时饶有兴味看着她:“还能什么?” 对方却忽然住了嘴,在她的注视下耳根有点红:“没什么” 陆青时好奇心上来,追着问:“到底是什么?” 顾衍之把脖子一梗,秦喧吻向南柯那一幕浮上脑海:“不是照样能在一起亲热” 她试探性地看向了陆青时,对方脸上坦坦荡荡,并无半分厌恶,也没多感兴趣就是了。 “那倒是” 她作为医生见过的不少,本身并不恐同,性向本身就是可流动的,谁也不知道第二天会遇见谁,又爱上谁。 只是“爱”这种人类的本能反应,对她来说也太过于奢侈了。 不知为何,顾衍之悄悄松了一口气,她也不明白这种如释重负的心情从何而来,只是眉眼却染上了笑意。 “那就这么决定了,薯条,薯条”她拿食指逗着小猫的下巴,小猫窝在她掌心里喵喵地叫着:“你看薯条对这个新名字多满意” “不要,太难听了”陆青时皱眉,她盘腿坐在地毯上,顾衍之却突然凑了过来,微微俯身,距离一下子被拉得极近。 近到她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炙热的呼吸带着清爽的柠檬气息拂在了脸上,这远远超出了陆青时划出的安全距离,她心中警铃大作,却不知怎地,沉溺在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微微恍神。 “陆医生,我救了你两次,你总得有点儿表示吧?” 这段日子太忙,与顾衍之的关系又相处得极其融洽,她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到这件事,确实是应该好好谢谢人家,于是清了清嗓子,不着痕迹往后坐了一点儿。 “你想让我做什么,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尽力而为” 得到了她的承诺,顾衍之微微眯起眼睛笑了,有点像狡猾的小狐狸。 陆青时这才后知后觉起来,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口头承诺呢,但顾衍之为人正派也不可能狮子大开口要钱要房吧,虽然她并不是给不起。 “什么都可以?”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总不可能再收回来,医生只好硬着头皮道:“嗯” 顾衍之往前跪了一步,她比陆青时高半个头,削肩窄腰,一下子挡去了大半灯光,她陷入了她周身的阴影里。 半边脸变得晦暗不明,只有那双瞳仁愈发明亮,倒映出了自己略显慌张的神情。 目光相接,她从她的眼神里看见了欣赏、赞许、赤诚的喜欢与温柔的缠绵。 医生的喉头动了动,胸口上下起伏着,甚至开始无意识舔了舔有些起皮的嘴唇。 顾衍之的目光随她而动,扫过鼻梁,落到了菲薄的唇上,停驻良久。 她似乎很少用口红,唇色淡如樱粉,此刻随着呼吸开阖,露出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 眼神有些茫然,有些无辜,领口衬衫扣子开到三颗。 她从未见过有人把清冷和魅惑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情糅合得如此浑然天成。 “青时……”她喟叹着叫出她的名字。 陆青时猛地咬紧了下唇,指尖无意识扣紧了地毯上的绒毛,这注定是徒劳的。 她不知道这种有些暧昧的氛围从何而来,她和她之间也从未有过什么出格的举动,可单单就是她看着她的眼神,就让她有些动不了了。 那种人海泱泱,可我的世界里只有你的故事,她以前从不相信。 顾衍之朝着她的方向缓缓伸手,陆青时骤然紧张了起来,呼吸一窒,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生怕惊扰了什么。 那只手修长、干净、有力、骨节分明,她不敢眨眼,紧盯着她的动作,准备随时保护自己。 她的目标似乎是她的唇,轻轻擦了过去,陆青时脑子里嗡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推开她,却被人攥住了手腕,头顶上传来某人带着笑意的声音。 “想什么呢,陆医生”与此同时,她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儿,收回手。 “它的名字就叫薯条,就这么决定了” 那种旖旎的氛围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恍惚以为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陆青时随手抄起沙发垫子扔了过去:“滚!” 于归值夜班,一边吸溜着泡面一边埋头苦读,郝仁杰打着呵欠从她身边过:“我下班了于呆子,明天见啊” “明天见”她跟他挥手道别,继续奋笔疾书,嘴里振振有词,突然护士推门进来。 “于大夫,去看看隔离病房,患者不好了” “好”于归顾不上擦嘴,抄起听诊器挂在了脖子上跟着她跑了出去。 隔离病房收治的就是那位吸毒过量的病人,于归亮出证件之后守在门口的刑警才放了行。 她拿起床边的检查报告,一只手给陆青时打电话:“陆老师,十五床肝肾功能都不好了,恐怕挺不过明天了” “好,你先抢救吧,我马上过来”她把小猫塞进了顾衍之怀里,开始穿衣服往外走。 “怎么了?”顾衍之起身送她。 “一个病人病危了,于归可能搞不定,我得去趟医院” 她穿上鞋子,回头看一眼顾衍之怀里的小奶猫:“薯条就拜托你照顾一晚了” 对方唇角露出愉悦的笑意:“没问题” 抢救持续了大半晚上,凌晨四点,经过多科室医学评估之后,确认患者因多器官衰竭而死亡。 接到仁济医科大医务处打来的电话时,向南柯从床上一跃而起,不由得暗骂了一声“艹!”。 一条线索又这么断掉了。 看着呼吸机从他身上拔掉,即使已经见识过生离死别,于归还是有些微微的怅然若失,靠在墙上默然无语。 陆青时揉着有些酸痛的脖子从她身边走过,看看时间刚刚好来得及吃个早饭就去查房。 走廊上迎面走来荷枪实弹的刑警,向南柯步履生风,一把拎起了她的衣领:“陆大夫,我不是说了,要尽全力保障他的生命安全!” 陆青时拂开她的手,抚平自己被弄皱的白大褂:“我也说过,保证不了” “你……”向南柯气急,向来温和的眸子变得通红,身后下属拉着她。 “算了,向队,先拉回局子里做尸检吧” “法医,进去验尸!”身后穿着藏蓝色警服的警察应了一声拎着工具箱就准备往里走。 陆青时转身:“通知家属了吗?家属同意解剖了吗?如果没有我不能让你们从医院把他带走” 自杀 向南柯的手摸上了枪套:“陆大夫,你这是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陆青时两手插进了白大褂兜里,闲闲站着,却刚好挡住了一行人去路:“怎么向队长想以什么罪名逮捕我呢?” 她是秦喧的朋友。 她是秦喧的朋友。 她是秦喧的朋友。 如此默念了三遍,向南柯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下来:“吸毒人员作为潜在的犯罪嫌疑人,我们公安机关依法接收,至于尸检,陆大夫说的对,犯罪分子也有人权,家属到了吗?” 后半句是对着自己的下属问的,跟在她身边的一个寸头刑警赶紧上前一步道:“在路上了,晚上就能到锦州” “好”向南柯点头,把枪放回了枪套里:“如此,陆大夫可满意了?人——我们今天一定是要带走的” 陆青时让开去路:“请便” “姐,我买了豆浆和包子,你吃点吧?”一大清早来,吴心语的脸色就不怎么好,过分憔悴,神色也恹恹的。 吴心愿摇头,因为大病未愈整个人消瘦得不成样子,脸色蜡黄,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全靠营养针维持每日必需的能量了。 “没胃口……你昨晚干嘛去了?”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喘不上气来。 吴心语的神色躲闪了一下:“没干嘛……你快吃吧” 吴心愿一下子激动起来,蜡黄的脸上涌起一层潮红:“是不是……咳咳……” 她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又牵引着腹部猛地疼了起来,痛苦地弯下腰在床上打滚,吴心语扑了上去被人一把推开了。 她红着眼睛吼:“是不是又去和哪个野男人鬼混了!” 一病房的人看她的眼神顿时有些微妙起来,吴心语如芒在背:“姐!你说什么呢!我没有……” 她极力辩解,奈何对方对她误解颇深,又因为生病的缘故喜怒无常,忍不住破口大骂:“你没有?!要不是你我能变成这个样子?!早知道你这么不上进不知悔改还不如让他一刀捅死你算了!” 吴心语沉默半晌,哭着跑出去了,手机却遗忘在了床上。 有个陌生的电话打进来,吴心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她还未说话,对方破口大骂:“艹你妈狗娘养的婊子你现在都上电视出名了知道不?!就你这样的还想借钱我告诉你没门儿!要不陪哥几个玩两天……” 她气得脸色铁青,话都说不出来,赶紧挂了电话。 对方的短信却又弹了出来,还是一样辱骂性的语言夹杂着对吴心语的挑逗,吴心愿看着只觉得心如刀绞,杀了那男人的心都有了。 腹部剧痛一阵强过一阵,她咬住了下唇,额上滑落豆大的汗珠。 指尖接着往下滑,一条普普通通的消息映入眼帘。 「龙哥,我是真的没钱了,家里值钱点的东西都卖完了,我的姐姐还住在重症监护室,胰腺癌四期,我不能不管她,求求你了再借我点儿钱吧,我给您打欠条,日后一定还上!」 胰腺癌四期这几个字犹如一记闷锤将她砸进了无间地狱里,吴心愿不可抑制发起抖来,嘴唇都在哆嗦着,拼命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脸上却冰凉一片,床单上落下水渍来。 等吴心语收拾好情绪再回来,吴心愿的态度也变好了许多,甚至主动表示自己饿了想喝粥,她赶紧跑去医院食堂给人打饭,吴心愿喝了小半碗粥就吃不下了,即使这样她也觉得高兴了许多,疲惫被一扫而空。 “姐,再吃两天药就能做手术了,做完手术我们就可以出院了,到时候我听你的去找个正儿八经的工作或者学门手艺理发美容啥的,你就专心上学……” 吴心愿看着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和自己同样的年纪,却过早地承担起了生活的重担,以至于浓密的黑发下已经生出了银丝。 她笑着冲自己的妹妹挥了挥手:“心语,你有白头发了,来,我给你拔了” 吴心语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发尾:“算了,没事……” 最后拗不过姐姐,还是乖乖坐在了床边,吴心愿把那一缕银丝攥进掌心里。 “好了” 吴心愿抬眸看着窗外艳阳天,车水马龙,轻轻启唇:“今天天气不错,推我出去转转吧” “好”吴心语找来了轮椅,推着她在走廊上散步,阳光洒落在斑驳的走廊上,落入她的眼里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心语,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若说辛苦,她每天起来电饭锅里热好的饭菜。 晚归时烧好的热水,客厅还开着的落地灯。 因为酗酒胃痛的时候,递到床边的药片和热水。 甚至为她出头摆平那些穷追不舍的男人。 她们姐妹俩,指不定是谁辛苦谁,有她这么一个不上进的妹妹,作为姐姐应该也很头痛吧。 “心语,我时常在想,要是当年决定辍学的,是我该多好啊,或许你也就不会……” 吴心语蹲下身来看着她:“辍学那年我十六岁,已经是能自己做主的年纪了,所以我谁也不怪,无论后来境遇如何跌宕起伏,这终究是我自己的选择” 吴心愿看着她默默泪流满面:“是我没用……” “姐姐”她把脸贴上了她的膝盖:“等你好了,教我数学好不好,还有英语……我当年学的最差……我想再考一次大学……” “好”吴心愿抚上了她的脸,因为常年熬夜酗酒使用劣质化妆品,皮肤变得粗糙不堪。 “你想学什么专业呢?” “想当老师,教书育人,应该会很有成就感吧” 吴心愿微微笑起来,有一下没一下轻拍着她的背:“那你要加油啊,吴老师” 吴心语倒在她的膝头上嘻嘻哈哈:“姐姐以后会结婚,会生孩子,说不定以后姐姐的孩子也会给我教,我就可以报当年你欺负我的一箭之仇了”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吴心愿的眼神落入了虚空里,玻璃幕墙外的世界依旧熙熙攘攘,人人都在奔赴美好的未来,可是她,胰腺癌,注定没有未来。 “心语,有点冷,你回病房去给我拿件衣服吧” 吴心愿摸着胳膊:“姐,空调开的不冷啊” “快去吧,我在这等你” “好” 想着生病体虚,吴心语还是答应了下来,把轮椅推到走廊边上放好:“那你在这等我,我三分钟就回来了” 于归拎着半袋子破裂的蛋壳从模拟手术室出来,扔进垃圾桶里,揉了揉有些僵硬的手腕,准备回办公室去吃个泡面当午饭。 远远地,她看见走廊上放了一个轮椅,上面并没人,眼下是午休时间,这一层都是手术室,人又特别少,于归四下看了看,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瞳孔一缩,拔足狂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冲了过去,拦腰抱住了准备从窗台上一跃而下的吴心愿。 狂风从洞开的窗户灌了进来,十九层的高度足以让任何人头晕目眩,于归咬着牙,手背硌在窗棂上,缓缓磨出了血痕。 “吴心愿,你干什么!!!快抓紧我的手上来!” 吴心愿头朝下,城市的高楼大厦在她眼底化作了蝼蚁,脸上却溢出了解脱的笑意。 “于大夫,松手吧,我不想活了” 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为心语增加负担,她不能害她唯一的妹妹下半生负债累累。 她值得更好的生活,攒一些钱去完成自己的梦想,而不是把所有的积蓄都砸在她身上,最后人财两空。 “你放屁!!!”在仁济医科大辱骂患者是要被记大过的,性格懦弱如于归,此时此刻也不禁爆了粗口,用脚抵在了墙根上,阻止身体的下滑。 她想起了王有实的老婆跪在地上求陆青时的样子。 想起了楼台公寓那场大火中丧生的人们。 想起了五岁的淼淼为了活下去做了那么多场大手术,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 泪水一滴一滴砸了下来。 “你放屁……只要活着……活着就有希望……”于归吸着鼻子,地心引力牵引着两个人不停往下坠,她的手背被锋利的窗棂划了一道大口子,胳膊逐渐使不上力气,上半身也腾空了出去,摇摇欲坠。 “那么多人都在努力活下去,吴心愿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再也见不到你妹妹了!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医生通红着眼睛,年轻的脸上泪流满面,咬着嘴唇不肯撒手,手背上的血从高空一滴一滴坠落。 吴心愿缓缓伸手,抚上她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摇摇头:“活着有活着的理由,死有想死的借口,于大夫,你是个好人,谢谢你,但——” 她身子猛地往下一坠,于归跟着窜出了窗外,只有脚还勾在窗台上。 吴心愿掰开了她的一只手,单手支撑两个人的重量带来的肌肉撕裂的疼痛,让于归嘶吼出了声,豆大的冷汗从额上滑落。 更要命的是那种眩晕感,十九楼的高度摔下去就是一摊肉泥,还是贴在地上扣都扣不起来的那种。 吴心愿脸上盛出了微笑,一如十岁那年,父母健在,灾难并未发生前。 “再见了,于大夫” 再见了,心语。 她在心底默念着,然后掰开了她挂在自己身上的最后一根手指。 于归掌心骤然一空,蓝白色的影子从眼前滑落:“不!!!” 大脑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勾住窗台的脚背猛然一松,失重感让她有片刻心悸,年轻医生的白大褂随风飞扬着,胸牌被劲风吹落,飘向了浩大而漫无边际的世界。 直到把她的脚踝重新抓进手里,心跳犹如擂鼓,她喘着粗气,单挂在半空中,嘴皮被咬出了血痕。 预感中的疼痛并未出现,吴心愿睁开眼,正对上她通红的眼睛。 “你是我的病人,我不会让你死” 她一点一点扣紧了她的脚踝,用另一只手抱住了她的小腿。 郝仁杰在上面也一点一点滑出了窗棂,声嘶力竭:“我靠!!!于归你给劳资抓紧了!” 尖利的嗓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他的身后一个人影也猛地扑了上来,抱住了他的腰,哭着喊:“姐姐你这个大骗子,我不准你死!!!” 于归松了一口气,眼神亮晶晶的:“你看,即使生活再不如意,可还是有人真心实意希望你活下去的呀” 闻讯赶来的医护人员越来越多,消防也紧急在楼下铺设了气垫,耗时三十分钟总算把人救了上来。 吴心愿被送进了抢救室做全身检查,于归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两只手垂在了身侧,抬也抬不起来,整个肩膀都在微微发颤,鲜血浸透了半个袖管。 陆青时挂上听诊器,掀开急诊处置室的帘子进来,按了按她的肩膀,又抬起她的胳膊轻轻往回一送,于归顿时一阵鬼哭狼嚎。 陆青时撒手:“这会儿知道疼了” 于归可怜巴巴地抬头:“陆老师……” 陆青时拿棉签蘸了碘酒替她消毒:“手废了,差点儿就做不成外科医生了” 于归咬了咬唇,这才知道后怕:“当时没想那么多” 陆青时没说话,把用完的棉签扔进垃圾桶里,替她缠上绷带。 于归看着她的动作,喃喃问:“陆老师……我没做错吧?” “患者死在医院,尤其是这种自杀的,会非常麻烦,作为医生,你没做错” 纤细的手掌被包成了粽子,于归等着听下文。 陆青时抬头看她,那双眸子依旧无波无澜,她却窥见了平静湖泊下的一丝涟漪。 “作为于归,你也有真心实意希望你活着的人,任何时候都不该将自己置于险地,所以,你错了” 拉钩 听着电话那边传来的怒吼,于归默默红了眼眶:“对不起……知有……” 方知有喘着粗气,刚把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心里一阵一阵地后怕:“于归你做事能不能用脑子想想,万一人救不上来你也得……” 于归知道自己错了,捂着听筒缩进被窝里,有些甜蜜的心酸:“我知道错了知有,下次我一定……不不不,没有下次”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喘气的声音才平静下来:“拉钩” 于归冲着虚空伸出手:“拉钩,谁变谁是小狗” 时光拨慢了秒表,光阴缓慢流淌过去,对于于归来说,不值班的夜晚是多么难能可贵,她可以和知有说上好一会儿话,最后在她的声音里捏着手机沉沉睡去。 她梦到了增城百花盛开的时候,那是高一第一次摸底考试,决定文理科分班的历史时刻。 方知有底子很差,虽然人聪明但欠了太多功课,并不是短时间内能补得回来的。 于归早早地做完了试卷,趁着监考老师不注意稍稍回了下头,正好看见她满头大汗,在反复运算一道计算题,草稿纸上凌乱不堪。 监考老师走到教室后头,又转过身来往回走,于归赶紧回头,捏紧橡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擦掉了自己答题卡上的名字。 “四组第三排,干什么呢!”教室里一声断喝响起来,于归汗毛倒竖,监考老师虎虎生风从她身边走过。 方知有看一下时间,离交卷还有十分钟,轻轻踢了一下她的椅子,冲她努着口型:“这道题怎么做?” 于归大致瞥一眼,就知道她错的起码有一半,心底一凉,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唰地一下抽出了自己的答题卡递了过去,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回来她的,监考老师刚刚好转过身来, 方知有一愣,顿时使劲踢了一下她的椅子,于归摇摇欲坠,监考老师走过来敲了一下方知有的桌子:“干嘛呢?写完了就可以交卷了” 于归的字迹干净整洁,答题卡上姓名那一栏空着,方知有站了起来:“报告老师,我……” 于归三两笔写上自己的名字也唰地一下站了起来:“老师,我交卷” 下课铃声响起后,同学们陆陆续续背着书包出了教室,方知有收拾好东西,重重往于归的桌子上一扔:“你干嘛我不需要你让我!” 于归嗫嚅着:“可是……你错的太多了……” 这样成绩出来的话她俩一定分不到一个班里。 少年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自尊心被打击得一无是处:“要你管我!!!我考多少分是我自己的事,我妈都不管我,要你多管闲事!!!” 据她所知,方知有每次拿考零分的试卷回家气妈妈都会挨一顿打,上次方妈妈不小心拿烟灰缸砸到了她的头,现在印子还没消呢。 每次看见她身上那些淤青,于归的心都一颤一颤的:“你不要和你妈妈对着干呀……其实我觉得她对你……” “闭嘴!!!你懂个屁!”方知有勃然大怒,一脚踹在了她的课桌上,课桌呲溜一下滑到了墙角,发出一声砰地一声巨响。 于归被吓了个半死,从初中开始虽然她向来不怎么爱理人,但也鲜少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顿时红了眼眶,缩着脑袋,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方知有发完脾气之后,看她这样又有些不忍,今天少女扎了一个双马尾辫,看起来就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 她摸了摸鼻子,拎起自己的书包转身离去,于归拨开散乱的桌椅追了上去,终于在她即将迈出教室门的时候拉住了她的手腕。 “知有……我想和你在一个班……”不管是什么时候,她在她面前总有些战战兢兢的,也许是第一眼方知有就给她了太过强势的感觉,并且初中三年一直承担着保护者的角色,所以在她面前说话总有些低声下气。 “你……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我不想和你分开……” 她说完这句话后,泪水就簌簌而落,顺着脸庞滑下来,落到唇角被人轻轻抿了进去,哽咽着。 方知有捏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又紧,最后松开,书包掉在了地上,她把人拥进了怀里。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又没欺负你……” 于归缩在她怀里哽咽着:“呜呜呜……欺负了……” 过往隔壁班的同学向她投来了鄙夷鄙视匪夷所思的眼神,方知有浑身不自在,赶紧把人扶了起来,撑着她的肩膀,让她抬头看着自己。 “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和你在一个班的,而且以后我们还会一起考大学,做舍友,毕业了一起工作,养猫养狗,以后老了就一起住养老院” 于归这才破涕为笑:“那你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就没有办法结婚了呀” 方知有皱眉:“结婚什么的,完全没想过” 对方的眼神亮晶晶的,圆圆的像杏核,睫毛很长,挂着泪珠忽闪忽闪地,好似羽毛轻轻拂过她心头。 仅仅只是一个瞬息的功夫,她脑海里闪过了合适的结婚对象。 “知有,你真的会一直陪着我吗?” 方知有舔了舔嘴唇,神色莫名郑重起来:“会” 于归伸出白皙的手腕,在她眼前晃了晃:“那……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 这个梦很长,零零碎碎梦到了很多以前的事,从那之后方知有开始发奋学习,和她一起泡在图书馆里,一起补课做练习,互相给对方听写英语单词,背课文写公式。 方知有其实不算笨,甚至比于归还聪明那么一点儿,基本功一点一点补扎实之后,物理成绩更是突飞猛进,而于归的化学物理差的一塌糊涂,于是刚好互补。 于归做完卷子之后给她看,被人拿铅笔猛地一下敲在了额头上:“笨死了!这道题要这么算……” 她拿过草稿纸唰唰唰笔走龙蛇验算开来。 于归捂着头,看着她在昏黄台灯下的柔和侧脸,抿着唇微微笑起来。 方知有回头,正好看见她一脸幸福中带着猥琐,猥琐中带着淫荡的笑容,又是一记铅笔狠狠敲了下去,脸却不可抑制发起烧来。 “看什么!做题啦!” 医院职工宿舍没有空调,老旧台扇吱呀呀转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于归就这么睡了过去,恍惚间梦见了过去许多年,她蹚着名为岁月的河流缓慢前行,穿过迷雾重重的现在,抵达了未来之海。 空间骤然重叠,失重感让她有微微的眩晕,她听见自己声嘶力竭地喊:“你是我的病人,我不会让你死!” 于归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满头大汗,她看了一眼台灯上的时间:凌晨四点。 再也睡不着了,赤脚踩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凉意浸透了肌肤,让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了一些,草草洗了把脸之后,于归又坐回到桌前,打开电脑,翻出笔记本。 电脑幽蓝的光打在了她的脸上,刘海被她用发夹别了起来夹在额头上,笔帽用牙齿咬着,一边在知网翻找着论文资料,一边写下自己的见解,慢慢拼凑出了一份完整的手术方案。 时针走过了凌晨三点,书房里的灯还亮着,薯条已经趴在她怀里睡着了,陆青时一只手托着它怕她从自己腿上掉下去,另一只手放在键盘上打字,用英语和大洋彼岸的学者交流着关于胰腺癌的见解,手边是完成了一半的手术方案。 七点整,闹钟响起来,陆青时把薯条放回猫窝里,匆匆跑去洗脸刷牙,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微波炉刚好叫了起来,她取出热好的牛奶放在餐桌上,给薯条冲了羊奶粉喂它喝。 穿好衣服扣着扣子出来的时候,牛奶正好处在一个可以快速喝完的适宜温度。 她端起来一饮而尽,拿好车钥匙把手术方案塞进包里准备出门,楼道对面的门也啪嗒一声打开了。 顾衍之打着呵欠出来:“早啊,陆医生” 陆青时点头,反锁了门:“早” 两个人一起下楼,顾衍之去车棚取她的机车,陆青时转进了地下车库,五分钟后一脸郁闷地出来了,举着手机给物业打电话:“喂,我是d区605的业主,有一辆奥迪乱停乱放刚好堵住了我的车位,我的车开不出来……” 顾衍之踩下刹车,刚好停在她面前,摘下头盔拿在手里晃荡着,偏了偏头,露出洁白的牙齿:“走吧,陆医生,我送你” 陆青时抿了抿唇,看看时间:“好吧” 头盔套在了她的头上,顾衍之替她系好搭扣,第一次戴这个玩意儿她还有些不适应,扶了扶脑袋:“你不用吗?” 对方穿着机车服,消防员制服外套系在了腰上,显得腰部纤细而又有力,长长的腿搭在了地上。 “不用,扶稳了啊” 陆青时攥紧了她的衣服,话音刚落,机车就轰鸣着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她下意识闭眼,对方察觉到她的紧张,放慢了车速。 “害怕的话就把眼睛闭上” 步入早高峰拥挤的车流里,机车也只能放慢了速度,陆青时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语气淡淡的。 “没有害怕” 消防教官眯起眸子笑,惬意到不行,明明很害怕还老装大尾巴狼。 她拧了一下油门,从一辆大切旁边擦了过去,汇入了红灯前十秒十字路口拥挤的车流与人潮里。 眼看着一辆大货车迎面而来,陆青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顾……顾衍之……你慢点啊……” 对方没回答,猛地把油门拧到了底,在黄灯即将亮起来的时候与大货车擦肩而过,顾衍之回头发丝拂过她的脸庞,身后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紧紧贴在了她的背上,双手环住了她的腰,微微颤抖。 消防教官唇角浮起奸计得逞的笑意,保持这个速度一直开到了医院里,在门口保安大爷的怒骂下直接从侧门飞了进去,一个完美的漂移停在了急救中心大门口。 “到了,陆医生”她回头看一眼缩在她身后不敢抬头的某人,忍不住轻笑。 …… 她眼里揶揄的笑意还敢再明显一点吗?! 陆青时从后座上下来,绷紧了唇角,摘下头盔扔进了她怀里,一言不发往里走。 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顾衍之急了,赶紧从车上下来:“哎那个陆医生……” 秦喧从包丰年的车上下来,歪进陆青时怀里:“哟~这大清早地谁惹我们陆大主任生气了啊,看这脸色黑得不要不要的” 一边说着还冲顾衍之做了个飞吻,消防教官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秦医生早” 陆青时一把甩开黏在自己身上的秦喧:“再挨我一下我就去跟医务处打报告把你调进急诊科,天、天、黏、着、我” 她特意咬重了后几个字,秦喧顿时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是是是,陆主任说的是,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话毕,还闲闲用手当扇子扇着风,翻着白眼小声道:“可我刚刚还看见陆主任抱别人了呢,贴得那叫一个紧,是吧,顾教官” 她捅了一下站在旁边的顾衍之,陆青时顿时血气往上涌,蹭地一下红了脸:“你……” “我……妈妈咪呀,陆主任生气了好可怕啊”秦喧缩到了顾衍之怀里,假装瑟瑟发抖。 陆青时上下扫她们一眼,脸上发出了秦喧熟悉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她从兜里掏出了手机,边走边打电话:“刘处长好,我是急诊陆青时……” “我靠!”秦喧撒开脚丫子就追了上去:“青时,等等我,我错了!真的错了!!!” 顾衍之忍俊不禁,却没追上去,把玩着手里的头盔,回味着她刚刚贴上来的柔软,微微恍了神。 郝仁杰从背后跳了一下挂上她的脖子:“哟!护花使者!人都走了还看呢!” 顾衍之没把他当男人看,勾肩搭背地:“你们老大有男朋友吗?” 郝仁杰摇头:“那是什么鬼东西?” 他琢磨了一下,摸着下巴道:“不过……好像有个前夫……” 顾衍之听过她的梦话,并不意外,只是有些好奇什么样的人才能娶到陆青时,并且让她心甘情愿生儿育女。 “她前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郝仁杰砸吧着嘴,上下打量着她:“咋滴看上我们老大了?” 顾衍之连连摇头:“没,我就是好奇” 郝仁杰冲她勾了勾手指,顾衍之赶紧附耳过去:“听说老大和她前夫是大学同学,都是协和医学院校花校草级别的人物,一起留过洋,她前夫年纪轻轻就是心外科的教授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转行去医药公司搞研究了,据说现在名下资产早已过亿了,全国有一半医院的医疗器械和药品都是从他们公司进口的” 顾衍之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过……过亿…… 她掰着手指算了一下,自己的全部家当包括一套商品房加起来满打满算也才六位数。 “哪个医药公司这么有钱啊?” “长生生物制药有限公司” 讨论 “患者吴心愿,二十一岁,胰腺癌四期,经过两个疗程的靶向治疗后,分期推前,但ct仍显示肿瘤粘连在腹主动脉和十二指肠上,胃部有继发性转移,请大家积极讨论,畅所欲言” ct断层扫描结果被放大在了大屏幕上,陆青时撑着下巴沉默不语,手边放着的是吴心愿的最新检查结果。 凝血四项显示她的凝血功能并不好,术中可能会发生无法预估的出血以及止血困难。 写了一夜的手术方案被pass了,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皱着眉头,消化科的医生站了起来道:“使用自体血液回收机吧,这样就不存在血不够用的问题了” 血液科的副主任医师立马反驳了:“不行,使用自体血液回收机用血的问题倒是解决了,关键是总不可能一直挂着罐子不缝合吧” 孟院长戴上眼镜,拿起ipad端详着,用指尖放大了腹部血管扫描结果。 “这个位置着实不太妙,你们看,肿瘤正好处于胰头,包裹住了腹主动脉,又与十二指肠下部粘连得非常严重,更糟糕的是胃部有阴影,意味着淋巴结与切层边缘必须清扫得非常干净彻底才能根治,否则预后太差,还是死路一条” 陆青时站了起来:“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还是患者凝血功能太差,开胸手术创伤大出血多,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于归弱弱举起了手:“那个……可以采用腹腔镜下胰头切除根治术” 消化科的主治医生发出了一声嗤笑:“早就想过了,还是你们陆主任提的方案,可惜啊腹腔镜的话出血少但是淋巴结未必能清扫的那么干净” 胰腺周围器官密集,少说也要清扫九个神经丛一直到肠系膜上动脉,淋巴结少说也有二十个之多,耗时这么长的大手术即使是腹腔镜也很难控制出血,而万一腹腔镜出血的话比开胸手术还麻烦,毕竟开胸手术出血了你还能立马拿纱布按上去,腹腔镜就那么大点儿地方,单极电刀的止血速度还没出血速度快,等再转成开胸手术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于归缩了缩脖子,攥紧了手中的笔:“那要是提前把需要清扫的神经丛以及淋巴结标记出来呢,手术速度是否能快上一些?” 陆青时点头:“理论上来说可以” 于归投去感激的一瞥,对方视而不见,接着一句话就让她坠入了谷底:“但也只是理论上,为了防止肿瘤进一步扩散并转移,还需主动脉人工血管置换,spv/pv累及过长无法重建肠系膜上动脉,肝总动脉也有波及,因此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是——胰十二指肠切除、门静脉+肠系膜上动脉切除术以及主动脉人工血管置换,并且吻合胆肠重建消化道” 医学术语越长代表操作起来越难,一连串的名词抛出来把于归砸了个晕头转向,不等麻醉医说她就知道这场手术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陈意站了起来,把术前评估递给了院长:“经过麻醉科的多方评估和会诊,患者麻醉耐受的时间为7h之内,超过这个时间会有生命危险” 一室静默里,刘长生拿盖子撇着瓷杯里的茶沫,最终缓缓扣了上去。 “综合患者家庭情况来看,我们比较倾向于出化疗和联合用药方案,请患者回当地医院继续治疗,我们远程指导协助,这样医保能报一部分,患者的家庭负担也能轻一点” 医生担的风险也会小一点,对于患者来说未必不是好事,与其上了手术台就下不来还不如抓紧时间放化疗多活一天是一天。 午休时间人都散了去食堂吃饭,于归摸进模拟手术室,却已经有人在了,陆青时穿着手术衣,拿着腹腔镜站在手术台前。 “这是……”于归猛地怔了一下,手术台上放着一个仿真器官,从肿瘤缠绕情况来看,是吴心愿的消化器官无疑。 “3d打印器官”陆青时头也没抬,指尖微动,超刀的嘟嘟声响起来,她紧盯着电脑显示屏,突然被一阵血雾遮挡住了视线,监护仪器滴滴地叫起来。 出血超过1000cc,手术失败。 陆青时放下腹腔镜,抿紧了唇角:“再来一次” 于归穿好手术衣也来帮忙:“我也来” “胰十二指肠切除完成” “接下来剥离门静脉” “镊子” 于归递上器械,陆青时看一眼屏幕:“吸引” 她赶紧把吸引器接了上去,动作比之前麻利得多。 “好,剥离完毕,准备切除,结扎主动脉” “是”于归手里端着腹腔镜,利落地打了一个结。 “不对,结扎得再紧一点” 于归额上渗出薄汗来:“好,我知道了” 旁边观摩的实习生捅了一下同伴,小声道:“你有没有发现于归现在速度挺快的” 对方翻了个白眼:“你要是天天被陆主任魔鬼训练你也会变快的” 原先说话的实习生顿时不寒而栗:“算了吧,我宁愿混吃等死” 说着说着,那厢于归跟不上陆青时的手速,被人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在手术台上她的脾气绝对称不上好。 “脑子被狗吃了?门静脉的切除方式不对!滚下台,换人” 旁边观摩的实习生心有戚戚,赶紧走了上去,于归却依旧站在助手的位置上纹丝不动。 “你……” 她抬头,盯着大屏幕,修改着自己犯错的地方:“她是我的病人,我一定要治好她” 话音刚落,计时器响了起来,7个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麻醉临界点到了,意味着手术同样不成功,全员失落。 陆青时摘下口罩扔进垃圾桶里:“行了,今天先到这里吧,于归留下继续” 陆青时手术小组的规矩,谁在模拟手术中犯错,谁负责留下来善后并提出解决方案,要求二十四小时之内放在她的办公桌上。 众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离去,于归只得苦笑,但好像也没第一次被留下来时的忿忿不平了。 “一份炒面,谢谢”陆青时从窗口打了饭走到食堂的角落里坐下,凳子还没暖热,对面也坐下了一个人。 她以为是秦喧,头也没抬:“坐那边去,别挨着我” “许久不见陆主任还是这么光彩照人令人艳羡啊” 是个略显低沉的中年男音,陆青时抬头,眸光骤然冷了下来:“滚” 男人胸前的临时出入证上写着:长生生物制药有限公司华南地区销售代表,郑斌。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并不因她的冷言冷语而感到难堪,显然是常年混迹于各大医院的老油条了。 “别这样嘛陆主任,听说您喜欢吃茯苓夹饼,特意从北京带过来的,就是前门那家特正宗的店,尝尝” 他把包装好的礼物放在了桌上推过去,陆青时唇角浮起了一丝冷笑,放下筷子,起身离去,短短一个“滚”字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耐心,实在是不想与长生生物的人虚与委蛇。 男人站了起来:“陆主任不想了解一下我们公司的最新产品纳米刀吗?针对胰腺癌可以直接消融肿瘤但是不损伤正常器官组织……” 陆青时转身,双手插在了白大褂兜里,眼底凝了一点儿冰霜,又有一丝轻蔑,吐出的话却是一名资深外科医生十足的自信,或者说,自负。 “有这个必要吗?” “我只相信我手中的手术刀” “第四十五处标记点”于归揉着眼睛,呵欠连天,又拿笔在纸上圈出了一个小红点。 手绘人体器官解剖图是每个外科医生的基本功,于归的绘画功底不错,一边对照着ct一边做着淋巴结神经丛清扫标记,熬到下半宿眼睛通红,她恨不得拿火柴棍支起来,又去接了半杯特浓咖啡提神。 “向队,尸检结果出来了,死者死于苯丙胺类药物中毒” 法医把尸检报告打开递到了她面前:“和云南那个案子死者体内的神经毒素一模一样,静脉有针孔,初步确认是某种新型毒品无疑了” “好”向南柯细细翻看着:“云南省厅缉毒大队的人到了吗?” 跨省办案最为繁琐,在云南因为吸毒过量的那名死者身份确认为锦州市人,又因为涉毒两地公安非常重视,因此案件也移交给了锦州市公安局,誓要揪出毒品源头。 向南柯迟迟没有动作也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她总觉得包丰年只是其中一个环节,在他的上头另有其人。 “快到了吧”下属看了一眼腕表:“咱们的人就在火车站等着呢” 他话音未落,另一个刑警推门而入,面色有些不妙:“向队,局长找你” 向南柯合上尸检报告,起身,同事快步跟上小声道:“局长的脸色很不好,应该是对咱们迟迟不收网感到不满,您小心点” 向南柯脚步一顿:“我知道了” 果然,刚敲开办公室的门迎面就飞来了厚厚一本案卷,向南柯稳稳接在了手里,微微鞠躬,放上面前半百老人的办公桌。 “李局找我来什么事?” 李局长从基层一步步升到正厅级干部,脾气是出了名的暴躁,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这个案子从云南省公安厅移交到锦州市局已经多久了!!!屁大点儿水花都查不出来!向南柯你是干什么吃的!我告诉你我已经跟省局立了军令状了!一个月之内破不了案找不到毒品源头,咱俩一块滚蛋!” 向南柯刚到市局刑侦支队的时候,他其实并不看好她,女人嘛找个后勤岗位干着老老实实当花瓶就好了,向南柯偏不,削尖了脑壳要进一线当刑警,和犯罪分子斗智斗勇,多次屡立奇功,她到今天所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用伤疤和汗水换来的,有多来之不易她就有多珍惜。 向南柯喉头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我知道了” 她即将转身离去的时候,又被人叫住了:“你怕打草惊蛇我明白,可以从嫌疑人的近亲入手嘛,包丰年的老婆那里问不出什么来,情人就不一定了,你懂我意思吧?” 李局长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里重重叹了口气:“南柯,你是我最看重的刑警,不要让我失望” 向南柯指甲深陷进肉里,哑着嗓子道:“这我知道,您放心,一个月内拿不出有力证据来我把头拧下来给省公安厅赔罪” 承 吴心愿醒来的时候病房空无一人,只有趴在自己手边睡得正香的妹妹还在守护着她。 恍惚间那种失重感又袭来了,看着眼前的人她有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错觉,于是微微抬了抬手,还没等她动作,吴心语就蹭地一下弹了起来,见她醒了也没责备,只是眼泪唰地一下流下来了。 这比什么话语都管用,她在她眼中看见了挣扎、犹豫、留恋、不舍…… 各种情绪犹如打翻了五味瓶,熨烫得眼眶发酸,两个人再也忍不住了,抱头痛哭。 “姐……呜呜……不要离开我……你走了我就是一个人了……” 吴心语往她怀里拱着,泪水糊了满脸,倒挂在高楼大厦上的那惊险一幕,每每想来都心有余悸。 “我……我不想拖累你……你还年轻……”抚摸着妹妹有些干枯发黄的发丝,吴心愿哑着嗓子道。 吴心语从她怀里起身,抹了一把眼泪,撑住她的肩头,就像于归对她说的那样信誓旦旦:“相信我,只要你不放弃自己,就一定会有救的” 吴心愿自杀未遂的那天晚上,她曾去值班室找过于归,医生的右手上缠着绷带,吃力地从狭窄的架子床上下来,也是这样撑住了她的肩头,信誓旦旦。 她说:“我不是神,不是专家,甚至连主治医生都算不上,可是我有一颗迫切希望她活着的心,并且不断在为之付出努力,只要她自己不放弃,总归是有希望的” 如果说于归真的有什么变化的话,那么就是从一个只会嘴上说说的人变成了不光会嘴上喊喊口号而已,她是真的想要救吴心愿,也是为了让淼淼那样的悲剧不再重演。 模拟手术室,监护仪又一次响了起来,第三十八次尝试宣告失败。 陆青时放开腹腔镜,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休息五分钟,接下来于归当我的助手” 模拟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都是在繁忙的工作后利用业余时间来做练习,此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于归呵欠连天,却仍是在陆青时走后趴在监护仪上小憩了一会儿,掐着闹钟五分钟后准时醒来。 轮到她当一助便格外谨慎些,不是第一次跟陆青时的手术,却依旧有些手忙脚乱的。 毫无意外地,第三十九次模拟手术也失败了,她有些垂头丧气地。 对面的人连续上了一个白班一个夜班却依旧不见疲色,手里稳稳抓着腹腔镜,头也没抬:“继续” 于归也只好强打起精神来:“好” 第四十次模拟手术失败后,陆青时走出手术室透气,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清晨的日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进走廊里,沐浴在穿着火焰蓝制服的消防教官身上,她斜斜倚墙站着,手里来回把玩着一个打火机,身量颀长,眉骨高挑,端得是一副好皮相,惹来医护人员侧目,被行注目礼的人却无动于衷,直到远远地看见穿着绿色洗手服的医生走过来。 她赶紧站好,打火机呲溜一下收进兜里,就差敬个礼了:“陆医生早啊” 陆青时有些好笑,此人在别人面前吊儿郎当,却是难得在她面前一本正经。 “来找我看病先去挂号” 顾衍之赶紧摇头:“不不不,不是我,是薯条病了,昨晚一直吐奶,打你电话不通,就到医院来了” 陆青时神色一变:“现在呢?有没有好点?” 顾衍之一边说一边按下电梯按钮:“送去宠物医院了,情况可能……不太好” 到了宠物医院她才知道顾衍之说的情况不太好是怎么个不好法,猫泛白细胞减少症,俗名猫瘟,一种流传在猫科动物之间死亡率高达80%~到90%的疾病。 “薯条……”她隔着透明隔离罩轻轻叫了一声,薯条只是抬头恹恹地瞅了她一眼,就又无精打采趴下了,为了防止它咬补液针,脖子上套了嘴套,愈发显得瘦弱无力,缩在笼子里巴掌大一团。 作为外科医生,她挽救过无数人的生命,可面对自己病重的爱宠依旧无能为力,多少也有了一丝患者家属焦躁不安的心境。 陆青时不停逼问着医生薯条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并表示不管多贵的药只管用上,钱不是问题。 医生长叹了一口气:“这么跟您说吧,陆小姐,猫瘟有两到九天的潜伏期,病程发展到中后期也需要两三天的时间,您也是医生,应该知道任何疾病在早期都比中晚期要好治的多,如今这样我们也只是尽最大力量延长它的生命……” 这套说辞她不光听过还说过,陆青时站了起来:“你……” 顾衍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人拖到身后:“青时,冷静一点” “我……”她还想说什么,对上她柔和的眼神,带着奇迹般得抚慰人心的力量。 陆青时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抱歉,我相信您会全力以赴” “那当然”宠物医生也点了点头:“你们对患者什么样,我们对宠物也是一样的” 最近忙着整理手术方案的事,确实没怎么照顾好薯条,如果能早一点察觉症状,也许就不会拖到这个地步…… 陆青时坐在主人陪护区里,咬紧了下唇,听着不远处薯条因为皮下注射而发出了细弱的痛吟,指甲深陷进肉里。 顾衍之知道其实她比谁都紧张薯条,轻轻唤了一声:“青时……” 陆青时偏头过来看她。 “汉堡小时候也得过细小,很严重的病,我一度也以为它不行了,墓地都找好了,最后却奇迹般地又活过来了,你看现在不也是活蹦乱跳的” 陆青时咬牙:“这不一样,薯条才三个月大,一出生就没有母乳喂养,抵抗力太差……” 顾衍之俯身,扶住了她的肩膀,琥珀色的眸子牢牢盯住她:“你不相信我相信薯条吗?你是薯条的主人,只要你不放弃它,就还有希望” 她开始有点相信于归那种无厘头一股脑地给患者家属打气的方式了,虽然薯条的病情依旧不容乐观,可不安的心境却好像松活了一点呢。 陆青时点点头:“我不会放弃它的” 锦州市郊坐落着大大小小的工厂,不分白天黑夜往大气里排放着浑浊雾气,十年前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林如今变得稀稀落落,都笼罩着一层白茫茫的盔甲。 一排排低矮平房拔地而起,是工人们的住处,巷子又窄又深,大点的空地上停着几辆翻了铁皮的货车与脏兮兮的面的。 有钱人根本不会选择住在这里,住在这里的,都是蜉蝣世界里最底层的生物。 除了医院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外,这里亦是,从这些厂区里生产出来的煤矿、石油、钢铁……源源不断地销往了全国各地,成为供给这片大地正常运转的命脉。 锦州市石化有限公司的招牌在这片厂区里不算小,甚至还装饰了霓虹彩灯,毕竟是国有企业,内里再怎么腐朽不堪,面子上总是要过得去的。 凌晨十二点,夜班交接开始,穿着工作服的人员,拿着强光手电往来巡视着,技术工人逐一确认分离塔的阀门是否拧紧,尤其是化工产品车间存放了大量氯/乙/烯,稍有不慎就是安全事故。 一丁点儿火光在黑暗的车间里忽明忽暗,安全主任快步走了上去,一把夺下那小子嘴里的香烟:“在这里抽烟你是不想活了吗?!” 被骂了的工人吊儿郎当的,挂着车间小组长的工牌,其实是厂长硬塞进来的远方亲戚的弟弟——也可能是上过床的那种亲戚。 “哎哟主任这不烟瘾犯了嘛!通融通融嘛!这阀门我刚检查过紧实着呢!” 他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黄板牙,拍了拍身后的储存罐,咧嘴笑道。 安全主任被气了个倒仰,高血压都险些犯了,哆嗦着嘴皮子“你”个不停。 吊儿郎当的工人看烟被扔在了地上有些兴趣缺缺,把打火机也收进了工服口袋里:“得,我出去抽” 几道纷乱的手电筒光影离去,技术工人打着呵欠道:“主任,都检查过了,分离塔的阀门都上了一遍” “哎哟就是就是,主任您就放心吧,那小子虽然混但做事也没含糊过” “毕竟是厂长的扯皮亲戚,还是算了吧,免得拿不到耗子还惹得一身骚” 原本已经熄灭的烟头在黑暗中发出了荧荧之光,犹如鬼火一般飘忽不定。 厂区门口值夜班的老刘头又灌了一口二锅头,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跟着一起摇头晃脑,洞开的房门里飘进来一缕白色气体,他吸了吸鼻子:“这什么味道,下水道又堵住了?” 老刘头唰地一下推开窗,准备破口大骂,却猛然瞅见夜空里腾起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卧槽!”他跌坐在了椅子上,一把抓起固定电话:“快!快来人啊!氯/乙烯车间泄露了!” 话音刚落,从那朵蘑菇云里爆发出了刺眼的红光,地动山摇,房间里的吊扇嗡地一下掉了下来,粉尘铺天盖地,还未阖上的电话上沾满了血迹。 二十分钟之前。 “睡会儿吧,青时”顾衍之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了她身上。 陆青时坐起来,外套从她身上滑落:“我去看看薯条” 话音刚落,又被人按了回去:“听秦喧说,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睡会儿,你要是再病倒了,谁照顾薯条” “我……”陆青时还想说什么,顾衍之直接坐到了她的身边,陪护区的沙发太挤,两个人一下子贴得极近,她有些不自在地往里挪了挪。 “睡吧,薯条在icu里,等你睡着了我去看着它” 陆青时攥住了她的手腕,没过多深究为什么她总是会对她提出各种无理的要求。 “那你现在去,我眯会儿” 顾衍之笑了,嗓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宠溺:“好,那你快睡” 五分钟前。 于归接到一个急诊病人,处置完之后回到办公室打病历,旁边放着她的手机,显示正在拨号中,可是足足打了三遍也无人接听。 于归拿起来,打字:“晚安,知有,我爱你” 按下发送键的时候,电话铃声在安静的氛围里炸了开来,她手忙脚乱的,才发现是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一把抓了起来。 “喂,仁济医科大一附院急救中心!” 挂掉电话后挨个叫醒值班的医护人员:“醒醒,醒醒,快醒醒!紧急任务!锦州市化工厂发生化学品泄露引起爆炸,大量人员伤亡!” 犹如平静湖泊里投入了一枚炸弹,安静的急救中心瞬间沸腾了起来。 “快,快给陆青时打电话!还有休假的都给我叫回来!” 徐乾坤往来奔走着:“检查急救药品器械,能带的都带上!” 刘青云从宿舍楼跑过来,拖鞋都跑掉了一只,一把抄起听诊器挂在了脖子上:“救护车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麻醉药品清点完毕,可以出发!”陈意喘着粗气从麻醉科跑了过来。 “急救包及药品清点完毕,可以出发!”郝仁杰隔空甩给于归一个急救包,对方接过来甩上了肩头:“陆老师!” 听筒里传来沉着冷静的声音,陆青时从沙发上翻身而起:“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 顾衍之也接到了任务,从icu跑了过来,陆青时把外套递给她,两个人对视一眼:“走吧” 跑过走廊写着icu病房的门牌时,陆青时往里望了一眼:薯条,你要加油,等我回来。 猫瘟 吴心愿醒来的时候病房空无一人,只有趴在自己手边睡得正香的妹妹还在守护着她。 恍惚间那种失重感又袭来了,看着眼前的人她有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错觉,于是微微抬了抬手,还没等她动作,吴心语就蹭地一下弹了起来,见她醒了也没责备,只是眼泪唰地一下流下来了。 这比什么话语都管用,她在她眼中看见了挣扎、犹豫、留恋、不舍…… 各种情绪犹如打翻了五味瓶,熨烫得眼眶发酸,两个人再也忍不住了,抱头痛哭。 “姐……呜呜……不要离开我……你走了我就是一个人了……” 吴心语往她怀里拱着,泪水糊了满脸,倒挂在高楼大厦上的那惊险一幕,每每想来都心有余悸。 “我……我不想拖累你……你还年轻……”抚摸着妹妹有些干枯发黄的发丝,吴心愿哑着嗓子道。 吴心语从她怀里起身,抹了一把眼泪,撑住她的肩头,就像于归对她说的那样信誓旦旦:“相信我,只要你不放弃自己,就一定会有救的” 吴心愿自杀未遂的那天晚上,她曾去值班室找过于归,医生的右手上缠着绷带,吃力地从狭窄的架子床上下来,也是这样撑住了她的肩头,信誓旦旦。 她说:“我不是神,不是专家,甚至连主治医生都算不上,可是我有一颗迫切希望她活着的心,并且不断在为之付出努力,只要她自己不放弃,总归是有希望的” 如果说于归真的有什么变化的话,那么就是从一个只会嘴上说说的人变成了不光会嘴上喊喊口号而已,她是真的想要救吴心愿,也是为了让淼淼那样的悲剧不再重演。 模拟手术室,监护仪又一次响了起来,第三十八次尝试宣告失败。 陆青时放开腹腔镜,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休息五分钟,接下来于归当我的助手” 模拟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都是在繁忙的工作后利用业余时间来做练习,此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于归呵欠连天,却仍是在陆青时走后趴在监护仪上小憩了一会儿,掐着闹钟五分钟后准时醒来。 轮到她当一助便格外谨慎些,不是第一次跟陆青时的手术,却依旧有些手忙脚乱的。 毫无意外地,第三十九次模拟手术也失败了,她有些垂头丧气地。 对面的人连续上了一个白班一个夜班却依旧不见疲色,手里稳稳抓着腹腔镜,头也没抬:“继续” 于归也只好强打起精神来:“好” 第四十次模拟手术失败后,陆青时走出手术室透气,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清晨的日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进走廊里,沐浴在穿着火焰蓝制服的消防教官身上,她斜斜倚墙站着,手里来回把玩着一个打火机,身量颀长,眉骨高挑,端得是一副好皮相,惹来医护人员侧目,被行注目礼的人却无动于衷,直到远远地看见穿着绿色洗手服的医生走过来。 她赶紧站好,打火机呲溜一下收进兜里,就差敬个礼了:“陆医生早啊” 陆青时有些好笑,此人在别人面前吊儿郎当,却是难得在她面前一本正经。 “来找我看病先去挂号” 顾衍之赶紧摇头:“不不不,不是我,是薯条病了,昨晚一直吐奶,打你电话不通,就到医院来了” 陆青时神色一变:“现在呢?有没有好点?” 顾衍之一边说一边按下电梯按钮:“送去宠物医院了,情况可能……不太好” 到了宠物医院她才知道顾衍之说的情况不太好是怎么个不好法,猫泛白细胞减少症,俗名猫瘟,一种流传在猫科动物之间死亡率高达80%~到90%的疾病。 “薯条……”她隔着透明隔离罩轻轻叫了一声,薯条只是抬头恹恹地瞅了她一眼,就又无精打采趴下了,为了防止它咬补液针,脖子上套了嘴套,愈发显得瘦弱无力,缩在笼子里巴掌大一团。 作为外科医生,她挽救过无数人的生命,可面对自己病重的爱宠依旧无能为力,多少也有了一丝患者家属焦躁不安的心境。 陆青时不停逼问着医生薯条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并表示不管多贵的药只管用上,钱不是问题。 医生长叹了一口气:“这么跟您说吧,陆小姐,猫瘟有两到九天的潜伏期,病程发展到中后期也需要两三天的时间,您也是医生,应该知道任何疾病在早期都比中晚期要好治的多,如今这样我们也只是尽最大力量延长它的生命……” 这套说辞她不光听过还说过,陆青时站了起来:“你……” 顾衍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人拖到身后:“青时,冷静一点” “我……”她还想说什么,对上她柔和的眼神,带着奇迹般得抚慰人心的力量。 陆青时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抱歉,我相信您会全力以赴” “那当然”宠物医生也点了点头:“你们对患者什么样,我们对宠物也是一样的” 最近忙着整理手术方案的事,确实没怎么照顾好薯条,如果能早一点察觉症状,也许就不会拖到这个地步…… 陆青时坐在主人陪护区里,咬紧了下唇,听着不远处薯条因为皮下注射而发出了细弱的痛吟,指甲深陷进肉里。 顾衍之知道其实她比谁都紧张薯条,轻轻唤了一声:“青时……” 陆青时偏头过来看她。 “汉堡小时候也得过细小,很严重的病,我一度也以为它不行了,墓地都找好了,最后却奇迹般地又活过来了,你看现在不也是活蹦乱跳的” 陆青时咬牙:“这不一样,薯条才三个月大,一出生就没有母乳喂养,抵抗力太差……” 顾衍之俯身,扶住了她的肩膀,琥珀色的眸子牢牢盯住她:“你不相信我相信薯条吗?你是薯条的主人,只要你不放弃它,就还有希望” 她开始有点相信于归那种无厘头一股脑地给患者家属打气的方式了,虽然薯条的病情依旧不容乐观,可不安的心境却好像松活了一点呢。 陆青时点点头:“我不会放弃它的” 锦州市郊坐落着大大小小的工厂,不分白天黑夜往大气里排放着浑浊雾气,十年前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林如今变得稀稀落落,都笼罩着一层白茫茫的盔甲。 一排排低矮平房拔地而起,是工人们的住处,巷子又窄又深,大点的空地上停着几辆翻了铁皮的货车与脏兮兮的面的。 有钱人根本不会选择住在这里,住在这里的,都是蜉蝣世界里最底层的生物。 除了医院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外,这里亦是,从这些厂区里生产出来的煤矿、石油、钢铁……源源不断地销往了全国各地,成为供给这片大地正常运转的命脉。 锦州市石化有限公司的招牌在这片厂区里不算小,甚至还装饰了霓虹彩灯,毕竟是国有企业,内里再怎么腐朽不堪,面子上总是要过得去的。 凌晨十二点,夜班交接开始,穿着工作服的人员,拿着强光手电往来巡视着,技术工人逐一确认分离塔的阀门是否拧紧,尤其是化工产品车间存放了大量氯/乙/烯,稍有不慎就是安全事故。 一丁点儿火光在黑暗的车间里忽明忽暗,安全主任快步走了上去,一把夺下那小子嘴里的香烟:“在这里抽烟你是不想活了吗?!” 被骂了的工人吊儿郎当的,挂着车间小组长的工牌,其实是厂长硬塞进来的远方亲戚的弟弟——也可能是上过床的那种亲戚。 “哎哟主任这不烟瘾犯了嘛!通融通融嘛!这阀门我刚检查过紧实着呢!” 他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黄板牙,拍了拍身后的储存罐,咧嘴笑道。 安全主任被气了个倒仰,高血压都险些犯了,哆嗦着嘴皮子“你”个不停。 吊儿郎当的工人看烟被扔在了地上有些兴趣缺缺,把打火机也收进了工服口袋里:“得,我出去抽” 几道纷乱的手电筒光影离去,技术工人打着呵欠道:“主任,都检查过了,分离塔的阀门都上了一遍” “哎哟就是就是,主任您就放心吧,那小子虽然混但做事也没含糊过” “毕竟是厂长的扯皮亲戚,还是算了吧,免得拿不到耗子还惹得一身骚” 原本已经熄灭的烟头在黑暗中发出了荧荧之光,犹如鬼火一般飘忽不定。 厂区门口值夜班的老刘头又灌了一口二锅头,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跟着一起摇头晃脑,洞开的房门里飘进来一缕白色气体,他吸了吸鼻子:“这什么味道,下水道又堵住了?” 老刘头唰地一下推开窗,准备破口大骂,却猛然瞅见夜空里腾起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卧槽!”他跌坐在了椅子上,一把抓起固定电话:“快!快来人啊!氯/乙烯车间泄露了!” 话音刚落,从那朵蘑菇云里爆发出了刺眼的红光,地动山摇,房间里的吊扇嗡地一下掉了下来,粉尘铺天盖地,还未阖上的电话上沾满了血迹。 二十分钟之前。 “睡会儿吧,青时”顾衍之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了她身上。 陆青时坐起来,外套从她身上滑落:“我去看看薯条” 话音刚落,又被人按了回去:“听秦喧说,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睡会儿,你要是再病倒了,谁照顾薯条” “我……”陆青时还想说什么,顾衍之直接坐到了她的身边,陪护区的沙发太挤,两个人一下子贴得极近,她有些不自在地往里挪了挪。 “睡吧,薯条在icu里,等你睡着了我去看着它” 陆青时攥住了她的手腕,没过多深究为什么她总是会对她提出各种无理的要求。 “那你现在去,我眯会儿” 顾衍之笑了,嗓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宠溺:“好,那你快睡” 五分钟前。 于归接到一个急诊病人,处置完之后回到办公室打病历,旁边放着她的手机,显示正在拨号中,可是足足打了三遍也无人接听。 于归拿起来,打字:“晚安,知有,我爱你” 按下发送键的时候,电话铃声在安静的氛围里炸了开来,她手忙脚乱的,才发现是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一把抓了起来。 “喂,仁济医科大一附院急救中心!” 挂掉电话后挨个叫醒值班的医护人员:“醒醒,醒醒,快醒醒!紧急任务!锦州市化工厂发生化学品泄露引起爆炸,大量人员伤亡!” 犹如平静湖泊里投入了一枚炸弹,安静的急救中心瞬间沸腾了起来。 “快,快给陆青时打电话!还有休假的都给我叫回来!” 徐乾坤往来奔走着:“检查急救药品器械,能带的都带上!” 刘青云从宿舍楼跑过来,拖鞋都跑掉了一只,一把抄起听诊器挂在了脖子上:“救护车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麻醉药品清点完毕,可以出发!”陈意喘着粗气从麻醉科跑了过来。 “急救包及药品清点完毕,可以出发!”郝仁杰隔空甩给于归一个急救包,对方接过来甩上了肩头:“陆老师!” 听筒里传来沉着冷静的声音,陆青时从沙发上翻身而起:“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 顾衍之也接到了任务,从icu跑了过来,陆青时把外套递给她,两个人对视一眼:“走吧” 跑过走廊写着icu病房的门牌时,陆青时往里望了一眼:薯条,你要加油,等我回来。 灾难 方圆十公里内开始疏散人群,车只能开到警戒线外,顾衍之甩上车门跳了下来,陆青时紧随其后,一时之间只看见厂区里火光冲天,不时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大地微微颤动。 警灯、消防灯与救护车灯交相闪烁,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脸凝重。 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说话,只有陆续从火场里被抬出来的工人痛苦的□□声,工作服被化学原料腐蚀得七零八落,下面是大片裸露焦黑的皮肤,更多的人来不及出声,抬出来的时候就送进了裹尸袋。 只是在厂区外站着,于归就感觉到浑身的寒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无孔不入的剧毒气体令她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顾衍之三下五除二穿上了密闭化学防护服,下属递过来了过滤式防毒面具,她顺手递给了一旁的医生。 “快戴上,有毒气体” 她当然知道,氯乙烯又名乙烯基氯,世卫组织公布的一类致癌物,泄露加爆炸的威力可不止区区一个煤气罐起火燃烧而已。 陆青时没多推辞,套上白大褂,戴好防毒面具,消防队又给医疗队人手发了一个,二人来不及告别,便各自归入了自己的队伍。 警戒线外是医疗小组的阵地,源源不断的伤者被送往了这里,陆青时只来得及简短吩咐:“以快速补液,开放气道为主,注意防治脑水肿,红色标签优先送上救护车,明白了吗?!” “明白!” 医疗队成员两人一组四散开来。 “整个厂区面积二十万平米,这一片是宿舍区,约有几十名工人被困。”顾衍之拿红笔在厂区平面图上圈出了一大块。 “优先救人,其次灭火,把干粉灭火器扔了,拿泡沫灭火装置来。” 沉甸甸的仪器从消防车上取了下来,穿着橙红色防化服的消防员们人手一个背在了身上。 数十辆消防车把厂区围得水泄不通,高压水枪从车顶上冒出头来,统一对周围的罐体进行着物理降温。 再远一点的射程,厂区中央的位置就需要人工灭火了,顾衍之摘下过滤式防毒面具,把能维持长时间作业的正压式呼吸器背在了背上。 “一班,搜索宿舍区,死人也要给我抬出来!” “二班,以化工厂为圆心搜索半径一公里内倒塌的民房及损毁的车辆,务必救出所有被掩埋的人民群众!” “三班以我为核心携带泡沫式灭火装备突进厂区中央灭火!” “是!” 锦州市消防支队全体成员集结完毕,以顾衍之为首列队在火场前,手里牵着的搜救犬跃跃欲试,呐喊声震天,陆青时起身望了一眼,顾衍之似有所觉,前往火场的脚步顿了顿。 “队长——”身后队员在叫她。 她猛地转身往医生那边跑去,气喘吁吁在她身前站定了,不等她开口,径直伸手取下她别在胸前的通讯器,按下几个数字,又塞回她的口袋里。 “我的私人频道,注意安全” 陆青时把通讯器别好,语气依旧云淡风轻的,眼神却有些不自在地瞟向了火场。 “这话该是我说才对” 顾衍之唇角浮起一个微笑:“放心” “一二三……”于归发丝凌乱,嘴里振振有词,不停按压着患者的胸腔,生命监护仪上依旧毫无波动。 “除颤第四次准备!” 郝仁杰递上了除颤仪,她紧紧压了上去,因为电流的缘故患者的胸部微微抬了起来。 她回头看生命监护仪,难掩失望,咬了咬牙:“肾上腺素静推!” 郝仁杰犹豫着:“于归,第五支了,我们携带的药品数量有限……” 年轻医生猛地回过头来,眼睛里满是血丝:“我说推就推!” 话音未落,被人一把搡了开来,陆青时蹲下身,去摸这名工人的呼吸和脉搏,又听了听心音,确认死亡。 “挂黑色标签,抬到那边去” “好”郝仁杰赶紧麻利地动了起来,陆青时转身奔向了下一个战场。 于归追了两步,眼眶发红:“陆老师!” 医生身上的白大褂已经血迹斑斑,原本干净清秀的脸被烟熏得五迷三道的,却难掩眼神锐利清晰,声音冷静而克制。 “不要做无用功,省下药品留给更多有生还希望的人” 于归抿紧了唇角,陆青时以为她会反驳,少年人却只是红着眼眶犹豫了一会儿就又跑走了。 “让我们进去!我老公还在里面呢!” “叫厂长出来!让他出来给我哥赔命!” “大夫,大夫,救救我儿子吧!他才刚高中毕业……” 警戒线外的人群越涌越多,武警拿着防爆叉在维持秩序,现场总指挥举着扩音喇叭高喊:“静一静都静一静,现在锦州市所有能调派的救援力量源源不断都来了!我们一定会救出幸存者,死者也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请大家相信市政府!” “厂长呢!让他出来!” “抓起来枪毙!” 工人家属们群情激愤,事到如今还没有任何一个化工厂领导出来赔礼道歉,虽然这也并不是赔礼道歉就能解决的事,但人们更多的时候只是想要一个说法,一种心理上的安慰。 一个武警附耳过来在现场总指挥耳边悄悄说了一句什么。 “厂长逃逸了” 年过半百的市委书记脸色唰地一下难看了起来:“两个小时之内抓不到人公安局的那帮饭桶都他妈给我下岗!” “向队,紧急任务” 向南柯从抽屉里取出配枪别好,作战靴踩在地上虎虎生风:“准备出发!” 警车一路风驰电掣出了城,技术人员坐在她身边调取着沿路监控:“监控显示半个小时之前,车牌号为锦a2n158的黑色大众沿沪城高速入口上了高架桥,现在正往贵阳方向逃逸” 向南柯拿起无线电:“交管局请注意,车牌号为锦a2n158的黑色大众正沿沪城高速往贵阳方向逃逸,请高速交警设卡拦截,请高速交警设卡拦截” 一连寻呼了三遍,听筒里传来坚定的声音:“锦州市交警支队收到明白!” “医生,快救救他!”消防队抬出来了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一把拽住了于归的手。 “好,按着不要动……”于归正在给一位刚从火场出来的工人清创,猝不及防回头,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男孩躺在担架上,半边脸面目全非,眼珠子掉出了眼眶外,钢瓶爆炸产生的碎片把人扎成了刺猬,一只胳膊早就不知道被炸到哪儿去了,从身下溢出的鲜血汇成一滩血泊,刺鼻的血腥味与皮毛焦臭味涌入鼻腔,再加上视觉刺激。 于归站起身:“呕……” 郝仁杰也忍不住跟着干呕了两声。 陆青时甩下脖子上的听诊器压在了男孩胸口:“绷带,纱布,快点!” 郝仁杰直接扯了一团递给她,陆青时一手拿起碘伏就往男孩的断臂上倒,直接拿纱布团成一团,绷带紧紧缠了上去止血,再看一眼脸色惨白的于归。 “去那边看着,黄色标签区” 于归如蒙大赦,一轱辘从地上爬了起来。 “镊子”陆青时拿镊子摘取了掉出眼眶外的眼球放进生理盐水里,过人的心理素质显露无疑。 “打包好,万一还能用呢”她看一眼昏迷不醒的男孩,前提是——能活下来。 “先生,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于归晃着一位脑补受伤的患者,又拿电笔照了照他的瞳孔,左右大小不等,对光反射迟钝。 她拿起身上的通讯器呼叫脑外科医生:“张大夫,我这里有一位患者已经脑疝了,你能过来一下吗?” 对方正在给一位患者开颅取血肿,焦头烂额了:“过不来,找你陆老师!” 于归抬头,在纷乱的人群里,往来穿梭的救援人员里搜寻着那个白大褂的影子。 陆青时也忙得团团转,同时在做两台紧急开胸探查手术。 于归咬了咬牙:“好人姐,给我开颅钻!” “于小呆这不是模拟手术室!你疯了!出点事老子跟着你一块儿倒霉!”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倒是很诚实地把开颅钻递了过去——反正他劝也劝过了。 “我不怕担责任,就怕他醒不过来!” 厂区门外哭声震天,这位工人说不定就是其中一位患者家属的老公、爸爸、儿子…… 她不能因为害怕承担责任而见死不救,这也是陆青时言传身教给她的东西。 于归闭上眼,回忆着教科书上的内容,那些纷杂的声音,爆炸声,救护车鸣笛声,仿佛都离她远去了,只有黑白文字在脑中化成了三维立体图像。 “手术刀”睁开眼眸中一派清明。 她准备划下去的时候,却猛地被人拽住了手腕,旁边一个腿上缠着纱布的工人扑了上来。 “别救他!让他死!都是因为他……因为他抽烟!我的兄弟老乡都死了!”工人哭嚎着,脏得看不出面容的脸,一把鼻涕一把泪往她袖子上抹着。 于归浑身一震,抬头看着漆黑夜幕下依旧持续燃烧的厂区,看着沾满血迹的断壁残垣,看着往来救援人员不断抬出来的患者,看着医疗队的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救治伤员,看着不远处的黑色标签区里的裹尸袋,停满了整整两排,看着警戒线外翘首以盼,期期艾艾的人们。 她一点一点把流着泪工人的手掰开:“对不起,我做不到” 她的良心告诉她,这个人不该救,他是罪魁祸首。 可是她穿着白大褂,挂着仁济医科大的胸牌,手里拿着的是能救人性命的手术刀,她是医生,不是刽子手,不能违背职业道德。 即使良心难安,年轻医生微微红了眼眶,还是把手术刀划了下去:“开颅钻” 郝仁杰从善如流递上她要的器械,于归一边转动着开颅钻在他的脑袋上凿了个小洞,一边恶狠狠地:“如果这场灾难是因你而起,那你就更不能死了,活下去,承担属于你自己的责任!” “救援人员受伤了!医生!医生快来啊!”远远地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嗓子,陆青时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穿着橙红色防化服的消防队员抬着担架从她身边跑过,盖着无纺布下的手臂焦黑发红,从半空中滑落。 仿佛时间静止,陆青时咽了咽口水,眼睁睁看着另一位医生扑了上去,一系列急救措施后摇头:“没救了,送黑色标签区吧” 医生手忙脚乱去翻自己的白大褂,翻遍口袋也没找到通讯器,最后通讯器在绿色洗手服的里衣里响了起来。 两个人同时开口:“你没事吧?!” 陆青时松了一口气:“我没事” 顾衍之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有救援人员负伤,心里悬着的石头顿时落了地。 “没事就好” “嫌疑人冲撞哨卡!拦截失败!拦截失败!有交警受伤有交警受伤,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无线电里响起纷乱的电波,向南柯一脚油门踩到底,从凌乱的哨卡里直接冲了出去,警车蹚着血泊在柏油马路上滑出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前方发现目标!有警方受伤,请求救护车增援!” “向南柯,别冲动!嫌疑人穷凶极恶,注意……” 她啪地一下掐断了通讯,狂打方向盘,副驾上的技术人员已经抱着电脑脸贴在了车玻璃上。 “向……向队……” “系好安全带!” 眼看着黑色大众拐过前面那个弯道就要冲出了视野,向南柯持续加速,一脚油门踩到底,警车轰鸣着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前方,旁边是万丈悬崖深不见底。 “艹!他妈的!这条子是疯了吧!” 从后视镜里看见紧追不放的警车时,坐在驾驶座位上戴着墨镜的男人狠狠啐了一口,咧开黄板牙笑了:“老板,这一趟得加钱啊” 坐在副驾上的化工厂老板早就抖得跟筛子一样了:“加……加多少都行……” 末了眼中凶光毕现:“甩不掉就做了他!” 命令 在又一次被嫌疑人所驾驶车辆撞到盘山公路的山石上时,车身与坚硬的石壁摩擦出了火花,方向盘开始不听使唤,在山路上打转,眼看着要滑出了公路掉入万丈深渊里,向南柯临危不乱往右转了一圈方向盘,同时踩住刹车,堪堪在悬崖边上停住了,旁边的技术人员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那辆黑色大众趁机滑出了视野,向南柯倒出了危险区域,目光落在前面必经之路的那个弯道上,又是一脚油门踩到底,极限加速,狠狠撞了上去。 这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开车的墨镜男“我靠”了一声,还来不及有动作,就被闪电般冲上来的警车撞了个底朝天。 两辆车在狭窄的省道上相撞,轮胎在地上磨出了火花,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最终撞破了护栏,飞驰而去,巨大的轰鸣声后,公路上到处散落着破碎的零件与星星点点的鲜血。 警车呼啸而至,一片寂静,只有警笛仿佛丧钟长鸣。 “纱布,快给我纱布!”于归几乎是在嘶吼了,郝仁杰也慌得不行,直接塞了一大团给她,于归整个人都跪在了沙砾上,手臂垂直压着患者的伤处,打开的颅骨正源源不断溢出鲜血,沁湿了她的袖口,白大褂上也是血迹斑斑。 “血压下降!20-40!心率下降!不到60!”监护仪尖锐地响了起来。 “休克,休克了!”郝仁杰大喊:“妈的你赶紧想想办法啊!” “我知道!我知道!”于归回头,泪水糊了满脸,仔细思索着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操作方法没问题,血肿也取出来了,为什么还会出血!究竟是哪里在出血?!” 她试着把纱布拿开,然而刚挪开了一条缝,一条血柱就喷了出来,毫无防备地洒了她一脸,温热腥臭的感觉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心跳呼吸加快,喘息声仿佛在抽风箱,耳朵嗡嗡作响,她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即将濒临奔溃边缘的时候,背后一股大力推开了她。 陆青时快速蹲下:“止血钳” 医生的手很稳,即使处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之下也没有影响她的操作。 “前动脉破了,4.0可吸收线” 陆青时接过持针器稳稳抓在手里,伸进血泊里,凭感觉找到了破裂的地方,快速缝合止血,抽空瞅一眼于归。 “愣着干嘛,看别的伤者去!” “向队,向队!” 警车已经冲下了悬崖,落入山涧里,孤零零的马路上只有一辆黑色大众,半个车头悬在护栏上。 随后赶来的增援部队在山谷里扯着嗓子大喊,回音传出了很远。 “我艹!”有暴脾气的刑警红着眼睛克制不住直接冲上去就给了那被救下来的厂长一个飞踹,被同事死命摁住了。 “啊啊啊别拦我!他妈的!他害了那么多人!该死的是他!不是向队!” 刑警在同事手中挣扎着,直到山涧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只满是淤痕的手背率先爬上了崖边,接着是一段结实有力的胳膊。 向南柯露出半个脑袋:“妈的……快拉我上去” 众人七手八脚把人拽了上来,向南柯回头看一眼深涧,以及支离破碎的警车,二话不说上去就给了他一拳,厂长被打得偏过头去,唇角溢出血丝,这次没人再拦她了。 “抓住了?” “抓住了”得到肯定回答的市委书记靠在了警车上长出了一口气,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颓败。 “抓住了就好,抓住了就好” “赵书记,市局打来的电话”往来奔走安抚群众慰问伤员的半百老人还没休息到多久,就又被一个电话叫走了。 “喂,我是市委赵铭文” “又有消防员受伤了!大夫,大夫在哪?!”冒死从火场冲出来的消防员连拖带抱扛着另一个受伤的消防员一瘸一拐拽住了陆青时的袖子。 “大夫,大夫,救救我战友!” “把人放在地下”陆青时也蹲了下来,迅速解开他的呼吸器,面色已经青紫,满头大汗,身上却没有外伤。 “接触过什么没有?!”陆青时一边替他清理着气道,一边问。 消防员回忆了一下:“有!有!我们进去没多久他的钢瓶就没气了,想着宿舍区氯乙烯也不是很浓就脱了装备作业了一段时间……” 陆青时的目光落到他身后背着的正压式呼吸器上,抿紧了唇角:“帮我把他衣服脱下来,给我生理盐水” 护士直接递了一瓶给她,陆青时拿起来从头浇到脚:“好了,准备气管插管” 医生一边插管,一边留意着生命体征,在看见那条绿线有了起伏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随后抬头问:“你们这个……呼吸器能维持多长时间的作业?” “四个小时左右” 陆青时抬头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心底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们都是我的兵!我不同意!顾……”锦州市消防支队长手里拿着通讯器被人一把摁掉了,赵铭文目呲欲裂,攥住了他的衣领怒吼。 “他们都是你的兵也是我锦州市的人民子弟兵!你看看这哀鸿遍野!不关掉总阀门阻止泄露的话都他妈一起完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夜幕被火光照亮,不断被抬出来的伤员,趴在地上因为剧毒气体呕吐不止的救援人员,躺在断壁残垣上的尸体,烧的只剩铁皮的汽车,天空被染上了一层灰色。 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哭了:“不……不能再有人牺牲了……赵书记……” “我知道!”年过半百的老人也微微湿润了眼睛:“可是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命令下达给顾衍之的时候,她正在和刺儿头合力把一位被压在废墟下的女工抬出来。 “托头,托头,好,托住了,一二三,起!”一声吆喝之后,钢筋水泥板被液压剪稍稍抬出了一丝空隙,剩下几个消防战士一鼓作气把人半托半抱拽了出来。 “送送送,赶紧往外送”几个人抬着担架避开沿路的余火,与铺天盖地簌簌而落的粉尘往外跑着。 跑在最后的一位消防员突然跪了下来,担架一松,顾衍之稳稳扶住了,刺儿头去拉他。 “别管我……赶紧把人往外送……”消防员摘下呼吸器,大口呼吸着混合着有毒气体的空气。 “钢……钢瓶……没气了……”背上的报警器亮起了红灯,闪烁个不停。 刺儿头咬牙:“不,起来,我扶着你!我们一起走!” 顾衍之回头看了一眼,火舌在吞噬大地,向来勇毅的消防队指战员微微红了眼眶,声嘶力竭:“刺儿头你他妈的赶紧给老子回来,这是命令!!!” “刚从废墟底下抬出来五分钟,心跳微弱没有呼吸……”穿着橙红色防化服的消防员把担架抬到了她身边,简短做着情况说明。 这声音太过耳熟,陆青时猛地抬头,对上发红的一双眼。 “还有救吗?” 医生用力点了点头:“相信我” 顾衍之不再迟疑,起身奔向了火场,陆青时忙着急救没有跟她告别,她不知道这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世上因果循环,何其玄妙,而对于顾衍之来说,这是她离明白自己心意最近的一次。 鱼在濒死的时候,会鼓起自己的鳃拼命扇动着,整个躯体僵硬着在地上弹来弹去,和人何其相似,氧气被抽离所以想要大口呼吸,可是吸进去的都是有毒气体,肺部针扎一般的疼痛,鼻腔气道逐渐被堵塞,就连有毒气体都呼吸不到了,视物开始模糊,想到了前半生的一些事,身子虚虚浮浮地好似飘在云端,这就是传说中的濒死感吧,消防员躺在地上模模糊糊地想着,直到坚定的脚步声穿过迷雾而来。 顾衍之一把扶起他:“兄弟坚持住!” 刺儿头也挑了他的一只胳膊架上肩头,与顾衍之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着。 “队长……放我下来……”虚弱的声音响在耳侧,顾衍之偏头怒吼:“你他妈的给我闭嘴,老子当兵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放弃过我的战友我的兄弟!” 直到走出了火场,离警戒线外的安全地带还有一段路的时候,顾衍之把人放了下来交给刺儿头。 “带他回去,找陆医生,她会想办法救他的” 刺儿头回头,她已经开始往下卸沉重的装备,泡沫式灭火装置,干粉灭火器,重达二十公斤的防化服,除了正压式呼吸器还没有卸下来,整个人穿着深火焰蓝的作训服,犹如一柄出鞘利剑。 刺儿头似有所觉:“那你呢?!” 顾衍之把通讯器别进上衣口袋里:“我有别的任务” 她轻飘飘说完,按下了通讯器,开始往回走:“各班注意,各班注意,撤离,撤离,全部撤离至警戒线外” 没有人质疑她的命令,耳返里传来整齐划一的“收到”。 不时有从火场里跑出来的消防员路过她身边,天地间苍茫一片,顾衍之身形单薄,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力量,走在逆行的路上。 “陆大夫,救救他,快救救他!”刺儿头抱着人跑了过来,陆青时正在给另一位伤者做胸腔闭式引流,匆匆回头看了一眼。 “先放下,护士,快速补液” 刺儿头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陆大夫先救他!” 陆青时的目光落到伤者穿着的橙红色防化服上,面色依旧没有丝毫迟疑,震开他的手。 “生命面前任何人都没有优先权,我都要救” “听着,顾衍之,看见厂区里最高的那栋建筑了吗?” 顾衍之拿起通讯器:“收到” “那是整个化工厂的库房,里面存放了大量氯乙烯以及其他化学原料,因为车间起火爆炸的缘故,聚合斧和分离塔的阀门都被震松了,通风橱排风扇也停止了工作,你的任务是关上总控制阀门,并且修理好通风橱的故障” 依旧是坚定不移的一声“明白!”。 对方却顿了顿,语重心长:“排风扇停止工作四个小时左右了,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些什么,有可能有毒气体泄露的不多,也有可能……但是不管怎么样,活着回来!这是命令,清楚了吗?!” 顾衍之松活着筋骨,从横在面前的水泥板上一跃而过:“啰嗦,准备好酒好菜,给我接风” 她说罢,按断了与支队长的通话频道,旁边的房梁上燃烧着的三合板从半空中带着水星跌落,顾衍之就势一滚,完美避开,砸在了她身旁的水泥地面上,溅起了一片粉尘。 摸索到库房大门口的时候,因为厂区断电的缘故,电子门锁已经失效了,顾衍之使劲推了几下,大门纹丝不动,从门底泄露出了丝丝白气。 她用牙齿咬住手套摘下来,从兜里掏出铁丝伸进门缝里,捅了半天门也没开,里面可能是被什么东西抵住了,可能是怕气体泄露,整个库房连扇窗户都没有,更别谈翻进去了。 顾衍之只好用肩头抵住了铁门,深吸了一口气,使出吃奶的力气,脖子上暴起了青筋,结实的肌肉从袖子底下鼓了起来。 五分钟后,门依旧纹丝不动,顾衍之喘着粗气:“艹……” 她的推力少说也有一百公斤,这什么他妈把门抵住了。 远远地,又有一个人穿破迷雾而来,二话不说站到了她的身边:“我也来帮忙” 说罢,也用血肉之躯抵住了厚实的铁门。 看清来人之后,顾衍之大怒:“你来干什么?!我不是已经下过命令了……” 刺儿头一把摘下臂章扔在地上:“去他妈的命令!老子现在是来帮我兄弟的!” “你……”顾衍之愣了一下,看着落入尘土里的臂章,微微敛了一下眸子。 “捡起来” 刺儿头梗着脖子,因为用力推门脸憋得通红:“我不!” “这是最后一条命令,捡起来,戴上它,和我以消防战士的身份为了锦州市民的安危战斗吧” 支援 大部分消防队员撤出来意味着救援宣告尾声,陆青时把手头一位红色标签患者送上了救护车,转身在人群中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然后随手扯住一位消防员问:“你们队长呢?” 对方摇头表示不知道,陆青时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让开!让开!医生!医生在哪?!快救救他!”救护车风驰电掣停在了急救中心门口,车门被抬起来,医护人员和几个灰头土脸的刑警一起推着轮床往里跑。 向南柯红着眼睛一把扯住过路的医生:“救他!你快救他!” 今天的仁济医科大人满为患,绿色通道就没关过,化工厂爆炸中受伤的人们陆陆续续被送往了这里,为了保持急救中心的正常运转,院方抽调了各科室骨干,甚至停断了一部分门诊,分诊台都被挤得水泄不通,病房更是无处下脚。 “别挤!别挤!排队!” 冰冷的枪管抵上了他的喉咙,医生浑身一震,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这一群荷枪实弹的刑警咽了咽口水,说不出话来。 “给你佩枪不是让你对着人民群众的,给我收起来!” 向南柯大步过去抽走队友手里的枪塞进皮套里,秦喧从隔壁的抢救室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狼狈不堪的她,再看一眼躺在担架上戴着呼吸机满身是血的刑警,眸子微微闪了闪。 “送这边” 向南柯如蒙大赦,那张对于刑警来说不够硬朗的脸上溢出了一丝带着感动的笑意。 “谢谢” 于归的手上都是血,却不是她的,年轻的医生站在原地,看着身前中年男人抱着五岁的孩子嚎啕大哭。 爆炸时孩子被掉落的天花板砸中胸口,多器官破裂,这种手术并不是在野外就能做的,即使于归已经做了急救措施并替他止了血,依旧无法挽回他的生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等待救护车来临的途中宛如一朵逐渐凋零的花消散在风中。 黎明已经要来了,可是她依旧觉得那么冷,那么冷,彻骨的寒意浸透了骨髓,让她眼眶发红。 郝仁杰推她一把:“你他妈别傻愣着,还有那么多人需要医疗支援看不见吗?!” 于归胡乱抹一把脸上肆虐的泪水:“来了” 又是一名被抬出火场的消防员,躺在担架上嘴角溢出白沫,四肢抽搐个不停。 陆青时快速做着心肺复苏:“开放静脉通路,肾上腺素静推!多巴胺也来一支,快点!” “准备气管插管” 她刚把管子插进去,叫个不停的生命监护仪在一阵绵长的鸣叫之后就归于了寂静。 陆青时松开手,替他阖上了眼睛。 英雄,走好。 把又一位患者送上救护车的间隙,医生走到了厂区门前,从外衣兜里翻出了自己的通讯器,按下顾衍之给她设定好的数字。 一阵电波之后,传来对方略带了喘息的声音:“怎么了,青时?” 陆青时抬眸看着火光还未消散的厂区,过人的洞察力让她眉眼间笼罩了一丝担忧。 “救援接近尾声,为什么你还不出来?” 顾衍之低咳了两声,库房里浓郁的白色雾气让她的视野一片模糊,和刺儿头两个人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门推开的消防教官靠在钢瓶上喘着粗气。 “我的救援还没结束” 仿佛坐实了那一丝不好的预感,陆青时皱着眉头:“你在哪?” “我在——” “队长,小心!” 电波里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与纷乱的脚步声,她沉重的呼吸声仿佛在抽风箱,让陆青时心头一紧。 “顾衍之!” “咳咳咳!我没事……”吊扇砸落在地溅起的粉尘即使隔着呼吸器也无孔不入钻进喉咙里,顾衍之跪趴在地上剧烈咳嗽着,刺儿头也在她身边抠着喉咙干呕着。 “医生请您回去,现在厂区已经被全面封锁了”一个荷枪实弹的武警过来劝道。 陆青时捏着手里的通讯器:“里面还有人……” “请您回去”武警板着脸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耳返里传来顾衍之的声音,因为电流沙沙的缘故,听起来格外有磁性一些,尾音甚至还咀嚼出了一丝温柔的意味在。 “回去吧,青时” “那你呢?” “任务完成后,我很快就出来”顾衍之从地上爬起来,打开强光手电,对比着手里的图纸一边摸索一边道。 “确定吗?” “确定” 她不打算说什么生离死别的话语,她压根没想过自己会死,也不打算牺牲自己去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活着多好啊,有蓝天白云美酒佳肴,还有汉堡薯条,以及在担心着她的安危的她。 “我相信你” 她是理解顾衍之的,也不打算阻止她的行动,她们的身上都有一种在这个俗世里难得可贵的牺牲精神,不同的是她为了患者牺牲自己的时间,而顾衍之则可能会为了更多人能活下来牺牲自己的生命。 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理智上是能接受并理解的,可医生还是顿了一下接着道:“明天和我一起去接薯条出院吧,刚宠物医生给我打过电话了” 耳返里传来她略带笑意的声音:“好”。 “队长,找到了”刺儿头将强光手电聚焦到库房中央的控制塔上:“是这个吗?”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图纸,折好揣进兜里。 “应该没错了” 两个人站在茫茫白雾里抬头往上看,强光手电穿破云层一样在泄露的气体里投下雾霭,有种高处不胜寒的不真实感,寒意席卷了每个毛孔。 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摇了摇头:“伤势太重了,赶紧通知他的家人来见最后一面吧” 锦州市刑警支队技术侦查科李小乐,刚结婚不到一年,妻子挺着五个月大的肚子在走廊上哭成了泪人。 向南柯一拳砸在了雪白的墙壁上:“我出去抽根烟” 秦喧也从抢救室出来了:“向——” 她张了张嘴,就看见本来说要去抽根烟的人躲进了消防通道里蹲下身用手抱住了头。 “向南柯”秦喧轻轻走过去,清了清嗓子。 被叫到名字的人拿警服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泪,沾染到的血迹糊了满脸,抬头看她:“怎么了?” 平心而论,警官的长相算不上惊艳,比起陆青时与顾衍之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美只能算是平庸,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绝色尤物秦喧见过的不少,但鲜少有人像她一样生来就有一股刚正不阿的气场,即使是现在这样,眼眶通红,浑身都是血迹泥土,也难掩她身上属于刑警队长的成熟稳重,犹如被尘封多年的厚重古剑。 一时之间秦喧只能想到这么个形容词,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从兜里掏出了纸巾递过去。 “对不起,我们真的尽力了” “找总控制阀门”越靠近中央控制塔,雾气越来越浓重,化学原料的储存环境一般都是超低温,即使仓库已经断了电,手指摸过气罐的时候还是浑身一哆嗦,指尖凝上了冰霜。 “是这个吗?”刺儿头兴奋地叫起来,强光手电照着分离塔上的一个控制盒,“啪”地一下把盖子抬了起来。 顾衍之凑过去看了一眼,对比图纸仔细辨认:“应该是,但这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开关,应该按哪个” 她按下自己胸前的通讯器:“总部,总部,收到请回答” 一连发了三遍,只有滋滋滋的电流声,顾衍之拿在手里重重拍了一下:“靠,什么垃圾玩意儿” “刺儿头,你的还能用吗?” 刺儿头把他的通讯器也拿了出来,摇头:“进入库房就收不到信号了” “该死” 应该是什么东西把无线电阻断了。 顾衍之从地上爬起来:“开关先别按吧,修通风橱和排风扇” “好” 刺儿头从背包里翻出来扳手等工具,扔给她一把,自己率先沿着水管爬上了房梁。 天窗开在上面,顾衍之如法炮制,不过她到底是专业出身,攀爬动作比刺儿头流畅得多,待到爬到了天窗上直接扔了一根绳子给他。 “抓紧” 刺儿头用手臂挽了一圈缠住:“好了” 顾衍之单手抱着柱子,右手使力荡秋千一样把人甩了过来。 排风扇和通风橱不在一边,顾衍之在狭窄的房梁上如履平地,主动选择了远点的的排风扇:“我去那边,注意安全” “好,队长小心” 刺儿头自知能力不足,也没再推辞,从工具包里翻出家伙就开始干活,成为消防员之前他是一名中专毕业游手好闲的电工,这种程度的故障还不在话下。 顾衍之也从兜里翻出了红蓝两条线,零线和火线一一对应,把坏掉的线头剪掉,用胶条紧紧缠在了一起。 “好了,你那边呢?” “我还得一会儿”刺儿头伸长了手臂,趴在通风橱上方的管道口边上,使劲往里够着。 “过滤网卡了东西,不然接好也没用” 顾衍之打算过去帮忙,刺儿头却卸下了自己身上沉重的装备:“队长你先别过来,去外面接通无线电问问开关应该怎么摁吧,我这边马上就好” 说罢,他已经呲溜一下滑进了管道里,只留了一双脚在外面。 “那你小心” 顾衍之不再多磨叽,攥着绳索直接从半空滑落,作战靴稳稳踏在了地面上。 “说,按哪个开关?!”问询的刑警直接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要不是厂里的工人安全主任差不多都死完了,活着的也只是躺在icu里半死不活,也轮不着来问他。 厂长缩在刑讯椅上抖成了筛糠:“按……按左边那个……不不不……右边那个……” 门外旁听的刑警按了一下耳返:“给现场工程师确认一下” 反馈结果很快发送到了顾衍之的无线电上,她没有过多迟疑就又走进了烟雾缭绕的库房。 “刺儿头,你好了没有?!” “好了!”刺儿头从通风橱里冒出来半个油光锃亮的脑袋,因为方便作业摘了正压式呼吸器。 顾衍之皱眉,大骂:“赶紧给老子戴上!” “好” “赶紧下来!” “不,感觉有哪里不对,你按一下开关我试试通风橱通电了没?” “不行,你先下来我再按” 刺儿头摸着自己剃得贼短青灰色的瓜皮脑袋笑了:“废什么话,下去我就上不来了” 顾衍之翻了个白眼:“那你往旁边让让” “好” 刺儿头戴好呼吸器往旁边挪了挪。 “啪嗒——”开关轻响,嗡嗡的声音在不大不小的厂房里弥漫开来,丝丝缕缕的白气开始浮动,排风扇正常工作,送走了一缕缕白烟。 “好了,你下来吧” 通风橱里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刺儿头回头看了一眼:“有点不对劲——” 他偏头进去一看,那轰隆隆的声音震得耳膜生疼,一股吸力将他往下拉去,刺儿头扒住了管道口稳住身形,刚想说话的时候,一股劲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面而来,一瞬间眼睛火烧火燎视野一片黑暗。 “啊!!!!” 惨叫在厂房里回荡出了很远,令人毛骨悚然,顾衍之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刺儿头,你怎么了?!” 刺儿头摇摇晃晃,在狭窄的房梁上摇摇欲坠,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单音节,等他转过身来,顾衍之浑身一震。 正压式呼吸器上凝了一层白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鲜血从他的眼睛、鼻子、耳朵上流了下来。 最糟糕的是,因为痛苦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子斜斜从半空飞了出去,失重感袭来,刺儿头整个人头朝下从她眼前跌落。 “刺儿头!”顾衍之目呲欲裂,蓝色的身影犹如疾风一般穿过迷雾。 可是现实里没有那么多巧合,顾衍之伸长了双臂跪倒在地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重重跌落在她眼前,胸腔塌陷下去,嘴里溢出了血沫,四肢在地上抽搐,从他身下汇出的鲜血沁湿了她的靴底。 “请求支援!请求支援!有人受伤!有人受伤!”顾衍之染血的手死死攥着通讯器,一连吼了数声,一段空白电流过后,缓缓传来了回音。 “同意支援,顾衍之同志请稍等片刻!” 沉重的正压式呼吸器背在身上的时候,陆青时略略有些不习惯,把咯人的肩带微微往上提了一些。 于归站起来:“陆老师你干什么去?” 陆青时回头看她一眼:“救人” “太危险了不成”于归连连摇头,其他医疗小组成员也纷纷站了起来看着她。 陆青时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灰头土脸的面容,落到了麻醉医的脸上。 “我的职务暂由陈意代替,救援进入尾声,体力不支的可以跟着救护车一起回去了” 她说罢,在另一位消防员的带领下转身欲走,于归追了两步:“陆老师!” 陆青时摆摆手,头也不回地钻入迷雾里。 携手 顾衍之把人挪到了库房门口,半抱起他的上身,轻轻摇晃着他的脖子:“刺儿头,醒醒,撑住!你他妈的给我撑住!” 又拿起通讯器一通狂吼:“医生到了吗?!医生!” 耳返里传来她冷静镇定的声音,略略有些喘气:“三分钟,先解开他的衣服通风换气,手边有能止血的东西吗?” 二十公斤的负重再加上急救包的重量让医生举步维艰,从警戒线外到进入厂区长时间的奔跑身体果然还是有些吃不消。 陆青时俯下身用手撑住了膝盖大口呼吸着氧气,走在前面带路的消防员回过头来拉她,并顺手拿过了她身上的急救包甩在了背上,医生投去感激的一瞥。 “谢谢” 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刻,顾衍之五味陈杂,有重石落地的释然,亦有想脱口而出的“怎么是你?!” 陆青时抢在她前面开了口:“那你觉得还有谁比我医术更好急救经验更丰富?” 真是……自信到不信呢。 顾衍之苦笑了一下:“还好是你” 还好有你。 “让开!”三分钟后,医生喘着粗气在刺儿头身边蹲下,一把拂开了她。 “具体什么情况,怎么受的伤?!”她的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从急救包里翻出了药品来了一支肾上腺素,飞快连上了生命监护仪,开放静脉通路也一气呵成。 “高空跌落……” 顾衍之话音未落,陆青时立马皱起了眉头:“不对,眼睛,耳朵,鼻孔都有损伤” 她轻轻翻开刺儿头的眼睑看了看,已经血肉模糊一片,眼角膜都脱落了。 顾衍之定了定神:“高空坠落之前他站在通风橱的上风口修理故障,通风橱开始正常工作之后,他探头进去看了一眼,我就听见了一声惨叫……” 陆青时从包里翻出了生理盐水,一股脑倒了上去清洗着他的眼睛鼻孔耳朵:“可能是被有毒气体刺激到了” 她一边说着,另一只手也在包里摸来摸去,半天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额头渗出了一丝薄汗。 “要什么,我给你拿” 顾衍之把包拿了过来,陆青时头也不回地:“准备气管插管” 当兵的时候队伍里也有医疗兵,顾衍之对这些器械的使用虽说不上熟稔,但好歹能叫得上名字认得出来,当下就给她递了过去。 陆青时趴在地上,戴着手套的手沾了血迹,额前发丝微微垂下来遮住了眼帘,轻轻把管子送进刺儿头的喉咙里,接连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陆青时爬起来,回头看一眼生命监护仪:“手术刀” 没过多迟疑,顾衍之拆开了一次性可拆卸手术刀的袋子,陆青时抓了起来往他的颈部倒着碘伏,顾衍之很有眼力见地替她铺好了无菌布。 手术刀划下去的时候,暗红色的血液溢了出来,陆青时拿纱布擦掉,伸出左手。 “血管钳” “是这个吗?”顾衍之在急救包里翻了半天。 陆青时瞥一眼:“对!” 分离开了气管前组织之后,陆青时直接挤进去两根手指探查着,没有手术导航她必须慎之又慎。 “好,给我弯钳” 陆青时一只手拿弯钳撑开了气管,另一只手接过了气管套管,取出了管芯,吸干净了分泌物,然后替他止血,把气管套上的带子绕过颈部打了一个死结。 “好,气管切开术完成” 生命监护仪上的血氧开始慢慢回升,陆青时托住了他的脑袋:“你帮我扶起他,我检查一下他的伤口” “好”顾衍之大跨步过来走到了她的位置上蹲下,陆青时腾出手来沿着他的后脑勺摸下去,摸索到颈椎时,微微一滞。 “脊髓损伤” 第四颈脊髓损伤,陆青时看了一眼刺儿头还年轻的面容,即使活过来也站不起来了。 顾衍之咽了咽口水,用殷切的眼神望着她:“还有救吗?” 陆青时沉默了一会儿:“现在复位不了,马上送医院或许还有救” “好”顾衍之不再多说,和另外两位消防员一起把人抬上了担架,监护仪滴滴地叫了起来。 “等下!”陆青时扑了过去,拿剪子剪开他的衣物:“不对,一定是还有哪里的出血没止住,把人放下来!” 她话音刚落,监护仪上的绿线就没了起伏,医生跪在地上伸直了胳膊做着心肺复苏。 “一二三……”陆青时一边数着,一边看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顾衍之也紧张得满手冒汗。 “除颤仪!” 她赶紧递了过去,陆青时拿在手里,压在了他的胸腔上。 “充电200j充电完成,闪开!” “除颤第二次,充电200j充电完成,闪开!” “除颤第三次,充电完成,闪开!” “除颤第四次,充电完成,闪开!” …… 医生喘着粗气,大汗淋漓,长时间的心肺复苏已经耗尽了她的体力,这里没有人能接替她的工作,陆青时咬了咬牙,抬起有些酸痛的手腕。 “手术刀,我要开胸探查” 理论上心跳停跳五分钟后,就基本没有生还可能了,即使能侥幸活下来,大脑功能也会因为缺氧而严重受损,换而言之,就是植物人。 可是她是陆青时,刺儿头还那么年轻,她不能失败,这也是她对顾衍之的承诺。 “挂甘露醇” 顾衍之从一堆药品里找到了写有“甘露醇”几个大字的液体袋,赶紧挂了上去。 “手电,给我打下光”几个消防员纷纷凑了过来,打开强光手电照射在了被打开的胸腔上。 陆青时半趴在地上,把手伸了进去,深吸了一口气,凭感觉摸索着出血的部分。 器官温热滑腻,浓重的血腥味钻入鼻腔里,血液在手心里潺潺流过,陆青时微微阖上了眸子,感受着血液流动的方向。 “止血钳” 顾衍之把器械递到了她手上,没有丝毫迟疑地陆青时用左手把止血钳送了进去,快速按下咬合,微微松了一口气。 “6.0可吸收线,冠状动脉破了,得缝起来” “在这里缝吗?”不知道为什么雾气愈发变得浓重起来,即使戴着正压式呼吸器,刺鼻的氯水味也依旧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里,氯乙烯还未散尽,聚集到一个浓度的话依旧会爆炸,医疗环境实在是太恶劣了。 “对,必须缝,不然他坚持不到医院的” 陆青时只是临时夹闭了血管,若想完美止血还得缝起来,说话的功夫她已经拿着持针器把手伸了进去。 这是顾衍之第一次近距离看她手术,没有无影灯,没有先进的手术器械,也没有视野清晰的手术导航,越是极端恶劣的环境下越考验医生的技术和心理承受能力。 陆青时戴着手套的手很稳,速度保持在了一个稳定而又快速的频率上,一手缝针一手打结,配合得天衣无缝,从顾衍之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她额头上的汗水,略有些脏污的脸,那双眸子依旧很明亮,带着一往无前的笃定,莫名让她安了心。 很奇怪,向来游走于生死之间的人竟然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她信奉的以前是自己的配枪,如今是自己的拳头,现在要再加上一个陆青时。 这样的认知逐渐和心跳一起清晰起来的时候,顾衍之看着她柔和的侧脸,喉头微动。 她想说什么,耳返里却传来一阵纷杂的电流,与消防队长焦急的声音。 “顾衍之,撤离!马上撤离!你们刚刚按下的开关不是关闭总阀门打开通风橱,而是关闭通风橱打开气阀,据监测现在厂区里的氯乙烯浓度已经达到了一个阈值!随时可能爆炸!马上撤离!马上撤离!” 顾衍之回头看一眼正在聚精会神手术的陆青时:“不……” “放弃伤员!马上出来!”现场总指挥一把抢过了通讯器吼道:“这是政府的命令!!!” 向来有泪不轻弹的消防教官攥紧了拳头,眼眶发红:“去他娘的命令,要我放弃我自己的兄弟我做不到!!!” “那你就要为了他一个人牺牲你周围所有的救援人员吗?!他们也都是为了救人才冲进去厂区的,大家的初衷都没错,这样的结果谁都不愿看到!要怪该死的陈国立中饱私囊政府给的经费建的他妈的豆腐渣工程!” 关于氯乙烯泄露的来龙去脉她不想知道,顾衍之的目光落到身边的战友身上,躺在地上的刺儿头身上,最后落到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身上。 心底紧绷的那根弦,微微动摇了一下,顾衍之抿紧了下唇,这抉择对她而言太过痛苦,以至于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视线落到自己身上,陆青时似有所觉,但依旧没抬头,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让他们先出去吧,我和你留下” 仿佛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也有些说不出的感激,她们都不再是会为情所困头脑发昏的人,顾衍之站了起来,撤离的命令传达给了另外两位消防员。 那二人挣扎着犹豫着,还是拗不过上级的命令,拿起装备准备撤离。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离他们五步远的仓库大门发出了厚重的闷响,铁门摩擦的声音让人牙齿发酸,顾衍之抬头,重若千钧的自动屏蔽门缓缓落下。 应该是应急装置被触发了,一旦车间里的氯乙烯浓度到达一个标准就会自动触发紧急制动,那是一道防弹钢门,她认得,目的就是完全阻断氯乙烯的泄露,或者说,即使发生爆炸也不会威胁到外界一丝一毫,至于里面的人就…… 顾衍之看一眼埋头缝合的陆青时,冷汗从她额上滑落,谁也没有料到她会突然站了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用肉体抵住了逐渐下落的钢门。 肌肉与骨骼瞬间撕裂般的疼痛让向来坚强的消防教官嘶吼出了声,厚重的钢门压在了肩膀上,顾衍之扑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在了地上,溅起一片粉尘。 她咬牙切齿,目呲欲裂,却也没有催促陆青时,只是在凭一腔孤勇与绝对不能让她受伤的信念在支撑着。 另外两个消防员也扔下了厚重的装备扑了上去,但在机械眼里,人类的力量渺如蝼蚁,不值一提,即使多加了两个人也只是阻止钢门下落的速度变慢了一些而已。 三个人的膝盖都跪入了尘土里,陆青时做得专注,这是她的舞台,她必须心无旁骛,稍有不慎,患者不会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正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她才成为了今天的陆青时。 如果说刚刚她的手速还保持在一个稳定的频率上的话,那么现在就是一味图快,让人眼花缭乱,缝针打结抽线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顾衍之已经双膝着地,完完全全跪在了地上,双手再也撑不住屏蔽门的重量,钢门落在肩头的时候整个人咬牙切齿目呲欲裂,痛苦令她的全身肌肉都痉挛了起来。 “走……快走……”顾衍之嘶嘶抽着气,从牙缝里蹦出了简短的句子,却是在对着她的战友说的。 “队长!”另外两个人也没能好到哪里去,满头大汗,因为太过用力脸色涨得通红,膝盖陷入了尘土里。 顾衍之用掌根抵住持续下落的屏蔽门,锋利的门下缘划破她的手套在掌心里留下了一道口子。 “快点……我要……没力气了……” 那边发生的情况她并非熟视无睹,在又一次没夹起来缝针的时候,医生似乎对自己忍无可忍,暗骂了一声“艹!” 陆青时深吸了一口气,冷静,镇定,时间来得及,一定来得及,刺儿头不会死在这里,她不会死在这里,顾衍之更不会死在这里。 薯条还在等着她回家,她还有需要去完成的事。 哆嗦的手指终于利落地打完了最后一个结,陆青时抄起线剪剪断线头:“好了!” 顾衍之猛地回头:“快点过来!” 另外两个消防员也松了手去帮忙,沉重的屏蔽门的全部重量压在肩头的时候,骨骼一声脆响,顾衍之的另一只腿也重重跪在了地上,水泥地面微微凹陷进去。 顽强的消防教官硬是一声不吭,直到刺儿头被安全送出了门外,医生从她身前的缝隙里钻了出去,她的战友也一一爬了出去。 陆青时回头:“你快出来!” 顾衍之没说话,整个人被压弯了腰趴在地上,她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松手的话就是满清十大酷刑之一——腰斩或者断头。 她不是不想松手,她是根本松不了手,顾衍之从门缝底下那一丝微弱的天光里窥见医生绝美的面容,她偏了头,去牙齿咬住胸前的通讯器跟她告别。 “你快走吧,明天……就要你一个人去接薯条回家了……还有汉堡……嗯……照顾好它……还有……” 耳返里传来医生激烈以及略有些哽咽的声音:“顾衍之!答应别人的事就要做到!我不会让你死!你少把汉堡扔给我了,你家那条傻狗我受够了!!!” 消防教官咳了两声,低笑起来,因为嗓子沙哑的缘故,声音也分外有磁性一些。 “青时啊……我……” 她话音未落,一双手从门缝底下的空隙里伸了进来,医生用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垫在了她身上和持续下落的屏蔽门之间。 陆青时吼了出来,眼眶微红:“你闭嘴!!!” 还未说出的话就这么戛然而止,可是那蔓延在心间持续不断的暖流却让她慢慢红了眼眶。 在陆青时看不到的地方,顾衍之喉头微动着,晶莹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队长撑住!”另一名消防员也扑了上来,如法炮制,用手抬住了厚重的钢门,脸憋得通红,替她争取着一线生机。 另一位消防员则拽住了她的脚:“一二三,起!” 陆青时与抵住门的那位消防员一同使力,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竟然微微留出了一丝空隙。 看着她被拽出来的时候,陆青时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肌肉酸痛,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二三,准备,撒手!” 厚重的钢门在眼前落下溅起了一片尘埃,陆青时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大口喘息着,从手指到手掌青紫红肿一片,小臂肌肉也酸痛难忍。 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没维持多久,一阵轰隆隆犹如闷雷一般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顾衍之一骨碌爬了起来,扶起她:“快走!” 另外两名消防队员也抬起了担架转身就跑,那一点儿微弱的火光与朝阳一起升起,穿透迷雾射向了苍穹,大地微微颤动,放在救护车小桌板上的水摇摇欲坠。 郝仁杰手里的泡面盒子微微抖动,他踹一脚于归:“你他妈的别抖腿” 于归正缩在救护车里打盹,猝不及防被踹醒了,一句“卧槽”还没脱口而出,就被从厂区里传出的巨响震聋了耳朵,抱头鼠窜。 火舌舔舐着大地,热浪席卷了一切罪恶,粉尘,石灰块,断裂的钢筋、碎掉的木板……犹如下雨一样劈头盖脸而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顾衍之挽住她胳膊的手变成了紧紧交握在一起,她拉着她在火场里夺命狂奔,劲风扬起了她的制服外套,脖子上挂着一枚子弹壳随风晃荡着,火光是蓝与白的背景色。 “顾……顾衍之……我跑不动了……”医生想停下来喘一口气,拉着她的人猛地回头,紧紧抱住了她。 “趴下,小心!” 得救 昏暗的房间里电脑显示屏还开着,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旁边是没吃完的泡面,衣物从身上滑落,熬了一宿夜的人从沙发上悠悠转醒。 方知有起身,走到桌旁拎起电壶想倒口水喝,接连搡了几下也没倒出来一滴水,暗骂了一声“艹”,只好又拿起烧水壶踢开散落的椅子矿泉水瓶走到厨房接水,回来路过客厅的时候,电视机还开着,妈妈躺在床上磕着瓜子,床边全是散落的瓜子壳。 “啧啧,这得死了不少人吧,要我说啊,做什么不好去化工厂干活,纯粹活腻歪了吧,瞧瞧,还搭进去不少救援人员,听说还有个医生也……” 方知有猛地回过头来,耳膜一阵嗡嗡作响,电视上的女主持人嘴唇一开一阖地,那张妆容得体的脸播放这种新闻也是毫无起伏仿佛在念经。 “据悉,本次事故共造成累计二百多人受伤,死亡四十三人,其中有十名消防队员以及一名医生,现在我们已经来到了负责本次事故医疗支援的仁济医科大一附院急救中心……” 方知有再也听不下去了,从兜里翻出手机给于归打电话,手机短信显示24小时之前于归曾给她留过言。 “我爱你,晚安,知有” 少年人红了眼眶,泪水啪嗒啪嗒落下来,使劲按着键盘:“艹快接电话啊!于归!接电话!” 看着自己女儿歇斯底里的样子,方妈妈语气凉凉的:“死了也好,免得祸害人” 方知有转过身来,眼神冷得想杀人,方妈妈放下手里的瓜子:“你看我干嘛,说不得了吗?你个白眼狼……” 又是一顿夹枪带棒问候她祖宗十八代以及于归,方知有咬着牙没理她,冲进卧室草草收拾了几件衣服,从床底下拿出一叠有些潮湿的毛票子,把背包甩上了肩头,夺门而出。 “你好,一张到锦州的火车票” 售票员打着呵欠点了几下鼠标:“火车没票了” “站票呢?” 售票员白她一眼:“早干嘛去了,也没了” 方知有咬了咬牙,抽出四张红票子推进柜台里:“那高铁票还有吗?” “有站座,要吗?”售票员瞥一眼她,收了钱:“还差五十” 方知有从钱包里抽出零钱:“一张站座,谢谢” “衍之!顾衍之!顾衍之!醒醒!”恍惚之中有人声嘶力竭叫着她的名字,那声音如此熟悉还带着哭腔,遥远从天外传来却骤然将她的神智拉回了现实。 顾衍之咳了两声,吐出卡在嗓子眼里的血沫,缓缓睁眼,就对上了身下人焦急的眸子,那双眼睛很好看,带着令人心碎的水光,捧起了她的脸,因为长年握手术刀医生的虎口留下了薄茧,轻轻撩起了她额前的发丝。 “顾衍之?” 不知为何,顾衍之浑身颤栗了一下,彻底清醒了过来,抓住她的手又咳了两声。 “我没事” 灾难发生的时候她只来得及抱着她就地扑倒,爆炸过去她陷入昏迷陆青时也不敢动,只得继续保持了这个姿势,直到此刻她清醒过来,两个人鼻子对鼻子脸对脸地,她说话的气息轻轻拂到自己脖颈间,陆青时微微偏过头,耳朵有点热。 “没事就起来” 也不知道刚刚是谁哭着喊她名字,顾衍之有点好笑,索性又一头栽了下去,趴在她胸口蹭了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啊,头好痛,肩膀也痛,胸口剧痛,哪哪都痛……” 陆青时忍无可忍,这个人总是能将她的好脾气消磨得一干二净。 “滚!” 医疗队到了要撤离的时候了,一堆人焦急地等待她们归来,于归都快把手里的通讯器按烂了依旧没有收到回应。 刚刚的那场大爆炸让每个人都心有余悸,向来最能闹腾的郝仁杰也垂着头不说话了。 有几个身体差的同事上吐下泻也跟着救护车回了医院抢救,陈意从车上拿了几瓶矿泉水挨个发,刘青云也从消防队要了一箱火腿肠发着。 “来,都吃点” 这种情况之下又有谁有食欲呢,眼看着黄昏又要到了,他们已经连续工作了一天一夜,每个人都饥肠辘辘,可是谁也没有吃,大家都在等一个结果。 “你们现在必须马上撤离,医疗队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后续搜寻遇难者遗体将会在明天进行” 政府派人过来交涉着,遇难者遗体这几个字怎么听怎么刺耳,脾气暴躁的刘青云窝了一肚子火险些跟人打起来,被几个同事七手八脚按住了,谁也没料到于归会突然冲上去攥住了人家的衣领。 “你放屁!我老师还有我朋友都在里面!你们赶紧派人去找啊!啊!” 她吼完之后就默默红了眼眶,看着对方依旧波澜不惊的一张脸没了再说下去的欲望。 政府的人正了正被她弄歪的领带:“五分钟,再给你们五分钟”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一丁点儿暮色被浓重的硝烟遮盖,郝仁杰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来按了免提。 徐乾坤在电话里吼:“不是救援都结束了吗?!还他妈的不赶紧回来帮忙!院里都要忙疯了不知道吗?!” 郝仁杰把电话拿远了些:“陆姐还没出来” “管他谁没出来赶紧给我回来,等下,你说谁没出来,谁?” 郝仁杰又低低重复了一遍:“陆姐” 徐乾坤琢磨了一下觉得这小子八成是在跟他开玩笑:“不可能就陆青时命硬成这样克夫克子谁死了她都不会,喂,喂?” 郝仁杰啪地一下挂断了电话,于归也站了起来:“我们进去找她们吧” “不行”陈意赶紧跑过来拦着他们:“陆姐都生死未卜了,你们就别跑进去送死了,省点心吧!” 刘青云从兜里翻出皱成一团的香烟展平,想抽又想起来这是在化工厂泄露区,只好又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狠狠跺了两脚。 “回吧,都这么晚了,院里也确实抽不出人手来,陆主任这消防员会继续搜救的,咱们在这干耗着也没意思” 有同事累得瘫在了地上,呵欠连天,睁着眼睛都能睡着。 于归握紧了拳头:“你们都不去吗?”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说话的同事,陈意,刘青云,郝仁杰,以及其他护士,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甚至避开了她的注视。 于归拎起急救包背在身上:“从陆老师进入火场的那一刻起,她就是潜在的病人了,我不会放弃其他患者,更不会放弃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正压式呼吸器站在警戒线外喉咙就开始痛痒,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即使陆老师对她冷漠,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她敬佩的是她的为人和医术,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谁会记得,患者能记得的永远是能带给他新生的人,她亦是如此。 于归缓缓抬脚走进了黑暗里,刚走两步,突然兴奋地大叫起来:“陆老师!陆老师!顾队长!你们还活着太好了!!!快来人啊!!” 她头一次觉得咋咋呼呼的于归居然没那么讨厌了,搀着顾衍之在废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来帮忙” 于归赶紧扔了急救包跑过去扶起顾衍之的另一只胳膊,和人一起齐心协力把人拖了出去。 “外套脱了”陆青时解着她的扣子,大庭广众之下,顾衍之咳了一声拉住她的手。 “我自己来,自己来” 她麻利地脱了外套,陆青时半跪在她身边替她检查着受伤的地方,黑色战术背心下的女性躯体纤细而又有力。 陆青时拿镊子轻轻挑开她肩头的布料,肿得老高还破了皮,她拿碘伏球一点点替她消着毒。 “痛吗?” 抽空抬头看她一眼,正撞上她来不及收回的眼神,温柔得过了分。 救护车顶上架着探照灯,她斜斜倚靠在车旁,褪了半边衣服,一只腿搭在地上,另一只腿曲膝架着自己的手臂,光线从顶上洒落,照亮了她的瞳孔,发丝略有些凌乱,亚麻色的头发显得皮肤很白,轮廓有如刀削斧刻,再加上刚从硝烟里出来,身上挂了彩,愈发有一种…… 她想起秦喧曾告诉过她的一个词:战损。 对,就是战损,一种震撼人心的美。 “痛” 未曾想过有一天她也会为别的女性美而失神呢,医生有些浑浑噩噩的:“哪里痛?” 顾衍之点点胸口:“这里” 肋下三寸,是心脏。 陆青时俯身过去:“别动,我听一下” 顾衍之的肩宽,听诊器不够长,她不得不往前挪了一步,头顶挨着那人下颌,两个人处在一个微妙的距离上,能感受到她的呼吸以及闻到她身上浅浅的烟草味。 顾衍之的手搭上了她的腰间,轻轻放着,生怕触动了什么。 “听见了吗?青时” 她低低叫着她的名字,嗓音清澈温暖,心跳却因为这突然靠近的距离而不那么温和起来。 一下一下,带着凌乱的节奏撞入陆青时的耳膜里。 凭着医生的经验她断定这个人只是受了皮外伤,可是…… 她蓦得咬紧了下唇。 “我感觉我病得很严重,你能告诉我,我究竟得了什么病吗?” 放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逐渐有了分量,长久跪着再加上体力不支,陆青时猝不及防之下跌入她怀里,唇角划过她的锁骨,能明显感觉到那人浑身紧绷了起来。 “唔……”陆青时揉着被撞痛的额头:“顾……” 话音未落,有人鬼叫起来:“我靠你们都是铁打的吗?!一天一夜不睡觉还这么有精神!” 两个人同时回头,郝仁杰手里拿了两瓶矿泉水,看样子是想递给她们,顾衍之赶紧松手,陆青时也理了理白大褂站起来,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显得很多余,郝仁杰的眼神明显八卦了起来。 “收工,回家” 审讯 嘴上说着回家,一回到医院里陆青时还是一头扎进了icu,刺儿头的手术已经结束了,她的急救措施很成功为后续治疗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命虽然保住了,但脊髓的伤依旧不容乐观,高位截瘫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陆青时拿过他的诊疗记录细细翻看着:“用mp加地塞米松联合用药,他醒过来的话立马通知我” “好的,陆主任” 出了icu她立马跑去了更衣室脱下脏透的白大褂,草草冲了个凉,换上绿色洗手服又一头扎进了手术室。 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打响。 顾衍之也被送进了抢救室做全面检查,床旁超声心动图,血常规生化等等,几个医护人员拉上帘子七手八脚把人按在了床上。 “等下,我没有受伤,喂!干嘛脱我衣服???” 于归手里拿着注射器,滋出一点儿液体,笑得阴恻恻地:“陆老师说了,给你做全面体检,你知道在我们院做一次全身检查多贵吗?别挣扎了顾队长” “我……”一句“我日”还没说出口,床旁监护仪叫了起来,于归瞥一眼赶紧换了一袋液体给她挂上。 “心动过速了,别说话!护士呢,再开放一条静脉通路” 从手术室出来又是清晨了,还没到上班的时候,走廊两边或坐或趴或席地而躺的都是熬了整整两天两夜的医护人员,郝仁杰抱着刘青云的胳膊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一地。 早在手术结束的时候,陈意就一头栽在了仪器旁睡着了。 “我不行了……”秦喧扶着腰从隔壁手术室出来:“腰要断了,比连续蹦迪三天三夜还累” 陆青时的眼眶下也一圈乌青,扶着墙缓了缓,滑坐下来:“我也是” “你今天几台?”秦喧偏头问她。 陆青时数了数:“救了一百来个人吧,十台以上紧急手术” “我也是,不知道为啥今天剖腹产扎堆,七台剖两台顺,还有一台人流” 秦喧一边说着,瞥见她手上明显的伤痕:“你这手怎么了?” “没事”陆青时低头看了一眼:“皮外伤,别说话,眯会儿” 话音刚落,医生就靠在墙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 忙起来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可一旦休息的时候睡得比谁都快。 安静的病房里,窗帘被拉上了,黎明像黄昏,几缕不安分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投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的消防教官身上。 于归坐在她的床边,五分钟前刚结束了一场对话,结果是不欢而散。 顾衍之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就像一台机器用久了即使再怎么维修也会有报废的那一天,她的心肺功能也在逐渐下降,再照这么下去的话,她可能活不到人均寿命的那一天。 作为医生她给出的建议是:放弃现在的工作,好好养身体。 被人直接了当拒绝了,甚至还要当场拔针走人,于归气得不行:“你再这样我告诉陆老师了啊” 只是吓唬吓唬她,岂料对方却出乎意料地安静了下来:“人均寿命是多少岁啊?” “六十” “哦,那还挺长的”毫无波澜起伏的一句话。 于归扶额:“这只是个基数,还是在有良好医疗条件支持下算的,你的心肺功能坚持不了那么长时间,顶多四十岁以后就会逐渐出现心慌、胸闷、气短等等一系列症状” “是吗?”顾衍之的眼神逐渐飘向了虚空,又落回到了她脸上。 “求你一件事” “什么?” “不要告诉你们陆老师” 于归站起来激烈地打断她:“这不可能,且不说所有的病历汇总后她都会亲自翻阅检查,就凭她对你的关心程度,你信不信等她忙完就会立马过来看你” “我信”那张消瘦的脸上因为戴着氧气面罩更显得面色苍白,但是眼神却是炽热的,提起陆青时的时候,那种温柔的神情她似曾相识。 “所以,就更不能告诉她了,这种身体基础功能出了问题的话,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吧,就不要让她担心了” 于归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接收你这个病人我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回到办公室一片泡面的海洋,花花绿绿的泡面桶人手一个,于归吸了一下鼻子,各种泡面混合在一起的怪味窜入鼻腔里,还有比这更幸福的吗?! 没有! 她赶紧抱了两桶香辣味的撕开接好热水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大快朵颐,一桶泡面见了底的时候,护士长进来叫:“于归,有人找” 于归端着泡面出去:“谁啊?哪个病人找我,连饭都不让人吃了是不是……” 话说到一半,猛地怔在了原地,朝思暮念的人站在台阶下看着她,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背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帆布包,脚上的鞋也穿错了一只,显得土里土气的,和旁边建筑工地上的农民工没什么区别。 于归很想笑,却不知怎么地哭了出来,用手捂住唇背过身去。 方知有扑了上去把人摁进怀里摩挲着她的脑袋:“太好了,你还活着” 于归又哭又笑地,见识过了死亡的残酷才真正明白了活着的意义。 此时此刻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味把眼泪鼻涕涂抹在了她的肩头上。 她想,这是比饥肠辘辘的时候有口吃的还要幸福的事。 吃的? 脑海中电光火石般地闪过什么,她的泡面! 于归赶紧松开了她,果不其然,泡面汤洒了两人一身。 方知有也不介意,见她完好无损站在自己面前悬着的一颗心终是落了地。 “我也饿了,小归” 于归把剩下的泡面递过去:“喏,泡面管够” 方知有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狼吞虎咽,于归撑着下巴看她,眼里都是亮晶晶的小星星。 “你先垫垫,一会我带你去吃我们医院巷子后面的炒河粉,可好吃了,一直营业到凌晨两点,我有时候下了夜班就会去买一碗……” “还有医院门口卖水果的张大爷,他家的草莓总是个大又甜还便宜,还会给我多装一两个” “你的头发多久没理了,一会我带你去理发,离这不远一条街的距离有个理发店剪得不错,上次我在那儿剪了刘海……” “我们还能去河边的公园散步,那边的绿化很不错,景观灯也很漂亮……” 方知有停下筷子看着她:“于归” “嗯?” “你再这么喋喋不休的话” “嗯?”于小呆又眨了一下眼睛。 方知有咽了咽口水:“我会想吻你的” “咳咳咳咳咳咳咳!”于归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赶紧站了起来。 “别别别,医院别乱来啊,让领导看见死定了” 方知有抿唇轻笑:“医院不可以别的地方总行吧” “这个嘛”于归脚尖在地上钻着,背过去半个身子,耳根有点红。 “勉强可以吧” “向南柯同志,请交出你的配枪” 向南柯摘了枪套一起交过去。 “警徽,肩章” 她一一从身上取了下来,最后摘了帽子平放在胸前敬了一个礼,双手交了回去。 藏蓝色的警服从身上脱掉,她头一次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坐在了刑讯室里。 她知道这把特制的椅子上连着测谎仪,但凡有一丁点儿不如实汇报的情况,坐在外面的刑侦专家们就会立刻知晓,曾几何时,她也是这些专家中的一员。 刑讯室的灯光亮得刺眼,这也是审讯手段之一,她只是瞅了一眼摄像头,眼睛就被刺得发疼。 “姓名” “向南柯” “职务” “锦州市刑侦支队副支队长” “事发时李小乐是否乘坐你所驾驶的车辆?” “是” “指挥部已经下过暂缓追击的命令,为何还贪功冒进,一意孤行?你的错误决策才是致使朝夕相处的同事丧命的最终原因!” 向南柯握紧了拳头,指甲深陷进肉里,她知道这是对方在攻破她的心理防线,可是她毫无还手之力,脸上泛出痛苦的神色。 “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让犯罪嫌疑人逃往贵阳深山里的话搜捕行动会难上加难,那么多老百姓工人救援人员不能白死,他才是罪魁祸首……” 这番说辞她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刑讯室的灯光一直亮着,前来问询的刑侦专家换了几波人,铁窗外日升月落,她终于被放了出来。 “向南柯,你被取保候审了,这段日子里暂且不能离开锦州市,公安传唤需要随叫随到” 再一次看见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太平盛世,向南柯恍如隔世,把外套甩上肩头,转身离开的时候就看见了站在昏黄路灯下抽烟的秦喧。 她轻轻弹掉烟灰,动作熟稔,烟视媚行:“走了,向大警官” “是你保释我出来的?” 秦喧伸了伸懒腰,捂嘴打了个呵欠:“对啊,不然还有谁,赶紧走吧,困死了回家睡觉” “借个火”向南柯叼着烟低头过去,秦喧按亮了打火机,她吸了两口,火光明明灭灭,长吐出一口烟圈后才道。 “你怎么保释我出来的?” 秦喧把抽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嗐,简单,说是你姥姥的舅舅的姑妈的小姨的表妹不就得了,再去陆青时那给你开个诊断证明,交点儿钱不就完了吗?小事一桩” 公安系统全国联网,她的身份背景哪也查不到,多半还是她的钱起到了作用。 向南柯深吸了一口烟,火光迅速蔓延到指尖:“谢谢” “得了,你也帮过我”秦喧很是大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少废话了,走吧,回家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啥事都没了……” 手腕突然被人拽住了,秦喧回头,她穿着单薄的短袖站在路灯下,飞蛾在灯光上飞舞。 “不想回家,找个地方陪我喝酒吧” 借口 顾衍之只在医院待了一天就迫不及待跑回了家,打开门汉堡就扑了上来亲吻她的脖子和脸,它的碗里还有食,看样子是有人来过。 顾衍之笑了笑,也搂住了它一阵亲热,一人一犬在沙发上闹了会儿,她起身打算去洗澡,打开热水器,花洒却没有一丁点儿水花喷出来。 顾衍之拿在手里晃了晃,几次三番尝试后,终于接受了热水器坏掉了这个惨痛的现实。 她光着身子想了想,还是裹上了浴袍,敲响了隔壁邻居家的大门。 陆青时回来洗完澡倒头就睡着了,正在神游天外,猝不及防被门口的敲门声吵醒,一脸不耐烦地去开门,门外是笑得颠倒众生的某位消防教官。 “青时,我家热水器坏了,可以洗个澡吗?” 陆青时一言不发阖上门,顾衍之赶紧挤进去一只脚:“那个那个……我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又臭又脏……也不利于伤口恢复对吧!” 她总是有办法把无理的事情说得冠冕堂皇,陆青时揉着眉心让她进来,从玄关的鞋柜里取出一次性拖鞋扔给她。 “喏,换上” 顾衍之怀里抱着脸盆,赶紧接住了:“谢谢青时” 被这么一打搅,瞌睡虫全跑了,陆青时走到茶几旁边拿保温壶倒水喝:“你不是应该在医院?” “检查过了,没什么事就回来了,不然待着也是占用医疗资源” 顾衍之无所谓地耸耸肩,惹来那人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她一阵头皮发麻,赶紧溜进了洗手间。 “那啥,我先去洗澡了哈” 陆青时喝了一口水,打开手机发消息给于归:“把顾衍之的检查报告发给我看” 然后抬头盯着她离去的方向说了一句:“沐浴乳洗发水在架子上面自己拿” 隔着一扇门伴着哗啦啦的水声,顾衍之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用啦,我都有带哦” 顾衍之在陆青时家洗澡的时候,外面天色正暗,华灯初上,正是一个城市逐渐展露她原本面貌的时刻。 酒吧的灯光五颜六色,映照得每一个人脸上都是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秦喧是这里的常客,喝了两杯威士忌之后,外套一脱,踩着恨天高就上了台和人贴面热舞。 吊带裙裹住的身形凹凸有致,分叉一直开到大腿,小腿纤细有力,随着动作浑身每一个细胞都散发出了无与伦比的成熟魅力。 台下有人欢呼尖叫,音乐声震耳欲聋,坐在吧台边上的警官杯中的长岛冰茶空了,她按铃呼唤酒保再来一杯,最后一个节拍落下的时候,有人拍手起哄。 “亲一个,亲一个!” “小姐,您要的长岛冰茶,呃……”侍应生送酒过来,却发现座位上早已空无一人。 揽住秦喧侧腰的男人换了人,向南柯身高腿长,有着不输男人的气场,两个人贴得极近,能闻到她身上馥郁的酒香,能看见她眼中肆意疯长的不知名情绪。 浓烈、缱绻、柔和又热切,像酒一样让她有些醉了。 底下有人吹起口哨来,比刚刚还要热烈的欢呼:“亲一个,亲一个!” 秦喧脸上扯出一个倾倒众生的妩媚笑容,眉梢上挑,眼尾上扬,端着是桃花眼,美人面。 她轻轻拉下向南柯的脖子,在她耳后吹气:“向警官,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不善逢场作戏的警官蹭地一下红了脸,被她呼吸拂过的地方一阵酥麻,她咽了咽口水,喉头上下滚动着。 会有人不喜欢这样明艳动人的女子吗? 不会。 她听见自己胸腔里沉寂三十年的心跳开始有了波动。 向南柯微微偏头,贴上了她的脸颊,软玉温香,她几乎是下意识把人拉了下来。 “我……” 话音未落,秦喧搂住她脖子的手蓦然一松,轻轻抵住她肩膀,推开了她。 “那么多良家女子,你喜欢谁不好喜欢我,有病啊” 向南柯想,她可能是真的病的不轻。 “吃饭了吗?”顾衍之合上浴室的门,擦着头发走出来,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味。 她探头进去瞅了一眼,医生把两个鸡蛋磕入碗内,正拿筷子打散着,燃气灶上的锅正滋滋冒着热气。 “还没,你要留我吃饭吗?” “西红柿鸡蛋面,不嫌弃的话,留下来吃好了”陆青时俯下身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洗干净。 顾衍之眼中一亮,求之不得呢。 “好哇” 她抽空瞥一眼她湿得能拧下水来的头发:“吹风机在卧室的床头柜里” “好”顾衍之噔噔噔跑进去拿,从抽屉里取出来吹风机的时候掉落了一张泛黄的旧纸片。 她捡起来放回原位,指尖摸着却是光滑的,于是好奇心作祟,翻了过来,是相片一角,被人完整地撕了下来。 照片上的小孩子眉眼端正,唇红齿白,完全继承了妈妈良好的基因,她想不认出来都难。 于是神色复杂地端详了这张照片良久,直到门外传来她的声音:“找到了吗?” “找到了”她把照片塞回抽屉里,拿着吹风机去洗手间吹头发。 虽然陆青时做菜的手艺有些一言难尽,但却是速食好手,很快香喷喷的西红柿鸡蛋面就端上了桌,撒了葱花点缀,知道她饭量大还特意蒸了花卷,又从冰箱拿出特制酱料——老干妈,如此倒也算的上是难得的美味佳肴了。 顾衍之早就饥肠辘辘,左手一个老干妈夹馍,右手抄起筷子狼吞虎咽,吃饭的间隙瞥见挨墙放着的铁笼,顿了顿:“对了,不是说要去接薯条回家?” 陆青时动作一滞:“啊……那个……” 被人当面问起来医生明显有点心虚,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顾衍之紧张起来:“薯条的病有什么变故?” 陆青时赶紧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除了在急救现场,医生的话少得可怜,顾衍之也不嫌烦,依旧循循善诱。 “嗯……医生给我打过电话了,薯条的病好点了没错……但是还不到出院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那么说?”顾衍之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地等一个答案。 陆青时偏过头去,洁白如玉的耳垂泛起红晕:“为了燃起你的求生欲” 气氛一时沉寂下来,等待良久,对面的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先是那种闷闷的笑声,随后又开怀大笑,眉眼弯成月牙,开心到不行。 胸口似乎堵了一口闷气,陆青时的耳朵越来越红,忍不住一筷子敲在了她的碗上:“笑什么,不许笑!我不那么说……” “你不那么说我也会尽全力让自己活下来的”顾衍之突然正色起来,盯着她的眼睛,望进她的瞳孔深处,在那里面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在陆青时的心里是否也有她的一席之地呢? 她试探着:“因为,我也还有未完成的事呢” 陆青时不着痕迹移开目光:“那太好了” 不咸不淡的回答在意料之中,消防教官调皮地努嘴吹起自己额前的卷毛,漫不经心:“薯条这个理由已经用过了,下次就用你自己吧,我应该会更有求生欲一点” 陆青时放下筷子,那一丝红晕从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生命的分量太沉重了,我担不起也不想担” 最后送客的时候,顾衍之回过头来看着她,她站在光明里,而她落入楼道的黑暗里,泾渭分明。 她微微往前一步,打破了这道分界线,她比医生高半个头,说话就像在她耳边。 “你担不起没关系,还有我” 谁也不知道最后是怎么跟着她回家的,又是怎么躺在了一张床上,喝了太多酒导致太阳穴隐隐作痛,向南柯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洒了进来,正好落在医生的眉梢上。 秦喧的唇离她只有不到两厘米,轻柔的呼吸拂到了她脸上,向南柯瞬间清醒了过来,下意识摸衣服,完好无损,再去看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有做出什么酒后乱性的事。 只不过…… 她咽了咽口水,看着她近在迟尺的淡粉色唇瓣,微微恍了神。 和陆青时低调冷淡的美不同,秦喧是另一种肆意明媚的美,带着骨子里的市井风尘气,但又不是那种媚俗之辈,学历与见识替这个女人添了一层不流于表面的东西。 她无法准确囊括,她只知道,在艳丽的外表下,这个女人同样藏了一颗金子般善良的心。 从警校开始,她就把自己的性取向掩饰得极好,发奋学习,刻苦训练,年年拿奖学金,她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但冥冥之中有一种意识,她觉得自己和普通女孩子是不一样的。 普通女孩子不会做她这样高风险的职业,正常女孩子也不会喜欢另一个女孩子。 是的,时至今日,她仍然认为自己不正常,就像秦喧说的,可能是有病吧。 那些话刀子一样扎进心里,向南柯皱起眉头,却忽然在寂静中听到了微弱的开门声。 职业习惯让她瞬间就警觉了起来,握紧了拳头,翻了个身佯装熟睡。 直到那道黑影摸进了卧室里,她都没有动一下,就在他往床边靠的时候,向南柯猛得发力,从床上一跃而起,直接一个肘击冲着头狠狠砸了过去。 一声惨叫响了起来,秦喧披着被子翻身而起:“怎么了?怎么了?!” 向南柯已经和来人扭打在了一起,黑暗中两个影子什么都看不清楚,秦喧赶紧按亮了台灯,顿时也尖叫了起来:“我靠!别打了!这我男朋友!” 向南柯刚好一拳砸在了他太阳穴上,面无表情收回手。 论起打架来老包自然不是刑警队长的对手,被揍得鼻青脸肿,秦喧赶紧下床把人扶了起来:“怎么这么晚回来也不说一声,怪不得人家把你当贼打,疼不疼,我去给你拿红花油揉一揉……” 等她转过身的时候:“向……” 客厅里只有大开的房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还亮着,应该是没走多远, 秦喧抿紧了唇角,在心底悄悄叹了一口气。 目光自上而下,滑过她的肩膀,削瘦的蝴蝶骨,挺翘的臀部,笔直修长的双腿,看着她穿上内裤,系好内衣的搭扣,转过身来从衣架上取衣服。 方知有趴在床上,目光着迷一样看着她,食髓知味:“小归……” “你再睡会儿,知有”外面天光大亮,从职工宿舍狭窄的小窗上望出去能看见救护车的停车坪,喷泉的水雾洒下七彩的光芒。 真是个美妙的早上,于归套好白大褂,挂上胸牌,俯身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头。 “乖哦,中午等我一起吃饭” 她起身离去的时候,又猛地被人拉了回来,跌入床榻里一阵胡闹,最后赶在迟到的边缘风风火火打了卡冲进办公室里,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自律 方知有用于归宿舍的小锅熬了点粥送到医院的时候,年轻的医生正在跟科主任查房,陆青时走在前面,于归穿着崭新的白大褂跟在旁边,手里拿着病历夹,胸口挂着绿色胸牌,对陆青时提出的每个问题不说回答得头头是道,好歹也算是做到了有问必答。 半晌,陆青时满意地点了点头,随行众人如释重负,于归悄悄吐出了一口气。 “小……”她拎着保温桶上前一步,突然担架从她身边掠过。 “让一让,120刚送来的溺水患者” 于归没注意到她,把病历夹随手往过路的护士怀里一塞:“快快快,送一号抢救室” 抢救室的门在她眼前阖上了,陆青时戴好手套,替患者清理着气道异物,于归很快开放了静脉通路。 “准备气管插管” “陆老师,我来” 陆青时停下了胸外按压的手,于归趴在床头很快把喉镜和气管套一起送进了患者的咽喉里,然后拔出内芯,固定好。 动作一气呵成,干净漂亮,是练习了很多次的结果吧,包括她的床头也结满了大大小小的手术结,她的小归是真的有在努力呢。 方知有站在门外,隔着一小扇玻璃远远看着。 “麻烦让一让,抢救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停留” 往来奔跑的医护人员俱是着装整洁,统一佩戴着工牌,即使是医院也不见喧哗吵闹,走廊过道窗明几净,就连劝阻她的声音也是客气而疏离的。 方知有往后退了一步,突然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这是属于于归的,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脑海里对医院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年前高考前一天的晚上,那个狭□□仄充满了消毒水气味与人体排泄异味的乡镇卫生院上。 “哦,好的”她转身走了两步,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对了,麻烦您帮我把这个给急诊科于归,于大夫” 以为又是哪个患者来献爱心的,小护士也见怪不怪了:“行,没问题,于大夫还挺受欢迎的哈” 方知有脚步一顿:“经常有人给她送东西?” “不算经常吧,反正隔三差五地总有患者来送花送礼物送锦旗啥的,毕竟是我们陆主任的徒弟,不看僧面看佛面是吧,再说了于大夫除了有时候脑袋缺根弦之外,对患者还是挺热心的” 见她虽然穿着打扮不怎么入时,但谈吐还是挺和气的,小护士也乐得多说两句。 “行了,你赶紧走吧,不然一会儿保安来赶人了” “好”方知有点头致谢:“麻烦你了” 最后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她已经不记得了,脑海里只有一个浑浑噩噩的念头,让她既伤感又心酸。 从前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人,现在有了另一个追逐的方向。 她的小归,终将是长大了呢。 “哎哟,这又是哪一位倾慕者送的吃的啊?来来来,也给你好人姐我分一口嘛”郝仁杰腆着脸凑过来,一把掀开她的保温杯盖子。 “哇,八宝粥!今天有口福了……”气的于归追上去捶他的头,好说歹说才把粥抢了回来。 “这是我对象给我做的,凭什么给你,哼!” “啧啧啧,恋爱的酸臭味”郝仁杰砸吧着嘴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开水下着自己的干面包。 “行了,行了,把你的饭盒拿来” 即使两个人天天拌嘴吵架地,于归还是拨了一半营养粥给他,包子也有多的,给了他两个。 郝仁杰大力朝着她的肩膀拍了下去:“哥没白疼你啊!” 被他这排山倒海掌拍下去还得了,于归赶紧滑着椅子挪走了:“上次那个又分了?” “上次哪个,你是说苍井空松岛枫小泽玛利亚还是波多野结衣?” 于归喝着粥白他一眼:“你个死gay就不要装直男了好嘛” “什么gay不gay的”郝仁杰坐在沙发扶手上翘着兰花指指她:“劳资这叫颜性恋,颜性恋懂吗?长的好看的都喜欢” 于归面无表情:“哦,陆老师长的也好看啊” 郝仁杰想到她那张冷漠脸,顿时有点出戏,一阵恶寒:“她……也就一般吧,我跟你讲啊,女人要柔情似水才好看……” “哦,我不好看吗?” “要是能再温柔点,脸上笑意多一点,手术台上声音小一点……”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蹭地一下弹了起来,面色惨白,浑身哆嗦。 “陆……陆……陆姐好!” “好,好得很”陆青时面色不变,把手里的病历夹递给他:“去给十三床换一下药” 郝仁杰接过来如蒙大赦,飞一般逃离了案发现场,身后传来轻飘飘的一句话。 “这个月我记得你好像没有夜班吧,和小王调一下岗,她刚怀孕身体不是很舒服,你多担待点” 郝仁杰动作一滞,差点摔了个狗啃泥,哭丧着脸转过身:“陆姐……” “我已经帮你跟医务处打过报告了,去忙吧” “那我的夜班津贴?” “算在小王头上” 郝仁杰捂着胸口哭着跑远了。 于归噤若寒蝉,把自己缩成一团,祈祷着不要看见我,不要看见我。 陆青时还是敲了敲她的桌子:“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科主任以上级别都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那对于归来说是个亡命之地,她曾无数次站在这里被训得狗血淋头,一进去就感觉冷风阵阵,我命不久矣。 陆青时在椅子上坐下来,白大褂穿在身上空空落落的,给自己泡了杯茶,气定神闲。 “你自己交代还是我请公安机关来调查?” 于归欲哭无泪,多半是东窗事发了,怕陆青时打她似地双手合十放在头上,就差给人跪下来了。 我就说行不通了! 顾队长你真是害死我了! “我……我……我说!就是那个……啊……”说了半天,磕磕绊绊的,舌头打结,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了。 陆青时揉了揉眉心,似乎有点不耐烦:“行了,滚吧” “喔……”于归磨磨蹭蹭挪到了门口,突然转身,冲她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陆老师,我知道错了” “哪错了?”陆青时拿着手机在编辑着什么,没抬头看她。 “不该改病历” “这是违法的事情,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二次”陆青时放下手机,神情有点儿冷漠,有点儿尖锐。 于归自知理亏,但顾衍之的初衷也不是坏的。 “那顾队长的伤……” “我早就知道了”陆青时的语气淡淡的,目光挪向了虚空。 “但医疗就是医疗,轮不得半点儿弄虚作假,不管对方是谁,有什么理由,都不是医生因为私情而篡改病历的借口” 于归正色起来:“谢谢陆老师” 她似乎累极了,连日来的超负荷工作让整个人又消瘦了一圈,窝在椅子里有种弱不禁风的美感。 但于归知道,她的内心并不像外表这般柔弱。 于是转身离去的时候,她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作为学生不该提的话。 “陆老师,我觉得顾队长对你真的挺好的——” 话音未落,从办公室里隔空飞出来了一本厚重的《外科学》砸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于归惨叫一声,倒在了过路护士妹妹的怀里,也哭着跑远了。 “一百,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二百……”一直做到了二百多个俯卧撑,顾衍之也没有起身,直到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起来,陆青时的名字亮在了屏幕上。 她划开来是一条短信:“下班了吗?鸿瑞弓道馆见” 顾衍之一个轱辘爬了起来,赶紧打字:“马上来!” 好久没有射箭,陆青时在赛道外活动着身体,侍应生拿来了她的专属弓箭,并送上了饮料。 “陆小姐请慢用” 她接过来张弓搭箭,三点一线,首发十环,迎来一阵喝彩。 顾衍之拎着运动包站在门口,抖擞了精神:“我也来” 陆青时把自己的弓给她:“用我的” 她的特制反曲弓比一般的弓箭要长一点,弓身用重金属打造,漆了张扬又霸道的黑红色,拿在手里就沉甸甸的,顾衍之的眸子闪了一下。 “好” 动作一气呵成,结果却不如人意,九环。 陆青时没多说什么,按铃呼唤侍应生又拿了一把反曲来,两个人也没打比赛,有一搭没一搭地射着箭。 这场景让她想起初见,那个时候两个人还不是很熟,陆青时的箭术就已经磨练得炉火纯青了,或许力量上还有欠缺,但那颗必胜的心却是实实在在打动了她。 又是五十支箭一轮过去,顾衍之放下弓箭,额头渗出了薄汗,手臂发酸。 “伤还没好,歇歇” “好”陆青时也放下了弓箭,端起饮料抿了一口。 顾衍之拿毛巾擦着短毛,见她放下也不介意径直拿了过来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陆青时的唇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 工作日箭馆很是冷清,偌大的淋浴间只有两个喷头在哗哗作响,毛玻璃映出了她姣好的体形,水雾从玻璃上滑落,也从她的胳膊上滑落。 只隔了一层玻璃的顾衍之看见她拿起了沐浴乳擦拭着全身,指尖拂过的地方似有魔力,吸引着她流连忘返,她的目光随着她起落,从修长的脖颈到平坦结实的小腹,以及笔直修长的双腿。 陆青时的极度自律不光体现在了工作上,也包括了对身体体态的控制上,这让她完全无法挪开目光。 顾衍之咽了咽口水,手撑在了墙壁上,任由水流冲刷过伤口带来阵阵钝痛。 隔壁的水声停了,陆青时轻声问:“怎么了?” “呃……够不着背”受伤的右手还是无法完全举起来,顾衍之胡乱找了个借口。 一阵窸窸窣窣之后,帘子被掀了起来,狭小的空间里骤然挤进来了两个成年女性,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空气都凝滞了,几乎是瞬间,顾衍之绷紧了身子,不知道为什么,连她也无法控制的颤抖。 这种变化在她的指尖拂上自己的肩头时变得尤为明显,以至于陆青时说了一句:“冷?” 顾衍之背对着她,摇头,又点头。 于是浴霸被打开了,暖黄色的灯光让一切都有些暧昧起来。 不知名的情绪在发酵。 她的肌肤不像普通女孩子那般白皙,小麦色的健康质感,皮肤碰下去会立马反弹起来,肌肉结实有力,纵横捭阖的伤疤遍布全身,那些地方的肉则是粗糙而没有弹性的。 陆青时的指尖一一划过它们,一处刀伤,两处刀伤…… 三个弹痕,八处打击伤,两个手术切口,不知道是谁做的缝合,反正技术比她烂就是了。 最致命的那个,她知道,在心脏。 顾衍之仰起了头,咬紧下唇,因为这过分的刺激浑身每个毛孔都颤栗了起来,明明她只是在替她搓背而已,而自己却羞耻地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还因为她的动作有了生理反应。 消防教官把口申口今吞进喉咙里,扶在墙上的手紧握成了拳,水珠从她的胸口滑落,滑进更幽深的谷底里。 “我……”她想象着她的样子,一颦一笑,生气发飙,或者冷漠无视,都是她脑海里最生动的故事。 想象着她半裸站在她的身后,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她的身体,想象着她把对于外科医来说重于生命的手掌塞进了防弹门的缝隙里。 她还想起了很多很多,抢救那个孕妇时站在雨中通红了双眼的她。 楼台公寓起火时拒绝撤离的她,站在主席台上发表讲话的她。 为了哄何淼淼开心,扮成米妮的她。 因为何淼淼的去世,而躲在更衣室里哭泣的她。 各种情绪翻滚交织着,熨烫出了一个人的名字:陆青时。 “别说话,也别回头” 这不是她第一次打断她的说话,却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敏感的医生早在她被压在防弹门下的时候,就察觉到过她想说的话。 那个时候不合适,现在更不是时候。 作为朋友以及急救现场的工作伙伴,她非常欣赏顾衍之的为人处世方式,也很喜欢她开朗豁达的性格。 但也仅此而已,半分多的都不会有。 她是个离过婚生过孩子的女人,背负了沉重的过往在举步维艰着,顾衍之是个非常光风霁月的人,同样值得更加光风霁月的未来。 她其实没有意识到,在对待顾衍之的感情上,她的内心存了一点小小的自卑。 她说:“顾衍之,你要活下去” “我会的,我还有……” “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你自己,我知道人活着太累了,所以有时候会给自己找个精神支柱,或者是亲人、或者是爱人、或者是偶像明星……”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选中的人真的快乐吗?在自己的生命之上再背负别人的重量……”陆青时停下了动作,目光掠过她肩头的伤,看见她扶着墙的手紧握成了拳。 顾衍之知道,她在礼貌而又体面地拒绝她。 “至少,我是非常不愿意的,你还年轻,去找一个愿意承担你生命重量的人,一起分担接下来的人生吧” 一室沉寂里,花洒停了,温度降下来,暧昧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背上共有十五处大大小小的伤疤,你刚刚也应该已经见过了,你说的什么亲人爱人偶像明星也好,其实我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对方有没有回应,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陆青时无言,转身掀开了帘子,顾衍之依旧没回头,她要她不回头,她真的有很听话做到了。 不管是什么,只要她说,她都会做到。 “青时,你有没有听过林夕的歌词?” 她脚步一顿。 “我曾天真莽撞到视死如归,直到遇见了你,才开始渴望长命百岁” 拉拢 自从上次跟顾衍之谈过之后,有段日子没来烦她,薯条的病逐渐好了起来,一转眼就到了接它出院的日子,陆青时把笼子放进了副驾驶,买的猫粮猫砂盆等等一股脑塞进了后备箱,回到家和它玩了会儿,小家伙这些天被养得不错,虎头虎脑地,她挠挠它的下巴,小猫咪惬意地发出了呼噜声。 “叮咚——”电脑提示有邮件飞进来,陆青时抱着薯条过去点开,是一封来自巴黎的邮件。 她愣了一会儿,敛下眸子,却没有立马回复。 薯条从她的怀里挣脱,跑向了门口,喵喵叫着,门外传来几声狗吠和关门的声音,消防教官也回家休息了。 今天是方知有回增城的日子,很不巧地,于归值夜班,于是她特意把票改签到了次日十点,这样她下了夜班两个人还来得及见一面。 九点的时候,方知有给她发消息:“下班了吗?” 对方答:“还没,在跟徐主任查房,估计快了”并附上一个捂脸哭的表情。 方知有忍俊不禁:“好,我等你” 九点三十分,火车站人来人往,她检票进了站,坐在候车大厅里。 “小归?”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半个小时前,再无回应。 九点五十五分,停止检票前五分钟,方知有的手机响了起来,她在拥挤的人潮里接了起来。 “小归?” 于归的声音又急又喘:“对不起知有,临时手术,我的休假被取消了” 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方知有早有预感,她还能说什么呢,多少个这样的白天黑夜,因为她一句忙一句加班一句手术而匆匆挂掉了电话。 她相信她是真忙,她也是真的失落。 “知道了,你去忙吧” 方知有抬脚迈上了火车,车门在她眼前关闭,绿皮火车上拥挤不堪,她站在门口脸贴到了玻璃上,看着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远离。 就像火车也要分高铁和普速列车一样,有些时候尽管我们非常不想承认,但人和人之间是会划分出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的。 “知有”于归叫了她的名字:“下一次……下一次休假我一定去看你” “小归,增城不适合你”方知有的尾音逐渐被火车的汽笛声淹没。 “喂?知有,知有,你说什么?”于归站在走廊上喊着,听筒里最终传来了被挂断的嘟嘟声。 而她的上一条通话记录是打给陆青时的,彼时那人刚起床,给自己煮了一壶咖啡在阳台上读报纸。 “喂?” “不好了,吴心愿已经签了纳米刀手术知情同意书,手术就定在今天……” 陆青时打断她的话:“谁主刀?” “院长,还有……徐主任” 医生抿一口咖啡,报纸翻过一页:“哦,那没什么不好的” 于归捏着电话的手紧了紧:“陆老师,你不来吗?” “不来,我在休假,以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别来打扰我” 她挂断电话,放下报纸,随手拿起一本外文期刊,翻开折了角的那一页《纳米刀消融术的不足以及针对胰腺癌预后两年内的生存率真的能翻倍吗?》 红笔圈出的那一块是死亡率,43.9%。 陆青时合上期刊,又替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于归挂掉电话后,陷入短暂的纠结里,一方是机会难得的手术,她虽然不能上台,但是观摩的机会也是难能可贵,尤其是这种纳米刀新技术,她以前只在期刊上见过。 另一方是一直在等她的知有,愧疚和求知欲在天人交战,终于,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给方知有打去了那个电话。 “纳米刀”腹腔被打开暴露出了肿瘤之后,两根探针接通了电源,于归屏住了呼吸,站在上方观摩的长生生物制药有限公司的人也站了起来。 “就这两根针你知道多少钱吗?”郝仁杰捅了捅于归的胳膊,八卦道。 于归老实摇头,郝仁杰背对她悄悄比了个手势。 “两万?” 郝仁杰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两百万???” 这么值钱呐…… 郝仁杰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两千万!!!” “咳咳……”于归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再看那不起眼的两根探针,顿时觉得是金镶玉打造的。 “吴心愿家出的起这个钱吗?”化工厂爆炸的那两天她们忙得昏天黑地,等回过神来,吴心愿已经签署了手术知情同意书,白纸黑字,陆青时再想阻止也是不可能了。 “你还不明白吗?”郝仁杰往上瞟了一眼:“长生的人都在上面,这是咱们医院和长生制药的联合临床试验,作为志愿者的话肯定是免费做啊” “其实要是手术能成功,国产纳米刀推广开来的话,对患者也是好事一桩”站在旁边徐乾坤的徒弟得意地挑了挑眉头道。 “实习的,别在旁边傻站着,来帮忙”许是几个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太大,终于惊动了手术台上的人,徐乾坤瞥他们一眼,于归感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赶紧低头装乌龟。 果不其然,她旁边的师兄上前了一步之后又被人打了回来:“没叫你,叫你旁边那个” 于归自认倒霉,只好硬着头皮穿上了手术衣:“是,徐主任” 好在孟院长也在,徐乾坤的胆子还没大到在院长眼皮子底下撒野,手术全程老老实实的,只是使唤她的次数多了点,什么拉钩吸引按压啊本来都是第三助手的话一股脑推给了她,搞的原本的第三助手也面色不忿,这种可遇不可求的手术机会谁不想在院长眼皮子底下露脸呢。 “来,换个方向下针”徐乾坤把胰脏稍稍挪了一下,暴露出肿瘤。 孟继华宝刀未老,依旧眼神锐利而清晰,只有站在上面观摩的刘长生暗自替他捏了一把汗。 “好了,通电”孟继华两手抓着纳米刀塞入患者的腹腔里,其他人全员住手,稍稍退后了半步。 纳米刀是一种全新的肿瘤消融技术,通过释放高压脉冲在肿瘤细胞上形成纳米级永久穿孔,快速造成细胞凋亡,因此肉眼可见地,手术导航上的阴影在逐步缩小。 于归睁大了眼睛:“好厉害!”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孟院长额头渗出了一丝薄汗:“好,再换个方向下针,务必要把肿瘤消融干净” “不愧是孟院长,这么多年了,技术还是这么好”挂着临时来访证的长生生物制药有限公司的员工由衷赞道。 刘处长擦了一下锃亮脑门上的虚汗:“过誉了,过誉了” “就这些?”陆青时戴着墨镜,半边脸的清秀容貌被遮去,只露出一个尖俏的下巴。 坐在副驾驶上西装革履的男人苦着脸:“这都是商业机密行业内幕,我给您弄到这些就算不错了” 陆青时手里厚厚一叠资料,她掂了掂分量,还算满意,也不多为难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票子递了过去。 “辛苦了” 男人赶紧推辞着:“这就不要了,下次再竞标的时候,陆大夫多考虑考虑我们公司的器械和药品” “你倒是还挺会算账”像仁济医科大这种规模的医院,进一次医疗器械或药品动辄都是几千万的生意。 男人搓着手笑了:“那没办法,毕竟是吃这行饭的,今天的事还希望陆大夫保密” “行了,把车门给我关上”陆青时把资料塞进车头的储物盒里。 “好,那就不打扰陆大夫清闲了”男人说完,替她合上了车门,目送着她银白色的轿跑逐渐远离了视野。 “这次手术能成功,多亏了孟院长和徐主任啊,日后纳米刀在全国推广开来势必会有更多的患者受益,这和二位的艺高人胆大脱不了干系啊,全国的患者都会……” 这一通彩虹屁吹得于归都有点尴尬,孟院长和徐主任却是面色如常,一一和对方握手告别。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刘长生把人送上了车,转身不着痕迹扶住了孟继华:“我送您回办公室休息” “术后管理一定要做好,让icu严密监控着,有情况立马上报”孟继华边走边说着,一行人跟在他身后,于归留意到他扶住刘处长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她再想多看几眼的时候,电梯门合上了,一行人只好弯腰鞠躬跟人告别。 “行了,都累一天了,该下班的下班吧,值班的也去吃口饭歇会儿”徐乾坤捶着腰转过身来吩咐道。 于归跟着众人一起开溜,却猝不及防又被点到了名字:“于归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呃……徐主任……我还有门诊……”她僵硬着身子,缓缓转过了脚尖。 “我看你对纳米刀挺感兴趣的,和你探讨一下相关论文,耽误不了几分钟”他笑眯眯的,和颜悦色,大庭广众之下,于归不可能真的驳他面子,除非她真的不想干了。 “好的,徐主任” 和陆青时办公室的简单装修不同,徐乾坤这里恨不得弄得比院长办公室还气派,巴掌大的地方摆上了真皮沙发,还弄了个文绉绉的茶室,于归一进来就忐忑不安着。 徐乾坤把门关上了,替她泡茶:“坐啊,小于” “不了,一会急诊科还有事要忙……”于归说着就想脚底板抹油。 徐乾坤一句话就把她震住了:“明天科室新进实习生大比武,有把握吗?” 仁济医科大的传统,临床科室会对新进医生进行月度考核,和绩效挂钩,采取末位淘汰制,规则很残酷,但赢了同样也有数目可观的奖金。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可不要给你陆老师丢脸啊” 方知有回到家,抽了几根烟之后打开电脑,消息很快弹了出来。 上善若水:「又去锦州看你女朋友了?」 雾里看花:「嗯」 白衣剑客说完这句话后就原地坐了下来,看样子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少女在她旁边转着圈:「下次来锦州打声招呼啊,我也在锦州,还能一起吃个饭浪一浪,哈哈哈」 方知有并没有和于归之外的人见面的打算,于是缓缓打字:「你想多了」 少女通过动作表情戳了她一下:「到底要不要来我们帮会啊,都跟你说了那么多次了!」 方知有散人一个,无帮会无组织,但是技术过硬,装备不错,意识也很棒,和她组过几次战场,发挥得非常出色,她这才萌生了想要把她拉拢麾下的念头。 被念叨的烦了,方知有有时候会让她滚,但出乎意料地,这次白衣剑客没再拒绝。 「有工资吗?」 「有,打到装备五五分,日常出勤战场jjc帮战的话会按击杀数给予金币奖励,城战全服赛另算」 她知道少女所在的帮会从休闲帮派转型成了战争势力,正是需要打手的时候。 「那行,邀请我吧」 红色的战旗弹出了屏幕,她点了接受,头上出现了和少女一样的暗红色标志:以杀止杀。 是她们的帮派名。 火红色的羽翼舒展向天际,白衣剑客站起来,人物动作挥剑如雨,抖落了漫天星辉。 「为什么突然转型要做战争势力了?」 少女转过身来,手里银针散发出了星辉:“因为,不想被人看不起” 距离 夜深了,办公室里有同事在睡觉,于归拿着书跑到了走廊上,在楼梯上坐下来,把书摊开放在膝上,上面摆着一块猪皮,借着微弱的壁灯拿着持针器在练缝合。 虽然陆青时并不介意她的名次,她的成绩垫底都不会对她有什么影响,但她还是莫名地想争一口气呢,最主要的还是为了向那些看不起她的人证明:女生也可以干急诊,而且不比别人差。 陆青时是仁济医科大的一个例外,她也想成为另一个例外。 徐乾坤那副“你不行,你还是乖乖当花瓶的嘴脸”简直能恶心吐她。 于归憋着一口气把针狠狠送进了猪皮里,又拉出来飞快打结。 陆青时手里拿着一罐咖啡路过:“缝错了” …… 于归抿紧了唇角,从徐乾坤办公室出来就心浮气躁的。 “你就准备这样参加比赛?” 于归泄气般地放下了持针器,用手捂住了脸:“我觉得我应该不至于垫底吧……” 其实于归的基础知识打得很扎实,但性子太浮躁了,很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干扰自己的判断,一方面是性格因素,另一方面是深埋内心的自卑。 她能站在这里其实某种程度上就证明了自己的优秀。 “就这样?” 于归抬眸看着她:“那不然呢?” “我觉得你可以冲刺一下前三的”医生一手插在白大褂兜里,抿了一口咖啡淡淡道。 于归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书从腿上掉落,眸中涌出巨大的惊喜:“真的吗?!” 陆青时虽然不是评委,但代表了最高医疗技术,能得到她的肯定比什么都开心。 “前提是,正常发挥的情况下”陆青时瞥她一眼,毛手毛脚的样子,她是否夸她夸的太早了。 于归握紧了拳头,眼中散发出光芒来:“我会加油的” 陆青时不置可否,她走了两步,于归追上来:“陆老师,你真的对纳米刀不感兴趣吗?吴心愿的手术很成功……” “我玩纳米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陆青时转过身来看着她:“没有绝对能成功的手术,对于肿瘤人类窥得的奥秘不过冰山一角” 直到从业很多年和各种疑难杂症打过交道之后,于归也才真正明白了陆青时今天这番话的意思。 没有绝对能成功的手术,也没有绝对能治愈的疾病,医生更多时候能做的,只是尽最大可能为患者制造一个能活下来的机会。 脊髓受伤,全身上下只有脖子能动,刺儿头自从醒过来就不吃不喝,一直盯着天花板,谁劝都没有用,医生只能天天替他挂着营养针维持每日所需的能量。 “嘎吱——”房门被人推开了,皮鞋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顾衍之走到了他的床前。 她还是习惯叫他的诨名:“刺儿头……” 对方僵硬地转了转头,脖子被固定住了,还不太能动,说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看见她的瞬间就动了动嘴唇,微微红了眼眶。 “我们来看你了” 十几个穿军装的消防员把病房挤得满满当当,人人都手捧了一束鲜花,挨个向他敬礼。 “李响同志,早日康复!” “李响,早点回来我们一起喝酒” “刺儿头,上次的比武还没分出胜负,赶紧回来我们再打一场” “刺儿头,宿舍里没了你的呼噜声我他妈的还有点不习惯,早点回来” “你再不回来你藏在宿舍的零食我们就吃完了啊,还有那瓶老白干……” 顾衍之也站了起来,她今天穿着春秋常服,一如既往的深火焰蓝色,打了领带,胸前挂了绥带,金属胸徽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举到太阳穴的手绷得笔直,顾衍之脱帽致敬:“李响同志,我代表锦州市消防支队全体官兵,衷心希望你早日康复,和我们一起并肩战斗!” 大家都知道,鼓励有时候也只能是鼓励,起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但等人都走后,顾衍之还是留了下来。 “我知道你现在不能说话,静静地听我说就好,刺儿头,你的爸爸妈妈正在赶来的路上,本来你出了事就很伤心,再看见你这样不吃不喝折磨自己一定会更难过的,你想想我们没有救出来的那些人,死在哪里都不知道,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幸运了……” 顾衍之的手在床单上紧握成拳:“当然我不是为我自己开脱……这些天我曾无数次想过……如果受伤的是我多好……” “如果我能再跑快一点……如果我能再有能力一点……也许……” 向来坚强的消防教官面对昔日并肩作战如今却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伙伴,也默默红了眼眶,手背上落下水渍。 刺儿头缓缓开了口,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队长……我不怪你……谢谢……” 如果不是她,他还只是一个兵混混,她的一顿打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强大,也因此有了想要追逐的方向,从此人生变得有意义起来。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顾衍之正想去找刺儿头的主治医师了解一下情况,远远地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带着几个年轻主治在查房。 一行人边走边谈,陆青时扎了头发,妆容干净清爽,白大褂下是绿色洗手服,穿着白色软底鞋也比别人高出半个头,手腕上一块贵重的石英表则稍稍为她添了些贵气。 她的目光忍不住为她驻足,走廊就这一条路,无论是陆青时查房也好,还是她去医生办公室也好,势必都会擦肩而过。 人未至,香先到,那股清淡的男士淡香水味窜入鼻腔的时候,顾衍之的喉头动了动。 “青……” 对方的目光毫无波澜地划过她肩膀:“让一让” 她退开一步,看着她面无表情与自己擦肩而过。 “十三床的那个药停了,五床再预约一个ct吧,下午就做,喔对了,还有七床的那个病人有点发热,观察一下做个血常规……”陆青时把手里的病历夹塞给于归,于归被怼了一下,莫名觉得自己的老师从刚刚起,话就变得有点多,这些难道不是刚刚已经叮嘱过了一遍的…… “最近怎么有空来找我,不去找你家青时了?”中午休息,顾衍之买了两份盒饭,和秦喧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顾衍之把排骨送进嘴里,嚼来嚼去,索然无味:“刚看了刺儿头出来,顺便找你吃个饭” 秦喧砸吧着嘴:“肯定是在陆青时那儿碰了钉子,这才退而求其次来找我,我呀,就是个备胎” 阴阳怪气的,再配上夸张的动作和表情,即使顾衍之心情再不好也被逗笑了。 “备胎也轮不着你” “不过我说真的”秦喧戳着碗里的米饭粒,突然正色起来:“陆青时你远远看着就得了,最多做个普通朋友,别深交更别走心,对你对她都好” 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她相信顾衍之懂她的意思。 顾衍之笑了一下,在盒饭里挑着肉吃:“有那么明显吗?连你都看出来了……” 秦喧翻了个白眼:“我就是近视五百度加青光眼白内障都能被你们的爱意之光射死”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她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不这样吧?” “不啊,当年可阳光一女神”秦喧回忆着她刚大一入校的那一年,陆青时作为学姐在校门口迎新,和普通女孩子没什么区别,扎马尾辫,干净的校服,连体袜,笑容很清爽,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行李。 “来,同学,我帮你拿” 是什么让一个原本开朗活泼的人变成了现在这样呢? 后来她的故事她也只是听说,只知道她谈恋爱了,对象是同系的学霸,两个人包揽了每学期的奖学金,后来又作为交换生一起去了日本留学,回国后直接进了协和医院胸外科。 陆青时的前半段人生就是老师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直到她毕业后,协和医学院还经常拿她的事例出来当毕业演讲。 秦喧当然也是听过的,但她觉得,陆青时的人生有一点儿不真实,后来的登高跌重也证实了她的猜测。 一夕之间从协和医院最负盛名的天才医生跌落到了背负骂名官司缠身的刽子手,行医执照被封杀两年,只能被迫远走海外,就算是这样她也没有放弃医生这个职业,这一点倒是让她很钦佩。 “我想知道,她当年究竟出了什么事?” 秦喧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她的资料到现在北医三院都还是个禁忌,当年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也是上头有人才能压住,不然你以为她现在还能行医,搁普通人早就吊销医师资格证了” “好,时间到” 下午两点,月度实习生大比武结束。 于归把持针器放进托盘里的时候,有种侠客收剑入鞘的潇洒,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长出了一口气。 监考的医生过来登记成绩,对她点了点头,表示不错。 于归只觉得满心的喜悦都溢了出来,也笑着回了一个微笑。 前三的话会有两千元的现金奖励,可以拿着这笔钱休假的时候回增城找知有了。 一想到这里如果不是在模拟手术室的话,她简直要手舞足蹈了。 成绩汇总给了主考,徐乾坤拿着手里厚厚一沓白纸出了门,临走之前瞥了一眼兴高采烈的于归。 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医生,并没有意识到危险其实已经悄悄来临。 “来,宝宝不哭啊,让阿姨看看,张大嘴——啊——” 于归收回电笔,唰唰唰开了检查单子:“只是普通的扁桃体发炎了……” 她话还未说完,患儿家属就吼叫了起来:“什么叫普通我儿子都咳嗽一礼拜了!要是普通的话我们看什么急诊啊!真是的,这么年轻毛都没长齐一看就是庸医!去去去,给我们找个专家来!” “您挂的就是普通号啊……”于归委屈:“再说了这种病看门诊就可以了,急诊只针对……” 又是一阵唾沫星子飞到了脸上:“艹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嫌我们挂不起专家号啊!我告诉你老子家里有的是钱!你们医生不就是服务业吗?!老子想看急诊看门诊轮得着你管了……” 眼看着那患儿家属就要抡胳膊打人了,护士长赶紧冲了上去协调着:“这样这样……我们的专家呢现在都下班了,给您转儿科去看吧,您拿着这个直接去儿科看病就行,不用再挂号了……” 好说歹说把人劝走了,这样的事几乎每天都屡见不鲜,于归松一口气,摘下胸牌瘫在桌子上准备下班。 换好衣服从医院大门口出来的时候,一辆大奔停在了她面前,徐乾坤摇下车窗,从副驾驶上拿起成绩单递给她。 “于大夫,你的考核成绩出来了,有没有兴趣看一下?” 只瞥了一眼,于归就气的浑身直哆嗦,咬牙切齿:“徐主任,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挺欣赏你的,一起吃个饭唱个歌吧” 徐乾坤替她打开了车门。 搭档 “小于啊,你好了吗?”徐乾坤敲了敲洗手间的门。 于归赶紧把手机收进了兜里:“好……好了……” 她推门出去,又步入了那个让她坐立难安的世界。 ktv的灯光调得很暗,徐乾坤点了些果盘啤酒小吃啥的招呼她:“吃点,我们唱歌吧” 刚刚已经用过了一顿让她食不下咽的晚餐,别说吃不下,就算吃得下她也不敢吃啊。 “不了,刚才吃的挺饱的,谢谢徐主任款待” “是吗?我看你都没吃几口”徐乾坤坐到了她的身边,于归不着痕迹往边里挪着屁股。 “是不喜欢吃西餐吗?下次带你去吃正宗的重庆火锅,这个你们小年轻应该都挺爱吃的吧……”徐乾坤一边说着打开了话筒递给她:“来点个歌吧” 官做到徐乾坤这个位置上,什么美女没见过,人造的,天然的,上赶着往他眼前蹦跶的数不胜数,只有于归带着一股质朴的憨气,让见多了阿谀奉承的他眼前一亮,因此也愿意在她身上花点心思。 这个女孩子清新得像一朵夏日百合花,尤其是这么近距离地看她,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睡过的女人里还没有皮肤这么好的。 徐乾坤心头一热,揽住了她的肩头:“只要你乖乖听话,什么成绩没有,别说规培了,就算规培结束我也能——” 包厢的门被人推开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抱臂冷冷站在门口,穿着剪裁得体的衬衣,小西装外套随意搭在了手上,长腿细腰,右手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自己的腕表。 “怎么,徐主任请客吃饭唱k也不通知我们一声,未免有些太吝啬了吧” 郝仁杰从她身后冒出一个头来:“就是啊,怎么只请于归一个人,大家都这么辛苦” “徐主任不厚道啊”陈意也进来了,扶着门把手。 刘青云直接叫服务员又上了一打啤酒,笑嘻嘻地:“放心,今天徐主任的场子,酒水管够!” 徐乾坤脸都要气歪,早在陆青时进来的时候,他就把手收了回来,即使内心恨不得把这几个人大卸八块,面上还是一团和气的。 “哎哟,不是叫于归通知你们了嘛!这丫头自己倒是来得挺早的……呵呵……随便坐,随便坐,一打啤酒够吗?服务员再来两打,今天我请客!” 不大不小的包厢里瞬间挤满了人,郝仁杰一屁股挤进他们中间,陈意也贴着于归那边坐了。 “怎么样,哥们儿够义气吧?”趁着音乐声大,他也在扯着嗓子说话。 于归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谢谢你……谢谢陆老师……” 一见她那个欲说还休欲哭无泪的眼神,郝仁杰就有些受不了:“得得得,自罚三杯吧” 危机解除,于归端起玻璃杯咣咣咣三杯就下了肚。 这还是急诊科头一次医院外面聚会,大家都有些兴奋,纷纷叫好,管它原因是啥,有免费的k不唱是傻逼。 刘青云已经扯着领带在放声高歌了:“我爱你中国……” 他在大学是合唱团的,却从没上台表演过。 陈意听不下去了,一把抢走他手里的话筒:“鬼哭狼嚎什么呢,大半晚上的别出来吓人了,听我的” 她清了清嗓子:“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陆青时默默拿出了耳塞。 于归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看一眼坐在一旁巍然不动的陆青时,暗自感叹:不愧是陆老师,定力真好! “你是怎么把陆老师请过来的?”她扯着嗓子跟郝仁杰说话。 对方也扯着嗓子回答她:“楼下咖啡厅遇见的,她好像在和人谈事情” “谁啊?” “不认识” 包厢的门又被人推开了,秦喧花蝴蝶一般扑进了陆青时怀里:“哎哟~你们急诊科聚会怎么不叫我呀~” 陆青时完美避过,身旁的沙发往下陷了陷:“徐主任请的客” 秦喧的目光若有若无在徐乾坤和于归的面上划过,后者报以一个尴尬的笑意。 老油条秦喧就了然于心了:“这样啊,我还有些朋友就在隔壁玩,叫过来一起热闹热闹呗” 看着这摆了一桌子的瓜子花生啤酒饮料,徐乾坤赶紧站了起来:“你们玩,你们玩,我去个洗手间” 等他走后,于归才彻底放松下来,跟着郝仁杰一起又吼又叫地,秦喧也加入了五音不全的队伍。 一帮子平时人模人样的医生脱了白大褂,跳上沙发的,踩在凳子上的,坐在桌子上的,还有一个甩着臭袜子原地旋转自嗨的,一起声嘶力竭吼着:“又一个四季在轮回,而我一无所获的坐在街头,只有理想在支撑着那些麻木的血肉……” 于归唱得眼眶发热:“理想你今年几岁……” 你总是诱惑着年轻的朋友, 你总是谢了又开,给我惊喜。 又让我沉入失望的生活里 …… 大概这首歌不仅唱给流浪歌手,亦是医务工作者的真实写照吧。 如果不是为了心中那一点微弱的理想之光,谁愿意干这又累又脏又有生命危险的这一行呢。 只是这唱得……虽然感情很真挚,但陆青时还是木着脸推开了包厢的大门。 再待下去她可能会窒息。 徐乾坤早就不知道尿遁到哪去了,陆青时拿着钱包在前台买单,把银行卡收回包里的时候,余光瞥见几个人跌跌撞撞从洗手间里出来。 其中一个不小心撞了一下她的胳膊:“抱歉……”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失意的水光,看见她的时候微怔,唇角的笑意多了些苦涩。 陆青时收回视线:“没事” 酒气夹杂着烟草味逐渐走远的时候,陆青时默默说了一句:“少喝一点” 对方脚步一顿,勾着朋友的肩膀走远了。 夜深人静,酒足饭饱,唱了半个通宵的医生们陆续歇菜了,三三两两勾肩搭背走出来,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下起了小雨。 陆青时撑着一把伞,秦喧挂在她身上嘟囔着:“我还要喝……喝……” 医生冷着脸把人塞进出租车里报下地名:“赶紧滚” 于归刘青云几个结伴回医院宿舍睡觉,临走之前过来跟她道别,少年喝得微醺,眼里有细细碎碎的光。 “谢谢你……陆老师……” 这是她头一次发自内心的跟她道谢,真的非常感激,如果不是她,今晚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陆青时一手插在兜里,眼神平静地看着雨水在柏油路面上溅起水花:“今天这么一闹,估计以后就不会找你麻烦了,再有下次……” 她转过身来看着她:“告诉我” 于归眼眶一热:“谢谢您” 代驾在雨水中打着车灯来了,陆青时合好伞钻进车里,报出地名之后就撑着胳膊昏昏欲睡。 直到前方红绿灯亮起,微弱的光芒映照在独自过斑马线的行人身上。 长街寂寥无行人,雨势渐成瓢泼之势,雨刷来回刮着玻璃,仍是留下了蜿蜒的水线。 陆青时骤然清醒了过来:“前面那个路口停一下” 银白色的轿跑停在自己身边按着喇叭,顾衍之闻所未闻,依旧朝前走着。 陆青时拉开车门拿着伞下了车,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上车” 顾衍之的力气很大,一下子甩开了她:“没几步路就到了” 陆青时替她打着伞,半边肩膀也暴露在了雨水里:“你疯了?为什么不打车?!这么大的雨……” “这里不是在医院,你也没穿白大褂,就不要拿医生那一套出来教训人了”也许是喝了酒,也许是刺儿头的事让她心情不佳,罕见地,两个人针锋相对起来。 陆青时的太阳穴被气得突突突地疼:“我是作为医生的身份说你吗?我明明是……” 顾衍之抬头,额发被雨水打湿,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却是红的,盯着她说完后面的话。 在她的注视下,陆青时默默挪开了视线:“不就是被拒绝,你这样子让我真的很失望” 顾衍之退后两步,脱离了她的保护范围,重新沐浴在冰冷的雨里,只觉得浑身的温度都被这场大雨带走了。 “陆青时,你真的很自负,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都没说,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才这样的吗?我是因为刺儿头的伤自责,他再也站不起来了,而我却能——” 浑身湿透的消防教官哽咽了一下,陆青时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往回走。 “不是因为我那就太好了”她打开车门把人塞进后座:“刺儿头的伤我尽力了,但是,我能让你站起来就能让他站起来” “有的时候我们必须相信奇迹” 回到家淋了雨的人却没什么事,反倒是陆青时上楼的时候脸色惨白,扶着门的手有些哆嗦,钥匙插进锁孔里开了几次都没能把门打开。 顾衍之看着她湿透了的半边肩膀,衬衣紧贴在身上,显露出了姣好的曲线,接过她手里的钥匙。 “我来吧,你怎么了?” “没事……”因为剧烈的腹痛她咬紧了下唇,额头渗出一丝薄汗来,强撑着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顾衍之站在门外端详她良久:“来那个了?” “……”陆青时捧着开水杯子,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没说话算是默认。 站在门外的人挠了挠脑袋,衣服也湿得能拧出水来:“等我一会” 顾衍之三下五除二跑回自己家里开火,等水开的功夫草草冲了个凉,毛巾挂在头上出来从冰箱里取出鸡蛋磕入碗里,把盛好的醪糟倒进沸水里,又放了几颗枸杞。 五分钟后跑到了陆青时家敲门,把一大碗酒糟蛋放在了她的面前。 “喝吧,喝了就不疼了” 陆青时手里拿了两颗芬必得:“科学研究证明……” 顾衍之的眼神立马变得有些凶神恶煞的,她从善如流闭了嘴。 汤蛊捧在手心里是暖烘烘的感觉,酒糟蛋甜而不腻,陆青时不知不觉多喝了两口。 她想她无法拒绝顾衍之的温柔,但是又不想和她发生任何友谊之外的关系,是否对她真的公平? 如果秦喧在这,恐怕要破口大骂她:占着茅坑不拉屎。 虽然话丑但理端,陆青时想了想,放下碗,没等她说话,对面的人先开了口。 “这几天我想了想,可能我的热情真的给你带来困扰了,一方面是性格因素吧,另一方面是确实对你很好奇,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虽然矛盾却充满了惊奇,吸引着我不断靠近……” 顾衍之盘腿坐在矮几的另一边,脖子上挂着毛巾,发梢还有水汽,眼神似乎有些苦恼,但神情已经平静很多了。 “再加上急救现场随时可能爆发的生死危机,会不自觉地把身边的人当成依靠……嗯……就像你说的找个精神支柱吧……” “其实我自己也不太能确认对你究竟是哪种感情,但我是有一点喜欢你的,比喜欢朋友多一点,又比喜欢爱人少一点” 柔和的落地台灯打在她身上,替她镀上了一层柔软的暖黄色光芒,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急救现场是坚毅的,顽强的,冷酷的,一旦温柔起来又是那么好看,吸引着她不断掉下去。 可是面对她的告白,陆青时依旧什么都不能说,也不敢说。 “但是我想开了,不管是哪种喜欢都不一定会得到对方的回应,你也不必因此感到困扰,起码和你相处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无论是在急救现场还是在家里,我都因为你而得到了满足和快乐,这就够了” 她微微凑前来:“青时,我们以后还可以继续当朋友的吧?” 结果往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陆青时稍稍松了一口气,她没有来得及深究,为什么不想失去她这个朋友,她只是伸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握住了眼前的手。 “当然可以,在急救现场我们是最好的搭档” 解开了心结的两个人重新坦诚相待,这个晚上她们聊了很多,从顾衍之当兵时的光辉事迹到陆青时嘴边的逸闻趣事,彼此都有自己擅长对方却不熟悉的领域,因此听得津津有味。 顾衍之又从家里拿来了游戏机,丢给她一个手柄,两个人联手打魂斗罗,玩得不亦乐乎。 汉堡在她们身边跑来跑去,不时去逗弄一下窝在陆青时怀里的薯条,被对方拿小爪子挠得委屈巴巴,把头拱进顾衍之怀里求安慰。 “去去去,别打扰我玩游戏”不耐烦的主人三两下把狗打发走了,不多时,汉堡又重新抖擞了精神摇着尾巴往窝在沙发里的薯条而去了。 当然,结果又是被牙尖嘴利奶凶奶凶的小猫咪一巴掌扇了回来。 陆青时忍俊不禁:“汉堡这身材和战斗力不成正比啊” 刚好一局结束,顾衍之把爱狗搂进怀里揉着它的脑袋:“我们汉堡知道心疼女人了,是故意让着薯条的,对吧” 汉堡嗷呜一声表示附和。 陆青时嘁了一声表示不屑:“开始了,这把我一定要赢你” 顾衍之疯狂按着手柄:“输了怎么办?” “罚酒三杯” “那你就等死吧” “谁死还不一定呢”陆青时按下攻击键,她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但胜在人聪明学的快啊,随着“ko”一声脆响,顾衍之的人物躺在了地上。 “愿赌服输,喝吧” 顾衍之端起桌上的啤酒罐一饮而尽:“再来!” 窗外夜色深沉,雨水冲刷着楼下的芭蕉叶,两个孤单而脆弱的灵魂在慢慢靠拢,液晶显示屏的光芒暗下来,游戏没了声音,桌上的啤酒也空了大半,薯条窝在汉堡的怀里睡着了,大狗狗一动都不敢动。 陆青时仰面躺在沙发上,怀里抱了个抱枕,顾衍之坐在地毯上靠着她睡着了。 睡着之前最后的对话是关于观察手和狙击手的。 她说:“你知道吗?在我们部队,每一个狙击手都会配一个观察手,从进入部队开始就在一起吃饭睡觉训练培养默契,上了战场以后观察手就是狙击手的第二只眼睛,是一种互相依存同生共死的关系” 陆青时困得眼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喔……那不就像是我们医生和护士吗?谁离了谁都无法单独执行任务……” 顾衍之往上蹭了蹭,枕着她的胳膊睡着了:“我也想和你结成这样的亲密关系呢……” 同台 次日清早是被邻居的猫踩奶踩醒的,沙发太高,薯条蹦不上去,只好退而求其次窝进了她怀里打呼噜,汉堡那条傻狗睡得跟猪一样。 顾衍之把猫揽进了怀里,微微偏头就看见了医生完美的侧颜,吊带睡衣下的锁骨旁逸斜出,白皙的胸口露出一点儿春光,她赶紧挪开了视线,蹑手蹑脚拿起自己的衣服准备离开这里。 拍了拍自家的傻狗,那家伙汪汪叫了两声,顾衍之一把捂住它的嘴:“别叫,走了” 汉堡乖乖跟着她出去,顾衍之替她轻轻阖上了门。 陆青时抱着抱枕翻了个身,直到闹钟响起来。 今天是吴心愿出院的日子,一大早吴心语就抱着锦旗拎着礼物早早地到了医院里,给每一个曾照顾过她姐姐的医务人员都送了一封手绘的贺卡,锦旗则是送给孟院长的,得知他外出参加会议就放在了医务处。 给陆青时的也一并交由于归转达,姐姐的病慢慢好起来,年轻女孩子脸上也恢复了光彩。 “如果不是陆大夫,我姐姐坚持不到做手术的那一天,虽然并不是她主刀完成的手术,但我们都非常感激她” 于归捧着锦旗也有些感慨:“不管怎么说,两个人在一起互相依存,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要加油啊” 虽然仁济医科大减免了吴心愿的手术费用,但前期的治疗费用医保报完之后对现在的她们来说依旧是个天文数字。 这封欠条是吴心愿手写的,因为还不能使力的原因,字迹有些歪歪扭扭的,落款签上了二人的名字盖了手印。 “真的非常感激你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等我再好一点就去做家教,心语也想好了,可以给人画画什么的攒点钱,欠条一定要收下” 于归把这份弥足珍贵的真心折好放进兜里:“你们放心,我会转交到医务处的” 清晨的日光投在她们身上,吴心语推着姐姐在走廊上渐行渐远,于归目送她们离去,谁知道那人等电梯的时候,又突然跑了回来,猛地扑进她怀里。 “谢谢你,于大夫” 于归被撞了一个趔趄,回过神来也缓缓回抱住了她,一个干净柔软充满了力量的拥抱在七月的日光里发生了。 松开的时候她说:“否极泰来” 吴心语握拳:“否极泰来,希望下次看见于大夫的时候你能挂上主治医师的胸牌” 来到仁济医科大规培的这半年,她曾被误解过捉弄过欺负过,也经历了很多不公平的事,领导的职权骚扰,导师的恶语相向,急救现场的生死一瞬…… 可是没有哪一刻让她觉得从未如此幸福过,是和知有在一起的幸福不同的幸福,是人生价值得到了最大体现的满足和喜悦,让年轻的医生一边开怀大笑一边热泪盈眶。 “会的,希望下次能去看你的画展” “锦州市化工厂燃爆事故致四十五人死亡事件调查报告今晨发布,因涉事员工陈某某在厂区内吸烟而造成的重大人员财产伤亡,直接经济损失已达上亿元,公安机关现已对企业主要负责人依法立案侦查,并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省委书记及有关部门负责人到医院对受伤群众表示了慰问……” 陆青时关掉了电台,女播音员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一眼腕表,八点过五分,她已经堵在路上半个小时了,看来以后还得再早点出门才行,都怪顾衍之,昨晚打游戏打到太晚。 医生又捂着嘴小小地打了一个呵欠。 八点半,距吴心愿出院不过才一个半小时,救护车扯着嗓子穿过拥挤的车流,风驰电掣停在了急救中心大门口。 于归推着轮床出去接应,车门打开:“什么情况……” 话还未说完,就猛地怔在了原地,吴心语哭着扯住了她的袖子:“救……救救我姐姐……于大夫……” 被她的泪水一烫,于归回过神来,迅速察看着吴心愿的生命体征,血压60-80,心拍数70,血氧80,各项体征都不乐观。 她拿电笔照了照她的瞳孔:“快送一号抢救室!” 吴心语跟着她飞奔进了急救中心,却在抢救室门口被拦了下来:“家属请在外面等待” 吴心语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于大夫……” 于归戴着口罩,拍拍她的手:“相信我” 刘青云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跑进了抢救室:“什么情况?” “不名原因造成的多器官衰竭”于归焦头烂额了:“得找到原因才能对症下药啊” “做个床旁超声心动图,x光,ct断层扫描也预约一下,快点” 陈意趴在床边顺利完成了气管插管,但血氧依旧没有回升:“这样下去不行,得赶紧想想办法” 电光火石之间,于归想到了一种可能,她抓起电话就吼:“急诊请消化外科,肿瘤科,麻醉科,普外科下来会诊!” 后来的ct结果出来果真印证了她的猜测,肿瘤扩散转移了,胃部又有了新的阴影。 躺在病床上的吴心愿哇地一口吐出腥臭的黑血来,氧气面罩被完全浸湿,于归把她的头偏至一旁,防止血呛到气道里,回头看着众人道:“送手术室吧” “我说你于归你真是疯得可以!孟院长不在谁主刀?!你吗?!”刘青云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嘴上说着阻止的话,还是把人推进了手术室。 于归换上手术衣:“不是还有消化外科的同事在?” “我我我……我就是个小主治……”被抓着前来会诊的小主治大夫早就吓破了胆,在手术室门口哆嗦着:“今天我们主任外出学习了……” 于归一把把人拎进来:“换衣服,就你了” 郝仁杰扶额,怎么觉得这人越来越有陆青时的风范了呢。 “别怕,跟着手术导航走,我们给你当助手,完整地把肿瘤切下来,重建消化道就可以了” 针对吴心愿的肿瘤情况,她曾做过数种手术方案,此时此刻多少有几分把握,陆老师曾说过,做了不一定能成功,但是不做一定会失败。 她看一眼嘴里插着管子,陷入麻醉里的吴心愿,心想:加油,一定会否极泰来的。 对面的主刀大夫拿着手术刀迟迟不敢下手,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麻醉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于归一把抢了过来:“你不做我做” “于呆子,要不等你陆老师来了再说……” 于归在消好毒的皮肤上开了一个口子:“等她来了做关键部分吧,我先止血,不然她坚持不了多久” 陈意从麻醉医的位置上站了起来看着她:“你做过这种手术吗?” “模拟手术室在兔子身上做过”于归放下手术刀:“开胸器” 众人绝倒。 郝仁杰眼含热泪把器械递到了她手里:“呆子,哥几个的前程就交给你了” “肌肉拉钩,拉拉拉,拉住了,再往那边点” “好,可以了” “引流” 源源不断的鲜血被回收进了储血罐,肿瘤位置已经完全暴露了出来。 情况比她想的复杂得多,上次做过纳米刀手术的胰腺已经萎缩成了拳头大小,灰黑发硬,胃部的肿瘤橘子般大小,她把病变的部位翻过去,腹主动脉和十二指肠上也有。 于归的额头渗出一丝薄汗来,硬着头皮道:“单极电刀” 她准备切了,手术室的大门突然打开了,徐乾坤快步进来,护士跟在他身后小跑系着带子。 “别动!这个患者是纳米刀手术的志愿者,她的手术只能用纳米刀来做!” 于归捏紧了手里的电刀:“她现在的情况这么复杂,用纳米刀根本根治不了!” 徐乾坤走到她的旁边:“让开,你是主任还是我是主任,我说治的了就能治!” 他当然不会拿患者的生命开玩笑,他还需要这个患者提供宝贵的临床数据当科研资料,这样他的论文就能在期刊上发表得到宝贵的影响力因子。 于归梗着脖子不肯退让,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拽了下来,单极电刀咣当一声掉进托盘里。 郝仁杰拉着她的胳膊:“别冲动,他虽然行事不着调但还是有几把刷子的,不然也坐不到主任的位置上” 于归红着眼睛瞪着他,吴心愿只要有一点儿不对劲,她都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纳米刀拿来” 助手接通了仪器,看他一眼:“好了,徐主任” 徐乾坤将探针塞进了患者的腹腔里,找准位置:“准备——” 话音未落,稳健的脚步声传来,陆青时穿着绿色洗手服缓缓走了进来。 “这个手术你做不了” 陈意手疾眼快按下开关。 陆青时在手术护士的帮助下穿着手术衣,自己边走边系着带子。 “让开” 于归喜极而泣:“陆老师!” 徐乾坤气得嘴唇都在发抖:“陆青时你不要太过分了!” “过分的是你,为了那什么劳什子论文而置患者安危于不顾,还拉孟院长下水,手术成功皆大欢喜,手术不成功就是你的垫背!徐乾坤,你不配当医生!” 她鲜少发火,语气铿锵有力,那双眼睛戴着放大镜依旧冷漠而尖锐,居高临下看着他,气势逼人。 手术室里噤若寒蝉,众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有仪器发出了尖锐的鸣叫。 麻醉医站了起来:“不好,失血过多了,血压再往下掉!” 陆青时用肩膀把人撞开,站上了主刀的位置:“于归去打个单子申请输血” “麻醉医,体外循环准备!” “纱布,纱布给我” 陆青时拿起来按了上去:“4.0可吸收线” “多巴胺6mg经过导管向静脉投药” 陆青时的节奏飞快,一手术室的人被支使得团团转,谁也没闲着。 于归拎着血跑回来的时候差点和送病理的郝仁杰撞了个满怀。 “陆……陆老师血来了!” 她凑近前来一看,她去催血前后还不到十分钟,消化道已经被修补好了,陆青时在上次的手术边缘又切了2毫米送病理。 病理结果很快反馈到了手术室,她拿起了单极电刀:“胰脏保不住了” 于归咬牙:“这样的话预后结果会很差……” 可能终生都需要挂着个胰岛素泵生活了。 陆青时没有丝毫犹豫地:“保命要紧,去和家属谈” 灰黑发硬的胰脏从腹腔里被夹了出来,于归放进托盘里,松了一口气:“胰脏切除完毕” 陆青时处理着胃部的继发性肿瘤:“缝合” 于归看一眼墙上的手术时间,离麻醉结束还有三十分钟,两个人分开完成各自的部分是最快的方法。 她点了点头:“好” 话音刚落,滋起的血柱就喷洒在了放大镜上,眼前一片模糊,温热腥臭的鲜血溅了满脸,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于归拿着持针器的手开始发抖,冷汗从额头滚落,后背冰凉一片。 恍惚之间只听见手术室里乱作一团:“快,快去拿五个单位的红细胞!” 陆青时怒吼:“来不及了!启用自体血液回收机!” “麻醉医挂甘露醇!” “用多巴胺把血压给我维持住了!” 她瞅一眼对面浑浑噩噩的于归,恨不得拽着她的衣领把人喊醒:“你他妈的不赶紧缝合在这傻站着干什么呢!” “陆老师……我……”她的目光落到自己的右手上,控制不住的颤抖。 “麻醉时间还剩下十五分钟”麻醉医按下了秒表,开始计时。 陆青时手里动作不停,她的工作远比她的繁重,消化道还没重建好,胆肠正在吻合中,无论是哪一步,现在都不是能停下来的时候。 “不要害怕出血,临床上即使是微创也不可能会有完全不出血的手术,这是每个医生的必经之路,如果你连这种程度的出血都克服不了,还谈什么要留在仁济医科大当主治医生,笑话!” “希望下次看见于大夫的时候,你能挂上主治医师的胸牌” 少女站在她身前说话,眼里满满的都是对她的信任和憧憬。 于归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镊子”染血的手伸了出来,器械护士把器材放进她掌心里。 “止血钳”于归又伸出了一只手把止血钳稳稳地抓进了手里。 左右开弓是比较有难度的操作之一,她的完成度却很高,和陆青时一左一右站在台前,两双同样戴着白手套的手在无影灯下飞快操作着。 “4.0可吸收线” “4.0可吸收线” 两个人同时伸手,护士为她们递上绕好线的持针器。 “离手术结束还有十分钟” 穿针,引线,打结,是私下里磨练了千百次的基础操作,于归的动作粗中有细,不失速度。 而陆青时则是另一种行云流水的美感,整个人站在手术台上气场全开,眉眼锐利,全神贯注,每一针每一线都恰到好处。 “离手术时间结束还有五分钟” 麻醉医再一次报时。 于归额头渗出了一丝薄汗。 “胆肠吻合完毕” 陆青时放下持针器:“给我6.0可吸收线” 到底是浸淫临床多年手术经验丰富的医生,即使于归已经全力以赴,她的速度在陆青时眼里依旧不值得一提。 “麻醉时间还剩下三分钟” 于归默默咬紧了下唇,眼里充满了血丝。 绝不能输。 绝不能。 在一旁观摩的医生夸张地张大了嘴:“这……” 最后三分钟,于归和陆青时的速度保持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上。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说,是陆青时快上那么一些,但从专业的角度来看,于归也绝对称不上慢。 “好厉害……”同期进来的实习生忍不住夸赞道。 “你做得到吗?”对问的是本次实习生比武的获胜者。 对方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这么短的时间内,我做不到,况且……” 他把目光投向了陆青时:“还有那么个手术机器一般的存在,站在她的身边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倒计时,十” 麻醉医按下秒表,所有人都为她们捏了一把汗。 “六” 数到六的时候,陆青时放下持针器:“消化道重建完成” 她去盯于归,对方对她的视线置若罔闻,专心投入到了自己的世界里,手上动作不减,飞快拉针打结。 “四”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三” 因为长时间的高速发力,手腕不堪重负发出了抗议,一阵钻心般的疼痛。 于归咬紧了下唇,汗水滑落下来,护士替她擦掉。 “二” 她又拉出来了一针。 “一” 右手利落地打了一个结。 还有最后一针才算是完美缝合。 她又把持针器送了进去。 “零!手术时间到!”与麻醉医的报时同时响起来的是欢呼。 于归终是赶在最后关头,把那一针拉了出来,单手打了结。 麻醉医站起来大声宣布手术成功,患者生命体征平稳。 郝仁杰冲上来用肩膀使劲怼了一下她:“了不起啊,于呆子!” 于归还没回过神来,被这一怼手里的器械都飞了出来,把她拉回现实的是手腕剧烈的痉挛。 她捧着右手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有些痛苦又充满了巨大的喜悦。 陆青时放下持针器,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里:“太慢了,下次再快一点” 众人跟她鞠躬道别:“陆主任辛苦了” 她头也不回迈出了手术室,唇角轻轻扬了起来。 于归赶着去告诉吴心语这个好消息,也脱了手术衣跑出去,陈意叫住了她。 “于大夫” 她转过身来。 麻醉医从椅子上站起来:“辛苦了” 刘青云:“辛苦” 郝仁杰:“辛苦了于呆子” 和她同期的实习生:“于大夫辛苦了,下次一定要好好讨教一下” 于归微微抿起了唇角,有些腼腆地笑了,冲着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 争执 “陆青时!”走出手术室不远,就被人叫住了,她转身,徐乾坤气势汹汹追了上来。 两个人在玻璃幕墙边上站定了,陆青时两手插在洗手服的兜里,静静看着他大发雷霆。 “从你来到急诊科开始,我自问待你不薄,你想做手术尽管去做!病区里的事也放心交给你去管,从来没有插手过你的治疗方案,为何你要三番四次阻挠我的手术!” 面对气急败坏的人,她的神情依旧很平静:“那是因为你有别的可用之人吗?你醉心权术流连各大医药公司从中牟利早就分身乏术了” 徐乾坤一口老血哽在喉中差点上不来背过气去,通红着脸指着她哆嗦:“你不要太嚣张了……等院长回来……” “好啊,正好一起去院长面前说道说道,你收了长生生物少说也有几百万了吧……” 徐乾坤激烈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能救更多的患者!像你一样有这种技术的医生全国有几个?!纳米刀顺利推广开来的话……” 陆青时的面色冷峻下来,她还从没有这么激烈又不礼貌地打断过别人的说话:“你是为了你的论文!为了你的影响力因子!拿患者当试验品罢了!” “医学的进步就伴随着死亡不是吗?”徐乾坤从歇斯底里中平静下来看着她:“陆大夫的手底下没几条冤魂能有今天的技术?” “像你们这种超级医生才是杀人最多的医生” 记忆裂开了一道口子。 “陆青时,你杀了你自己的儿子!”傅磊提起她的衣领怒吼。 泪水在她的脸上肆意蜿蜒,陆青时手里拿着染血的手术刀往手术台上扑去,被人七手八脚按住了。 拉扯之中她的手术帽被扯掉了,一头乌黑的秀发披散下来,眼眶通红,眼白上全都是血丝,一身染了血的衣服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她从没有那么狼狈过,她哭着求傅磊再让她见乐乐最后一面,她一定有办法让他醒过来的。 那天医院里的混乱以警卫出场而告终,从那一天开始她在协和医院的职业生涯也划上了句号。 “陆青时,你这么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迟早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对面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她只看见他的嘴一开一阖,吐出了很多她曾听过的句子。 “陆青时就是个神经病吧,拿自己亲生儿子做医学试验,简直丧心病狂,被制裁也是活该” “可不是,其实啊我就见不得她那副嘴脸,对谁都乐呵呵的,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焉儿坏呢” “倒是可惜了那些跟着她做手术的主任教授们,一时心软,职业生涯都赔了进去” “要我说啊,最可怜的还是傅医生,好不容易有个儿子,不做手术的话还能多活几年,摊上个丧心病狂的妈,立马命丧黄泉,听说傅医生的妈妈听见噩耗当场就心脏病发进了抢救室……” 那一丝微弱的痛感通过神经末梢传达到了全身,陆青时皱起眉头,他的脸再也看不清楚,一片模模糊糊,只有很多张嘴在喋喋不休,吐出各种尖酸刻薄的句子,她逐渐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天旋地转。 “青时!”一道清朗的声线划破了黑暗拯救她于光明。 顾衍之把手贴上了她的额头:“你没事吧?” 陆青时回过神来,脸色煞白,挣扎着从她怀里坐起来:“我没事……” 徐乾坤早就不知去向了,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她们两个人,偶尔往来的医护人员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了她们。 顾衍之还是有些不放心:“去检查一下吧” 因为精神太过紧绷而造成的幻听和幻觉,以前也不是没有过,陆青时揉了一下眉心:“没事,最近太累了,休息一会就好” 顾衍之把人扶了起来:“那我送你回去” “我下午还有门诊”她下意识拒绝,在接触到她的眼神的时候立马改了口:“那你送我去值班室睡会儿吧” 李小乐的追悼会今天在锦州市殡仪馆举行,手上没有活的同事都来了,向南柯来得最晚,一袭黑衣黑裤,胸口别了白花,低调地站在最后一排。 灵堂正中间挂着遗像,照片上的李小乐穿着警服,憨头憨脑地,她记得那天他刚到支队来报到,还是她陪他去拍的照片。 棺材上盖了鲜艳的党旗,所有人站了起来脱帽致敬:“全体肃立,向李小乐同志遗体致敬,默哀!” 家属哭得泣不成声,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勇气上去安慰他们。 李小乐的墓碑前摆满了菊花,向南柯上去敬了他最后一杯酒,她的身边站着年迈的公安局局长。 “知道为什么还让你披着这一身皮吗?” 向南柯的面色肃穆起来:“因为像陈国立那样的人还有很多,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我记得你跟我主动请缨加入刑警队的那一天说过‘既然入了这一行,便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我们人民警察敢打敢拼,从不怕牺牲,但也不能盲目地牺牲,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向南柯,我希望你记住这个教训” 向南柯把手举至太阳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局长!” 李局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好了,去和小乐家属说两句话吧,他们也没在怪你的,毕竟这不仅是你一个人的选择,也是李小乐作为人民警察的选择” 她转身离去的时候,李局又加了一句话:“另外,那个案子也上点心,据可靠线人汇报,近期会有一批货从云南运过来,你盯紧点儿” 向南柯脚步一顿:“我知道了” “下一位”到了该下班的时候,还有几位病人没看完,陆青时抿了一口水,让护士出去叫号了。 进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一头短发,穿着红白相间的球衣,怀里抱着个足球,妈妈跟在旁边喋喋不休。 “我都说了让你别去踢球,成天不务正业,就知道踢球踢球!你看看你上次摸底考试才考了几分!有那踢球的功夫不如好好把你的数学英语补一补,上次老师叫我去谈话,150分的卷子你连一半都没考到还有脸去踢球!趁早给我收收心准备明年的高考,争取考上一个好大学,我和你爸呀……” …… 陆青时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是我女儿”家长把女孩子推到了椅子上坐下:“你瞧瞧,这踢球膝盖磕成这样怎么得了!” 陆青时换了双手套俯身捏了捏她伤口周围的皮肤,青紫肿胀,受伤的地方还裹着沙子。 “有点严重啊,我先给你清个创,待会儿去拍个片子看看” 护士推来了医药车,陆青时用镊子夹起碘伏球轻轻蘸着伤口,她的动作已经尽量放轻了,女孩子还是疼得浑身哆嗦,但硬挺着没哼一声。 低头的时候她球鞋里的一处细节映入眼帘,陆青时随口问:“经常踢球?” 女孩子点点头:“嗯……从小学开始就踢了,我的梦想是代表中国队打进世界杯” 站在旁边的郝仁杰嘁了一声:“男足都不可能,还女足,妈妈说的对,小姑娘还是收收心好好学习吧” 女孩子被气得满脸通红:“谁说不可能……我……” “别乱动”陆青时按住她的腿,把镊子放入托盘里,敷好敷料。 “做个破伤风皮试,经常踢球怎么还摔成这样?” 女孩子妈妈欸了一声:“可不嘛,还没走到足球场上,自家楼底下摔的,你说丢人不丢人” 郝仁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女孩子耳朵都红了,对他怒目而视:“我要投诉你!!!” “得得得,我闭嘴”郝仁杰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行了,拿着单子去注射室打破伤风,然后去拍片子,ct也做一下” 陆青时笔走龙蛇又开了一张单子递给女孩妈妈。 “就是摔伤而已,用不着做ct吧?” 陆青时把笔插进自己的口袋里,面色平静:“保险起见,我建议您做一下” 女孩子妈妈嘀咕着,但看着她胸前挂着的副主任医师的职称,还是犹犹豫豫扶起女儿走了。 “这副主任医师靠不靠谱啊,怎么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 女孩妈妈嘀咕着,在走廊上渐行渐远。 “下一位”窗外月色深沉,陆青时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收拾着桌上的病历本,女孩妈妈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大夫,大夫,ct结果出来了,您给看看” 即使已经过了自己的下班时间,陆青时还是接了过来,打开阅片灯仔细端详着。 想必检验科的同事已经给过她建议了,女孩子妈妈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半晌,陆青时摘下眼镜:“住院吧,现在马上” “加急安排个血常规生化,穿刺活检你来做”刘青云戴上了手套点点头,郝仁杰拿来了穿刺针。 女孩妈妈则抱着女孩的头不让她看,护士为她做了局麻。 锋利的针头深深扎进了她另一侧腿部的皮肤里,女孩感觉有些凉凉的,很快就抽出了一管脓血。 刘青云放进低温保存箱里:“送病理吧” “赶紧来医院吧,女儿都住院了你还打什么麻将,医生说了,情况有点不太好……” 女孩妈妈在楼梯角落捂着听筒打电话,手机里传来了稀里哗啦的摸牌声。 “不是还没确诊,确诊了你再告诉我好吧……来来来,继续,清一色一条龙胡啦!” 做完活检之后,其他的检查结果都要等明天才能出来,陆青时松活着筋骨准备下班,原本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子却一瘸一拐追了出来。 “阿姨……我是不是不能再踢球了……” 女孩子的脸上有些黯然,穿着她最喜欢的罗纳尔多七号球衣,宽大的衣服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 这个年纪的少女已经能够明白一些事,陆青时不打算跟她多说:“等检查结果” “我有权利知道真相”女孩又追了两步。 她看着她步履瞒珊,满头大汗的样子停下了脚步。 “你可能有一阵子不能踢球了,这个一阵子或许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甚至一辈子” 这还是最好的结果,如果病理检查出来是恶性,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这样吗……”女孩子的目光黯了黯,又笑起来:“没关系,几个月几年也好,总有一天我会打进世界杯的,到时候请医生你来看比赛” 陆青时摇摇头,不置可否,她早就过了乐观过头的年纪了。 新一月的医学期刊出来,徐乾坤翻到底也没有找到自己的论文,反倒是在最后几页看见了两个熟悉的名字,陆青时和于归,他气得把书都扔了出去,一巴掌拍在了茶几上,茶水从玻璃杯里溢了出来,流到了华贵的地毯上。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于归拿着刚从邮局取出来的钱兴奋不已:“知有,我的第一篇医学论文发表了!稿费有足足五百块呢,可以给你买点好吃的,剩下来的就攒起来去见你……” 柔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能听见她也在笑:“恭喜你小归,这样是不是离我们见面又近一步了呀,感觉距离上次见你也没多久,就已经开始特别想你了……” 暖意在心间流淌开来,于归用两块钱零钱在小摊上买了四个包子吃着:“嗯……我打算中秋节的时候提前调休回去看妈妈,顺便也见见你” “嗯,那太好了,我们可以……”耳机里传来了队友的声音:“你在干嘛,快点,准备城战了” 方知有捂住了听筒:“小归,我这会儿有点事,过半个小时再打给你,好不好?” 于归黯然:“什么事这么要紧啊……” 方知有笑,很想摸摸她的头:“当然是赚钱的事了” “你又在打游戏,游戏里能赚几个钱啊”她还没抱怨完,听筒里传来了被挂断的声音。 于归不无失落,看着城市灯火辉煌,突然觉得这里没有人能分享她的喜怒哀乐,默默吃完了那四个已经冷掉的包子,她把钱揣进兜里,跳上了开往医院的公交车。 抢救 “陆大夫,这次真的谢谢你了”一见着她,吴心语就立马跪了下来,陆青时一只手稳稳把人托了起来。 “别高兴得太早,手术是第一关,术后管理感染和并发症同样也是致命的”医生这么说着,还是为她安排了详细的体检,并根据她今日的情况调整了用药方案。 于归一一记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和她的导师一起前往了下个病房查房。 远远地,安静的走廊上一阵喧哗,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聚集在一起不知道在干嘛。 于归赶紧走了过去,一个足球滚到了她脚下,女孩子一瘸一拐走过来:“还给我,是我的” 女孩子的头发留到耳后,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腕上缠着写有身份标识的手腕带。 姓名:戴雨辰。 科室:急诊科。 于归掂了掂足球:“医院里不可以踢足球不知道哇” 女孩子鼓起嘴:“太无聊了” 刘青云拍了拍她的肩:“让她踢吧,反正……” 等女孩子拿着球走远,于归才跟在他后面小声道:“这么小……真的是骨癌吗?” “你陆老师确诊的,那还能有假” “从昨天到今天都是这小女孩妈妈忙前忙后的,爸爸面都没露,也真是够奇葩的”有护士也过来接了一句茬。 陆青时转身:“查房还是在开茶话会?” 众人拿无形的胶带把嘴封上了。 妇产科。 秦喧把帘子一掀,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脸色不怎么好看:“月份这么大了,得引产,你男朋友呢?!” 女孩一脸无辜:“他……他就在外面呀……” 护士跑出去一看,走廊已经人去楼空。 秦喧扶额:“得,先住院检查检查吧,来个人陪她去办手续去” “下一位”忙了一上午了,水也没喝一口,秦喧有气无力地瘫在椅子上,在下一位患者进来的时候又整整衣服,精神抖擞坐了起来。 “姓名,年龄”她一边问一边飞快做着记录。 “赵惠,三十八岁”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她直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一样,但看着对方貌不惊人的一张脸,又觉得没有见过,摇摇头把疑惑甩出脑海里。 “哪里不舒服?” 这个叫赵惠的女人穿着不错,她一眼瞥见她脖子上宝格丽的项链价值不菲,虽然容貌只能说是平淡无奇,但贵在气质挺温和的。 “结婚十多年了还没孩子……所以我就想……嗯……来检查检查……”说起这些女人也有些难为情,秦喧倒是见怪不怪了。 “你老公呢?这种事夫妻双方都要检查才行” 女人的神色黯淡了一下:“他工作忙,不能来” “那行吧”秦喧站了起来:“去那边床上躺着,我给你看看” “诶,好” 秦喧换了一副新的手套,做好消毒:“痛就告诉我啊” 她只觉得这女医生态度温和,技术也挺好的,还没怎么感觉到开始,检查就结束了。 “白带正常,宫颈也没什么问题,上次性生活是什么时候啊?”秦喧摘下特制的超薄手套扔进垃圾桶里。 看她比自己年龄还小一些,女人有些腼腆:“有……一年多了吧……” …… 秦喧的嘴角抽了抽,这样能怀孕才怪。 “那个……我建议哈……夫妻生活一定要和谐这样才能……” 她话音未落,女人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嘤嘤哭了起来:“大夫我也不想啊……都怪他在外面养了个什么小三,一年到头都落不到屋里,我要是再不生个孩子,恐怕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秦喧一阵头皮发麻,赶紧开了检查的单子给她,送瘟神一般把人请了出去。 “这样,您再去做个b超,然后拿着检查结果再来找我” 等送走这位患者,秦喧又一次瘫在了椅子上,有气无力地:“下一位” 中午食堂吃饭,浩浩荡荡穿着白大褂的人头攒动,恍惚让于归以为又回到了大学时光,她们实习生门诊少手术安排少吃饭反倒是跑得最快的,因此她一次性打了三份饭。 她的,秦喧的,陆青时的,满满当当铺了一桌子。 秦喧率先飞奔过来,高跟鞋健步如飞,一屁股蹋在了她身边的椅子上,掀开盒饭盖子满脸陶醉:“哦鸡腿饭,我就知道还是你爱我!” 于归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今天这么忙的吗?” “哎呀那可不,上午看了五十个病人,还做了两台人流,收治了一半入院”天天见识各种各样的生殖器官,秦喧的胃口依旧很好,一筷子把蘑菇送进口中。 坐在对面妇产科的同事道:“我们科副主任医师请长期病假了,活全都落在秦大夫身上了,日常还要查房管理病区能不忙吗?” 怪不得最看重个人形象的秦喧最近也素面朝天了——没时间化妆。 于归好奇多了句嘴:“什么病啊?” “宫颈癌” 她一下子噎了一下,话题被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等职称评定下来,秦大夫升主任也就是早晚的事” 秦喧年资够高,从业时间长,技术也过硬,但有个最大的短板,和陆青时一样,不爱写论文。 一提起这个她就头大,手里拿着鸡腿赶紧求饶:“别了别了,我对科主任可没兴趣,有那时间还不如多看几个病人呢” 于归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她接起来饭还没吃完筷子一扔就走:“救护车来了,我先走了啊” 秦喧把她碗里的鸡腿夹进自己饭盒里:“那啥,需要会诊就喊我啊” 两辆救护车同时停在了急救中心大门口,于归推着轮床就跑了出去:“一二三!” 和同事一起把人抬上了担架,边跑边问:“什么情况?” “男,四十五岁,工厂干活的时候,手臂卷进正在工作的机器里了” 于归瞥一眼,那叫一个血肉模糊,就像不光滑的钝刀子割肉一样,断面参差不齐,血管神经都暴露在了外面,鲜血从担架上滴了下来。 “还有一个呢?” 跟在后面的同事大喊:“七岁儿童,狗咬伤” “赶紧叫儿科,普外,免疫科,骨科下来会诊” 两张轮床同时被推进了急诊处置室里,免疫球蛋白和疫苗也被拿来了,这个被咬伤的儿童还有点严重,咬在腹部和大腿上,鲜血淋漓,孩子哭得要背过气去,麻醉为他做了局麻。 “不哭啊,很快就好了”于归先拿碘伏替他清理着伤口,戴着口罩神色认真。 那边的监护仪叫了起来,于归抬头瞥一眼的功夫,有人推开了她。 “你去那边帮忙,这边我来” 是徐乾坤,戴好手套走了进来。 于归只好放下注射器:“好” 因为痛苦男人剧烈挣扎着,不肯配合治疗,氧气面罩一直戴不进去,刘青云和几个同事按住了他的四肢。 “快一点,按不住了” 于归扶住他的头,男人面色痛苦,脸色异样的潮红,满头大汗。 “先生别动,别动,我们在救您” “好了” 她戴上氧气面罩迅速起身,刘青云检查了一下他的断臂情况,从小臂处切断的,吻合难度太大,他摇摇头,表示不行了。 于归咬咬牙:“那先处理创口吧,一会感染扩散到全身多器官衰竭就麻烦了” “好”几个人围着床趴了下来,护士递上器械。 眼看着生命体征又下降了,于归吩咐道:“再开放一条静脉通路,多巴胺静脉滴注” 刘青云戴着放大镜,替他结扎着断裂的血管和神经:“去查个血,这血流得太多了以防万一” 护士赶紧把血样送去了检验科。 “不行啊,找不到血管,扎不进去”新来的小护士拍着病人的手背,急得要哭。 “给我静脉穿刺套管”于归伸手,小护士赶紧把器械递给了她。 “消毒” 蓝色的手术巾铺在了患者的锁骨下。 “慢点扎,别戳到动脉了”刘青云嘱咐了一句。 “我知道”于归边回答着,下针很稳,进去大约4cm的时候就开始回血。 她松了一口气:“好了,给我纱布” 按住患者的肌肤缓慢往出来退针的时候,患者突然浑身痉挛了一下,上半身弹起,于归一个猝不及防,被他弹起的另一只胳膊打了一下,手指尖上一阵钻心的疼痛。 手套破了一个洞,豆大的血珠沁了出来,她的额头顿时一阵冷汗。 小护士惊呼:“于大夫!” “没事没事”她回过神来迅速拿纱布草草擦了一下,用单手按住了导丝,这个时候再脱出来可就真的是前功尽弃了。 “给我换一副手套,先抢救” 抢救完成之后的间隙,于归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里,打开水龙头冲洗着被针扎到的地方,心里一阵嘀咕:应该没事吧…… 下班后,秦喧站在医院大门口给老包打电话:“喂,你在干嘛呢?不是回来了吗,为什么不来接我下班” “在公司,还有事要忙”包丰年捂着听筒压低声音:“给你的钱都够买多少辆车了……” 秦喧气得跳脚:“那我就是想要你来接我不行嘛!” “行行行,但今天不行,你懂的,陪大客户,先不跟你说了哈” 她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被挂断,眼看着熟悉的一辆车就要滑出了视野,秦喧窜了上去,敲敲玻璃:“陆大主任,有没有兴趣载美女一程啊?” 轿跑一言不发开始轰鸣加速,嗖地一声冲出了医院大门,只留下心惊胆战风中凌乱的秦喧。 就在她准备破口大骂的时候,银白色的车缓缓停在了前面那个路口,陆青时摇下玻璃。 “跑快点,这里不让停车” 我信了你的邪,你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秦喧面上端出微笑,实际上早在心里把这人千刀万剐了无数遍。 “怎么最近不和你那个美女邻居一块来了?”顾衍之抬手狠狠一箭正中靶心,箭馆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聊着天。 “忙,有一阵子没看见她了”两个各自作息不规律的人即使顾衍之有心见她,多数时间也碰不着面。 “我说,你该不会真的……” 顾衍之瞥他一眼,压低了声音:“别乱说话,不可能的事,我放弃了” 对方嗤笑一声:“你看上的事会放弃?” 顾衍之抬手把弓弦拉满:“这种事又不是别的,总要你情我愿才好,强扭的瓜不甜” “那你觉得她对你是个什么想法?”难得看见她为了这种事苦恼,以前半个月也不来一趟,现在休息时间天天往箭馆跑,恐怕也是为了见那个人一面。 “没想法”又是一箭正中红心,顾衍之走过去换了一张靶纸。 “我觉得她看我可能和看她的病人没有多少区别” 等顾衍之走后,店门口的风铃又响了起来,陆青时背着包进来,侍应生引着她往里走。 她下意识左顾右盼了一下,然后低头认真走路。 人世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阴差阳错。 喧闹的酒吧里人声鼎沸,红男绿女肆意摇摆着腰肢,几个不起眼的年轻人进去了,很快和舞池里的人玩在了一起。 酒吧后的小巷里停着一辆卸货的面包车,上面写着某某饭店的名字,深色玻璃下坐了几个便衣警察。 坐在后排的技术人员打开监控,把耳麦递给向南柯:“向队,线人已经进去了” “好,我们也准备一下” 五分钟后,几个人下了车,穿着脏兮兮的工装,戴着油腻的厨师帽,打开了后备箱往下卸货,一箱一箱的蔬菜蛋奶被抬了下来。 酒吧的人出来接应:“这边,这边” “乖乖,你们这地方可真气派,这墙,这柱子也忒好看了吧”便衣警察操着一口方言跟酒保搭话。 对方冷冷哼了一声:“那是,也不看看我们酒吧是什么地方,有好多可有名气的大老板都喜欢来我们这儿消费” 步入冗长的走廊,拐角尽头有直通向上的楼梯,铺了地毯却分外安静,除了侍应生,几乎没有人上去。 说话的功夫,又一名穿着女仆装的侍应生端着名贵的红酒上了楼。 向南柯多看了两眼,立马被对方劈头盖脸呵斥了一顿:“看什么看!那不是你们能去的地方,赶紧把菜给我放下滚蛋!” “是是是”几个人点头哈腰地。 “什么?”听着手下传来的消息,喝得迷迷糊糊的人瞬间清醒了,拿起手提包。 “各位,失陪一下” 引着线人上楼的那几个小喽啰,一边走路一边打呵欠,长期吸毒的人面色萎靡不振,说话的时候轻轻磨着牙。 毒瘾犯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要我说啊,也是你们几个运气好,来的正是时候,一般人是进不了这个门的,看在老陈的份儿上,今天让你们见见世面” 缉毒警和这小喽啰勾肩搭背的,模仿长期吸毒的人模仿得惟妙惟肖:“那白面都吃腻了,实在是没什么劲儿” 说罢,又打了一个呵欠,步履蹒跚起来:“这不才来你们这儿找点新鲜玩意儿嘛,上次老陈给我那东西就够劲!是吧,老陈” 线人赶紧替他点了一根烟:“那可不,我老陈的东西谁敢说不好,您也不差那点儿钱不是” 听见“钱”字,小喽啰立马精神了,看来是个大主顾。 一行人从厨房出来,正好打了个照面,缉毒警背在身后的手比了一个手势,向南柯会意,按下耳麦:“各小组准备” 一行荷枪实弹的刑警贴着墙根溜进了酒吧,线人上楼,向南柯走在最后,突然顿住了脚步,送他们出来的人直挺挺撞了上去。 “嘿我说你……” 他话音未落,警官反手一个肘击,轻飘飘落进了自己怀里。 向南柯把人拖到了角落里,抽出腰间的配枪:“行动!” “站住!不要动!警察!手抱头,蹲下!”踹开包厢大门的时候,尖叫声四起。 向南柯一把拎起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喽啰:“你们说的新鲜玩意儿,就是这个啊?” 小喽啰啊啊啊地,说不出话来。 她把一小袋白面甩在了桌上,那东西一看就不纯,添了面粉的,大发雷霆:“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东西给我挖出来!” 深更半夜的,敲门声响了起来,秦喧打着呵欠去开门:“哟~今天怎么舍得到我这里来了啊?” “这不是工作忙完了就来了嘛”包丰年说着,从门口的鞋柜上取下拖鞋自己换了,虽然神色从容,但秦喧还是留意到他的领带乱了,像是情急之下重新系上的一样,额头上也有薄汗,这个季节可不算热。 “你当这是旅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话是这么说着,她还是倒了一杯水给他。 “洗澡去,不洗澡不准上床啊” 早上洗脸的时候,被针扎过的地方隐隐作痛,于归又挤出一点儿淤血来,拿碘伏消了毒,草草用创可贴包了便跑去上班。 她咬着包子跑进医院里,检验科的同事刚好看见她:“哎于归,昨天你们科的那个病人检验结果刚好出来了,你拿走吧,我就不送过去了” 于归腾出一只手在白大褂上擦了擦,才接过来:“好,麻烦你了” 转身的时候正好又和病人家属撞在了一起,资料散落一地,她赶紧低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怎么回事啊,走路不长眼睛啊,下次注意点儿” “是是是”于归蹲下身去捡四散的检验报告单。 血常规,生化,x光,胸片…… 她一一收好,直到捡起来薄薄一张纸。 hiv抗体初筛。 目光往下移:阳性。 于归顿时五雷轰顶,抖得跟筛子一样,眼前一黑,重重倒了下去。 分手 陆青时下了手术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办公室:“于归呢?该交的病历准备拖到什么时候去?” 刘青云站起来把整理好的内容交给她:“陆姐……她……” “她怎么了?” 听完之后陆青时微微皱起了眉头:“技不如人怪谁?都能把自己扎了可真有本事” “都是我不好找不到血管,当时情况危急,于大夫才做的中心静脉穿刺”小护士抽抽噎噎站了起来,自责得不行。 “现在她人呢?” “徐主任让她回去休息了” 大清早接到于归的电话时,那边哭成了泪人,方知有从床上一跃而起:“小归,怎么了,怎么了?你别哭啊!慢慢说……” 于归哽咽着,她不知道怎么开口,hiv阳性,职业暴露之后有很大的可能会传染给她,她不能和方知有继续在一起了。 为什么是这种病啊…… 为什么…… 于归捂着头坐在天台上泣不成声,泪水一滴一滴砸进了地板里。 其实于归虽然是个有些胆小经常落泪的人,却鲜少有这么情绪奔溃哭得歇斯底里的时候。 方知有的心揪了起来:“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了?别怕,有我在” 于归看着自己手上那被包起来的小伤口,泪水簌簌而落,天台上的风大了起来,吹乱她的头发。 “知有,我们分手吧” 方知有捏紧了电话,一丝钝痛从心间划过:“理由” 于归哽咽着:“没……没有理由……” 在一起十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分手,听着那边突然急促起来的呼吸,于归的五脏六腑都绞痛了起来。 “我给你一次机会收回你刚刚的话,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泪水模糊了视线,远处高楼大厦的轮廓变得虚化起来,于归的手扶着冰冷的栏杆,她的心也像这铁一样凉。 “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做了一个约定还记得吗?” “记得” 那是十年前的深秋,落满梧桐的街道,脚步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后来无论是什么时候回想起来,她都会记得那晚的星星很亮,月色很好。 于归红着脸问她:“你真的想好了吗?” 迎接她的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吻,薄如蝉翼,落在额头,却如羽毛般拂过心间,荡起了甜蜜的涟漪。 “嗯”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两根手指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方知有把人抱进怀里:“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朋友啦” 彼时少年心性,没有考虑过这样的感情会给彼此带来多大的改变,也没有考虑过充满变数的未来。 于归在她怀里瞥见一片梧桐树叶从半空坠落,叶落归根,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也找到了她的根。 “你不准喜欢上别人,你要是喜欢上别人的话就……” “就怎样?” 于归气鼓鼓地:“就分手!” 方知有勾住她的小指,笑:“你也是,如果有一天真的喜欢上别人了的话,要告诉我” “对不起,我……喜欢上别人了……” 方知有激动起来:“你放屁!于归你告诉我出什么事了?!不管是什么事我们一起分担……” 于归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哭腔:“你分担不了……知有……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了……会耽误你……” 于归趴在栏杆上泪眼模糊,捏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她是艾滋病潜在患者,她的职业生涯被毁于一旦,她给不起她曾许诺过的未来,也不能再和她在一起,即使女女性行为传播的风险很小,但她知道风险小不代表没有。 “怎么,这就准备跳楼了?”被背后的声音一吓,于归浑身一震,三魂去了七魄,手腕一松,手机从高空跌落。 她下意识伸手去捞,陆青时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了她的衣服:“你不要命了!” 回过神来的于归浑身冒汗,瘫坐在了地上,满脸欲哭无泪,感染了艾滋,手机也丢了,还有什么比这更惨的吗?! 她想,陆青时可能是上天派来克她的。 面前的年轻人再不复神采飞扬,眼睛通红,发丝凌乱,白大褂穿的皱皱巴巴,没戴胸牌,袖子上都是青一块黄一块的鼻涕眼泪。 陆青时还是伸出了手:“起来” “干嘛?”此时此刻她真的有想从这跳下去的冲动。 “跟我去感染科”陆青时不由分说把人拽了起来,拉着她的袖子下了天台,她个子高步子快,于归跟得亦步亦趋,跟着她穿过洁白的走廊,走过人潮拥挤的门诊大厅。 她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目光从她的白大褂上,落到了她和自己一样的臂章上,忽然从她瘦弱的背影里感觉到了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以至于眼眶微微发酸。 这感觉好像大姐姐在拉着小妹妹啊,陆老师偶尔展露的温柔对于她来说是一种非常令人安心的存在。 直到被人按在了血液科的凳子上:“给她查血,肝功五项,再拿一张《血源性职业暴露登记表》来” 她被按着头填表,陆青时在看她的检验报告:“不就是职业暴露,要死要活得至于吗?” 于归吸着鼻子:“我真没想死……” “那你站在天台上干嘛?” “给……给女……”陆青时抬了一下头。 于归怂了,到底没有在她面前出柜的勇气,声音低下来:“给对象打电话” “肝功肾功都没问题,那就强化用药吧,azt与3tc联合制剂+利托那韦每日两次,连续服用二十八天再来做初筛” 从感染科出来,于归拿着药沉默了:“不知道阻断能不能成功……” “亏你还是医生,不知道职业暴露后最佳阻断时间为两小时吗?”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陆青时转过身来看着她:“后悔吗?救那个病人” 于归想了一会儿,眼里有挣扎,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后悔,我不救他他就死了” “艾滋病也会死”陆青时淡淡道。 “那不一样”于归捏紧了手中的药盒:“起码我不会让病人死在我眼前” 陆青时不置可否,把手里的文件扔给她:“自己上报医务处,这一个月不用来上班了” 早上徐乾坤说得模棱两可,意思是让她以后都不用来了,于归有些紧张:“陆老师,以后……” “一个月后我会检查你的功课,不合格的话你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陆青时淡淡说完,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又是心酸又是喜悦地吸了吸鼻子。 “谢谢您,陆老师” 次日清早起来,秦喧像往常一样铺床叠被,拿起他的衣服整理好,手机震了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个单字“惠”发来的短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包丰年洗完脸出来,从她手上夺过手机:“行了,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秦喧挑了挑眉头:“会情人啊?” “瞧你说的,我的情人不就是你吗?”他想凑过来香她的脸蛋,被人推开了,改为拍了拍她的屁股,拿起公文包开门瞅了瞅,四下无人才钻进电梯里。 秦喧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顿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患者,女,十七岁,因膝盖摔伤急诊科收治入院,后确诊为骨癌晚期,请大家畅所欲言” 戴雨辰的ct断层扫描结果被放大在了屏幕上,骨科教授推了推眼镜道:“鉴于患者年龄小的缘故,我们不主张截肢,和肿瘤科的同事会诊后提出了几种化疗方案……” 陆青时坐在底下静静听着,笔在指尖上转来转去。 病床上摆了一张小桌子,女孩子坐在床上写作业,足球静静地放在她的床头,妈妈走进来递给她热好的牛奶:“歇会儿吧宝贝” 戴雨辰咬着吸管,看着窗外碧空如洗的天空:“爸爸怎么还不来看我?” 戴妈妈替她整理着换下来的衣物好带回去清洗:“你爸爸他工作忙,忙完这两天就来看你了” “妈妈,我究竟是……什么病啊?” 面对她天真的询问,戴妈妈如鲠在喉,背对着她红了眼眶:“医生说了……膝盖伤的很严重……你再多住两天……” “可是我好想出去踢球啊……”戴雨辰把空掉的牛奶盒扔进垃圾桶里:“而且马上要摸底考试了,我想回学校上课” “你这孩子平常读书不怎么上心,这会儿让你休息了又天天吵着闹着要回学校……” 一说到学习,唠唠叨叨的妈妈依旧是那个唠唠叨叨的妈妈。 戴雨辰撇了撇嘴,没说话。 “还欠费一万八,尽快交清啊”都说黄金贵,殊不知比黄金金贵的药多了去了,交完住院费,医药费,戴妈妈数着钱包里仅剩的几张毛票子走到走廊尽头打电话。 “还有钱没?再给我转两万块钱,今天医生刚开了药……” 男人叼着烟,不耐烦的声音传来:“不是刚转了你一万吗?怎么又要钱,再说了,不是医保能报吗?!” “医保报销也得你自己先垫付了才能报啊!况且雨辰化疗的药人家根本不报,合着雨辰就是我一个人的女儿是不是……” “得得得,我知道了,我明天过去看看她,顺便把钱也拿过去”男人不耐烦地说完,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在吗?”消息刚发过去,对方回的很快:“什么事?” 方知有犹豫了一下把打好的字发了出去:“可不可以把这个月工资提前预支一下?” “可以,金币还是人民币?” 方知有松了一口气:“人民币” 她把账户发了过去,汇款的消息很快传来了,方知有由衷地感激:“谢谢你,若水” “不客气,又去锦州啊”对方发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来调侃她。 “嗯……女朋友出了一点事,我很担心她” 相处的时间久了,虽然不知道网络背后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对她还是有一种出自本能的信任,就像她说预支工资,对方也二话不说就转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份情谊她会记得一辈子。 “那快去吧,有需要跟我说,先借你” 方知有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把储蓄罐里所有的钱拿了出来,大概有几百块,她放了一半在客厅里留给妈妈,并留了字条,又请邻居在她不在的时候多走动走动,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登上了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 因为已经过了最佳阻断时间,陆青时开的药剂量非常大,副作用也相对很明显。 仅仅只是用药第一天,她就开始大把掉头发,她见过化疗患者是怎么从乌黑浓密的秀发到最后头发全掉完的,一种无形的恐惧紧紧攫住了心脏。 接下来是浑身乏力,恶心,她看了一会儿书就浑浑噩噩睡过去,醒来趴在马桶上干呕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于归跌跌撞撞爬过去开门,就被人拥进了怀里:“小归……” 巨大的惊喜与恐惧爬上了心间,于归一把推开了她:“你走!离我远点!别过来!” 她说着往后缩,撞倒了屋内的椅子,桌上的水洒了一地。 方知有手里拎着水果,关上门,一步步走向她:“我去过医院,找过你导师,我都……知道了” 不知道是因为服药的关系,还是什么,她的情绪从来没有这么歇斯底里过,于归随手抄起枕头砸向了她:“你滚!我都说了分手了!你还来干什么?!!!” “我不同意!!!”方知有大声嘶吼着回答她,彼此看着对方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样子。 “凭什么谈恋爱的时候要两情相悦,分手只要一个人同意就好了?于归,你这样对我好不公平” 于归哆嗦着,把头埋入膝盖里:“你别过来……你走啊……我……我有病……会传染给你的……” 方知有环视着她这个不足十平米杂物间一样的宿舍,到处堆满的书籍,行李箱拼成的桌子,铁架子床上结满的手术结,泡面和杂物混在一起的异味,她的小归是怎么在这里度过了半年的。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都痛得要窒息,把人抱进怀里的时候,能清晰摸到她身上的骨骼。 方知有揉着她的脑袋,泪水落在她的发顶:“我不怕,那你传染给我好了” 于归一开始还能往外推拒着她,到后来逐渐没了力气,攥紧了她的衣襟嚎啕大哭。 方知有替她抹着眼泪:“没关系,没关系,不哭了,不管怎么样,我会陪着你的” 黄昏日暮,落日的余晖透过唯一的一扇窗洒在了她们身上,于归趴在她的怀里沉沉睡去,手指还勾着她的衣角。 她只是微微挪动了一下胳膊,某个人就猝然惊醒,带着泪意的眼睛睁了开来。 “知有……不要走!” 方知有俯身把吻印上她的额头:“不走,我留下来陪你” 离开 她怎么也没想到方知有说的会陪她度过难关是会真的留下来,少年人在外面奔波了一个上午,然后兴奋地拉着她的手踩着雨水去看房子。 步行距地铁站半小时的距离,于归戴着口罩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直到被人拉进了城中村里逼仄的筒子楼前。 踩着贴满花花绿绿小广告的楼梯上楼,一楼是一家卖水果的小店,二楼是个关着门的按摩室,还挂着回收旧电器的招牌,三楼以上门挨门都是住户,有人在公共水池里洗衣服,半大的孩子穿着开裆裤跑来跑去,四楼就是她们的家了。 方知有推开门,尘埃落了她们满身,于归咳嗽起来,拂着扑面而来的灰尘。 十来平米的房间,硬木板床,有个破旧的红色沙发,洗手间和厨房仅一门之隔,水池里堆满了污垢。 “房子虽然小了点破了点,但好在还有个独立卫生间,离地铁站骑车的话也不算远,还有个桌子,你看书写字的话也方便点……”方知有这么说着,拍了拍坑坑洼洼的桌子,桌椅嘎吱一声,掉下一条腿来。 她面色尴尬,于归却笑了起来。 “抱歉……以我现在的能力只能找到这种房子了……” 于归伸出手,给了她这几天第一个主动的拥抱。 “没关系,我很喜欢” 搬家那天,有几个同事都来了,郝仁杰帮她把最后一箱书抬上车。 她递了一罐可乐过去:“谢谢” 对方拿在手里打开,娘们唧唧地喝着:“以后……还会当医生吗?” 她曾答应过陆青时,一个月以后回来,可是知有的出现让她动摇了,她活着不光是作为于归在生活着,还是方知有的女朋友,即使没有一纸婚书,这么多年下来也早已是彼此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永远也无法忘记那天黄昏抱头痛哭时,她曾说过的话。 “小归,不要再做医生了好不好?我真的很担心你……一想到这样的事以后还会再发生我就心痛到无法呼吸……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真的无法承受失去你的后果……也请你为你的父母想一想,我都这样了他们要是知道这个消息会如何奔溃……” 她无法反驳,她想她可能永远也成不了陆青时,她的牵挂太多。 “不知道呢……应该不会了吧……”少年人这么说着,把可乐喝完,易拉罐揉成一团,蹦蹦跳跳地跑去帮忙。 “谢谢”方知有给刘青云递了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于归所有的东西都搬上了三轮车,她跳上后座,跟众人挥手道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们站在风中跟她招手。 于归大喊:“师兄,好人姐,陈姐,护士长们再见!” 她抬眸看着灰黑色的天幕逐渐低垂下来,急救中心显眼的招牌依旧矗立在那里,成为这个城市的地标建筑之一。 仁济医科大一附院急救中心,再见。 陆老师,再见。 “不去送送?”秦喧坐在她的办公桌上放下一罐咖啡。 陆青时头也没抬写着病历:“不去” “话说小呆子其实人还挺好的,又勤快又上进,技术这种东西可以慢慢练嘛,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 她喋喋不休,陆青时猛地一下把笔戳在了桌子:“说完了没?” 用力之猛半截钢笔尖断在了桌上,秦喧闭上了嘴巴,她深感再说下去自己的脸就会是那张桌子。 “得得得,我闭嘴,我啊就是感叹一下以后没人给打饭了……啊我香喷喷的鸡腿饭,我来了!” 人渐行渐远,陆青时松了一口气,拿纸巾擦掉桌上的墨迹,把坏掉的钢笔扔进垃圾桶里。 “于归走了,工作一下子全压在我们几个身上了,这一上午可累得够呛……”几个实习生和护士坐在一起边吃饭边叽叽喳喳的。 “可不,我整理了一上午的病历头晕眼花,送去给陆主任过目,不到三分钟又给我打回来了重做”说话的医生满脸欲哭无泪。 “你们说,谁会是陆主任下一个徒弟?”几个人对视一眼。 “不不不,我就算了吧,我觉得徐主任挺好的” “我也是我也是,我觉得张大夫对我也挺好的” “没必要没必要,我可不想去陆主任手底下受气……” “据说陆主任是实习生克星,来一个走一个,于归这个啊还算坚持时间长的了……” “怎么说怎么说……” 八卦的声音四起,陆青时端着盘子走到了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坐着细嚼慢咽,她今天来的晚,鸡腿已经卖完了,就着白米饭和几口剩菜草草吃完又回到了手术室里。 “拿好,您的快递”从小区门口的收发室里取了快递,是给薯条新买的窝,天气渐凉它也逐渐大了该换个宽敞保暖点的猫屋了。 陆青时一手抱着硕大无比的纸箱,另一手提着购物袋,还打了一把伞,身后自行车的铃铛叮铃作响。 “小心!”顾衍之一把把人拉回了自己身边,同时抱住了从她怀里滚落的纸箱。 “这买的什么啊,这么沉”她举起来扛过肩头迈着稳健的步子上楼。 “给薯条淘了一个猫屋”陆青时跟在后面掏钥匙。 “麻烦你了” 顾衍之帮她抬进了家门:“又来,搭档之间不需要这么客气” 陆青时笑:“我买了牛排,那留下来一起吃吧” 窗外的雨一直没停过,牛排是半成品,很容易就煎好了,陆青时思索着这点吃的可能不够她吃,又拿着手机跑到阳台上问她吃什么,再点外卖。 顾衍之腰上系着外套在干活,手里拿着扳手扭螺丝,满头大汗:“随便吃点吧,要不你放着一会我弄好了去下厨” 给薯条买的猫别墅带半人高的爬架,她把剑麻柱安装在了底板上,陆青时想去帮忙又被人拂开了:“不用了,阳台就这么大点地方,你去忙吧” 陆青时抿紧了唇角:“那好吧” 她是个不愿意欠别人人情的人,顾衍之帮她干活,她就下厨给她做顿饭吧。 陆青时打开冰箱,翻找着能利用的食材,有胡萝卜、玉米、排骨,可以煲一个玉米排骨汤喝。 还有她准备买来给薯条加餐的鸡胸肉,可以做个宫保鸡丁。 指尖在屏幕上划着,一一找出菜谱,胡萝卜切成滚刀——呃……她可以横着切竖着切还能从中间一剥两半,这个滚刀是个什么切法。 陆青时犹豫着,再看了一遍视频,还是不懂,她咬了咬牙,算了,反正吃不死就是了。 一刀下去用力过猛,半截胡萝卜从菜板上飞了起来掉进水槽里,门口传来笑声。 陆青时恼:“你笑什么?!” “我笑你做菜跟打仗一样”顾衍之走进来洗干净手,把她的围裙摘了下来套上自己的脖子。 “行了,给我吧” 陆青时不情不愿地,两手同时握在了刀柄上,她的眼中一片光风霁月,又低低问了一声:“嗯?” 陆青时这才松开手,垂下眸子:“那我帮你洗菜吧” “好” 她直觉得今天这人心情不太好,虽然面上没说什么,吃饭的时候也一切如常,打游戏的时候也一如既往得厉害,可她还是觉得她的身上有种深入骨髓的寂寥,从见她的第一面就觉得了,只是今天分外深刻些。 “怎么了?” 医生把手柄扔在了地上,两手交叠放在脑后躺了下来,薯条窜进她的怀里喵喵叫着。 “有时候会觉得还是和谁都不要太亲近的好” 她从秦喧那听说了于归的事,也躺了下来,唏嘘不已:“真的挺可惜的” “但是,这和你和对方亲不亲近没关系”她微微偏头,看着她挺翘的鼻梁近在迟尺。 “相聚别离人生从来如此” 陆青时微微阖上眸子:“不一样,不付出感情别离的时候不会痛心” 她知道她不止在说于归,还在说那些从前的事。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害怕”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害怕自己付出感情最后却无疾而终,这可能也是她拒绝自己的原因之一吧。 想通了这一点,她依旧什么也没点破,只是叫了她的名字。 “青时” “嗯?” “就算所有人都会离开你,我不会” 不止一个人曾在她面前许下过这种海枯石烂的诺言,也不止一个人在她面前失言。 关于承诺什么的,听听就可以了,陆青时不置可否,她没有想到的是,直到过了许多许多年后,命运颠沛流离,许多人在她身边来了又去,留在最后的,只有一个顾衍之。 夜晚的烧烤摊上,即使下着大雨也难以阻挡人们觅食的热情,向南柯招手,又要了一打啤酒。 锦州市进入梅雨季,雨水打在篷布上哗啦作响,老板又给帐篷里加了一盏灯,也添了些暖意,柔和的光芒散在她的眉眼,就像她本人坐在这里就会发光一样。 秦喧举起酒杯:“恭喜你官复原职” “谢谢”向南柯轻轻与她碰了杯,眉眼间有一些愁意,面前的烧烤几乎没怎么动过,只是一直在喝酒。 “你怎么了?”她奇道。 许久,向南柯放下空掉的啤酒瓶:“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一直到六岁之前,小女孩都没有见过爸爸,她的记忆中只有妈妈、外婆陪着她,妈妈说她的爸爸是英雄,可是哪有连幼儿园家长会都缺席的英雄爸爸呢,她见过别的小朋友的爸爸,穿绿色军装,骑大马把她的小伙伴放在肩头,她觉得,那才是真正的英雄” “小女孩要上小学了,那一天爸爸终于回来了,陪她去报名,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这算什么英雄,小女孩觉得很丢脸,就松开爸爸的手跑了” “再一次见到他,是在追悼会上,她的爸爸终于像个真正的英雄那样了,穿崭新的藏蓝色警服躺在棺材里,身上盖着鲜艳的五星红旗,终于能把他的肖像光明正大摆在了灵堂中央……” “他的名字被永久地刻在了人民警察纪念碑上,这也是他从业来第一次以真名公诸于世” “向世文,牺牲时年仅三十二岁,生前职务——锦州市缉毒大队第三支队缉毒警察,长期卧底在金三角的毒枭老巢” “他唯一一次身份暴露就是在他回来见女儿的那一次……” 向南柯敛下眸子,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眼底有令人心碎的水光。 秦喧怔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抱歉,我先干为敬” “没事”向南柯勉强笑了一下,也端起来一饮而尽,重重砸在了桌子上。 “有一段日子,我非常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让他回来,直到长大后进入警校,见识过各种各样吸毒之人的丑态,甚至也有警方的卧底潜入毒贩老巢沾染了毒品的,职业生涯尽毁,家庭支离破碎……我才明白,我该恨的不是他,而是制毒贩毒之人!他们才是一切罪恶之源!” “所以为了能破案我会不择手段”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已经平静了下来,可那种冷到骨髓里的感觉,还是莫名让她打了个寒颤。 暴雨 安静的实验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嗡嗡作响,这个庞然大物已经完成了一半,穿着白色防护衣的科研人员正在调试它的机械臂,比人手更灵活的机械爪拥有七个度的自由旋转,稳稳抓起了手术台上的一粒芝麻,放进了托盘里。 气密门被打开了,穿着防护衣的科研人员进来,对坐在控制台上的男人微微一鞠躬:“傅总” “什么事?”男人把眼睛离开了三维成像系统,他悄悄附耳过去。 “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戴着口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在听见陆青时这个名字时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佩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院那边请您过去一下” 男人这才彻底脱离了控制台走下来,把口罩扔进垃圾桶里,露出刀削斧刻的一张脸,有种人到中年不怒不惊的气质。 “告诉华南区域经理,不用管仁济医科大了,多的是医院想买我们的器材” “是”下属微微点头,即刻就去办了。 男人手上搭着西装外套,等电梯的功夫看着三十层楼高度下的芸芸众生,竟然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夜晚值班,电话铃声响起来的那一刻陆青时就从床上一跃而起,抄起放在桌上的听诊器就跑出了门。 病房里一片混乱,戴雨辰躺在床上剧烈挣扎着,疼痛让她泪流满面,手在半空中挥舞着,徒劳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雨辰,雨辰啊……”戴妈妈扑了上来被医护人员拦住。 “家属,家属先出去一下” 帘子被拉上了,陆青时把听诊器按在了她胸口上:“一支杜冷丁镇痛,再做个骨髓穿刺” 戴爸爸刚把烟点上,就有护士过来制止他了,他只好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走到大门外面去抽,烟头明灭不定,这个中年男人脸上满是犹豫不决,半晌,他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咬了咬牙。 “这个病,我们不治了”他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了一口气,戴妈妈扑上来撕扯着他。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合着女儿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心疼是不是,你有钱去赌去嫖没钱给女儿看病,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你冷静一点!”男人把她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大声吼着:“这才一周而已赔进去多少钱了,老子的积蓄,车、房都抵押出去了!我哪怕去借去偷去抢都可以,但问题是他妈的一点儿好转的迹象都没有!” 男人一脸懊恼地抱着头蹲下了:“说真的,我没信心了,与其人财两空,不如放弃吧” 又是一阵哭嚎互相厮打,这样的场面在急诊科几乎每天都在上演,不是他们也有别人。 在生老病死面前,人的劣根性暴露无疑。 冷漠的医生从病房出来,转身视而不见地走回了值班室。 交完房租之后,方知有用口袋里仅剩的十块钱给于归买了她爱吃的水果拎上楼。 “你回来了?”于归听见敲门声,兴奋地去开门。 “嗯”方知有轻轻抱了抱她:“买了你喜欢吃的葡萄” “快放下洗手吃饭吧”于归接过来摆着碗筷,休息期间两个人都没有工资,已经连续吃了三天的泡面了。 方知有嚼着面条索然无味,看看自己消瘦的爱人放下碗筷:“我下午再出去找找工作” 好点的工作嫌弃她学历低,不需要学历的工作又嫌她没技术。 于归捏紧了筷子,默默红了眼眶:“知有,要不是……” “好啦,快吃饭吧”方知有揉了揉她的脑袋,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起来放进她碗里。 “戴雨辰,换药了啊”护士推着化疗药进来,偌大的病房空无一人,她骤然一惊,赶紧跑出了病房。 “不好了,十五床戴雨辰不见了!” 医院外的绿化带上,背着书包的女孩子在推着她缓慢散步:“你还有多久才能回学校上课啊?我们都想死你了” 戴雨辰垂着脑袋坐在轮椅里,头上戴着帽子,仅仅一个礼拜就消瘦得不成样子,握住了好友的手。 “我也好想回去……可是医生都不准我下床,我觉得我这次可能真的病得很重……” 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子在她面前蹲下来:“不会的,你是咱们校队最好的前锋,大家都在等你回去” “可是……”戴雨辰看着自己的双腿,她就算再迟钝也知道右腿可能出了些问题,日渐乏力,如今连站起来都困难,每到夜晚更是锥心般得疼痛。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我们说好要一起考北京体育大学的,然后加入国家队和女足一起杀出国门……” 女孩子握住了她的手,用自己微薄的力量给予她些许安慰。 “不用找了,人在这”陆青时挂掉电话,缓缓走了过去。 “戴雨辰,你该回病房了” “好”她微微转过身来跟自己的同学告别:“佩佩,再见” 女孩子使劲跟她挥着手:“雨辰,一定要加油啊,改天我再来看你” 送她回病房的路上,陆青时一路沉默不语,戴雨辰抬头看着她好看的下巴,觉得这个人还挺温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别的医生护士都有点怕她。 “陆医生,你有梦想吗?” 被小鬼头问这种问题,陆青时不耐烦地挑了挑眉头:“没有” “可是我看电视上还有我的一些同学他们都说,当医生是一件很辛苦却很光荣的事,如果不是为了梦想的话,很少人会坚持下去的” “为了钱同样也可以”医生冷着脸按下电梯,如果医务处长在这里的话恐怕又要痛心疾首了,你不被投诉谁被投诉,居然给未成年人灌输这种价值观! 戴雨辰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你好像很不喜欢我的样子” 陆青时瞥她一眼:“话太多了惹人讨厌” 被讨厌了的人依旧叽叽喳喳个不停,最终惹来那人冷冰冰的一句:“烦死了,闭嘴!” 身后一众医护人员齐齐捂住了胸口,痛心疾首:“陆主任又在骂患者了……” 郝仁杰:“要是让刘处长听见科室奖金又要被扣了……” 一实习生:“别说了,自从我来科室奖金就没发过,不存在的” “这是今天早上的穿刺结果,肿瘤已经浸润到了胫骨,并且有向股骨蔓延的趋势,我的建议是尽快手术” 陆青时把病理结果放在了桌上推过去,骨科教授早就看过了,此刻也皱着眉头道:“关于手术方案,我们给出了三种建议” “一是全身麻醉下的右下肢截肢”他话音刚落,戴妈妈两眼一闭几乎要晕死过去,哆嗦着嘴唇问。 “还……还有呢?” “保守一点的方案局部刮除坏死组织,再植入钢片固定胫骨,不过……”他和陆青时对视了一眼。 “虽然能完整地保留肢体,但我们都不建议这种手术方案,因为预后不良,随时都有可能复发再转移” 戴妈妈瘫坐在了椅子上,泪流满面:“让我再想一想……想一想……” 陆青时轻轻回了一下头,被风吹开的会议室门口闪过一个影子。 听见了这个消息的戴雨辰也瘫坐在了地上,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糊了满脸,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膝盖,用力感受着疼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还有一个方案”陆青时犹豫了一会儿:“切开她的右腿组织,暴露出胫骨,置于超低温液氮里冷冻杀死癌细胞后重新放入身体里重建骨骼并缝合” 这种闻所未闻的手术方案听得人云里雾里的,戴妈妈眼泪就没停过:“不管什么手术方案只要能救雨辰我们都愿意试一试的……” “目前国际上这种方法只有美国安德森癌症中心应用过,中国还是一片空白,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成功率也只有20%,同样也有可能不完全杀死癌细胞,而且液氮还会破坏正常的细胞组织……” 骨科教授把得失都纷纷挑明了:“不管哪种方案都不能百分百保证完全康复,希望您能理解” “最近怎么天天下雨,烦都烦死了”秦喧提着阔腿裤,踩着高跟鞋,手里打着雨伞小心翼翼蹚过医院门口已经汇成河流的马路。 正是晚高峰,再加上下雨,自行车、摩托车、电动车、私家车堵得水泄不通,蜿蜒的雨水灌进下水道里发出轰隆隆的闷响,一切都潮湿而黏腻,连带着人的心情都变得沉闷了起来。 这样的天气走路都比开车快,眼看着红灯变绿,秦喧往前迈了一步,被人一把拽了回来。 “小心!” 与人潮挤在一起过马路的电动车在雨水中歪歪扭扭滑了出去,还撞倒了一位卖菜的老人,萝卜白菜滚了满地。 秦喧拍着胸脯惊魂未定:“好险,好险” 身旁的人把伞一收,已经冲了上去。 她先扶起了倒地的老人,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没事吧?能听见我说话吗?大爷?大爷?” 大爷半躺在她怀里呻吟着,擦破的裤腿露出了肿胀流血的膝盖,陆青时淋着雨从包里翻出纱布盖了上去。 那边秦喧已经把被电动车压着的妇女拖了出来,一摸她的颈动脉:“不好,可能撞到头了,昏迷了” 她的目光望过去,瞅见了女人臃肿衣物下微隆的小腹,瞳孔微微一缩。 秦喧想必也注意到了,一只手为孕妇撑着伞:“来个人帮帮忙啊,她要生了” 过往的路人一看这阵势,吓得又往后退了几步,纷纷如鸟兽散。 “喂!你们别走啊!医院就在对面!帮忙搭把手啊!” 随着绿灯又很快变红,车流抢在这十几秒过马路,一辆丰田从她们身边擦身而过,溅起了满身泥水。 怀孕加上肥胖秦喧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把人抱起来:“妈的……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人心不古……” 陆青时把老人拖到了路边安全地带,又回过头冲进拥挤的车流里帮她一起把人半抱了起来,两个人俱是淋成了落汤鸡,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 “你带手机了吗?!”雨声夹杂着汽车鸣笛声,陆青时吼着跟她说话。 秦喧从包里翻出来,屏幕已经被水淋湿了,怎么按都没反应,她不由得大骂:“靠!” 正在着急的时候,一辆机车轰地一声停在了她们面前,穿着深火焰蓝制服的消防教官从车上跳下来。 “这里太危险了,我帮你们把人抬到路边” 陆青时正托着孕妇的脑袋,秦喧趴在地上分开她的腿看了一眼,从她身下汇出的鲜血被雨水稀释成了淡红色。 “不行,得马上进手术室,宫口已经开了两指!” “好,你们让开”顾衍之脱了外套,单膝跪地把人抱了起来,九月份微凉的天气里额头渗出了一丝薄汗。 陆青时看着她的背影,突然站了起来顶着瓢泼大雨一口气跑回了医院里。 “在这等着别动!” 不多时,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冲了出来,孕妇和老人被抬上了担架,顾衍之和他们一起蹚着齐踝深的雨水把人送进了手术室,陆青时脱掉湿透的衬衣,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草草冲了一下套上绿色洗手服跑去刷手。 另一侧手术室的灯也亮了起来。 “麻醉医,监测胎心”穿着紫色洗手服的医生站了起来把仪器放上产妇的肚子。 刚一放上去,仪器就开始尖锐地叫了起来,b超显示胎儿脐带绕颈,胎盘前置顺不下来。 秦喧咬了咬牙:“变更手术方式,麻醉扩大到全身,准备剖腹产” 骨折对于老年人来说是能要命的大病,陆青时不敢马虎,马上安排了详细的检查,又做了支架固定好打上了石膏。 大爷穿着老旧的中山装躺在床上,花白的头发有些脏,脸上沟壑纵横的,看着她说了句“谢谢” “大爷,您老伴,或者儿子女儿的电话给我们留一个呗”郝仁杰拿着电话过来了。 大爷摇摇头:“我没有儿子也没有女儿” “那老伴呢?” “死了” “嘿——我说您……”他附耳到了陆青时的耳边:“陆姐,该不会是来讹钱的吧” 陆青时还没说话,护士长拿着移动电话跑过来了:“手术室秦医生打来的” 表白 秦喧手里端着孕妇的子宫不敢松,用肩膀夹着电话吼:“你他妈的快来啊!这个孕妇风湿性心脏病伴重度二尖瓣关闭不全一尸两命啊艹艹艹……” “我知道了”陆青时拿着电话在走廊里飞奔:“让助手在心尖上开口子吧,我马上到,你取孩子我来修补心脏” “镊子,镊子,拿着,拿着”眼看着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秦喧放下器械,直接用手托住了她的脑袋,轻轻把人从妈妈的子宫里抱了出来。 婴儿皮肤皱褶,闭着眼睛满身是血,小脸憋得青紫,秦喧一刀剪断脐带,儿科医生马上接过去做心肺复苏了。 真正的战斗这才开始打响,因为生产导致的血液动力学改变,回流到心脏的血液增加,右心室不堪重负,血压骤然低了下来,麻醉医惊出了一身冷汗。 “心率70,血压60-80!血氧90!” “别慌,用升压药维持”陆青时甩着手走进来,站到了秦喧的对面:“来,放大镜拉一下” 器械护士为她拉下了放大镜,助手已经打开了胸腔,暴露出了不规律跳动的心脏。 秦喧的身上都是血,产妇产后出血已经达到了500cc以上,这对两个人来说都是不小的挑战。 她瞥一眼:“需要帮忙吗?” 对方头也没抬,把止血钳伸进了产妇的肚子里:“不用,需要给你建立体外循环吗?” 原则上的心脏手术都需要体外循环来支持,一来减小出血的几率,二来代替心肺的功能。 “不用,心脏不停搏的情况下我也可以做二尖瓣修补术,人工瓣膜准备好了吗?” 护士赶紧小跑着把她要的东西拿来了。 陆青时一手拿着单极电刀轻轻划开了心脏包膜,不规律跳动的心脏收缩着,跟在她旁边的助手咽了一下口水。 “陆主任,瓣膜之间的裂隙非常大,修补难度很高,心脏又活动得这么剧烈,万一戳到的话……” “没有万一”陆青时头也没抬:“止血钳,取约2mm她的自体心包片给我” “生理盐水” 二助拿注射器抽了一管生理盐水清洗着心脏。 “组织剪”器械护士递上器材。 陆青时一只手静静抚摸着心脏,在不规则的跳动中感受着它的节奏。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陆青时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眼中只有跳动的心脏。 “青时,像这样,心脏不停搏的情况下做二尖瓣手术,时机很重要,你来试试”男人语气温和,戴着口罩的脸上不难看出笑意。 陆青时闭上眼,用心感受着指尖的节奏——找到了。 她猛地把组织剪伸了进去,在心脏收缩的那一刹那剪掉了赘生物,舒张的时候又飞快退了出来。 她伸出左手:“2.0可吸收线” 器械护士还沉浸在她不可思议的操作里久久回不过神来,于是她又加重了一遍语气道:“2.0可吸收线” “喔,喔,好的,陆主任” 对面的助手已经瞠目结舌,秦喧翻了个白眼:“没见过世面,这对你们陆主任来说就是个基础操作罢辽” 基础操作吗? 陆青时苦笑了一下,想当初自己也是练了三个月才勉强追赶上那人脚步的呢。 “你那边还有多久,我准备关腹了” 陆青时手里动作飞快:“马上就好,你关吧” 秦喧嘁了一声:“我肯定比你快” “不一定”穿针引线打结,在跳动的心脏里舞蹈,陆青时的手依旧很稳,完美避过每一次心脏的不规律收缩。 “打赌” “赌什么?” “一年的咖啡” “那你输定了” “手术时间到” 秦喧最终以五秒之差败北,她一脸肉痛赌咒发誓以后再也不和她同台了。 陆青时不置可否,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里,挥挥手大踏步走出了手术室。 “别忘了明天的咖啡” 一台复杂的妊娠合并二尖瓣关闭不全手术进行了整整四个小时,已经是夜深人静了,她没想到的是走廊上还有人在。 远远地看见她走过来,顾衍之就站了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医生惯性拒绝:“这会儿路上应该不堵了,开车问题不大” 顾衍之耸耸肩:“你确定嘛?” 直到下到地下车库,她才觉得顾衍之真有先见之明,骑机车上下班简直太机智了。 这会儿虽然雨停了,但连日来阴雨连绵,雨水倒灌进地下车库里,一溜儿宝马奔驰特斯拉都泡在水里,包括她的那辆轿跑。 保安在赶人:“现在地下车库的积水已漫过大腿,打不着火不说,进去也太危险了,院内已经紧急抽调了几台抽水机在作业,各位医生今天就走路或者坐地铁回家吧” …… 陆青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冷着脸走出来,她的衬衣已经湿透了,此刻只好先穿着洗手服出来,被冷风一吹,肉眼可见地胳膊上冒起了鸡皮疙瘩。 顾衍之在院门口抽着烟等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怎么样,我就说这么大的雨不行吧” 陆青时被冻得唇色发白,外套上还带着她的体温,眼里浮出一丝笑意。 “谢谢” 她拍拍后座,把头盔戴在了她头上:“来,上车” 上次坐她后座的经历还历历在目,陆青时有些胆战心惊地攥紧了她的衣服:“你开慢点啊” 顾衍之回头,只看见了她柔和的侧脸以及好看的下颌线,心中一软,放慢了车速。 “好” 下过雨的地铁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末班车上挤满了因为大暴雨而滞留的乘客,潮湿闷热的像鲱鱼罐头。 秦喧前后左右都是人,后面大叔的屁股紧贴着她的臀部,她把包放在了胸前阻挡着身前那位浑身散发着刺鼻香水味中年大妈的靠近,车厢一停一动挤得她几乎两眼发黑。 地铁门打开,又上来了一些人,身后大叔动了动,似乎转了个身,秦喧觉得有些不对劲,屁股上热热的,但是她又被挤得动不了,连回个头都有些活动受限。 一只洁白修长的手穿过她胸前的缝隙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刚想惊呼出声,就猛地被人拉出了包围圈,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后背抵上了结实的车门。 “唔……”刚刚拉着她的那只手垫在了她的背后,温和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没事吧?” 睁眼是穿着秋季常服的向南柯,她松了一口气,摇摇头:“没事” 向南柯掏出手机打电话:“地铁一号线上,开往和平路方向的列车,第九车厢有一个穿格子衫微胖拎电脑包的中年男性,有猥亵女性的嫌疑,你们蹲一下” 秦喧的耳朵微微红了起来,车厢又是一阵晃动,向南柯附身扶住了门把手,两个人几乎贴在了一起,更何况她的一只手还垫在自己背后,看上去就更像是她抱住了自己,虽然也是这么回事。 秦喧恶狠狠地:“你抱够了没?!” 警官用宽阔的肩膀替她撑出了一方小天地,因为距离近,说话就像在她耳边,酥酥麻麻地:“那我走了,我帮你脱离色狼,你还凶我” 看着乌泱泱的人群,秦喧一阵头皮发麻,攥紧了她的衣服:“别,待着吧” 眼前这女人明眸皓齿,今天素颜反倒有些清丽脱俗,因为刚刚的闹剧耳根有些红,从居高临下的角度看下去,撅起的唇角都有些可爱。 她不知怎么地,伸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口是心非” 秦喧直觉得这动作太暧昧,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让开,我到站了” 向南柯攥着她的手腕下车,那男的也被随后赶来的民警逮住了,她过去交代了几句走回来。 “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秦喧转过身欲走,向南柯追上来,对着她的屁股努了努嘴。 秦喧回头一看,黑色阔腿裤上一滩乳白色的液体,顿时大臊,拎起小香包就甩了过去:“你神经病啊!!!” 向南柯把链条稳稳抓在了手里:“变态的是那个男的,又不是我,你打我干嘛?” “你不变态刚才车上贴我那么近干嘛?”秦喧气呼呼地扯了纸巾擦着:“恶心死了,他妈的,要不是车上人多,老娘踢爆他的蛋蛋!” 向南柯忍俊不禁,她算是看明白了,其实这人是窝里横,色厉内荏得很。 “行了,回家再弄吧”向南柯脱下外套系在了她腰间,一手搂住她的侧腰防止衣服滑下来。 “很晚了,我先送你回去” 走到地铁站外面,又开始下雨,两个人共撑了一把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你今天怎么会在这?”为了打破这种诡异的尴尬的,还有些暧昧的气氛,秦喧选择了主动开口。 向南柯看她一眼:“可能这就是心有灵犀吧” 秦喧捅她侧腰一下:“说人话” 向南柯咳了两声:“好吧,出任务来着” 秦喧“喔”了一声,继续搜刮着话题,但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能把话题扯到一个微妙的角度上。 比如:“最近天气真是糟糕,连续下了半个月雨,衣服都晒不干” “没关系,遇见你我觉得这种糟糕的天气也变得好一点了” 几次三番下来,她闭了嘴,上一次尝到这种挫败感,还是在陆青时身上。 不同的是陆青时怼得她无话可说。 向南柯逼得她无言以对。 总结:这两个人女人一定都是上天看她美貌过人派来折磨她的。 秦喧这么想着,红灯还未变绿,微微往前迈了一步。 一辆电动车飞速而来。 “小心!” 雨伞落地,向南柯一把把人拽进了怀里,心跳如擂鼓,交织在一起。 秦喧一脸生无可恋:得是撞邪了才能一天之内两次险些被电瓶车撞倒。 她今天没用香水,体香淡淡的,只有凑近才能闻到一丝栀子花的气息。 向南柯感受着自己剧烈的心跳,确认了一些事情,也慢慢松开了手,捡起雨伞。 “走吧” 她总觉得这个人自从上次战友出事之后变得更加内敛了,也愈发令秦喧看不透,但她知道她是对自己有好感的,以前还会掩饰一二,你好我好大家好,现在是巴不得她知道。 于是走到楼底下的时候,她开了口:“向警官,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真的……” “不喜欢你”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人打断了。 “你有男朋友我知道”她撑着一把伞在雨中静静看着她:“但是也给我一个示好的机会吧” “我会证明,我比他好” 秦喧扶额:“我怎么跟你说不明白了!我喜欢男的!男的!我是直的!钢铁直女!!!” 向南柯静静看着她跳脚,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柔和笑意,眨眨眼,有些无辜:“你是医生,难道不知道性取向这种东西具有流动性吗?更何况刚刚我抱你的时候……” “你闭嘴!”秦喧很想把自己的高跟鞋脱下来甩到她那张好看的脸上好让她清醒清醒,但看着对方始终温和如一的一张脸,带着笑意看着她暴跳如雷,漆黑的瞳仁里只有她一个人。 不知怎地,想起了在地铁上的时候,不够宽厚的肩膀也为她遮风挡雨,是和老包在一起时不同的温暖安心。 她努力把这种悸动压下去,但是再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了,怒火发泄出去就像一拳砸在棉花上。 她选择砰地一声甩上了楼道门:“赶紧滚!!” 向南柯摸了摸鼻子,看着楼道里的灯光逐层亮了起来,按下胸口的通讯器,眉眼冷下来。 “二组继续盯梢,不要轻举妄动” 秦喧回到家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看见被她随意扔在沙发上的那件外套,想了想,还是捡起来扔进了洗衣机里,然后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被窝里。 此时此刻她不仅想仰天长啸,还想去贴吧发个贴子,《帅气女警官爱上钢铁直女之直女有话说》。 与锦州市毗邻群山环抱的小县城,暴雨连续冲刷了大半个月,绕城而过的河流暴涨,发出了轰隆隆的巨响,群山之中架起了一座高架桥,隧道工作人员冒着大雨在作业。 披着雨衣的工程师扯着嗓子大喊:“这么大的雨,土都松了,不能再作业了!” 撑着雨伞拎着公文包的工作人员也吼得脸红脖子粗,雨水从伞檐上滴下来溅起泥花,他们的脚下是汇成细小河流的土黄色泥浆。 “上级给的期限是这个月之内必须建成通车!我可是立了军令状的,最迟月底别说下雨就是下刀子也得给我把这条隧道打通咯!” 纺织厂的机器直到深夜才停止了运作,方知有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来,远方有人打着伞跑向了她。 “知有!” 她浑身一震,打起精神来:“你怎么来了?” 爱人不知道在风雨中等了多久,穿着雨衣头发都湿透了,嘴唇被冻得发紫。 “下雨,我来接你下班” “傻瓜,你还在吃药,感冒了怎么办?”方知有握住她冰凉的手想揣进自己兜里,却不小心触碰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于归拿起来一看,顿时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因为长期泡在碱水里一双手肿胀发紫,手上的皮褪掉一层,磨出血泡来。 方知有收回手:“没事,回家吧” 于归吸了吸鼻子:“好,等回家我给你上药” 好感 “喂?怎么了?”回到家,于归去洗脸刷牙,方知有压低了声音跟妈妈讲电话。 对方的咆哮声震耳欲聋,她只好把手机又拿远了一些:“还不赶紧从锦州给我滚回来,不管你老娘的死活了吗?!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方知有定定神:“我昨天刚给你打了钱……” “就知道钱钱钱!老娘屎拉到□□里都没人来看一眼……” 于归把水龙头开到了最大,鞠起凉水一捧捧浇到了脸上,等着外面一切归于寂静的时候才关掉了水龙头,水槽里一网网的头发冲不下去,她的指缝里也有,脸上不知道是水还是泪。 “小归,来” 她磨磨蹭蹭从洗手间里出来,方知有冲她招了招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鸡蛋,壳捂得温热。 “中午食堂剩下的,快吃吧” 她老是担心她营养不够,每天变着法子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来给她吃。 于归知道,她拒绝的话她也不会吃,于是把壳剥了掰开分给她一半。 “你吃蛋黄,我吃蛋清” “不不不,蛋黄有营养你吃”方知有把她手里的蛋清拿过来又分了一半给她,剩下的才自己吃掉了。 晚上抵足而眠的时候,劳累了一天的方知有睡得很沉,于归却睁着眼睛借着窗外的月光盯着墙上的时钟。 还有三天。 清晨六点,方知有起床上工,自她走后于归就一直睁着眼睛等天亮,可是天始终是灰蒙蒙的,雨水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线。 “妈……”她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嗓音晦涩:“能不能再给我一点钱……我最近比较困难……” “你这孩子,半个月前不是刚给你打了两千多块钱吗?怎么又要钱啦?算了算了,下午让你爸爸再去一趟镇上的邮局……”即使一边数落着她,也不曾拒绝过她任何要求的妈妈,几乎是瞬间就让她哽咽了,她很想把有可能感染艾滋这件事说出来,可是她没有,她忍住了。 她知道,两千多块钱是自己家种地三个多月才能有的收入。 “抱歉妈妈,等我工资发了,再转给您” “得了得了,什么转不转的,你呀妈妈知道看着性子软实际倔着呢!刚上班那会儿那么苦也没见你跟家里要钱,现在肯定是遇到难事了,好好照顾自己,别被病人打了就成!” 于归这才破涕为笑:“才不会,我们科的病人都可喜欢我了呢……” 又寒暄了一会儿,于妈妈道:“中秋节回来吗?” 于归看着墙上的日历:“对不起呢妈妈……那天安排了值班……” 窗外暴雨如注,树影摇晃,闪电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一个炸雷响在窗边,整栋房子都微微摇晃了起来。 “乐乐!”陆青时猛地从床上翻身而起,大汗淋漓,心跳如擂鼓,大口喘着粗气,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跌跌撞撞爬下了床,按下墙上的开关,光明并未驱走黑暗,又是一个炸雷响在天边,薯条被惊醒喵地一声钻进她怀里瑟瑟发抖,窗外树影晃动有如鬼魅,闪电映照出她发白的脸色。 闷雷一阵强过一阵,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攫住了,嗓子眼发干,让她喘不过气来,睡衣被冷汗打湿,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是却徒劳地发现恐惧占据了上风,她的手脚因为麻木而根本动不了。 好在还有薯条,小心翼翼舔着她的手背,温热的舌头让她在这个寒冷的雨夜里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别怕,别怕……”不知道是在安慰它还是安慰自己,陆青时小声说着,撑着门努力想要爬起来,应该是打雷导致的跳闸了,没关系没关系,把电闸扳上去就好了。 她从枕头下摸索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转身往伸手不见五指的客厅走去,推开门的那一刹那,一张惨白的脸映入眼帘。 “是你杀了我!”半人高的孩子尖叫着露出锋利的獠牙扑了上来。 “啊!”陆青时跌坐在了地上,手电筒光纷乱,薯条从她怀里跑走,她捂着头哭泣着,冷汗打湿了额发,丝丝缕缕的恐惧沁入骨髓里。 “不是我不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生理泪水糊了满脸,因为受惊之后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又是一道炸雷响在了天边,陆青时捂住耳朵,脸色惨白,门口突然响起了剧烈的敲门声。 她的身体瞬间冰凉了下来,恐惧让她动弹不得,渗入骨髓的寒冷让她浑身哆嗦着。 门口的敲门声一阵强过一阵,鼓点一样砸在她心上,陆青时痛苦地用手抱住了头。 “乐乐……不是我……不是我……妈妈爱你……” 顾衍之使劲拍着门:“青时,青时,能听见我说话吗?” 一室寂静,风雨交加里似乎能听见从屋里传来的低泣,顾衍之退后两步,从兜里摸出铁丝插进锁孔里捣鼓了一阵,然后推门而入。 闪电划破了夜空,穿着单薄睡衣的女人披头散发躺在地板上,她心头一紧,快步冲了过去。 “青时,青时?”她把人扶了起来,手电筒放在一边照亮:“是我,没事了,没事了” 怀里的女人攥紧了她的衣服,滚烫的泪水落进她的颈窝里:“我看见乐乐了……我看见他了……他说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陆青时总是强大而充满了自信的,无论是手术台上还是急救现场,她良好的心理素质总能让她应付自如,因此她也鲜少落泪,像这样情绪奔溃的时候她只见过一次。 就算是何淼淼去世那一次她也不像现在这样害怕地浑身发抖。 胸腔又酸又涩,顾衍之心疼极了:“不是,不是的,只是做噩梦了青时,如果他还在,一定也非常爱你” “别怕,别怕,都过去了”她低沉略带磁性的声音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安抚了她那些未知的恐惧。 怀里的女人穿着吊带裙,乌黑的发丝垂落到了肩头,与雪白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双眼睛里带着盈盈水光,睫毛上沾了泪珠,随着眸子开阖从脸颊滑落。 顾衍之拿食指抹掉了,把人摁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没事了,我陪着你” 即使嘴上说着只是把她当朋友看待,可真正把人抱在怀里的时候,还是有难以言喻的悸动蔓上心头,再看着她的眼睛的话,她怕自己真的会吻她。 时间静静过去,窗外的风雨小了些,电还没来,顾衍之稍稍动了动,怀中人猛地攥紧了她的衣服。 她小声安慰着:“别怕,我回家拿蜡烛过来” 从恐惧中平静下来的陆青时也觉得这样抱在一起不妥,遂微微松开了她,但眼神还是有些战战兢兢的。 未曾想到她会突然把自己打横抱起,即使是和傅磊在一起也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陆青时惊呼一声,下意识搂紧了她的脖子。 “干嘛?!” “地上凉,去被窝里躺着”顾衍之把人放到了床上,把手电塞进她的掌心里。 “拿着别关,等我一分钟” 所幸天色暗,看不见她脸上的红晕,陆青时定了定神:“顾衍之……” “放心,我会回来的”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顾衍之把床边徘徊的薯条也放进了她怀里。 “害怕就先抱着薯条” 等她走后,陆青时捏着薯条颈后柔软的皮毛嘀咕着:“我才没有害怕……” 薯条“喵”了一声,舒服地在她怀里打滚。 让她安心的人带着让她安心的光亮如约而来,一同扑上床的还有拼命摇着尾巴的汉堡。 小小的房间里挤进了两人一猫一犬瞬间就生机勃勃了,黑暗被烛光驱散。 顾衍之护着火苗把蜡烛安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来。 陆青时怀里抱着薯条,汉堡趴在她腿边,有时候她是真的很羡慕汉堡薯条,可以肆意和她亲近不会让她避讳。 顾衍之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让她知道的太早了。 不过在冰雪聪明的她面前,估计也是瞒不住的。 就比如现在。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怕黑的?” “很久以前了,还记得我在楼下拍你肩膀的那次吗?你的反应很大,好像要吃了我似地” “是吗……”陆青时苦笑了一下:“抱歉……”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怕黑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顾衍之靠在床边,仰头看着她:“我还很害怕南方的蟑螂呢,巴掌一样大,吓都吓死了” 陆青时垂着头没说话,柔和的烛光投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都生动了起来。 她很好看,可是是不属于她的美好。 顾衍之收回目光,两个人一时静默无言,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答走过每分每秒。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顾衍之睁开眼:“我等你主动告诉我” 好奇归好奇,她并不想去探究她的过去,从旁人口中拼凑出来的细枝末节都够她惊心动魄的了,如果这份血淋淋的过去掀开来的话,她无法想象陆青时会变成什么样子。 越珍惜生命的人越难忘怀过去,所以她在等她开口,等她释怀。 说出口的伤痛都不值一提,绝口不提的才是秘密。 有那么一瞬间,陆青时很想将过去和盘托出,以至于指甲深陷进了肉里——她忍住了。 她从不回避自己的内心,她想她对顾衍之是有好感的,可是这份好感并没有深刻到让她将过去和未来一起托付。 太沉重了,傅磊陪她走了半途就落荒而逃,如果结局真的是这样,她选择闭口不言。 身旁的床铺往下陷了陷,汉堡摇着尾巴站起来,给她的主人腾出位置。 昏黄烛光下,亚麻色的脑袋越凑越近,陆青时疑惑地抬眸,对方俯身过来。 她下意识闭眼,紧张到扣紧了身下的床单,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顾衍之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像在安慰小孩子那样。 “知道我为什么不问你的过去吗?因为——”她笑了笑,眼神很亮,笑容很真挚美好。 “我想拥有你的未来” 早已过了耳听爱情的年纪,可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周身被她身上的薄荷气息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包裹住。 顾衍之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不然她怎么会一直沉默,还抿紧了唇角。 “青……哎呀!”从被窝里伸出了一截雪白的大腿,将她踹下了床。 “离我远点!”陆青时抱着薯条翻了个身睡觉,声音闷闷的。 顾衍之揉着摔痛的膝盖委屈巴巴:“喔……” 夜晚的温度降下来,下过雨的空气湿意浸透肌肤,顾衍之抱着汉堡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劈头盖脸扔下来一床被子。 “上来” 陆青时分了一半床给她:“离我远点,别乱动” 顾衍之捏着被子角滚到了床边:“……好” 把自己陷入枕头里的时候周身都是她的味道,要不是她不准自己乱动,顾衍之简直能兴奋到在床上打滚,开心到模糊。 她努力把扬起的唇角压下去:“晚安” “晚安” 听着那边匀净的呼吸声,她却久久难以入眠,以至于第二天顶着个硕大无比的黑眼圈起了床。 吃早餐的时候,陆青时问:“没睡好?” 顾衍之心虚地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没有……睡得很好……” 陆青时疑惑地喝完杯中最后一口牛奶:“走吧,上班了” “好” 从她的机车后座上下来的时候,也恰逢秦喧打着伞深一脚浅一脚从院门口的积水里蹚了过来,向来注重形象的人今天罕见地穿了胶鞋,上面还是花枝招展的裙子,手里拎着高跟鞋,场面一时有些搞笑。 陆青时僵硬地转过头,秦喧已经远远地看见她:“哟~今天又是我们顾教官送陆主任上班啊,二位的交情已经好到可以去对方家里过夜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同事的目光看过来,就连保安也从保安亭里伸出了头,陆青时很想拿缝线把她的嘴缝上。 “你不说话会死?” “会……唔!”顾衍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雨太大了,你快进去吧” 直到陆青时撑着伞消失在走廊里,她才松开了她,秦喧气得要跳脚:“顾衍之我在帮你追……” “得得得,打住”对上秦喧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顾衍之也头皮发麻:“姐姐算我求您,别再开我和她的玩笑了” “怎么,放弃了?”就站着说了会儿话的功夫,秦喧的衣服就湿了半边。 顾衍之摇摇头,又点点头:“顺其自然吧” 秦喧长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要是向……” 她猛地打住:“那谁也有你这种知难而退的觉悟就好了” “小归,抱歉,今天不能陪你去医院了”在筒子楼下告别,方知有从她的伞下退出来,又撑开一把雨伞。 旷一天的工就少赚一天的钱,于归表示理解,微微笑了笑:“没关系,我自己去” 还不到初冬的季节,她戴着口罩围巾帽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头熊,这些天除了接她下班,她很少出门,她害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来看她。 方知有转过身来看着她:“小归,不管结果好坏,我会陪你” 于归吸了吸鼻子,给自己打气:“嗯!我觉得一定没问题!” 塌方 还没走到地铁站附近,高架桥下就有几米深的积水,一辆私家车被没顶了,交警在冒雨指挥交通,于归再想往前走两步看看,也不知道那车里还有没有人? 她还没动,就有披着雨衣的巡警过来赶围观群众了:“前方路段积水严重,地铁已经停运了!今天这么大雨就别去上班了,赶紧回家待着吧!” 于归抿紧唇角,穿着雨鞋袜子已经湿透了,她后退两步避开拥堵的人群。 算了,还是去坐公交吧。 “受台风摩洛哥影响,我国东南沿海地区已持续大范围降雨超过二十天,尤以锦州市极其周边地区受灾较为严重,据悉锦州市昨夜凌晨至今明降水量已达200毫米以上,多条城区主干道积水严重,地铁已紧急停运,有关部门提醒您关好门窗做好防大风、雷电等强对流天气的准备,尽量减少外出……” 一大早院内就召开了紧急会议,别的单位遇到这种极端天气都是停工停课,只有医院不仅照常营业还打开了绿色通道,从昨晚到现在光急诊科就收治了二十多个溺水、摔伤、触电等等的患者。 又是一场硬仗,郝仁杰打着呵欠从会议室里走出来,刚想偷溜回办公室去吃个早餐,陆青时拿着病历夹从身后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干活,交接班护理报告给我” 他只好苦着脸跟人去查房,把昨晚值夜班发生的情况如何处理的,事无巨细报告给了她。 再一次站在仁济医科大一附院大门口,于归仰头看着灰色的天幕下矗立着的钢铁怪物,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 她刚准备迈上台阶的时候,救护车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让让,让让,大夫,大夫,快救救他!”她熟悉的同事们冒着大雨推着轮床跑了出来。 一辆救护车刚离开停车坪,绿色通道又打开了,另一辆市中心医院的救护车开了进来。 “患者男,二十五岁,走在积水里被漏电的电线杆打了,昏迷指数e2v1m2,拜托了!” “放心,一二三,起!” 医护人员们齐心协力把昏迷的男性患者抬上了轮床。 于归看着看着,只觉得有一股深埋骨血里的冲动让她眼眶发热,然而她知道现在这里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从她向医务处递交了退职申请书开始,急救中心发生的一切都和她无关了。 少年人快速收回了目光,拉高了口罩,闪进门诊大厅里。 陆青时带着一群人脚步匆匆与她擦肩而过,医生面色冷峻,眉眼是一如既往的严肃认真。 “该出院的赶紧安排出院,把床位腾出来” “后续前来就诊的病人只会很多,一旦确诊之后就马上让各科室收走,轻伤不用留,观察室观察半天没情况就可以转去普通门诊了,把资源留给更多需要帮助的人,切记诊断病情小心谨慎,拿不准的就向上级医生汇报” 陆青时一边走手里拿了厚厚一摞需要签名的化验单检验报告等等,脚步没停,笔也没停,边走边吩咐。 电梯门合上了,只留下了她半张好看的侧脸,于归按下按钮,电梯缓缓启动去往了血液科。 针尖扎破皮肤的时候,于归骤然绷紧了身子,护士拍着她的胳膊柔声安慰她:“别紧张,一会儿就好了” 于归点点头,看着黑红的血液回流进试管里,忐忑不安地放下了袖口,拿着回执单坐在走廊上的长椅里焦急地等一个结果。 “今天怎么样啊?”化疗药杀死癌细胞的同时也会破坏正常生理组织,入院一个月后戴雨辰的骨癌转移到了肺部,戴上了呼吸机。 因为今天时间紧迫,陆青时不能跟她多说,摸了摸她的额头,体温有些高,吩咐护士小心看护着,再观察一阵不行的话就用退烧药。 正欲离开的时候,小姑娘拉住了她的手腕,呼出的白气在氧气面罩上氤氲出了雾气。 “陆医生……我会死吗?” 陆青时俯身,把手掌放上她的眼睛:“听话就不会” 从特护病房出来,郝仁杰快步跟在她身边:“上次那个被电动车撞倒的老人,你还记得不?这么久了,一直赖在医院不出院,也不交费,家属的电话也不给我们留一个,感情把我们这儿当养老院了啊”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给我看一下”陆青时伸手,他把病历递了过去。 对着走廊上的白炽灯瞥了几眼,陆青时把胸片塞回他怀里。 “报警让警察来处理吧” 以往的仁济医科大只有门诊大厅及急诊科每天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得,今天罕见地,像检验科这种非临床科室也站满了焦急等待结果的患者家属。 于归把座位让给了一位孕妇,自己站起身走到了玻璃幕墙旁,雨水在落地窗上连成了线,形成一片巨大的雨幕,远处京基大厦隐入灰蒙蒙的云层里,脚底下的医院大门口车辆来来往往,不停有救护车放下重伤的患者,医护人员都化成了一个小白点在忙碌着。 她看见郝仁杰推着轮床冲进了瓢泼大雨中。 “什么情况,怎么伤的这么重?!” 送他来的院前急救医生穿着雨衣,浑身上下都是泥浆。 “塌方!隧道塌方!距离锦州市四十余公里外的常平隧道塌方了!” 郝仁杰浑身一震,顾不得抹脸上的雨水,跪在轮床上捏着皮球:“快快快,赶紧送抢救室,让陆姐过来一趟!” 血,从担架上流下来的血从停车坪一直蔓延到了台阶上,于归看得入神,猝不及防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于归,谁叫于归?!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她回头看着护士手里晃动的薄薄一张纸,咽了咽口水,迟迟不敢上前。 病房里的电视还开着,老人躺在床上摔伤的那条腿被吊了起来,跟着戏曲一起摇头晃脑。 病房里有人嫌吵,拿起遥控器换了台,他正欲破口大骂,却被女主持人温柔动听的声音吸走了视线。 “好了,说完了灾情咱们来换点轻松的内容哈,在各行各业都开始放假的中秋佳节啊有这么一群人彻夜不眠不休坚守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终于赶在今天打通了原计划于月底交付的从丰县到锦州市的常平隧道,自此丰锦高速公路全线贯通,咱们锦州市人以后盛夏避暑又有一个好去处啦,本台记者为您发回现场报道!” 穿着雨衣打着伞的记者出现在了画面里:“尽管今天下着雨,但还是阻挡不了人们出游的热情啊,丰锦高速公路建成通车的第一天,就有上百位从锦州驱车赶来游玩的游客,还有前来秋游的小朋友们……” 一辆旅游大巴映入眼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们蹦蹦跳跳在高速公路入口旁的小卖部做着最后的粮食补充。 进入常平隧道之后都是大山,不少游客选择在这里买东西。 一辆又一辆的私家车、面包车、大货车、旅游大巴接二连三没入了深不可测的隧道里,雨越下越大,危险在黑暗里伸出了触角,准备将一切吞噬殆尽。 “怎么这么暗呀,老公把顶灯打开”坐在副驾驶上的女人涂着指甲油都涂到手背上去了。 男人不耐烦地按开了顶灯:“隧道里不都这样,你说说你坐在车上还涂什么指甲油,摇摇晃晃地一会儿别给我弄到座椅上去了!” 话音刚落,前车突然紧急制动,车速慢了下来,男人“卧槽”一声赶紧往左打着方向盘。 “我靠,会不会开车啊!” 女人“哎呦”一声指甲油果真从手里飞了出去掉在脚下的地垫上。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男人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让你别涂你偏涂,回家给我洗车去!” 女人解开了安全带,伸长了胳膊去捡:“还不是要跟你回家见你爸妈,我这不是想着拾掇地好看一点儿,好给你长脸嘛” “得了吧,谁一天吃饱了没事干去瞅你的指甲”男人这么说着,唇角还是浮出了一丝笑意。 “捡起来了没?赶紧把安全带系上——”他一边开车,一边抽空往她那边瞥了一眼。 “你听见了吗?什么声音?”女人俯身,手还没挨上指甲油瓶子,借着车厢里微弱的灯光,她看见透明的玻璃瓶在微微颤动着,一起抖动的还有地垫上的小石子。 耳边轰隆隆的声音愈发清晰了起来,像在打雷。 男人打开了收音机:“外面又开始下雨了吗?” 女人拿着指甲油瓶子起身,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砸在了车玻璃上,发出砰地巨响,干净的玻璃上留下了浅黄色的泥浆。 女人失声尖叫起来,男人偏过头来吼她:“要死了喔你个扑街!吼什么吼!” 他话音未落,车挡风玻璃前一块巨大的阴影破空袭来。 瞳孔里的那个小黑点逐渐清晰起来,一块巨大无比的山石重重砸在了车头上。 所有尖叫声都被扼住了喉咙。 “好,现在我们已经来到了常平隧道口,可以看到我身后等待进入隧道的车辆已经排成了长队……”画面往后移,雨势渐渐大了起来,天边响起了一个炸雷,女记者不得不扯着嗓子说话。 一辆满载了学生的大巴车从她身边缓缓开进了隧道里。 “我身边的这位啊就是负责常平隧道建设的总工程师,让我们来采访一下他” 记者把话筒递给了身旁戴着安全帽的年轻人,男人却并未回答她的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巍峨的群山里。 雷声似乎在山谷里引起了回响,一阵强过一阵,远处的山脉与天色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不正常的土黄色,那一抹土黄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腾而下。 年轻的工程师猛地睁大了眸子,一把护住了身旁的记者:“趴下,小心!” “啊!”一声尖叫划破屏幕,刺耳的电流过后,通讯被中断,摄像机也花了屏。 一病房的人目瞪口呆,陆青时正欲推门而入,护士长面色焦急地小跑了过来:“陆主任,不好了,常平隧道发生严重塌方,接应急管理指挥部通知,锦州市各大医院紧急抽调中坚力量组成医疗救援队即刻赶赴现场!” 徐乾坤披上白大褂从更衣室出来:“老张,急诊科就交给你了,有什么情况咱们随时沟通” “放心,你们在前线也要注意安全啊。”急诊科另一位主任医师是位年过半百医术精湛人也厚道的教授,留下来坐镇他的心底多少也有了几分底气。 “接气象部门通知,未来几天持续大到暴雨,可能还会有二次塌方,深入灾区救援具有一定的危险性,所以本次救援采取自愿制……”护士长拿着笔在起草救援队名单,她话还未说完,面前穿着淡蓝色护士服的护士纷纷举起了手,其中还有几个挺着大肚子的,她面色严峻下来,又加重了一遍语气。 “怀孕的,家中独生子,上了年纪身体欠佳的就不要去了,院内工作同样艰巨!” 指缝里一点一点露出淡粉色的纸张,于归有些胆怯又有些迫切地想看到结果。 她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再三告诉自己要镇定,这不是什么会立马就死的危急重症,控制得好照样能有质量地生存下去。 就在她完全挪开手指的那一刹那,院内广播响了起来:“距离我院四十公里外的常平隧道因连日大雨发生了严重的塌方事故,接上级部门通知,我院将组织紧急医疗救援队赶赴灾区,从现在起,请各科室腾出充足的床位给灾区重伤员,手术室将二十四小时开放,绿色通道全天贯通,请各科室成员坚守岗位,尽力救治伤员,同时请符合条件的医护人员在各科室主任护士长处登记后,于医院大门口集合即刻奔赴现场!” 于归站了起来,那张纸从她指尖滑落,少年捂着脸,喜极而泣。 太好了。 电梯飞速下降着。 关键时刻徐乾坤即使医术平庸,但管理能力出众,第一批伤员送到急救中心的时候他已经按轻重缓急安排了病房及手术,同时请各科室赶紧下来分流,检查后无胸腹内外伤的,由护士简单清创包扎缝合后劝离了医院。 “清点器械药品,能带的都带上” 医务处也紧急运作了起来,由刘长生带头开始装车,一箱又一箱能救命的药品被抬上了救护车。 孟院长亲自坐镇急诊科,务必把好院内急救的第一道关。 “让一让,让一让,大夫,快救救他,他不行了!”沾满淤泥的救护车从绿色通道开了进来,几个医护人员扑了上去。 “让开!让开!救我老婆!救我老婆!求求你了大夫!”一名中年男子跪在门诊大厅里哭喊着。 躺在担架上的女人头部外伤,满脸都是血,浑身湿透了,没一处完好的皮肤。 还有两三岁的孩子在拥挤的人群里放声大哭着,她的胳膊弯曲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连了一点儿皮挂在肩膀上。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 “产科医生在哪?!求求你了救救她吧,她快生了!” 躺在担架上痛苦呻吟的孕妇,双腿之间血流潺潺。 挣扎着、哭喊着、抽泣着、奔溃着…… 死亡在她的眼前一一上演。 所谓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可是地狱里也开出了纯白的花朵。 “再来一支肾上腺素!胸外按压不要停!”医生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做着心肺复苏。 “来不及了!给我开宫钳,就在这生!”秦喧身上的白大褂脏得不成样子,半边是血迹半边是泥土。 穿着淡蓝色护士服的小护士一把抱起了坐在人群中放声大哭的孩子。 “张主任,张主任,快来看看这个孩子!” 又是一口淤血喷在了医生的白大褂上,监护仪叫了起来,他的手抖成了筛糠,自己也泪流满面:“对……对不起……我插不进去……有没有人可以来帮帮我……她……她要死了……” 担架上是戴着红领巾的小孩,胸前系着漂亮的蝴蝶结,扎两个小辫,若不是奄奄一息,一定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新进的实习生用肩膀干净的那块儿擦着眼泪,陆青时穿过拥挤的人潮,无处下脚的病床奔了过去,却早有人先他一步冲了过去。 “让开!给我5.0号管!”一个瘦弱的人影拂开了他,自己趴在了床边,抽出医药车上的手套唰地戴上了,动作一气呵成。 “于……于大夫……” 见他没理自己,于归从他手里夺过了喉镜,掰开小女孩的下颌,变换角度稳稳插了进去,然后抽出内芯拿胶带固定好。 “听诊器” 见他还是一脸浑浑噩噩的,于归长叹了一口气,从他脖子上扯下来甩上自己的脖子,听了不到一分钟。 “急性心包填塞,得马上做心包穿刺,拿胸腔穿刺包来” “喔,喔,好!”他手忙脚乱从医药车上扯下器械,还碰倒了生理盐水。 “消毒,2%利多卡因局部麻醉” 针尖稳稳送进皮肤里,回抽出了一管乌黑的血液,监护仪上的各项数据开始回升。 于归松了一口气,摘下听诊器扔回他。 “赶紧送去抢救室做进一步检查” 她站起身回头的时候,有人在静静看着自己。 她微微鞠了一躬,知道是自己多事了,转身往外走。 未料被人叫住了。 “上车” 简简单单两个字就叫她动弹不得。 救援 穿着白大褂外罩雨衣手里拎着急救包的医生们在楼下站成了两排,孟院长在做最后的动员,眼镜片上一片水雾。 “尽力救治伤员的情况下保障自身安全,明白了吗?!” “明白!” “好,上车,准备出发!” 一声令下,保安拉开了医院大门,五辆救护车鱼贯而出,后面跟着三辆提供物资药品的面包车。 看着跟着陆青时一起上来的于归,郝仁杰微微怔了一下:“小呆子……” 时间场景仿佛重演,陆青时坐好后指指她:“好人姐,给她拿一套衣服” 隔空抛来一套白大褂与急救包,于归稳稳接在手里:“谢谢” “趁着现在还有时间,给家里打个电话吧,早上没吃饭的,也先垫垫”陆青时扶着扶手,看着车窗外一片大雨茫茫吩咐道。 大家都知道这是一场持久战,雨什么时候不停,他们的任务就不会结束。 医生有时候不光是在和疾病战斗,也会和天灾人祸殊死搏斗。 秦喧拿出手机,拨了老包的号码,良久后还是无人接听,她敛下眸子微微叹了一口气,还没放下手机,又是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你在哪?”熟悉的声音,是向南柯。 “我在前往常平隧道的救护车上”她一边说着,车窗外警灯闪烁,一辆警车与救护车擦肩而过,开到了他们前头为救护车开路。 “我看见你了”噼里啪啦的雨声伴随着她沉稳有力的声线传进耳膜里。 “你一个刑警队的跑去灾区干嘛?” “交警队的兄弟忙不过来了,我们去帮忙” “这样吗……”秦喧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注意安全” “好,你也是” 挂掉电话,坐在旁边的下属调侃她:“哟,向队,以前出任务从来不见您跟家里报平安的啊,今天这是吹的哪门子风,还是说有对象了?” 向南柯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敲了他一个爆栗:“专心开你的车” 郝仁杰是家中独子,但他们护理队伍人本来就少,护士长要留下来主持大局,他就顶了一位怀孕女同事的位置。 “仁杰啊,今天回家吃饭不?” 他默默捂紧了听筒,把头转向一边:“不了,妈,您就别等我了,和我爸一块儿先吃吧” 桌上摆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从声音里不难听出他年迈的母亲有些失落,但他还是硬着心肠道:“妈,接下来这几天我就睡在医院了,您别操心,等病人的高峰期过去,我就回家了” 刘青云和陈意掏出了手机,对视一眼,牵挂的人就坐在自己对面,于是分别给各自的父母报了平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两双手紧紧拉在了一起。 陆青时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于归:“给你家人打个电话吧” 于归摇摇头,又点点头:“谢谢陆老师” 知有的手机号她倒背如流,可是却并没有按下拨号键,因为她知道她会阻止她,会令她好不容易生出的勇气消耗殆尽。 她只是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抱歉,知有,只有这一次我要违背自己的诺言了。 把手机还给她的时候,对面那人敛下眸子,语气有些冷:“退职之后不要叫我陆老师,我没这么……” 秦喧拉了一下她的衣服,强行阻止了她的话头:“你不给顾衍之打个电话?” 这波话题转移得很成功,陆青时面无表情道:“没必要,别拉我衣服” 秦喧悻悻松了手,很快她就知道她说的没必要是什么意思了,从救护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消防队的人比他们还早一步到达了现场,几个救灾帐篷已经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搭了起来。 “这是……”灰蒙蒙的天色下隧道口被落石堵住,滞留的车流行人排成长龙,警灯闪烁,交警队的人在冒雨疏通道路。 高架桥下是如怒雷奔腾的河流,溅起的水花狠狠拍在石柱上,有一辆车悬挂在半空,桥底下散落了几件衣物,几个消防官兵开着冲锋舟在作业。 秦喧看了一眼,头晕目眩,掐着桥梁扶手的骨节泛了白。 陆青时拎着急救包跳下车:“不舒服的话跟着下一趟车回去” 不时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打着伞在民警的护送下一瘸一拐远离了危险地带,那些出来的人们身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消防队员抬着担架从她身边跑过,躺在上面的人被乱石砸得支离破碎。 秦喧摇摇头:“不,这里需要我” 暴雨如注,泥浆沾满了雨鞋,在脚下汇成蜿蜒的细小水流,越来越多的人撤了出来,天地间只有一抹纯白在逆着人群逆流而上。 各大医院的救援队陆陆续续到了,虽然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佩戴着不一样的臂章和胸牌,但他们都有同一个目的地,以及同一个名字:医生。 因为害怕再次山体滑坡,消防队不敢用挖掘机等机械作业,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徒手挖,一人一铲子掘开了救命的通道,一点一点往隧道深处前进着。 搜救犬淋着大雨在乱石堆里搜寻着活人的气息,不一会儿汪汪叫了起来。 顾衍之跑过去蹲下,手电筒光从缝隙里照进去:“这里有人活着,来个人帮忙!” 用撬棍撬,用肩膀扛,用手抬,锋利的石块在掌心里磨出血痕。 顾衍之咬牙切齿:“一二三,起!” 堵在面前的巨石勉强挪开了一人宽的通道,队友给她的腰上系了绳子,她迅速贴着碎石泥浆爬了进去。 轿车早就被压得变形,底下一滩乌黑的鲜血,驾驶座上的男人用背护住了副驾驶座上的女人,顾衍之敲烂破碎的车玻璃,两个人相拥着摔了出来,女人涂着指甲油的一只手留在了车厢里。 顾衍之按下通讯器:“拿担架下来” 因为尸僵的原因,男人紧紧抱着女人,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都掰不开他的手,在场有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微微红了眼眶。 “队长,怎么办,要不锯了吧,不然这女的也活不了了” 顾衍之阖了一下眸子,解开腰上的绳子把两人紧紧绑在了一起,利落地在担架上挽了一个绳结。 “拖,一起拖出去再说!” 她在底下推,她的队友们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在上面拉,终于把两个成年人从狭窄的洞口拖了出来。 “女的昏迷,男的已无生命体征”一行人冒着大雨跑了回来冲进医疗帐篷里。 “把人放在这里”陆青时把听诊器戴好,摸了摸上面那男人的颈动脉,已无一丝起伏,身体也变冷了。 “来两个人把这两个人分开,不然做不了治疗”这熟悉的,略显冷清的声音让消防教官有了片刻的驻足。 “队长,该走了” 她的队员在催促自己。 陆青时似有所觉,从担架旁抬眸看了她一眼:“小心” “你也是”顾衍之唇角浮起一个笑意,大踏步掀开了医疗帐篷的帘子。 “不行啊,陆姐,抬不起来”郝仁杰和另一个男医生气喘如牛,几个人纷纷束手无策。 陆青时想了想,俯身在男人耳边说了一句:“放心吧,我们会救她的” 男人搭在她腰上的手猝然一松,陆青时把人扒拉了下来:“挂黑色标签,抬到那边去” 剪刀飞快剪开了女人的衣物,冰冷的极片贴上了她的胸口,陈意来回滑着b超:“双肺挫伤,胸腔有积液” 没有过多犹豫,陆青时抓起托盘里的手术刀:“先做胸腔闭式引流,然后开胸处理肺部损伤” 徐乾坤在那边听着,气得跳脚:“你这太乱来了!你看看现在这是个什么环境,别说无菌操作了无影灯都没有!先做基本处理送回医院再说!” “来不及了”陆青时头都没抬,手术刀利落地在肋间开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液渗了出来。 于归挤开他,手里拿了一个手电挂在了一旁的输液架上:“我来帮忙” “你……你不是退职了吗?!”徐乾坤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再说了你还有艾滋……” “我检查过了,阴性!”外面瓢泼大雨砸在帐篷上噼里啪啦的,于归红着眼眶扯着嗓子吼:“要不要把检查结果给你看看?!” 陆青时抬头,眼神锐利如刀:“难道现在不是伤者是第一位的吗?” 他被这眼神震得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源源不断的伤者又被送了进来,他张了张嘴巴再没说话,自顾自忙去了。 “开胸器” “是” “肌肉拉钩,拉住这里”陆青时把肌肉拉钩塞进她手里,自己从托盘里抓起了止血钳。 刘青云手里捏了一截断臂,用干净的肩膀擦掉额头上的薄汗:“不行了陆主任,感染太严重了,再不截肢病毒回流到心脏就晚了” 女人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于归于心不忍:“再想想办法吧” “截肢”陆青时果断下了命令:“组织断面清理干净,用止血带加压固定止血,等我们这边结束后立马安排上救护车” “好” “大夫,大夫,救救我女儿吧!”医疗帐篷外,女人怀里抱了个四五岁的孩子,浑身湿透了,嚎啕大哭着,扯住了往来过路的医护人员。 那孩子的手腕上挂着黑色标签,于归把病人送上救护车,回眸看着那对母女,郝仁杰从身后拉了一下她,她猝不及防被绊了一个踉跄。 “别看了,赶紧回去吧,又有伤员送过来了” 于归一步一回头,看着那位母亲脆弱无助地在雨中放声大哭。 即将迈进帐篷里的时候,少年人猛地一抹脸上的雨水,冲进了雨帘里,一把抱起那孩子踩着泥浆飞奔。 “跟我来!” 小小的孩子被放上了轮床,陆青时把听诊器挂上脖子快步走过来:“什么情况?” 话音刚落,看见她手腕上挂着的黑色标签怔了一下,皱眉看着于归。 “陆老师,救救她,救救她吧!”面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也是满身泥水,跟着她进来的中年妇女跪在地上止不住磕头。 “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医生!” “砰砰砰”的声音犹如鼓点一样敲打进每个人的心里,陈意别过脸,用袖子快速揩了一下眼角。 “大夫,大夫,这边,又有重伤员被送过来了!” 陆青时一点一点掰开她攥住自己袖子的手,抿紧唇角,转身奔向了下一位伤员。 “来几个人把她抬到黑色标签区去,把病床腾出来!” 小女孩妈妈尖叫着扑了上去:“不要!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于归红着眼眶冲着她的背影吼:“你不救我救!” 无论是做了多少次心肺复苏,还是推了多少支肾上腺素,监护仪上的数据依旧没有一丝起伏。 肩膀酸痛得已经要举不起来了,额头豆大的汗珠掉了下来,于归用肩膀揩掉:“充电二百j,充电完成,闪开!” 胸腔因为电流的刺激弹了起来很快又塌陷下去。 “再来一支肾上腺素” 脚边的医疗废弃物箱里扔了满满一层空掉的针剂,郝仁杰捂着急救包不肯再给了:“于归,放弃吧!” “我不!”少年人抬头,眼眶通红:“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我不甘心!!!” 她想起陆青时曾对何淼淼做过的,开胸直接按摩心脏,眼底燃起了一丝希望,从托盘里颤颤巍巍拿起了手术刀。 “挂甘露醇,消毒,我要开胸” 持续一个小时的抢救并没有让奇迹发生,于归的胸前沾满了血迹,手还放在小女孩的胸腔里,头却垂了下来,抵上了冰冷的轮床,无声的泪流。 小女孩妈妈扑了过来攥起她的衣领撕打:“你还我女儿命来!还我女儿命来!” 秦喧看不下去了,正欲大踏步过去的时候,被人拉住了手腕,是陆青时。 她不解。 陆青时垂下眼眸:“她自作自受” 秦喧气得嘴角抽抽:“那是你徒弟!!!” “那又怎么样?”医生眉眼冷峻,带着几分不近人情:“我们携带的急救药品器械数量有限,一分一毫都不能浪费在没有用的人身上!” “什么叫没有用的人,那也是一条人命!”秦喧也红着眼睛跟她吼。 陆青时轻飘飘挪开了视线:“死人不是” 隧道内的救援艰难往前推进着,不时有从上方滚落的石块砸在脸上、胳膊上、腿上,顾衍之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接地质部门通知,该地区很有可能发生二次塌方,全员撤退,救援行动暂缓” 顾衍之咬了咬牙:“可是……” 搜救犬突然窜进了隧道深处,汪汪地叫了起来。 顾衍之从地上爬起来:“抱歉,您的命令我酌情执行” “顾——”她按下通讯器,通话被掐断。 强光手电照亮了黑黝黝的隧道,洞穴顶上的滴水砸在了她的头盔上,顾衍之把护目镜推上去,面色一下子严峻了起来。 是一辆侧翻倒地受损严重的大巴车。 车门严重挤压变形撬不开,起重机也开不进来,顾衍之拿起榔头几下砸烂了车玻璃,底下她的队员们用肩膀支撑起了她的重量,手指扒住了锋利的门框,顾衍之纵身一跃,翻进了车厢里。 血腥味在鼻尖萦绕,脚下踩着的是混合了血液内脏碎片的黏腻液体,手电筒光照过去,顾衍之倒抽了一口凉气。 驾驶座上的司机被击穿挡风玻璃的巨石砸得面目全非,手还放在方向盘上,脚踩着刹车,身下一滩血泊。 座椅翻倒,物品散落了满地,写满字迹的作业本泡在血泊里。 生前他们应该是很高兴的,即使今天天气不好,每个人也都打扮的漂漂亮亮,怀揣着一份好心情去郊游,他们是很多个家庭的希望。 两个小时之前他们可能还在这里谈天说地,男孩子谈论自己喜欢的弹珠和奥特曼,女孩子叽叽喳喳聊着喜欢的明星和贴画,两个小时之后,一切归于静寂。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惊恐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被压在了座椅底下。 顾衍之扶起因为剧烈的冲击力而被甩出了座椅倒在车厢中路上的女孩,摸了摸她的鼻息,轻轻阖上了她的眼帘。 她踩着血泊打着手电继续行走在晃动的车厢里,一声微弱的口申口今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快步走过去,扶起倒地的座椅,想要把人拖出来的时候,脖子上挂着工作牌的女人痛呼出声:“别……别管我……先……先救孩子们……” 沾满血迹的工作牌上写着职务:六年级班主任。 顾衍之咬了咬牙,把手放入她的腋下:“不行,你也要救” “别……别动……”女人疼出了眼泪,头上的伤口在潺潺流血,顾衍之从自己的臂包里扯出了绷带先替她缠上,垂眸的时候,她才发现女老师的双腿被绞进了车轮里,锋利的铁皮几乎切割了她的下半身,沾满血迹的手攥住了她的指尖。 “求你了……救孩子……我答应过他们带他们出来玩……也要平安地……带他们回家……” 顾衍之咬着牙,把泪水逼眼眶里,按下了胸前的通讯器。 “隧道里发现大量无法移动的伤员,都是学生,请求医疗支援,请求医疗支援” 半分钟后,耳返里传来她略显清冷的声音。 “仁济医科大一附院医疗救援队收到,请交代现场情况并耐心等待” 徐乾坤跑了过来把雨衣发了下去:“进去隧道千万注意安全,情况不对就赶紧撤,自身安全最重要,听明白了吗?!” 这支由仁济医科大一附院各科室精英成员组成的救援队里,尤以陆青时带队的医疗小组野外救援经验最丰富,所以他们当仁不让揽下了这份重任,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刘青云系好雨衣的扣子笑了笑:“徐主任放心,回来再请我们去唱k喝酒啊” “你这臭小子”他作势欲打。 “你要进去?!”听闻消息向南柯也冒着雨跑了过来。 秦喧把雨衣的帽子戴好:“嗯,不跟你说了,我走了” “等下” 掌心里被塞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向南柯把她的拳头合上。 “我的护身符,带上” 秦喧怔了一下,被她握过的地方暖流从手心蔓延到了胸腔,她把那枚护身符揣进了距离心口最近的口袋里。 陈意在跟手底下的麻醉医交代注意事项,于归也拎着急救包跑了过来,脸还是青肿的,眼角挂着泪痕,小声道:“我也去” 陆青时把急救包甩上肩头,一把掀开了帘子:“出发!” 老师 “好黑……”天色昏暗,塌方过后的洞穴更显得幽暗深邃,强光手电照进去灰尘在光束里飞舞,一眼看不到头。 于归咽了咽口水,若不是有人带路,恐怕光是走进来都很困难。 “就是这里了”巨石把唯一的隧道口堵住了,消防队员用铲子在旁边掘出了一个仅容两人宽的通道。 陆青时攥着急救包的指骨发了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定了定神,带头钻了进去。 耳返里突然传来电流声,她惊出了一身冷汗,片刻后又心里一松。 是顾衍之。 “别怕,我现在是用私人频道在跟你说话,你进来就能看到我了” “我知道了”陆青时把急救包放在身前,匍匐着在泥水里前进。 远方有一束忽明忽暗的光在晃动,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把手电都打开” 数个强光手电发出的耀眼光芒照亮了一方小天地,周围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穿着火焰蓝制服的消防教官站在车顶上冲她招手。 陆青时从地上爬了起来,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钻了出来,一行人拎着急救包朝着那束光源飞奔着。 “什么情况?”顾衍之伸手把人拽进车厢里,陆青时喘息未定,放下了急救包。 “学生,很多人,压在座椅底下,石块底下,轮胎底下,不确定生命体征,我们也不敢乱动” “不动是对的,头戴式探照灯给我一个”顾衍之把自己的递了过去,陆青时利落地戴了起来,按下自己的通讯器。 “陈意和刘青云检查车外受伤的人们,一定要注意有无胸腹内外伤,还有抬出来之前补充利尿剂以及5%碳酸氢钠防止挤压综合征造成的肾衰竭” “明白”一声清晰的回答之后,队员们四散开来。 “别说话,我们现在救你出来”陆青时把手伸进了狭窄的缝隙里摸索着她的伤情,双腿基本被压得粉碎了,于归站在她的身边替她举着手电。 女老师微微抬起了手攥住了医生的手腕,头发被汗水打湿,声若蚊蝇:“救……先救学生……” 她的位置在司机旁边,距离车门最近,消防队员已经用切割机在破损严重的车门上开了一个洞。 “不行”陆青时果断拒绝了:“再耽搁下去你会失血过多而死的” 那握住自己的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在医生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了五个带着血的指痕。 “求你了……医生……”因为痛苦她剧烈喘息着,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是那么明亮,对上眼神的那一刹那,陆青时怔了一下,收回手:“于归,替她加压止血包扎,补充5%碳酸氢钠” 她低头做完这些的时候,陆青时已经拎着急救包走向了车厢深处。 “青时,这里有一个昏迷的”秦喧手里的生命探测仪发出了微弱的红光,她趴在地上把手伸进了狭窄的缝隙里。 “有人吗?能听见我说话吗?”触手可及不知道是孩子的脸还是手,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喜。 “还活着,太好了!” 陆青时也趴在地上头戴式探照灯照亮了一小圈范围,一个小男孩蜷缩在座椅下面,头上破了一个口子,正潺潺地流出血来。 她伸长了胳膊递了一块纱布进去:“小朋友,能听见我说话吗?” “给我生理盐水”郝仁杰把东西递给了她。 医生的动作足够小心翼翼,但疼痛还是让小男孩皱起眉头,哭出了声:“我害怕……呜呜呜……姐姐救我……” 狭窄的地方只够伸进去一只胳膊,陆青时轻轻捂住了他的眼帘:“别怕,不要哭,保存体力,我们会救你出来的” 温热的泪水流到手指上,陆青时替他揩去泪水:“回答我几个问题” “除了头还有哪里痛?” 小男孩被座椅挤压得动弹不得:“胳膊……麻麻的……” 陆青时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开放静脉通路” 郝仁杰拿着留置针钻了进去,陆青时趁机站起来用肩膀抵上座椅,使劲推了几下纹丝不动。 “顾衍之?” 耳返里传来回音:“怎么了?” “你在哪,需要你的帮助” 顾衍之把手里的消防铲递给了队友:“三分钟,马上到” “坚持住,别睡啊,别睡,你和我说说话,咱们说说话”于归替她捂着伤口,手里的纱布被完全濡湿了,她又换了新的按上,不断用自己的语言唤醒着即将陷入沉睡里的女老师。 “你叫什么名字?” “王玉婷” “真好听”于归说着,把一只手垫进了她的后脑勺下。 “你呢?”她看着这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医生,唇角有一些虚弱的笑意,血色从脸上褪下去,整张脸愈发苍白起来。 “我叫于归,于是的于,归来的归”这种每分每秒都能感觉到生命从自己指缝间溜走的感觉,让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是个好名字呢”女老师用满是鲜血的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帮……帮我看看……我的孩子们……怎么样了……” 于归抱着她跪在地上偏头看了一眼,秦喧抱着一个女孩从洞开的车门里钻了出去,消防队员立马把她放上了担架,一行人往外跑去。 她回过头来:“你放心,孩子们都被送出去了,你也会没事的” 电锯启动带来的震颤让孩子哇哇大哭起来,女老师猛地偏过了头:“小谢,小谢,是你吗?别哭……别哭……老师在这呢……” 陆青时把孩子抱进怀里,按着他的脑袋不让他看,滚烫的泪水落进颈窝里:“呜呜……王老师……好痛……真的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女老师猛地提高了声线,又柔和下来,于归手里的纱布又被濡湿了,血,完全止不住。 “老师从来没有骗过你们,我说不会就一定不会,小谢一定会健健康康出去,回到爸爸妈妈的身边” 顾衍之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外套脱了系在腰间,地方狭窄不好用力,万一切到胳膊的话…… 可是不赶紧割断座椅上的铁皮把人抱出来,这个孩子也会因为心肺压迫器官衰竭而死。 “小谢,你叫小谢是吗?”陆青时扶正他的脑袋,用干净的袖口替他擦着眼泪。 “我是医生,我会保护你,你的老师也在这里,我们都会陪着你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这位消防员姐姐,别动放松身体,五分钟过后你就能出来了,能听明白我的话吗?” 孩子趴在她的肩头,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却强忍着眼泪,不再嚎啕大哭了。 “小谢,害怕的话,我们来背唐诗吧” “背……背什么……” “背你最喜欢的那首《已亥杂诗》” “好……”小男孩用能动的那只手擦了擦眼泪,稚嫩的声音颤抖着:“王老师也别害怕……我背诗给你听……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 车厢里响起了小小的附和声,那些稚嫩的声音化作暖流回荡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落红不是无情物……”女老师悠悠接出下句:“化作春泥更护花……” 仿佛又回到了青葱校园时代,少女刷刷刷地在志愿表上填了师范学院。 有同学不解:“当老师又累又辛苦还有操不完的心,干嘛要报师范学院” “因为——”少女微微一笑:“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呀,我们能坐在这里,也是因为有很多优秀的老师在带领我们不断前进,教育,使人变得更好” 最后一个幸存的孩子被救下来的时候,女老师偏头看着车门,眼中有了一丝欣慰,一丝解脱,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气若游丝。 于归俯身去听:“于……于大夫……去……去救其他人吧……” 攥着她手腕的手从半空中滑落,泪水溢出了眼眶:“不!!!” “止血钳,止血钳,止血钳呢?绷带,绷带,绷带,快给我绷带!”于归腾出一只手手忙脚乱在包里翻着,可是能做的急救措施陆青时早就做过了,她伤得太重了,根本无力回天。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挥之不去,有的孩子小声抽泣起来,被救出来的小谢哭着喊着不肯走。 陆青时把人抱上了担架,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小谢,再背一遍那首诗给你们王老师送行吧” 小小的孩子哭得背过气去,咬住手指一抽一抽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好孩子”陆青时摸了一下他的脑袋:“不要忘了你们王老师,以后也要成为那样的人” “医生,这边还有几个伤者!”又有消防队员冲他们挥了挥手。 陆青时站起来,看着车厢里的于归:“该走了” 出乎她意料的,少年人站了起来,把白大褂披在了她身上,即使还有留恋还有不舍还有不甘,她仍是擦干眼泪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这里。 女老师手边的手机还停留着最后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秦喧送一位伤者回去正打算归队,刚跑进隧道口的时候,一个浑身是血的男的从黑暗里冲了出来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 “大夫,大夫,救救我!救救我!我要死了!” 秦喧被吓了一大跳,直到摸到这人还在跳动的脉搏才微微放下心来,把人扶到一旁翻倒的大货车上靠着。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她戴着听诊器快速听了心音又压到了腹部。 男人胡子拉碴,一直在重复“自己要死了”“快点救他出去”等等,可是粗略检查后却发现没有胸腹外伤,头部有轻微擦伤,四肢完好还能动弹。 秦喧心里稍稍有些疑惑,没有外伤血是从哪来的? “你从哪里过来的,为什么不等我们救援人员过去?” 男人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秦喧留意到他手上戴了婚戒,顿时攥紧了他的衣领,想吓唬一下他:“说,你把你老婆扔哪了?!” 秦喧扯着他一瘸一拐地跑,几个消防队员跟在她身后,很快来到了两辆挤压在一起的面包车旁。 塌方的时候巨石从顶上坠落,把其中一辆面包车一分为二,砸掉的车头因为重力原因狠狠撞向了对面那辆车,把车身拍进了坚硬的岩石里,人类巧夺天工的工艺在自然面前不堪一击。 被挤在岩石和车头中间的面包车薄得跟一张纸一样,而那孕妇就被夹在了副驾驶和岩石中间。 “就……就在这了……”男人哆嗦着,似乎不忍再看,一屁股瘫在了地上掩面哭泣着。 秦喧把头钻进了车底,白大褂被挂出了一道口子:“哭什么!人还没死呢!” “拿……拿个手电给我……”消防队员递了一支强光手电给她,待到看清里面情况的时候她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孕妇手护着自己的肚子,头撞在了坚硬的花岗岩上,血流如注,身下也是一滩淤血,孩子从腿间露了一只青紫的脚出来。 她顿时惊了一身冷汗,脐带脱垂,大人小孩都有生命危险。 秦喧从车底缩出来:“这车能抬起来或者挪走吗?” 几个消防官兵用液压钳试了试:“不行,路都被落石堵住了,起重机开不进来,而且有二次塌方的风险,我们也不敢用” “我试过了……拉不出来……放弃吧……放弃吧……求求你们了……先救我出去好不好……”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扯住了她的裤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秦喧简直想扇他两个耳光,好叫他清醒清醒:“你还有点良知吗?!那是你老婆孩子!!!” 消防教官用液压钳勉强撑开了一人宽的通道,几个人满头大汗:“快一点,我们要撑不住了” 秦喧不再跟他多废话,扯着急救包又爬了进去,黑乎乎的柴油糊了医生满脸,白大褂也被铁皮刮破了,肩膀上火辣辣地痛。 秦喧咬着牙,拔出留置针为她建立了静脉通路,尝试着唤醒她:“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医生……” 女人的头偏了偏,气若游丝:“救……救我……” “深呼吸,保存体力,不要乱动,孩子的脚已经出来了”秦喧用手塞进了产妇的yin道,托住孩子已经暴露的先足,减轻着脐带受压,用肩膀抵住通讯器跟陆青时通话。 “青时,我这边有个产妇很危险,脐带脱垂,新生儿随时可能窒息,能过来一趟吗?” 陆青时把持针器塞进于归手里:“交给你了” 于归看着伤员血肉模糊的腿部创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陆老师!” 陆青时把手放在了自己胸口,挂着胸牌的地方,轻轻捶了一下:“虽然没有穿着白大褂,但你仍然是仁济医科大的医生,相信自己,可以的” 于归抿紧了唇角,快速点了一下头,稳健的脚步声逐渐跑远了。 长时间的托举让手臂酸痛不已,秦喧咬着牙又换了一只手,陆青时抱着急救包匍匐着钻进了车底。 “孕妇什么情况?” “心率很低,血氧70,血压高,胎心也要不行了”秦喧狠狠啐了一口:“妈的要是在医院来十个脐带脱垂也不怕,偏偏是这种地方,手都放不开!” 陆青时侧着身子,从自己的包里又取出了穿刺针,扎进孕妇的中心静脉里。 “分娩吧,等孩子出来我立马插管做胸外按压” 旁边等候那男的一听孩子有救,也探进了一个头进车底:“大夫,大夫,先救我儿子” 秦喧直接破口大骂,口水喷了陆青时一脸:“我去你妈的,没人性的东西!” 陆青时面无表情:“我觉得他说的对” “你……”秦喧怔住。 戴着手套的手飞快翻开了孕妇的眼睑,拿电笔照了照,宣布出了最坏的结果。 “左右瞳孔大小不等,颅内有血肿” 又轻轻压了压她的胸口,孕妇嘴角溢出来一些血沫:“胸腔有积液,我先做闭式引流,结果能不能好不一定,做好剖腹产的准备吧” 本来就巴掌大的地方挤进了两个成年女性更显得逼仄,外面撑着液压钳的消防官兵要吃不消了,腿开始打颤。 “医生,快一点……” 话音刚落,一双手稳稳接替了他的工作,顾衍之替下他:“去那边休息,坐标130.50.需要支援” “收到” “收到” “收到” …… 耳返里传来整齐划一的回答,越来越多的消防员开始向这个方向靠拢。 尘埃在灰蒙蒙的光线里飞舞,“叮咚”岩上的滴水砸进眼睛里,陆青时快速眨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 “给我打一下手电,看不清了” 秦喧咬着牙腾出一只手替她照亮:“快一点,我要……举不动了……” 针尖稳稳地扎进了肌肤里,回抽出了一管乌黑混合着内脏碎片的液体。 陆青时摇摇头,又换了一个大号管:“不行,胸水太严重了,还有内脏损伤,再不剖两个人都救不活了” 秦喧咬牙:“在这种地方剖腹产大出血的话依旧是个死!!” “对对对,大夫,赶紧剖吧,总不能让我没了老婆又死了孩子,那也太惨了,求求你们了大夫,赶紧剖吧,然后送我和孩子去医院” 那男人还在外面死乞白赖地求着。 “我艹……”秦喧气的正欲起身,陆青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你做不了的话,我来” 消失 秦喧冷笑了一声:“我是做不了吗?我是……” “你是不忍心”陆青时把孕妇的头轻轻扶了起来,让她看着自己。 “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叫什么名字?” 孕妇看着她虚弱地点了一下头:“蒋丽娟……” “现在需要你做个抉择,你腹中的胎儿脐带脱垂,自然分娩很困难,再耽搁下去会窒息而死” “但是剖腹产的话,一旦发生不可控的出血,你也会因失血性休克而死” 她顿了一下缓缓道:“我的建议是,放弃孩子” 秦喧也激动了起来:“对啊,先保住命要紧,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那男的听见她们在里面这么说,在外面哭天抢地要死要活:“娟娟你不能这么狠心啊!这孩子可是我们老李家的独苗!没了孩子我可怎么活!我爸妈也都盼着早点抱上孙子……” 言下之意,媳妇可以再娶,孩子只有一个。 秦喧握住了产妇的手:“听见了吗?你老公不值得你为他生儿育女……” 陆青时紧握的指骨发了白,女人把脸转向了她,早已泪流满面:“我……我知道……他丢下我跑掉的时候……我……我就知道……这辈子嫁错了人……可是……” 女人挣扎了一下,缓缓拿起陆青时的手放到了自己肚子上:“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这个世界……我……我没力气了……求你了大夫……剖……剖吧……” “把他平安地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是我作为妈妈……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我知道了”陆青时缓缓回握住了她的手:“闭上眼不要看,局麻会有点痛” “青时……”秦喧捏着手术刀,通红着眼睛看着她。 “尊重患者意愿也是医生的基本职责,出了事我负责,剖吧” 手术刀划下去露出了花白的脂肪层,血立马涌了出来,没有电刀止血,很快两大包纱布就被完全濡湿了。 下面在进行着血肉横飞最残忍的事,孕妇的笑容却很温柔,陆青时举起了她的手机,打开摄像头,替她擦干净脸上的血污,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孕妇在跟即将出生的宝宝做最后的留言。 手机屏幕里的小红点一闪一闪地。 “宁诚……这是妈妈给你起的名字……希望你身体康宁,做个诚实守信的人……” “如果你是女孩……就叫明心……”孕妇的眼神透过虚空似乎望向了很远的地方:“澄明豁达……忠于本心……也……忠于爱情……不……不要嫁给……你不喜欢的人……” 秦喧的动作很快,已经切开了子宫内膜,手伸进去摸到了胎儿的肩膀,果真是胎位不正根本自然分娩不出来。 她看一眼陆青时:“我准备拿了” 对方点了一下头。 “宝宝……”局麻带来的阵痛让孕妇紧皱起了眉头,却顾忌着让自己的笑容在镜头里尽量显得温和。 “最重要的是……要记得……” “无论发生什么事……妈妈……爱你……” 血从秦喧那边流到了自己的鞋面上,陆青时不动声色按下了暂停键,轻轻把手放上了孕妇的眼睑。 “好了,休息下吧” “医……医生……”孕妇温热的手指扶上了她的手腕,陆青时俯身过去。 “谢……谢谢你们……” “该死!”孩子取出来之后秦喧一刀剪断了已经缠成中国结的脐带,接连拍了几下宝宝的屁股,依旧毫无动静。 陆青时放下手机接了过来:“给我,我来做气管插管” “好”秦喧把孩子小心翼翼送进她怀里。 陆青时拿无纺布包着胎儿,紧紧贴在自己胸口爬出了车底下。 “快点,拿个棉垫过来!探照灯,探照灯打开一下!” 陆青时跪在地上把喉镜和气管套一起送进了巴掌大的婴儿嘴里,飞快抽出内芯固定好,开始做胸外按压。 “一二三……” 拇指不停在胸骨中间按压着,数到一百她回头看了一眼生命监护仪,依旧是两条水平线。 陆青时咬咬牙:“继续” “肾上腺素0.2mg经过导管向气管内投药”早在守在外面的护士手脚麻利,飞快用了药。 眼看着她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体力有些不支:“陆主任,我来吧” “好”陆青时不再多推辞,胸外按压以有效按压为主,没力气的话起不到什么效果。 “艹!”秦喧红着眼,又是一针从破损的子宫里挑了出来,可是还没打结血又从刚刚缝好的地方涌了出来,不光是孕妇,她的整个上半身也泡在了血泊里,监护仪一直在叫就没停过。 三分钟后,陆青时又跪在了地上:“换人” 护士喘着粗气起身,又往气管里投了半支肾上腺素。 “滴滴……滴滴……”机器声音犹如催命符一样响个不停,再加上精神高度紧绷,秦喧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又是一针没穿过皮肤,她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头,嘴里振振有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坚持住!坚持住!别睡!蒋丽娟你听见了吗?别睡!” 外面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努力了十五分钟之后,胎儿恢复了自主呼吸心跳,护士一屁股瘫在了地上满头大汗,陆青时则又抓起了急救包爬进了车底。 “秦喧!”她把一次性医用组织剪扔到了她的手边:“端子宫吧!我来协助你!” “可是……在这端子宫的话出血同样控制不住……” “没关系”陆青时拔出了止血钳:“我在论文上看过,只要用止血钳夹闭住大动脉出血,十五分钟内送到医院做进一步处理,应该能活” 但也只是应该而已,不过此时此刻只要有一线生机她都愿意去搏一搏。 秦喧用手捂着子宫出血的地方不敢松:“你疯了吧?!从这儿到医院起码一个小时车程!” “那你觉得,外面那个人渣担得起父亲的责任吗?我就算拼尽一切赌上我的职业生涯也要救她!不为别的,就算是为了孩子也要搏一把!” 秦喧抿紧了下唇,看着面前冷静自信又强大的医生,眼角滑下两行清泪,唇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青时” “嗯?” “抱歉,我为我之前的偏见跟你道歉” “废什么话,救人” 陆青时按下了自己的通讯器:“顾衍之?” 一阵嘈杂的电流之后,消防教官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了?” “我需要直升机来运送伤员” 她简明扼要地点出了情况紧急,顾衍之听后没有多迟疑。 “你们大概多久能结束?” “十分钟左右” “好,十分钟之后直升机会停在隧道口” 她知道这个要求对于她来说可能有些强人所难了,国内的航空管制非常严重,并不是随随便便一架直升机就可以升空。 “抱歉,但……没有别的办法了” 电流里传来她沙哑的声音,微微有些笑意:“说什么呢,这是我作为消防员该做的而已” “不可能!你现在已经不是猎鹰突击队的一员了,没有权利调配军用直升机!” 这里属于航空管制区,民用飞行器一律禁止升空。 顾衍之激动起来,直接攥紧了身前救灾总指挥的衣领把人微微提了起来怒吼:“那就这么看着伤员死在这里吗?!军用民用有什么区别,还不都是为了人民服务!!!” “顾队长,冷静,冷静……”要不是其他人拦着,顾衍之的拳头就砸到了他脸上。 “我告诉你,要是伤员真的因为运送不及时死在这里,我他妈的跟你没完!” 不光是因为她答应过她,还因为她曾真的见过生离死别,她和这些整天坐办公室的,出了事才来晃荡一头的人不一样。 她有多珍惜生命,就有多恨这些人的冷眼旁观。 一味为了大局为重,为了wei稳,刀割不到自己身上就不知道有多痛。 这也是她最终选择离开军队的原因。 她没有别的念头,她和陆青时一样,只是单纯地,想救人罢了。 “顾队长,军用直升机不可以用,警用的,应该可以吧?”向南柯罕见地没穿常服,一身深黑的作训服,同色作战靴,外罩了一件浅绿色的警用战术背心,愈发显得身姿挺拔,手里拿着对讲机。 “0101,我是锦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队长,帮我接省公安厅” 向南柯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省厅,李局气得大骂,拍桌子摔板凳的,半晌还是瘫在了椅子上,舒着胸口给自己平心静气,又从抽屉里取出了速效救心丸咽下去,颤颤巍巍的手指指向了外面。 “去,去给那小子调派直升机,再叫几个特警一块儿跟着去,务必要把人安全送到医院” “一二三!使劲!”整齐的号令之下,穿着深火焰蓝色作训服的消防官兵们同时发力,顾衍之和那边沟通好就立马折返了回来,一起跑进隧道的还有穿着警服的向南柯。 短短一公里两个人都拿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南柯率先钻进了车底,顾衍之和另一个消防员拿着担架紧随其后。 “你怎么来了?”秦喧猛地一回头,差点撞到她的鼻尖,顿时鬼叫起来。 “听顾队长说你们需要帮忙就带着手下的人过来了,直升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好了,血管夹闭完成”陆青时轻轻按下止血钳,齿轮严丝合缝咬住了血管。 “一定要攥紧了,千万不能松” 秦喧小心翼翼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外面的,再把车抬起来一点”几个人都是半跪在地上根本直不起身子,顾衍之把手伸进了孕妇的腰间,陆青时又往孕妇肚子里塞了几块纱布。 向南柯微微挪了个方向,抱住了孕妇的上半身,陆青时扶着腿,一点一点把人往担架上挪着。 外面等待已久的男人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徘徊着:“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算了吧……赶紧把我和我儿子送去医院啊!” 旁边抬着车的消防官兵俱是满头大汗,个个咬牙切齿憋红了脸:“坚持……坚持住……” “一……” “二……” “三……” 倔强的消防官兵们又换了一只手用背抵住了车身,一个人进来容易出去也容易,若再带上一个身受重伤的孕妇呢,说是步履维艰也毫不为过。 这短短的十几米可能是秦喧前半生走过最长的路。 不时从上方掉落的汽车零件,滴落的机油,难闻的不知名味道,以及越来越压迫呼吸的车身。 顾衍之腾出一只手垫在了孕妇肚子上,她的掌心下是陆青时戴着手套有些温热的手,微微抓得紧了些。 陆青时看她一眼,戴着安全帽的消防教官面不改色,目不斜视,于是她也就随她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严苛的环境里,看见她出现,总会变得安心一点呢。 顾衍之腾出一只手撑住了不断下坠的车身:“青时,你先出去” “不……”陆青时下意识拒绝,她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去吧,你从外面拉,你在里面我还得分神护着你” 秦喧肉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得了得了,再不快点咱们都成了西安特产——肉夹馍” 话音刚落,向南柯轻飘飘瞥她一眼,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那你也是最好看的那个” “你给老娘闭嘴,谁叫你进来的”要不是手里拿着止血钳,秦喧恨不得敲爆她的脑袋,让她嘴贱。 “不请自来”向南柯咬着牙,又把担架往前送了一点,车身上锋利的铁钩刮破了衣服,血腥味弥漫开来。 “你……”秦喧微怔,也腾出一只手捂住了她受伤的肩膀。 “那个……秦喧……” “干嘛?!”秦喧一只手护着孕妇的肚子,顿时没好气地。 “帮我按一下我的对讲机,胸口这个”她整个人完全趴在了地上,脸被挤压得变形,只有眼神依旧在黑暗中散发着光彩。 “我……够不着……”秦喧伸长了手臂,陆青时不是会多犹豫的人,迅速从彻底爬了出来,也加入帮忙抬车的队伍,咬着牙额角青色的血管都冒了出来。 “我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打情骂俏……”顾衍之气喘如牛,翻着白眼再也看不下去了,直接一脚踹了下去,力道把握得十分巧妙,刚好按开了对讲机的开关。 “快点,你们他妈的来了没有?!”向南柯怒吼。 远远地,手电筒光束纷乱,一行穿着警服的人在急速奔跑:“向队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到!” 手里沉重的重量被分去了一大半,陆青时松了一口气,真是太好了。 越来越多的民警、消防员、救援人员开始往这个方向聚拢,甚至也有医生加入了抬车的队伍。 一个人的力量如蜉蝣撼树,那十个人呢? 二十个人,三十个人……五十个人…… 大家都在朝着一个目标努力的感觉让人热泪盈眶,晃动的车身被彻底抬了起来,顾衍之拖着担架鱼贯而出,几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但相视一笑的时候,眼里分明都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大家不仅是在为孕妇开心,为那个刚刚出生的小婴儿开心,也是在为重获新生的生命而激动。 这里的每个人今天都见证了太多死别。 “走吧”陆青时的手扶上了轮床:“直升机在等我们” 外面早已天色大暗,整个隧道伸手不见五指,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光芒不仅来自太阳,也来自身边的人。 她和秦喧换了一下位置攥着止血钳,跪在轮床上一边捏着皮球。 其他人都在夺命飞奔,秦喧护着孕妇的肚子,不穿高跟鞋的时候一样可以健步如飞。 向南柯的肩膀在流血,她顾不上止血包扎,跟在轮床后面垫后。 作为第一批到达灾区的消防官兵来说,顾衍之已经持续高强度工作了十二个小时了,可是她依旧率领着自己的队伍奋战在救死扶伤的第一线。 雨渐渐下小了一些,徐乾坤站在帐篷外面打电话,山区信号不好,他也只能扯着嗓子吼:“你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赶紧给我安排手术室!孕妇已经上直升机了,大概十分钟就到!” 今天的仁济医科大患者流量爆满,走廊上塞满了加床,往来的医护人员俱是神色匆匆,他们的头上有汗,衣服上有血,和前线奋斗的医护人员一样也在努力着想要从死神手里救回来更多人。 “十五床不行了!”监护仪叫起来。 “让开,充电200j充电完成,闪开!” “这个刚送来的病人肋骨骨折,合并胸腹内伤,腹水很严重,要不行了!” “马上送手术室,请李大夫先过去,我马上到!” 不光是年轻人在忙碌,其中也不乏两鬓斑白背影佝偻的老专家老教授,他们也是这个医院的中流砥柱。 孟继华亲自在急诊科抢救危重病人,从早到晚一口水没喝过。 刘长生冒着大雨站在医院门口维持秩序,救护车源源不断地开进了医院里。 “刘处长,现在灾区送来的重伤员太多了!咱们的手术室已经满负荷运行了,万一院内发生感染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不如暂时关闭绿色通道,分流一些病人去别的医院” 有下属建议道。 他气得大骂:“现在哪家医院都是这个吊样!你还要把病人往哪送!我们一附院就是锦州市最好的医院!做好环境消杀,轻症患者可以分流去别的医院,绝不能放弃任何一位重伤员!” 与前线不同的是,这里开展的,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但是死亡从来不会缺席,即使已经拼尽了全力,还是有一些人盖着白布推出了手术室。 年轻的医生擦干眼泪转身又投入了下一场抢救里,年老技术高超的医生们坚守在手术台上,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生命的奇迹。 灰黑的天幕被直升机的强光照亮,按道理日落之后是不允许起飞的,但飞行员还是冲他们比出了大拇指。 螺旋翼掀起的巨浪吹乱了医生的发梢,掀起了她的胸牌,顾衍之穿着脏兮兮的制服站在她身边把手举到了太阳穴跟直升机告别,秦喧负责将病人运送回去并坐下一趟救护车过来。 树欲静,风渐止,直升机庞大的躯壳逐渐在天空中化成了一个小点。 医生和消防教官对视一眼,各自拎起了自己的急救包与工具包甩上肩头。 “走吧” 她们的任务还远远没有结束。 陆青时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重新迈进了隧道里,刚钻过那个一人宽的洞口,一阵阴冷的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远处有轰隆隆的巨响传来,顾衍之瞳孔微缩,猛地把人压在了身下。 “卧倒!小心!” 一阵地动山摇,帐篷里放着的医疗器械从桌上滑落到了地下。 徐乾坤掀开帘子跑了出来,土黄色的泥石流从山间滚了下来。 他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拿起通讯器。 “呼叫仁济医科大一附院医疗救援队,呼叫仁济医科大一附院医疗救援队” 一连重复了三遍。 陆青时从乱石堆里爬了出来,手里捏着通讯器咳掉嗓子眼里的灰:“咳咳……陆青时没事” 耳返里逐渐传来其他同事的回声:“刘青云没事” “陈意没事” “郝仁杰没事” “张成没事” “李丽没事” 陆青时微皱着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些许:“我是陆青时,呼叫于归” “于归?”耳返里除了电流没有其他声音。 她忽然想起来,好像自从刚刚两个人分开,她就联系不上于归了,于归也没有呼叫过她。 这很反常。 她又加重了一遍语气:“于归?!” “滋滋滋——”耳返里传来电流声,她的回音在隧道里飘出去了很远。 搜寻 “郝仁杰,你看见于归了吗?”陆青时守在隧道口见他灰头土脸爬出来,立马揪着他追问。 “不是和你在一起吗?”郝仁杰喘着粗气,刚刚二次塌方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他还心有余悸。 “联系不上她了,其他人呢?”刘青云和陈意纷纷摇头。 这种救援行动通常分散开来的话,也会是医生护士两人一组相互照应,绝不会允许落单的情况出现。 陆青时揉着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人姐说说刚才的情况” 郝仁杰一边说着,顾衍之拿着纸笔画出了隧道的平面图:“出事的大巴车在这里,当初青时和于归在这里分开,那个时候你还和她在一起吧?” “对”郝仁杰点点头,咽了咽口水:“当时于归为那个病人做了清创缝合包扎,我们一起送他出去,快到隧道口的时候,看见了陆姐她们,于归就说她也去帮帮忙,我想着离隧道口不远就一个人送伤员出去了,再进来的时候就找不到她人了” 陆青时打断他的话:“当时找不到人为什么不上报?” 郝仁杰犹豫了一下,懊恼地垂下了头:“当时太忙了,没想那么多,就跟着别的医生一起抢救伤员了,我以为她和你在一起很安全……对不起……” 陆青时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责怪的话,兵荒马乱的,伤员又多,确实不怪他。 她转身回了帐篷,补充了一些常备药品和器械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走出来。 顾衍之拿着图纸走过来:“隧道长约八公里,大约还有一半的地方没有清理出来,被落石堵得严严实实……于归应该不会往那里去” 陆青时点点头:“我知道了,我进去找她” 顾衍之拉住她的手腕:“我和你一起” “还有我,我也去” “我也去” “我也去” 众人纷纷背着重新整理好的急救包站到了她的身后,陆青时微微抿起唇角,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意,冷不防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你们都去找于归了,医疗站里的这些患者怎么办?等死吗?” 山路湿滑不好走,救护车供不应求,帐篷里至今还躺了不少滞留的伤员。 郝仁杰捏紧了背包的带子,神色黯淡下来:“那——” 陆青时止住他的话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在跟他说,也是在跟担心于归安危的同事交代。 “放心吧,我进去搜寻幸存者,顺便也找找于归” 徐乾坤一直阴阳怪气的:“陆主任可快点回来啊,可别也折在里面了,毕竟外面还有一大堆伤员等着治疗呢” 顾衍之揽着她的肩膀就走,陆青时跟得跌跌撞撞,扯着背包上的带子:“怎么了?” 她头也没回:“我害怕我再待下去会忍不住一拳砸到他脸上,你是怎么和他共事这么久的?” 陆青时唇角微微弯起一丝弧度:“习惯了” 隧道口又被二次塌方堵住,消防官兵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乱石堆里掘出了一条救命的通道。 顾衍之和陆青时以及其他搜救的官兵依次爬了进去,顾衍之身上佩戴的通讯器响了起来,她按下接听之后,脸色有点不好看。 “我们得快一点,气象部门通知两个小时之后该地区会有持续大到暴雨,到那个时候,搜救工作就不得不停止了” “好”陆青时点点头,手电筒光来回扫射着黑黢黢的隧道。 顾衍之拍了拍手中牵着的搜救犬,把于归用过的东西放到它的鼻子底下闻了闻,搜救犬汪汪嚎叫了两声,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众人打着手电纷纷跟上。 下了夜班从工厂出来,方知有并没有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今天早上开始她的心头就笼罩着一股淡淡的不安,撑着伞快步往家里走去。 等红绿灯的时候,下意识拿出了手机看时间,深夜十二点多,有一条未读短信。 她按下右键:知有,抱歉,我去了灾区,只有这一次我要违背自己的诺言了,我会平安归来,等我。 电话号码是陌生的,署名却是于归。 方知有气得手抖,又有不可抑制的恐惧从脚底升起。 她想起工友今天说的话:“你知不知道常平隧道塌方了,死了好多人,据说现在常水河里飘的都是死人” “那可不,咋这么严重啊,这才建成通车第一天,据说还有个学校组织秋游来着,一大巴车上没活几个” “哎哎哎,最新消息,就在刚刚发生了二次塌方,据说埋了好几个救援人员还有医生呢”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俯身过去,画面上出现了几个消防员抬着担架出来,虽然盖着白布,但露出了一截血肉模糊的手腕,上面穿着白大褂。 方知有顿时有些心惊肉跳,但拼命安慰自己没事的,于归已经答应过她了,不会再当医生了,等艾滋病初筛结果出来,就正儿八经地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做着。 方知有有些慌乱地按下那个号码,一连拨打了数次,都是您所呼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她气得想砸手机又生生忍住了,看着远方仁济医科大的招牌在夜空里闪烁,绿灯已经变红,她顾不得许多径直穿过了马路,司机一脚踩下刹车,破口大骂:“艹你妈了个逼,找死啊!” 方知有闻所未闻,只是一味撑着伞朝同一个方向狂奔。 夜晚的仁济医科大依旧人满为患,留在这里的都是重伤员或者需要观察的病人,门诊大厅或坐或躺了一些骨折病人,一股消毒水味夹杂着泥土腥味扑面而来。 方知有闯进去,随手扯住了一位护士问:“于归呢?!” “哎你谁啊,今天普通门诊暂不开放啊,看病去社区医院……”护士手里端着医药盘,脚步匆匆,不欲多搭理她。 方知有又提高声音吼了一遍:“我问你于归呢?!” 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小护士这才顿住脚步,上下打量着她:“于大夫跟着陆主任去灾区了,你是她的什么人?” “能联系上你们医疗队吗?我……我是她……”方知有顿了一下,缓缓道:“表姐……我给你们陆主任打电话也没人接……” 小护士看她焦头烂额的模样,裤腿上都是泥水,心软了软,把手里的托盘交给她:“那你帮我拿着,山区信号应该不好,我去医务处问问” 方知有感激不尽了,微微鞠了一躬:“谢谢,谢谢” 等待她回来的功夫,方知有不知不觉走到了急诊科这边,如果说门诊大厅还是一片太平的话,那这里就是硝烟弥漫,血肉横飞。 消毒水味也遮盖不住的血腥味,几乎令人作呕。 走廊上塞得满满当当的加床,她不得不绷紧身子从纵横交错的输液架中穿过。 躺在病床上的人浑身缠满了绷带,奄奄一息,或者被截了肢的,袖管裤腿空空如也。 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扑在轮床上哭,也有中年男人跪地哀嚎,更有几岁大的孩子在塌方里失去了双亲,一个人抱着怀里染血的洋娃娃睁着茫然而又无辜的眼神看着周围的人来了又去。 “哇!”一口黏腻的鲜血沾上了自己的鞋子,躺在病床上的人开始剧烈痉挛起来,方知有受惊猛地缩回了脚,一群穿着白大褂和淡蓝色护士服的人扑了上去。 小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妈妈……我要妈妈……爸爸……爸爸……你在哪里?” 不知道怎么地,也许是人类原始天性中的怜悯被激发了出来,方知有的脚尖转了一个方向,朝着那个小女孩走了过去。 “总算找到你了,你怎么跑到这来了?”小护士气喘吁吁跑回来,一眼就看见她正在给小女孩腿上的小伤口消毒,动作还挺娴熟的。 “有过护理经验啊?” 方知有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托盘交给她:“家里有病人,怎么样了?” “那个……”小护士面色不虞:“刚刚二次塌方的时候,于大夫没出来……” 方知有眼前一黑,一把扶住了轮床,紧握的指骨泛了白。 “哎哎哎你别晕啊,赶紧坐下坐下,那个李姐帮我拿杯葡萄糖水来” “我不喝”方知有把糖水又塞回她手里,缓过劲来径直起身往外走,眼眶通红。 “你干嘛去?!” “我要去灾区!” “你疯了?!现在已经没有前往灾区的车了,全线封路,禁止任何车辆通行,况且我们陆主任已经进去找她了,会有好消息传来的,你冷静,别冲动……哎!” 护士话音未落,那个人已经推开了她的手冲进了雨帘里。 方知有花了平时十倍的价钱租到了一辆黑摩托车肯带她去灾区,但也只负责送到离常平隧道五公里处的高速公路入口,因为那里会有警察设卡拦截,剩下的路需要她徒步进去。 方知有毫不犹豫坐上了后座:“走吧” 雨又陆陆续续下起来,她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不知道是泪还是水,摩托车司机回头看她狼狈的样子:“小姑娘家在丰县吧?据说那边山体滑坡也挺严重的,好多房子都塌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眼泪就止不住地流,方知有抿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摩托车司机又加快了速度:“后备箱里有雨衣,披上吧” “谢谢” 在这个漆黑的夜晚,雨越下越大,一人一车冒着狂风暴雨穿梭在盘山公路上。 不时有轰隆隆的雷声从深山里传来,但她只有一个念头:哪怕前方天崩地裂,跨过千山万水,也要见到她。 但这个夜晚真的发生了太多事,等到很多很多年后,她终于可以释怀的时候,如果你要问她:后悔吗? 等到的也只是一声叹息。 因为那个时候的她,真的不知道怎么抉择才算是对两个人都好。 又是一台胸腹联合外伤结束,在陆青时的长期锤炼下,急诊科的众人基本都练造了一身野外开胸缝合止血的本领,伤员生命体征平稳地送上了救护车,刘青云松活着筋骨,长出了一口气走出帐篷外面透气。 秦喧从救护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两个恒温箱,交给随行的小护士,那里面是紧缺的红细胞和冷沉淀。 “陆青时和于归呢,怎么没看见她们?” 忙活了整整一天就算是钢筋铁打的也要吃饭喝水不是,入了夜个个医疗站基本都燃起了炉灶,不值班的医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扒着泡面。 陈意手里也拿了两桶康师傅过来分给他们:“别提了,你走之后就二次塌方了,于归没出来,也联系不上她,陆姐就又进去了” 秦喧咬咬牙:“我也去” “秦喧呢,秦喧回来了没有?这有一个怀孕21周的流产了……”徐乾坤摘了手套跑出来。 “我……”秦喧被噎了一下,抬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夜空下黑黝黝的隧道口犹如一头蛰伏的猛兽,咬咬牙,还是一头扎进了帐篷里。 “来了!” “还走的动吗?” 陆青时靠在损毁严重的车身上微微喘了口气,又站直了身子。 “可以” 顾衍之伸手扶了她一把,搜救犬叼着什么东西远远地奔了回来扑进她怀里,拼命摇着尾巴。 陆青时把手电筒的光调到最亮,是于归的通讯器,表壳已经坏掉了,还沾染着血迹。 她心头一紧,顾衍之拍了拍搜救犬的背:“好宝贝,快带我们去” 一行人纷纷跟上。 “于归!” “汪汪!” 狗在原地来回转着圈,回声在隧道里传出去了很远,躺在乱石瓦砾里的人微微动了动,一只沾满鲜血的手从土里伸了出来。 “咳咳……”一张嘴就是一鼻子灰,于归声音哑得厉害:“有……有人吗?我……我在这里……” “于归!”陆青时拿着手电筒跑了过去:“你在哪?!” “陆……陆老师……我在这里……”在被困了长达四小时之后,终于听见了她的声音,于归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面前横着一块钢筋混凝土石板,看样子是从隧道顶上落下来的,陆青时踩着拇指粗的螺纹钢爬了上去,手电打下去,正好照在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 “有没有受伤?” 于归拿手遮了一下刺眼的光线:“腿被夹住了,动弹不了” 掉落的石块刚好砸在了一辆七座面包车上,车身被砸塌下去,却也正好形成了一个可容身的三角之处,在于归的身下还有一个抱着孩子满脸惊惶的女人,医生用并不结实的背撑起了一片天,也算是福大命大。 陆青时松了一口气,扔下去急救包:“自己扎上,给你身边那两个伤员也扎上” 顾衍之趴在地上量了一下尺寸,一个拳头大的缝隙,看样子像刚才那样爬进去是行不通了。 “你的腿怎么样?”看着她把针尖送进自己的静脉里,陆青时仍然很在意她刚刚说的腿的问题。 “没知觉,可能是骨折了,我摸不到” “你怎么这么蠢呢?多大人了……” 那抱着孩子的妇女勉强笑了笑:“不怪于大夫,要不是她我和孩子就交代在这里了” “孩子多大了?”照惯例的问询,那圆盘脸的女人神色却有些躲闪起来:“八……八个月了……” 八个月能有这么长的手? 从单薄襁褓里伸出来的小手看上去像是有一二周岁的样子。 陆青时皱了一下眉头:“你伤哪了?” “磕到头了”于归替她答:“救下她们的时候我做过检查,头皮轻微擦伤,没什么大碍” “再做一遍检查,孩子给我,我先抱出来”上面的缝隙刚刚够成年人塞进一条手臂,不过对于婴幼儿来说够了,陆青时伸长了胳膊。 那女人却抱紧了孩子:“不……我要和宝宝一起出去……” “先出来,快点,孩子待在那里不安全容易窒息”再三催促之下,女人才把孩子递给了于归,于归伸长了胳膊满头大汗,扶着车身抖得不行。 陆青时瞥了一眼她那腿,右腿被卡在了石板下动弹不得,这人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咬着唇一味强忍。 “青时,先下来,我们准备拉了” “好”陆青时跳了下来,顾衍之扶了她一把,把绳子系在了腰间,其他消防员也如法炮制:“一二三,走你!” 沉重的石板被人力一寸一寸地挪开了,绳子咯进肩膀柔软的肉里,顾衍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咬紧了牙关。 陆青时接过她胸前半截绳子也勒进了自己肩膀里。 于归咬着牙也在死命强撑着,感受着肌肉和骨骼被寸寸碾碎的剧痛,情不自禁痛呼出了声。 “于归!”外面陆青时叫了她的名字。 “干嘛?”于归浑身抖成筛子回答她。 “正常胸腔积液为红色和浅黄色,一旦患者出现了黑色的胸腔积液则他可能患什么病?” 仿佛又回到了魔鬼查房现场,于归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根据查体如果排除感染的话,可怀疑为转移性黑色素瘤,或者含碳脓胸” “患者生活环境接触工作没有吸入活性炭的可能,再答” 于归瑟瑟发抖:“是肺癌?不对不对,还是胰腺假性囊肿破裂……” 她简直要给这人跪下了:“对不起陆老师……我……我不知道……” “你是猪吗?急性心肌梗死早期的心电图改变是什么?” “支气管扩张引起大咯血的原因为合并重度支气管炎还是支气管动脉先天性解剖畸形?” 一连串问题劈头盖脸扔了出来,于归被砸了个晕头转向,哪里还顾得上腿疼:“是……是合并重度支气管炎……” 陆青时冷着脸把人从缝隙里拽出来:“都不是,回去把内科学重抄一百遍” 于归两眼一翻,直挺挺躺了下去。 再次醒过来是在温暖的帐篷里,秦喧坐在她身边打瞌睡,她蹭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我知道了,是支气管动脉和肺动脉终末扩张血管瘤破裂!” 秦喧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我靠你鬼叫什么呢?!” 于归这次是真的鬼叫了,疼得龇牙咧嘴:“我……我的腿……是不是废了……” 秦喧翻了个白眼:“死不了,你陆老师亲自给你接的骨,还亲自送你回来的,啧啧啧,我都没这待遇,酸了酸了” 于归疼得直抽抽,躺在床上冒汗:“她还罚了我抄一百遍内科学,这种福气我可不想要,快快,给我来一针止疼” 秦喧把注射器扔给她:“自己扎” “话说,我救回来的那对母女怎么样了?”透明的液体缓缓推进了静脉里,于归觉得好受一些了才道。 说到这里秦喧更是懒得理她:“你说说你图什么,救谁不好救个人贩子,幸亏你陆老师察言观色觉得有些不对劲,暗地里通知了向南柯,一查有拐卖人口的前科,一出来就被逮住了” 于归有些唏嘘:“我也不知道……就看她俩挺无助的……” 秦喧摇摇头,但也没真心责怪她:“行了,好好休息吧,明天送你回去养伤” “那那个孩子呢?” 秦喧掀开帘子的手微微滞了一下:“初步检查怀疑为先天性胆道闭锁,送回医院做进一步处理了” 于归垂下头来,用手撑住了额头。 风雨交加的夜晚,救援行动暂时搁置了下来,隧道里的落石已经清理出来了一多半,生命探测仪也已经监测不到任何生命迹象了,但这样顾衍之还是有些不放心,一边吃着泡面一边往隧道口瞟着,一只脚架在了工具箱上。 突然一抹白色的影子跃入眼帘,她赶紧正襟危坐起来。 “出什么事了吗?” 陆青时摇摇头,手里拿着碘伏和棉签还有纱布绷带什么的:“把衣服脱了” “咳咳咳……”猝不及防下听到了这个答案,顾衍之一口泡面呛在嗓子眼里,咳得惊天动地,周围的下属们纷纷投来诡异的、好奇的、羡慕的、等着她出丑的各色眼神。 陆青时视若无睹:“快点” 顾衍之却不是这么问心无愧了,放下泡面碗拉着她一口气跑回了自己休息的帐篷。 怂货 秋天的夜晚刺骨得冷,湿气沁入骨髓里,秦喧抱着白大褂蜷缩在火堆旁边依旧冻得浑身哆嗦,睡梦中打了个寒颤。 向南柯手里拿了一床毛毯,放缓了脚步,轻轻盖在她身上,正欲起身离开的时候,被她火光照耀下的清丽素颜震住了。 从见第一面起,她就觉得她很好看,无论是踩着高跟鞋摇曳过人间,还是像现在这样静静躺在这里,不着脂粉,唇色很淡,脸上有几颗可爱的小雀斑。 过往交往过的人里,有知书达理的,温婉动人的,活泼可爱的,可是没有人像她这样让她生出了强烈的,想要靠近,想要保护,想要拥有的欲望。 但是她知道,她和她之间隔开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不仅是道德的线亦是法律的线。 她不会对包丰年手下留情,依秦喧的性格她若动手二人势必老死不相往来。 警官的眉头一跳,心里抽痛了一下,抿紧唇角起身离去,却猝不及防被人勾住了小指。 秦喧从简陋的睡袋上坐起身来,赤着脚,毯子从她身上滑落:“来都来了,给我暖被窝,冷死了” “你攥那么紧干嘛?松开” 顾衍之捂着领口,一脸受气小媳妇样,誓死捍卫自己的尊严,上次她帮自己搓背时的尴尬遭遇每每想起来她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青时生气了,手里托盘重重往地上一墩:“环境气候这么恶劣又没法洗澡不彻底清洗包扎伤口的话会感染,严重了的话就会发展成坏死性筋膜炎再发展到截肢你哭都来不及!” 顾衍之登时一个头两个大,总算能理解于归为啥会晕过去了。 敢情不是被疼晕的,而是被吓晕的。 向来坦坦荡荡一派光风霁月的人,在和她单独独处的时候总有些扭扭捏捏,就比如现在,陆青时坐在她背后,微微一抬头,就看见了她通红的耳朵。 顾衍之咬着唇:“要不……要不……你放这儿我自己来吧” “为什么?”医生诧异挑眉。 “因为……”她的头越埋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嘀咕着:“我会有反应” 陆青时没听清,又凑近了些:“你大点声” 顾衍之索性咬牙闭眼,破罐子破摔了:“我会有反应” 陆青时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反应”是什么“反应”,蹭地一下烧红了脸颊,恼羞成怒:“顾衍之,你神经病啊!” 说罢扔了托盘气冲冲地掀开帘子,顾衍之赶紧把衣服拉好追了上去:“哎哎哎,我错了青时……” 最终还是没狠得下心来,在顾衍之的好说歹说下又跟着她回了帐篷。 这回人倒是老实点了,乖乖脱了衣服,露出精瘦的背部肌肉给她擦拭伤口。 有被钢筋刮破的,有被砂石蹭破的,还有绳子勒出的血痕,以及其他一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不算特别严重,但也不算轻。 顾衍之手里捧着一次性纸杯,把抗生素药片吞下去,热水暖和了身体,也让她鼻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微微回了一下头,陆青时按住她的肩膀:“别动” 手里的棉签把嵌进皮肤里的小石子挑出来,动作小心翼翼,十分轻柔。 顾衍之发誓,她这辈子还没被谁这么温柔地对待过,军营里都是大老粗,即使有几个军医也都对他们爱答不理的,治伤没话说,可也到底少了几分温情。 她近乎贪婪地看着她有些疏淡的眉毛,眼角有些细纹,肤色很白,瞳仁因为太过漆黑而沾染了一些深蓝,也许是因为昏黄光线的原因,整个人看上去没有平时那般凌厉,不近人情。 这胶着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太过灼热,陆青时不可能感受不到,她依旧垂着眸子,没给她任何回应,做完自己该做的一切后,默默阖上医药盒的盖子。 “好了,我走了” 一只手越过自己的肩头扣住了她的手腕,抓得很紧:“青时……” 陆青时不着痕迹往回缩:“怎么了?” 温热的手指伸进了她的袖管里捏了捏里衣,顾衍之大惊失色:“快把衣服脱了!” 陆青时顺手抄起托盘砸在了她脑袋上:“顾衍之,你耍流氓也要有个度吧!” 消防教官抱着脑袋委屈:“我只是摸到你里面衣服都湿了,想让你换一件而已” “……”陆青时冷着脸没说话,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赶在她下一次发火之前,顾衍之麻利地拿来了自己的背包,翻出干净的冲锋衣和贴身穿的速干衣给她。 “换上吧,湿的穿着容易感冒” “不……” 顾衍之执意塞进了她怀里:“我去外面守着,保证不看,你放心” 说罢,掀开帘子迈了出去。 远远地看见前面隧道口有火光闪动,方知有松了一口气,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加快了脚步。 兜里的手机震起来,她打开来看是妈妈,有些不耐烦地接了起来:“干嘛?我现在真的回不去……” 雨声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模模糊糊的,方妈妈气不打一处来:“你是死到外头了吗?” 眼看着医疗救援队的营地就在外面,方知有不想跟她多纠缠:“我没空,一会再打给你” “喂?!你别挂……知有……”最后方妈妈小声地叫了她的小名,她还从没这么低声下气跟自己说过话,可是电话已经挂断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再看看不足五百米外的营地,她勉强定了定神,加快速度跑起来。 顾衍之不愧是常年在外作战的人,衣物准备的很充分,运动内衣就不说了,一次性内裤都有,着实让她有些汗颜。 陆青时看了看帐篷口,一派风平浪静,慢吞吞解着自己的扣子。 倒影投射在帐篷布上的时候,即使拼命告诫自己心如止水,却还是目不转睛盯了一会儿。 直到她的手逐渐往下,消防教官猛地回过神来,耳朵通红,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从兜里掏出皱成一团的中华烟哆哆嗦嗦点上。 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往这儿走,顾衍之赶紧踩灭了烟头,撑着伞迎上去。 “怎么了?” “没事,给你们还生命探测仪来了”郝仁杰手里果真拿了两个仪器,从她肩膀上探出头去。 “我们老大是不是在你这儿?” 顾衍之挠了一下脑袋,吞吞吐吐的:“算……是吧……” 郝仁杰愈发好奇了:“她在干嘛?” “脱……脱衣服……”向来耿直的人神色有些躲闪。 郝仁杰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牛逼啊,顾队长” “???”顾衍之一头雾水。 对方已经摇头晃脑走远了:“不要玩的太过火了,明天我们还得靠她主持大局呢” “????” 总觉得好像被误会了呢。 顾衍之又一步一步挪到了帐篷前,掐着嗓子道:“青时,你好了吗?” “好了”陆青时掀帘出来,冲锋衣还未拉上拉链,里面穿了她的黑色紧身速干衣,头发草草扎了一个高马尾,意外地显年轻和帅气呢。 顾衍之小小腹诽了一下,走过去帮她把拉链拉上:“晚上冷,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陆青时拿起放在旁边的雨伞,撑开迈入雨帘里。 顾衍之亦步亦趋,她看得好笑:“就几步路而已,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当然知道,小孩子才没有她那么好的身材,想到这里,消防教官的脸又悄悄红了一下。 “你不是小孩子,你是我想照顾的人” 陆青时失笑,两个人分别撑了一把伞,并肩走在风雨里。 “我比你大,要照顾也是我照顾你” “可是你不会做饭呀,也不怎么做家务,我十项全能,上到换灯泡接电路下到修水管疏通下水道……” 陆青时扶额:“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 “我不要钱还随叫随到” “你真是……”医生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真是什么?”顾衍之追问。 陆青时摇摇头,不肯再说了:“谢谢你,我到了,你回去吧” 医生收伞,准备低头弯腰进帐篷的时候,顾衍之又往前走了两步,低低叫了她的名字。 “青时” “嗯?”对方回过头来,隔着雨帘静静看着她。 顾衍之掌心紧握成了拳:“我……算了,没事,你早点休息” 陆青时点点头,钻进帐篷里才长出了一口气,微微阖上眸子。 还好,她没有说出来。 回到帐篷里的顾衍之把自己缩成一团卷进睡袋里,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最后索性躺平了长叹一口气。 自己真是……好怂啊。 “让开,让我进去” “诶?你不能进去,这里是医疗站” 麻药的劲儿过去,于归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恍惚听见了方知有的声音,她凝神细听了片刻,突然坐了起来,自己拔了针,一瘸一拐跑出去。 “知有!你怎么来了?!” 方知有见她完好无损站在这里,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溢出泪花,目光落到她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并吊起来的脚时,咬紧了下唇,冲上来不由分说扇了她一巴掌。 犹如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于归被打懵了,她还没这么对过自己,顿时哭了出来。 “知……知有……对不起……” 方知有硬着心肠转身就走,于归扔了拐杖,闯进瓢泼大雨里,一瘸一拐地扑进她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个劲儿道歉,大雨打湿了额发,眼前的人面黄肌瘦,身上还有伤。 方知有几次想推开她的手终是落在了她的背上。 陆青时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一股潮味的毯子里,依旧阻挡不了隔壁帐篷里小两口亲亲我我的声音。 从一开始的“对不起知有请你原谅我”到最后的“我是真的很担心你,很爱你,不想失去你”,发展到了一些极其暧昧的声音。 陆青时板着脸坐起来穿上外套,掀开帘子打算去看看病人,还未走出两步,只听见山上轰隆隆一声巨响,半个山头滑落了下来砸进了奔腾的江水里,原本就过了警戒线的浑浊水位翻腾起来,惊涛拍岸,怒雷惊雪,桥身狠狠一震,陆青时一把扶住了帐篷架。 有人失声尖叫起来,顿时整个营地警铃大作。 “唔……”秦喧睁开还带着水光的眸子,湿漉漉的眼神还带着愤恨:“向南柯我艹你妈!” 警官二话不说披上警服翻身而起冲出了营帐。 顾衍之冒着大雨站在黎明前灰蒙蒙的光线里,向来任何危险之前都波澜不惊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一丝慌张。 “是……堰塞湖……” 站在她身边的陆青时狠狠打了个寒颤。 故人 仿佛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局面已经不是她们能控制的了,凌晨六点发现堰塞湖水位形成,到七点的时候最大蓄水量已经达到了千万立方米。 头顶上响起直升机巨大的轰鸣,重装迷彩的武-10在大桥上盘旋,穿着猎人迷彩服的士兵挨个滑降下来,军方开始入驻。 直升机很快开走,一辆黑色大奔商务车唰地一下停在了营地门口,几个西装革履的人鱼贯而出,身后跟着荷枪实弹的武警。 郝仁杰夸张地张大了嘴巴:“那……那是……” 向南柯也接到了警备任务,把子弹压进枪膛里:“你没猜错,国务院总理和国家抗震救灾副总指挥长,我去忙了,你注意安全” 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秦喧说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秦喧有些懒洋洋的不想说话,眼皮子都没搭理她一下。 几辆起重机挖掘机陆陆续续开进了营地里,桥下已经开始在作业,无人机升空来回勘探着水位地理,一小队工程兵爬上了隧道上方的山脉,一溜儿滑索降下来,人工安置着防止山体滑坡的网兜。 徐乾坤手里拿着官方的最后通牒跑过来:“别的医疗队都开始撤了,我们也撤吧” “往哪撤,还有一小半隧道没有清理干净,万一还有幸存者呢,现在正是最需要我们的时候” 大家聚在一起开了个小会,陆青时反驳道。 “二十四小时之后据说要开闸泄洪,到时候别说是这里了,估计锦州市下游的一些村镇都有危险,留在这里等死吗?!” 二人素来不和已久,其他人也不敢插话,倒是于归弱弱说了一句:“帐篷里还有重伤员,我们撤了他们怎么办?” 陆青时坐下来揉着眉心,徐乾坤也一脸苦闷,这才短短几天,一个也还算精神的中年大叔胡子拉碴地满面憔悴,嘴角还冒了泡。 “可是孟院长也说让我们先撤,一切以大局为重,听从救灾指挥部的安排”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不管怎么说,先把伤员送回去吧,我们坚守到最后一刻,有意见吗?” 出乎意料地,面前这一张张稚嫩青涩的脸没有任何反驳,大家一致点了头。 徐乾坤努了努嘴没说什么,算是勉强同意了她的建议。 武警水电部队的总工程师和国土资源局的人在吵架,各抒已见,争执不休,年过半百的老人听得头大:“叫你们来是建言献策出主意找解决办法的,你看看这水位都涨到哪去了!半个小时之内找不到切实可行的泄洪方法都给我脱了这身皮滚蛋回家!” 江边设立的水文观测点水位已经涨过了警戒线。 顾衍之面色严肃站在这里,拍起的黄沙溅在了她的裤腿上,消防员们正和武警部队一起拿沙袋巩固着堤坝。 “来一根?又见面了啊顾衍之”有穿着猎人迷彩服,佩戴了松枝绿肩章的中尉走过来递给她一支烟。 顾衍之婉拒了:“滚蛋,没心情抽” 猎鹰的出动就代表了事态的紧急程度,可能不光是为了保护上头那位大人物。 “要爆破对吧?” 论起对炸药的熟悉程度,再没人比她身边这位武警工程大学毕业后入伍的爆破手更熟悉的了。 他曾在一次模拟演习中用精确到微克的炸药炸了敌方的指挥部,人员却毫发无伤,一时之间成了军中神话。 而当时协助他谱写神话的人就静静站在他的身边。 程度摇了摇头:“你怎么混成了这个样子?” 眉眼添了风霜,穿着脏兮兮的消防员制服,脸上都是淤泥,发梢上都挂着干涸的泥巴,浑身上下像从泥地里打滚出来的。 哪有从前那个英姿勃发的特种兵威风。 “滚开”顾衍之没理他,搬起一袋沙袋重重砸在了江边上,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泥水,又转过身去忙碌了。 程度只好叼着烟又百无聊赖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常水河的下游是锦州市三百万人民,两县十一区,堰塞湖一旦决堤的话至少一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会被淹没。 那份纸质的报告递到手里的时候,年过半百的老人半天没说话,手撑在桥梁的栏杆上,看着底下奋战的消防官兵以及奔腾不休的浑浊河流。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国土资源局的人和水电部队的人没再吵架了,互相对视一眼,摇摇头,脸色有点黯然。 “没了” 那份示意图清晰地阐述了泄洪方案,从常水河旁边开挖泄洪渠把洪水引进旁边的支流里,洪水会经过地图上的几个小村庄,当然常驻人口只有1.2万人,两害相权取其轻。 救灾总指挥当场就拍了板:“那就这么办” 老人又加上一句:“抓紧时间疏散下游群众,争取二十四小时之内把增城的清湖村平谷村等几个有可能被洪水没顶的村镇人民群众安全转移出来” “是!”军队的人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一箱又一箱写有危险物品的火乍药被抬进了施工现场,猎鹰的人在清点着器械装备。 他们的任务是徒手爬到堰塞体上炸开一条泄洪通道。 “去问工兵,浮桥搭好了没有?”程度抽着烟,来回徘徊着,有些心急。 “报告排长,工兵连说这会儿水流流速太大,浮桥一时半会儿搭不起来” “艹!”程度把烟狠狠扔在地上踩灭:“早知道他妈的刚刚就让直升机把老子直接放下去得了” “走,去看看” 一行荷枪实弹的人揣着炸药跑向了江边。 “拉住,拉住,别松!”湍急的江水里浮桥左摇右晃,别说人了,畜生站上去都得被摇得七荤八素。 一行人组成了人墙手拉手腰上系着绳子涉水前进,其中不乏武警部队的人,消防官兵,民警、还有一些从附近村庄赶来帮忙的普通人。 走在最前方的工兵手里拿着固定器,一铲子深深插进堰塞体的泥沙里:“太好了,成功了!” 他话音刚落,插进去的地方深深往下陷了一块,坝体垮塌了一部分,泥沙石块劈头盖脸浇下来,哼都没哼一声就打着旋儿顺着湍急的江水飘了下去。 人墙瞬间溃散,一行人犹如风筝一样在江水里打着摆子,系在岸边大石头上的绳子飞快往下滑落着,眼看着要全部落入江水里,一个火焰蓝的背影扑了上去攥进掌心里,白皙的手掌顿时被锋利的钢绳磨得血肉模糊。 顾衍之咬着牙把绳子系在了腰上,举起来背在了背上,作战靴深深陷进了沙地里,跟着往下滑。 程度一拍身边士兵的头盔:“看什么看,帮忙啊!” 下去了二十个,捞起来的只有十七个,还有三个不知道被湍急的河水冲到哪里去了。 顾衍之拧着身上的水:“三班开着冲锋舟去找一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队长,他要不行了!”刚刚救上来的人躺在岸上,像濒死的游鱼一样翻着眼白抽搐着。 “把人抬到担架上,送陆医生那里”消防教官顾不上全身湿透了,又和其他人一起抬着担架匆匆往医疗队的营地跑。 程度摸着下巴想:这个陆医生是什么人? “放这里,清理气道,开放静脉通路,快点!”于归一瘸一拐地推着医药车过来了。 陆青时把伤员的头偏向了一侧,从他口中扣出了泥沙水草等等杂物。 秦喧把袖子一捋:“让开,我来做胸外按压” 三分钟一个轮回之后,陆青时立马接上,没有任何避讳地直接嘴对嘴吹气。 直到监护仪上的生命体征恢复了平稳,医生才松了一口气,吩咐郝仁杰小心看护着,自己拿了一瓶矿泉水出去漱口。 顾衍之在帐篷外面等她:“怎么样了?” “溺水没多久,送的还算及时,没事了” 消防教官也松了一口气坐下来,拿袖子胡乱擦着自己脸上的泥水,反倒弄得五迷三道的。 陆青时忍俊不禁,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拿这个擦” “喔,好”顾衍之接过来擦了几下又忽然停住:“别的医疗队都撤了,你们也跟着撤吧,明天……可能要泄洪” 陆青时皱了一下眉头:“下游不就是锦州市吗?” 顾衍之赶紧摇头:“不不不,从那边——”她站起来用手指了一下:“你看见了吗?山那边有条小溪流,明天我们会和工兵一起挖渠放水,现在已经在作业了” 从凌晨开始,挖掘机的轰鸣声就没停过。 “我记得那边好像有几个村庄……” 从群山巍峨中看过去隐约可见几缕青色的炊烟。 顾衍之的神色黯淡了一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好在武警部队已经赶过去帮助老百姓撤离了” “那就好” 人可以撤,房屋良田家畜怎么撤,不过比起洪水冲进锦州市来说,这也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好了,我不跟你说了,青时,今天下午五点之前,你们一定要提前撤离,这是最后期限了,知道吗?” 陆青时点点头:“放心吧,今天救护车来来回回,已经在加紧送伤员回医院了” 顾衍之不再多说,起身离开,陆青时走了两步,又叫住了她。 “那剩下的隧道还搜索吗?” “无人机搭载着生命探测仪已经去了,不过希望也很渺茫,现在人力物力都投入到了大坝的巩固工程里,分不出多余的人手了” 陆青时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顾衍之笑了一下,觉得她还有话没说完:“还有呢” 陆青时捏紧了手中的矿泉水瓶子:“你……注意安全” 笑意从她的唇角一点一点扩散开来,直到眉眼都舒展开来,顾衍之大踏步走过来把人摁进怀里,揉了揉她的脑袋。 “放心,不会让你替我铲屎的” 周遭郝仁杰带头吹起了口哨,陆青时蹭地一下红了脸,一把推开她:“赶紧滚!” 顾衍之倒也不生气,转过身挥了挥手,从容离去。 “等我回来” 程度脚踩在柴油桶上拦住她的去路:“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老了一点,三十多了吧” 顾衍之二话没说,一个扫堂腿踢了过去,柴油桶飞起来,程度一个后空翻完美避过。 顾衍之紧随其后没等他站稳,一拳砸了过去,二人缠斗在一起,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拳拳到肉。 程度的一记下勾拳砸在了肚子上,顾衍之哼都没哼顺势缠住了他的手,狠狠一掰,手腕一声脆响,程度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顾衍之翻身而起,双腿绞上了他的脖颈,把人掼倒在地,一只手从他的靴子里拔出了三棱军刺,狠狠朝着他的眉心扎了下去。 那一点金属反射出的冰冷光泽在瞳孔中放大,程度绷紧了身子,冷汗从额角滑落。 “在干嘛呢?!快住手!”远远地有人跑了过来厉声喝道。 三棱军刺在指尖转了一圈,尖锐的部分朝下狠狠扎进了泥土里,离他的脑袋只有一寸不到,耳朵被刮出了一丝血痕。 顾衍之松开他,捡起自己落地的外套离开:“我警告你,离她远一点” 程度用手背抹掉唇角的血迹:“艹,还是这么狠……” “知有,你跟着救护车回去吧”于归苦口婆心劝道。 “那你呢?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嗯……”于归犹豫了一下:“我明天跟着医疗队一起回去” 方知有怒不可遏:“你现在已经不是医疗队的人了,身上还有伤,待在这里干嘛!” “虽然行动有点不方便,但是还能帮帮忙扎针换药什么的,有几个同事……不,医生身体不舒服跟着救护车回去了,现在人手不是很多……”于归磨磨蹭蹭说着,怕她生气又加了一句。 “你放心,忙完我一定回去找你!” “我觉得她说的对,你跟着救护车一起回去吧”冷不防一道清冷的声线插了进来。 于归赶紧站了起来:“陆老师” 在气场强大的女人面前不知道为什么,方知有也下意识地跟她点了一下头,算打过招呼。 “可是现在……”帐篷里还有十几个没有运走的伤员需要看护。 “你不是医疗队的人,没必要坚守到最后一刻,而且……大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决堤”她的目光看向了站在她身边的年轻女人。 “多为她考虑一下吧” 这话一出,于归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两个人面面相觑,陆老师……这是知道了? 但看她的表情没有一丝不满歧视反倒觉得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于归松了一口气,但又为她前一句话有点儿难过。 确实……她已经不是医生了。 临走时,陆青时突然皱了一下眉头,于归的简历映入脑海里。 “你是哪里人?” “增城平谷村人,怎么了,陆老师?” “赶紧打个电话给家里问问转移出来了没有?明天泄洪会把洪水引到那边去” 于归登时两眼一抹黑,身子摇摇欲坠,方知有倒是比她镇定的多,一把扶住了她。 “谢谢您,陆主任,小归,快打个电话给家里” 她从兜里翻出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听着于归在那边小声地跟爸爸妈妈报平安,心中却有一股无名的焦躁不安在翻涌着。 “你们转移出来了吗?” “喔喔,那就好,还带了十头猪?”于归一时语塞:“带那些干啥啊……行了行了那我就不跟你们说了,忙完再给你们打电话” 方知有接过电话,按下熟悉的号码,久久的嘟声响起来后,依旧是无人接听。 她紧握着桥梁栏杆的指骨发了白,把下唇咬出了一丝血迹。 机会 “小归,我回家一趟”方知有收起手机,转身掀开了帐篷帘子。 于归一瘸一拐追出去:“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方知有转过身来眼眶通红盯着她,一字一句道:“那是我妈!” “你现在过去也来不及了,我们相信政府相信解放军别冲动好不好,万一……万一只是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或者信号不好阿姨出门没带手机呢?” 方知有捏紧了手机,虽然平时和妈妈吵吵闹闹的,她有无数次想要抛下她离家出走,但到了真的失去联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无根的浮萍在汪洋大海里漂泊不定。 她不想自己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结就此断掉。 “她……她昨晚……给我打过电话……”方知有哽咽了一下:“但是我在来找你的路上,挂掉了” 她不说还好,这话一出,那一丝莫名其妙的愧疚感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 于归松开扯住她袖子的手。 “小归,你有自己要做的事,我也有”方知有轻轻抱了一下她:“明天……明天我们在锦州市见” 于归缓缓回抱住了她:“注意安全” 她转身走了两步,于归却又突然跑了过来拉住她的手,一瘸一拐把人往救护车那边引。 “师兄,你能不能帮我个忙?”这趟救护车不拉人,负责把一些清点好的器械药品带回医院里。 刘青云看看她再看看站在一旁的方知有,没过多追问:“行,上车吧,去哪我跟司机打声招呼” “谢谢”方知有微微鞠了一躬以示感谢,然后爬上了车,车门落锁,于归站在下面跟她挥手道别。 她不知道的是,此后一别,各自的生活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和她之间也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说不出来,咽不下去,如鲠在喉。 “这玩意儿一天到晚在脑门上飞呀飞的,跟苍蝇一样,烦都烦死了”郝仁杰戳着饭盒,把铁钵钵敲得叮当响,指着天上的无人机道。 旁边坐着消防队的几个无人机操作员,短短几天时间他已经和人混得七八分熟了。 “那没办法,全靠这玩意儿探路呢”消防员一边说着,一边从他饭盒里夹了一个鸡腿。 “还是你们医疗队的伙食好啊” “诶诶诶……”郝仁杰伸手去抢:“哥们儿你不厚道啊,我要去跟你们队长打小报告” 话音刚落,旁边放着的接收无人机实时传输画面的机器亮了起来,一个小红点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 消防员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鸡腿落了地:“快快快,还有幸存者!” “报告,下午四点有大到暴雨,指挥部要求我们在三点之前到达指定爆破点安放火乍药” 传令兵立正稍息在他面前敬了个礼道。 “猎鹰突击队一排长程度收到!”他也回了一个军礼,等人走后才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妈的,浮桥都搭不起来,还爆个锤子!” 不仅搭不起来,还接连损失了好几名工兵,程度来回踱着步,猛地把贝雷帽摘了下来。 “猎鹰突击队,全体都有!” “到!” 原本懒懒散散的士兵蹭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目光变得锐利而坚韧。 “穿救生衣,准备下水!” “是!” 在别人还拿着计算机按当前最大水流流速的时候,顾衍之已经给出了结果,程度单手拎起了一个沙袋砸在她面前。 “怎么样老伙计,要不要合干一票?” 顾衍之摇头:“我们接到的任务是巩固堤坝” 程度不再跟她多废话:“指挥部给了我们最后期限,四点会有大到暴雨” 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一点五十分,我们最多只有两个小时安放好zha药,我需要你的帮忙” 顾衍之停下手上的动作,还没等她回答,远远地她的队员跑了过来:“报告,隧道里坐标159.70发现生命迹象,是否开展救援行动,请指示!” 顾衍之摘下手套没理程度:“无人机传回的画面给我看一下” 消防员把ipad上的图像放大给她看,红外线显示有一大一小两个小红点在闪烁,刚好位于尚未清理出来的隧道后半部分。 “一班二班带上救援工具准备出发,三班四班留下来继续作业” 她头也没回大步流星离去,程度在她身后拖长了声音喊:“你总是这样每个人都想救,结果却死了更多人,你有没有想过,大坝决堤的话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死,包括你的陆医生,顾衍之,你分一下轻重缓急好吗?!” 作战靴在泥地上停住了,顾衍之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了拳。 天色逐渐转晴,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倒是对救援工作十分有利。 一小队消防员拿着救援工具鱼贯爬进了洞口,几个医生拎着急救包也跟着爬了进去。 救灾总指挥从帐篷里出来抽根烟的功夫,隧道口已经架起了柴油发电机,他皱了皱眉道:“那是在干嘛呢?” “隧道里又发现了生命迹象,消防队和几个医生带队进去了” “胡闹!现在全部的工作重心都应该转移到大坝的巩固上,医疗队不是早就撤了吗?怎么还有人在这里,去,让他们都给我回来!” 听见来人这么说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有消防员梗着脖子道:“那里面还有活人的意思就是不救了吗?” “这是上级的命令”穿着猎人迷彩的士兵冷着脸道。 “还有医生,命令你们即刻撤退” 眼看着生命探测仪上的那两个小红点的光芒越来越黯淡,于归急了:“你们这是草菅人命!我不走,别拉我,诶……你们干嘛!” 来人打了个响指,二话不说站在他身后的士兵纷纷上前来架住了她的胳膊。 “解放军同志,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别动手”徐乾坤见势不对,腆着脸凑了上来。 即使他胸前挂着领导的职务,那一行人根本不为所动,涂着迷彩的脸上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漠。 “放手”冷不防一道冰冷的声线插了进来,陆青时的体能不差,直接劈手把于归的袖子夺了回来,把人拉到了自己身后。 两道同样锐利的视线撞在了一起,陆青时微抬了下颌,那是一种无所畏惧的神情。 几乎是下意识地,对方唰地一下拔出了枪,冰冷的枪口抵上了额头。 背上生了一层毛毛汗,于归吓得不敢动弹,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陆青时一点一点把对方的枪口拨歪:“我不知道你在军队里是什么级别,但在医院的话,你这种级别的,还不配跟我说话” “你——”涂着迷彩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的肩上挂着列兵的军衔。 还是刚刚说话的那个男人走了过来:“贵姓?” “免贵,姓陆” 男人眯着眼睛瞅了一下她的胸牌,露出一丁点儿让她稍显迷惑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放开他们” 男人看了一眼腕表:“你们的救援行动被允许了,但是时间只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我们会炸开大坝泄洪,不想因为山体滑坡死在里面的话,就快一点” 陆青时没理他,转身吩咐众人:“刘青云,陈意,郝仁杰跟我进去,徐主任和秦喧就待在外面接应吧” “陆老师,那我呢?”于归拎着急救包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你待在外面” “我……”她还想说什么,秦喧一把扯住了她的背包带子:“你就别进去添乱了,他们几个人去还能速战速决” 于归抿紧了下唇,任由她把自己的背包扯下来交给陆青时。 “注意安全” “好,放心吧” 陆青时一手撑住了洞口的岩石,正打算越过去的时候,还是刚刚那个男人的声音。 “你和陆院士是什么关系?” 她头也没回扎进了黑暗的隧道里:“没关系” “这样吗?老陆的孙女都这么大了?果然我们已经老咯……老咯……”年过半百的老人要坚守到泄洪成功的那一刻才撤退,此刻得了片刻歇息的机会,在帐篷里烧了一壶浑浊的江水沏茶。 这位老人生过一次大病,是陆院士亲自主刀做的手术,后来又年年去复查,一个是医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一个是久经风霜的政客,一来二去的,竟也慢慢成了朋友。 他知道他那位老朋友有个心病:远走海外下落不明的孙女。 陆青时不知道的是,这位老人在她尚在襁褓里的时候,还曾亲手抱过她。 又送走了一位伤员,帐篷里还剩下两位轻伤员,其中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还有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都是骨折已经打好了石膏,再等救护车回来一趟就可以全部拉走了,他们也会跟着一起撤退回去做短暂的休息。 徐乾坤舒了一口气,抹了抹脑门上的汗,几乎有些迫不及待了,吩咐手底下的小医生:“去,再把东西点一遍,等救护车回来我们立马就走” “好勒”小医生一溜烟跑了出去站在营地大门口翘首以盼。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秦喧在替病人做着最后的检查,拿听诊器压在了年轻人的胸口上。 “没有,谢谢大夫”好看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受到优待的,这年轻人微红了脸跟她道谢。 秦喧抿唇一笑,替他掖好被子:“得了,好好休息吧,一会救护车来了就送你们回医院” 她说罢又起身去察看另一位老太太的情况,老人头歪在枕头上呼吸平稳睡得很香。 秦喧轻轻掀开了她的被子。 向南柯掀帘进来:“秦——” 秦喧屈起食指压在唇上:“嘘,闭嘴” “喔,好,那你出来一下吧”向南柯也压低了声音。 那年轻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秦喧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她出去。 “什么事赶紧说” “听于归说你没吃午饭,这个给你,快吃吧”也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糯米鸡,包在荷叶里还散发着热气。 秦喧的目光被勾过去,落在那张笑得十分好看的脸上时,又重重冷哼了一声:“不吃,滚蛋” “真的?喔,那我拿去给于归吃了,她刚说没吃饱挺饿的……”向南柯脚尖转了个方向,眼看着她的糯米鸡就要落进别人的肚子里,秦喧劈手夺了过来。 “没下毒吧?” 向南柯老实摇头:“没有,下了chun药” 我靠! 秦喧一口糯米卡在嗓子里咳了个天翻地覆,眼眶通红,眼泪水都呛了出来。 向南柯替她轻轻拍着背顺气。 秦喧用哆嗦的手指指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恨!” “还有多远?”走着走着,因为光线太过昏暗,陆青时不得不扶了一下石壁缓了缓。 “快了,就在前面几百米的地方”消防员拿着生命探测仪加快了脚步,一行人不得不跟上。 “陆姐,你还好吧?”陈意跟在她身边悄悄问了一句。 “没事”陆青时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一张增城的高铁票”她从钱包里抽出最后几张红票子,塞进柜台的缝隙里。 售票员接过来打印票据:“身份证出示一下,增城那边据说雨也大的很,还往那边跑啊” 方知有接过车票和身份证塞进钱包里,微微低头:“谢谢” 随即转身没入了拥挤的候车室里。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于归长叹了一口气,把手机还给同事。 “于归,救护车马上就要回来了,你再去检查一下有什么东西没带吗?” “好”于归应了一声,又钻入帐篷里。 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她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喷嚏,埋头整理着东西。 “纱布,四十包,肾上腺素一箱,多巴胺两箱……”对着清单数到一半的时候,于归又从病床下捡起来了两支没用过的肾上腺素扔进箱子里。 抬头的时候看见雪白床单上濡湿了一块,于归皱眉,顺着老人的身体看上去,摸了摸她的额头,一脑门冷汗,手探进被窝里,是湿冷湿冷的。 “老太太,老太太,能听见我说话吗?” 老人口申口今了一声,手颤颤巍巍捂上了胸口,紧紧闭着眼睛:“胸……胸口痛……” 骨折伤的是脚,怎么胸口突然痛起来了,于归赶紧扯下脖子上的听诊器压了上去。 “别动,您躺好,来人啊,快做个床旁心电图” 护士赶紧推着仪器跑了过来。 秦喧把听诊器甩上脖子,唇角还沾着糯米也跑了进来:“什么情况?” “冷汗,发热,失禁,持续胸痛……” “心电图出来了!”护士赶紧把检查结果扯了出来递给她们。 “窦性心律,心动过缓伴不齐,先开放静脉通路,滴注多巴胺,去叫徐主任过来” 秦喧的专业不在此,只做了简单的急救处理,徐乾坤听闻消息赶紧跑了过来。 于归看着心电图的结果皱起眉头:“没有明显的下壁st段的抬高……” 又趴在了老太太耳边问着病史:“之前得过什么病?吃过什么药?有没有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病史?” 这个时候老太太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努力张着嘴哈气,脸色苍白,大汗淋漓,唇色变得青紫。 “不好!”徐乾坤赶紧扑了上来:“除颤仪准备” 话音刚落,心电监护仪尖锐地响了起来,两条波段同时归零。 于归捋起了袖子开始做胸外按压。 一边按一边回头看着监护仪,于归咬紧了下唇,摇摇头,从床边退开。 徐乾坤拿着除颤仪压了上去:“第一次除颤准备,充电200j,充电完成,闪开!” 老人干瘪的皮肤被紧紧吸了起来,又重重弹了回去。 秦喧接上继续做胸外按压:“肾上腺素5mg经过导管向静脉投药,于归,开放气道” “我知道了”于归从床旁的医药车里抄起了气管套和喉镜一起放入了老太太的喉咙里,插到位置然后拔出了内芯,拿胶带缠了两圈固定好。 心电监护仪上依旧没有起色,她不禁咬了咬牙道:“要是在医院能做个血管造影就好了,我估计是冠状动脉栓塞” 徐乾坤满头大汗在除颤:“去问问他们救护车还有多久能到?” 小护士跑出去打了电话又满脸焦急地跑了回来:“说是山体滑坡堵路了,估计还得一个多小时” “艹!”堂堂的科主任忍不住也爆了粗口,外面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滴,帐篷砸得噼里啪啦的。 一台在医院里简单的冠状动脉造影下微创血栓抽吸术在荒山野岭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床旁x光显示至少有两根血管堵塞了,别说一个小时,一分钟患者都等不了了。 于归从托盘里抓起手术刀,被人一把夺了过去:“你干嘛?!” 徐乾坤怒吼,她也站了起来吼回去:“我要开胸取血栓,再耽搁下去她就死了!” 辞职带给她的底气大概就是能跟徐乾坤正面刚了。 对方也没想到她会直接跟自己对着干起来,一时气得脸红脖子粗说不出话来。 秦喧把两人隔开:“于归你有把握吗?” 她咽了咽口水,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太太,半晌,咬紧了下唇摇摇头:“没有……我做过单支血栓抽吸术……双支的没把握……” “你做吧,我们协助你”秦喧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对着徐乾坤道:“徐主任,给她一个机会吧” 她又看了一眼已经休克的患者:“这老太太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出来,也给她一个机会吧” 爆破 “开胸器”护士给她递上了器材。 简陋的照明设备下,几个脑袋凑在了一起,徐乾坤拿镊子撑开了皮肤,血一下子涌了出来,秦喧拿着引流器接上了。 于归深吸了一口气:“止血钳” “徐主任,帮我打开这里”于归一边说着,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咬着牙处理着左侧冠状动脉。 “好”徐乾坤着手处理右侧冠状动脉,但当小心翼翼挑开复杂血管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怔了一下。 从刚刚就开始的溶栓治疗效果并不好,而且病人回旋支的远端近端都有非常严重的狭窄,即使把血栓抽吸出来,也会发生二次栓塞危及生命。 秦喧皱起眉头:“咱们这次来带心脏支架了吗?” 护士神色黯然地摇摇头。 人能想到会在野外做这么复杂的手术呢? 没有心脏临时起搏器,没有体外循环,没有心脏支架…… 风险太大了。 徐乾坤放下手术刀,他不能陪着于归胡来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 “虽然很遗憾,但我们都尽力了,关腹吧” 于归微微阖上眸子,陆青时的脸与白纸黑字映入脑海里。 “没有心脏支架的情况下怎么做心脏搭桥?” 那是一次查房后的小结会议,面前的ppt放大了病人的ct断层扫描结果。 陆青时拿着遥控器侃侃而谈。 图像与话语形成了巨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里,于归皱着眉头梳理着它们。 秦喧看她一眼:“于归……” “做还是可以做的,用人工血管置换掉狭窄的冠状动脉,但是我个人不建议你们这么做,因为它对医生的手速要求非常高,众所周知冠状动脉承担了流向心脏50%的血液,一旦发生出血的话,就会像这样——” 陆青时按开了ppt,井喷式的出血洒在了屏幕上,光是坐在下面看着,于归就出了一身毛毛汗。 有人举手提问:“陆主任,需要在多长时间内完成人工血管的置换患者才有存活的机会呢?” “三分钟” “这个手术的成功率呢?”于归咽了咽口水。 “我是百分之百,你们的话……”医生用手撑在了讲桌上,唇角有一丝轻蔑的弧度,目光若有若无瞟向了于归。 那是她刚刚到仁济医科大规培的第一个月。 “还是不要做了,是在害人” 于归把头埋入了桌子里,缩成了鸵鸟。 沾满血迹的手从托盘里抓起了手术刀,那双眸子睁开,是一如既往的坚定,那种眼神他曾在陆青时身上看过。 “拿人工血管来” 小护士犹豫着,于归抬头突然吼了一句:“快点,不然人就要死在台上了!” 徐乾坤一把拽住了她的手,目呲欲裂:“你要干什么?!” “用人工血管置换掉冠状动脉狭窄的地方”于归一把拂开了他:“您不做可以出去,这件事与您无关,不会让您承担一星半点儿责任” “有胆识!”徐乾坤气得不行,一把摘下自己的手术帽扔进医疗废弃物箱里,气冲冲掀了帘子出去。 “但你别忘了,你不是陆青时,没有金刚钻就别揽这个瓷器活儿,患者不是你拿来练手的工具!” 人工血管很快被取来了,于归拿在手上比了一下长度,用手术剪剪下合适的一截,看一眼秦喧:“你也出去吧,这是我一个人的……” 秦喧二话不说站上了一助的位置:“难道你陆老师没告诉过你,手术台上,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场” 麻醉医点点头:“于大夫,快点吧,血压要拉不住了” 于归眼里溢出一点儿真心实意的感激:“谢谢你们” 她的技术或许不如陆青时那般出色,可她有一颗始终牢记希波克拉底誓言的心。 我愿尽余之能力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无论至于何处,遇男或女,贵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用尽毕生所学,救死扶伤。 “血管钳”护士把擦干净的血管钳塞进她手里。 于归夹闭了上方的主动脉:“再来一把” 齿轮严丝合缝咬住了血管。 于归深吸了一口气:“组织剪” 她握着组织剪的手有点抖,秦喧看她一眼:“别怕,虽然我的专业不是心脑血管科,但当年也在大外轮转实习过,基本手术操作技巧还记得,出血的话我会帮你” “好”于归有些感激她,此时此刻,孤立无援的境地里,秦喧的存在给了她莫大的安慰支持与勇气。 于是一剪刀下去,所有人屏息静气,空气仿佛在此刻凝滞。 麻醉医悄悄舒了一口气:“生命体征平稳,血压还拉得住” 于归微微阖了一下眸子:“擦汗” 不知不觉间,她早已大汗淋漓,穿着数十斤的手术衣背心湿了一大块。 护士的手拿开的时候,隐约有一抹血色映入眼帘里,于归的瞳孔骤然放大:“不好!” 秦喧已经扑了上去,血液呈井喷状洒了出来,她的脸上、身上、鞋子上…… 监护仪尖锐地叫了起来,麻醉医腿都软了,差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旁边的小护士还没见过这种阵仗,当下就被吓得趴在垃圾桶上干呕。 “血压在往下掉!60-80!40-60!40-20!……”短短三十秒内出血已经达到了800ml,床旁的储血罐已经装满了,麻醉医的声音听起来惊恐又尖锐。 “肾上腺素6mg经过导管向气管内投药” “别慌!把血压拉住!” “只要心跳不停……”秦喧的话音刚落,两条波段同时归零,麻醉医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于归手里的止血钳当啷一声掉进了托盘里,少年人慢慢红了眼眶。 “来,来,使劲,一二三!拉!”结实的麻绳缠上了石块,消防员们齐心协力往外拉着。 他们已经到达了救援位置,面前是一个隧道里的涵洞,山体滑坡的时候落石堵住了洞口,而生命迹象就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刘青云几个人也和消防员一起拿铁锹砸着堵路的乱石。 “喂,里面有人吗?”郝仁杰从掘开的巴掌大的地方贴上了自己的眼睛,回声远远地传了过来,在黑暗的隧道里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刘青云拍他一下:“行了,别吼了,一会鬼就该来了” 他话音刚落,洞口里传来微小的脚步声与粗糙砂石磨砺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近,郝仁杰有些好奇,又把眼睛凑了上去,一个温热的东西,带着微微的毛毛刺舔在了他眼睛上。 郝仁杰尖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从顶上滚落了几块小石头,他哆哆嗦嗦翘着兰花指掐着嗓子道:“什……什么东西?” 一个土黄色的脑袋伸了出来,陆青时的手电筒光打过去,小黄狗发出了“汪汪汪”既兴奋又喜悦的叫声。 “我靠,原来是狗”他一抹脑门上的虚汗,脚都软了,扶着墙站了起来。 涵洞深处还有一个小红点在闪烁,消防员犹豫了:“不会还是狗吧?” 那样的话救援行动就没意义了。 “不,你们看”陆青时伸手过去摸了摸狗的脑袋,出乎意料地,这小家伙似乎是知道他们是干嘛的,眼眶湿润了,嘴里发出类似呜咽的叫声。 它顺着陆青时的动作乖乖抬起了下颌,有一圈项圈,上面有它的狗证和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楚的几个数字。 陆青时数了数,差不多有十一位,应该是电话号码什么的。 “这是一条有主人的狗” 小狗一下子舔在了她的手背上,用牙齿咬住了她的袖口,似乎在让她跟自己进去。 陆青时摸了摸它的脑袋:“你主人在里面对吗?” “汪!汪!”小狗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拼命摇着尾巴。 消防官兵拿着器材过来了:“陆大夫让开点” 小狗也很听话地退开了几步。 一阵丁零当啷的作业之后,石块灰尘劈头盖脸砸了下来,,陆青时护住头蹲下,等颗粒物逐渐散去之后,紧跟着消防员爬进了涵洞里。 小狗在前面带路,陆青时这才留意到它的后腿伤得很严重,小腿几乎只剩一搭皮晃荡在骨骼上,身上毛色也脏脏的,腹部被锋利的石块划拉了好大一条口子,每走一步都有血迹洒下来,即使如此依旧一瘸一拐地,带着救援人员往它的主人那边走。 涵洞里积水没过脚踝,脚下踩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时有老鼠吱哇乱叫从脚背上爬过,人只能弯腰屈膝前进,就这么艰难地前进了有二百多米。 陆青时重重喘着粗气:“我们得快一点,我感觉这里氧气不够用了” 洞子太深,大部分隧道又被乱石堵住了,空气根本不流通,他们出来得急也没有带氧气瓶,仅有的几个是用来救人的。 其他几个人跟在她身后也是气喘吁吁,尤其是郝仁杰,呼吸声跟扯风箱一样沉重。 “汪汪!”见他们体力不支,小狗又叫了两声,蹚过污水叼住了陆青时的裤腿,扯着她跌跌撞撞往前走。 “愣着干嘛!快拿纱布来!” “止血钳给我一把” “引流,引流,加快引流速度!” “麻醉医把补液速度开到最大!” “挂甘露醇!” “再来一针肾上腺素!” 不愧是急诊科老主任了,即使手术跟不上年轻人的速度,但这种骨子里的救人本能还在。 谁也没想到他会再回来,于归红着眼睛用手按着出血的地方不敢松。 徐乾坤把止血钳塞进患者的胸腔里:“既然要做就要做全套,不要让病人死在手术台上,这才是一个医生基本的职业道德!” 两岸之间拉起了钢索,顾衍之穿好战术背心,救生衣,戴着战术手套拉了拉自己身上的防滑链,然后把锁扣扣在了钢索上。 对面程度的动作与她如出一辙,两个人同时开始攀登,方案是从高空滑降到堰塞体中央安放zha药。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下过雨之后的钢索滑腻溜手,即使加了安全绳但脚下就是奔腾不休的浑浊江水,已经肉眼可见地快淹没过了堰塞体。 泄洪渠已经挖好了,爆破刻不容缓。 缝第一下的时候,于归的动作还有些生涩。 直到第二下,第三下…… 随着渗入到储血罐里的鲜血越来越少,失去的手感好像也找回来了。 但还是有些不同,比起从前那种快到有些莽撞的手术方法,这短短一个月的休息并没有让她的技术退步,无聊的时候她也会买猪皮来缝,在鹌鹑蛋上扎针,拿手术刀切开蛋膜又缝上。 陆青时说过,所谓手感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就是日复一日的枯燥练习才能打磨出来的感觉。 再一次近距离看她手术,徐乾坤的第一感觉是:快。 他不由得往上抬了抬眼镜才能跟上她的动作。 其次就是:稳。 稳扎稳打的扎实,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这里刚缝好那里就开始渗血。 再看她的眉眼,其实是长得很可爱的一个人,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纯粹。 不然他也不会看上她。 但让他心里一寒的是。 那双眼睛经过血液刀锋的淬炼,竟然有了和陆青时别无二致的锐利坚韧。 就在他暗自心惊肉跳的时候,于归已经放下了手术刀。 “人工血管置换完成” “松开止血钳,恢复血液循环” 她小心翼翼松开了第一把止血钳,血液从人工血管里流淌了过去,灌注进了有些发白的心脏里,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徐乾坤松开了第二把止血钳,心脏的颜色开始恢复。 他微微阖了一下眸子,护士替他擦着汗。 监护仪的声音响起来,帐篷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太好了,血压血氧都在回升,心跳也有了!” 真是……太好了。 于归微微低头,用手撑住了病床沿,把眼泪逼回去。 “谢谢大家,开始缝合胸腔吧” 在堰塞体上行动,随时都有垮塌的风险,顾衍之纵身一跃,腰间系着的安全绳飞快下降着。 她稳稳落在了一块岩石上,按下对讲机:“zha药给我” 上空抛来一个防水背包,落在她面前的枝桠上。 顾衍之伸长了手臂扯回来。 与此同时,一个迷彩绿的身影也跳了下来。 落点在她不远处,却瞬间没了影子。 顾衍之手疾眼快纵身一扑:“抓住!” 黑色战术手套缠上了她的手腕,程度咬着牙,用脚蹬在了山石上,滚落的石块砸进江水里,瞬间被漩涡吞没。 “诶于归,其实我也不是不能做,我只是……” 做完手术之后,于归蹲在小泥潭旁边洗手,面对徐乾坤的主动搭话,她不置可否。 “只是什么?” 徐乾坤正处于一个医生最成熟的黄金年龄,四十开外不到五十岁,但也正是一个男人负担最重的时候,上有老下有小。 “只是不能做,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了,我们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粗糙的泥沙从指缝间流淌过去,掌心有些痛痒。 于归就着脏水把手上的血迹洗干净:“我理解,但并不赞同,不过好在人救活了就行” 徐乾坤的口罩耷拉下来,把矿泉水喝出了啤酒味:“不,你不明白,我刚进医院实习的时候也像你一样……” 比起于归这边的过程惊心动魄结局皆大欢喜来说,陆青时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伤员被掉落的巨石砸中了脑袋,昏倒在了脏水里,手还呈一个环抱的姿势。 郝仁杰不由得感叹:“真是人狗情深” 那带他们进来的小狗在找到目的地后就趴在了旁边一动不动,也不肯叫了,眼神黯淡无光下来,只是时不时伸舌头舔舔主人的脸。 是个非常年轻的男孩子,十五六岁,也不知道怎么就跑到了这里来,一人一狗在冰冷潮湿黑暗的地方待了48个小时之后,终于等到了救援队。 消防员拿着对讲机在通话,不一会儿跑了回来:“陆大夫,您这边还需要多久?” 陆青时刚消毒好他的头皮:“半个小时左右” 他们进来的时候耗费了太多时间。 “指挥部要求我们尽快撤离” “我知道了”陆青时的手依旧很稳,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打乱了自己的节奏。 顾衍之安放好了□□,胳膊上有些轻微擦伤,她拿纱布草草擦了擦,按下自己的私人频道。 一阵电流之后,通话被接通。 “青时?” “嗯?”陆青时手上动作不减,用下颌和侧脸夹住了耳返:“怎么了?” “你还在隧道里?”听起来有隐隐的风声。 “嗯”她含混不清应了一声。 顾衍之的心立马提了起来:“快点出来,我们马上准备——” 她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侧面的堰塞体终于支撑不住水流的巨大冲击力而垮塌了下去。 刚刚安放zha药的平台瞬间被洪水吞没,她脚下的土地也开始松散。 程度不顾一切扑了过去紧紧拽住了zha药包,一米九的大个子被卷入了漩涡里浮沉,几个浪拍过去后,看不见头了。 “程度!”钢绳在手腕上缠了几圈,通讯被迫中断,顾衍之足下使力荡了过去,在湍急的洪水里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 程度奋力举起了zha药包,口鼻里全是泥沙:“完……完成任务……顾……顾衍之……” 钢绳在半空中摇摇欲坠,承担了两个人的体重让它不堪重负,深深勒进了她的手腕里,把小麦色的皮肤切割得支离破碎。 顾衍之咬紧了牙关,从喉咙深处发出咆哮:“啊……你他妈的……给老子上来……” 卷进漩涡里的半截身子已经没有知觉了,程度深吸了一口气,攥住她的手腕,把zha药包塞进她怀里,迫使她腾出一只手来抱住。 “我们猎鹰的使命是?” “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她永远也忘不了第一天入伍的时候站在国旗底下宣誓的时刻。 那是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热血沸腾的时候,再后来,她的血就冷了。 “我宣誓……我是中国陆军特种兵……中国人民解放军最精锐的士兵!” “我将冷静果敢,奋勇杀敌……忠于祖国……忠于人民……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坚决完成任务……” 程度攥住她掌心的手一点点往下滑着,顾衍之要拉不住了,跟着他一起往下坠。 钢绳已经绷到了极限。 这个时候他反而完全平静了下来。 “还记得后两句吗?” 顾衍之大声咆哮着:“我去你妈的,给老子抓紧了!” 洪水已经漫过了警戒线,淹没了一些帐篷,两岸旁边的树木因为水土流失的原因倒进了江水里,裹挟着泥沙往前冲去。 岸上的人们四散奔逃,有人躲闪不及被冲进了江水里,有人跑了两步被洪水瞬间吞没。 也有一些消防员为了救落水的人们整条冲锋舟都倾覆在了浑浊的江水里。 更多的消防官兵、民警、武警队员站了出来,把自己的救生衣递给了普通群众。 “顾衍之”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你他妈给老子闭嘴!”顾衍之红着眼睛吼。 程度笑了一下,泥水把脸上的迷彩洗干净了,还是挺阳光大气一男孩的。 “我不是故意跟你对着干的,我只是……” 他却忽然住嘴了,松开握住她的手,任凭漩涡把自己卷走。 “看来是没有机会喝你的喜酒了” “还记得后两句吗?” “记得” 入伍的第一天要背宣誓词,繁星闪烁的夏夜少年少女并肩坐在单杠上,程度的手里拿了一个红本本在考她,旁边的草丛里有蟋蟀的声音。 “随时准备为了祖国和人民的利益牺牲自己” “记住了吗?” “记住了” 顾衍之的掌心空空荡荡的,久违的痛楚紧紧攫住了心脏,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尔后看着奔腾的江水一手使力荡了起来,抱着zha药包瞅准目的地,纵身扑了过去。 程度不是猎鹰第一个牺牲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只要国家需要,人民需要,即使不穿着军装,也会有一代代的“猎鹰”在前赴后继。 她坚信。 吞没 突然中断的通讯让陆青时心底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再次按下通讯器始终无人回应,耳返里只有电流声。 她微微阖了一下眸子:“头皮夹” 郝仁杰把她要的东西放进她的掌心里:“顾队长没事吧?” 陆青时咬着唇摇了摇头:“应该没事,我们尽快吧” 开颅后情况比她想的复杂一点,血肿的位置很深,靠近视神经,他们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手术,哪怕有丝毫的偏差都会给这个孩子带来不可挽回的伤害。 短暂的悲痛之后,顾衍之的通讯器被接通,救灾总指挥长直接与她进行了通话:“顾衍之……” 他还未说完,对讲机里传来了她铿锵有力的话语:“坚决完成任务!” 再一次孤身一人爬上了堰塞体,脚底下是奔腾不息的河流,随时都有再次垮塌的可能,她的腰上拉着牵引绳,数十名消防员官兵及特战队员站在汹涌的江水里组成人墙拉着她。 洪水逐渐没过了他们的腰腹,顾衍之咬断了引线,zha药湿了一部分,她快速回想着以前的经验,按比例重新配比了一下装进干燥的zha药包里,在目标位置小心翼翼挖了一个土坑。 无人机在她的头顶盘旋,测算着最大爆炸范围,然后指挥部的通话接了进来:“顾衍之同志,现在是十六点四十二分,三分钟之内撤离此地,爆破可能引起山体二次滑坡,请去目标区域避难” 顾衍之抬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群山,皱眉:“原定起爆时间是五点,为什么提前爆破,还有人在……” 对方打断了她的话,加重了语气:“顾衍之同志,我希望你明白,群众利益高于一切,包括个人生命” “你放屁!”情急之下她直接爆了粗口:“你们他妈的倒是早就撤离了躲在直升机上颐指气使,出生入死的是我们!我们!” 面对她的咆哮,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怜悯:“很遗憾……但为了下游三百万人民群众,我们只能选择牺牲少数人来换取大多数人的平安……” 顾衍之一下攥紧了拳头。 “想想吧,你每耽搁一分一秒都有人在死去,房屋被洪水卷走,无数良田家畜被淹没……” 她把掌心扣出了一道血痕:“就是这样我才讨厌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口口声声大义凛然,其实自私自利至极!” “早知道今天为什么还要赶工程进度!为什么不提前通知群众撤离?!为什么不尽早疏通河道兴修水利!每次都是这样出了事……” “啪”地一声,她的通话被紧急中断了,换成了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爆炸倒计时,三分钟。 面前仪表盘上的数字飞快变换着,顾衍之把下唇咬出了血迹,手忙脚乱翻出了自己的通讯器:“青时?青时?青时!” 她克制不住自己嗓音里的慌乱,向来冷静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陆青时专心沉浸在手术里:“好了,缝合吧” 一个优秀的团队可以使手术效率提高百分之八十,即使在恶劣的环境下每个人也都各司其职,麻醉负责管理生命体征,郝仁杰负责器械,陆青时主刀,刘青云一助,在众人的共同努力下患者的生命体征逐步稳定了下来,一行人小心翼翼抬着担架往外走。 直到钻出涵洞,那条跟着他们的小狗却不肯再往前了。 郝仁杰去哄它,救人一命是救,再多一条狗也是救。 消防员在拿绷带固定着担架,那条小狗看了看主人,挨过去舔了舔他的脸颊,用舌头把他下巴上的血迹舔干净,圆溜溜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它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趴在地上呜咽着,划开的肚子里肠肠肚肚都漏了出来。 陈意不忍再看,微微别过了头。 陆青时走过去想解它的项圈,小狗顺从地低下了头,她捏了捏它的后颈,小狗吧唧一下舔在了她手上。 温热的触感让她有些怀念起汉堡薯条来,也不知道她们不在家的这几天,它们过得好不好。 项圈摘下来的时候,小狗长长地呜咽了一声,眼角含着泪倒进她的掌心里,陆青时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替它合上眼睛。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你主人安全送出去的” 还不到日落时分,天色又昏暗了下来,雨水砸在帐篷上噼里啪啦。 徐乾坤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子:“怎么还没回来?” 不到五分钟就又掀帘出去看看,无论是幽静的山路上,还是黑暗的隧道口,都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于归则坐在病床前拼命按着手机,一直打到没电依旧是无人接听。 她把脸埋入了掌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抬眸的时候瞥见监护仪上的生命体征在下降,站起来翻了翻老太太的眼皮。 “救护车还没回来吗?” 秦喧摇头:“我刚打过电话了,说是快了,你陆老师怎么也还没回来?” 虽然他们的营地在地势较高的桥面上,但也不代表爆破的时候不会发生任何危险,还有这名老人必须尽快送到医院做进一步的治疗。 于归披上雨衣:“我出去看看” 秦喧也拿了伞跟她一起出去:“我也去” 没走到两步,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战术背心淋着雨跑了过来:“跟我走” 秦喧被扯得跌跌撞撞:“你干嘛?!放手!” 向南柯回过头来看着她,微微喘着粗气,她是从市区赶回来的,警车就在不远处闪着车灯。 “马上就要爆炸了,留在这里等死吗?!” “我朋友还在里面!!!”秦喧也红着眼睛跟她吼。 “那又怎么样,我只想你安全!”向南柯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拽住了她的手腕,把人往车上拉。 “你放手!”秦喧狠狠一脚跺在了她腿上,坡跟鞋威力不小,向南柯吃痛,微微皱起眉毛,松开了她的手腕。 秦喧一步步后退:“你穿着警服,是人民警察,有自己的职责,不能留下来我不怪你” “但我穿着白大褂,我是医生,我的患者没走之前,我决不会离开半步” “青时,青时,青时,青时……”顾衍之捏着通讯器,一边念叨着,泪水簌簌而落。 半晌还是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向来冷静的消防教官用手抱住了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类似幼兽的呜咽。 仪表盘上的数字飞快倒退着,发出了“滴滴”的声音。 顾衍之左顾右盼着,随手摸到一块石头捡起来,狠狠砸了下去。 火星和泪水一起崩落。 坚硬的金属外壳纹丝不动。 仪表盘上的数字还在倒退着。 “啊啊啊啊啊啊……!”她接连使劲捶了数十下,火花四溅,仪表盘被划得五花八门,可是没有用,一直到她的右手完全脱力,那滴滴的声音还是如魔音灌耳。 顾衍之跪在潮湿的土地上,眼看着仪表盘上的数字要走过六十,她咬紧了下唇,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管怎么样,不能让她有危险。 她没出来之前,她不会允许zha弹爆炸,即使这代价是她的生命。 从前她为许多人而活,从今往后,她只为一个人而死。 顾衍之开始刨坑,指甲里钻满了泥土,鲜血直流,终于把zha弹抱了起来揣进自己怀里,裹紧制服外套。 无人机在她头顶盘旋:“顾衍之,执行任务,执行任务!” “我去你妈的!”她随手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了过去,无人机在空中盘旋了两圈,跌入浑浊的江水里。 她浑浑噩噩起身,看了一眼巍峨的群山,再看一眼刚刚吞没程度的那个漩涡。 微微阖上眸子:青时,再见。 “顾衍之!”耳返里传来纷乱的电流。 陆青时的声音不复往日的平静:“你在哪?!” “我……”碎石从她的脚尖滚落,顾衍之一时哽咽了:“对……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但听见她声音的时候,所有的情感从身体里复苏,就像这奔腾不息的河流一样,迅疾而凶猛。 她再也无法克制。 陆青时喘着粗气,和消防员一起把担架往外挪着:“我出来了!你zha弹放好了吗?” 她回头看一眼隐在巍峨群山里的隧道口,亮起了星星点点的手电筒光。 “真的吗?” “不行,隧道口太窄了,拉不出来”担架卡在了进来时的隧道口里。 陆青时按住了通讯器:“你们先出去吧,我在后面推”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再一次打开通讯器,压低了声线跟顾衍之说话的时候有多温柔。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快到起爆时间了吧?”她看一眼腕表,离四点五十分还有不到三十秒。 “顾衍之” “嗯?” “活着” 简短的两个字让她泪流满面,那一瞬间确认她安全之后,求生欲望被完完全全激发了出来。 顾衍之开始往回跑,她要把zha药放回指定位置,并且找到一个合适的避难所。 倒计时。 二十。 郝仁杰钻出了隧道,紧随其后是陈意,刘青云和她一起,还有几个消防员在后面推着。 “一二三,使劲!” 从顶上掉落了几块碎石,陆青时伸手护住了男孩的头部,手腕顿时被砸得青紫。 “不行,太危险了,你们先出去吧,强行拖拉硬拽对这孩子也不好” “那你呢?陆姐” “我瘦,一会好出去,你们先走吧,在外面再凿个口子” “好吧”刘青云松开了扶着担架的手,从狭窄的隧道口爬了出来。 倒计时。 十。 远远地山路上亮起车灯,徐乾坤冒雨跑了出来,兴奋地大叫:“这边,把车开到这边来!” 倒计时。 五。 “患者女,六十五岁,冠状动脉狭窄引起的急性心肌梗死,已做冠状动脉人工血管置换术,目前生命体征尚未平稳,请尽快送回医院做进一步治疗” 于归摘下听诊器,和几个医护人员合力把担架抬上了救护车。 倒计时。 三。 顾衍之纵身跳入了湍急的江水里,瞬间被漩涡吞没。 徐乾坤扶着救护车的车门:“你们干嘛?还不快上来?” 于归后退一步:“不,我等陆老师出来” 她话音刚落,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了起来,天地为之震动,救护车的车身狠狠晃了一下,顶上放着的医疗器材纷纷砸了下来,灯泡闪了两下,然后爆掉了。 于归被冲击波搡到了地上,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她捂着脑袋眼前一片空白。 堰塞体被炸开了一条大口子,洪水如愿以偿引入了挖好的泄洪渠里,土黄色的锦带在翠绿的山间奔流着,沿途卷走了无数土木房屋,却离远处灰蒙蒙的高楼大厦越来越远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远在锦州的指挥部里的老人眉头也松懈了下来。 郝仁杰口申口今着从昏迷中醒来,他摸到自己脸上有潮湿温热的东西,伸手一摸是血。 几个穿着橙色制服的消防员也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他的不远处是刘青云和陈意,陆姐呢? 大脑好像死机了一下。 他听到了熟悉的,让他毛骨悚然的声音。 刚刚的震动似乎在群山之中引起了回响,轰隆隆的声音像在打雷,连绵不绝地传了过来。 他突然一个轱辘从地上爬了起来,拽起刘青云,扶着陈意就开始往回跑。 “快跑啊,别过来!” 远远地秦喧和于归迎了上来,还没等于归脸上溢出一点儿重逢的喜悦。 他的身后天崩地裂,风云变色。 整条隧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坍塌,隧道口被落石泥土淹没。 “陆老师!!!”于归目呲欲裂,声嘶力竭地跪了下来。 秦喧死死抱着她的腰,泪水溢了出来:“别过去……别过去……” “咳咳……”顾衍之从汹涌的波涛里冒出头来,一把抓住了身前的浮木,随着水流飘荡在冰冷的江水里。 眼看着前面有一截树枝,她伸长了胳膊拼命去够,一把拽住,然后纵身一跃,被她拽倒的树木倒进了江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顾衍之喘着粗气在岸边潮湿的泥地里站定了,被水泡过的地方一阵阵刺痛。 她伸手摸了摸背后,满手黏腻,出了很多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破的。 顾衍之索性把外套脱了下来满口袋翻找着通讯器。 没有。 可能是被水冲走了。 她咬了咬牙,打算再下水的时候,从裤兜内侧里摸出来了。 甩干净水,又使劲拍了拍外壳,显示器亮起红灯,表示还能工作。 这军用的东西就是好用啊。 顾衍之在心里感叹了一下,按下开关:“青时,青时,你在哪?我出来了……” 被压在落石底下的通讯器血迹斑斑,在黑暗里亮起了红灯。 顾衍之的声音传出去了很远:“青时,青时……” 亲吻 死一般的静寂。 只有河流发出的怒吼与间隙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徐乾坤脚底下落了一堆烟蒂,直到抽完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团成一团随手扔在了地上。 “怎么样了?”他凑过去看生命探测仪传回的图像。 于归从自己的臂弯里抬起了头,眼眶通红。 团队里向来坚强的刘青云不停用手揪着自己的头发:“都怪我……都怪我……我为什么要先出去啊……” 伤员和陆青时都在里面,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从刚刚起无线电的呼叫就没停过,可是她的波段一直都没有回应。 技术员摇了摇头,无人机传回的图像一片漆黑,机上搭载的远红外热感成像仪和蛇类的热窝功能类似,都是依靠生物体表的温度来感应具体的位置,任何哺乳动物没有体温就代表着没有生命迹象。 于归扑过来求他:“求求你,再往深一点的地方试试看,陆老师一定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技术员面有难色:“我……我尽量……再飞低一点……不过最低到五米……再往下无人机会有坠毁的风险” “借个火”秦喧低头过来,向南柯替她按亮了打火机。 她背靠着桥梁栏杆坐了下来,轻轻吐了一口烟圈,风向不好,眼睛被刺激得发酸。 她伸手揉了揉,就这么毫无征兆落下泪来。 “你疯了?!你看看她现在还有这么多血可以流吗?!” “我是医疗队领导,有任何不满回去你可以跟医务处投诉” “当务之急是保命重要吧!” “没有质量地活着还不如死了” 向来在诊疗意见上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其实也有罕见地,很和谐的时候呢。 “一罐咖啡就想让我原谅你?” “那……请陆主任喝一年的咖啡!” 她这辈子狐朋狗友很多,但真正意义上的知己只有陆青时一个,她崇尚她的医术,敬佩她的为人,大概能成为密友,多多少少是带着爱的吧,不然怎么会连站起来过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从指尖摸到一丁点儿潮湿开始,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止都止不住。 向南柯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头,把人拥进了怀里,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徐主任,不好了,患者血氧90,要拉不住了”另一名医生从救护车上跳了下来报告道。 “加大氧流量,我去看看”徐乾坤扯下脖子上的听诊器也钻入了车厢里。 手术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于环境太差,器官暴露在空气里多多少少都会有感染,不赶紧送回医院做抗生素治疗的话,这条人命也没了。 徐乾坤咬了咬牙,跳下车:“收队,回医院” 没有人动弹,他又跺着脚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都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这车上还有一个急需治疗的重伤员呢!” 于归缓缓抬起了头:“你什么意思?你是要放弃搜寻陆老师了吗?!” “她陆青时的命是命,别的伤员的命就不是命?!” 徐乾坤脸红脖子粗地吼了起来:“我没有放弃她!是她自己不争气!你们看看自己看!哪还有生命迹象!” ipad被摔到了泥水里。 于归红着眼睛扑了上去,被人死死拉住了。 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是这个结果没有人愿意去接受,所有人的眼睛都很红,死死盯着他。 于归甩开陈意,拿起一旁放着的铁锹,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废墟里。 “你站住!”徐乾坤追了上来厉声喝道,看着她被泪水洗礼过的眼睛,这番话不仅是在跟她说,也是在跟在座的所有人说。 “是,我虽然和她向来不合,说实话我真的挺讨厌她的,但是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会去救,这是我作为医生的职责”雨水在他的眼镜上流下蜿蜒的水线,徐乾坤伸手抹了一把,拍着自己胸前挂着的胸牌大声道。 “但除此之外,我还是科主任,是领导!你们所有人的性命都系在我的裤腰带上!我最大的决策失误就是让她进入了隧道!我已经失去了一位优秀的副主任医师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们了!” 于归攥紧了手里的铁锹,微微仰起了头,任由雨水在自己脸上蜿蜒成线。 刚进急诊科实习的时候,她也不喜欢陆青时,因为她老是冷着脸,对谁都爱答不理的。 不说话的时候冷死人,说话的时候怼死人。 尤其手术台上,跟她同台是每个医生的噩梦。 后来她才明白,她不是故意想去骂谁,她只是一心一意为了患者好。 练习的时候出了差错还有再弥补的机会,可是手术台上患者的生命只有一次。 她容忍不了别人出错,更接受不了自己出错。 在很多个自己以为自己已经很刻苦的伴月读书的晚上,陆青时往往也在资料室看病例,在模拟手术室做练习。 她第一次见识到她坚硬外壳包裹下的柔软是在走廊上向周悦彤父母下跪请求他们捐献器官的时候。 那一幕让她的心久久难以平静。 也使她生出了强烈的想要留在这里的冲动。 想要成为跟她一样的人。 想要成为跟她一样的,能让伙伴信赖,能独当一面的医生。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陆青时是她的老师,是她的引路人,是照亮她前行的灯塔。 是每一次手忙脚乱仓皇失措时最安心的存在。 “不要害怕出血,这是每个医生的必经之路” 是每一次失意的时候,恰到好处的安慰。 “即使比别人起步早很多,拥有了很多人想也不敢想的资源,但最终,人——还是要靠自己” 是藏在冰山下的暖流。 “亏你还是医生,不知道职业暴露后最佳阻断时间为两小时吗?” “一个月后我会检查你的功课……” 当灯塔黑暗,旗杆折断,于归生出了前所未有的难过,她突然有一种茫茫天地间,自己不知何去何从的空虚。 少年人微微弯下腰,头一次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哭声。 “咱们这次救援行动,总计共救出了二百八十一名伤员,存活二百七十人,死亡十一人,这个结果我可以说我无愧于我身上的白大褂,我作为医生的职责已经尽到了” “我现在要履行的,是我作为领导的职责,所有人都有,马上上车把伤员安全地送回医院里!” 一双手推开了向南柯,跌跌撞撞跑了过来,秦喧从脖子上粗暴地扯下自己的胸牌狠狠掼在泥水里。 她接着脱了白大褂,随手扔在地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被大雨淋成了落汤鸡。 “我不是急诊科的人,没必要履行什么你说的职责,如果要我放弃自己的朋友,我宁肯脱了这身皮” 她向来脾气火爆,说这话的时候却有一种平静的狠劲。 众目睽睽之下,她向着废墟的方向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一个藏蓝色的身影追了上去。 于归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脱了碍事的白大褂,拎起铁锹头也不回地离去。 却早有人抢在了她前头,火焰蓝的背影如风如火掠过她身边,她几乎哭出声来:“顾队长……你怎么还没走?” 顾衍之用铁锹凿了几下大石头,又从顶上掉落了一些石块,她索性扔了铁锹用手刨:“青时没出来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害怕用工具会引起二次坍塌,其他人也都如法炮制,秦喧的美甲断掉了,鲜血淋漓。 顾衍之的背上皮开肉绽,她顾不了那么多,是刨的最快的那个,手掌伸进土里带出来的泥都沾了血迹。 于归更不用说了,一边刨一边哭,不时用肩膀揩掉泪水,整张脸五迷三道的。 他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履行的职责都尽到了。 徐乾坤坐在车上,扶着车门看着底下这一张张或难过或沉痛或失意的脸。 “你们呢?” 郝仁杰捏紧了拳头,微微鞠了一躬:“抱歉” 说罢,也转身跑向了隧道口。 刘青云把自己的胸牌放在了车上:“对不起,徐主任” 然后是陈意:“麻醉医是外科医生最好的搭档,我的教科书里没有教我放弃自己的战友” …… 有几个人纷纷掉头跑向了隧道口,也有人跟着他上了车。 徐乾坤没有再阻拦,他靠在车门上,似乎累极了。 “开车吧,师傅” 救护车亮起了车灯,在大雨里绝尘而去。 “青时,青时,青时……”似乎有人在耳边温柔又缠绵地叫着她的名字。 她的神智沉入了一汪黑暗的深潭里,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在不断拉着她下坠。 陆青时无力挣脱。 她泡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久到四肢变得冰凉,久到呼吸逐渐变得沉重,久到心跳越来越慢。 终于在某个瞬间,彻底停止了跳动。 她如一叶浮萍飘在意识之海里,混沌不清的时候,一个声音破开了光明。 “青时,坚持住,不要死!” 那一瞬间与之匹配的脸也映入了脑海里。 是不是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都会有某个瞬间忆起从前的事,那些从不曾在意的细枝末节,突然无比清晰。 “我真的觉得,以前见过你” 火。 铺天盖地的火。 热浪舔舐了她的衣角。 一个人影扑了过来把她压在了身下。 “没事吧?!” “没事” 海平面翻转了过来,一望无际的白。 “你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抚平衣领的皱褶。 “抱歉,节哀顺变” 平静的海面起了波澜。 “和陆医生对打,很开心” “你明明是医生,怎么还刻板印象呢?” “人去世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那要是没有星星的夜晚呢?” “那他就是我心里的星星” 流星划过夜空,带着光和氧气坠入深海里。 于是万物开始复苏,海底长出了纠葛的藤蔓。 “这个世界不会永远黑暗,陆医生在用自己的光和热,和浩大漫无边际的疾病做斗争呢” “所有人对我好都是因为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你呢,你想得到什么?” “我和那些人不一样,我只是单纯地想要对你好,没有任何目的,因为,你值得” 滴答—— 有细雨落进湖泊里。 砰——砰砰 久违的声音。 “去找一个愿意承担你生命重量的人,一起分担接下来的人生吧” 痛觉从身体里复苏。 昏迷的人微皱起了眉头。 她听见了她那天没有说完的话。 “青时……请把你生命的重量分担给我吧……我……喜欢你……” 一股铁锈味涌上了喉咙。 陆青时是被自己的血呛醒的。 咳出了堵在嗓子眼里的淤血之后,她慢慢睁开了眼睛,恍惚以为自己是在地狱里,要不然怎么会这么黑。 直到身下传来温热的触感,是人的皮肤。 她又摸了摸。 是那个少年,他也还没有死。 陆青时突然哽咽了一下,在这种地方居然是患者的体温给了她莫大的支持。 她想起了顾衍之,想起了已经去世的爸爸妈妈,想起了离她而去的儿子…… 也想起了那条一直守在主人身边等待救援人员到来的小狗。 大家都在拼了命地活下去,她也,不能死。 视线逐渐适应黑暗之后,她发现她被压在了落石底下,山体滑坡发生的时候,她用身体护住了这个少年,因此生命体征平稳。 通讯器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但据她推测,这里应该距离隧道口不远,只要一直往前爬就可以了。 陆青时用绷带把自己和担架绑在了一起,她爬一步,担架跟着挪一步,她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斑斑血迹。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或者一天…… 陆青时有很多次想要放弃,回头看看那个少年,就会有勇气一点点灌注进身体里。 她死了没关系,但必须把患者安全地送出去。 况且,还有一份心意,她没有来得及真真正正去面对。 晚上九点,距离爆炸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里,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她的呼叫,也没有放弃过对她的救援。 顾衍之喊得嗓子都哑了,整只手像泡在血水里都一样。 在别人都稍事休息的时候,她依旧扑在废墟里,用自己的双手替她开辟着逃生的通道。 大家都知道可能没希望了,但谁也没有去阻止她有些疯狂的行径。 有些时候即使知道结果徒劳无功,人们所求不过一个心安理得。 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是这样,但对顾衍之来说,她快到三十岁的时候,才找到了这么一个令她牵肠挂肚的人。 在她身上体会了往昔从不曾有过的辛酸苦辣,是她在她空白的生命上涂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果陆青时就此离世的话,她的余生终将背负着遗憾过活。 不,光是想一想,她就觉得自己可能没有勇气再面对明天的太阳了。 是陆青时从死神手里救下了她,也是她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她的心跳因她而跳动,她的存在因她而鲜活。 以前都是她救她,现在轮到她救她了。 她没有力气了。 喉咙里的血腥味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 陆青时咳出了血沫,她知道应该有内脏损伤了,但是不知道是肺、还是肝脏、或者是胃。 手脚也跟灌了铅一样沉重,开始大口大口汲取着空气中为数不多的氧气。 陆青时仰面躺在粗糙的沙砾上,微微阖上眼睛之前,一道光亮劈开了黑暗。 有人! 是手电筒的光! 她咬了咬牙,又爬起来拖着担架往前爬,手掌被擦破了,膝盖处的布料被磨得支离破碎,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痛。 “青时!”终于在她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双手穿过黑暗,稳稳扶起了她。 陆青时觉得自己可以安心了:“你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的太晚了……”顾衍之跪在地上,一把把人拥进了怀里,亲吻着她满是血污的侧脸,滚烫的泪水落进颈窝里。 陆青时怔了一下,这次她没有再推开她,只是过了好久才缓缓回抱住了她。 “谢谢你” 一句莫名其妙的谢谢,包含了她太多想说的话。 她离死亡最近的时候,是顾衍之的话一把把她从深渊里拉了回来。 她很感激她,真真切切的感激,还有一点贪恋她怀抱的温暖,尽管现在两个人都狼狈不堪,但她还是把头埋入了她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汗味和泥土的气息。 活着,真好。 在寂静无人的黑暗里,其他人都没赶上来的间隙。 顾衍之轻轻捧起了她的头,撩起她额前的碎发,看着她漆黑的眸子倒映出了漫天繁星,那里面有她的影子。 只是静静对视着,两个人不约而同流下眼泪来。 只有她们知道,彼此差点永远错过对方。 “不哭,没事了” 顾衍之在胸前干净的地方擦了擦手,才替她揩掉眼泪,感受到她掌心粗糙的厚茧时。 陆青时微微阖上了眸子。 一个轻若鸿毛的吻落在了额头。 陆青时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她有些紧张。 顾衍之咽了咽口水,扶着她腰的手紧了紧。 真的……很想吻下去。 再……做一点别的? 可是其他人并没有给她机会,也纷纷打着手电跑了进来。 于归喜极而泣:“太好了,陆老师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秦喧哭着扑进了她怀里:“青时,呜呜呜……你没事太好了,以后要喝多少咖啡我都给你买,呜呜呜……” 陆青时没有再推开她,也许是因为没有力气,也许是因为她根本不想推开。 她看着这一张张或喜悦或激动或泪流满面的脸,脸上由衷地浮出了笑意。 “没事,先把伤员送出去吧” 当一行人抬着担架,顾衍之扶着她一瘸一拐走出隧道口的时候,久违地,雨散云收。 乌云从天上散开,露出害羞的月亮一丢丢不太明亮的脸蛋。 雨,终是停了。 他们互相搀扶着,郝仁杰和刘青云抬着担架,向南柯走在前面,陈意扶着后面,于归举着液体袋,秦喧和顾衍之一左一右地搀着陆青时。 他们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废墟,而身前是一派光明坦途。 有如电影慢镜头般得回放,月亮在他们头顶升起,每个人的脚步都被拉得慢长,他们的眉眼经过血与泪的洗礼,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喜。 于归想,她永远也不会忘了这一刻,不会忘记身边的这些人。 而让她更想不到的是,山路上车灯大亮,徐乾坤从救护车上跳了下来,一把拉开了车门。 “愣着干嘛,快上车!” 刘青云笑了:“徐主任您不是回去了吗?” “别提了,咱们的司机都疲劳驾驶了,把我送回去之后,没人再愿意过来,我要是不来你们不都得困死在这儿,这次陆主任可得好好谢谢我啊” 还是一如既往地极度虚荣好面子。 所有人都微微笑了起来,把伤员送上救护车之后,依次上了车,坐不下的去坐向南柯的那辆警车。 郝仁杰争先恐后爬下了车:“向警官带我一个” “还有我,我,我也去” 陈意和刘青云也跑了过去,顾衍之有些尴尬:“那个……于归……你坐这儿吧” “不不不,这儿太挤了,陆老师也是伤员,好人姐等等我!!!” 秦喧一把合上车门,前后门同时落锁,向南柯摊手表示无奈。 秦喧摇下玻璃:“小归归呀,我们这坐不下了呢” 后座明明还能再塞一个的,众人一致点了头。 于归哭着跑了回去。 她!真!的!很!不!想!当!电!灯!泡! “坐好了没?准备开车了” 车厢微微摇晃起来,陆青时的头靠在了顾衍之的肩上。 原本就正襟危坐的消防教官更紧张了,舔了舔嘴唇:“怎么了,青时?” 也许是车厢闷热的缘故,她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脸色有些苍白,眸子半开半阖地:“困……” 短短一个字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顾衍之把手贴上了她的额头,有些凉。 她拿起一旁干净的白大褂披在了她身上:“哪里不舒服吗?” 陆青时不顾于归有些暧昧的眼神,拉下她的手,于是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了一起。 “没……就是有些……累了……” “那我抱着你睡会儿吧” 她把人平放在了自己膝上,一手环了她的腰,把人固定好。 陆青时脸上盛出一抹虚弱的笑意,像是穷尽荼靡的凌霄花。 “嗯” 顾衍之的心惊了一下,但很快她的呼吸就恢复了平稳,陷入了深眠里。 于归看着窗外从郁郁葱葱的树林到城市的高楼大厦,终于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知有那边怎么样了…… 她有些迫不及待想回家,回到那个潮湿逼仄的,属于她和方知有的家。 眼看着仁济医科大的校牌映入眼帘里,顾衍之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青时,醒醒,我们到了” 于归率先跳下了车。 没有人回应她。 那一点不好的预感被加重,顾衍之又轻轻晃了一下她。 “青时?” 她的脑袋突然歪向了外侧,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停止了呼吸。 “青时!!!” 信物 她后来每每回想起这一天,都会被噩梦惊醒。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救护车上下来的。 她只记得医生从她怀里抢走了陆青时。 兵荒马乱。 还没有推进医院,各种仪器和管子就插进了她的身体里。 然后是血。 很多血。 她从不晕血,可是那一天看见自己抱过她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时,一阵天旋地转。 “引流,引流,快点!!!”气管插管刚插进去,从管芯里就开始冒血,她听见于归在声嘶力竭地喊。 皮球每捏一下,都会有血液倒流进气囊里。 于归红着眼睛,全身都在发抖。 “快……快送手术室!” 浑浑噩噩的时候,好像是徐乾坤喊了一句,大家开始推着轮床往医院里跑。 顾衍之看着满掌鲜血愣了很久,慢慢红了眼眶,咬紧下唇,开始拔足狂奔。 “刘处长,又有伤员送过来了” 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的刘长生打着呵欠:“不是都说了咱们医院现在没有手术室了吗?” 一个人影扑了上来紧紧攥住了他的衣领:“给我手术室,给我手术室!” 他花了好一会功夫才看清这个满脸血污披头散发的女孩子是于归,紧接着就看见徐乾坤拉着轮床冲了过来,待到看清躺在上面满身都是血的人是谁时,他脚底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快,快,去看看三号手术室结束了没有?通知血库备血!叫孟院长下来会诊,通知各科室准备联合手术!” 于归扑到分诊台去打电话,一边说一边哭:“求求你们了……快点……快点来吧……” 这几天仁济医科大一附院的各临床科室基本都没怎么合过眼,七十多间手术室二十四小时运转,基本就是消好毒之后下一台立马接上,能上手术的医生都睡在了手术室里。 接连打了几个科室的电话,得到的答复都是:“在抢救病人,过不来”“正在台上,去不了” 于归奔溃地拿着电话歇斯底里:“受伤的是我陆老师啊!!!求求你们了……快点来啊……” 刘长生拿着电话大吼:“三号手术室还没结束,先送抢救室!” “一二三,转移”从轮床被抬到了病床上,刚连好心电监护仪,仪器就叫了起来。 于归拿剪刀飞快剪开了她的衣物,陆青时躺在那里了无生气,不时从喉咙里咳出血沫,雪白的床单被濡湿了一大片。 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压了下去,胸腔瘪下去,陆青时的唇角又溢出血丝来。 多脏器损伤。 于归拿肩膀揩掉眼泪:“b超,x光推过来,去看看ct好了没!” b超显示胸腔有大量积液,刘青云拿电笔照了照她的瞳孔,左右大小不等。 全身ct也显示蛛网膜下腔血肿。 这种复杂的联合外伤,于归一个人做不了,刘青云也做不了,就连徐乾坤都有些束手无策。 少年人头埋在床边,喉咙里发出了哀嚎。 引流到储血罐里的血液越来越多。 失血性休克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她从未想过会有一天给陆老师动手术,在她身上插满各种管子,源源不断的药物注射进了她的身体,可是出血性休克还是没有改善过来。 她的心率从每分钟110跌到了六十。 血氧跌破了正常值。 血压低于40。 …… 各项生命体征都在昭示着,他们已经黔驴技穷,束手无策了。 “血到了吗?!血到了吗!快去催一下啊!”陈意说着就要冲出去抢救室。 于归用手抱住了头,跪在了她床边,呜咽着:“没……没用的……我看过陆老师的化验单……她……她是rh阴性血……” 犹如晴天霹雳,所有人都被怔了一下。 不管是抢救用血,还是手术用血,只要有血起码就保了一半的平安。 郝仁杰不信邪地去给血液科打电话,对方在电话里吼:“别说是rh阴性血,我他妈的现在连o型血都没有!!!” 刘长生这半辈子从未这么低声下气过:“求求你了老李,我不要多的,你就给我200ml救命也行啊!” “不是我不给你,你们医院急需用血,别的医院也急需,供不应求你懂吗?” “我懂个屁!!!我们医院的医生现在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你他妈的你跟我说没血?!我们救了那么多人现在轮到我们自己了谁来救我们的命!!!!” 他一口气吼完,摘下眼镜抹了一把眼泪:“老哥我就求你这么一件事,给我弄点血,那医生她还年轻,救了很多人的命,现在轮到自己了,总不能叫她就这么去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长叹了一口气:“那行吧,我再协调一下,不过你别报太大希望,这次的事故太严重了,整个东南地区的血库都不够用了,况且又是熊猫血……” 徐乾坤背过身子悄无声息抬了一下眼镜擦眼泪:“那谁,于归,联系一下她家属来见最后一面吧” 护士长拿着电话跑过来,有些难以启齿:“陆主任……好像没有家属……” “怎——”他抬高了声音,护士把ipad放到了他眼前,关系人那一栏里空空如也。 抢救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于归的神色有些复杂,看着她因为失血过多而分外苍白的脸,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陆老师……一直都是这样踽踽独行吗? 她的冷漠尖锐好像都有了合适的借口。 一个人在尘世里跌跌撞撞长大,没有父母亲人孩子,在遇到秦喧之前,也没有朋友。 她的内心该是如何孤独寂寞啊。 可是她从来不说。 既柔软又坚强。 “让开!让我进去!”抢救室的大门被人粗暴地推了开来,顾衍之冲到了她床边,轻轻拿起她的手贴在了自己脸上。 “青时,青时,你醒醒,不要睡……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她很不想哭的,军人流血不流泪,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誓言。 可是泪水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了下来,打在她苍白的指尖。 陆青时的眉头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据有了短暂的波动。 她也在咬牙坚持着。 “汉堡薯条都好几天没有见到主人了……它们也很想你……青时……你并不是没有人挂念……我和它们都很想你……” 顾衍之的手抚上她的侧脸,替她揩掉眼角的生理泪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再忍一忍……忍一忍……坚持住……薯条不能没有主人……我也……不能没有你……” 心电图有了波动。 心率重回每分钟90次。 于归捂住脸哭了:“陆老师告诉过我,做了不一定能成功,但是不做一定会失败” “只有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失败” 没有血的情况下做手术,大家都知道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冒险。 可是所有人还是义无反顾地推着她进入了手术室。 进去之前,顾衍之从自己脖子上摘下了一枚弹壳做的项链,本来是想替她戴上,可是护士说手术室无菌操作不可以带。 于是她改为塞进她的掌心里,大拳头包裹住了小拳头。 “这是我的护身符,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活得好好的,它也会保佑你平安出来的” 还有一句话,她趴在了她耳边说:“是定情信物,收了我的东西,就……不能反悔了” 陆青时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接着被推进了手术室,一扇门把她阻隔在外,顾衍之靠着墙根滑坐下来用手撑住了额头。 青时……一定要好起来。 “谁主刀?”几个人面面相觑。 手术室有了,器械有了,可是还缺个经验丰富的主刀医生,其他科室的专家教授又都在手术台上下不来。 于归咬了咬牙,唰地一下抽出手套戴上:“我……” “你让开”徐乾坤挤开她站上主刀的位置:“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这个手术你做不了” “放大镜”护士为他拉下了放大镜:“消毒,开始吧” 其实大家心里都没底,徐乾坤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细看去手腕都在抖,他深吸了一口气:“还缺个脑外科医生,我处理胸腹脏器损伤,可是颅内血肿也不能不取,会有生命危险” “陈姐,挂甘露醇”于归说着,走到了另一边:“给我穿刺针,我要放点脑脊液,颅内压太高了” 刘青云看她一眼:“你行吗,于归” 于归伸手摸到她的腰椎,来回找着合适的位置,头也没抬:“死马当活马医吧” 嘴上这么说着,穿刺针扎进去的时候就戳到了骨头。 于归深吸了一口气,退出来:“再来一次” “……”郝仁杰一时无语。 幸好陆姐现在人事不省,阿弥陀佛,不然一定会捶爆于归的狗头。 “这是……”开胸探查的结果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多处肋骨骨折,肺部挫伤,断掉的骨头扎进了心肌里,胸腔大量积液,混合和血液和□□的暗红色液体一下子涌进了储血罐。 血压开始往下掉。 陈意又给了一支多巴胺,维持住不断往下掉的血压。 再一次把穿刺针扎进去,于归终于引流出了带血的脑脊液:“颅内出血非常严重,必须马上开颅” 刘青云焦头烂额了:“可是我们谁都不擅长脑外科” “去问问他们脑外科手术结束了没有,再不来人就真的死了” 徐乾坤小心翼翼从心肌里夹出了碎裂的骨头,满头大汗。 他话音刚落,手术室门大开,孟院长和脑外科教授小跑着进来,护士跟在他们身后系着带子。 “我来”孟继华接过了徐乾坤手里的手术刀:“你和刘青云修复其他血管损伤,我来处理心脏的问题” “至于颅内血肿就拜托张教授了” 一群人好似找到了主心骨,刘长生在上方观摩室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再去催一下血” “放心,陆主任还这么年轻,我会全力以赴的” 其他医生也陆陆续续赶到了手术室,资深麻醉医取代了陈意的位置,刘青云退下了一助的位置,于归这种级别的只能往后站站。 这已经是仁济医科大现有的能召集起来的,最优秀的手术团队了。 孟继华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我们开始吧” 已经连续奋战了三天三夜的医生们通红着眼睛,不敢有丝毫松懈。 护士往来奔走递着器械,麻醉医打开了体外循环。 脑科教授拿开颅钻打开了她的颅骨,暴露出了脑组织,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出血500cc!” “外伤导致的动脉瘤破裂,陆主任能坚持这么长时间简直是个奇迹啊” 孟院长的眼睛有些湿润了:“这孩子……” 他微微偏头,护士长会意,谁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只是上方的刘长生拿着手机开始出去打电话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上人来人往,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 顾衍之把手机揣进怀里,始终看着门内的方向,有护士出来就过去问问情况。 有医生说要处理一下她的伤口,也被她拒绝了,说是要等到陆青时出来。 医生实在没办法了:“那你再病倒了,我们陆主任出来谁照顾?” 她这才起身不情不愿地跟着对方往急诊处置室走。 “尊敬的市民朋友们好,现在插播一条紧急快讯,9.25常平隧道严重山体滑坡事故发生后,各医院累计收治伤员一千八百七十二人,死亡二百零一人,锦州市血库紧急告罄,我市临床用血十分紧张,大量等不到血的伤员无法手术在抢救过程中死去……在此呼吁各位市民朋友们向他们伸出援手踊跃献血,现在公布各大街头献血点……” 有凌晨刚走出写字楼的白领抬起了头,看着市中心广场的led显示屏驻足良久,然后走向了旁边的采血车。 有中年男人关掉了电视,替妻女盖好被子,悄悄出了门。 有成群结队的大学生来到了校内的采血车,叽叽喳喳的声音使这个雨夜不再寒冷。 “抽我的,抽我的”有医生护士率先捋起了袖管。 “下一位”蹲在街头抽烟的民工扔掉烟头站了起来。 …… 越来越多的人离开家走上了街头,各献血点的门口排起了长队。 “血……血来了!”取血的小护士从血站的人手上夺过恒温箱就开始狂奔。 于归站在电梯门口接力,小护士喘着粗气把恒温箱塞进她怀里:“快……快去……rh阴性血!” 于归拼命按着电梯按钮,可是一直下不来,她咬牙跑进了消防通道。 十层楼的距离,不亚于一场八百米体测。 郝仁杰在手术室门口等她。 “快!快点啊!”见她体力不支,索性跑了过来一把接了过去,开始另一场狂奔。 眼看着他冲进手术室,于归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不知不觉有些热泪盈眶。 真是……太好了。 “于大夫,有你电话”分诊台的护士拿着听筒走出来。 于归从地上爬起来:“谁?” “不知道,你自己说吧” “喂?喂?”她接连问了好几声,听筒里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她只好又挂掉了电话。 “打错了吧” 顾衍之走出处置室,打开手机,网络上铺天盖地关于献血的报道,她微微松了一口气,一瘸一拐地往手术室走。 已到耄耋之年的老人听闻了这个消息之后,久久没有回过神来,手里的听筒掉到了地上。 “陆院士,陆院士,您没事吧?” 听筒里还在说话,他却顾不上那么多了,扶起床边的拐杖开始往外走,保姆听见声音赶紧跑了过来:“老爷子这大晚上的您要去哪儿啊?!” 陆旭成把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给我订机票……订机票……” “好好好,订哪儿的机票啊?” “锦州的,越快越好” “肺部挫伤修复完毕”孟院长松了一口气,汗水流进了眼睛里。 “主动脉夹闭完成”胸外科的医生微微点了一下头。 “心脏搭桥完成”心外科的医生放下了手术刀。 “肋骨骨折固定好了”刘青云的声音。 “胸腔积液全部引流出来了”其他的小医生。 “血压怎么样?”孟院长问。 “心率100,血压60-90,血氧100,总体平稳” 他偏头看了一眼上方的脑科教授:“老张?” “动脉瘤的情况有些复杂,靠近神经功能区,你们那边结束了吗?” “快了,只剩缝合” 他把眼睛从显微镜上离开:“术中唤醒吧,老孟” 孟继华犹豫了一下:“有多大把握?” “不多,百分之五,但是——”他顿了一下:“陆主任这个瘤子离语言、运动、视神经都太近了,有一点偏差的话……” 不光是做不成医生了,可能下半辈子生活自理都成问题。 于归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看看插着管子脸色苍白的陆老师,再看看犹豫不决的孟院长。 他长叹了一口气:“麻醉医,准备术中唤醒吧” 传承 当喉咙里的管子被慢慢拔掉,麻醉医把麻醉范围缩小到了局部,生命体征平稳的时候,术中唤醒开始了。 脑科医生们严阵以待,于归拿着纸笔站在顾衍之身后,看着她握住了陆青时的手,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世界从一片混沌不清到有些模糊的蓝,仪器周密运转的滴滴声传入耳朵里。 “青时?”一声温柔的呼唤彻底拉回了她的神智。 因为麻醉的原因她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自己的任何肢体存在,视线虚无缥缈移了过去,看见穿着隔离衣的她时瞳孔才慢慢有了聚焦。 于归拿笔记了下来,看一眼脑外科教授,对方点头,拿起镊子在打开的脑组织上做了标记。 “青时,我是谁?”顾衍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角,眼里满是期待地看着她。 陆青时皱了一下眉头,那双瞳仁变得无比干净纯粹:“顾……顾衍之……” 于归在她身后小声提醒道:“顾队长,问她姓名及出生年月日” “好” 陆青时把视线转向她:“不……不用问了……” 嗓子眼里火烧火燎地,她不得已咽了一下口水:“陆……陆青时……三……三十五岁……生日是……12月15日……” 脑科教授笑了一下:“行,看来语言功能没什么问题,来,给我探针” 他把镊子递了回去,器械护士替他换上新的:“陆主任知道我们现在在做什么吗?” “知道……麻烦您了……” 术中唤醒是神经外科罕见的手术,能最大限度切除脑肿瘤并保留患者的功能区,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用上它。 “陆老师,握一下顾队长的手” 陆青时在握的时候,探针也伸了进去,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时候,顾衍之用肩膀揩掉眼泪。 “对不起……你受苦了……我没有……保护好你……” 陆青时唇角浮起一个虚弱的笑意,她很累,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话了。 “握一下右手”于归拿笔做着记录,脑科教授也在脑组织里做了标记。 隐约感觉到右手里搁着东西,陆青时轻轻捏了一下,用眼神问:是什么? 刚刚口口声声说是定情信物的人,脸上浮起一丝赫然:“等你好了再告诉你” “好”脑科教授放下探针:“屈一下右膝” 于归拿反射锤轻轻敲了一下,变故就在此时发生,陆青时整个人突然痉挛了起来,握着顾衍之的手一下子松开了,目光变得呆滞。 “青时!青时!”顾衍之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也依旧没有反应,几个医生扑了过来拉住她。 “顾队长你先出去一下” “快,麻醉医,恢复到全麻,挂降压药,加肌松剂” 顾衍之被推出了手术室外,一拳砸在了墙上,眼眶通红。 “都怪我……” “顾队长,你别这样”于归跟着她出来,也默默红了眼睛:“我能感觉到陆老师心里是有你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顾衍之把头埋在自己膝盖里,半天没说话,于归又要进去了,手术室门要阖上的时候,听见了从走廊里传来的呜咽声。 最后的结果还是没能完全切除,陆青时浑身插满了管子被送进了icu,禁止任何人探视,顾衍之只能站在玻璃门外远远地看上那么一眼。 放在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她失魂落魄接起来:“喂?” “顾衍之同志,请尽快归队,接指挥部命令,前往平谷村抗洪抢险!” “我去……”她刚想骂一句脏话,但想起了于归刚跟她说过的话。 “这是陆老师的家门钥匙,从她兜里摸出来的,想来想去也只能交给你了” 一串沾了泥土带着血迹的钥匙递到了自己掌心里。 顾衍之收好。 她本来都要走了,却又突然说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你受伤陆老师给你做手术的那一次?” “手术室那么多人,她当着我们的面说,‘你是当之无愧的英雄’,本来这些话也不该由我来说,但是如果她有意识,应该也不希望你对她存有愧疚,毕竟,顾队长也是她心目中救了很多人的英雄呢” 顾衍之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拿着手机转了个身,戴好帽子大步流星离去。 青时,等我回来。 今天是灾后第四天了,加上陆青时的这台手术,有的医生已经连续四十八个小时没合过眼了,麻醉医一下手术台就靠在了走廊上睡着了,脑外科教授是被人搀扶下去的,至于孟院长,一出手术室就因为劳累过度而晕倒在了地上。 “院长,院长……”一行人又推着他往抢救室跑。 分诊台里的护士们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吃泡面,还不时跑去病房换个药什么的,回来的时候面凉了就加点热水三两口吃完接着忙。 小医生们承担了大部分琐碎的事,跑前跑后,写病历,安抚病人,给主任医师汇报病情,一直忙到下午才有机会坐下来吃掉早上的早餐。 刘青云浑浑噩噩走回宿舍,衣服都没换一头栽在了床上人事不省。 陈意趴在了电脑面前,手边还放着温热的泡面。 郝仁杰仰面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鼾声如雷。 其他同事或坐或躺,都蓬头垢面地挤在值班室的架子床上休息一会。 于归小心翼翼绕过他们,放好自己的白大褂,她的东西还在储物柜里,有蓝色的听诊器,几本病历,陆青时经常用来砸她的《外科学》,以及——胸牌。 绿与白的底色。 照片上的人笑得天真灿烂。 现在见了这么多生离死别,她想,她再也笑不出这种笑容了。 于归伸手把它拿了出来,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 仁济医科大一附院急诊科。 住院医师。 于归。 啪嗒—— 泪水打湿了指尖,于归把它又放了回去,轻轻阖上柜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快走出门诊大厅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佛说,因果循环,人生是一个又一个的轮回,她没有想到带她进来的人,如今也会挽留她。 刘长生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你的退职申请书你陆老师一直没有签字,现在还给你” 她错愕地打开,不光主任医师签字盖章那一栏里空空如也,医务处的领导签字也没有。 刘长生长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回来吧,于归,不光是陆青时需要你,急诊科需要你,我们一附院需要你,更重要的是,患者也需要非常优秀的医生来给他们新的希望” 老人下飞机的时候手术已经结束了,医院安排了专人在机场等候,一路畅通无阻开回了医院,临到要走到门诊大厅的时候,陆旭成突然顿住了脚步:“快,快给我弄弄头发,乱了没,还有这领带……” 保姆失笑但拗不过他,只好替他拢了拢头上仅有的几丛白发,又替他正了正领结。 “放心吧老爷子,爷孙哪有隔夜仇,小姐见着您保管就能好起来!” 这话他爱听,才又柱着拐杖,在保姆的搀扶下往里走。 一直到走过洁白的走廊,普通病房,单间病房,vip病房…… 拐过拐角,是神外的niicu特护病房,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鼻而来,闻了一辈子的人突然生理性不适起来,猛地顿住了脚步。 刘长生在引路:“怎么了陆院士,陆主任手术后还没苏醒过来,不过您也可以去看看……” 陆旭成把拐棍在地上戳得咣咣响:“没醒我看个锤子!没出息的东西救个人也能把自己弄成这样还进了icu我陆旭成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保姆赶紧拍着背替他顺气:“老爷子您别生气……别生气……” 人年纪大了,说话快了就开始喘,陆旭成扶着保姆的胳膊转身:“走,先去看看小孟去” 他口中的小孟,就是孟院长。 刘长生无法,只好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赶紧跟上,暗想:这老头脾气也太大了。 啪嗒—— 病房里的阅片灯被打开了,老头子颤颤巍巍举起了片子,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着。 躺在病床上的孟院长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看他一眼:“别看了师傅,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陆旭成重重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我劝你啊,早点卸下这一大摊子事退休吧,兴许还能多活两年” 孟继华笑了笑:“那不成,后继无人,说什么我也得拼着这一把老骨头多培养几个人才再说” “怎么,我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还不够你使唤的?”说到这里老人就是个气,把片子重重往刘长生怀里一甩:“拿走拿走,让我给个锤子意见,自己想死玉皇大帝也拉不回来” 刘长生赶紧接住了,还得小心翼翼脸上端出笑意扶着他坐下。 “您别生气,别生气,陆主任那事呢,我们也确实没想到会……” “得得得,打住打住,你们这些领导我还不知道,下面的人冲锋陷阵,自己坐享其成,老头子这一辈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拿纸笔来” 只有这最后一句话是重点,刘长生赶紧扯了备忘录给他。 陆旭成奋笔疾书,虽然已过耄耋之年,但除了腿脚有些毛病外,写字还算稳当,一笔一画有如行书之飘逸潇洒,很快就给了一套新的治疗方案。 “拿去试试吧,骨溶解症进展到这个份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骨溶解症又叫鬼怪病,病因及发病机制尚不清楚,表现为全身的骨骼会慢慢溶解,大量纤维化取代了正常骨组织,目前临床上尚无法通过外科手术治愈,放疗的效果也微乎其微。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孟继华微微阖上了眼睛:“谢谢您,您来看我学生真的非常高兴” 陆旭成才没他那么多煽情的心思,坐在椅子上拿拐杖戳了一下他肚子:“醒醒醒醒,别睡,跟我说说,说说我家青时……” 刘长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刚才在走廊上那么大声地骂陆主任,全楼道都听见了,现在这又是搞哪一出? “诶,就你,沏壶茶来,滚一点,对对,把门给我带上” 刘长生指指自己的鼻子:“我啊?” “对,就你,怎么听不来人话呢?” 他只好认命地替他们阖上了门。 难得师傅兴致好,孟继华也来了精神:“陆主任啊,是个非常优秀的大夫……”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培养出来的,她小时候可没少挨打……” 听着屋内传来的欢声笑语,刘长生深深觉得:陆家没一个正常人。 转 “谢谢”于归拿着新手机卡和手机从运营商店里出来,她这次复职医务处不仅补发了两个月工资还有上一季度的科室奖金,连同上一次技能大赛的奖金也一起给她了。 她的手机早就被摔坏了,即使这笔钱不菲,她还是选了最便宜的一款,剩下的钱用来交房租,以及给知有买买衣服什么的。 于归拎着一大袋蔬菜零食什么的边往出租屋走边给方知有打电话,第一遍没有打通,第二遍无人接听,她掏出钥匙开门,把购物袋放在了桌子上,又按下了拨号键。 良久后,听筒里才传来一声疲惫又沉重的“喂?” “是我,小归” 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刹那,泪水就止不住掉了下来,方知有靠在医院掉漆的墙皮上说不出话来,捂着嘴唇发出了呜咽。 “怎么了,知有?知有?”于归蹭地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捏紧了听筒。 那边一直不说话,只有脆弱的抽泣声传进听筒里,她向来是个坚强独立有主见的人,就连那年高考落榜妈妈出车祸都没见她哭得这么伤心过,于归一下子就慌神了。 “你……你别哭啊……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一分钟后,于归拦下路口的出租车给刘青云打电话:“师兄,我想跟你请个假” 短暂休息了一个上午之后,刘青云又回到了岗位上查房:“怎么了,请几天?” “家……家里出了点事……得回去一趟……三天……三天吧……我尽快赶回来……” 刘青云没多犹豫就答应了:“行,你去吧,徐主任那边我给你兜着” 挂电话之前她又问了一句:“陆老师醒了吗?” 那边传来长长的叹息:“没呢,麻醉和神外的人已经去会诊了” 于归心里咯噔了一下:“好,谢谢师兄” 术后二十四小时。 针对陆青时麻醉时间过后还未苏醒仁济医科大一附院举行了第一次全科会诊。 陆旭成旁听,虽然老爷子看起来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但扶着拐杖的手有一丝颤抖,桌上的茶水很快见了底。 人精刘长生赶紧给添上了,那厢神外的教授发表完了见解,片子传到他手边:“陆老也是医学界的权威,也看看吧” 老爷子胡子都在抖:“你们就告诉我,我家那个没出息的小畜生是不是醒不过来了!” 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陆主任留…… 脑科教授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那个……也不一定……还是再等等看……等等看……病理穿刺结果为良性,主要是陆主任这次全身多器官受损,脑子里那血肿呢又离神经太近,我们实在不敢贸贸然拿……” 孟继华倒是二话不说带头向他鞠躬道歉:“对不起陆老,我们真的尽力了” 陆旭成扶着保姆的手颤颤巍巍站起来,冷哼了一声,摔门而去:“我当然知道你们尽力了,要不然我老头子才没这么好说话!” 昏迷四十八个小时之后,陆青时装上了ecmo人工心肺系统,暗红色的静脉血通过导管流向了体外,人工氧合后经人工心再泵入体内。 医护人员在她的床前忙碌着,陆旭成站在门外静静看着她,自从她父母去世后,爷孙两个人就留下了嫌隙,那年乐乐的事发生后,陆青时更是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像上次这样看她的时候,还是她和傅磊结婚的那一天。 老爷子背过身去,用橘皮一样布满皱纹的手背擦了擦眼角。 保姆劝着他回去休息:“走吧,老爷,您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小姐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这次抗洪抢险完满成功,离不开各位的努力啊,今晚在芙蓉酒楼设了宴,还请各位领导一定要赏光啊,赏光” “诶,顾队,你不去吗?” “不去”顾衍之脱下沾满泥水的制服,从储物柜里取了一件干净的常服穿上,草草洗了把脸,就骑上机车出了门。 先去宠物店接两兄妹回家,汉堡着实想主人想得紧了,一见面就扑了上来亲热的不行,就连平时冷冰冰不怎么爱搭理人的薯条也抱住了她的大腿喵喵叫着。 顾衍之心都要化了,把这一大一小塞进笼子里带回家,一人搁了一把猫粮狗粮放进食碗里,又匆匆拿着钥匙跑下楼买菜做饭。 “哟,又买这么多啊,一个人吃的完吗?”楼下菜市场的阿姨把称好的排骨递给她。 顾衍之给了零钱:“喏,我和陆医生一起吃” “是吗?前阵子下大雨你们是不是特别忙啊,有阵子没见着她来买菜了” 顾衍之脸上的笑容敛了一下:“阿姨,再把那鲫鱼给我来一条吧” “是今天刚捞上来的吧?” “那可不,我家老头子天不亮就去渔场捞的,就剩这几条了,喏,看你买的多,阿姨再送你一捆生菜,水灵着呢!” 顾衍之推辞不过,满载而归,噔噔噔跑上了楼,开火做饭。 奶白色的鲫鱼汤在锅里翻滚,她掀开锅盖尝了尝味道,又加入了雪白的嫩豆腐,出锅前撒了一把葱花,香气扑鼻。 怕她吃不饱,又拿砂锅熬了咸骨粥,生菜洗干净焯水过后装进饭盒里淋了一勺生抽。 临走之前给汉堡薯条添了水,自己对着门口的镜子照了照,除了几天几夜没睡好留下的黑眼圈外,一切完美。 顾衍之轻轻阖上了门,快步离去。 “您好,不管您是谁,有什么理由,无菌病房您都不可以进去” “为什么?!我是青时的朋友……”顾衍之把饭盒放在了分诊台上。 小护士看她一眼:“这个您还是拿回去吧” “什么意思啊!”她差点跟人吵起来的时候,被刘青云拉开了。 五分钟后。 医院走廊的拐角里,顾衍之走来走去,想抽烟又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猛地扑了上去攥住了刘青云的衣领。 “都他妈几天了,你告诉我她还没醒还没醒!还有可能会变成植物人,我……” 她想爆粗口,却又默默红了眼眶,松开他的衣领,用手撑住了额头。 “顾队长……”他的嘴唇动了动,满脸黯然。 顾衍之伸出一只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刘青云只好自己走了出去,留她一个人独自消化这个消息。 “我也是医生,请让我进去看看”于归掏出证件,对方才让她穿着隔离衣进去了。 县医院的条件设备不是很好,方妈妈只戴了呼吸机静静躺在床上,房间里有一股难闻的排泄物夹杂着消毒水的气味。 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拿电笔照了照她的瞳孔,对光反射已经完全消失了。 出来的时候主治医生跟在她身边说着话:“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我们尽了最大努力抢救也没能挺过来,你朋友一直不愿意接受脑死亡这个现实,你多劝劝吧,躺在这里也是浪费钱而已,况且还有欠费没交清呢” “欠了多少?” “加上抢救和后续治疗的费用,一万二” “好,我一会去交一下,麻烦你了” “其实吧,要是能早点送去大医院说不一定还有一线生机……” 那边的谈话隐隐绰绰映入耳朵里,方知有坐在斑驳的椅子上,用手抱住了头。 于归拿着钱包去交钱,除了留下二人的车费外,里外全掏干净了还差两千。 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她躲在墙角给郝仁杰打电话:“好人姐,借我点钱……” 方知有站了起来:“我去买点吃的” 于归捂住电话听筒:“诶,好” 两瓶矿泉水,一个包子掰开两半,两个人坐在医院大门口的马路上吃着。 自她来了之后,方知有就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哭过,只是沉默地吃着自己手里的东西。 于归有些坐立难安:“对不起知有,我来晚了” 方知有咀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摇摇头。 来晚的是她,不是她。 “我求你……不要这样……”于归从台阶上下来,蹲在她身前看着她,彼此的眼里都是因为熬夜而通红的血丝。 这样的场景实在很不美好,她风尘仆仆,她狼狈不堪。 “不……不要这么沉默……跟我说说话也好啊……或者……或者……”于归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你靠着我的肩膀哭一哭,哭出来就好了” “然后我们把方阿姨接到仁济医科大去,那里有最好的医疗设备,最好的医生,她一定会……” 于归话还未说完,就被人打断了:“你觉得我出的起这个钱吗?” “没关系,还有我……我……” “你?你什么?”方知有抬起头来看着她:“就凭你一个穷学生你能做什么?我妈刚出事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你去哪了!你现在在这马后炮做什么!我告诉你!她现在这样倒好了!再也没人阻止我们在一起了,你开心吗?!我也……很开心” 方知有一边说着,掉下泪来,拿脏兮兮的手背抹掉了,混着眼泪几口把包子嚼完跑进了医院里。 “知有!知有!”于归也红着眼眶抬脚赶紧跟上。 这件事若说和于归完全无关也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干系,若说和于归有关,方知有明白,这个借口也未免牵强了一点。 世事总是这么阴差阳错。 她因为去找于归而错过了妈妈最后一通电话,洪水来临之前解放军已经把全村人转移了出来,是妈妈挂念家里那些不值钱的东西,又和几个村民偷偷跑了回去。 出来的时候,连日大雨把房梁侵蚀得都松散了,木制结构的房子垮塌得很快,等到人们回过神来的时候,方妈妈已经被压在了下面。 据说被挖出来的时候砸得都已经不成人样了,怀里还揣着一个装钱的铁盒子,盒子下面压着几张女儿的奖状。 方妈妈这辈子积蓄不多,当年从城里回乡下的时候就揣着他爸给的那几千块钱安胎费,说是以后每月按月寄钱,寄了三个月之后再无音讯,方妈妈大着肚子去找他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 月份太大了,引产不了,就这么生下了方知有,为什么给她起这么一个名字呢,是因为方爸爸给她写的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情书开头是这么写的:“咳咳,亲爱的淑芬,自从在工厂遇见你,我才知道了什么叫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方妈妈被他这一句话耽误了一辈子。 后来她再长大一点,村子里开始有人指指点点,方知有脾气倔就和人打了一架,把对方推到了秧田里鼻子摔破了,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妈妈是怎么当着别人的面用鞋底抽她,一边骂一边哭。 那些别人骂她的脏字“贱货”“不要脸”“小杂种”……从亲生母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好像在她的心上扎了无数把刀子。 再后来她不哭了,她心灰意冷。 方妈妈带着她转了学,还是住在乡下,但是去镇子里上学。 方知有越长越大,越来越像她爸爸,每次看见她都是在提醒这个女人自己是如何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在往事里的自己愚笨至极,才会为了个男人和家里恩断义绝,生下他的孩子后生活水平一落千丈,身体也留下了病根。 若说爱那也是真的爱,可若说完全没有恨,那也是不可能的,方知有幼年时期经常遭受她无缘无故的毒打,拳打脚踢,恶语相加。 有一段日子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做错什么了,所以妈妈才会这么不像妈妈。 再大一点等她明白事理的时候,方知有才明白,她打她不是因为她恨她,而是因为在她的身上看到了那个男人的影子。 她喜欢她露出懦弱的害怕的无助的眼神,就像看见了那个男人在她面前跪地求饶一般。 真正懦弱无能的农村妇女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发泄自己心中的怨恨。 可每一次打过她之后,方妈妈也会给她端一碗糖水,小时候家里穷别的孩子都喝可乐、饮料…… 方知有也想喝,妈妈没办法就从小卖部称了二两白糖回来兑水喝,这是她的童年为数不多最幸福的时候。 可每一次喝完之后,下一次打她依旧毫不手软、变本加厉…… 方知有就在这种畸形的,有些变态的拉扯中逐渐长大了。 再后来她学会了还手,第一次把妈妈推到柜子上的时候,方妈妈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底深处还有一丝泪花。 方知有拿着菜刀叫嚣:“你他妈的再动我试试看!老子剁了你!!!” 那一刻她从她的灵魂深处看到了恐惧。 方知有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得意,又有些悲哀到鼻酸。 方妈妈不再打她了,打不过,改为了冷暴力。 母子之间能一句话说完的事绝不会多说两句。 方妈妈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做裁缝补贴家用,她上学早出晚归,放学早了就在大街上晃荡,直到夜深才回家。 饭桌上留着的菜都凉了,她几口扒完去学习,想要钱了就敲敲隔壁屋的门。 “妈,我要五块钱买补习资料” 屋内总是会传出破口大骂的声音,问候她祖宗十八代。 隔天早上起来钱会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 方知有揣上去上学,两块钱买包香烟,躲在厕所里抽,剩下的钱交给老师,每天坐在最后一排昏昏欲睡,作业不写,课文不背,偶尔翻墙出去上网。 这种情况一直遇到了于归才开始改变。 那是高二的时候,她想和于归考同一个大学,因此两个人一起发奋学习,努力了半学期之后,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张奖状。 她兴冲冲地跑回家:“妈,我拿奖啦!” 她永远也忘不了她看她的那个又狐疑又鄙视的眼神:“老实说,打小抄啦?还是抄的人家于归的?” 方知有气得把奖状撕成了两半,夺门而出:“你永远都不相信我!!!” 看着还在摇晃的木门,方妈妈犹豫了一会儿,从炕上下来,捡起碎纸片放到了桌子上,戴上老花镜借着煤油灯拿胶水一一粘平整了,收进自己存钱的铁盒里放好。 她早就以为扔进垃圾桶的东西被人保存得很完好,胶带贴得很结实,外面裹了一层塑料膜,除了边角起毛以外,没有一丝折痕。 其实后来她还得过很多张奖状,但是她再也没有往家里拿过。 那个时候的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一定是很开心的吧。 方知有蹲下身,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呜咽:“妈……” 于归背靠在墙上,陪她一起泪流满面。 “把管子拔了吧”人工心肺系统运转的第三天,陆旭成大清早就从宾馆赶到了医院,在医务处一干人等的陪同下穿着隔离衣进入了病房。 陆青时静静躺在床上,嘴里插着气管插管,戴着呼吸机,胸前贴着电极片,手背上连着输液管,大小便完全无法自理,挂着尿袋,所有的生命迹象都是靠仪器维持起来的。 他见不得孙女这么遭罪,转移了视线:“有什么要签字的,我来签,赔偿什么的,我们也不要,全都捐给医学会吧” “我们陆家祖祖辈辈都是医生,我不想让她走得这么窝囊……”说到这里老人才微微红了眼眶,很快克制住了,语气恢复冷硬:“那就这样吧,我估计她的器官也不适合做捐献了,遗体……” 老人家顿了一下,转过脸,扶住了保姆的手:“就捐给医学院做研究吧……走都走了还能做点贡献也挺好……赶紧办手续……办完我还得回北京给孩子们上课” 遗体 “谢谢”于归拿着新手机卡和手机从运营商店里出来,她这次复职医务处不仅补发了两个月工资还有上一季度的科室奖金,连同上一次技能大赛的奖金也一起给她了。 她的手机早就被摔坏了,即使这笔钱不菲,她还是选了最便宜的一款,剩下的钱用来交房租,以及给知有买买衣服什么的。 于归拎着一大袋蔬菜零食什么的边往出租屋走边给方知有打电话,第一遍没有打通,第二遍无人接听,她掏出钥匙开门,把购物袋放在了桌子上,又按下了拨号键。 良久后,听筒里才传来一声疲惫又沉重的“喂?” “是我,小归” 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刹那,泪水就止不住掉了下来,方知有靠在医院掉漆的墙皮上说不出话来,捂着嘴唇发出了呜咽。 “怎么了,知有?知有?”于归蹭地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捏紧了听筒。 那边一直不说话,只有脆弱的抽泣声传进听筒里,她向来是个坚强独立有主见的人,就连那年高考落榜妈妈出车祸都没见她哭得这么伤心过,于归一下子就慌神了。 “你……你别哭啊……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一分钟后,于归拦下路口的出租车给刘青云打电话:“师兄,我想跟你请个假” 短暂休息了一个上午之后,刘青云又回到了岗位上查房:“怎么了,请几天?” “家……家里出了点事……得回去一趟……三天……三天吧……我尽快赶回来……” 刘青云没多犹豫就答应了:“行,你去吧,徐主任那边我给你兜着” 挂电话之前她又问了一句:“陆老师醒了吗?” 那边传来长长的叹息:“没呢,麻醉和神外的人已经去会诊了” 于归心里咯噔了一下:“好,谢谢师兄” 术后二十四小时。 针对陆青时麻醉时间过后还未苏醒仁济医科大一附院举行了第一次全科会诊。 陆旭成旁听,虽然老爷子看起来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但扶着拐杖的手有一丝颤抖,桌上的茶水很快见了底。 人精刘长生赶紧给添上了,那厢神外的教授发表完了见解,片子传到他手边:“陆老也是医学界的权威,也看看吧” 老爷子胡子都在抖:“你们就告诉我,我家那个没出息的小畜生是不是醒不过来了!” 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陆主任留…… 脑科教授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那个……也不一定……还是再等等看……等等看……病理穿刺结果为良性,主要是陆主任这次全身多器官受损,脑子里那血肿呢又离神经太近,我们实在不敢贸贸然拿……” 孟继华倒是二话不说带头向他鞠躬道歉:“对不起陆老,我们真的尽力了” 陆旭成扶着保姆的手颤颤巍巍站起来,冷哼了一声,摔门而去:“我当然知道你们尽力了,要不然我老头子才没这么好说话!” 昏迷四十八个小时之后,陆青时装上了ecmo人工心肺系统,暗红色的静脉血通过导管流向了体外,人工氧合后经人工心再泵入体内。 医护人员在她的床前忙碌着,陆旭成站在门外静静看着她,自从她父母去世后,爷孙两个人就留下了嫌隙,那年乐乐的事发生后,陆青时更是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像上次这样看她的时候,还是她和傅磊结婚的那一天。 老爷子背过身去,用橘皮一样布满皱纹的手背擦了擦眼角。 保姆劝着他回去休息:“走吧,老爷,您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小姐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这次抗洪抢险完满成功,离不开各位的努力啊,今晚在芙蓉酒楼设了宴,还请各位领导一定要赏光啊,赏光” “诶,顾队,你不去吗?” “不去”顾衍之脱下沾满泥水的制服,从储物柜里取了一件干净的常服穿上,草草洗了把脸,就骑上机车出了门。 先去宠物店接两兄妹回家,汉堡着实想主人想得紧了,一见面就扑了上来亲热的不行,就连平时冷冰冰不怎么爱搭理人的薯条也抱住了她的大腿喵喵叫着。 顾衍之心都要化了,把这一大一小塞进笼子里带回家,一人搁了一把猫粮狗粮放进食碗里,又匆匆拿着钥匙跑下楼买菜做饭。 “哟,又买这么多啊,一个人吃的完吗?”楼下菜市场的阿姨把称好的排骨递给她。 顾衍之给了零钱:“喏,我和陆医生一起吃” “是吗?前阵子下大雨你们是不是特别忙啊,有阵子没见着她来买菜了” 顾衍之脸上的笑容敛了一下:“阿姨,再把那鲫鱼给我来一条吧” “是今天刚捞上来的吧?” “那可不,我家老头子天不亮就去渔场捞的,就剩这几条了,喏,看你买的多,阿姨再送你一捆生菜,水灵着呢!” 顾衍之推辞不过,满载而归,噔噔噔跑上了楼,开火做饭。 奶白色的鲫鱼汤在锅里翻滚,她掀开锅盖尝了尝味道,又加入了雪白的嫩豆腐,出锅前撒了一把葱花,香气扑鼻。 怕她吃不饱,又拿砂锅熬了咸骨粥,生菜洗干净焯水过后装进饭盒里淋了一勺生抽。 临走之前给汉堡薯条添了水,自己对着门口的镜子照了照,除了几天几夜没睡好留下的黑眼圈外,一切完美。 顾衍之轻轻阖上了门,快步离去。 “您好,不管您是谁,有什么理由,无菌病房您都不可以进去” “为什么?!我是青时的朋友……”顾衍之把饭盒放在了分诊台上。 小护士看她一眼:“这个您还是拿回去吧” “什么意思啊!”她差点跟人吵起来的时候,被刘青云拉开了。 五分钟后。 医院走廊的拐角里,顾衍之走来走去,想抽烟又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猛地扑了上去攥住了刘青云的衣领。 “都他妈几天了,你告诉我她还没醒还没醒!还有可能会变成植物人,我……” 她想爆粗口,却又默默红了眼眶,松开他的衣领,用手撑住了额头。 “顾队长……”他的嘴唇动了动,满脸黯然。 顾衍之伸出一只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刘青云只好自己走了出去,留她一个人独自消化这个消息。 “我也是医生,请让我进去看看”于归掏出证件,对方才让她穿着隔离衣进去了。 县医院的条件设备不是很好,方妈妈只戴了呼吸机静静躺在床上,房间里有一股难闻的排泄物夹杂着消毒水的气味。 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拿电笔照了照她的瞳孔,对光反射已经完全消失了。 出来的时候主治医生跟在她身边说着话:“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我们尽了最大努力抢救也没能挺过来,你朋友一直不愿意接受脑死亡这个现实,你多劝劝吧,躺在这里也是浪费钱而已,况且还有欠费没交清呢” “欠了多少?” “加上抢救和后续治疗的费用,一万二” “好,我一会去交一下,麻烦你了” “其实吧,要是能早点送去大医院说不一定还有一线生机……” 那边的谈话隐隐绰绰映入耳朵里,方知有坐在斑驳的椅子上,用手抱住了头。 于归拿着钱包去交钱,除了留下二人的车费外,里外全掏干净了还差两千。 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她躲在墙角给郝仁杰打电话:“好人姐,借我点钱……” 方知有站了起来:“我去买点吃的” 于归捂住电话听筒:“诶,好” 两瓶矿泉水,一个包子掰开两半,两个人坐在医院大门口的马路上吃着。 自她来了之后,方知有就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哭过,只是沉默地吃着自己手里的东西。 于归有些坐立难安:“对不起知有,我来晚了” 方知有咀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摇摇头。 来晚的是她,不是她。 “我求你……不要这样……”于归从台阶上下来,蹲在她身前看着她,彼此的眼里都是因为熬夜而通红的血丝。 这样的场景实在很不美好,她风尘仆仆,她狼狈不堪。 “不……不要这么沉默……跟我说说话也好啊……或者……或者……”于归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你靠着我的肩膀哭一哭,哭出来就好了” “然后我们把方阿姨接到仁济医科大去,那里有最好的医疗设备,最好的医生,她一定会……” 于归话还未说完,就被人打断了:“你觉得我出的起这个钱吗?” “没关系,还有我……我……” “你?你什么?”方知有抬起头来看着她:“就凭你一个穷学生你能做什么?我妈刚出事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你去哪了!你现在在这马后炮做什么!我告诉你!她现在这样倒好了!再也没人阻止我们在一起了,你开心吗?!我也……很开心” 方知有一边说着,掉下泪来,拿脏兮兮的手背抹掉了,混着眼泪几口把包子嚼完跑进了医院里。 “知有!知有!”于归也红着眼眶抬脚赶紧跟上。 这件事若说和于归完全无关也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干系,若说和于归有关,方知有明白,这个借口也未免牵强了一点。 世事总是这么阴差阳错。 她因为去找于归而错过了妈妈最后一通电话,洪水来临之前解放军已经把全村人转移了出来,是妈妈挂念家里那些不值钱的东西,又和几个村民偷偷跑了回去。 出来的时候,连日大雨把房梁侵蚀得都松散了,木制结构的房子垮塌得很快,等到人们回过神来的时候,方妈妈已经被压在了下面。 据说被挖出来的时候砸得都已经不成人样了,怀里还揣着一个装钱的铁盒子,盒子下面压着几张女儿的奖状。 方妈妈这辈子积蓄不多,当年从城里回乡下的时候就揣着他爸给的那几千块钱安胎费,说是以后每月按月寄钱,寄了三个月之后再无音讯,方妈妈大着肚子去找他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 月份太大了,引产不了,就这么生下了方知有,为什么给她起这么一个名字呢,是因为方爸爸给她写的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情书开头是这么写的:“咳咳,亲爱的淑芬,自从在工厂遇见你,我才知道了什么叫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方妈妈被他这一句话耽误了一辈子。 后来她再长大一点,村子里开始有人指指点点,方知有脾气倔就和人打了一架,把对方推到了秧田里鼻子摔破了,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妈妈是怎么当着别人的面用鞋底抽她,一边骂一边哭。 那些别人骂她的脏字“贱货”“不要脸”“小杂种”……从亲生母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好像在她的心上扎了无数把刀子。 再后来她不哭了,她心灰意冷。 方妈妈带着她转了学,还是住在乡下,但是去镇子里上学。 方知有越长越大,越来越像她爸爸,每次看见她都是在提醒这个女人自己是如何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在往事里的自己愚笨至极,才会为了个男人和家里恩断义绝,生下他的孩子后生活水平一落千丈,身体也留下了病根。 若说爱那也是真的爱,可若说完全没有恨,那也是不可能的,方知有幼年时期经常遭受她无缘无故的毒打,拳打脚踢,恶语相加。 有一段日子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做错什么了,所以妈妈才会这么不像妈妈。 再大一点等她明白事理的时候,方知有才明白,她打她不是因为她恨她,而是因为在她的身上看到了那个男人的影子。 她喜欢她露出懦弱的害怕的无助的眼神,就像看见了那个男人在她面前跪地求饶一般。 真正懦弱无能的农村妇女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发泄自己心中的怨恨。 可每一次打过她之后,方妈妈也会给她端一碗糖水,小时候家里穷别的孩子都喝可乐、饮料…… 方知有也想喝,妈妈没办法就从小卖部称了二两白糖回来兑水喝,这是她的童年为数不多最幸福的时候。 可每一次喝完之后,下一次打她依旧毫不手软、变本加厉…… 方知有就在这种畸形的,有些变态的拉扯中逐渐长大了。 再后来她学会了还手,第一次把妈妈推到柜子上的时候,方妈妈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底深处还有一丝泪花。 方知有拿着菜刀叫嚣:“你他妈的再动我试试看!老子剁了你!!!” 那一刻她从她的灵魂深处看到了恐惧。 方知有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得意,又有些悲哀到鼻酸。 方妈妈不再打她了,打不过,改为了冷暴力。 母子之间能一句话说完的事绝不会多说两句。 方妈妈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做裁缝补贴家用,她上学早出晚归,放学早了就在大街上晃荡,直到夜深才回家。 饭桌上留着的菜都凉了,她几口扒完去学习,想要钱了就敲敲隔壁屋的门。 “妈,我要五块钱买补习资料” 屋内总是会传出破口大骂的声音,问候她祖宗十八代。 隔天早上起来钱会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 方知有揣上去上学,两块钱买包香烟,躲在厕所里抽,剩下的钱交给老师,每天坐在最后一排昏昏欲睡,作业不写,课文不背,偶尔翻墙出去上网。 这种情况一直遇到了于归才开始改变。 那是高二的时候,她想和于归考同一个大学,因此两个人一起发奋学习,努力了半学期之后,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张奖状。 她兴冲冲地跑回家:“妈,我拿奖啦!” 她永远也忘不了她看她的那个又狐疑又鄙视的眼神:“老实说,打小抄啦?还是抄的人家于归的?” 方知有气得把奖状撕成了两半,夺门而出:“你永远都不相信我!!!” 看着还在摇晃的木门,方妈妈犹豫了一会儿,从炕上下来,捡起碎纸片放到了桌子上,戴上老花镜借着煤油灯拿胶水一一粘平整了,收进自己存钱的铁盒里放好。 她早就以为扔进垃圾桶的东西被人保存得很完好,胶带贴得很结实,外面裹了一层塑料膜,除了边角起毛以外,没有一丝折痕。 其实后来她还得过很多张奖状,但是她再也没有往家里拿过。 那个时候的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一定是很开心的吧。 方知有蹲下身,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呜咽:“妈……” 于归背靠在墙上,陪她一起泪流满面。 “把管子拔了吧”人工心肺系统运转的第三天,陆旭成大清早就从宾馆赶到了医院,在医务处一干人等的陪同下穿着隔离衣进入了病房。 陆青时静静躺在床上,嘴里插着气管插管,戴着呼吸机,胸前贴着电极片,手背上连着输液管,大小便完全无法自理,挂着尿袋,所有的生命迹象都是靠仪器维持起来的。 他见不得孙女这么遭罪,转移了视线:“有什么要签字的,我来签,赔偿什么的,我们也不要,全都捐给医学会吧” “我们陆家祖祖辈辈都是医生,我不想让她走得这么窝囊……”说到这里老人才微微红了眼眶,很快克制住了,语气恢复冷硬:“那就这样吧,我估计她的器官也不适合做捐献了,遗体……” 老人家顿了一下,转过脸,扶住了保姆的手:“就捐给医学院做研究吧……走都走了还能做点贡献也挺好……赶紧办手续……办完我还得回北京给孩子们上课” 呼唤 “把管子拔了吧”医护人员把氧气面罩取了下来,监护仪上的各项生命体征飞快下降着,方知有跪在床边用手捂住了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于归陪在她身边,用手抱住了她的头按向自己怀里:“别看……别看……” “妈!!!妈啊!!!!”狭窄又冗长的走廊尽头里传出了她声嘶力竭的哀嚎。 这是于归第一次直面自己身边人的离去,和以往目睹病人去世不一样,她对死亡又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也对知有心疼到无以复加。 她在心底发誓:以后有她一口吃的就有方知有一口,她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亲人了。 安抚好她的情绪后,于归走到拐角僻静处给自己的爸妈打了个电话:“喂?妈,是我” “换号啦?” “嗯,对,没事,你们别瞎操心我,自己……保重身体” “真决定离婚啦?”查房结束后,秦喧得空在病房里坐了下来。 她们从常平隧道里救出的那个孕妇人已经清醒了过来,恢复得不错,今天孩子也出了保温箱,此刻正趴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蒋丽娟笑了一下,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抱着孩子有些感慨也有些欣慰:“我想过了,现在离还在哺乳期里还好离一些,等孩子大了,他能那么对我,以后指不定还会怎么对宝宝,有个不靠谱的父亲还不如单亲来的强” 秦喧也感慨了起来:“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陆大夫呢,好些了没?” 看着她脸上的关心,秦喧突然说不出任何话来,一脸黯然地摇了摇头:“还没醒呢,你好好休息吧……” 话音未落,一个小护士闯了进来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哎呦可算找着您了!您赶紧去神外icu那边看看吧!出大事了!” “诶诶诶,你别拉我啊,有话好好说……”秦喧拢了拢被弄乱的衣服,高跟鞋虎虎生风。 “出什么大事了?”她一脸惊恐:“该不会是青时……” “不不不”小护士赶忙摇头,话都说不出囫囵了:“不是!是顾队长打了咱们好几个医生,神外现在都乱成一锅粥了,您赶紧过去看看吧!” 秦喧只觉得两眼一抹黑,这比陆青时两腿一蹬去了还可怕,走着走着就情不自禁衣襟带风跑了起来。 我的乖乖。 一地狼藉。 秦喧对天发誓,她还从没见过神外的icu里能塞下这么多人,老远就听见顾衍之在吼:“你们来啊,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揍一双!今天只要我在这,谁都别想带青时走!!!!” 陆旭成嘴都气歪了,被一干医护人员包裹在中间,生怕他有什么闪失。 “报……报警!快报警!什么东西?!你就一泼皮无赖,流氓!” 顾衍之趴在病床上,手握住栏杆,通红着眼睛语无伦次:“报……报报报,你报……我告诉你,我出来了我还得来我……” 老爷子简直要气疯了,从人堆里冲出来抄起拐杖就照着她的脑袋招呼,顾衍之也不躲,就趴在床上护着陆青时,数十斤的实木拐杖砸在脑袋,背上咚咚作响,露在外面的手腕被砸了一下肿起老早。 一干医护人员也冲了上来,拉老爷子的拉老爷子,扯顾衍之的扯顾衍之,还有人受了老爷子的命令想浑水摸鱼把陆青时送出去的。 顾衍之不躲不避,就趴在床上用宽厚的肩膀把她护了个严严实实,两条长腿耷拉在地上随着轮床的滚动荡来荡去的,不时踢翻两个,踹倒一个,轮床怼开一群,一干人好似在病房里打起了太极,轮床跟独木舟似得被推来搡去。 秦喧头晕目眩,一声尖叫:“都他妈的给我住手!!!顾衍之你发什么神经?!” 见她来了,顾衍之也急眼了,红着眼眶吼:“今天谁来劝我都没有用!我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让人拔掉青时的呼吸机!!!” “陆老,您消消气,消消气……” 陆旭成一把震开保姆,拿着拐杖哆嗦着身子指着她吼:“我是陆青时的爷爷,我说了算!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我老爷子面前耀武扬威指手画脚的……” “青时没你这么盼着她赶紧去死的爷爷!这才几天啊……你就想拔了她的呼吸机把她送上绝路,还要捐献什么他妈的遗体?放屁!植物人还有清醒过来的一天呢,你凭什么替别人的人生擅自做决定!” 陆旭成喘着粗气,脸红脖子粗地:“就凭我是她爷爷!就凭她是医生!躺在这儿干嘛?!等死还是浪费医疗资源?!我告诉你你才是没资格替她做决定的那个人,你不是陆家人和她没一分钱的关系,你就是一地痞!流氓!无赖!” 顾衍之也气急了,一股热血直冲上脑门:“我怎么不是了!我是她女朋友!!!” 这下老爷子无话可说了,直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满屋子的人顿时乱做一团:“陆老!陆老!” 顾衍之放下陆青时,第一个扑了上去把人扶起来:“老爷子,老爷子!快快,拿个担架来!” “得了,这下好了,老爷子也进医院了”秦喧手里拿了一瓶冰矿泉水递给她:“我说你可真有本事啊,都能把人气出心脏病来” 顾衍之接过来抵上额头青肿的地方嘀咕着:“那我也不是故意的啊,这青时都还没醒呢,他就要拔她的呼吸机,我当时就……” 秦喧打断了她的话,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你知道植物人苏醒的概率是多少吗?不超过百分之五……” 顾衍之蹭地一下弹了起来,水被扔在了座椅上:“你什么意思啊?!你是觉得陆老爷子做的对吗?!还是觉得青时再也醒不过来了!秦喧你还是不是她朋友了!” 她说着也不想再和人多说什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径直离去。 过了半分钟,又磨磨蹭蹭走了回来,递给她一支烟。 “那个……帮我个忙” 下午回到家给汉堡薯条喂完食,顾衍之又拿着钥匙打开了隔壁的房门。 拉开窗帘,阳光和尘埃一齐涌了进来。 记忆纷至沓来。 “你走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要死了” “加油,加油,我才不会输给你!” “你……昨天抱我回去的?” “对呀,你还拿车钥匙开门来着” “青时……我们以后还可以继续当朋友的吧?” “当然可以,在急救现场我们是最好的搭档” …… 她的气息充满了整间屋子,客厅电视墙前面的地毯上她们一起打过游戏,手柄还放在茶几上。 沙发上放着她常看的几本书,她曾在那里靠着她睡着过。 卧室里的被子还没来得及叠起来,顾衍之一一整理好,扫地,拖地,洗衣服,去阳台浇花,收拾冰箱,过期的食物扔进垃圾桶里,滴酒不沾的人,冰箱里放着她爱喝的啤酒。 顾衍之拿出来掀开易拉罐环,刚喝了一口泪水就止不住落了下来。 她扶着冰箱门缓了缓,吸了吸鼻子,去阳台晾衣服,把晒干的衣服收进卧室里,打开衣柜的时候,顶上掉落一个储物盒,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有几枚曲别针,两三个纽扣,一些小零碎,还有一张泛黄的相片。 照片上的老人她今天刚见过,照片上的小女孩骑在老人的脖子上笑得很开心,五六岁大,眉清目秀的。 顾衍之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揣进兜里收好。 “我知道您不想见我,但我今天来,是跟您赔礼道歉的……”顾衍之把保温桶放在了床头柜上,也没坐下来,稍离远了一步,微微鞠了一躬。 “其次是来跟您澄清的,我是喜欢青时,可是还没机会跟她真真正正表白过……”顾衍之低着头,微红了眼眶。 一说到这里,老爷子一口气提不上来就开始喘:“滚……你给我滚……” “您听我说完吧,要是说完之后,您执意要撤掉青时所有的生命支持系统,我无话可说”顾衍之从兜里掏出了一张泛黄的照片,递过去。 “这是……”陆旭成戴上了老花镜。 “这是从青时家里找到的,我认识她这么久了,她一直很坚强很优秀,努力上班,照顾好每一位病人,急救现场也是,出生入死从来没有半句怨言……” “我们一起挽救过在车祸中丧生的孕妇,救过肝癌晚期的外卖小哥,救过大火中奄奄一息的脑瘫儿童,一起经历过险象环生的化工厂爆炸,那一次我们也都险些死在里面了,是她出去后又回来救的我,那一次她没有放弃我,如今我也不会放弃她……” “就是这么坚强的一个人,我第一次看她哭您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照片上的陆青时正是最天真活泼的时候,那年她五岁生日,父母工作忙,她就跑来医院央着他的胳膊求他:“爷爷,爷爷,爸爸妈妈都不陪我,您陪我去公园玩好不好?” 他不答应,她就在科室里嚎啕大哭起来,他的学生们哄堂大笑,陆旭成没办法,这才把人抱起来,丢下讲到一半的讲座陪她出去玩。 “真拿你这个小祖宗没办法” 陆旭成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嗓音有一丝颤抖:“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也……” 顾衍之自说自话:“有一次她喝醉了,醉得摸不着东南西北,趴在床上一直哭一直哭,您知道她说什么吗?” 陆旭成沉默,微微偏过了头,却难以抵挡慢慢红起来的眼眶。 “说什么?” “她说,她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乐乐……”顾衍之说着,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砸了下来。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您,您为什么不再给她一个机会呢,那毕竟是您的亲孙女啊,也是您在这世上唯一一个亲人了……” “我从小无父无母,是养父把我拉扯长大的,后来养父也在一次火灾里殉职了,所以我懂那种亲人离世的悲伤和难过,它不是嘴上说几句话或者过几年就能慢慢好起来的,它无处不在,这一点我想您和青时都深有体会,已经失去过一次了,为什么还不珍惜现在所拥有的呢?” “求您了”顾衍之深深弯下了腰,哽咽着:“给她一个机会,也给您自己一个机会吧” 自从她早上大闹过病房之后,icu外就增加了安保,秦喧和一个护士有说有笑地走过来,中途她打了一个电话。 “我帮了你,这事你怎么谢我啊?”向南柯斜斜依靠在窗边,喝了一口茶。 “少废话,帮不帮给个准话” 秦喧啪地一下挂掉了电话,刚好走到了分诊台前,秦喧停下来和值班医护人员说话,她身边的护士推着医药车接着往里走。 早上的那件事过后,警察全面接手了特护病房的安保工作,顾衍之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慢慢走过去。 “哎呦,我这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你帮我看着一点啊”其中一个民警突然跑进了洗手间。 机会来了。 顾衍之推着车进去:“给病人换药” 让她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没多加盘问,替她开门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了一句:“向队说了,请您快点,不然我们不好交代” “谢谢” 顾衍之闪进屋内,拉下口罩,长长出了一口气。 一屋子的医疗仪器发出或蓝或绿的光,照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自她受伤后,她这还是头一次进来看她,早上那次不算。 顾衍之摘下帽子,在她床边坐了下来,扶起她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里,贴上了脸颊。 她有好多话想说,可是又觉得无从开口,胸口堵得慌,这些天她哭了无数次了,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对不起……”顾衍之把头埋了下去:“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我宁愿躺在这里的是我也不想看见你这么难受……” “这几天好像做梦一样,我一合上眼就是你满身鲜血躺在我面前,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害怕过血……” “青时,青时……”她吸了吸鼻子,深情款款地叫了她的名字:“只要你能醒过来,你不是不喜欢我缠着你吗?我可以…可以离你远远的……也不会再去打扰你的生活……只要……只要你能醒过来……” 顾衍之伸手,用一只胳膊微微环抱住了她,用牙咬着左手克制住自己不哭出声来,犹如幼兽一般脆弱的悲鸣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最后离去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克制住,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 她清醒的时候她不敢,她怂,也就此时此刻才敢将那句话宣之于口。 “青时,我喜欢你” 一定要……好起来。 月亮 她不知道的是,她轻轻阖上门的时候,陆青时的眼皮子动了一下。 并非完全没有意识,只是伤的实在是太重了,她在冰冷黑暗的泥潭里挣扎了四天之后,终于在一个清晨睁开了双眼。 清早,顾衍之迈进医院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无论是从急诊科过还是走到神外icu病房外的时候,周遭医护人员看她的眼神,都很那个…… “看,那个就是陆主任的女朋友,又高又帅吧,昨天在神外病房以一打十那身手……” “哇!真的诶!怪不得我说陆主任单身这么久了,连个绯闻都没有,原来……嘿嘿嘿” “太惨了,早知道陆主任喜欢女的,我也可以……” 顾衍之强行绷住,一路目不斜视冷着脸来到了病房外,出乎意料的是,安保都撤了,她有些忐忑不安地走了一步。 郝仁杰从身后追上来:“你还愣着干嘛?!陆姐醒了!快去看看啊!” “真的?”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反问了一遍,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后,突然转了个身,把头埋在了墙上。 郝仁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咋啦?” “没……我就是……”能听出声音有一丝哽咽:“高兴的……让我缓缓” “那行吧,那我先进去了哈” “自主呼吸,自主心率恢复了,不过接下来还得在icu住一段日子观察一下”神外的医生又对她进行了一次全身体检,把听诊器从她胸口收了回来。 陆青时依旧只能躺在病床上,透明的液体从输液管里流进身体里,短短几天而已整个人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色苍白,眼神也有些没精打采的,还不能开口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以示谢意。 “那陆主任好好休息,有事按铃” 一大帮子人推着呼吸机呼啦啦从病房出来,顾衍之赶紧退后了一步,就这么隔着玻璃静静看着她。 她瘦了,真的很瘦,被子盖在身上轻飘飘的,几乎看不出骨架。 手腕细得还没有她两根手指粗,原本白皙的肌肤上密密麻麻都是针孔。 颧骨凹陷下去,显得那张脸更小了,眼角的细纹又加深了些,嘴唇干裂起了皮,整个人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 顾衍之看着看着,就慢慢红了眼眶。 陆旭成走过来看见的就是她这幅表情,青年人孤身站在走廊里,既不敢上前一步推开那扇门,也不忍退后一步离开那里,脸上的表情糅合了极致的喜悦和心酸。 她在为陆青时的苏醒而开心,也在为她而难过。 陆旭成拄着拐杖重重咳嗽了一声,顾衍之退后半步,微微低了一下头,看着保姆扶着他推开了那扇门。 “知有,粥做好了,你趁热喝”于归放下汤勺,把围裙挂在了门背后,拿包换鞋准备去上班,背对着她躺在床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从处理完方妈妈的后事回来就这样了。 于归轻轻叹了一口气,替她合上房门。 躺在床上的方知有微微阖上眸子,泪流满面。 顾衍之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反正出来的时候老爷子脸色铁青,他前脚刚走,后脚生命监护仪就叫了起来。 顾衍之一个箭步冲了进去按铃:“快来人啊!” “青时,青时!”抢救的时候她一直握着她的手呼唤着她的名字,直到半个小时之后生命体征平稳下来。 顾衍之松了一口气,跪在了床边,把脸贴上了她的手掌:“你别吓我,别吓我啊……” 能感受到指尖有一些温热,陆青时微微动了动,力道很轻,若有若无拂过她的脸。 于归替她把留置针扎进皮肤里,拿胶带固定好:“陆老师,那我们先出去了,你们聊” “时间不能太长啊,十分钟”陈意又替她把氧气面罩戴上了吸氧,血氧还是偏低。 陆青时微微点了一下头,因为抢救而汗湿的头发紧紧贴在了额上。 “谢谢” 一行人推着医药车鱼贯而出,郝仁杰捅于归一下:“你家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于归摇摇头:“钱我下个月发了工资还你” “不用,给我找几个漂亮的妞或者爷们儿” “滚!”于归一肘子砸在他肚子上,郝仁杰吃痛弹远了。 不管怎么样,陆老师能醒过来,就是这些天来最好的消息了吧。 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秦喧饮尽杯中的威士忌,脱了外套上台随着音乐肆意摇摆着腰肢。 灯红酒绿,鼓点震人心扉,是人间极乐世界。 向南柯摇头笑了,把空掉的杯子推回柜台:“再来一杯长岛冰茶,刚刚那位女士的单我买了” “好的,一共是六千四百八十二” 向南柯眼也不眨地刷了卡,秦喧从台下跳下来,额头挂着亮晶晶的汗珠。 “哟,向警官今天这么大方啊” “我不是一直这么大方?”向南柯懒懒倚靠在吧台上,看着她精致的妆容,妖娆的眼线,镶满亮片的露脐上衣,同色系皮裤踩着高跟鞋,媚而不俗,是和穿着白大褂的时候截然不同的风情。 她微微眯了眯眼,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天帐篷里发生的一切。 “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啊,都说了我是直的,比埃菲尔铁塔还直懂吗?!” 她嗤之以鼻:“直女不会对同性的接触有反应” 秦喧更嗤之以鼻了,当妇产科医生这么多年了,她自认形形色色的女人见了不少,那玩意儿更是天天看,她比女人还懂女人。 “放屁,有不少人在我做妇科双合诊的时候叫出声来的,人家都是弯的?” “别人不一定,但你嘛……” 尾音泯灭在绵长的吻里,一开始是怀着互相斗气的心态与她一较高低,再到后来…… 躯体的交缠,炙热的吐息,暧昧的口申口今…… 她被一个外行按在床上,踩着她的脚,双手反剪过了头顶,通过妇科双合诊的方式,到达了顶点。 秦喧发誓,那绝对是她有史以来最屈辱的一天。 以至于回来这么久了,别说见面了,她连她的声音都不想听,但这个人就跟阴魂不散似得,走哪跟哪。 她恼她怒,她始终淡然处之。 行吧,就当是一次新奇的一夜情体验吧,反正对方长的不差,技术还行,她也爽到了。 秦喧这么安慰着自己,待到看见她的眼神时又勃然大怒:“艹你往……” 对方的视线黏着在她的低胸上衣上,向南柯端着酒杯转过脸:“穿出来不就是给人看的” 秦喧气得不行,还未开口,放在吧台上的手机震了起来,老包两个字闪烁在屏幕上。 她看向南柯一眼,默默走远了一些接起来:“喂?” 音乐声震耳欲聋,包丰年开了免提:“又在哪儿玩呢,我今天刚从云南回来,去接你?” 秦喧随意报了个地名,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拒绝了:“不……不用了……我和几个同事一起,你来也不方便” “好吧”包丰年应了一声,旁边传来别的声音:“包老板……” “那行,那就这样啊,我先不跟你说了,改天再约”他匆匆挂掉了电话,秦喧怅然若失。 她最苦最累的时候,他都不在身边,等到一切尘埃落定,风平浪静的时候,他就出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种巧合? 巧到每一次她最需要他的时候都不在。 秦喧放下手机,有人挪过来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头,在她耳畔吐气如兰:“怎么样,要不要和我试试看” 她当然知道她说的“试”是哪种试,成年人之间不需要多说。 秦喧对上她的眼神,微微笑起来,颠倒众生。 向南柯以为有戏:“我的车就在外面……” 她话音刚落,一杯威士忌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秦喧放下酒杯,拿起外套走人:“老板,今天的单她买” 向南柯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跟她一样辛辣入喉,唇角挑起一个有趣的笑意。 “买单” “爱情对我来说是多余的东西,我没有时间去和女人恋爱,我认为它是人性的一个弱点……”昏暗的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书被平放在膝上,指尖轻轻翻动过去,顾衍之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又有磁性。 她觉得要是她哪天不当消防员了,完全可以去播音主持嘛。 陆青时躺在病床上,微微偏头看着她。 头发略长了一些,还是微微的自来卷,鼻梁很高,眉峰上挑,是不同于一般女性的野性美,整个人坐在那里有些乖巧,有些认真,读书的时候会有些不自觉的小动作,比如不时摸摸鼻子,挠挠下巴。 陆青时看得入神,以至于后知后觉听不见她声音了,病房里只有风吹过书页的声音。 “怎……怎么了?”她说话还不怎么利索,嗓音也很沙哑。 顾衍之抬头看着她,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她轻轻吐出这句话的瞬间,谁也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再接着读下去,只是静静看着彼此。 太多想说的话了,没有一辈子根本说不完。 窗外月亮升起来,蔷薇的芳香在弥漫。 顾衍之放下书,轻轻走了过去。 陆青时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呢? 是她在隧道里抱住她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的心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欣喜,与某种不知名的情愫。 在与顾衍之的相处过程里,她曾很多次感受到过这种若有若无的感情,但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强烈。 眸子被人用手掌阖上。 隔着手背落在额头的吻与剧烈跳动的心脏提醒着她: 又,活过来了。 是与之前按部就班地活着,不同的另一种方式。 “哟,最近忙什么呢,终于舍得上线了?”刚登入游戏界面,上善若水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方知有打了一串省略号。 “得,看来心情不佳,走,姐姐带你战场浪去” 两人一白衣剑客一红衣医者在战场杀了个昏天黑地,片甲不留。 直到游戏里的时间逐渐变成了夜晚,外面的天色也慢慢黑了下来。 方知有点燃了一支烟,窝在椅子里抽完,把烟蒂按在了烟灰缸里。 “我妈死了”少年人冷冷说完这一句,原地盘腿坐了下来。 少女在她身前转着圈跳舞:“放个烟花给你看吧” “砰——啪”巨大的烟花在眼前升起,绚烂如流星,很快划过天际,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知有突然懂了她的意思,用手捂住了脸,默默泪流满面。 这一生不论过得好还是坏,成功还是失败,富裕还是贫穷……都会逐渐走向死亡,就像这烟火,绚烂过终将凋落,这是任何人都绕不开的自然规律,天地轮回。 陆青时能开口说话的第三天,陆旭成带着一帮子人来到了病房里,护士帮她把轮床摇了起来。 她微微偏头看着自己的片子,脑干深处有未切干净的肿瘤,就像个定时炸弹一样埋在身体里。 陆青时唇角勾起一丝讽刺的笑意,她知道这个手术谁都做不了,包括她爷爷。 “咳,既然陆主任也已经了解到自己的情况了,那我们就开门见山了”神外的医生搓着手有些腼腆:“是这样,想必陆主任也听说过手术机器人达芬奇吧,能通过微创的方法,实施复杂的手术,尤其在脑外科的手术应用上更是得心应手……” 站在一旁挂着临时来访证的长生生物制药有限公司的销售代表赶紧顺藤摸瓜接话:“我们公司的手术机器人已在国外通过临床实验,而且我们的科研人员也根据亚洲人的特点做了相应的改良,比起美国的达芬奇来说安全性更好,创伤更小,手术速度更快……” 陆旭成端坐在椅子上,拐杖拄在前面,看也不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听他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陆青时捏紧了被单:“滚” 对方停下来:“陆主任,您说什么?” 陆青时猛地抬头,留置针从手背上扯掉,床头的玻璃杯飞了出去,狠狠砸在了墙上,水花四溅。 “滚!” 她说完这句话就又重重跌了回去,大口喘息着,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因为剧痛整个人蜷缩在了一起,生命监护仪上的体征又不稳定了起来。 护士拿棉球一把按住了她飙血的手背,几个医生扑了上来。 陆旭成重重冷哼了一声,带头走了出去,自始至终没回过头,抢救的医护人员从他身边跑过。 保姆有些心疼地唤了一声:“老爷子,小姐她……” 陆旭成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她这才发现老人浑浊的眼睛里不知何时起,悄悄湿润了。 如果 “顾队长真那么说的啊?”于归查完房和郝仁杰一起去神外icu看望陆青时,两个人边走边聊。 “那可不,老爷子当场就气晕了” 于归忍不住笑出声来:“能想象,能想象” 牛逼还是顾队长牛逼,当着医院那么多人的面一脚踹开了陆老师的柜门,只是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呢? 这个问题郝仁杰当然也很好奇,把该汇报的病情汇报完了之后,忍不住加了一句:“可以啊陆姐,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瞒我们瞒了那么久,太不够意思了吧” 陆青时从病历里抬起头来:“没什么必要” 于归在她床边坐了下来:“怎么没必要了,这是人生的大事啊,那天我虽然没来但也听说了,顾队长在病房里大打出手……” 这都什么跟什么? 翻病历的手停住了:“她打人了?” 郝仁杰继续添油加醋:“可不是,凶起来差点连你爷爷都打,就为了不让人拔你的管子” “……”陆青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有预感,顾衍之绝对做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然后呢?” “然后老爷子气急了就说顾队长不是陆家人没有资格替你做决定,顾队长就说她怎么没资格了,她是你……” 陆青时有不好的预感:“是什么?” “女朋友” “???”陆青时额角青筋跳了跳,生命监护仪上的心率血压一下子就上去了。 于归赶紧按住她:“那个……那个……陆老师别激动啊,冷静,我知道你不想曝光在这么多人面前,但这真的不是啥坏事,我们要勇敢面对真实的……” “哎呀!”话还未说完,厚重的病历夹迎面而来,于归捂着脸哭着跑出去了。 身后传来她的咆哮:“闲得没事干,把大病历给我抄五百遍!!!” 于归哭了。 “还有你上班时间到处乱窜,嚼领导舌根,这个月绩效工资取消” 郝仁杰也哭了。 轰走莫名其妙的两个人之后,陆青时躺在床上气得肝疼,脑袋也嗡嗡作响,心里翻来覆去把顾衍之骂了八百回,她说怎么最近众人看她的眼神总是怪怪的,她觉得每天被气个七窍生烟,自己这病是好不了了。 只不过…… 陆青时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女朋友什么的…… 也太羞耻了吧。 “吃点什么?”安静的咖啡厅里,秦喧和陆旭成相对而坐。 老爷子摇了摇头:“你应该知道我找你来不是吃饭的” 秦喧合上菜单,替他要了一杯菊花茶,自己端了一杯蜂蜜水喝着:“其实我不太明白,青时为什么一直和长生生物过不去?” 陆旭成沉默了一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傅磊是长生生物的老总,达芬奇是他们公司的最新产品”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秦喧挠了一下脑袋,深感这事十分棘手。 “北协和,南仁济,你们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病放到哪里都一样” “出国呢?” “安德森癌症中心最新一例的脑垂体瘤就是用达芬奇手术机器人完成的,这是目前最安全预后最良好的手术方法了,如果青时同意接受手术,也会由美国的医生来操刀,你知道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无法接受长途飞机带来的颠簸” 病房里的阅片灯被打开了,陆青时手边放着电脑,从前和她一起共事的那位头发花白的脑科教授坐在椅子上,两个人也在进行着一场密谈。 “血型太特殊了,我市临床可用的熊猫血不足1000ml,还得留下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这点陆青时是清楚的,血液制品用一点就少一点,她用了别的患者就没血用,而开颅手术的话出血是避免不了的,一旦止不住血又没血可用,上了手术台也是个死。 她微微阖了一下眸子:“那要是不切的话呢?” “很难估计,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爆发了,有可能蛰伏一辈子,也有可能……” 陆青时捏紧了手中的笔:“开颅的话成功率有多少?您的话出血应该……” 老教授抬了一下眼镜,放大了ipad上的片子:“难说,你看,它离神经功能区太近了,硬切也不是不可以,但……可能会留下终身残疾,站不站得起来都是小事,我知道对于你来说,能不能握手术刀再站上手术台才是大事,患者的生活质量我们不能不考虑” 陆青时有一丝感激:“谢谢您” “谢什么,该做的”老人沉默了一下,看着她的侧脸道:“我和你爷爷也算是半个同僚,你呢,也是我在协和带过的学生,有些话啊,还是想替他劝你一句,命比什么都重要,命要是没了,还谈什么理想什么抱负,你说呢?” 从咖啡馆出来,秦喧送陆旭成上车:“其实要我说,这事您求我不如去找她管用,她的话青时或许会听一听” 老爷子窝在车里,重重冷哼了一声:“要我去找那个泼皮无赖,我还不如看着她死了干净,辱没门风!” 秦喧只好叹气,跟人告别:“陆老再见” 他刚走,顾衍之就推门而入,陆青时一把把电脑阖上了,正襟危坐:“你怎么来了?” “刚下班,给你炖了海带莲藕排骨汤,尝尝?” 她还只能吃流食,顾衍之便每天变着花样儿给她炖汤熬粥,一个月下来胃口都吃开了。 “好”保温桶的盖子掀开来香气扑鼻,汤汁也很清亮,骨头被炖的软烂,即使如此她也不敢喂给她吃,只用筷子挑了一些肉糜放进她碗里。 “好喝吗?”顾衍之用纸巾轻轻擦去她唇角的水渍。 “嗯”陆青时轻轻点了点头,乖巧得不行,整个人穿着蓝白的病号服,又瘦又小看得她心底又酸又涩都是怜惜。 “再来一碗?” “好” 汤勺吹凉后送到自己嘴边,陆青时张口喝下,配合得很是默契。 她第一次提出要给她喂饭的时候,本来以为对方会小小纠结一下的,却没多想就接受了,她有些意外也有些开心。 陆青时不再拒绝她的好意,这算不算是成功了一大步? “啊——”顾衍之把汤勺送到她唇边,对方却盯着她的脸看。 “我脸上有东西?”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陆青时移开视线:“没……” “那是有话跟我说?” 陆青时捏紧了身下被单:“没……” 顾衍之失笑,放下汤碗抚上她的额头:“不舒服?” “没——”陆青时拖长了声音:“我要喝汤” “好好好”顾衍之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只好又端起了汤碗:“啊——张嘴” 她本来是想跟她说那件事的,但好像也没有澄清的必要了。 如果有女朋友是这种温馨幸福的感觉的话,那就有好了。 第二碗喝到一半,顾衍之不让她喝了,怕她吃多了积食,自己拿着饭盒去洗干净,给她背后垫了个枕头让她靠着坐会儿消化消化再躺。 再回到病房的时候,陆青时打开了一本书,聚精会神看着,她还是头一次看她戴眼镜时的样子,黑框窄边,黑发披散下来搭在肩头上,显得整个五官更加立体深邃了。 顾衍之放轻了脚步,拉开窗帘,让阳光倾泻进来,洒在雪白的被单上。 “等你好起来,想去做什么呀?” “想把马里奥打通关” 顾衍之笑,趴在了她的床边:“还有呢?” “想去蹦极” 住院的这些天,她隔三差五从她家的书柜上拿书过来给她解闷,不翻不知道,翻了吓一跳,一整面书架墙上不光有医学类的书籍,人文地理历史政治哲学……涉猎之广令人咋舌。 陆青时翻开手里的书指给她看:“还有滑翔伞,从1700米的高空俯瞰太行山脉应该会很美吧” “是很美,尤其下雪的时候,林海雪原说的就是它了” “你去过吗?” “我在那儿跳过伞” 顾衍之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还有热气球,想坐吗?就在阳朔,那儿的山水也很好看” 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总是能随时随地开心起来,也是她最放松的时候,顾衍之给她的宠溺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以至于三十多岁的人了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娇纵的语气。 “啊,好想吃火锅,九宫格全辣,毛肚,鸭肠,黄喉,脑花……” 顾衍之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等你好起来我都满足你” 陆青时笑着笑着,眼神就黯淡了下去:“我……会好起来吗?” 顾衍之握住她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里:“当然会了,我是你的幸运星” 下午下班之前老包打了个电话说晚上一起吃饭,秦喧兴致勃勃换好衣服,化好妆杀到了餐厅,等了有一个多小时,人没来,电话又到了,说是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秦喧气得破口大骂,发了好一顿飚之后结账走人。 她刚走出餐厅,路边停着的一辆丰田里坐着的便衣刑警就按下了通讯器:“老大,人没来” “知道了”向南柯坐在办公室里替李局又倒了一杯茶:“继续监听她的电话” 李局琢磨着:“这个人警觉性很高啊”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抓到他的” “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李局放下手中的茶杯:“了解案情归了解案情,那个女人还不知道在这个案子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可能无辜也可能罪有应得,你不要入戏太深” 向南柯敛下眸子,只觉得茶水苦涩:“明白” 临下班前,于归又接了几个急诊病人,好不容易忙完已是夜深,赶在菜市场打烊之前买了一点儿菜和肉提回家做饭。 “我回来了”她推开门,屋里拉着窗帘,一片昏暗,电脑幽蓝的光在闪烁,一股子烟味夹杂着泡面的味道十分刺鼻。 方知有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看她一眼,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不跟你们说了,我下了” 于归洗菜切菜,她帮忙打下手。 看她心情还不错,于归斟酌了一下开口:“那个……之前借我同事的钱” 话还未说完,就被人打断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还上的” “不……不是,我已经还了” 方知有停下剥蒜的手:“你哪来的钱?” “发表了一篇文章,稿费今天刚到,就还给他了” 这一个多月,于归几乎没怎么休息过,一来急诊科人手不够,二来也要多赚钱,夜班有夜班津贴,像今天这样十二点之前回家已实属难得了。 方知有心里有些不自在起来:“你也别太辛苦了,钱的事我也会想办法” “我的意思是,要不……你还是去找份工作吧,我今天看见楼下的餐馆招服务员……” “就那几千块钱工资我打游戏也能赚回来啊,要是能打到好的装备上万块就有了” “那也不是天天都能打到好装备是不是,毕竟收入还是太不稳定了,过几天又要交房租……” 搪瓷碗被人粗暴地放在了桌子上,声音有点大:“我知道我知道!我也有在努力赚钱啊!你着什么急连这点时间都不给我吗?!” 于归背对着她切菜,刀刃不小心划到了手指,她拿起来吸吮了一下:“我没有着急,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多出去走走,老是闷在家里也不好,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就闭嘴!” 嘴巴里一股铁锈味,于归吸了吸鼻子没再说什么:“洗手准备吃饭吧” 吃完饭后,方知有又打开了电脑,于归坐在桌前复习,准备明年六月的执医考试。 她看她一眼:“知有……” 方知有没说话,戴上了耳机。 凌晨两点。 于归洗漱完上床睡觉:“知有,早点睡吧” 对方头也没抬:“你先睡吧,晚安” “晚安” 于归按下了台灯,房间里被电脑的光照得依旧很明亮,她微微阖上了眸子,在心底长叹了一口气。 “哟,最近这么努力啊,还不去睡觉,小心你媳妇一会儿生气了” 方知有打字:“睡着了,上次我让你帮我卖的那个武器怎么样了?” “你开价一万人民币哪有那么好卖,嗓子都快喊破了,敌对势力一直在和我们竞价,你又不肯再让让” “八千,不能再低了”方知有咬了咬牙。 “行吧,我再帮你试试” “谢谢” 吵架 “今天怎么样?”护士在替她换药,秦喧敲了两下门,推门而入。 “还行”将养了一个多月,比刚刚醒来的时候精神多了,一只手留给护士扎针,另一只手在床上小桌板上玩着乐高。 秦喧在床边坐下来,陆青时把救援直升机的机翼安上去压实:“怎么,有话跟我说?” 感觉还是这么敏锐啊,秦喧汗颜,她还未开口,就又被人打断了:“如果你是替人当说客,那就出去吧” 秦喧看她一脸对自己的病情漠不关心的态度,就有些着急上火了:“我不是来当什么说客的,我是真的关心你,作为朋友我也希望你能接受这个手术” “作为朋友,有为我考虑的话,你就不会来”陆青时的动作有些急躁,扯掉了一个零件,到处找不着。 秦喧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我就不明白了,你和傅磊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有什么过不去的,又不是他给你做手术” “他能过去,我过不去!”向来淡漠的人在提到与前夫相关的事时总是会格外暴躁易怒。 桌上的零件飞散开来,陆青时披头散发,双目通红,喘着粗气盯着她。 秦喧站了起来:“你能不这么自私吗?!考虑一下你爷爷的感受,顾衍之的感受,我的感受,于归的感受,急诊科大家的感受,你就这么去了,你让我们怎么办!!!” 以前吵归吵,但还从未这么歇斯底里过,彼此都像疯了一样,说着最恶毒的话来刺痛对方的内心。 “反正你向来都是这么自大惯了”秦喧在病房里走来走去,指着她鼻子骂:“作为一个医生脑子里长了这么大一个肿瘤你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陆青时,你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那也总好过你,作为妇产科医生连自己的不孕不育都治不好” 说话仿佛不过脑子一般,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室寂静。 秦喧喘着粗气,慢慢红了眼眶。 她还从未见过她这么委屈的样子,陆青时转过脸,捏紧了身下被单,语气微冷:“你也不要太自以为是了,我从来没拿你当朋友,我是死是活用不着你管” 秦喧摔门而去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了很久,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被人拥进了怀里。 “你……都知道了?”陆青时哽咽着攥紧了她的衣服。 “我真的很没用……就像她说的,作为一个资深外科医生,能敏锐察觉到别人的病情,却对自己的身体束手无策……” 有时候会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自己救人无数,却没有人能救自己,上天真是不公平,害人的长命百岁,救人的危在旦夕。 顾衍之搂紧了她,轻轻揉着她的脑袋:“不……你很厉害……又坚强又温柔又可爱……没有被病魔打倒,只是……” 陆青时松开她,眼里带着泪花,眼神却冷了下来:“你是不是也想来劝我?” 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该哭,可还是红着眼睛把人拥进了怀里,下巴抵在她瘦削的肩胛骨上来回蹭着,把消毒水味和眼泪一起吞进喉咙里。 “我……尊重你的意见” 这么多天了,顾衍之是唯一一个对她说出这句话的,明明自己也难过的不行,通红着眼睛,颤抖着嘴唇,咬着牙克制住自己不哭出声来。 陆青时缓缓回抱住了她,贪恋她怀中的温暖很久了,以至于深吸了一口她颈间混合着薄荷和烟草气息的味道,喟叹着叫了她的名字。 “顾衍之” “嗯?” “我想回家” “十一床,戴雨辰,起来化疗了”护士推着医药车进来,掀开被子,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快来人啊!” 于归和几个医护人员冲进来把人从地上抱到了轮床上,床旁超声,心电接了起来,x光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刘青云拿起片子看了一眼,摇摇头:“送抢救室吧” 人已经昏迷了,陈意做了气管插管接上了呼吸机,于归按了按她有些畸形的小腿:“送手术室吧,我记得这个病人不是择期手术的吗?谁主刀快去叫一下”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齐看着她。 “怎么了?快点呀”她催了一下:“肿瘤已经转移到肺部了,压迫大血管造成呼吸衰竭,再不手术人就死了,把人往手术室送然后去跟家属下病危” 郝仁杰犹豫了一下:“这是……陆姐的手术” 于归替她扎针的手一下子就顿住了。 “现在还不能出院呢,得各科室会诊后身体检查结果良好,并且院长签字才行” 顾衍之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分诊台前的护士说什么都不放人。 “那这样,请假,请假总行吧” 护士看了一眼她身后坐在轮椅里的陆青时:“请假时间不能超过四个小时,外出期间一切事故由患者本人及家属负责” “行”顾衍之痛快签了字画了押。 拿着假条推着她在走廊上渐行渐远的时候,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她们身边跑过。 “徐主任呢?” “刚来了一个肠梗阻,急诊手术呢” “张主任也不在?” “胸外叫去会诊了” 于归咬了咬牙,步履生风,把片子塞进小护士手里:“行吧,准备液氮,我们硬着头皮上吧” 陆青时微微回了下头,一行人推着轮床已经跑远了。 “青时?”顾衍之停下了脚步。 陆青时低着头,咬了咬唇,没有过多犹豫:“去观摩室” “师兄主刀,我来给你当助手”两个人换好衣服,迈进了手术室。 刘青云点了点头,戴好手套,两手交叉在一起握了握,走到手术台前。 于归站在了她的对面。 无影灯打开,手术导航开始工作,麻醉医插管全麻完成。 墙上的液晶屏上显示出了患者姓名年龄既往病史及最新检查结果。 “消毒”蓝色的手术巾铺了上去,大家明显都有些紧张,就连最爱说话的郝仁杰也闭嘴不哔哔了。 “手术方案以前都讨论过,照着做应该就没问题了吧,麻醉医时刻关注生命体征” 这个年轻的团队还是第一次脱离上级医生的指挥,独立完成手术,大家有些期待也有些忐忑。 于归划下了第一刀,在大腿上开了个口子。 “纱布,单极电刀” 陆青时按下了桌上的通讯器:“肺部的转移病灶不管了吗?照着以前的手术方案做,可是会死人的喔” 几个人同时抬头,于归被吓得有些手抖:“陆……陆老师……那该怎么做?” “这里不是急救现场不要问我这种愚蠢的问题,你身边有值得信赖的伙伴,先进的手术设备,检验结果都挂在墙上了,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办法” 于归停下手中的动作,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墙上戴雨辰的全身ct和检验结果,一个想法在脑海中油然而生。 刘青云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两个人异口同声道:“开胸和取骨同时做” 陆青时点了一下头:“你们的时间不多了,还剩下五个小时三十分钟” “手术刀,开胸器”于归立马动了起来。 “镊子,止血钳”郝仁杰飞快把器械递了过去,陈意站了起来。 “放心,我会尽力延长麻醉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于归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但只要一想到她就在上面看着,就有一股油然而生的安全感。 很奇怪的,无论是手术台上还是急救现场,也只有陆青时能给她一往无前的勇气和百折不挠的决心。 因为她知道,她从不失败,也不会允许别人失败。 “手术剪”于归拿起人工血管又剪了一截可是还是不合适,根本放不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 “师兄,腿部的血管给我一根,人工血管放不进去” “好,护士,去准备一下蒸馏水”骨头马上就要被取出来了,刘青云两个手抱着塞进了液氮盆里,一股白雾升腾了起来,手术室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三助把取下的血管放在生理盐水里递给她,于归接过来修修剪剪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长度放进去。 手术时间不多了,刘青云忙着给清理好的股骨恢复室温,于归忙着把自体血管与肺动脉连接在一起,器械护士往来传递着器材,巡台清点着纱布,陈意又调整了麻醉的用量,一切都紧张而有序,再没有人抬头往上看一眼。 “于归,你那边好了吗?”刘青云把灭活过的股骨头又放回了患者的身体里,并打上了钢板固定好。 “快了,你呢,师兄,麻醉时间还剩下多久?”于归满头大汗,手上动作没停,超低温手术室里后背也被濡湿了一大片。 “不到半个小时” “好” 两个人同时加快了速度,最后计时器响起来的时候,于归把持针器放回了托盘里,用肩膀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徐乾坤也在此时闯了进来:“人呢?!搞定了吗?没死吧!” 刘青云从手术台上下来,摘掉帽子扔进了垃圾桶里,靠在墙上喘气:“没……太险了,多亏了陆主任” 于归抬头:“人呢?” 楼上的观摩室,不知道何时起,已经人去楼空了。 顾衍之推着她缓缓走出了医院大门:“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陆青时点点头,任由她把自己抱进车里:“嗯,他们……都很优秀” 顾衍之替她阖好车门,自己坐上驾驶座:“就是有点可惜,浪费了一个下午的请假时间” “没关系”陆青时伸长了手臂从后座去够她毛茸茸的脑袋:“我们……” “嗯?” “还会有很多个下午” 一瞬间笼罩着她的阴霾都散掉了,原本的好天气变得更好,十一月的锦州碧空如洗,银杏树叶缓缓飘落下来,把整条街道铺成了金黄色。 顾衍之踩下油门:“走咯,回家!” 把车停进车库,轮椅从后备箱拿出来,可是也只能推到楼下,陆青时看着长长的楼梯望而却步了。 “要不……” 顾衍之在她面前蹲下:“上来” 见她不动自己又后退了两步,把人抱了下来,陆青时挣扎着:“诶……” “别动,一会儿摔倒了”她把人往上送了送,手掌垫在她的臀部固定好才开始爬楼梯。 “重吗?”陆青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搂紧了她的脖子。 “不重,你忘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还从楼上背了个大叔下楼” “记得……”那时候的她体力就超好了,如果不是她,那个病人也没那么快得救。 “不过……”顾衍之顿了一下。 “嗯?”她的肌肉很结实,趴起来很舒服,步子又稳,陆青时完全不担心。 “我觉得,我们还是买个电梯房吧” 不是我,是我们。 心脏为这一个简短的人称代词而剧烈跳动了一下,以至于她后知后觉回过味来,揪了一下她的短毛,佯装生气。 “什么意思,说我沉” “别,别,我错了,请陆大主任高抬贵手,饶了小的这一头秀发,再揪,就秃了” 想象了一下她光头的模样,陆青时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有点期待” 说话的功夫,六楼已经到了,推开家门,两小只宠物就扑了上来。 顾衍之把人在沙发上放好,薯条直接在陆青时怀里打起了滚,叫声变得又软又细,毛变长了一些,蓝眼睛圆溜溜的,舌头不停舔着她的手背,汉堡也要扑上来舔她的脸,被主人扯着脖子上的项圈拉开。 “你不行,你太重了,回笼子里去” 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不在家,家具光洁如新,茶几上还摆了鲜花,地毯上也没有灰尘,一猫一狗的笼子干净整洁,食碗里放着新鲜的猫粮狗粮以及干净的清水。 “谢谢”陆青时挠着薯条的下巴,由衷地道了谢。 “谢什么,我住院的时候你不是也把我家打扰得干干净净”顾衍之从厨房里倒出来热水放进她手里。 “你先坐会儿,我去做饭,晚上我们吃皮蛋瘦肉粥好不好?” “没关系的”陆青时抿了一口温水道:“不用太麻烦,随便吃点就好” 顾衍之系上围裙,捋起袖子洗手:“不麻烦,你先看看电视吧,或者想玩乐高还是拼图,我去给你拿” 她话音刚落,门口响起了敲门声,陆青时的杯子离了唇。 她走出厨房:“谁会这个时间来敲门,不会是快递吧?” 开玩笑般得话语,打开门却是她们最不想见到的人。 陆青时的脸色阴了下来:“送客,顾衍之” 陆旭成一个人来的,没带保姆,手里拎了几样礼品,有她爱吃的水果。 老人家气喘吁吁爬上六楼,见开门的是她,也没跟人发火,只是淡淡道:“你先出去吧,我想跟青时单独谈谈” 顾衍之犹豫着,看了她一眼,她是怕老爷子再把人气出个好歹,这里毕竟不是医院。 “你放心,我明天就回北京了,今天来,是来看我这个不成器的孙女最后一眼的,我又不会吃了她,你这么紧张干嘛?” 老爷子没好气道,把东西往她手上一塞:“行了,滚吧” 陆青时没说话,她这才默默让出了门口:“那我去楼下买点菜,一会留爷爷吃饭吧,青时,有事给我打电话” 顾衍之轻轻阖上门,趴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这才转身离去。 “我和您真的没什么好说的”陆青时揉着薯条的脑袋,没看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 陆旭成拄着拐杖走进来,在离她最远的一张沙发上坐定了,环视着这个不大不小的房间。 简洁明快的装修风格,是她喜欢的格调,只是还添了许多别的东西,茶几下的游戏手柄,电视柜上放着的用弹壳做的坦克模型,门口挨在一起摆着的两双拖鞋,以及蹲在沙发旁边虎视眈眈的牧羊犬。 陆旭成突然扯着嘴皮笑了一下,他觉得他要是真的和人吵起来,恐怕不用等那个地痞流氓回来,这只狗就会跳起来撕了他。 但他今天来,还真的不是来吵架的。 他和陆青时这一辈子吵了太多架了,把那些仅有的亲情都消磨完了。 “你爱吃的苹果,爷爷去给你洗一个”陆旭成颤颤巍巍打开拎着的塑料袋,拿出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一瞬间仿佛光阴回溯,慈眉善目的老人蹲在她面前:“好啦,青时不哭了,你爱吃的苹果,爷爷去给你洗一个,好不好?” “好!”小女孩脆生生地答道。 如今的陆青时只是冷冰冰的拒绝了:“不用了,我吃不了,有什么话说完赶紧走” 陆旭成怔了一下,只好又放了回去,把袋子系紧。 “好,好,那等你好了吃” 他坐在向阳的那一面,银色的发丝在阳光的照耀下十分刺眼,陆青时强迫自己挪开了视线,有些不耐烦。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旭成长长叹了一口气:“你想再婚,想找个人陪你,我都不反对,但是……” “您是不是要说,顾衍之不合适,她是个女人,挣的没我多,工作太危险,还比我小那么多,我们在一起根本不可能长久,还是趁早两清,回到正轨上来?” 陆旭成没说话,表示默认。 陆青时扯着嘴唇笑了一下:“得了,您想说的我都帮你说了,回去吧” 陆旭成抬头,深深看着她,沟壑纵横的脸上有一丝痛心:“我知道你因为你爸爸妈妈的事,因为乐乐的事一直对我有怨,我不怪你,因为我除了是父亲,我还是医生,是中国国家科学院院士!我有责任在所有医生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带领我的团队率先研制出非典疫苗,不然你以为你今天还能坐在这里?早就跟你爸妈一样去见了祖先了!” 陆青时也激动了起来,微微喘着粗气:“是,您伟大您无私,所以您就看着我爸染上非典不救不治,详细记录他的病程,在他的身上做试验!这我都忍了,我说过您什么了吗?!可是乐乐啊……” 她用手捂住了脸,嗓音有些哽咽:“乐乐做错什么了吗?他还那么小……整天缠着您叫太爷爷……您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 陆旭成哆嗦着嘴唇,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花:“你以为就你失去了儿子吗?!我也失去了我的儿子!儿媳妇,重孙子,现在连孙女也……” “不!”陆青时惊声尖叫起来,打断了他的话:“当初如果是您做那个手术的话,乐乐一定不会死,一定不会,一定不会的……” 陆旭成站了起来,颤颤巍巍转身:“你还不明白吗?是你的自大害了他” 亲密 顾衍之拎着菜上楼的时候,陆旭成正好推门而出,佝偻着身子,扶着楼梯扶手,拾级而下。 她伸手扶了一把:“我送您” 老爷子摇摇头,甩开她的手,从上衣兜里摸出个u盘递给她。 “这是?” “手术她不愿意做保守治疗总是要做的吧,这是我和国内外专家讨论后给出的治疗方案,你拿去给她的主治医生吧” 顾衍之拿着这个轻飘飘的有些磨损的u盘,心情有些复杂:“您为什么不自己给她?” 老人家冷笑了一声,拄着拐杖下楼:“我给她也要愿意收才行” 顾衍之一直把人送到了楼门口,陆旭成回过身来看着她:“还有一句话帮我带到,她哪天要是改变主意,愿意做手术了,可以随时到北京来找我” 顾衍之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您” 陆旭成转身,背影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再没有拿拐杖揍她的那种精神头儿。 “行了,别送了,去看看她吧” 顾衍之噔噔噔跑上楼,推开门,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陆青时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屈膝窝在沙发里,散着头发,看不清表情,身子在微微颤抖。 顾衍之心疼极了,放下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挪过去:“青时……” 她微微张开了双手,陆青时主动扑进了她怀里,攥紧了她的衣服,无声的哽咽。 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饿不饿,做饭给你吃,嗯?” 简单吃过晚饭,顾衍之帮她打开了电视,可是那人心思却不在电视上。 “我不想回医院了” 作为医生的时候,每天上下班穿着白大褂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是作为患者的时候,才知道那抹白有多单调无聊,待久了真的会疯,更何况还有轮番上阵劝说她接受手术的一波波说客。 也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难得露出娇纵的一面呢,顾衍之摸了摸她的脑袋:“可是我们已经答应护士姐姐了呀,不回去她应该会很难做吧” 陆青时咬了咬唇:“这样吗……那还是回去吧” 看着她黯然神伤的模样,顾衍之笑起来:“我答应你,明天再带你出来,好不好?” “好吧”某人不情不愿点了头,她正欲起身去洗碗的时候,那人却又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角。 陆青时嗫嚅着,脸色有点红:“那个……我想洗个澡……已经一个多月没有……” 她躺在床上这一个多月,会由护工给擦拭身体照顾翻身等等,但彻底清洁却是没有做过的。 顾衍之想了想:“好吧,我先去放水,你看会儿电视,等我洗完碗” 陆青时赶紧拒绝:“不……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话是这么说着,顾衍之还是帮她放好了水,伸手试了试温度:“你身上还有伤,自己来我怎么放心” 不是第一次被人打横抱起来,但却是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被人抱起来,陆青时惊呼了一声,直觉得自己这个要求提得十分脑残,要在对方面前宽衣解带什么的,怎么想怎么羞耻。 “那个……那个……还是别洗了吧……回医院……回医院……”陆青时挣扎着,顾衍之顿住脚步,看着她在自己怀里龟缩成鸵鸟失笑。 “好,那就回医院吧” 说着转身往门口走去。 “诶?诶!”情况怎么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在洗头的舒爽和自己的脸面之间,陆青时挣扎良久,还是选择了前者。 水放得刚刚好,温度适宜,陆青时伸手摸了一下,捏紧领口:“你……转过去” 顾衍之摊手表示无奈:“好好好,搞不定的话喊我” 大脑和身体做过大型手术的后遗症就是,四肢协调能力大不如前,和自己的扣子做了半天斗争也没能解开,陆青时咬着嘴唇,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也不肯开口求饶。 “行了,我帮你吧”听着有纽扣落地的声音,顾衍之闭着眼睛循过去,轻轻把她的手拿开。 “你放心,不该看的我不会看,不该做的事我也不会做,我说过,我会尊重你的意见” 其实有很多次可以进一步发展亲密关系的机会,可是每一次顾衍之都把选择权交给了她自己,她的做事风格和在追求别人这一点上完全一致。 君子光明磊落,一派坦荡,绝不乘人之危。 陆青时喜欢她给她的温柔和自由,可是在喜欢的人面前,那一丁点儿羞涩还是怎么都藏不住的呀,尤其是她不想让她看见她肚子上的那道疤,她也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大概是那道疤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以前是怎么全心全意爱一个人,又是怎么惨淡收场的。 如果没有傅磊,就不会有乐乐,她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可是有时候还是会感激呀,感激乐乐来到她的生命里,给予了她短暂的快乐,那是谁也不能替代的专属亲情的时光。 乐乐是她心里永远的痛,也是她心里最长久的温情。 从见她的第一面,她就知道这个女医生很漂亮,让人过目不忘的美。 直到今天她对“漂亮”的理解又上了一个层次,冷淡是美,柔弱是美,哭泣是美,就连歇斯底里都是美。 她身上有太多令她着迷的地方了,掌心鞠起一捧温水轻轻洒在她的肩头,水珠顺着削肩窄腰一直往下,划过振翅欲飞的蝴蝶骨没入水平面里。 她近乎虔诚地抚摸过她的每一寸肌肤,即使嘴上说着不动不看,可心里到底还是有一些旖旎的心思。 顾衍之深吸了一口气,把这种来势汹汹的悸动压制住:“好了,前面你自己来吧,可以吗?” 陆青时微微回头,就可以看见她通红的耳朵,心里微微起了涟漪:“好” 顾衍之把毛巾塞进她手里,她想要往回收的时候,她没有撒手,四目相对,彼此都红了脸。 陆青时微微咬着唇,眼里有些茫然有些无辜,又有些紧张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她真的哭了,那双眼睛变得湿漉漉的。 强大的生物在面对弱小可怜的动物时,除了保护欲还会莫名生出一些征服欲。 顾衍之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攥着她的胳膊不自觉地收紧。 “疼……顾衍之……放手……”直到她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放软了声音,眼里涌起生理泪水。 向来不轻易喊疼的人是真的疼得紧了,咬着唇,哆嗦着看着她。 顾衍之如梦初醒,松开手白皙的手腕上立马冒起五个鲜红的手指印,她愧疚得不行,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去拿洗发水” 年近三十的人在汹涌的欲望面前落荒而逃。 她靠在浴室的门上微微喘着气,平复着呼吸。 太可怕了,刚刚差点失控。 她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古代的君王要美人不要江山了。 那个样子的青时,要她去死都可以。 再一次走进雾气腾腾的浴室里,顾衍之明显沉稳了很多,把浴缸里的水放掉一些,好让她能微微躺下来又不碰到伤口,打开花洒,试好水温,撩起她的发丝避开头皮上还没有拆线的地方,抹上洗发露细细揉搓着。 经过刚刚的事,陆青时有点儿怵她,那是她第一次在她眼底看见那么不加掩饰赤裸裸的欲望,让她心惊肉跳,也重新对二人的关系进行了一番审视。 她默认她女朋友的说法,可是确实还没有做好进一步发展的准备,准确来说,她是想都没往那个方面想。 她贪恋她的温暖,给予她的包容和体贴,无微不至的关怀,喜欢她孩子气的笑容,坦荡的性格,最重要的是二人观念一致,有着共同的理想和目标。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顾衍之都是完美恋人,但要她身心完全接受,果真还是有些困难。 她有些沮丧地扶额,顾衍之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不用太在意,以后不会了” “不,这是很正常的……”作为医生她当然知道食色性也,她才是不正常的那个。 顾衍之拿着花洒把发丝上的泡沫冲掉,把那些糟糕的心情也一起冲进下水道。 关于这件事她不想解释太多,她确实是失控吓到她了,没有什么好辩白的,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虽然默认了这种关系,但其实自己也还差一个正式的告白,但她不想选在这种时候,有些乘人之危,她也明白因为温暖和关怀而生的爱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爱。 等她好起来,等她正式告白后,到了那个时候,陆青时依旧选择留在她身边的话,她退缩她也不会逃避了,这段时间就当是给彼此一个缓冲的阶段吧。 “不说这个了,说说你爷爷吧”顾衍之轻轻替她打上了护发素:“为什么和你爷爷关系那么差?” 和她敞开来谈这个问题其实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陆青时望着天花板,在她既轻又柔的动作里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 “其实我和爷爷小时候关系很好的……”她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有一抹怀念的笑容。 “妈妈生下我没有坐月子就回到研究所上班了,爸爸在协和胸外科工作,很忙很忙,比我以前忙多了……我就被扔给保姆带,但是带不好小时候抵抗力太差了,感染了肺炎” “爷爷就把我接到了医院里亲自照料,他去开会查房就弄个布兜把我挂在胸前,一手举着个衣架挂液体瓶,我还在他怀里吹鼻涕泡泡……” 顾衍之忍不住乐了:“哎,那时候你多大?” “一两岁吧” “那你怎么知道的” 陆青时翻了个白眼:“当然是我爷爷告诉我的了” “那后来呢,你们关系为什么变得那么差了?” 说到这里,陆青时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03年非典在全球爆发的时候,我爸治疗患者的过程中不幸染上了病毒,我知道他是主动要求成为志愿者的,可我还是……还是有点恨我爷爷……换做是我,绝对无法看着我的亲人从鲜活走向死亡……最后找到了应对方法,我爸……也殉职了……” “此后不久,我妈也因为车祸意外去世了,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在,可是他在做另一台手术,不能为她主刀……我是真的恨我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陆青时微微阖了一下眸子,听见了她的叹息,再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自己变得意外的平静。 但顾衍之知道,成年人的奔溃往往都是悄无声息的。 陆青时一定暗地里哭了很多次,才有现在这么冷静的时候。 “所以,你就考上了协和医学院,继承父母的遗志……” 陆青时打断了她的话:“不,我只是想向爷爷证明自己,我是和他不一样的医生,他做不到的事我会做到,我不会再眼睁睁看着患者在我眼前去世,绝对,绝对不会” “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我经历过就够了,医生这种职业的存在,就是为了给更多人带来幸福感,而不是制造痛苦的吧” 顾衍之俯身,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嗯,你做到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最优秀的医生” 再往下的事是她的毕生之痛,她知道她不想提起,于是也就不再追问,她能跟她说这么多,从寥寥几句里窥见她前半生的缩影,那个她不曾了解也来不及遇见的陆青时,她真的非常开心了。 从从不开口示弱到袒露内心,陆青时在逐渐褪去坚硬的外壳,她也会小心保护这柔软。 “好了”顾衍之拿干净毛巾轻轻裹住她半干的长发,把人扶了起来。 “去床上躺着吧,我去拿吹风机” 虽然没喝酒,但她难得有了一丝想要倾诉的欲望呢。 陆青时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扯开了自己的浴袍。 光裸的肌肤上有两道蜈蚣一样盘亘在上面的疤。 一道在胸口,颜色很新鲜,是前不久手术留下的。 另一道在小腹上,淡淡的褐色,皮肤有些皱褶,是剖宫产留下的伤口和妊娠纹。 只是抚摸着抚摸着,就有滚烫的泪水落下来:“很……难看吧?生乐乐的时候难产,傅磊在做手术,我自己顺到一半,被赶来的医生推进了手术室紧急剖腹产……” 顾衍之短暂的前半生里看过太多美景,从广袤无垠的撒哈拉到罗布泊的落日,从祖国最北的极光到最南的热带雨林。 从海拔最高的山峰到马里亚纳海沟,从潮湿闷热的西贡到贝加尔湖畔无人问津的小村庄。 但没有哪一刻让她觉得如此震撼,仿佛这半生的追逐都有了归宿,她在她身上看见了流星——眼底闪烁的水光。 河流——划过肌肤的水珠。 冰雪——洁白的肌肤。 凸起的山峰。 茂密的森林。 …… 半生所得尽收眼底,她难以抑制自己的热泪盈眶,虔诚地跪了下来,俯身吻上她的小腹,也吻上那道疤。 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陆青时微微闭上眼,浑身颤抖,只觉得长久以来寻找的问题终于得到了答案。 小三 那天晚上好像发生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陆青时知道,她把顾衍之从朋友这个圈里划到了另一个圈里,她没有和女生谈过恋爱,但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在她吻上来的那一刻,沉寂多年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顾衍之是她的光,是她的救赎。 最后当然什么也没有发生,顾衍之做到了她的承诺,也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耐心地安抚着她的情绪,帮她把头发擦干,穿上内衣,套上外套,送她回医院。 那个晚上陆青时睡得很沉很沉,自从乐乐去世后她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香过了,一夜无梦直到天亮。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的时候,她的挚友也和别人翻滚在另一张床上。 向南柯从酒吧里捡到秦喧的时候,几个地痞流氓正缠着她,她一拳揍翻一个,吩咐自己的人过来把这几个小混混带回局子里调查,自己则扶着她上了车。 “我不要回家,不要回家!”烂醉如泥的人在车里闹起来,向南柯只好腾出一只手来按住她。 “那你去哪儿啊?” 秦喧靠在副驾驶上看着万家灯火闪烁,说她醉了又很清醒,眼底静静流淌过寂寞。 向南柯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左打了方向盘,驶上自己熟悉她完全陌生的那条路。 深夜十二点,于归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里走,胳膊下夹了厚厚一本书以及几本稿纸,今天做了一台大手术,她准备整理整理和师兄一起发个论文,也不知道知有在家吃过了没有,她掏出手机来给她发消息。 对方回得很快:“做了饭在家等你” 于归脸上溢出一抹笑意,加快了步子。 走过拐角的时候一辆自行车疾驰而来,她拿着手机躲闪不及,与车把擦肩而过,稿纸飞出去,人跌倒在人行道上,对方骑着车破口大骂:“艹你妈的走路不看路啊!” 于归捂着被擦出血的胳膊低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明明是他先撞到自己的。 于归这么腹诽着,从马路上捡起散落的纸张,其中有几张飘到了下水道口,被污水打湿了。 她心痛不已,拿起来一一擦干净往家里跑。 “知有,我回来了”砰砰敲了两下门,方知有跑过来给她开门。 “怎么今天又这么晚呀,上次从老家带的腊肉还有一些,我做了腊肠饭,快吃吧”她兴奋地掀开锅盖,却瞬间傻眼了。 于归洗好手跑过去一看,也微怔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方知有拍拍老旧的电饭锅,满脸焦急:“不可能啊,我插上电了,怎么没煮饭” 于归兴趣缺缺,实在是累得不行,被接二连三的事倒了胃口:“算了,没煮就算了,不吃了,睡觉吧” 看她一脸疲惫的样子,方知有也觉得今天这事是自己不对,心里有愧:“我菜已经洗好切好了,你稍等会儿,吃点东西再睡吧” 于归把自己的包放到书桌前:“忘记跟你说了,家里没油了,那个电饭锅之前也坏掉过一次……” 她的本意是让她不要往心里去,她真的饿过了一点胃口都没有,岂知对方却瞬间炸毛了。 “没油了你不早点跟我说?!家里又没有冰箱,这一大桌子菜全都浪费掉了!” 于归也提高了声线,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我有时间跟你说吗!你天天在家打游戏,多少次我回来你电脑还开着,我走了你还没起床!” “我……”方知有一时语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眼眶慢慢变得酸涩。 于归吼完也冷静了,沉默着去洗漱,把自己摔在了床上。 去他妈的工作,去他妈的论文。 睡觉! 过了会儿,方知有冷静下来拿了瓶红花油蹭到她身边,轻轻替她揉着露在外面青肿的胳膊。 也没有问她是怎么弄的,于归却还是为这难得的温柔而微微红了眼眶,转过身投入她怀里。 两个人抱在一起,于归哽咽着:“对不起……我只是……只是……” 方知有没说话,只是亲了亲她的额头,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寥落。 女人的身体比男人的柔软,可以任意揉捏折叠成任何姿势,秦喧在极致的快乐中放声尖叫了起来。 床头放着的手机忽明忽暗地震起来,一只洁白修长的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摁掉。 向南柯低头吻了吻她被汗水打湿的鬓发,这个夜还很长。 次日清早,秦喧从宿醉中醒来,头痛欲裂,浑身酸痛,忍不住哼唧了起来。 一双手按上她的太阳穴,轻轻揉捏着:“好点了吗?” 不是老包的声音,她猝然惊醒,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空调被从身上滑落,露出雪白的肌肤,以及脖颈间大片大片青紫的痕迹。 向南柯微眯了眼睛看着她,自己也不着寸缕,脖子上同样有暧昧的痕迹。 “啊啊啊啊啊啊”秦喧一声尖叫,酒醒了也彻底疯了,直接抄起枕头就扑了上去。 “我杀了你啊啊啊啊啊啊!!!” “我靠……”向南柯被扑了个措手不及,满床鸡飞狗跳,被子枕头扔得遍地都是,好不容易气喘吁吁把人制住了,想也没想从床头柜上摸出一副手铐直接把人拷住了。 “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疯?”她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物,一件件穿上。 秦喧红着眼睛,跪在床上死死瞪着她:“快把老娘放开,我要告你弓虽女干” 向南柯把自己的领口往下一拉:“巧了,我也想去报案,正好一起,不知道袭警会不会判的重一点” 从脖子开始到锁骨往下,大大小小的都是草莓印,总不可能是她自己啃出来的,秦喧蹭地一下脸红了,气势弱了下来。 “那个……向大警官啊……一夜夫妻百日恩,快放了我……我今天还要上班啊……” 向南柯穿好西装裤子,从衣柜里抽出皮带,拿在手上甩着,一步步走近她。 “你现在这个姿势很像演av”她眼神里带了一点儿欣赏,微微舔了舔唇。 秦喧骤然紧绷起了身子,收紧双腿,嗓音里有一丝颤抖:“你别……别过来啊……” 向南柯高高扬起了鞭子,秦喧紧紧闭上了眼睛,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你混蛋……呜呜呜……” 突如其来的眼泪让警官也有些措手不及:“诶?诶你别哭啊……我系个皮带而已……” 秦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昨晚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向南柯并起两指对天发誓:“不告诉” “那还不放开我……呜呜呜……” “好好好”她赶紧解了她的束缚,把人拥进怀里顺气:“别哭了,我送你去上班” “不要……”秦喧攥紧了她的衣服,哽咽着,怎么想怎么委屈:“把你的衣服借我穿,不能让人知道我昨晚没回家” “好,好”向南柯把人扶起来,替她揩掉眼角的泪水,轻声哄着:“你先去洗漱,我衣柜里的衣服你随便挑,没有合适的我们去买” “秦——”于归迈进医院,刚好看见她从车上跳下来,正欲打个招呼,对方已经急匆匆跑进了门诊大厅。 车辆拐弯的时候,她刚好瞧见降下的车窗里露出半张好看的侧脸,是向警官。 这两个人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她记得秦喧不是有男朋友吗? 于归一头雾水,摇摇头也走进了门诊大厅。 一进入医院里就和外面那个平和的世界分割了开来,每分每秒都在打仗。 于归跑去更衣室换衣服,刚把白大褂套上,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六床不行了,快来人啊!” 她一边从衣领里往外掏着胸牌,一边跑进了抢救室。 一道门拉开了生死之隔。 外面家属哭天抢地,于归抹了抹脑门上的汗,靠在墙上缓了缓,住院总又过来叫:“于归,十一床要出院了,你过去看看” “好,这就去”她从墙上起身,拿着病历夹快步往病房走去。 十一床就是陆青时从隧道里救出来的小男孩,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床走路了,和爸爸妈妈并排站在一起,于归替他检查完身体,办好了出院手续,把人送到了走廊上,拍拍他的肩膀。 “以后可不要随随便便离家出走了哟,为了救你我们可是很辛苦的” 男孩的父母听说为了救自家孩子有一个主任医师差点没能活着出来,千恩万谢,一直说要去看看陆青时,结果总是被人婉拒了,只好把锦旗交给于归。 男孩的手腕上缠了一个项圈,是他养的那只狗的,他特意请人做成了工艺品戴在身上留个纪念。 一家三口沐浴在阳光里冲他们鞠躬,于归微笑着看他们远去。 小少年突然转身,冲她伸出了大拇指,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容很灿烂。 “谢谢你于姐姐,也谢谢陆大夫,虽然还挺遗憾的,没有当面跟她道谢,但是没关系,等我考上医学院,再来跟她当面道谢吧” 于归手插进白大褂兜里,抿唇笑起来:“那你可要加油啊,医学院可不是那么好考的” 小男孩做了一个鬼脸,逐渐远去了。 即使生活不易,挣扎在温饱线上,也总有不被患者理解的时候,可是这些渺小的幸福却是在支撑着她一步步走下去。 在那场事故里侥幸得生的人们有的出院了,有的没能抗过后续的治疗,在帐篷里大家全力以赴救治的那位老太太今早在icu里去世了,老太太的老伴蹲在走廊里泣不成声,一干儿女也都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从icu里出来的时候,大家情绪都有些低落,还是徐乾坤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好了好了,打起精神来,去吃个午饭,下午该出门诊的出门诊,该上手术的上手术,解散” 这大半年的规培生涯带给于归的其实不是技术上的进步,而是她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候我们付出感情最多的,往往不尽如人意。 但是大家为什么还是这么拼呢? 她的目光往楼下望去。 已是深秋,银杏树叶铺满了整条街道,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小孩子在公园里踢足球,喷泉里的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折射出了七彩光芒。 “青时,加油,青时……”穿着蓝白病号服的医生从轮椅里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她的远方。 她走的很慢,身体左摇右晃,走两步就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很快额头就沁出了汗珠。 顾衍之站在五米外的银杏树下等她,身姿高挑挺拔,火焰蓝的制服融入了金黄色的背景里。 陆青时抬头看一眼,缓慢而坚定地又迈出了步子。 “青时!”一声惊呼响起来,顾衍之往前跑了一步。 摔倒在地上的人缓慢而又坚定地做出了制止的手势,她咬着牙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顾衍之微红了眼眶:“青时,加油!” “陆老师加油!”远远地,于归把手拢在嘴巴上,扯着嗓子喊。 “陆姐,加油!!!”郝仁杰唰地一下拉开了办公室的玻璃,探出头来。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替她打气的阵营,有熟悉的同事,也有草坪上玩耍的陌生的小孩子。 陆青时往前迈了九十九步,剩下的一步由顾衍之来完成,她一把把人抱了起来,在半空中转圈,银杏树叶簌簌而落,一蓝一白构成了这个秋天最动人的景色。 郝仁杰扯着纸巾擦鼻涕:“太……太感人了……我也想……想谈恋爱了……” 护士长翻一个白眼,敲敲他的桌子:“看看看,看什么看,护理日志该交了啊” 于归把一杯温水放进她掌心里,两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站在她身边,顾衍之在不远处和几个小朋友踢球。 “谢谢”陆青时抬头道谢,从前是秦喧经常给她递水递咖啡,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下,有些日子没看见她了。 俩师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那个小男孩今天早上出院了” “是吗?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活蹦乱跳”于归捏紧了手中的咖啡罐:“但是那个老人去世了” 陆青时抬头,看着她有些落寞的侧脸,于归是真的成长了很多,不光是技术上的进步,心智的成熟在面相上也能看得出来,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眉眼间一派天真明媚,一看就是没有受过伤的人才能笑得出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 “过来”她微微勾了勾手。 不明所以的年轻人低头:“怎么了,陆老师?” 陆青时替她把胸牌挂绳从领口里翻出来,抚平白大褂的皱褶,把挂的歪七扭八的胸牌扶正。 “去上班吧” 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作为老师的和蔼以及作为大姐姐的温暖。 少年人眼眶一热:“陆老师……” 远方传来顾衍之的咆哮:“死于归,你在干嘛!!!” 于归把咖啡罐往座椅上一放,脚底抹油:“陆……陆老师,我先走了啊” 顾衍之跑过来,拿起她手里的水杯一饮而尽:“气死我了,离你那么近她想干嘛啊她!” 陆青时失笑:“她的醋你都吃” 那人哼哼唧唧地:“薯条的醋我都吃呢” 陆青时拽了一下她的衣服:“过来” “不过” “过来嘛” 难得带了一点撒娇的语气跟她说话,顾衍之心头一热,转过身去,俯身看着她。 于是额头相抵,四目相对,她的瞳孔因为太过漆黑而有一丝湛蓝,吸引着她不断下坠。 陆青时拉住了她的衣领,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着胸口,淡粉色的唇一开一翕。 顾衍之看得目不转睛,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还生气吗?” 她乖乖摇头:“不生气了” 陆青时松开她,脸上是小狐狸诡计得逞的笑容:“那送我回去吧” 顾衍之发出了一声惨叫:“就这样?!” “就这样” 吃瘪的消防教官只好认命,苦着脸把人推回了医院里,太惨了,她恨于归。 “好久没看见秦喧了”走过标有妇产科楼层的电梯时,陆青时低头突然说了一句。 “要去看看她吗?”顾衍之按下楼层。 她还是伸手按掉了:“不用了,回病房吧” 秦喧吃完午饭从口袋里掏出胸牌边走边戴,分诊台里的护士站了起来:“秦大夫,有您的花” 一大束五颜六色沾着水珠的鲜花塞到了她手上,她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抱住:“哪个患者家属送的?” “不是,一个又高又帅的女警中午过来找您,您不在就放这里了” 小护士挤眉弄眼的,秦喧和陆青时一样,在医院里都属于单身贵族,想撩的人多却从来没有得手的。 秦喧的脸色僵了一下,把花甩进分诊台里:“送你了小妹妹,姐跟你说啊,以后别什么人都让她进来,那是一个披着警察外衣的王八蛋,你没看新闻上说吗?装成警察装成军人欺骗纯情小妹妹的多了去了,先女干后杀,先杀后女干……” 她正说得起劲,身后有人猛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莫挨老娘!”她震了一下,把肩膀上那只手甩掉。 “是妇产科秦喧秦大夫吗?” 她这才回过身来,面前是一个拎着果篮面色和蔼的中年妇女,她直觉得哪里见过,却又突然想不起来。 “您是?” “我是……”中年妇女说着,从果篮里掏出了一个东西,狠狠砸在了她的脸上,蛋液四溅,臭鸡蛋的味道弥漫开来。 秦喧眸中升起巨大的惊恐,又是劈头盖脸的臭鸡蛋狠狠砸了过来。 “快来人啊,打小三了!看老娘今天不打死你这个妖艳贱货!让你在外面勾搭我老公!还同居!呸!不要脸的东西!千人骑万人乘的玩意儿!” 殴打 “来来来,大家都看看啊,就是这个医生,从十来岁开始就和我老公勾搭在一起,我老公赚钱供她吃供她穿还供她上学读书!她从头到脚穿的都是名牌,这表,这项链,这戒指,哪个不是我老公给你买的!我呢,我穿的是什么,都是地摊货!他一年到头没给我花过一分钱,还给你买房买车,你丧尽天良,你不要脸!!!”中年妇女扯着她的衣服边骂边打,论起打架来秦喧哪里是这种泼妇的对手,劈头盖脸的臭鸡蛋菜叶子抡了过来,夹杂着响亮的巴掌扇在了脸上。 分诊台里的护士站了起来,在病房门口等待的患者家属也围拢了过来,有不少医生打开了办公室门出来看热闹。 有小护士想上前拉她一把,被人轻轻拽住了:“别去,看她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原来是小三啊” 刚刚还对她毕恭毕敬的人语气里充满了鄙夷。 “我说怎么那么有钱呢,豪车接送,穿金戴银的,原来都是睡出来的啊” 人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 “哎呀你想当小三还没那个本事呢,撒泡尿照照自己” 拉扯之中,胸牌挂绳断裂,秦喧一下子跌倒在了地上,脚踝剧痛,她微微红了眼眶:“你放屁!少在这儿撒野!房子是我自己的,车子他倒是想给我买老娘根本不稀罕!!!还有你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我呸!怪不得老包根本不喜欢你!!!” 女人被彻底激怒了,发了疯一样扑上来撕扯她的头发,锋利的指甲划过她的侧脸带出一道血痕。 “狐狸精!狐狸精!老娘今天就毁了你这一张脸!看你还拿什么去勾引人!!!” 秦喧吃痛,自然不甘示弱,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精致的发卡从发丝上掉落,白大褂被扯了开来,女人骑在她身上边打边骂。 “今天我就让你这狐狸精显显原形,来来来,大家都来看看啊,三甲医院妇产科主治医师是怎么勾引别人老公害得人家家破人亡的!” “我老公看你可怜,资助你上学,帮你找工作,你无以为报是吧!只能跪舔他的……”一连串脏话连珠炮一般从女人嘴里飙了出来,秦喧的老底被揭了个底朝天。 “就这样我忍了这么多年了!我忍气吞声他还是为了你想要和我离婚!!!”说着说着女人也哭了起来:“我什么都没了啊!青春,孩子,房子,车子,财产……都没了啊!” 围观群众听得群情激奋。 “这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吧!” “就是啊,人家资助她上学,她却破坏人家家庭,这样的医生谁敢来找她看病!” “走走走,今天这病啊我们不看了,换家医院” “你还当什么医生啊!你不配!”女人呸地一口浓痰啐在了她脸上,看着她那张泫然欲泣的脸想象着她就是这么勾引老包的,更加恨之入骨,随手抄起手边的果篮冲着她的头狠狠砸了下去。 “你去死吧!!!” “住手!”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矫健的身影冲入了人群,一把护住了秦喧,结实的果篮狠狠砸在了她的太阳穴上,向南柯整个脑袋嗡了一下。 秦喧闭着眼睛,却没有等到想象中的疼痛,睁开眼是她有些恍惚的眼神,向南柯的头歪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下泪来,捧起了她的脸:“向南柯,向南柯!”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向南柯摇摇头:“我没事” 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之后,咬咬牙站了起来,掏出警官证亮给那耍泼撒疯的中年妇女看。 “我是警察,现在以寻衅滋事,扰乱正常公共秩序的名义请你和我回公安局接受调查!” “还有没有天理啊!当小三出去卖的,破坏人家家庭的你们不抓!却抓我们这些受苦受难的!我呸!你是和她一伙儿的吧!”女人又扑了上来,撕扯住了她的警官服,把人往后搡着。 向南柯眼神一凛,抓紧了她的胳膊,一只手摸向了腰间别着的手铐,她还没取出来,女人就拿头怼了上来:“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来来来都来看看啊!警察和小三合起伙来欺负人啦!” 围观群众看她的眼神明显不善起来,她再怎么想要护着秦喧,也不可能真的在大庭观众之下对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对手,她身上披着的这身皮不允许她这么做。 “打啊!打小三了!往死里打!”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有可能是对方雇来浑水摸鱼的帮手,有人挥舞着拳头率先朝秦喧扑了过去。 身体比想象的更快一步,向南柯转身,下意识扑倒在了她身上,护住了她的脑袋,把人拥进了怀里,自己不知道挨了多少下打,帽子都不知道被扯到哪里去了,头皮被扯掉了几块,钻心的痛,被赶来的保安拉开的时候,两个人浑身上下都是灰,向南柯揩掉唇角的血迹站起来,也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人群还在议论着: “这种不要脸的东西还当什么医生啊!开除算了!” “妈的太气人了,我老公也是天天在外面不回家,这种女人就该去死!” “破坏人家家庭,呸!” “想不到秦医生是这种人啊” “不然你以为她当初怎么进的一附院,说不定也是睡了哪个……” 秦喧甩开她的手,拖着掉跟的高跟鞋,一瘸一拐地扶着墙逐渐走远了。 那向来挺直的脊梁,一旦弯下去,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向南柯从药店里买了碘伏棉签出来,在大街上转了又转,终于在医院背后的一个小花坛里找到了她。 秦喧坐在台阶上,脚边是散落一地的烟头,头发蓬乱,白大褂也脏兮兮的,看起来和落魄的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她轻轻走过去,按亮打火机替她点燃嘴边的烟,应激反应让她整个人瑟缩了一下,见是她才又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只是嘴巴依旧不饶人。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向南柯蹲下身,替她脱掉不合脚的高跟鞋,跪了下来拿棉签蘸了碘伏替她擦破的脚踝消毒。 “诶,我说你……”秦喧正烦着呢,差点一脚踹过去,垂眸看见她太阳穴旁边被果篮木签子划出的血痕隐在发根深处,看起来比她严重的多,动作不知不觉僵了下来,狠抽了一口万宝路。 烟雾缭绕里,向南柯放缓了动作,什么话也没问,只是说:“脚踝肿的有些严重,得去看医生” 秦喧弹掉烟灰,扯着嘴唇冷笑了一下:“老子就是医生,你装什么蒜啊,谁要你救了,看见我这样你是不是很开心啊……” 她说着说着就微微红了眼眶,仰起头眨着眼睛,嗓音沙哑起来。 向南柯没抬头替她贴上创口贴:“别装了,想哭就哭,要哭不笑的难看死了” “去你妈的!”秦喧直接抬脚踹了过去,向南柯没躲,她其实下手很有分寸,踹在她的膝盖上根本不疼,至少没那女人打的重,她是真的想要秦喧的命。 “如果这样你能开心一点的话,那就再多踹几脚也没关系” 秦喧摇头笑起来,狠吸了一口万宝路,那个眼神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深入骨髓的寂寥,与静静流淌的哀伤。 烟蒂快烧没的时候她开了口:“你信吗,我成年后就再也没有拿过老包一分钱,房子,是我自己贷款买的,首付二十万,每个月还八千多,他想给我买车,我拒绝了……” “我每天都很努力工作,我赚钱养活我自己,我抢着做手术,我买我自己喜欢的衣服,包,首饰……我真的没有再花过他一分钱……我也从来没有逼过他离婚……” 啪嗒,啪嗒—— 细碎的眼泪连成串砸在了地上,秦喧咬着牙不肯哭出声来,一直呜咽着,也不想让她看见这么狼狈的自己,索性转过身去。 向南柯从身后抱住了她,任由她怎么挣扎也不放手:“我相信你” 相信你的善良,你隐藏在没心没肺表面下的柔软与天真。 她从很早就知道了,秦喧是一朵从淤泥里开出的花。 她可怜她,也心疼她,更……爱她。 “哭吧,哭出来就没事了”向南柯拍着她的后背,怀里的人逐渐失去了力气,攥紧了她的衣袖小声抽泣着。 “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我不该去破坏别人的家庭……可是爱一个人有错吗……有错吗?!” 向南柯捧起她的脸,粗糙的食指替她揩去眼泪:“遇见他的那一年你多大?” 她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却还是愣愣答了:“十六……” 她看见警官深沉如海的眼底里有怜惜亦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那就得了,从心理学上来说,未成年人对成年人怀有朦胧的好感是很正常的,错的不是你,是他,把这份好感糟蹋得体无完肤” 在全世界都对她恶语相向的时候,只有她站出来替她说话。 在全世界都对她拳脚相加的时候,也只有她冲出来保护了她。 即使对向南柯的好感并没有上升到喜欢的层次上,秦喧还是为这份真心落下泪来。 “还记得你之前托我办的那个小女孩的案子吗?” 秦喧点头,泪眼朦胧看着她。 向南柯把人扶起来递上纸巾:“没有一个有良知的成年人会对未成年下手,即使你们之间有着各种不可分割的关系,父母也好,亲人也好,老师也好,朋友也罢,只要对未成年人下手,就是犯罪,秦喧,你好好想想,包丰年不是一个好人,你被蒙蔽了双眼太久了……” 见她的神色松动起来,向南柯还想再趁热打铁,办案细节她不能多说,但她还是想给她提个醒,就在这时,她兜里的手机剧烈震了起来。 李局的名字显示在了屏幕上,她只好接起来,对方破口大骂:“向南柯你他妈的在哪儿鬼混呢?!!!还不赶紧给老子滚回来!!!” 李局拿文件夹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行啊你向南柯!老子算看走眼了,你小子案子案子办得不怎么样,应该去宣传科做事嘛!就这一会儿功夫,锦州市各大头条上都叫你占满了!咱们市局这会算是出了大风头了,好他娘的风光!” 她赶紧站了起来:“不是李局,您听我解释……” “解释个锤子,老子这回非得亲手毙了你不可!” 然后是一阵拉抽屉挪椅子夹杂着周围同事的劝解,电话被啪地一下挂断了。 向南柯的脸色难看起来,秦喧收拾好情绪也站了起来,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 “得了,我没事了,回去上班了,天塌下来总得吃饭不是,你也该干嘛干嘛去吧” “好,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晚上下班来接你” 秦喧看着她拦下一辆的士,摇下车窗跟她道别,自己也转身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往医院走去。 “今天十五床的手术呢,麻醉怎么还不把人推来,都几点了,我后面还有两台剖腹产紧赶着呢”秦喧换好衣服,扎好了头发,手也刷好了,在手术室门外等了半天一个人影都没有,她怒气冲冲跑去分诊台问。 护士长见是她来了,使了个眼色,原本凑在一起七嘴八舌的人都散了,对她也有那么一点横竖看不顺眼的意思。 “临时通知,秦大夫今天的所有手术都取消了” “不是,这什么意思啊!”秦喧把病历夹往分诊台上使劲一扣:“谁下的通知,随随便便取消我的手术,患者怎么办,后面的病人怎么办?!” 护士长快到更年期了,说话总有那么一股阴阳怪气的劲儿:“别搁我们这撒气啊,谁打你你找谁去啊,自己当小三还不让人说了,都是患者主动要求取消的手术,我们总不可能按着人家上台吧” 有小护士跟着接茬,笑得暧昧:“秦大夫,您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秦喧气得浑身哆嗦,反手一个巴掌扇了过去,小护士嘤嘤哭了起来,其他人也都站了起来纷纷指责她。 “你怎么打人啊你!” “做小三还有理了是不是!” 平时看她不顺眼的人更是借势狠狠踩了她一脚。 “我说一病区主管这么重要的职务怎么就给了你了呢,原来也是那么得来的啊” “还给别人看病呢,自己都不干不净的” 秦喧红着眼睛扑了上去,被安保拉开,然后就被架到了医务处,妇产科主任和刘长生都在。 “坐啊,秦大夫” 刘长生的态度还算和蔼,科主任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送她来的人跟着耳语了几句,他当着刘长生的面直接发火了。 “秦喧你长本事了啊你!科里辛辛苦苦栽培你这么多年,出钱出力扶持你的科研项目,送你去国外研修,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啊!简直无法无天!早上闹得那么难堪就算了,你知道新闻上都是怎么说我们医院的吗?!还有人敢来我们科里看病吗啊?!下午还当众殴打同事,你真当我们不敢开除你啊!” 刘长生抿了一口茶水,老狐狸巍然不动,心想:那也不是你的钱,那明明是院里的钱。 不过,秦喧有能力能吃苦手术也做得没话说,他还想着等上头副主任医师的名额下来,她的跑不了,这孩子,倒是可惜了。 等科主任把该发的火都发完了,把他想说的话也都说完了,老狐狸这才放下茶杯慢慢开口:“你知道这件事院里肯定是要给公众一个交代的,从现在起你停止一切职务接受审查,至于什么时候复职,回去等通知吧” 秦喧猛地抬起了头,脸色苍白下来:“凭什么?!就凭那个疯女人的几句话你们就要停我的职?我天天有多辛苦难道你刘处长不知道,方主任您也不知道吗?!” 方主任拍着桌子道:“我们现在不是怀疑你医术不端,我们是怀疑你人品不端,学术不端,明白吗!” 刘长生从皮椅里坐了起来:“方主任说的有道理,我们现在怀疑你通过不正当竞争手段获取了利益,所以你的一切论文、医师执照、包括入院时的答辩试卷、申请等都将暂且扣留压在我院等候调查,没有问题我们会立刻官复原职,一旦有任何学术上的作假嫌疑,我们也不会徇私舞弊,将移送公安机关进一步审理,你做好心理准备” “砰——啪”那扇门在她的眼前合上了,进去的时候她还穿着白大褂,出来的时候孑然一身,工牌被没收,院内通讯用机也还给了总务处。 秦喧扯下脖子上的口罩,狠狠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靠着墙滑坐了下来,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像一只受了伤的鸵鸟。 阳光从落地窗里收回了视线,光圈逐渐缩小,黑暗降临在了她身上。 审问 下午下班于归也听说了这件事,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秦喧怎么就成了别人口中的小三了呢,跑去妇产科找她,人已经不在医院了,她只好一个人去食堂吃饭,晚上还有夜班,论文也还没写完。 从前吃饭,多半是秦喧坐在她旁边,陆青时姗姗来迟坐在她对面,两个人边吃边斗嘴,当然即使她们二对一也不是她陆老师的对手,现在有几个面生的医护人员端着餐盘坐到了她身边。 于归往里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往嘴里刨着饭,一边掏出手机来给方知有发消息说晚上不回去了。 那几个人的窃窃私语传入了耳朵里:“哎哎哎听说了没,就我们科那个秦喧,秦大夫,你别看平时穿金戴银人五人六的,原来是小三啊” “不可能吧,我觉得秦大夫人挺好的呀……” “怎么不可能了,你看看,我这有照片,人原配都打上门来了” “发给我,发给我” “叮咚”于归的手机也震了起来,打开院内通讯群几张照片与一段视频映入眼帘,她关小了声音,视频里的秦喧被一个中年妇女追着打,一边扯头发一边扇耳光。 于归看得心里不是滋味,看了一眼说话那医生,觉得面熟,不就是上次和她和秦喧坐一起吃饭的那个同事吗? “这下秦医生也走了,副主任医师的名额该有你位置了吧” 几个人纷纷起哄:“就是就是,早就看她不顺眼了,脾气死差,下午还殴打我们科里的一个小护士,她要是坐上副主任医师,我们哪有好日子过” 于归啪地一声把筷子扣在了饭盒上,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动静,几个人的目光看过来,于归捏紧拳头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她们。 “诶我说你这么看着我们干嘛,一个住院医师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 “作为同事看着秦喧被打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在背后嚼她舌根”于归举起了手机,指着上面的视频:“还录下来到处传播,你们还是人吗?” 对方的语气凉凉的,戏谑地看着她笑:“怎么,你这么向着小三说话,该不是也是小三吧” 于归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下不来,只觉得怒火直冲上头顶,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抢过她的手机:“视频删了” 那人劈手来夺,她飞快转身避开,另外几个人也都围拢了过来,七手八脚去抢:“干嘛,干嘛,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啊!” 不知道是谁拉了她一把,把她从包围圈里拖了出来,她抬眸看去是穿着紫色洗手服的陈意。 对方扔给她一个眼神:快删。 于归麻利地打开了相册。 “消消气,消消气,大家都是同事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于归,你好了没,快把手机还给人家” 她把最近删除也一一清空,才把手机递给了陈意,再三赔礼道歉之后,陈意才拉着她离去。 “谢谢”走了两步后,于归也觉得今天这事自己太冲动了,若是没有陈意在,搞不好也是被暴打一顿的下场。 “谢什么,我也看不惯他们那群人的嘴脸,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似得,不过秦大夫的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院上已经成立调查组开始审查了,你一没职称二还在规培,别跟着瞎掺和” “知道了”于归有些垂头丧气地,她不明白,人品真的比医术重要吗? 陈意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去值班吧,有事打电话给我” “我申请加入专案组!”向南柯已经在门外站了两个多小时了,逮着散会的机会就直接跟着李局走出走进的。 李局转过身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做梦!抓不到狐狸惹的一身骚!老子还没跟你算账呢!在4.13重大跨国贩毒走私案结案之前,你的一切职务都被取消了,回家待着去吧!!!” 向南柯又追了两步,被几个兄弟架住了:“李局,我不加入专案组也行,我以刑警的身份请求参与秦喧的审问” 聊天记录一页页翻过去,光阴仿佛洞开了一扇窗,那些惨淡的人生里夹杂着细细碎碎的温情,老包的存在弥补了她童年父爱缺失的那一部分。 因为从小被亲生父亲猥亵,她敢怒不敢言,在某个雨夜又被喝醉酒的人暴打了一顿之后就扔出了家门,并扬言不给她学上。 那一年她十六岁,已经深深明白知识才能改变命运这个道理,上学是她唯一能看得见的出路。 老包也是在那个雨夜闯入她的人生的,说来也奇怪,彼时的他混黑道白道,和几个酒肉朋友开了一家ktv,除了烧杀抢掠之外,放高利贷当打手给人追债无恶不作。 他从朋友手里夺过雨伞,跑了过去替她撑开:“你多大了,为什么哭?” 也许是那一丁点儿同情心做祟吧,女孩儿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望向他的时候,他听见了自己心里开花的声音。 “十六,我想上学……” “那你来我店里上班吧,包吃包住,月薪两千,晚上营业,白天你可以去上课” 老包家里最小的妹妹也和她差不多大,为了方便联系,他把自己的旧手机给了她,存上他的号码时,秦喧发给他的第一句话是:“谢谢你,包大哥” 那一年她十六岁,包丰年将近而立之年。 秦喧躺在床上,打开他的对话框,删删减减,想说的话很多,却始终没有发出去。 向南柯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但凡一个有良知的成年人都不会对未成年下手……” 她把手机摔了出去,抱起枕头翻了个身把自己埋入柔软的床榻里,长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秦喧捂住了脑袋,门口的声音却越来越剧烈,她只好有气无力地起床去开门。 “谁呀?” “警察,请问是秦喧秦小姐吗?”门口站了几个穿着藏蓝色警服的刑警,为首一人亮出了证件。 秦喧心里咯噔了一下,该不是早上她打人那事吧…… “是,有什么事吗?” “这是搜查令,我们现在怀疑你与一起重大跨国贩毒制毒走私案件有关,请配合调查”两个人高马大的刑警一左一右架住了她,其余的人窜进了屋子,她名贵的地毯被翻了起来,卧室里的被子被扔到了地上,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散落了一地。 秦喧挣扎起来:“凭什么抓我?!莫名其妙,我根本没有参与过什么贩毒案!我要见你们向队长!” 为首的刑警皮笑肉不笑地:“清不清白您说了不算,带走!”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亮,四面高墙,眼眶被刺得发酸,坐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手脚逐渐麻木了起来,秦喧为自己未知的命运忐忑不安着。 直到那扇铁门打开,一个她熟悉的人走了进来,向南柯制服穿的一丝不苟,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软底鞋踩在地上没有一丝声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向——”她有些激动起来。 “坐下!”一声厉喝,笔录本扣在了桌上发出巨响,她从没见过这么声势逼人的向南柯,一下子怔在了原地,而她看她的眼神也像在看犯罪嫌疑人,没有一丝温度。 例行公事的询问,墙上的摄像头会把她们的全部对话录下来,旁边的取调室里也围坐了一堆人。 “姓名” “秦喧” “哪里人?” “锦州市新集镇人” “认识这个人吗?”向南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照片上的包丰年四十开外,留平头,西装革履。 “认识”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秦喧抬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向警官不是知道吗?” 她换了个姿势让自己看上去更从容一些,连眼神都没闪一下:“不要说没用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情人关系”秦喧扯着嘴唇冷笑,一天之内伤口被翻来覆去撒盐还拉出来鞭尸,她觉得自己都快要麻木了。 “他是我的金主” “你们在一起都做了什么?你是否在这家ktv工作过?” 她又拿出了一张照片,是她曾经当过服务员的ktv,十多年过去了,如今已成了锦州市娱乐业的金字招牌。 秦喧放松自己靠在椅背上,唇角挑起轻蔑的笑意,眼里还有些欲说还休的暧昧。 “当然是……做爱做的事了,怎么,警官也有兴趣?” 面对她如此不配合且充满了风尘气的挑逗,向南柯心头火起,眼神也冷酷了起来。 “知道这是什么吗?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347条规定,走私、贩卖、运输达50克以上便可处死刑” 看着她扔出来的那一小包面粉,秦喧猛地睁大了瞳孔,她从她眼底看见了震惊,以及一闪而过的恐惧。 向南柯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是从包丰年经营的ktv里搜出来的” 她其实有点担心她家也被包丰年藏了东西,如果是那样的话,秦喧的嫌疑是怎么也洗不脱了,光藏毒这一点就可以判她个几年了。 “不,不可能……我在那工作了两年多,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你们一定是弄错了!”秦喧激动起来,把手放上了桌子,身后的刑警立马站了起来要求她肃静。 向南柯用一种分外可怜的眼神看着她:“去年12月15日,我们接到云南警方的协助调查通知,有一名大学生徒步上山遇险,本来这只是一起简单的失踪案,但是进一步的尸检发现他体内有甲/卡/西酮、苯/丙/胺等联合制剂,你身为医生该不会不明白这些是什么东西?并在他的指甲里发现了不属于他本人的组织残留物,你猜,是谁的?” 向南柯拿出了透明塑料袋里放着的发丝:“这是从秦小姐家里采集到的包丰年的dna,以及从杯子上采集到的指纹都完全一致” 两张一模一样的照片摆了出来,秦喧不是傻子,这些证据一定都是提前收集好了的,而唯一接触过她的,去过她家的人就只有—— 她微微笑起来,笑到前俯后仰,笑到泪水四溅。 这太可笑了真的,枉她还以为向南柯是真心对她好,枉她在她护住她的时候,还有那么一丁点儿感动。 她看人的眼光真的很不怎么样。 “你——”向南柯被噎了一下,攥紧了手中的签字笔,微微咬住了下唇,有一瞬间的心软令她非常想要抱住她。 身后有人推门进来,小声跟她耳语了几句,向南柯起身:“你可以走了,不过仍是公安机关的重点监视对象,警方传唤需要随叫随到” 顾衍之站在刑侦大队门口抽着烟等她出来,不远处停着陆青时的车,穿着烟灰色毛衣阔腿裤的医生不能站太久,就微微倚靠在了车上,也偏头看向了那个方向。 “可以啊哥们儿,够义气”秦喧眼角还挂着泪花,强撑出了笑意,一把揽上她的肩头。 顾衍之赶紧把人甩下来,在垃圾桶上按熄烟头:“不是我,是她” 秦喧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下,被人拖着往过去走:“青时还是很挂念你的,为了保释你出来连她爷爷的关系都动用了” 前不久两个人刚大吵了一架,即使各自的出发点都是好的,但再见面多多少少有一丝尴尬,尤其是早上的事闹得满医院沸沸扬扬,新闻都上了,陆青时不可能不知道。 见谁都不动,顾衍之又跑过来拉了她一把,小声耳语:“我去买点吃的,你们好好说,别发火” 陆青时瞪她一眼:要你管。 那人笑了笑,一溜烟跑远了。 眼看着她们甜蜜互动,陆青时虽然瘦了些但精神头还不错,秦喧打心眼为她高兴,但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她羡慕她生下来就衣食无忧,也有人小心呵护,视她如掌上明珠,而自己呢,一个人摸爬滚打,零落成泥碾作尘,这一身灰头土脸的打扮,和她的光鲜亮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由不得她不难受。 陆青时替她打开了车门:“走吧,送你回家” 秦喧站着没动:“你来是看我笑话的吗?” 陆青时怔了一下,直起身子,将她的狼狈全收入眼底:“说实话我挺讨厌小三的,不管有什么样的原因,破坏人家家庭,就是触碰了道德底线” 想起被人按在地上殴打的痛楚,那个女人的眼神和她一样高高在上,她微微红了眼眶,咬牙切齿:“你懂什么!我和老包是真心相爱的!是她配不上老包!” 曾几何时也有人跪在她面前声泪俱下,苦苦哀求她成全她和傅磊,陆青时捏紧了车门把手,痛楚自眼底一闪而过,就冲秦喧这句话她恨不得过去狠狠扇她一巴掌,可是想起顾衍之的嘱咐,她忍住了。 “你知道吗?”她冷冷看着她,漆黑的瞳孔没有一丝温度。 “如果你不是我朋友,我现在真的很想过去打你” “但我更想打的,是那个渣男” 主动 “家里很乱,我就不请你们上去坐了”秦喧拉开车门下车,她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看着站在路灯下的医生,还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陆青时不置可否,点了一下头钻进车里,顾衍之站在外面跟人挥手道别,替她系好了安全带,慢慢打着方向盘倒车。 “你们刚刚聊了什么?”她还是有点好奇,坐在副驾驶上的人有些心情不佳的样子。 “没什么”陆青时偏头看着城市的灯光流淌过眼底:“只是在想在这个世界上大抵没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顾衍之的心里没由来地痛了一下,低声道:“说的再多也不如实际行动有用,我会向你证明,这个世界存在永恒” 其实很早以前她就觉得她的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了,看人的眼神很空很冷,竖起一道高墙把自己隔绝在外,这是一种自我防御机制,也是她对抗世界的方式。 离婚后顾衍之不是第一个追她的,却是最锲而不舍的一个。 陆青时微微弯了一下唇角,没再说话。 秋叶落尽过后,锦州市迎来了第一场霜降,清晨拉开窗帘一片白茫茫,仿佛置身于童话世界。 陆青时出院了,开始了漫长的复健之旅。 三个多月的空白让她的肢体协调能力大幅下降,从最简单的开始,练缝合,打手术结,拿止血钳给鸡蛋剥皮,用开颅钻在鹌鹑蛋上开孔……从前教给于归的,自己一一再复习一遍,乏味而又枯燥,有时候在模拟手术室里一待就是从早到晚,在这种高强度的练习下手腕腱鞘炎又复发了,白皙的肌肤通红,一按下去那人就直呼痛。 顾衍之气得不行,红着眼睛吼她:“陆青时你不要命了吗?!” 那人披散着头发盘腿坐在沙发上,眼神有点无辜,但也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于是微微咬着下唇也不说话,就是看着她,陆青时怕冷,穿着她毛茸茸的长耳兔睡衣,耳朵耷拉下来,一直看着她。 直到脸皮薄的消防教官微微红了耳朵,背过身去小声嘀咕了几句,实在拿她没办法,跑前跑后,端了热水,拿热毛巾替她敷着,又细细涂了药膏。 薯条窝在她怀里打呼噜,像个移动的暖手宝,汉堡则趴在她脚边,天然暖脚炉,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猫一狗都特别喜欢黏着陆青时,顾衍之扔了游戏机,看着她静静翻书的侧脸吃味起来,也学着汉堡的样子把头耷拉在了她的手边。 陆青时躺在沙发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闻言,顾衍之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更过分的是汉堡那条吃里扒外的蠢狗噔噔噔跑去了玄关把她的鞋子叼了过来,还拼命摇着尾巴,脸上能笑出花来,仿佛在说:主人你夸我呀,夸我呀。 顾衍之的脸黑了黑,陆青时忍俊不禁起来,放下书推开她:“好了,你真的该走了,我要睡觉了” 不情不愿走到门口,顾衍之回过身来看着她:“你半夜醒了想喝水怎么办?” “自己倒,我又不是腿断了” “我担心你伤口痛” “不会的,已经愈合了,不然医生不会让我出院的” 陆青时说得一本正经,而她也确实没有了再赖在她家的借口,顾衍之不无失落地垂下了头。 “那……那我走了?” 陆青时挑了一下眉头:“走吧” 顾衍之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正是她家的:“那……这个还给你” 陆青时不动声色看着她,将她的失落尽收入眼底,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 “好” 她接过来,薯条在她的怀里喵了一声。 顾衍之没放手。 “还有什么事吗?” “嗯……晚上锁好门窗” “知道” “你怕黑,夜灯就不要关了” “好” “起来喝水上厕所的话慢一点……” 陆青时扶额,忍俊不禁的笑意在脸上弥漫开来:“你好啰嗦,我又不是小孩子,快走吧” 说着就要阖上门,顾衍之一手撑住了:“等……等下,还有最后一句话” “快说啦” “可以要一个晚安吻吗?”楼道里的灯暗下来,消防教官的脸上泛起红晕,眼巴巴看着她。 陆青时没有动,微微敛下眸子,似在思索着什么。 楼道的冷风里,汉堡打了个喷嚏,薯条从她怀里跳了下来。 顾衍之没有等到想象中的晚安吻,手从门框上滑落,转身:“那我走了” “等一下”陆青时拽住了她的衣角。 “嗯?” 她猛地睁大了瞳孔,琥珀色的瞳仁里是她带着红晕越放越大的脸。 陆青时轻轻踮脚,拽着她的衣服,吻上了她的侧脸,如蜻蜓点水一般,却有电流在心间划过,顾衍之整个身子酥麻了半边,等到回过神来,那人已经阖上了门。 “青——”她伸手去拦。 “睡觉吧” 陆青时很听话的把门反锁了。 顾衍之摸着自己的脸在寒风中傻笑了半天,才打开了自己家门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抱起抱枕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青时吻她了!!!!!!! 汉堡看着她的眼神:救命,主人傻了怎么办,急,在线等。 夜深人静的时候,秦喧悄悄披起衣服下了楼,戴着口罩围巾帽子,全副武装,看起来像是去抢银行一般来到了一个公用电话亭旁。 “目标出现”藏在车里的便衣刑警拿起了通讯器。 “继续盯梢,老刘,能监听到她的谈话内容吗?”向南柯一身黑衣坐在驾驶座上,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麦当劳里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打开了电脑。 “距离有点远,我试试” 一段时断时续的波段传入电脑里,技术人员飞快做着复制。 烦躁的按键声夹杂着她有些焦虑的声音:“你让老包接电话!” “不是,大嫂,现在公司出了点状况,包哥说让你耐心等他,这段日子暂时……” “放屁!”秦喧捂紧了听筒,压低了声音:“要么你告诉我包丰年到底在哪?!要么就让他亲自接电话,我被他老婆打了他知道吗?!” “嘟嘟……”电话被挂断了。 向南柯斟酌了一下:“能定位到对方在哪吗?” 技术人员尝试了一下:“对方是网络拨号,暂时无法定位” 下属看着电话亭里的那个女人犹豫了一下:“向队,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把她抓起来,她这样不就是相当于给那伙人通风报信吗?” 向南柯唇角挑起高深莫测的笑意:“等着看吧,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青时,起床上班啦!”顾衍之掐着秒表敲响了她家的门,刚响了一下,被人从里面唰地一下拉开了。 顾衍之怔了一下,眼前的人难得今天精心打扮过,头发扎得一丝不苟,马尾整齐地垂在脑后,穿着雾霾蓝的长风衣,内搭堆领白色毛衣,阔腿裤配坡跟鞋,又简洁又时尚。 惊艳自她眼底一闪而过,陆青时微微勾起了唇角:“走吧,去开车” 顾衍之从她手上接过钥匙,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热牛奶和三明治塞进她手里。 “趁热吃” 在车上的时候她明显觉得这人有点心不在焉的,三明治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她一边看后视镜一边看她:“怎么了,不合胃口?” “没有”陆青时微微摇头:“只是在想复职应该没有那么容易” 作为一家严谨的三甲医疗机构,无论是在选拔人才或者对待病人上都有一套严格的规章制度。 陆青时大病初愈,脑袋里还有一个肿瘤没取,即使她一到医院就用了一台高难度的腹腔镜手术来证明自己,到了下午依旧被叫去办公室开了会。 “综上所述呢,我们一致认为陆主任不再适合高强度的现场急救工作,当然这也是为了您的身体健康着想,陆主任从今天起不再担任一病区主管以及急救小组长的职务,改由张主任负责,希望您能理解院内领导的一片苦心,尽快做好交接工作” 出乎意料地,陆青时没有任何反驳,她只是平静地写着自己手边的病历,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病区主管负责病区里的大小事务,包括手术、日常诊疗,底下手术小组的教研等等,急救小组长则对应着每次出急救现场的指挥权,当然她也不会再出救护车了,这样一来,除了还有副主任医师的职称,陆青时相当于被架空了权限。 于归坐在靠墙的角落里,看着她的侧脸,捏紧了手中的笔,替她不值。 直到散会后,陆青时私下里找到了孟院长。 “我在哪个岗位上一点都不重要,医生的目的只有一个,治病救人,您创办医院的初衷不也是救死扶伤吗?只有当过一次病人才知道,比起那些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的医生,我更宁愿那些做人不够完美但有真才实学的医生来治我的病,所以,请让秦医生回来吧” 在黄昏的光线里,陆青时深深弯下了腰。 孟继华摘下眼镜,长叹了一口气:“你还不知道吧,这是她自己主动提出的辞呈” “老大不再管病区了,秦大夫也走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郝仁杰躺在沙发上长吁短叹。 于归吃着泡面,越吃越索然无味起来。 她想起上周的大病历还没交,拿了起来往主任办公室跑,一头扎进陆青时的办公室才想起来,这些事已经不归她管了,少年人的脸上难免有些失落,轻轻阖上了那扇门。 那个傍晚,陆青时一个人在更衣室坐了很久,暮色一点点消失,不停有人进来换衣服,从她身边走过,她就这么坐着,感受着时间一分一秒流淌过去,直到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她鲜少来这种地方,清吧的灯光不算太晃眼,台上的歌手嗓音有点沙沙的感觉,唱着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 她举起玻璃杯与秦喧的碰了一下,当然对方喝的是酒,她喝的是柠檬水。 “干了这么久了,眼看着马上就要升主任了,就这么走了,不觉得可惜?”陆青时晃着杯中的液体。 “有什么好可惜的”她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把自己瘫在吧台上又要了一杯长岛冰茶。 “是仁济不要我,不是我先抛弃它,你还不知道吧,围产期医疗中心请我过去当产科负责人,年薪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陆青时微微笑起来:“你还真是……” “真是什么?” “见钱眼开” “去你的”秦喧笑骂了一声,又与她轻轻碰了杯,低声道:“其实在哪儿做都一样,我的初心从来都没有变过,治病救人,仅此而已” 这想法倒是与她不谋而合了,怪不得两个人能成为朋友,陆青时笑起来把杯中水一饮而尽。 “那你那事儿,准备怎么解决?” “老包现在找不到人,其实我想过了,那女人也怪可怜的,没钱也没爱,比我惨多了,我呢,年轻漂亮,医术又好,钱呢可以再赚嘛,我找了律师做公证,他们婚后老包给我的钱算是共同财产,我慢慢还给她就是了,至于我在ktv里打工赚的那些钱是我自己该得的,我一分钱都不会给她” 秦喧这人敢爱敢恨,锱铢必较,从不吃亏,倒是让人有些佩服,她当初要是有她半分魄力,也不至于被逼到净身出户,远走海外。 “还有个事儿,我觉得向警官说的挺对的,你确实应该离包丰年远一点……” 秦喧赶紧打住了:“停,别提她,再提她我这饭都吃不下去” “不至于,都是为了工作,各有各的目的,谈不上好坏吧”陆青时又要了一杯柠檬水,淡淡道。 秦喧警觉起来:“她找过你了?” 陆青时敛下眸子:“没……就是让我帮忙劝劝你” 还挺会找说客的啊,秦喧咬牙切齿:“她再找你你就告诉她,查案归查案,我十分看不起她这种以权谋私的行为,恩断义绝,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唔……”陆青时没说话,眼神转了一圈,瞥见有个穿着皮夹克外套,休闲裤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玻璃杯以证清白。 顾衍之走过来敲敲她们的桌子:“行啊,她这伤才刚好,你就带着人出来喝酒” 秦喧有些微醺了,大着舌头:“谁……谁带她了……明明……是她……自己来的……” 陆青时起身:“我真没喝,柠檬水而已” 顾衍之瞥一眼,拉着她往外走:“知道,回家吧” 她回头看一眼趴在吧台上的秦喧:“那她怎么办?” “会有人来‘收尸’的” “你这几天怎么没上线?”方知有的消息发过去,对方隔了很久才回复。 “生病了” “没事吧” 对方打字一顿一顿的,屏幕上一直显示着正在输入:“没事,老毛病了” 正说着,家里的门打开了,方知有赶紧起身去接她:“回来了” 于归放下手里的菜,看样子心情还不错:“嗯呐,今天发了工资,买了鱼,晚上做红烧鲤鱼吃吧” “好”方知有也挽起袖子去洗手:“那我来帮忙” 做饭做到一半,于归的手机在兜里震起来,她看一眼是妈妈,摘下手套跑到一边去接。 “你先炒菜吧,我接个电话” “好”方知有回头看了一眼她陷在了沙发里,往锅里倒着油。 “啊?不是说不要了吗?上次寄的腊肉香肠都还没吃完” “这次是家养的土鸡,用来煲汤可香了,你工作那么累,应该好好补补” “谢谢妈,你们真好~”每天不管多忙,于归总会抽出时间给家里打电话,于妈妈也会隔三差五寄些土特产来,聊着聊着,于爸爸也会插上几句嘴,一家人其乐融融。 “吃饭了,小归” “好”于归挂了电话过来盛饭,兴冲冲地:“我妈又给我寄了两只腌好的老母鸡,还有一箱土鸡蛋,说是今年山上的果树收成也不错,过两天再寄一些苹果来,你说她是不是一天没事干啊,尽操心我的吃喝问题了” 方知有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些冷淡:“快吃吧” 那个时候的她还不明白,就像在秃顶的人面前谈论自己的脱发烦恼,肥胖的人面前说自己要减肥,生病的人面前说自己不想活了一样,这是一种无形的炫耀,等她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和方知有之间已经渐行渐远了。 情结 没想过会再一次见到她,当穿着黑色西装内搭翻领衬衣的年轻女人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店里切了歌,容颜有些沧桑的男歌手用沙哑的嗓音唱着陈奕迅的《一丝不挂》。 秦喧放下手里的酒杯:“买单” 向南柯递信用卡的手就这么卡在了原地,半晌后收回了钱包里。 秦喧拿起自己的外套,跌跌撞撞往外走,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交流,就这么擦肩而过。 那个瞬间,向南柯的心狠狠痛了一下,音乐还没有结束,她拔腿追了出去。 天空扬起纷纷扬扬的雪花,锦州市的第一场雪就这么不期而遇了。 她喘着粗气在她即将上计程车的时候拦住了她:“帮我个忙,最后一个” 她咬了咬牙:“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计程车载上了别的客人,从眼前滑走,秦喧听完之后冷笑着看着她:“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因为这不是我的请求,我代表全体警方请求你的帮助”骄傲的头颅在她身前微微弯下了腰。 秦喧静静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丝怜悯:“我告诉你,不可能,即使我不爱他,我也不会去害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是我的恩人,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向南柯激动起来,微红了眼眶吼她:“那你知道他害了多少人吗?!光是登记在册的吸毒人员每年因为毒品致死的就超过了五万人!五万人啊!背后有多少个支离破碎的家庭!我们公安干警因为缉毒禁毒而牺牲的不会少于这个数!我的战友!我的老师!” 说到这里,她微微哽咽起来:“还有我的父亲……都牺牲了” 秦喧站在路灯下,雪花飞舞在她的头顶,落在她的发梢,沾满了她的围巾,她看起来要和整个背景融为一体了。 “关我什么事?”她冷冷说完,转身欲走,向南柯追了两步。 “你不接受我也可以向上级申请强制执行,但我不想那么做,我从见你第一面就知道,你是个非常善良热心的女人,否则你不会把陈巧儿带到我面前来,也不会在常平隧道坍塌的时候坚持到最后一刻,人活着除了爱情还有其他需要去履行的责任和义务,秦喧,我知道你本性不坏,这是我最后求你的一件事,包丰年在这个跨国组织里扮演的什么角色我们还暂不得知,或许他的上头还有别人,或许他也是被逼无奈,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不想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秦喧转过身来看着她,凌晨的街道上已经没了什么行人,她们站在人行道上,三三两两的车流从身边飞快掠过。 她看见秦喧微微仰起了头:“你开始接近我是不是为了老包的案子?” 向南柯硬着头皮点头:“是,但也不完全是——” 秦喧唇角溢出冷笑,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自己也鼻子发酸起来。 “够了,其他的不必再说了”她似乎累极了,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护住冰冷的半张脸,指尖触到肌肤的时候有一丝温热。 她竟然哭了,一时分不清是为了包丰年还是为了太容易相信别人的自己。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吧” 向南柯又往前走了几步,隔着一条斑马线与亮起的红灯,其实很想过去抱抱她。 “留他一条命,从轻处罚” 其实这不是她能决定的事,但向南柯还是郑重地点了头:“抓捕现场我不会开枪,至于其他的,我向你发誓,法律会公正严明地处理一切” “好”秦喧放心了,她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她日后无论什么时候回想起来都很美。 她们短暂相逢了一年,向南柯却记了一辈子。 “无论是你还是青时都说,那个时候的爱不是真正的爱情,可是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也只有我知道,我是真的爱过他,不过我也确实做错了事,但也为这些事付出了代价,好在一切都要尘埃落定了,下个礼拜我就要去上海工作了,向南柯,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希望你遵守你的承诺,不要再来打扰我” 红灯变绿,她追了上去,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也准备了一份礼物送给她。 不久前一起吃烧烤的那个夏夜,她问她有什么梦想吗? 坐在对面的人轻轻笑了一下:“想结婚” 戒指咯在掌心里磨得生疼,她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的时候,秦喧潇洒地转身,利落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不必再送。 她总是这么洒脱,一个人来一个人去,这尘世她没有半分留恋的,等她追上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钻进了计程车里,她看着车玻璃映出她缓慢垂泪的侧脸,犹如电影慢镜头的定格。 秦喧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她也没有拿出那枚戒指。 就这样吧,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 “第一千零二次尝试,失败”随着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手术机器人达芬奇停止了工作,主刀的是一位身材高大,轮廓深邃蓝色眼睛的俄国医生,他遗憾地摊了摊手,从操作台上下来。 “doctor.傅,我们还是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同台完成手术”他用蹩脚的中文沟通着。 “但你知道,这是全球史无前例的手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同台的医生放下了手中的器械,大声反驳着。 观摩室里的傅磊坐在椅子上,揉着眉心,胡子拉碴地,有些憔悴。 无论是从做工还是质量上,国产达芬奇比美国的更为精湛,误差达到了千万分之一,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手术过程并非是一帆风顺的,它的应变能力远远没有人脑来得优秀,一旦手术台上发生致命的出血,即使科学家们已经提前录入了各种应对方案,还是显得有些捉襟见肘,这是所有人工智能的通病,达芬奇也不例外。 “不”傅磊突然抬起了头,掌心紧握成拳:“我不会放弃的,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有经验的话,那么——” 跟在他身边的集团副总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睁大了眼睛:“您是说……” 傅磊缓缓点了头,脸色凝重。 “呼,好冷啊”顾衍之把车泊进车库里,推开车门就是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她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系在了那人身上。 “几步路,没关系的”看她穿的单薄,陆青时想摘下来还给她,被人制止了。 “不行,你是重点照顾对象,大夫也说了,不能让你着凉……”话音刚落,自己就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顾衍之揉揉通红的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陆青时笑了笑,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兜里:“那走吧” 温热的指尖扣进自己掌心里的时候,顾衍之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紧紧抓住了她,唇角是克制不住的笑意。 太好了,心意也有被一点点回应着呢。 陆青时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听见隔壁有咚咚咚的声音,她好奇地打开了门,发现隔壁门还大开着,汉堡缩在房间的角落瑟瑟发抖,顾衍之脱了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衣趴在地上修暖气片。 “怎么了吗?” “暖气片坏掉了,有点漏水” 租来的房子总是隔三差五出问题,顾衍之回头见是她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你快进去吧,别感冒了” 楼道里的风裹挟着雪花从窗口飘进来,裸露在外的肌肤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想起她也曾端着脸盆到她家借热水器洗澡,陆青时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汉堡,过来” 吃里扒外的大狗从角落里一跃而起摇着尾巴就扑了过去,陆青时蹲下来揉着它的脑袋:“别弄了,吵到邻居也不好,到我家睡吧” 某个人顿时惊喜地回过了头,拼命克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不那么激动与求之不得。 “真的吗?!”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神,陆青时有点后悔了:“假的,说着玩的” 说罢,拉着汉堡就要关门,顾衍之赶紧放下工具冲了过去,从狭窄的门缝里挤了进去。 “别,别,我当真了” 薯条对于有人霸占了它的位置十分不满,一直绕着顾衍之转来转去,叫个不停。 陆青时把它抱到了自己怀里哄着:“你往过去睡点” “喔”顾衍之委屈巴巴地收回了手,又往旁边挪了挪。 她按下台灯,一室归于黑暗:“晚安” “晚安” 直到说了晚安很久以后,顾衍之还是睁着眼睛没有睡着,盖着同一床被子,枕头上都是她的气息,她怎么可能睡得着,黑暗把那一点旖旎的心思都勾了出来。 听得那边呼吸逐渐匀净了起来,顾衍之悄悄松了一口气,往里挪了一点,薯条也在她怀里睡着了,她又挪了一点,瞥见了她小巧精致的耳垂,发丝柔顺地像海藻一样铺在了枕头上。 她轻轻撩起一缕,小心翼翼凑到鼻边,清甜的气息让人着迷。 她想她真的是太喜欢她了,不然怎么会像做贼一样既忐忑不安又十分想要靠近呢。 理智告诉她,这不合适,但情感还是驱使着她把手放上了她的肩头,微微直起了上身,在黑暗中凝视着她的侧脸。 她想起很久以前曾保存了她的一张照片,是那次火灾新闻发布会的时候,她穿着白大褂坐在落地窗前,面前是打开的电脑,面对一屋子虎视眈眈的媒体记者侃侃而谈,那个时候的她圣洁、高雅、凛冽如高不可攀的凌霄花,也只有睡着了才会露出这单纯无害的另一面。 目光从饱满的额头,到修得很干净的眉毛再到高挺的鼻梁,因为大病初愈气色不是很好,最近的唇色都很淡,但这并不影响她对它的奢望。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起来,顾衍之的头越埋越低,她的脸也越来越近,能闻到她身上的清甜气息,她的掌心里都是薄薄一层汗。 终于,心脏快要跳出来的时候,顾衍之轻轻覆上了她的唇,既激烈又静止,她快要热泪盈眶了,久久不敢动弹。 然后,陆青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睁开眼,四目相对,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几乎是下意识地伸腿,一声惨叫在床下响起。 陆青时从床上弹了起来,薯条从她怀里跑走,她又好气又好笑地趴在床边看她的惨样:“你不好好睡觉,在干嘛?” 顾衍之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看样子是摔得不轻,委屈地眼睛都红了。 “很痛哎” 她伸出手:“好啦,上床” 顾衍之唇角挑起得意的微笑,攥住了她的手,使劲一拽,还未等她回过神来,一阵天旋地转,跌倒在了她身上。 陆青时有些慌了:“诶……你干嘛?放开我” 攥住她的手似火热的烙铁,温度从指尖传到了全身,她直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她的眼神,温柔中带着热切,热烈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欲望。 她在她面前是真的不会掩饰,以至于嗓音都有些喑哑了起来。 “伤口还痛吗?” 她愣愣摇头,有些不知所措,不敢看她的眼睛,那火焰会燃烧她。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贴得实在是太近了,柔软相抵,她的唇贴在自己耳畔说话,有种沙沙的质感。 陆青时继续摇头,又拼命点头,着急的样子以至于微微咬紧了下唇,眼里渗出一点儿水花。 受不了。 她伸手阖上了她的眼帘,拽住床上的被单使劲一拉,薄被落下来覆住了两人,顾衍之抱着她翻了个身,被子里开始波涛汹涌。 “唔……”良久,她才得已探出头来喘了一口气,又被人拉了进来,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 “顾……顾衍之……不要……我还没准备好……” 她闭着眼睛,攥紧了她的衣服,蜷缩在她怀里说完这句话后,身上的人慢慢冷静了下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人扶起来,替她理好弄乱的睡衣,领口的扣子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脸上臊得慌。 “抱歉……”是又害羞又温柔又真诚的笑意,把人拥进怀里,替她顺气。 “你是不是八辈子没有近过女色哦”医生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小小的埋怨,却没有再推开她。 “你怎么知道,是初恋喔” 陆青时弯起了唇角,甜蜜在心间一丝丝荡漾开来:“那可真是……” “什么?”顾衍之好奇,把人扶了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太幸运了” “我也觉得,遇见你花光了我所有运气” “不,是我觉得,我很幸运”陆青时把她的手从自己肩头扒拉下来,握进掌心里。 “遇见你也是我最幸运的事” 她愣愣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喜悦激动的,可是嗓子眼里却堵得慌,以至于看着她的眼睛,就莫名其妙掉下泪来。 其实幸运的是她,陆青时是个很开明又豁达的人,没有过多纠结她的身份,要是换个人说不一定早就拒她千里之外了,而她一开始的拒绝也是因为不敢再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她害怕她负她,更害怕自己负了别人。 她就是这么优秀又处处为别人着想的人,她的医生真的太好了,全世界最好。 “诶?诶!你别哭啊……”陆青时手忙脚乱从床头柜上扯了纸巾下来替她擦眼泪。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对不起啊……我就是这么一着急就容易语无伦次的……你别哭了……再哭我也要……”眼看着她也要急出了眼泪,顾衍之把纸巾连同她的手一起攥进掌心里。 “不……我就是高兴的……我能问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明明还在哽咽,脸上却泛起了笑容,陆青时微微红了脸,被人拉住手腕动弹不得,大有不回答这个问题誓不罢休的态势。 她只好泄了气:“好吧,好吧,英雄情结” 自古美人多垂青英雄,她也不例外,大概是从小没人陪除了读书练习缝合技术外,课余时间总会守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她喜欢钢铁侠蜘蛛侠变形金刚那样的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但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也会遇见这样的人。 看着她坚定不移走向火场的背影时,她其实只有一个念头:虽万千人吾独往矣。 原来这样的人是真的存在的呀。 顾衍之是她的少女心,是她的英雄梦,也是……她的恋人。 顾衍之愣了一下,捶地大笑:“你都多大的人了,还会做这种小女生的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医生脸皮薄,蹭地一下红了耳朵,扑过去挠她:“你不说话会死啊你!” 顾衍之拿起被子东躲西藏:“啊啊啊啊啊啊我错了青时!” 死亡 弹壳被人打磨得很光滑,带着金属温润的光泽,陆青时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解开搭扣,系在了自己脖子上,妥帖地放入了毛衣里,思索着顾衍之都送她东西了,自己是不是也应该送她一个什么来聊表心意,毕竟这枚弹壳是曾经差点击穿过她心脏的那颗,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顾衍之把热好的牛奶放在了餐桌上:“青时,好了吗?我们得快点吃完去上班了” 她三两下扎好头发从洗手间里出来:“好了,今天吃什么?” “煎蛋,牛油果三明治”早餐她的口味偏西式,顾衍之也就入乡随俗了。 果然那人咬了一口三明治,微微露出惬意的笑意。 “好吃吗?” “嗯!” 饭后,顾衍之又切了个水果盒塞进她包里:“一会记得吃,沙拉我放在你侧面的口袋里了” 陆青时拖长声音答:“知道了,快点换衣服出门啦” 顾衍之拿起放在桌上的车钥匙,接过她手里的包,三两下穿上鞋子,拉着她出门。 “走吧” 在她们的车缓缓滑出小区的时候,秦喧也下了楼,还有一些入职手续没办,她今天得去一趟医院。 清晨的小巷里行人三三两两,秦喧走到熟悉的煎饼摊面前买了一个鸡蛋煎饼,边走边吃,眼看着即将走出狭长的弄堂时,猛地被人从身后掐住了脖子,冰冷的锐器抵上了她的腰间。 “唔……”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人一个手刀劈晕了,两三个人从房间里出来,七手八脚把人抬上了车。 一辆装满货物的面包车缓缓驶出了小巷,开上了高速公路。 “叮铃铃——”手机闹钟响起来,于归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拿起手机一看却瞬间清醒了。 “这么久不在线有没有想我啊?”是方知有昨天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头像是游戏里的女角色。 虽然知道这么做不道德,但是于归还是忍不住往上翻了几页,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聊聊日常,谈谈游戏,夹杂着几句对方的调侃,但就是这种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却让她眼眶发热。 她和方知有每天都说不到这么多话,她却和一个陌生人相谈甚欢。 “唔……你要去上班了吗?”方知有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 于归赶紧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把闹钟关掉:“嗯,你再睡会儿吧” 秦喧是被颠醒的,车厢里散发着一股霉味,她被绑在集装箱上,胶带封住了嘴巴,微微挣扎了一下就有人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冰冷的匕首比上了她的脖子。 “别动,老实点” 秦喧咽了一下口水,往后瑟缩着,来人戴着鸭舌帽昏暗的环境里看不清脸,却轻轻撕掉了她嘴上的胶带,压低了声音道。 “秦小姐,我是向队的人,请配合我们” 答应过她会诱老包出来,谁知道会是这么极端的方式,秦喧恨不得大骂她祖宗十代:“唔……” 还没开口就又被人封住了嘴巴。 “a组已到达指定位置” “收到” “b组已到达” “c组到达” 耳返里传来整齐划一的声音,向南柯穿上防弹衣,子弹上膛,把配枪塞进枪套里:“出发!” “老板,不能去啊,我怀疑这是黑龙他们给我们下的套” 郊区的一家废弃工厂里,包丰年坐在油桶上抽着烟,看着手机里发来的视频眉头深深皱了起来,底下有人不停苦口婆心地劝着。 这段日子锦州市警方加大了禁毒力度,前阵子更是捣毁了他们数个交易地点,向南柯率队突袭的那个ktv正是他们与另一伙黑帮的交涉地点,包丰年提前得到了消息没去,对方的二把手却被警方逮了个正着,怀恨在心也不无道理,但拿女人下手未免太过无耻。 他年轻时候就在黑白两道摸爬滚打,这些人的心狠手辣他见识得多了,秦喧落到他们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他不寒而栗。 “老大,黑龙的翻江龙落网都这么久了,指不定早就被警方策反了,咱们就剩下这么几个出生入死的兄弟了,千万不能去啊!” 连日来的东躲西藏让众人都有些狼狈,不少兄弟身上都挂了彩,包丰年吐出一口烟圈,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或青涩或胡子拉碴的脸。 点开的视频里秦喧还在尖叫,被人捆绑在了电击椅上,一个背上有纹身的彪形大汉手里拿着一包白面淫笑着走向了她。 包丰年把烟头狠狠掼在了地上:“去他妈的,干!” “老大,老大,不能去啊!”他推开了工厂厚重的铁门,一帮人膝行出来跪在了他面前,跟着他最久的兄弟以头抢地。 “咱们只要继续往南逃,过了边境,就没人能抓住咱们了,到时候要多少女人没有!老大你别犯傻啊!那个女人的命是命,咱们弟兄们也跟着你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了啊!” 包丰年一把扶起了他,那张素来儒雅的脸上罕见地泛出一股杀气。 “把东西拎出来” 两大箱美钞,以及一箱白面和新型毒品。 他抽着烟来回踱着步:“你说的对,我不能让兄弟们跟着我一起去送死,这些钱你们拿去分了吧,从此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生死祸福全凭各人造化,至于这些货我不能给你们,我得拿去和黑龙那帮家伙换人” “老大!!!”铁骨铮铮的汉子哭了起来。 包丰年把子弹上膛,朝天放了一枪:“谁他妈的再多嘴就去死!” “怎么,不忍心了?” 即使知道那只是一包普通的面粉,向南柯扶着桌子的手还是微微颤抖了起来,她摇摇头,强迫自己定了定神。 李局亲自坐镇这次伏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不管怎么说群众的安危都是放在第一位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下开枪的命令” 这是一个废弃的渔场,紧靠着海边的码头,海风咸腥地飘过来,岸边飘着几条死鱼,四面空无一人,破旧的船坞里系了几只帆船,不远处的小岛上有狙击手在伏击,海水冷冷拍向了岸边,不到傍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包丰年你个龟孙子,有本事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啊!连自己女人都保护不了你活着还有什么用!可惜了这小娘们如花似玉地,怎么就叫你给糟蹋了呢!”男人哈哈大笑,露出满口黄牙,一边举着手机自拍,一边扯着她的头发走上了栈道,老旧的木质结构吱哇作响,海浪卷上了她的裙摆。 即使知道这是逢场作戏,秦喧还是有些害怕了,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她知道现在有很多人在看着她,向南柯,包丰年,她对着屏幕微微红了眼眶,嘴上贴着黑胶带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摇头。 包丰年看懂了,她在让自己不要来,一脚踩下了油门,皮卡冲破了渔场的大门,带起一阵黄沙,停在了沙滩上。 他摔门下车,子弹上膛,手里拎着一个皮箱,步步走了过去。 “你别动她,你们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放人” “目标出现”向南柯翻身躲进了渔场背后的一个小屋里,其他的刑警也都四散了开来,把栈道团团包围住了。 挟制住她的男人知道,自己这场戏要是演不好这辈子就完了,警方不会放过他,道上的人更不会放过他,因此下手也带了几分狠劲,挥舞着刀片。 “你说,是不是你和警察勾结起来害我们老大!呸!枉我们老大那么信任你,你个狗娘养的东西!” 包丰年扯着嘴唇笑了一下,摘下墨镜,若无其事地看了一圈四周,诡异的安静,连海鸥的叫声都没有,他的目光再落回到秦喧身上的时候,多了几分深意。 秦喧其实既希望他来,又希望他不要来,这种矛盾的心情令她微微红了眼眶,再也难以抑制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呜咽。 “要是我哪至于被条子逼得四处逃窜,我今天人已经来了,诚意也带到了,箱子里还有美金,算是跟你们老大赔礼道歉了,先礼后兵,再不放人的话——” 他的手悄悄摸到了身后,还没把枪拔出来,一声响亮的枪声划破了海平面,有人声嘶力竭地吼:“老大快跑!那个女人骗你的!这是条子布的局!” 他仓促转身,血花四溅,跟了他最久的兄弟砍伤了一名刑警,被射成了筛子,倒在了血泊里。 “大头!”包丰年目呲欲裂,并没有时间给他悲伤,越来越多的荷枪实弹的警察冲了出来,他带来的那些人或死或伤,这是一场针对他布下的局,好一个一网打尽! 包丰年唰地一下抽出了枪,眼睛通红,看着秦喧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漆黑的枪口对准了她。 秦喧微微摇着头,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人间惨剧,泪水簌簌而落。 向南柯收拾完一个持枪毒贩,冰冷的手铐铐了个结结实实,把人从地上扯起来,仓促回头,就听见了一声枪响。 栈道上传来的,疼痛瞬间攫住了心脏。 “秦喧!”她拔腿飞奔,看见站在她身边的警方卧底摇摇欲坠,胸口沁出一团血花,仰面倒进了大海里。 滚烫的枪管抵上了她的太阳穴,包丰年疯了一样掐着她的脖子:“你害我,是你害我,我对你那么好你居然害我!” 秦喧被折磨得脸色惨白,双脚离了地,扒住了他的手,不停咳嗽着。 “住手!”一声厉喝,向南柯举起了枪,对准了他的脑袋。 “放人,活,不放,死” 狙击手拉上了枪栓,微微扣紧了扳机。 他在等一个不伤害人质,又能一击毙命的机会。 秦喧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面临这样的境地,一边是和她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一边是她曾深深爱过的男人。 她不希望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受伤,但注定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死局。 两个人都遥遥举起了枪,对准了彼此的脑袋。 包丰年一只手死死卡着她的脖子,躲在她的身后,他知道现在只有秦喧能救他,这个女人能害他也能救他。 “狙击组先不要开枪”向南柯低声下了命令,又往前挪了一步,潮湿的栈道上海水沾湿了她的靴子。 “你别过来,再过来我打死她!”漆黑的枪口又抵上了她的太阳穴,秦喧心如死灰。 那绝望让她的心也开始痛了一下,向南柯开始后悔把她拉入这场局里,没有过多犹豫,她把枪口朝下,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放弃攻击。 “放了她,我当你的人质,一个刑警队长可比她有分量的多,你可以跟市局谈条件……” 耳麦里传来李局气急败坏的怒吼:“向南柯你疯了吗?!” 她一把扯下来扔进海水里,脸色平静。 “你能来说明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她深深看了一眼秦喧,低声道:“她没爱错人” “我和你一样都不希望她出事,所以我当你的人质,放人吧”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包丰年激动起来,拿枪钻着她的太阳穴,白皙的额头很快被磨红了。 “你少来!把你身上所有的武器都扔掉!防弹衣也脱了!” 向南柯摘了头盔,随手扔到一边,不太长的短发在海风中飘扬着,然后解了战术背心也扔进了海水里,作战用的匕首放在了地上,她转了一圈从头到脚再无一丝防护,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常服衬衣。 “现在可以了吗?” 包丰年笑起来,微微红了眼眶,他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他曾在秦喧家里见过这个女人,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和她就渐行渐远了,只是没想到秦喧会帮助警方诱他出来,也没想到这个警察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背叛的痛楚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五脏六腑都开始绞痛起来,包丰年掐着她的脖子咬牙切齿:“我在外面刀口舔血赚来的钱都给你了,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向南柯也激动了起来:“你别动她,她也是逼不得已!这件事和她无关,要杀杀我!” “要我放人可以”包丰年往后看了一眼辽阔无际的大海,海鸥掠过了海平面,夕阳笼罩着他们,像涂了一层血色。 “给我准备一艘船,还有柴油,水,食物” 有了这些东西他就可以逃出公海,到了那个时候中国警方对他毫无办法。 可是向南柯没有过多犹豫,她看见秦喧已经脸色惨白,气息奄奄。 “可以”她点了头:“我派人去沟通” 不一会儿,海平面上升起了白帆,一艘快艇出现在了码头上。 包丰年用枪管拍了拍她的脸,满意地笑了:“看来老子这个姘头没找错,你还是有点儿用嘛” 见她呼吸有些困难的样子,索性扯了她嘴上的胶带,秦喧拼命咳嗽起来。 包丰年强迫她抬起头,用枪抵着她的下巴:“你当人质我不放心,自己先断一臂再说” 向南柯看着放在地下的枪,再看一眼她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我希望你说到做到” “不……不要……”看着她缓缓举起了枪抵上了自己的臂弯,秦喧拼命摇头,眼泪落了下来。 是为自己而哭的吗? 向南柯轻轻笑了一下,扣紧扳机:“别让她看” “不要!向南柯你住手!你个混蛋王八蛋!谁要你救了!你他妈的给老娘滚!”秦喧挣扎起来,被人捂住了眼睛,一声枪响,她的世界黑了一下。 再睁眼的时候向南柯跪倒在地上,满身都是血,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失了血色,浑身都在抖。 “这样……可以了吧?” 包丰年仰天大笑了三声:“很好,有胆色!过来吧” 她跌跌撞撞起身,染血的枪被丢在了地下,每走一步都有血花洒落,像盛放的曼殊沙华。 秦喧咬着下唇哭起来,拼命挣扎着,用哽咽的嗓音骂她:“你总是这么自作多情,谁他妈要你救了!向南柯你滚啊!滚!!!!别过来!你别过来啊……” 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向南柯也微微冷笑了起来:“你也少自作多情了,我说过保护人民群众是我们警察的职责,今天换了别人我也会这么做” 帆船停在了岸边,上面满载着柴油和淡水,包丰年很满意,他深深看了怀中的女人一眼,即使恨她入骨,他始终没有扣下扳机。 他看着不远处慢慢走过来的警官,轻轻解了她手腕的束缚,语气变得特别平静。 他说:“回去吧,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回到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而他会永坠阿鼻地狱。 他推了秦喧一把,女人跌跌撞撞往前扑了一步,却又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腕,投入了他的怀里。 “老包……”她哽咽着:“别逃了,我们自首好不好,自首会从轻处罚,想想你的爸爸妈妈,还有我……我会一直等你出来的……” 包丰年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眼神有一瞬间的柔软,但他知道他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在秦喧去北京上大学之后,他也曾想过不干这一行了,找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干着,等攒点钱等她大学毕业了就结婚。 可是一个没学历年龄又大的农村小伙子找工作四处碰壁,他这才发现自己除了吃喝嫖赌之外一无是处,更何况以前的那些老板们找上门来,一个掌握了太多秘密的人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灭口。 他被打晕在雨夜的小巷里,是他以前的一个小弟偷偷跑了回来救了他,后来他成了他最得力的手下,直到他死他都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只知道他叫大头。 他资助秦喧读书有一部分原因是在她身上看见了过去的自己,令人垂怜的身世,同样不甘示弱的眼神,可惜的是他因为家贫流落街头的时候,没有遇见第二个自己。 如果当初有人能资助他上学,能带领他走向光明,也许他的人生会不一样。 可是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包丰年轻轻捧起她的脸,替她擦着眼泪。 “傻孩子,别哭了,回去好好工作,别辜负了自己学的东西,如果以后遇见需要帮助的人就帮一帮,听见了吗?” 秦喧点头,滚烫的泪水洒进了他的颈窝里,包丰年的心软了一下,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他被人推着往后退了一步,海浪卷上了裤腿,秦喧抱着他的胳膊。 他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推了一下没推开,向南柯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咬着牙从地上站了起来。 “秦喧,快过来,别犯傻!” 说时迟那时快,坚硬的枪管抵上了她的胸口,包丰年轻轻扣住了扳机,咬牙切齿:“我不想这样,让我走” 向南柯见势不妙,从作战靴里拔出备用枪子弹上膛,冲了过去。 秦喧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勾起了唇角,洁白的裙摆在风中飘扬着,她和整个大海融为了一体,浪花和血色一起涌进了眼底。 刺耳的枪声划破长空,海鸥盘旋在海平面上,久久不愿离去。 输血 赶到医院就开始查房,查房完了早会,早会结束后门诊,一直拖到下午陆青时才有机会把顾衍之给她带的果盒从冰箱里拿出来吃掉。 于归坐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拿牙签也扎了一个,一起出生入死之后,她和陆青时不再针锋相对,关系变得越来越好,当然该打该骂的时候陆青时也从不手软。 “在一起了?”她嚼着水果,看她心情还算好的样子,暗戳戳八卦。 郝仁杰竖起了耳朵,陆青时把果盒递给了同事们,大家分着吃。 “唔……”她没明说,但脸上带了一丝甜蜜的笑意。 郝仁杰又过来扎了一个火龙果,泪流满面:“老大,你不厚道,说好一起单身到白头,你却偷偷焗了油……” “什么乱七八糟的”陆青时翻了个白眼,把果盒拿远了一些。 于归则看着她有些生动的表情,暗地感慨谈恋爱真的能使人变柔软,但想到早上方知有手机里的那条消息,少年人不着痕迹叹了口气。 “你怎么了?”陆青时放下了手中的牙签。 “如果顾队长和别的女生暧昧不清,你会怎么办?” 陆青时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她不会” 于归捂着心口,猝。 她错了,她真的不该找陆青时谈论感情问题,不仅会被怼还要吃狗粮。 轰地一声,顾衍之在医院大门口停好机车,刚摘了头盔还没下来就有一辆救护车与她擦肩而过,与此同时,陆青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开始往外跑。 “患者,女,三十二岁,枪击伤……”120指挥中心的接线员还在喋喋不休,陆青时只是愣愣看着从绿色通道被推进来的人躺在担架上,面容苍白无血色,胸口沁出大片的血花,向南柯扑了过来拉住她的手腕。 “陆大夫,救救她!你救救她……”向南柯的身上也挂了彩,浑身上下犹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在她面前泪流满面。 陆青时回过神来咬紧了牙关,微微红了眼眶,一把抓住了轮床往手术室跑:“送手术室,快点!” 顾衍之也跟着跑进了医院里,一把揪起了向南柯的衣领:“怎么回事?!” “我……我……抱歉……”向来坚强的人半句话都说不出,她一松手整个人就直接瘫在了地上,捂着脸呜咽起来。 “不是……不是我开的枪……我对不起她……对不起……” 那一枪确实不是她开的,是她想和老包同归于尽,抱着他跳海的时候,包丰年扣动了扳机,子弹穿过她的胸膛,击穿了肺叶,由于距离太近,多脏器都有损伤,于归看了一眼片子,头晕目眩。 陆青时跪在轮床上完成了气管插管,捏着球囊的时候不停有鲜血喷出来,她红了眼眶大吼:“引流,快点啊!” “血压40-60,心拍数70,血氧80,已行气管插管术,全身麻醉完成,已接入atls(创伤高级生命支持系统)” 等待主刀医生刷好手进来的时候,麻醉医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准备工作,生命监护仪一直在叫,数值极不稳定,好几次呼吸衰竭不得不把氧流量开到了最大。 这是一场极为严苛但也绝不能输的战斗。 陆青时率先冲进了手术室,紧跟其后的是她的团队,创伤外科前来会诊的医生。 无影灯啪地一下打开了,所有人的面色都很严峻,陆青时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吧” “手术刀” 从胸骨到下腹部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陆青时拿纱布擦去渗出的血迹。 “开胸器”于归拿开胸器打开了胸腔,血液一下子全部涌了出来,500ml的储血罐瞬间被装满了。 陆青时没抬头,把手术刀递回去:“单极电刀,去催一下血到了没?!” 巡台护士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满脸焦急地跑了回来:“血库告急,ab型的血浆只有这么点儿了!” 两袋总共400ml,陆青时深吸了一口气,直接吼了出来:“其他的手术都先给我往后放放!挤牙缝也得给我挤出来一千血,咱们医院没有就去跟血站要!!!!” “是,陆主任!” 小护士又红着眼睛跑了出去。 包丰年的枪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手/枪,而是经过自己改造的土枪,子弹也是散弹,x光显示全身至少有十多个弹片嵌在组织深处,其中最近的,离心脏不到三毫米。 于归放下手术刀,额头渗出一层薄汗:“纱布” 子弹不仅射穿了肺叶,还打穿了肝脏右叶,这部分血管密集,血怎么也止不住,转眼间两个储血罐都满了。 于归看一眼插着管子脸色苍白的秦喧,几乎要哭出声来,她不明白她离开才没几天,再见她怎么就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了呢。 “用球囊压迫止血装置,阻断腹部大动脉,于归!”陆青时手上动作没停,轻轻拿镊子把嵌在胸骨里的弹片夹了出来,抽空看她一眼,自己也红了眼眶。 “别愣着,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她看了一眼陷入沉睡里的秦喧,默念:还欠着我那么多咖啡没有还,绝对,绝对,不可以食言,秦喧,坚持住! 于归拿起注射器的针筒与橡胶导管连在了一起,拿止血钳夹着塞进了她的腹腔里。 嵌在心脏边缘的弹片很棘手,尤其是在没有血的情况下,拔,大出血死,不拔,心脏随时会停搏。 “陆主任,用体外循环吧”有医生建议道。 陆青时摇了摇头:“意义不大,体外循环最多只能坚持两个小时,我们在座的人不可能在两个小时之内完全修复肺部损伤、心房损伤、肝叶损伤,并且由于子弹巨大的冲击力造成了腹膜后出血,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务之急还是要有血” “止血钳”器械护士递上了止血钳,她塞进了胸腔里,手都不敢松:“等血站送血来也来不及了,去问一下,咱们科有没有ab型血的人,要求身体健康没有过往病史,当场献血简单过滤净化后就输进去” “我去”郝仁杰摘掉帽子跑了出去:“谁是ab型血的人,过来跟我登记一下!” 向南柯唰地一下站了起来:“我,我去” 他看了一眼她负伤的胳膊:“你?你不行,你也得做手术” “我……”她咬了咬牙,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我可以……我也是ab型血,上个礼拜刚做过体检,没有任何过往病史,抽我的” 郝仁杰犹豫了,但看了一圈,前来登记要不血型都不符,要么还有一个怀孕的女同事,他咬了咬牙:“行吧,就你了,不过得先进去让我们陆主任看一眼” 护士把向南柯的血常规和生化举到了她眼前,陆青时瞥了一眼,再看了看她手腕上的伤:“贯穿伤,没有弹片嵌在里面吧?” 向南柯摇了摇头,护士已经为她简单清创做过包扎了:“没有,我打的时候特意避开了要害,子弹是擦过去的” “好,先喝一杯葡萄糖水”向南柯也换上了洗手服,护士为她端来了糖水,她直接一口吞下,屈起了手臂。 “来吧” 尖锐的针头缓缓扎进了肌肤里,流出暗红色的血液经过离心机再输回到秦喧的身体里。 “血压上升,血氧也上来了”麻醉医惊喜的声音响起来。 “好,我们加快速度” “4.0可吸收线”护士把缠好线的持针器塞进她手里。 “单极电刀”于归把手里的止血钳送了回去。 电刀嘟嘟嘟的声音响起来,手术室里腾起了一阵烟雾。 “这是……”血管外科医生皱起了眉头。 陆青时瞥了一眼:“分支处肱动脉损伤,用同侧静脉移植修补” “好,手术剪” 手术台上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战争,而是一场团队对抗,他们的对手是死神,他们的目标也只有一个:绝不能输。 抱着这样的信念,陆青时缓缓拿镊子夹起了嵌在心脏边上的弹片,瞬间血柱滋了起来,放大镜上一片模糊。 她直接拿纱布按了上去,没有过多犹豫抓起止血钳就塞了进去,齿轮按得严丝合缝,却还是有血唰地一下涌入了储血罐。 她回头看了一眼向南柯:“你还可以吗?” 刚刚已经抽了四百毫升全血出来,坐在椅子上的人脸色苍白,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她咬了咬牙:“没关系,我可以坚持到手术结束” 离心机又开始运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去催一下血到了没,再不到他妈的都得死!” 向来冷静的人罕见地爆了粗口,小护士赶紧又跑了出去。 手指在无影灯下飞快运作着,或开或合,或挪或动,每一下都精准而速度,陆青时一直埋着头,眉眼锐利而坚毅,护士偶尔替她擦汗,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肺叶修复完成,心房损伤完毕”在别人才做到一半的时候,陆青时已经完成了最核心的内容。 “好快……”同台的医生震惊了。 “来,换下位置,剩下的清理胸腔缝合的工作你来做” 两个人交换了位置,陆青时站到了于归的旁边,少年人做得认真,头也没抬,完完全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陆青时接过超刀:“做得不错,肝脏的损伤就这么修复,注意血管的缝合不要拉得太紧” “我知道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陆青时埋头处理着腹膜的损伤,切除了局部坏死的结肠,利落地打了一个结。 向南柯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生死不明的她,脑海里却浮现了她留给她的最后那个微笑。 她说:“再见了,向南柯” 她从来没有正经叫过她的名字,要么痞里痞气地喊她“向大警官”,要么凶巴巴地吼她“向南柯”! 她第一次对她这么温柔,她还没来得及体会太久,她就跌入了湛蓝的大海里,和那个犯罪分子一起。 她是真的想死,在目睹过老包的残忍和不择手段之后,她知道她改变不了他,所以她选择和他同生共死,这是最极致的浪漫,对向南柯来说,却是最残酷的酷刑。 秦喧的心里始终有包丰年的一席之地,无论她怎么努力,她们错过的那些年却是怎么也弥补不回来的。 她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却也跟着她跳了下去,拼尽全力游到她身边,从海底抱起她,一路往上,湛蓝的海水染上了血色,即将体力不支的时候,蛙人部队赶到了,把她们救起,那个瞬间,她抱着她冷下来的躯体哭得像个孩子。 身体软绵绵的,没有好好处理过的伤口开始感染,发热,向南柯的眼前逐渐模糊不清,离心机停止了工作,她恍惚听见谁说了一句“手术成功” 心里骤然一松,再也坚持不住,倒在了椅子上。 陆青时放下手术刀冲了过去:“快,快送抢救室!” 郝仁杰推着担架跑进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人抬上了床。 她看一眼于归,对方给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陆老师,你们去吧” 陆青时点了点头,一脚踢起轮床的刹车,推起来就跑,只剩缝合了,她应该没问题。 不知不觉中,她也开始信任于归,把自己最好的朋友交给了她。 于归深吸了一口气:“6.0可吸收线” 她不会辜负陆老师的信任,也不会让秦喧死,毕竟也是她的朋友呢。 一场长达七个小时的手术加上高强度的抢救工作,秦喧送进了icu,向南柯输血后转危为安。 陆青时脱了洗手服,露出黑色紧身背心,脖颈修长,日光灯打在她身上,是极致的美感。 钥匙插进储物柜里,从里面取出来常服,她正打算换上的时候,脑袋突然嗡了一下,一股剧痛从头到脚席卷了全身。 咣当——柜门一声脆响,储物柜里的东西洒了满地,药瓶滚落出来,陆青时背靠着储物柜滑坐下来,满头大汗,伸长了手臂去够。 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脑袋仿佛要炸了一般,陆青时倒在了地上,药瓶从手心里滚落出去,花花绿绿的药片洒了出来。 于归把秦喧送去了icu也正准备换衣服下班,刚打开更衣室的门就看见她躺在地上,立马跑了过去,一把把人扶了起来:“陆老师!陆老师!你没事吧!快来人——” 陆青时喘着粗气,缓缓扒住了她的手腕:“别……别叫……没事……把……把药给我……” “好,好,你别说话,在这儿坐一下”她把人扶到了座椅上,捡起掉在地上的药瓶,看了一眼,对乙酰氨基酚片,强效止痛药,适用于各种癌性痛,少年人一下子红了眼眶。 “陆老师……” “别废话……”陆青时缓了会儿,觉得好点了,从她手里劈手夺过来,倒出两粒,一口吞下。 于归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拿了瓶矿泉水给她,欲言又止。 陆青时头靠在储物柜上,等着药效慢慢发挥作用:“今天的事不准说出去” “顾队长也——” “尤其是她”陆青时缓缓敛下了眸子:“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就这一段最后的快乐时光,于归,我不想让她难过,你……明白吗?” 看着她这个样子,再不复往昔的意气风发,少年人瞬间就红了眼眶,压低了声音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天在台上你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这样下去我不知道,不知道还能……” 于归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哽咽着:“是你说的,有病就要去治啊,不能讳疾忌医,怎么轮到你自己就这样了呢,顾队长……顾队长该有多伤心啊……她那么喜欢你……你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 作为旁观者,于归见证了她们的爱情从无到有,两个心心相惜的人逐渐靠近,是顾衍之让她变得更柔软,也是陆青时让顾衍之的生命变得更完整,这样一份美好的爱情,她怎么舍得啊,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陆青时静静看着她泪流满面,微微勾起了唇角:“说实话,我也曾纠结过到底要不要接受她,因为我这样子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对她是否真的公平,但是你知道的,感情没有公不公平这一说” “我拒绝不了她的好意,也拒绝不了自己的心意,我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原来生病之后真的会害怕呀,害怕没有人会再记得我,害怕在这个世界上留不下一丝曾经来过的痕迹,但是没关系,我知道她会记得,这就够了,能活在她的记忆里,是我最开心的事” 日常 陆青时换好衣服出来,顾衍之已经在走廊上等很久了,见她穿的单薄立马把自己的围巾系了上去。 “怎么样了?” “送进icu了,后续抗感染治疗还是个问题”暖烘烘的围巾一系上脖子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陆青时微微笑起来。 “等很久了,我们回家吧” “好”她说着就要去开车,陆青时把人拉住了:“好久没坐你的机车了,今天想坐呢” 顾衍之本来想拒绝,因为天气寒冷骑车的话风会很大怕她冻着,但转念一想难得她有主动提要求的时候,于是应下来,把头盔递给她,脱了自己的大衣把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诶……不用……我不冷……”话是这么说,呼出的热气瞬间变成了白雾,顾衍之拍拍后座。 “行了,快上来,今天你也累了,我们早点回家休息” 陆青时轻轻环住了她的腰际,把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没再说话,机车开动,沉默地汇入了车流和灯光组成的长河里。 记得很久以前,她曾为了要她一个拥抱而故意使坏加快速度,现在想来也是幼稚的不行,不过也多亏了那些幼稚,才有了她今天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下雪了”额头落下一片冰凉,陆青时抬眼,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了下来。 “怎么了,今天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呢?”顾衍之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她的表情。 “是因为秦喧吗?我觉得她一定能好起来的……” 陆青时环住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嗓音低下来:“不完全是因为她,我只是觉得,或许……我太过自私了……” 于归说的对,顾衍之这么喜欢她,她却不能陪她走完下半生,满足了自己想要人陪伴的愿望,却把她拖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这样对她既残忍又不公平。 顾衍之握着车把手,没回头:“先不说这个” “嗯?”陆青时疑惑。 “我在开车,我怕我一会开到沟里去了,到家咱们再好好谈谈” 无论什么时候,她总是能让她有些黯然的心情变好,陆青时微微勾起了唇角,贴在了她的背上。 “好” 夜深人静,向南柯自己拔了针从病床上下来,悄悄推开门,循着白天的记忆跌跌撞撞走到了icu门口,秦喧躺在里面,除了身上插满管子之外,好似睡着了一般。 向来身姿挺拔的警官微微佝偻起了背,用完好的另一只手轻轻在玻璃上描绘出了她的轮廓。 那个寒冷的冬夜,她穿着病号服站了很久,也想明白了一些事,等她好起来她有话想跟她说。 秦喧,你一定要好起来啊。 “喏,这个月的工资”上善若水面对面交易给她了游戏币:“自己拿去换吧,我再待会儿就下了” 最近她时常不在线,神出鬼没的,帮里的事务也移交给了她。 方知有拿着这些钱犹豫起来:“你没出什么事吧?” 那人淡淡笑起来,她还是头一次听她说话,声音清脆好听有一丝弱气。 “没……可惜就是不能陪你们参加全国冠军赛了” “这样吗?没关系,我们一定会拿到全国总冠军的” 少年人信誓旦旦打下这一行字,她的背后是挂着同一个势力名称整装待发的队友。 “安冉,该打针吃药了喔”锦州市郊的一家高级疗养院里,护士轻轻推门而入,半坐在病床上的少女把电脑合上。 “好”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门外女孩的父母正跟医生讨论着病情,安冉妈妈倚靠在丈夫身上泪流满面。 医生摇了摇头:“仁济的神经外科很不错,我建议你们去那儿看看,不过肌萎缩侧索硬化在全世界都是个难题,我还是建议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顾衍之洗完澡出来拿毛巾擦着头发,趿着拖鞋走到了她身边,学着薯条的样子仰面躺在了她的膝头上。 陆青时手里书翻过一页,自然而然拿起毛巾替她揉着一头卷毛,手指轻轻垫在了后脑勺上,力道适中,某人惬意地微微眯起了眸子。 “青时” “嗯?” 她停下动作看着她,四目相对,柔软的爱意在眼底流淌开来,顾衍之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带着略微喟叹的语气开了口。 “你觉得曾经拥有和从没得到过哪个更痛苦?” 医生思索问题的时候会不自觉皱眉头,良久之后,她沉默地摇了头。 “都很痛苦” “不……你也说过,和乐乐在一起的日子是任何人也无法代替的时光,如果没有乐乐你不会有后来那些痛苦,但也体会不到身为人母的快乐” 每次说到这个,医生都会微微红了眼眶,顾衍之抓起她的手与自己十指相扣。 “我也是一样的,你对于我来说也是一段无可替代的时光,不管往后的日子有多难,只要一想到你曾经鲜活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就又会充满了前行的力量,我会一直记得你,也会代替你好好活下去,去完成那些我们来不及完成的梦想” “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的话……”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蓄满了泪水,不知道为什么在别人面前都很坚强的消防教官在自己面前总是脆弱得像一个孩子。 可是陆青时喜欢这样的柔软,喜欢她偶尔的孩子气,但不代表喜欢她的眼泪。 “别说了……”医生伸手覆上了她的眼帘,感受到掌心一片温热,那些暖流汇进了她的心间,滋润了干涸的土地。 何其有幸遇见你。 她慢慢俯身,轻轻送上了自己的唇。 其实不太会亲吻,也没有和女孩子谈过恋爱,所以亲上去的第一感觉是:好柔软。 薄荷的气息让人沉醉,陆青时微微阖上了眸子,睫毛翕动着,耳根有点红。 身下人似乎僵住了,一动不敢动,她的长发垂落下去,扫在她的锁骨上一阵酥麻。 心里有只猫爪子挠一样,陆青时短暂的前半生里还没有体会过这种心痒难耐的感觉,本能促使她轻轻吮吸了一下,顾衍之条件反射地伸出了舌头。 医生猛地惊醒了过来,脸色爆红,仓促起身,简直想给自己泼盆冷水降降温。 天呐!她在干嘛?!这也……太羞耻了吧! 可是顾衍之却没有再给她逃避的机会了,揽住她的腰际把人压了下来,翻了个身,顺利反守为攻。 薯条从她怀里跑走,陆青时手里的书落了地,只有电视的声音还在嗡嗡作响,一只健康肤色的手臂从沙发里伸出来关掉。 一室归于静寂,那些呜咽水声就被无限放大,陆青时艰难地从她唇下逃生,扒住了她的衣服,眼睛湿漉漉的,像林中惊慌失措的小鹿。 吊带裙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肩带滑到了胳膊上,露出消瘦的锁骨与圆润的肩头。 她微微皱着眉头,小声跟她说话,是不自知的勾引。 “今天很累……” “明天休息,我在家陪你”顾衍之俯身。 陆青时又把人的头扶了起来:“可是……” 消防教官嘴角噙了一抹玩味的笑意,黑暗中眸子熠熠发光,大有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我。 陆青时小心翼翼道:“姨妈还没走诶……” 消防教官惨叫一声倒在了沙发上,呜呜呜这也太惨辽,禁欲了二十九年眼看着要开荤了,煮熟的青时飞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直到躺在床上,那个人还是一脸气闷的样子,陆青时戳了一下她的肩膀,木有反应,再戳一下。 “喂——别生气了嘛” 那人索性翻了个身过去睡了,毛茸茸的脑袋拱进被窝里,陆青时不由得脑补出了她咬着枕巾说“我恨!”的样子,顿时笑出声来。 顾衍之翻过身来挠她:“你还笑,不许笑,看我九阴白骨爪!” “啊~好啦,不笑了,不笑了~”陆青时率先投降,窝进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顾衍之” “嗯?” “困了”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顾衍之把人拥得更紧了一些,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睡吧” “晚安” “晚安” “可算找着你了,哎哟我说你那个室友怎么回事啊,明明都听见打游戏的声音了,怎么敲门就是不开” 于归深夜归来在楼下遇见房东,顿时脸上挂出了讪讪的笑意:“她可能没听见,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了,有什么事吗?” “这个月房租该交了吧,对了,忘了跟你说了,从这个月开始房租涨二百块,别人都交了,就差你们了,抓点儿紧啊” “涨价?签合同的时候不是说了……”她话还未说完,肥头大耳的女房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得得得,你别跟我说那么多,愿交缴,不愿交卷铺盖滚蛋!我还没嫌你们天天打游戏扰民呢!” 于归赶紧把手里拎的水果递了上去:“您别生气,再缓两天,等我工资发了立马交……” 啪嗒—— 于归按亮了客厅的灯,方知有窝在椅子上打游戏,手边放着没吃完的泡面,脏衣服凌乱地堆在沙发里,烟灰缸里放满了烟头,早上吃过的碗还泡在水池里,一股无名火直冲上心头。 “方知有,吃了早饭的碗你能立马把它洗了吗?!放这么久会滋生细菌的!” 方知有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只是抬头瞥了她一眼:“啊,你回来了,等我打完这把去做饭” “左边,法师补上,对,对,奶妈加血!” “好,干得漂亮!”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夹杂着她略有些兴奋的声音,于归握紧了拳头,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了桌上,却不小心碰掉了电源线,电脑啪地一下黑屏了。 “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了吗?!” 耳机里骤然一阵空白,本来可以赢的比赛也因为这一耽搁彻底输掉了,方知有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有病吧?!一回来就发火!” “我为什么发火你不知道吗?!脏衣服脏衣服不洗!泡面吃了也不倒!都没钱吃饭了你还抽烟!天天就知道打你这个破游戏,我们这是家,不是猪窝,你能上点心吗?!” “我没洗我让你洗了吗?”方知有扯着嘴唇冷笑了一下:“你天天工作那么忙有什么资格说我?哪次不是你回来了十一二点我还给你做饭,洗衣服,我为什么打游戏还不是因为想多赚一点钱!” 不提游戏还好,一提游戏她就想到那个和她暧昧不清的女角色,顿时又委屈又怒,微微红了眼眶吼:“你不愿意做可以不做,没人逼你做,你这么喜欢玩游戏,就和游戏过一辈子吧!” 说完这句话后她哭了,泪水似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涌了出来,方知有愣了一下,似是想说什么,于归兜里的手机震起来,是医院打来的电话,她擦了擦眼泪接起来。 “喂?好,我知道了,马上来” 她从未这么感激过工作,可以使她暂时逃离开那个让人窒息的家。 看着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方知有坐在了椅子上,用手揪了揪头发,半晌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电脑,重整旗鼓。 赢了这次全国赛,不仅能得到去专业电竞俱乐部青训的机会,还有五万块的奖金,不光是为了和上善若水的约定,也是为了自己和于归,她想和她有更好的未来。 清晨拉开窗帘,陆青时一声惊呼:“下雪啦!” 不多时,楼道门打开,一人一狗窜了出去,顾衍之抱着薯条在后面大喊:“等下,帽子戴好!” 汉堡把自己的头拱进雪地里,再猛地甩出来,溅了陆青时满身雪,一人一狗嬉闹在一起。 顾衍之团了个雪球去扔她:“你之前不是在北京生活吗?北方冬天不也会下雪?” 陆青时一边躲一边扔回去:“那不一样,北京的雪总是夹杂着雪粒子,脏兮兮的,也积不下来这么厚,最多一个早上就化没了” “这样吗?”她又扔了一个雪球过去,刚好落进她的脖颈里,陆青时冷得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 “汉堡,怼她!”听话的大狗子从雪堆里爬出来带着满身冰雪扑向了她,顾衍之被追得吱哇乱叫。 “啊啊啊啊啊啊汉堡你到底是谁家狗啊!!!!” 陆青时抱着薯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个冬天下了很多场雪,她却从未觉得寒冷过,每天早上在她的怀里醒来,一起起床上班,晚上一起回来,闲暇时间读书看报撸猫撸狗,偶尔一起去看电影,捧着一大桶爆米花在电影院昏昏欲睡,顾衍之给她夹了好多好多娃娃,慢慢地堆满了半间书房。 陆青时会从花店买来新鲜的花束修剪完枝叶后插进花瓶里,也会学着给她做饭,不过被烫了一次手之后就被明令禁止了。 有时候不用值班的日子,她也会开着车去消防队接她下班,刺儿头已经康复了不过再也不能上一线救火了,他会唰地一下拉开岗亭的玻璃,笑出大白牙:“哟,大嫂又来接老大下班了” 陆青时打开车门,从后备箱里拎出给他的礼物,是一些补品和吃的:“就你嘴甜,记得按时来复查啊” 刺儿头腿脚还是有些不便利,两眼放光地接了过来:“哇!还是大嫂对我们好,今天队里大比武,不去看看?” 陆青时眸中一亮。 夕阳咸蛋黄一样铺在楼宇里,远处的屋檐上还有积雪,她的剪影被暮光涂抹得模糊不清。 绿茵场上有几个人在摔跤,穿着迷彩短袖的消防教官身姿挺拔,动作潇洒流畅,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手臂肌肉线条鼓了起来,有力又不壮硕,是非常好看的女性美。 汗水从发间洒落,顾衍之抱起比她重数十斤的学员掼在了地上,一片鼓掌声里她看见了她。 医生穿着浅色风衣站在场外微笑着看着她,顾衍之扔下毛巾跑了过去。 “队长,还比吗?” “不比了!”她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在了身上,揽着她的肩膀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陆青时嫌弃地递上纸巾:“擦擦,都是汗” “回家洗澡,回家洗澡” 日子就像天边的流云一样缓慢无声地流淌过去,她几乎觉得时间静止了,困扰着她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她和顾衍之都还完好无损地活着,她曾以为这就是永远,可是却不曾想到先离开的人是秦喧。 “喏,最后一罐咖啡,陆大主任,欠你的债我就还清了” 陆青时顿笔,顺着这只白皙修长的手看上去,是消瘦了不少的秦喧,今天是她出院的日子,也是她离开的日子。 “我送你”她站了起来。 “不用,我怕我会忍不住哭的,所以还是别送了” 她身无长物,散着一头卷发,只简单背了一个旅行包,穿着宽大的羽绒服,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陆青时握紧了手中的笔:“我怎么也没有想过会是你先走” 秦喧吐吐舌头:“老板都等了我一个多月了,再不去上班会杀了我的” “好,那你……保重”她几乎是有些艰难地吐出了那两个字。 “保重”秦喧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简单的拥抱,陆青时也是第一次缓缓回抱住了她。 今天是接秦喧出院的日子,她起得很早,去花店取了昨天订好的百合,几乎是有些雀跃地走在去病房的路上,直到推开门,穿着制服的警官愣了一下。 “十五床人呢?”前来打扫的护工头也没抬换着被套:“昨晚就出院了,你不知道吗?” 向南柯手里的鲜花落了地,她发了疯一般拔足狂奔,到处找遍了也没有人影,直到站在汹涌的人潮里泪流满面。 飞机是在凌晨落地的,秦喧把手机卡拆了下来扔进垃圾桶里,一走出舱门,她深吸了一口上海有些潮湿的空气,伸了个懒腰。 百万年薪,她来了! 生日 秦喧走了,没有给她留下只言片语。 直到再一次敲响她家的门,邻居出来埋怨:“敲什么敲啊,别敲了,早就搬走了” 她才清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向南柯坐在她家门口抽完一包烟之后起身。 “你想清楚了,破了这么大案子,一等功的嘉奖已经下来了,再熬个两年,大队长的位子也是你的”李局敲了敲她放在桌上的调令。 “去了上海可没有刑侦支队长的位子给你坐,得从片儿警干起” 向南柯穿着警服站得笔直:“报告局长,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无论是在哪个位置上,我人民警察为人民的初心绝不会变!” 拿着签好字的调令出来的时候,向南柯松了一口气,刚把门阖上就听见里面传来烟灰缸砸在门上碎裂的声音。 “混账东西!” 她只得苦笑。 不过好在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 “来,这里,纵着切”陆青时拿着腹腔镜示范了一遍,交给了其他人。 不出急救现场之后反倒多了些时间来做教研,学生们都学得很认真,其中不乏特别优秀的,比如于归,刘青云这种差不多可以独立担当完成手术,其他的最次也达到了二助、三助的水平,这个年轻且稚嫩的团队正逐渐走向成熟。 “好,手不要晃,出血不要怕,找到止血点快速结扎,无法结扎的情况下阻断上支动脉,但阻断的时间不可过长,否则会造成器官衰竭,明白了吗?” “明白” 一上午紧张的模拟手术过后,趁着吃饭时间,会议室里的大屏幕上会放真实手术视频供年轻医生们学习参考,这是最好的下饭菜。 于归吃得津津有味,两三口刨完之后,又戴上口罩跑进了模拟手术室,却早已有人在了。 “陆老师,你不去吃饭吗?” 陆青时站在模拟手术台前头也没抬,看着手术导航:“不饿” “这是……”她凑过去看了一眼,陆青时却关了手术导航。 “你来了你做吧,我去休息下” “好”于归收拾好一片狼藉的手术台,再打开手术导航的时候,还停留在刚刚的界面上。 是陆青时的病历及影像资料。 少年人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咬了咬唇,迅速掏出手机拍了下来,做贼一样装进了口袋里。 “青时呢?”顾衍之拎着饭盒以及给她其他同事买的吃的走进办公室。 郝仁杰闻到炸鸡的香味顿时两眼放光地凑了过去:“门诊还没回来呢,哟,又给我们陆姐送饭啊,做的什么好吃的?” 顾衍之把饭盒一捂:“去去去,没你的份,全家桶是你们的” 众人一阵欢呼扑了上去,于归坐在角落里没起身,她拿了一杯可乐和汉堡走过去。 “喏你的,看什么呢,这么认真?”她瞥了一眼屏幕,是一张脑部ct,于归还做了标记,在纸上写写画画的。 少年人有些慌张地合上电脑:“没……没什么……汉堡真好吃……” 顾衍之拍拍她的肩:“对了,晚上订了火锅,给青时庆生,不值班的都来啊” “一定,一定”听到有吃的郝仁杰头一个响应:“别说值班我就是翘班也要去啊” 陈意捅了一下她的胳膊:“哎,不光是给陆姐庆生吧,肯定还有别的” 顾衍之笑得模棱两可,眉眼都弯了起来:“你猜” “啧啧啧,狗粮的味道”陈意拿着可乐坐远了些:“我家那个啥时候能开窍啊” 刘青云啃着鸡翅从电脑里茫然地抬起头来:“啥?你说啥?” 众人一阵哄笑。 徐乾坤手里拿着文件夹走进来,把白大褂挂在了自己的工位上:“我就不去了哈,明天有个学术会议,今晚得赶到杭州” 他说着急匆匆拿了车钥匙往出去走:“哎,小刘,于归,我不在的时候科里你们多看着点,遇到疑难杂症多和你们陆老师请教,eicu里有几个病人需要重点看护,我已经写在大病历上了,多上点心” 刘青云和于归站了起来:“好的,徐主任,您慢走” 于归没有想到,这一去竟是诀别,她最讨厌的人会以一种她最敬佩的方式离去,用生命教会了她什么叫“人无完人”,什么叫职业精神。 “尊敬的各位旅客朋友们请注意,我们抱歉地通知您,飞往杭州的ca7503次航班,由于暴雪天气原因,决定取消本次飞行,明日补班的起飞时间为13:20分,在此我们深表歉意。请您与七号服务台的工作人员联系,我们将妥善为您安排……” 徐乾坤穿着毛呢大衣,看了一眼腕表,算了算了,来不及了,还是去坐高铁吧。 “锦州还从没下过这么大的雪吧”呼出的空气在玻璃窗上化成了白雾。 出租车司机接茬:“那可不,听说好几个地区都受灾了,早上起来我的车埋在雪里动里动不了,光铲雪都铲了一上午,发动机都差点没给我冻坏咯!” 眼看着高铁站的霓虹灯牌在暮色里越来越醒目,徐乾坤从钱包里抽出钱递过去:“谢了啊” “这么冷还出差啊?” 他拎着公文包甩上车门:“没办法,工作嘛” 在他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积雪排队进站的时候,火锅店里的气氛却热火朝天。 事先不知情,所以被人带到这里的时候她也以为只是两个人的约会而已,直到推门而入,灯光暗下来,烛火摇曳,面前放着生日蛋糕,众人拍着手给她唱生日歌,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年轻的脸,陈意,刘青云,于归,郝仁杰,护士长……就连刺儿头都来了,坐在那里唱的最大声。 即使再冷情的人,也微微红了眼眶。 医生微微鞠躬:“谢谢” 谢谢大家,谢谢顾衍之,这是她有史以来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顾衍之笑得温柔,手指蘸了一点儿蛋糕点在她的鼻头上:“青时,生日快乐” 郝仁杰带头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陆青时腾地一下红了脸,有点儿纸老虎的意思:“别瞎起哄,护理日志写完了吗?” 郝仁杰倒向于归的怀里:“哎呀我好怕怕,老大都嫁人了还是这么凶,顾队长救我~” 顾衍之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拉着她入了座:“快吃吧,之前不是说想吃火锅?” 原来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有用心记得,陆青时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心。 “谢谢” 觥筹交错,火红的锅底翻滚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大家一起碰杯,欢呼,开怀大笑。 就连陆青时也被破例少饮了一杯啤酒,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她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纯色毛衣,脸色红红的,偶尔目光望过来,总是盛着柔软的光芒,搞得坐在她旁边的消防教官心痒难耐,总是很想亲她,抓着她的手紧了又紧。 自从上次吵架过后,于归有好几天都没回家住,今天方知有特意早起去菜市场买了新鲜蔬菜和排骨,晚上下厨做了一大桌子好菜打电话等她回家吃饭。 手机在兜里震起来的时候,于归拿了一瓶啤酒起身:“敬陆老师的悉心教导,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 她刚要起身,顾衍之已经站了起来,杯子轻轻碰在一起:“我替她喝” 陆青时拉拉她的衣服,小声道:“你少喝一点,摆明了灌你呢” “没事,今天高兴嘛”她眨眨眼睛,又有人举着杯子过来,顾衍之当仁不让一饮而尽了。 “不接电话”方知有把手机摔在床上,半晌还是拿起来给她发了消息。 “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够冷静,我觉得我们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今天做了饭在家等你”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电脑屏幕却亮了起来,她走过去坐下,是上善若水的组队邀请。 “从明天开始,我就不上线了,帮里的事麻烦你……” 方知有打字:“怎么了,要a吗?” “嗯……” “什么时候回来?” 看着面前这一行字,安冉苦笑了一下:“不会再回来” “?”因为太过震惊,所以只发了一个问号,这是她向来的打字习惯。 安冉清了清嗓子,打开麦克风:“认识这么久了,还没见过你,明天我就住院了,不会再有打游戏的机会,怎么样,要不要面个基呀?” 听着少女清脆的声音,方知有问了一句:“什么病?严重吗?” “肌萎缩侧索硬化症,还蛮严重的,绝症” 听着她风轻云淡的声音,方知有的心小小地揪紧了一下。 顾队长真的太猛了,一个人干翻一桌人,于归借着上厕所的名义溜出来,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鞠起一捧凉水醒醒脑,拿纸巾擦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起来。 “喂?”那边刚说完一句话,于归整个人从头到脚犹如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开始往外跑。 火锅还在翻滚着,捞出来的菜还冒着热气,啤酒刚喝到一半,包厢里的医生们放下筷子也都纷纷起身,陆青时迅速穿上了自己的外套,顾衍之手里拿着她的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出了店门口,等于归赶到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 顾衍之把包递给她,自己转动了机车把手在雪地里点火。 陆青时拉开车门,看她一眼:“小心” “你也是”顾衍之深深看了她一眼,时间不等人,来不及告别,她把引擎开到最大,在雪中划出了一道弧线,飞快飚了出去。 “系好安全带”陆青时回头看一眼,于归气喘吁吁钻进车里,她一脚踩下油门,耳朵上别着蓝牙耳机,往左打着方向盘,汇入车流里。 “汇报伤亡情况” 急救的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展开了,陆青时接通了车上的扬声器。 “大雪造成的列车脱轨,整节车厢从高架桥上滑落……伤亡……伤亡人数暂且不明……” 一阵滋滋滋的电流夹杂着呼啸而过的风声,让车里的每个人心里都凉了下来。 陆青时回头看一眼:“徐主任不在我得待在医院里配合各科室抢救危重病人,现场就靠你们了” “明白!”于归咬了咬牙,还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救护车已经在医院门口整装待发了。 每个人拎了一件急救包跳上车,陆青时跑进医院里,护士递上白大褂,她脱了外套迅速穿上,胸牌从衣领里翻出来,陆青时边走边把马克笔塞进上衣口袋里,旁边是一群年轻的主治医生们。 “马上第一批伤员就会到了,检查急救药品器械,查缺补漏,通知血库备血,除了紧急手术外能推的先推一推,一定要确保我们抢救用血” “让各科室下来分流,把观察室的病床腾出来,打电话让休假的医生都回来,还有,一定要做好病历病程记录,棘手的一定要请教上级医生,听明白了吗?!” “明白!” 陆青时转过身来看着他们:“好,去忙吧” 列车脱轨的地方位于山区,丘陵地带,雪太厚了,救护车半道上抛了锚,电子地图上显示离现场还有一公里,于归拉开了车门跳下车,雪粒子劈头盖脸刮了过来,顿时除了戴着口罩的地方,睫毛上都挂了冰霜。 一行人背着急救包拿着器材,踩着齐膝深的冰雪深一脚浅一脚顶风往前走着。 消防队的车到的要早一点,顾衍之甩上车门,顿时微怔了一下。 漆黑的天幕下,蓝白相间的车头深深怼进了隧道旁边的山石上,破损得不成样子,钢铁巨龙奄奄一息瘫痪在冰天雪地里,她抬眸看去,巨龙的尾巴垂下了高架桥,车身冒着黑烟还有几处明火,远处散落着焦黑的列车零件,以及不知名的人体器官,雪中落梅是很好看的画面,此刻却让她打了个寒颤。 救援队分为两组,一组负责攀上高架桥搜索车上的幸存者,另一组则主要负责掉落在桥下的几节车厢。 大型救援设备比如云梯什么的都还没来得及运过来,顾衍之采用了最原始的办法,抡起特种锚索扔上数米的高架桥,拉了拉钢绳,开始徒手攀爬,其他人也都照猫画虎往上爬,但背着数十斤的装备这着实是个体力活,有人泄了一口气的时候,顾衍之一把拽住了他。 “加油” 年轻的消防队员笑了笑,咬牙拉住她的手爬上了高架桥。 “谢谢队长” “不客气,三班五班从车头开始找,一班二班和我从车尾开始搜寻幸存者” “是!” 一声令下,队员们拎着工具原地解散。 死一般的静寂。 只有雪落下的声音,以及作战靴踩在地上嘎吱作响令人牙酸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塑料味道,以及柴油泄露的刺鼻气息。 血水从列车底下淌了出来,染红了洁白的大地,贴在车玻璃上的人们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死不瞑目,有个孕妇应该是撞击的时候从车厢连接处飞了出来,半截胳膊胳膊不知道被削到哪里去了,另外一只手牢牢护着肚子,她的身下血流成河,顾衍之轻轻替她阖上眼睛。 “队长车门挤压变形,完全打不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轮番上阵,喘着粗气也没把车门撬开。 顾衍之拎起消防斧:“让开” 她快步走过去,却突然听见了一阵急促拍玻璃的声音,有消防员叫起来。 “这里,这里有幸存者!” “给我破窗锤”因为断电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模糊看见个男人在不停拍窗子。 “往后退,往后退!”顾衍之比着手势,那个男人抱头蹲下了,她抄起破窗锤一拳砸了下去玻璃应声而碎。 手掌撑在玻璃碴子上,顾衍之纵身跃了进去,一把扶起倒地的男人。 “你没事吧?!” 头盔上的照明灯照亮了他满是血污的一张脸,徐乾坤扒住了她的胳膊,解开自己的大衣递出去了一个襁褓,喘着粗气,胸口上下起伏着。 “没……没事……顾队长……快把孩子带出去……” 她留意到他里面的衬衣血迹斑斑,这孩子却是毫发无伤。 顾衍之抱了过来:“孩子的父母呢?” 徐乾坤坐在倾斜的车厢里,靠着椅背指了指不远处的座椅下压着的两个人,上气不接下气。 “那呢” 几个消防员爬了进来往过去走。 “别去了,都死了,我听见孩子哭声才去的,赶紧把这孩子送医院吧,再晚,也要不行了” “医生!医生来了没有?!有没有医生在!”消防员扯着嗓子在茫茫大雪里喊。 于归加快了脚步:“我……我……” 话音刚落,一个狗吃屎摔在了雪地里,消防员跑过来扶起她。 “快,快看看这孩子!” 襁褓里是冻得脸色青紫的小婴儿,于归摸了一下颈动脉,手指冰凉根本摸不出来什么,倒是这孩子身体还是温热的。 她咬了咬牙,脱下自己的白大褂盖在了孩子身上,裹了个严严实实,又从急救包里翻出来葡萄糖,幸亏她有随身携带保温杯的习惯,兑了一点温水,抽进注射器里,小心翼翼放在了孩子唇边,怕她呛着,一点一点推着。 陈意也喘着粗气赶了上来:“什么情况?” “低体温症,得赶紧送医院” 陈意摘下脖子上的听诊器听了一会儿:“好,挂红色标签,给我,我送上救护车” 再返回去又是漫漫长路,鞋子里都是冰渣子,脚底板钻心地疼。 刘青云追了上来:“给我,我去” “哎呀你别去了,这里你职务最高,留下来主持大局” 陈意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抱着孩子钻进了风雪里。 年轻的男人微微红了眼眶。 “医生,医生,这里还有幸存者!”又有消防员在招手。 他擦干眼泪快步跑了过去。 简易的避风帐篷已经在高架桥下搭了起来,于归钻进去,零零散散躺了几个伤员,她蹲下身来用电笔照了照一位年轻女性的瞳孔,再抬起她的手腕的时候,发现手背上写了字。 她拿手电筒凑近去看,简简单单一个“黄”字,于归嘀咕了一声“这笔迹好像在哪见过似地”。 那边郝仁杰也叫了起来:“奇了怪了,有人早我们一步做过分诊了吗?怎么手上都写的有字?” 于归跑过去一看,果真是。 她想了想:“估计幸存者里有医生吧,但这个分诊方式还挺老道的,管他的,先把红、黄标签的患者送出去吧” “好,担架” “一二三,起!” 成长 “让开!让开!”绿色通道大开,几辆救护车涌了进来,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们扑了上去,顺着洁白的走廊把患者送往了手术室,救护车又扯着嗓子亮起顶灯折返回去。 啪嗒——无影灯被打开。 陆青时两手交握在一起走进手术室,旁边的医生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脸色焦急喋喋不休。 “陆主任,这太冒险了,这个患者刚查出来hiv阳性,这台手术应该转去传染病医院做!” 陆青时没理他:“护目镜” 器械护士替她戴上了护目镜,陆青时自己又加了一层手套戴上,从托盘里抓起手术刀就划了下去。 “最近的传染病医院离仁济有十公里,送过去人就死了,你要是害怕可以下台” “单极电刀”说时迟那时快,她已经划开了女性患者的脂肪层,血涌了出来沾湿了雪白的手套。 陆青时神色不变,眉眼专注而认真。 说话的医生动了动嘴唇,没再说什么,也抓起手套戴上。 “我来帮忙” “医生,医生,这里有伤员!” “这里也有!医生快点来啊!她要不行了!” “大夫,大夫,救救我老公吧……救救……救救他……求你……” 满脸血污的女人抱住了她的腿,耳边是嘈杂而急切的呼唤声,救援人员抬着担架往来穿梭,医生们疲于奔命,没有陆青时的急救现场,于归明显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又是五分钟的心肺复苏后,男人还是没有恢复自主心跳,颈动脉搏动也消失了,瞳孔开始涣散。 于归咬着唇垂下了手,拿起黑色标签挂上:“对不起……” 女人扑过来哭着撕打她:“你救他啊!救救他啊!为什么不救了!我们结婚还不到一个月啊……” 于归别过脸,微微红了眼眶,任由她推搡着没有还手:“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女人拽着她的衣服哭嚎,于归把她的手一点点掰开:“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我还有更多的人要去救……” “医生,这边,这边有幸存者!”于归擦干眼泪,拎起急救包跑出了帐篷。 “来了!” “12.15锦杭线特大铁路交通事故发生后,锦州全市共25个消防中队,五百余名消防官兵已紧急赶赴现场,与此同时,锦州市120急救中心的三十多辆救护车已全部出发,由仁济医科大一附院派出的医疗救援队已到达现场,第一批伤者已送回了医院,锦州市电视台为您发回现场报道” 这注定是一个无眠夜,全城亮灯,各大献血点门口排起了长队。 救援人员奔赴在去现场的路上,或者在送伤员回医院的归途上。 医护人员彻夜不休,有护士妈妈把家里无人照顾的小孩带到了值班室。 “听话,就待在这里,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很快是多久啊?” 护士长没有再回答她的话,只是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转身离去。 这个很快,没有人知道是多久。 那个晚上陆青时做了很多台手术,源源不断的伤员送了过来,她就一台接一台的做,短暂的休息时间是麻醉医为患者插管全麻的那几分钟。 她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一样,带领着她的小组,完成了一个又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孟院长自己拔了针从病床上下来,有护士过来劝阻,他罕见地拿出院长架势压人。 “我的医生们都在忙着抢救伤员,做手术,我有什么资格躺在这里?!” 一片混乱的急诊室,大人小孩的哭叫声,此起彼伏的机器声,患者躺在病床上痛苦□□着,家属哭天抢地。 “大夫,大夫,他要不行了!”话音刚落,监护仪尖锐地叫了起来,年轻大夫扑过去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条直线。 “大夫,大夫,救救她!” “她也要不行了!” 顾此失彼,年轻的医生抱着头扶着病床脆弱地哭泣起来。 有一双手从身后托起了他,是孟院长。 “院长……” 孟继华换上了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都别慌!按送来的标签顺序进行诊治,初步确认病情之后安排各科室下来分流,危重患者直接送手术室!” “现在我们可以看到,云梯已经架了起来,消防队正在紧张作业着……”镜头里高耸入云的云梯搭上了高架桥,不时有救援人员上去,也有担架从那上面抬下来。 记者也跟着上了云梯,上半节车厢掉下了高架桥,后半节还卡在桥上,如此惨烈的现场也让记者微微红了眼眶。 “你今天是第一次上高铁吗?”镜头挪到了一位女孩脸上,非常年轻漂亮,戴着乘务员的帽子,制服已经被血染红,卡在了车厢连接处。 几个消防员正围着她开展紧张的作业。 女孩子下半身卡在车轱辘里,有些虚弱地笑了笑,面对镜头却也不胆怯:“是呢……” “第一次上高铁就遇见这样的事会不会很难过?”记者一只手替她打着伞,另一只手拿着话筒,微微哽咽。 女孩子摇头,示意消防员不用管她:“车里……车里还有幸存的乘客……先救他们……” 记者挡了一下镜头:“抱歉,这段先不要拍了吧” 于归趴在雪地里,替她开放了静脉通路:“不赶紧把你救出来的话,你会死的” “没关系,我们的工作就是……乘客不走完的话……不……不能先走……”她说着艰难地喘息了一下,唇角溢出血沫。 “别说话!”于归提高了声音,从狭窄的车轱辘里挤进去一只手,摸到一片湿热,全是血,腰以下已经血肉模糊了。 少年人微微哽咽了一下,收回手,咬紧了下唇:“切割开还得多久?” 正在作业的消防员回答她:“半个小时左右” 别说半个小时,她连十分钟都坚持不到,这个体位截肢根本是不可能的事,电锯都塞不进去。 女孩子似乎察觉了什么:“没关系,医生……你去救别人吧……” 于归攥紧了拳头,她没有咬牙切齿说“不”的资格,在天灾人祸面前,她什么都不是。 “我还有一句话想对爸爸妈妈说……” 记者把话筒递到了她面前,微微别过脸:“说吧,你的爸爸妈妈一定会看到的” 女孩子轻轻笑了笑,脸上血色尽失,笑容却是那么温暖。 “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守在电视机前的二位老人哭成了泪人。 于归渐渐数不清自己挂了多少个黑色标签,越来做多的人被塞进了黑色裹尸袋里,由救援人员抬到了一边。 雪还在下,她站在这苍茫的天地间,却有一种不知何去何从的错觉,直到有人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于归!” 她回眸望去,眸中骤然一亮:“徐主任?!” “快过来,这有一个伤员需要抢救!” 中年人跌跌撞撞从挤压得不成形的车厢里爬出来,于归赶紧拎着急救包跑了过去:“您怎么在这?” “别提了,飞机航班取消,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坐上这一趟车!”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消防员的带领下爬了进去,于归紧随其后。 “那些分诊也是您做的?” “嗯,这车上还有几个同路的医生,我就和他们先做了分诊” 于归脸上溢出一丝感激的笑容:“可帮了我们大忙了” 车厢昏暗,她留意到他爬的动作有些缓慢。 “您没事吧?” 徐乾坤加快了速度:“没事” 切割锯的火花四溅,为她的眉眼涂上了一层金黄色,于归在她身边蹲下:“怎么样了?” “马上,给我三分钟” 她趴在地上看了一眼,小女孩被变形的座椅挤在了车厢最深处,面朝下趴在了玻璃上。 “于归,先开放静脉通路,加碳酸氢钠,补充电解质” 徐乾坤刚说完,于归已经把针扎上了,他微微愣了一下,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好,往后退”顾衍之放下切割锯,几个人弓着腰退了几步,破碎的座椅被扔了出来,徐乾坤快步过去,把小女孩轻轻扶了起来,于归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破碎的车玻璃形成了一个尖锐的棱角深深扎进了女孩的胸口里,位置正对心脏,于归伸手摸了摸,手套被黏腻的血沾湿。 她脸色黯然地摇了摇头,徐乾坤把小女孩抱在怀里,去摸她的颈动脉,脸色一喜:“不对!还有搏动” “不可能,这个位置绝对扎进心脏里了” 于归不信邪拿电笔照了照她的瞳孔,只是陷入了昏迷,并没有扩散,少年人心下疑惑,把听诊器移到她胸口右边的时候,恍然大悟。 “右位心?!” 是医学上非常罕见的先天性心脏畸形,也正因为如此,才救了她一命。 可是这么大块玻璃扎在胸口不拔也会死,右位心通常还伴着其他的病变及血管畸形,没有x光没有胸片谁也不敢贸贸然下这个手。 徐乾坤眼中挣扎变幻,于归从急救包里取出了利多卡因:“拔吧,三分钟内找到出血点阻断血流迅速缝合还是有救的” 出乎意料的,徐乾坤点了头:“拔,你扶着,我来” “好”针尖从皮肤里刺进去,小女孩痛苦地皱起了眉毛:“爸爸……爸爸……” 于归放下针:“你叫什么名字?你爸爸呢?” 五六岁大的孩子懂什么,只是咬着嘴唇小声啜泣,徐乾坤把她的小手攥进自己手掌里:“别哭了,叔叔在这里,你先睡一觉,睡醒了,叔叔带你找爸爸” 那一瞬间,她在他身上看见了难得的温情,见她看着自己,徐乾坤也有些难为情地笑了一下:“我女儿和她差不多大……” 于归点了头,加大了麻醉剂量:“徐主任按着她别让她动” 很快,因为药物的作用,小女孩彻底安静下来,阖上眼睛像睡着了一样,于归拿着止血钳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 徐乾坤的手扶上了玻璃片,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他微微使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了出来,一股血柱飚了出来,于归迅速拿纱布压了上去。 “引流,引流!” “该死!完全找不到血管在哪?!” “血出的太多了!灯,灯给我!完全看不见!” 徐乾坤不愧是老江湖了,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止血钳塞了进去:“先阻断大动脉再说!” 于归愣了一下,郝仁杰替她递上新的器械,出血小了很多,她顺利找到了血管缝合结扎。 郝仁杰掐着秒表:“快点,于归,还有一分钟” “知道了”少年人咬紧了下唇,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徐乾坤抱着小女孩也有些焦急,后腰隐隐作痛起来,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时刻准备替下于归开始抢救。 曾几何时,他是看不上这个实习生的,长的好看但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但他没有想到花瓶也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复杂的大动脉修补术她仅用时二分三十秒,比他当年的成绩还要好,虽然还远远跟不上陆青时的手速,但也比同龄的大部分医生优秀。 他不得不在心底叹了一声:后生可畏。 于归放下持针器,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浑身都要虚脱了:“好……好了……顾队长……帮忙把这个孩子送出去吧” 顾衍之抱起孩子,用布兜绑在了自己胸前,倾覆的车厢里只能从搭好的梯子爬上天窗出去。 几个人鱼贯而出,轮到徐乾坤的时候,他却半天没有爬出来,于归往下瞅了一眼:“徐主任?” 黑黝黝的车厢里传来他喘着粗气的声音:“没事……你们先走吧” “那你呢?” 徐乾坤掏出染血的手机,给自己女儿打去了最后一通电话。 “妈……小诺睡了吗?”接电话的却是自己年迈的母亲。 “睡了,你不是去出差了吗?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来”满头银丝的老人压低了声音。 “没……就是突然想听听小诺的声音”徐乾坤笑了一下,摸到自己后腰上一片血肉模糊。 “唉你这孩子……”老人埋怨了一声:“那你等着,我去叫她” “别,别,算了,妈,让她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靠在了椅背上,微微喘着粗气,浑身冒汗,视线开始模糊。 那边老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你怎么了?儿子?小坤……!” “没事……妈……”徐乾坤挣扎着坐起来,用疼痛来刺激自己的神智保持住了最后一丝清明。 “有时间带小诺回老家看看她妈妈……” “好,好……”老人不知为何微微红了眼眶。 “告诉小诺,她爸爸不是懦夫,她爸爸……也是英雄……” “对了,妈……”徐乾坤大口汲取着胸腔里为数不多的氧气,呼吸像扯风箱一样沉重。 “什么?”老人捂着唇哭了起来。 “我爱你” “徐主任?!”久久没有动静,于归心底一凉,来不及想太多,顾衍之没拉住她,两米多高的梯子她直接连滚带爬摔了下去。 顾衍之咬了咬牙,把孩子递给其他人,自己也直接跳了下去:“真够给我添乱的,回去让青时好好教训你” “徐主任,徐主任,你怎么了?!”手电筒光纷乱,于归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踩着满地凌乱的杂物往过去跑,一把把人扶了起来,徐乾坤嘴里不停溢出血沫,,她这才留意到他的黑色毛呢大衣是湿的,不是水,是血。 于归红着眼睛把人翻了过来,拳头粗的不规则钢管深深扎进了身体里,只留下一点尖尖冒在外头,于归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明明是该恨他的,讨厌他的,看见他这样却又不由自主掉下泪来。 “我救您出去……救您出去……回医院……回医院……陆老师一定有办法救您的……一定有办法的!” 徐乾坤自知医术平庸,但唯一好的一点是有自知之明,他凭着最后一点力气把她的手抚开,顾衍之也打着手电冲了进来。 “没用了……时间太久了……去救其他人吧……顾队长……” 他的目光望向了顾衍之,久久的凝视之后,黑暗里,顾衍之点了头,抓起于归的手腕把人拖了起来。 “跟我走” “不!我不走!放开我……顾队长……顾衍之!徐主任!” 她声嘶力竭吼着,顾衍之把人一把推上了车顶,积雪震落,徐乾坤在黑暗的车厢里永远阖上了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救他?!为什么啊?!!!”于归揪起她的衣领咆哮,顾衍之只是轻轻把她的手腕挪开来。 “他是第一个到现场的医生,非常了不起,救了很多人,可以说,如果没有他,这里的大部分人都不会活下来,于归,他和你陆老师一样,都是一名真正的医生” 倒下 这是于归身边的第二个人去世的,第一个是方知有的妈妈,那个时候的她无能为力,却感同身受。 如今呢?是自责。 如果能早一点发现徐主任的不对劲,是否能多一线生机? 医学上的每一分钟都拉开了生死距离,她从没这么痛恨过自己的无能。 直到现在她才想起了从前很多不曾留意过的细节,徐乾坤虽然好大喜功,贪财好色,可是相比其他科室的捉襟见肘,急诊科的器械药品都是最好的。 有几次她去陆青时办公室交病历,作为行政主任的他也会忙碌到深夜。 常平隧道塌方的时候,作为陆青时死对头的他也去而复返了,还有他冒着大雨说出的那番话,一度曾震撼了她的心灵,那一瞬间从心底她是认可这个领导的。 可是她不认可他的为人,曾对她实施过的职权骚扰也是切实存在过的。 于归用手抱住了头,坐在铁轨上,默默泪流满面,她不明白人怎么能这么复杂多变呢? 她一时不知道是该恨他还是敬他。 就是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少年人的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手头护理的一个伤员又因为呼吸衰竭去世了,年过花甲的老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白发人送黑发人。 郝仁杰看着也红了眼眶,发了疯一般冲过来,揪起她的衣领怒吼:“徐主任死了你以为我们不难过吗?!谁他妈不难过啊!你是医生你不是普通人!就在你难过的这段时间又死了好几个伤员,你知道吗?!知道吗?!” 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意志消沉的模样,郝仁杰颓然地松开了手:“于归,你太让我失望了” “去他妈的医生!我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我没有陆老师那么好的医术……也做不到像徐主任那样强忍着伤痛救了那么多人……我什么都做不到……谁都救不了……”于归哽咽着,用袖子胡乱揩了一把眼泪,转过身去不想让人看见她这么狼狈。 郝仁杰捏紧了拳头:“我真的很想替陆姐打你” 他上前一步,于归下意识闭上眼,拳头却没有落到脸上。 郝仁杰拎起掉在地上的急救包甩上了肩头:“可是我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陆姐说的对,你就是个没断奶的孩子” “从现在起,我们不要在一起搭档了,回医院后我会向上级申请调入别的组,你不配!” 医护从来不分家,尤其是在急救现场,两人一组的高效率能最大确保伤员的生命安全,一个好的护士对医生来说是如虎添翼。 于归愣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好人姐……” 作为科室里的优秀护士,郝仁杰的选择其实有很多,为什么会一直跟着她呢,除了陆青时的安排之外肯定还有别的原因,但肯定不是看上她的技术,她不仅技术差还特别会添麻烦。 那是为什么呢? 于归咬紧下唇,吸了吸鼻子,抬脚追了上去,一把扯下他背后的两个急救包甩上自己的肩头。 “走吧,我们去救人” 是因为对她心怀期待,无论是陆青时还是郝仁杰都希望她能尽快成长起来,还有嘛,当然就是日常在一起插科打诨的情分。 于归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豁然开朗,背着急救包跑在了前面。 没有人会对一个毫无潜力的人抱有期待,她也不想辜负任何人的期待。 徐主任死了,死在自己的岗位上,是死得其所,没有白活,她也会带着这期待好好活下去,去救更多人。 郝仁杰看着她的背影融入漫天雪色里,微微苦笑起来,眼神有点儿怅然。 徐主任牺牲,陆姐时日无多,那天晚上撞破陆青时脆弱的不仅只有于归,他也站在门外,一墙之隔的地方就是男更衣室。 如今的急诊科已大不如从前,早就到了青黄不接的地步,呆子,你还是要尽快成长起来啊。 尽管,成长的过程是那么痛苦。 手术室的灯亮起来,躺在轮床上的小女孩被推了进来,陆青时紧随其后。 “准备过床,一二三,起!” 随行的急救医生说话语速很快,连珠炮似地:“女孩,六岁,姓名未知,找不到父母,钢化玻璃扎进胸口,因为先天性右位心躲过一劫,于大夫已做了简单处理,拜托您了” “好” 女孩身上连着的仪器被撤下,麻醉医连上了新的。 “手术衣”护士替她穿上了防护服,陆青时自己抓起手套戴上。 “x光推过来” 如果是玻璃碎裂扎进体内的话,就不排除还有其他碎碴子顺着血管流到了全身各处,以及这孩子右位心也不排除血管畸形病变的可能,这是一台复杂的多科室联合大手术。 “陆主任,李大夫说他来不了”护士挂掉墙上的电话。 “赵大夫呢?” 陆青时头也没抬,拿手术剪剪断了于归缝好的线,拿镊子挑出来。 “和心外那边联合手术呢” “开胸器”陆青时放下镊子,拿开胸器撑开了肋骨。 她神色不变,只是微不可察皱了一下眉头,除了心脏移位之外,其他脏器一切如常,心血管有很严重的畸形,手术导航显示房间隔也有缺损,需要手术修补。 “陆主任……”同台的小医生弱弱地喊了一句,还是头一次看见这种病例,腿脚有些发软。 陆青时额头渗出一丝薄汗:“愣着干嘛,做啊” 话音刚落,孟院长穿着洗手服也跑了进来,自己系着手术衣的带子。 “听说你这边没人,我来帮忙” “好”陆青时点了一下头,准备让出主刀的位置时,孟继华却站在了她的对面。 “你主刀,我来当一助” 原则上他的职称最高,资历最厚,但二人对视一眼,孟继华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青时不再犹豫,抓起了组织剪:“麻醉医严密监控生命体征,一定要把血压维持住” “放心吧,陆大夫” 手术过半,出血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暗红色的血液涌进了储血罐,眨眼间的功夫一千血没了。 “止血钳”陆青时的一双手好似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头渗出一丝薄汗,护士踮起脚替她擦掉, “麻醉医,准备体外循环吧”孟继华似乎有些体力不支,微微闭了一下眼睛。 陆青时看他一眼:“您……” 孟继华摇头:“继续,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岔子” 麻醉医按下计时器:“体外循环,开始” 血泵开始高速运转,麻醉医把氧流量表开到了最大。 “给我蚊式” “血管镊” “再往左边拉一点,看不见出血的地方” 二助用肌肉拉钩几乎快扯开了大半个胸腔。 “该死”陆青时戴着放大镜,微微摇了摇头,放下血管钳,直接把手塞了进去。 “加快引流速度” “血压还能拉住吗?”孟继华回头问麻醉医的时候,仪器尖锐地叫了起来。 陆青时把手伸了出来:“准备心脏停搏吧,停止血液灌输” “什么?!现在停下来她就死了!”有人大声反驳道。 孟继华看着她逐渐抿紧了唇角:“你是要在心脏停跳的低体温情况下做房间隔修补吗?” 陆青时点了一下头:“对,心包片拿来” 器械护士赶紧跑了出去。 麻醉医攥着计时器的手心里都是汗:“三分钟,不能再多了” 陆青时已经开始操作了:“没问题” 麻醉医按下仪器,一室归于静寂,心脏停跳了,小女孩的脸色迅速苍白了起来。 装在恒温箱里的超低温生理盐水被推了进来,护士挂上液体。 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这是非常罕见的,甚至有点极端的手术方案,若是搁在以前孟继华是绝对不会同意这么离谱的方案,但看着对面的女医生神色不变,即使戴着放大镜,也难挡眉眼间呼之欲出的锐利与认真。 站在手术台上,陆青时是当之无愧的王。 一个优秀的医生比如他,比如他的老师陆旭成,知识储备丰富,技能娴熟,但没有陆青时这样的胆色。 有胆色的医生,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比如于归,但没有她这样的技术。 孟继华的手腕微微颤抖起来,他在心底长叹了一声:老师啊,您究竟培养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啊。 持续高强度的工作让脑袋里那根弦又开始隐隐作痛,站在她后面递器械的护士发现她的后背全湿透了。 “陆……” “4.0可吸收线”陆青时顾不上让人擦汗,飞快把持针器接了过来,指尖开阖着,穿针引线,让人目不暇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过去,低温手术室里也蔓延开了一股无名的焦躁不安,以至于每个人额上都挂了汗珠。 麻醉医更是站了起来:“陆主任,时间不多了,还剩下一分钟” 他说完这句话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五秒。 陆青时眨了一下眼睛,换线,时间又过去了五秒。 孟继华一开始还能跟得上她的速度,到最后远远地被人甩在了后面,穿针引线打结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有一种残酷的美感。 如果不是脑袋里越来越剧烈的疼痛的话,她应该还能再快一点的,陆青时皱眉,口罩下面的牙齿咬住了嘴唇,直到那一丝血腥味让神智逐渐清醒起来。 “十” 她听见了麻醉医的声音。 “九” 她发誓她从没这么讨厌过麻醉医。 “八” 孟继华也加快了速度。 “七” “艹……”又是一针没从肌肉里拉出来,陆青时暗骂了一声。 “六” 是极限了。 胸口越来越疼,孟继华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墙上的电子数字又走过一秒。 “五” 两个人都在紧咬牙关坚持着。 “四” 豆大的汗珠从她的脸颊滑落。 陆青时放下持针器,喘着粗气:“线剪” “三” 孟继华稍稍往后退了一步,闭了闭眼睛缓了缓稳住身子。 “二” 陆青时一剪刀把多余的线头剪断。 “一!” 计时器响起来。 陆青时放下剪刀,大声喊:“准备血液再灌注!” 生理盐水先倒进了胸腔里,血泵恢复了运转,苍白的心脏开始有了血色。 陆青时回头看着生命监护仪,孟继华还拿着剪刀站着。 所有人都有些紧张地盯住了屏幕,直到那条代表生命的绿线亮起来,心脏放出了微弱的声音。 “砰砰——” 所有人欢呼起来,陆青时松了一口气,大汗淋漓,扶在了手术台上喘息着。 站在她对面的人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想笑,然而却有血隔着口罩渗了出来。 “院长?” 她站直了身子。 “院长?!”已过花甲的老人犹如一座厚重的大山瞬间倾塌一般,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陆青时扑了过去,微微红了眼眶:“快拿担架来!送隔壁手术室!” 口罩从他脸上脱落,老人颤颤巍巍扒住了她的手腕,手套还没来得及摘,鲜血染红了陆青时的衣袖。 “不……不准……陆青时……我命令你……继续……继续抢救病人……” “不!”陆青时嘶吼出声,额头上青色的血管冒了出来:“您得听我的,听我的,让我开胸……开胸手术探查……我给您做手术……我给您做手术!” “没……没用的……”孟继华笑了一下,唇角又咳出了血沫,陆青时伸手摸了一下,是混合着内脏碎片的肉块,青年医生顿时如鲠在喉,刺激地她眼眶发酸,握着他的手腕紧了又紧。 “为什么……为什么?!!!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不管是多复杂的手术我一定会成功的……担架!担架!” “咳咳……这是你爷爷也做不了的手术……” “我不信!您别说话……别说话……” 孟继华握住了她的手,一个老医生和一个年轻医生的手交握在了一起。 “听话……青时……去抢救其他人……不……不能在我身上浪费……浪费医疗资源……你还年轻……我已经老了……去救更多人……去吧……” 眼睁睁看着他只做了最基础的生命支持系统之后就被送进了icu,陆青时背靠着墙缓缓滑坐了下来,用手撑住了额头,从刚刚开始头就在疼了,临床上把疼痛分为十级,分娩阵痛和癌性痛并列最高级。 陆青时的眼前开始模糊,毫无意识地流眼泪,然而残存的一丝清明告诉她,在这个时候她绝不能倒下。 绝不能。 她又扶着墙缓缓站了起来,一步一挪地走向了手术室。 “还有手术安排吗?”陆青时把自己全部的重量压在了分诊台上,额头冒汗,脸色苍白。 护士拿起病历看了一眼:“暂时没了,下一批伤员还没回来” 见她脸色不好的样子,她想伸手扶一把,被人拂开了:“没事,我去睡会儿,有事打电话” “好” 护士看着她扶着墙,弓着腰,慢吞吞地挪进了更衣室。 长期服药不是个好习惯,尤其是阿片类的镇痛药,容易产生耐药性也就算了,还会成瘾,因此陆青时一直严格控制着用量,但此时她顾不得那么多了,打开储物柜拿出里面的药瓶,颤颤巍巍倒了一大把在掌心里,合着冷水吞下,冰渣一样滑过喉咙,外面天光大亮,雪终是停了,医生靠在柜子上微微喘息着,等待药效发挥作用。 她想就这么闭着眼睛睡过去,可还是从裤兜里摸出了手机,音量开到最大,她怕错过医院的电话。 陆青时把手机放在了座椅上,做完这一切后,她又缩了回去,把头埋入自己膝盖里,紧紧蜷缩在一起。 下一台手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她得抓紧时间休息,已经倒下了一个孟院长,她绝不能,绝不能再倒下了。 女友 消防车在医院门口停下,顾衍之甩上车门跳下车,戴上头盔跑进了医院里。 手机响起来,陆青时睁开眼,有些吃力地从座椅上拿了过来,看见那个闪烁的名字时,她松了一口气。 “在哪呢?” “更衣室……” 话音刚落,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来” 顾衍之把手机收进兜里,脸上是有些赫然的笑意:“护士说你在休息……” “没关系”陆青时往起来坐了一点,唇角弯起弧度:“看见你就觉得精神了很多” 眼前的人穿着消防制服,很宽松的衣服却因为她削肩窄腰撑得很有型,下摆扎进皮带里,作战靴里束着裤腿,身上还有雪,发梢上凝了冰霜,湿漉漉的。 顾衍之把头盔摘下来,看她坐在地上走过去把人扶了起来:“怎么不去值班室睡?” 陆青时挣扎了一下,还是被人圈在了怀里,坐在了她的膝头,扶着她的肩膀,耳根有点红。 “这儿离手术室近……诶你放开我……一会有人进来怎么办?” 顾衍之笑,圈着她的手臂紧了点,又不敢抱的太死,她身上凉,医生穿的单薄,怕冻着她。 “我锁门了” “……” 为了能和她单独相处还真的是处心积虑呢。 顾衍之解开自己的制服,拉开内侧拉链,从兜里取出了一小盒蛋糕,陆青时顿时瞪大了眼睛:“你该不会又回去拿了吧?!” “当然不是,回来的路上买的,虽然没有赶在十二点之前赶回来,但还是想第一个对你说生日快乐” 作为基层消防指战员,她的任务其实很繁重,短暂的回来休整更换装备只有半个小时,因为回来的太早,大部分蛋糕店都没有开门,她就沿着马路上挨个去找开门的店铺,最后终于求一个好心的老板现场给她做了一个小蛋糕,她揣上就赶紧往医院跑。 蛋糕盒子被挤得有些变形,透明的塑料壳沾上了奶油,陆青时打开来,只觉得满心都是柔软,就和这内馅一样,轻轻一捏都能冒出水来。 她说不出别的话,只是微红了眼眶:“谢谢” “等下”顾衍之从兜里翻出了蜡烛,轻轻插在了正中央。 啪嗒—— 打火机微弱的火苗亮起来,顾衍之替她举着蛋糕,眼神温柔。 “许个愿吧,青时” 有多少年没有在生日的时候做过这么幼稚的事了,她一直以为许愿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要不然为什么她曾许了那么多愿,一个也没有实现。 可是看着她诚挚的眼神,发梢上都是冰渣,冻得通红的手,匆匆忙忙从现场赶回来就为了给她送一块蛋糕。 陆青时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医生合上眼,在心底默念:愿她平安喜乐。 “许了什么愿?” “告诉你就不灵了” 冬天的清晨里,飞鸟震落树梢上的积雪,医生和消防教官头抵头食用完一整块蛋糕,这是24小时以来她们吃的第一口食物。 很难想象的,事故发生地是那么惨烈、喧嚣、吵闹,仿佛人间地狱。 在她的身边却又是平和、安静、柔软的,顾衍之贪恋这样的温柔,但必须回到那个世界里去了,她的时间不多了。 “我得走了” 短暂的相聚不过数分钟,陆青时收拾好蛋糕盒子,连叉子都留了下来。 “好” 顾衍之把人放下来,戴好头盔准备离去,因为手指冻得有些僵了的缘故,搭扣怎么也系不上。 陆青时替她整理好,她的身高在女性中不算矮,可是顾衍之仍比她高半个头,下颌线收紧,脸颊的弧度不算柔和,是独属于军人的硬朗。 陆青时做好一切,还顺带替她整了整领口的皱褶,看着自己的小女友,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一切小心” 顾衍之揽过她,拍拍她的后背,转身大踏步离去。 “你也是,等我回来” 直到迈出医院大门,顾衍之摩挲着兜里那个有些坚硬的东西上了车。 她的食指微微套进去,勾起来,吩咐队友开车。 算了,时间紧迫,兵荒马乱的,还是下次再给她吧。 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后来发生的一切是如此措手不及,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送出去的机会了。 彻夜不休地干了一个通宵,铁打的人也坚持不住了,尤其是这种冰天雪地的环境,于归捧着手上的冻疮,鲜血直流,她草草涂了药,再拎着急救包站起来的时候一阵天旋地转。 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她仓促回头,眸中顿时涌出惊喜:“秦喧?!你怎么在这里?!” 面前的人穿着羽绒服,外套了一件白大褂,上面是陌生的医院标志,不过两个人的制服上都有红十字,这微弱的联结还是让少年心潮涌动。 她知道她从未放弃过医生这个职业。 秦喧笑了笑,还是一如既往不羁的语调:“倒了八辈子霉被卫计委抽调来的呗,得了,各大医院的后续医疗救援队已经到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她还是有点不可置信地边走边回头看她,秦喧照顾好手头的一位伤员,摘下听诊器走过来弹了弹她的脑门。 “别看了,姐姐知道我长的好看,你也不用一直盯着我看吧” 于归吃痛,捂住了脑门:“你不说话不动的时候比较好看” 他们一附院的医疗救援队已经集合完毕了,十五人的队伍还少了一个人,于归想起徐乾坤又微微红了眼眶,她拎起除雪铲又出了帐篷。 秦喧在身后喊:“你干嘛去?!” 于归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漫天风雪里:“送徐主任回家!” 向南柯摘下风帽,上海市同样飘起了小雪,她拎着一个硕大无比的背包看着面前区派出所斑驳的牌子隐在门后几乎看不见,微微愣了愣神,抬脚走进去。 “你好,我来报道”没有暖气的室内寒气逼人,几个穿着厚大衣的警察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烤火。 向南柯刚把档案递过去,有人从走廊尽头走了出来,是一名虎背熊腰的男性警官, “老人,有新人来报道” 男人穿上搭在椅背上的冬大衣,看她一眼,见怪不怪的样子:“喔,新人啊,档案放那就行了,来的正好,正愁铲雪没人手呢” 看来不管是哪里的公安系统都是把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向南柯也见怪不怪了,把背包一起放在了前台上。 “好” 所谓片儿警就是管社区里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夫妻吵架啦,谁家的狗走丢啦,今天买菜你多收了我五毛也要报个警之类的,以及收拾一些偷鸡摸狗的杂碎,天气不好的时候帮交警疏通个道路指挥个交通。 在十字路口铲了一早上雪之后,向南柯终于得到了短暂的休息时间,她捏了一块冷面包,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坐在台阶上看着人潮熙攘,车辆的鸣笛声此起彼伏,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个人来。 被挂念着的人打了一个喷嚏,秦喧揉了揉鼻子,咒骂:“这鬼天气,冷死老娘了” 话是这么说,戴上手套诊治病人的时候,语气还是放温和了一些。 “叫什么名字,哪里不舒服?” 赵惠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想也未想,抬手就是一巴掌。 秦喧也愣了,听诊器都被扇到了一边,口罩脱落下来,她捂着被打红的脸退到了一边,真他妈的冤家路窄。 “贱人!狐狸精!婊/子!”又是一通夹枪带棒,秦喧翻了个白眼,也不看看自己都成什么样子了,还有精力骂人。 赵惠也是从车底下被抬出来的人之一,一条腿鲜血直流,头上戴着一顶灰扑扑的绒线帽子,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还有血迹,哪有从前的光鲜亮丽。 秦喧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里:“这里有一个病人,我看不了,你们谁来一下” 她的同事循声往过来走,秦喧转身去往了下一位伤员。 赵惠拖着一条残腿跪在地上亦步亦趋:“你别走!别走!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老包才……” 秦喧懒得理她,即将掀帘出去的时候她却突然噤声了,随即一阵兵荒马乱。 “快!快开放静脉通路!” “血压持续下降!” “多巴胺,多巴胺5mg!” 秦喧掀帘子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半晌,还是咬了咬牙,跑了回去。 “什么情况?!” “突然血压下降,意识水平降低!” 秦喧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想要解开赵惠的衣服,气息奄奄的人扒住了她手:“滚……你滚……死都不要你救……” 秦喧气得大骂:“你以为我想救你吗?!妈的你死了我钱就不用还了一了百了!可是现在你不能死在这里,要死也给我死远一些!” 她话音刚落,赵惠两眼一翻,哇地一下吐出一大口黑血溅在了她的白大褂上,再也没有了说话的力气,躺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着。 秦喧顺利解开她的衣服,听诊器压上去,微微皱了皱眉头,戴着手套的手指一寸寸摸上胸口,移到腋下的时候她眸中震惊一闪而过。 “你……” “挂红色标签,这个病人立马送走”秦喧吩咐完,余光瞥见她帽子下头皮上的一抹青茬,微微愣了愣神。 有同行的小医生悄悄问她:“秦姐,什么病啊?” “乳腺癌” 小医生倒抽了一口凉气,不得不佩服她的观察力和诊断能力,秦喧想了想还是走过去。 “送仁济医科大一附院,找一个叫陆青时的医生,就说是我说的,这个病人拜托她做一下手术” 赵惠躺在担架上,戴着氧气面罩,脸色惨白:“滚……贱人……” 秦喧突然提高了声音吼起来:“你他妈的给老娘闭嘴!” 一车人都惊了一下,赵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噎到了,秦喧跳上车,趴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赵惠眼眶微微湿润了起来,她看着这个熟悉却陌生的女人,一时有些搞不清她究竟在想什么,她害她丢了工作,明明是该恨她的,嘴上说着要她去死,却也救了她,找人帮她做手术。 她头一次觉得,可能包丰年喜欢她是有原因的。 “老包进去了你也没和他离婚,你等得了他那么久,我等不了,所以我退出,你要活下来,不然等他出来了白发苍苍,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陆大夫是非常优秀的医生,要加油”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下了车,车门落锁,留她独自一人躺在担架上咀嚼着她话中的意味深长。 救护车穿梭在冰天雪地里,赵惠躺在担架上泪流满面,意识开始模糊不清。 回程的救护车上,于归掏出了手机,这才看见了方知有发给她的消息,是昨天下午的,还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她一个也没接着,少年人咬了咬嘴唇。 “师兄,前面那个路口放我下来吧,我回家一趟拿点东西” 刘青云看了看腕表:“好” 其实他们完成任务归来的话是可以休一天假的,但这会儿医院里估计也是兵荒马乱,徐主任又…… 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却也没多说什么,吩咐司机踩下刹车。 于归背着包跳下车:“放心,我很快就回来,不会让师兄难做” “没事,再说是医院,总比咱们在外边强,你去吧” “谢谢师兄”于归挥了挥手,跑进狭窄的小巷里。 其实那天跟她发完火之后,于归也有些后悔,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跟她道歉,因此也就搁置了下来,任务走的急,也没来得及跟她交代一声,消失了一天一夜,她也应该是心急如焚的。 于归气喘吁吁跑上了楼,敲响了自家的门:“知有,我回来了” 没有动静,她又推了两下,被反锁了,于归掏出钥匙开门,心里有点儿狐疑。 这大白天的,干嘛呢? 推门进去,屋里拉着窗帘,她打开灯,一室冷清,吃过的碗筷还堆在水槽里,垃圾桶里塞满了垃圾,散发出了一股难闻的味道。 于归放下包,把垃圾袋提了起来:“知有?” 没人应答,洗手间里也没人,于归有些失落地敛下了眸子,刚想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的时候,看见她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心里微微一动,走了过去,滑动着鼠标。 如果时间能倒流的话,她宁愿自己没有看过那些对话。 于归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了键盘上。 安冉 于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那些聊天记录拍下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擦干眼泪走到了离医院不远的一家咖啡厅门口,她再次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 女生说:“中午12点,遇见咖啡厅等你” 方知有回:“好” 于归扯起唇角冷笑了一下,按下方知有的号码,良久的嘟声过后被人挂断了。 那一瞬间她的心里又空又冷,她从少女时期爱慕到现在的人背着她和别的女生在咖啡厅约会,她开始有点同情那个叫赵惠的女人了。 于归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挂着风铃的玻璃幕门。 安冉来的很早,方知有赶到这里的时候她手边的咖啡空了半杯,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半长的黑发垂落在肩头,看见她的时候唇角微微弯起一丝弧度。 “雾里看花?” “上善若水?” 接头暗号一对上,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方知有搅着杯里的咖啡,抬头端详着她。 “我实在没想到那个游戏里满嘴脏话把敌对骂到退游的暴力奶妈是这个样子的,反差太大了” 安冉也笑,不过轻声制止了侍应生前来给她续杯的手,这才抬头看她,第一次见网友,她还是有点拘谨,起初只是想见个挺投缘的朋友,没想到对方长的也挺入眼的。 “我也没想到你……” 她突然住了嘴,只是笑。 方知有好奇:“什么?” “没……是我对lgbt人群刻板印象了,总觉得你会是什么寸头铁t来的” 方知有的头发其实不算短,留到耳朵后一点点,可以扎可以散,今天就扎了上半部分,其余地垂下来,微微铲了鬓角,英气中又不失女性的柔美。 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很久没开怀大笑过了:“以前中二时期的时候也留过那样的发型,不过后来就慢慢留长了” “是女朋友不喜欢吗?” “不……没时间打理罢了” 她把菜单递过去:“看看想吃什么?” 这家咖啡厅装修高档,环境优美,菜单上的价格也有些不菲,安冉不动声色合上了菜单。 “不了,只是想见你一面,我预约的医生还在等我……” “吃了饭再去吧”方知有担心她是以为自己没钱,迫切地想要留住她。 安冉轻轻摇头,简单的理由却恰好保护了她微弱的自尊心:“下午要体检……是真的没法进食……不然我早就大吃特吃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知有一瞬间说不出任何话来,看她爽朗的笑脸又有一丝心疼:“那我送你去医院吧” “不用,不用”安冉连连摆手,她这才留意到她的座位旁边放了一把拐杖,少女勉强撑着站起来。 “爸妈就在外面等我” 坚强,独立,又乐观,是方知有对她的第一印象,活在屏幕里的人又鲜活了一些。 座位狭窄她进出不是很方便,方知有也站了起来,想要伸手扶她一把,岂料对方脚下不稳,抓了一把座椅把沙发布拽了下来,自己身子一歪,方知有手疾眼快揽住了她的腰,以一个半抱的姿势护住了她的平衡。 “诶?你干嘛?!” 于归拿起前桌放在桌上的玻璃杯,语气平淡叫了一声:“方知有?” 对方回头,震惊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于归举起了手。 那一瞬间,她的本能是护住了身边的安冉,冰水劈头盖脸浇下,发梢滴答往下滴着水,卫衣被打湿了一大片。 于归看着她的本能反应,气得嘴唇哆嗦,转身把杯子轻轻放在了桌上,咬着唇快步离去,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微微红了眼眶,仰头吸了吸鼻子克制自己不让泪水掉下来。 身后一阵喧哗,有人议论纷纷,眼看着她要走出了咖啡厅,方知有抬脚去追:“小归,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刚走出没两步,桌椅翻倒茶杯碎裂的声音,有人尖叫起来。 方知有回头,安冉缓缓倒在了地上,脸色苍白,她顿住了脚步,咬牙看着于归的背影,还是毅然决然回头扶起了安冉。 “安冉,安冉,你怎么样了?!”躺在她怀里的女孩子闭着眼睛,气息微弱,脸色惨白,额头上都是细汗。 方知有有些慌了,轻轻晃着她的肩膀,猝不及防间被一股大力推开,腰撞上了坚硬的桌角。 于归去而复返,蹲了下来,从大衣兜里掏出了听诊器,迅速戴上,一端压在了女孩的胸口上,回头冲她吼:“还愣着干嘛,快叫救护车!” “好,好”方知有手忙脚乱翻出手机:“对对……遇见咖啡馆,你们快来吧!” 等待救护车来临的时候,心音已经听不见了,于归唰地一下扯开了她的衣服,掌根压下去做着心肺复苏,三分钟下来满头大汗。 “过往病史?” “啊?”方知有犹豫了一下:“好像是……肌萎缩侧索硬化……” 于归愣了一下,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安冉父母和急救医生一起冲了进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人抬到了担架上。 “冉冉,冉冉,你没事吧?!” “冉冉,冉冉,你不要吓爸爸妈妈!” 于归捏着皮球也跳上了车,把车门拉下来,一道分界线将她和方知有割裂开来。 救人是本能,可是看着她生命体征平稳了下来之后,不顾上级大夫还在交代病情,于归摘下口罩迈出了病房。 真是一分钟都待不下去,她深吸了一口寒冬凛冽的空气,站在走廊上看着底下一片银装素裹,雪停了,急救中心门前留下了纷乱的车辙和脚印。 再回头的时候,方知有远远地从走廊跑了过来:“安冉怎么样了?” 第一句话竟是担忧她的安危,于归看着她熟悉的一张脸,熟悉的表情,却是如此的陌生。 她觉得她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于归想笑一笑来表示自己的大度,可是半晌,她发现自己笑不出,眼眶都酸了起来,于是转过身,又看着楼前面的积雪,有一对老夫妻手牵着手走进医院里。 “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了” 方知有松了一口气,走到她左边看着她,小心翼翼开口:“对不起小归,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也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根本不想听她说话,于归只觉得耳膜一阵嗡嗡作响,扯得太阳穴都开始疼了起来。 “停,我现在很累,不想听你说这些,眼见为实,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 “你看到了什么?!不是我想去抱她,是她要摔倒了……”方知有略略提高了声音,有些焦急地辩解着。 “我看到了你下意识护着她,语言表情动作都会骗人,可是潜意识不会,我也看到了你放弃我去追她……” 方知有打断了她的话:“你不是也回去救她了?” 于归漠然地转过脸:“那是一个医生的本能” “我讨厌她也是本能” 方知有被噎了一下,有护士跑过来叫:“于大夫,你怎么还在这,陆主任找你半天了!” 于归拉上口罩:“几号手术室” “五号” “好,我这就去” 她从她身边跑走的时候,方知有伸出手却只拽住了她白大褂一角,柔软的布料从掌心滑走。 她心里瞬间空了一块,猛然惊觉过来,她和于归如今连架都吵不起来。 吵架不是一件好事,可是不吵架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她不知道,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难过。 “怎么这么晚?” 于归站上手术台的时候,陆青时手里的电刀换成了超刀,一股烧糊了的焦臭味弥漫出来。 于归也换了一把超刀:“一点私事耽误了” 陆青时做完手里这一点,抽空抬头看她一眼,少年人眼圈红得跟什么一样,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埋头做着手术,不时吩咐几句注意事项。 于归松了口气,也逐渐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病人身上:“乳腺癌晚期,还有救吗?” “简单,只要不是三阴性乳腺癌都好说”别人说这话可能是自负过了头,放在陆青时身上她知道她有这么说的实力。 “这是刚收进来的病人还是……”看着面生。 “秦喧送过来的”陆青时放下超刀,伸手:“止血钳” “诶?”于归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包丰年的原配” 她不得不在心底感叹秦喧的大度,救人一时爽,过后火葬场。 “秦医生真是……” “什么?”陆青时挑了一下眉头。 “没什么”于归放下染血的器材,护士替她换上新的:“是我我也会救的” “我说你可真能给我找事,本来都可以回家休息了……” 手术顺利结束,陆青时拉开了储物柜换衣服,秦喧的声音遥遥传来。 “哎呀要不是我在急救现场我就自己做了嘛,您大人有大量就当练练手了” 陆青时用肩膀夹住手机,把自己的包从储物柜里拿出来:“得了,让你做估计患者是下不了手术台了” 那边“咯咯”笑起来:“还是你了解我” “不跟你说了,回家睡觉了”陆青时关上柜门,准备挂电话。 “好,我也去忙了,拜拜” “拜” 走出医院的时候暮色四合,道路两旁的树枝光秃秃的,压满了积雪,凌乱的脚印把地上的雪踩得有些脏兮兮的,南方的冬天是刺骨得冷,陆青时打了个寒噤,招手拦下出租车,报了本市一家肿瘤医院的名字。 化疗的药水又苦又涩,直到回到家陆青时连饮了一大杯温开水也没冲掉那滋味。 她去洗手,水槽里掉下几根头发,缠绕在一起,扒在了滤网上。 陆青时闭上眼,开大了水龙头,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薯条用后脚站立,前爪紧紧拽住了她的裤腿。 “喵……”叫声又细又软,湛蓝的眼睛里似有委屈,肚子也瘪瘪的。 这小家伙饿坏了。 陆青时莞尔,把它抱了起来,打开柜子,放了满满一碗猫粮给它,汉堡也摇着尾巴从笼子里跑了出来,眼巴巴看着她。 添了食加了水之后,陆青时去厨房做自己的食物,手机靠墙放着,视讯很快被接通。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顾衍之笑了一下,夜色将她的脸涂抹得模糊不清。 “你先说” 陆青时拿筷子打散鸡蛋:“今晚回来吗?” 顾衍之摇头,举着手机转了一圈,戴着风帽,呼出的热气很快化成白雾:“抱歉,救援行动过半,暂时抽不开身……” “这样啊……”医生敛了下眸子:“那你去忙吧,注意安全喔” 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越来越能从她平淡的语气里听出那一丝不易觉察的失落。 顾衍之心里好像被柠檬击中了一样,又酸又涩,还有一丝丝甜意。 “好,不早了,你吃完赶紧休息,明天……我会早点回家” “嗯” 视讯被挂掉,顾衍之转身投入了现场的救援里,陆青时把青菜放进烧开的锅里。 同一个世界,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神奇。 “所以你念完高中就没有念了吗?”方知有穿着防护服,坐在床边,静静听她讲那些过去的事。 “嗯,身体不允许,其实那个时候我的录取通知书已经下来了,清华大学计算机系……”说到这里,安冉轻轻用手遮住了眼帘。 “我瞒着父母去报道,最后晕倒在火车上,是被好心人送到医院的,从那一天开始……就脱离不了拐杖了……” 安冉的父母也在旁边陪着她,父亲高大儒雅,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老板,母亲温和知性,是一位注册会计师,他们家不缺钱,可这是有钱也治不好的病。 “我们带着冉冉,国内的医院都快跑遍了,美国、英国、意大利……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们都愿意去试试,可是没办法呀……” 安冉妈妈用手捂住了唇哭起来,安冉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妈……别哭了……” 安冉爸爸扶起妻子:“好了,我们先出去吧,让年轻人在一起说会儿话” 方知有起身送别,安冉爸爸回过身来谢谢她:“今天多亏你了,生病之后冉冉也没什么朋友,你多陪陪她,做父母的一点私心希望她能活得开心一点,麻烦你了” 方知有摇头:“不麻烦,这是朋友该做的” 安爸爸拍了拍她的肩,扶着妻子转身离去。 雪停 陆青时半夜被噩梦惊醒,脖子里一圈毛毛汗,她按开灯从床上坐了起来,薯条从她怀里跑走,床的另一侧没有人。 医生抿了一下唇角,拿起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半,冬天天亮得晚,外面还是漆黑一片,她无意识滑动着屏幕,一条消息闯入眼帘。 “本报快讯,锦杭线列车事故现场吊车起吊时突然坠落,数名消防人员受伤——” 她只看了前半句,脑袋里嗡了一下,感觉浑身被浸在冷水里,气都喘不过来。 新闻的发出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陆青时撑着额头冷静了三秒,迅速掀开被子下床,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按了免提给医院打电话。 值班人员接起来。 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焦灼:“有受伤的消防员送来吗?” 送到仁济医科大的伤员都会详细记录在案,他翻了一下:“没有,陆主任,只有几个普通的伤员” 陆青时的眉头并未松懈下来:“好的,知道了” 顾不上穿鞋,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陆青时踮起脚尖从书房的柜子顶上取下医药箱,打开来是各色注射器、针剂、以及救命的药品。 她又从那具人体骨骼上摘下听诊器也塞了进去,因为动作又急又快,人体骨骼晃了两下差点没给她扯散架。 “还有……还有什么?”陆青时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抱着医药箱在屋内乱转,向来处变不惊的人咬紧下唇,冬日里也出了一身细汗。 “车……车钥匙……还有……aed……aed呢!(自动体外除颤仪)”她又开始翻箱倒柜,最后从衣柜下面的空格里扯了出来,一鼓作气拎到客厅,拿起玄关上的钥匙,手放上门把又噔噔噔跑回卧室拿手机。 陆青时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昏暗的楼道里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因为她推门的动作往后退了几步,恐惧瞬间蔓上心头,一声尖叫在嗓子眼里滚了几滚,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顾衍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是我,我回来了”略带疲惫的嗓音,温热的呼吸吐在耳畔,手上还带着难闻的泥土砂石机油的味道。 陆青时悬着的一颗心落了地,潮湿冰冷的空气里她也悄悄湿润了眼眶。 顾衍之见她冷静下来,上前一步,把人推进家门,右手轻轻带上门,把冷空气隔绝在外。 屋里的暖气很足,冷热交替之下她的面罩上起了一层白雾,顾衍之摘下来,捋了捋凌乱的头发:“大晚上的,你干嘛去?” 陆青时噎了一下,抱着急救箱的手悄悄往后挪,总不可能说是以为你受伤了所以跑去救你吧。 那也太……太没面子了。 于是医生转过脸,咬着唇不吭声,过会儿才道:“那你大晚上的站在门口不敲门干嘛?” 走之前把家门钥匙还给她了,顾衍之只是笑,那双眼睛在急救现场是刚毅果敢的,在她面前却又是温和柔软的。 “怕吵醒你,就想着再等等,反正你六点多也就差不多起床了” 心脏仿佛瞬间被某种又酸又涩的力量击中了,陆青时抬手遮了下眼帘,还难以从那种以为她出事的慌乱中抽离出来。 她觉得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 自从生病后,总是变得敏感、脆弱、又爱哭。 顾衍之明明比她小,却总是处处照顾着她,关心着她,考虑她的感受,体谅她的难处。 那一丝丝愧疚与难以言说的看见她重新站在自己面前的,失而复得的喜悦交织在一起,让医生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顾衍之脱了脏兮兮的外套过来抱她,把人拥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好了,好了,我没事了,乖~我就是怕你看见新闻着急,所以送了队友去医院就赶紧跑回来找你了,结果你还是……” “还是什么……”陆青时哽咽了一下,轻轻捶打着她的肩膀:“你连个电话都不给我” “山区信号不稳定,一直打不出去”顾衍之抵着她的额头,为了照顾她的身高,微微俯身,鼻尖蹭着鼻尖,是非常狎昵的姿势。 她的呼吸还带着冰雪和烟草的味道。 “你就打算穿着这身去找我?” 陆青时后知后觉看向自己,蹭地一下红了脸。 她的睡衣洗了还没干,洗完澡就随手扯了一件顾衍之的体恤穿上睡觉,长长的下摆堪堪遮住屁股,隐约露出黑色的狭窄布料。 体恤太大了,她穿起来宽宽松松的,在顾衍之眼里薄得跟纸一样,笔直又修长的腿踩在地上,在她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略有些局促地蜷起了脚趾,脚踝是那样小巧圆润。 她除了......什么都没穿。 顾衍之有点儿嗓子发干,抱着她腰的手紧了紧,陆青时用手撑着她的肩膀,微微别过脸,咬紧了下唇:“急……急着出门……没注意” 埋在自己颈窝里的人低声笑了一下,下一刻就腾空而起了,她没打横抱她,直接把人抬了起来,往上一抱,陆青时不得不搂紧了她的脖子。 刚从现场赶回来,顾衍之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制服冰冷带着寒意,她的身上却是柔软而暖乎乎的。 抱了没几步,她怕冻着她想把人放下来,陆青时却又把头埋入了她的颈窝里,她只觉得她身上混合着泥土、硝石的味道不怎么好闻,却无比令人心安。 直到把人压进柔软的床榻里,陆青时抬手撑住了她的额头:“去洗澡……” 顾衍之把她的手扒拉下来:“亲一下就去” “不然——”她弯起唇角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像一只狡猾又灵动的狐狸。 陆青时按住她乱动的手,紧紧闭着眼睛,送上自己的唇,飞快地擦了一下她的唇角。 贪心的消防教官当然满足不了这样的小打小闹:“亲两下” “你……唔……过分!”布料的细碎摩擦声,纤细的手腕猛得揪紧了被单,陆青时仰头,唇齿间溢出了破碎的气音。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又黑又亮,湿漉漉得还带着水光,像是林中惊慌失措的小鹿。 她去踹她,被人抓住了脚踝。 去打她,被人反剪了胳膊。 一切都温柔而激烈。 顾衍之需要一个绵长的吻来填补内心的空白以及安慰自己的舟车劳顿。 她耐心地吻她,从浅尝辄止到慢慢深入,她不会什么技巧,只是一遍又一遍描摹着她的轮廓,品尝她的甜蜜,将全部温柔拆吃入腹。 衣料细细碎碎地摩擦在一起,交握的十指,叠加的双腿,褶皱的床单,逐渐升高的体温。 她加重的喘息声,她凌乱的呼吸,被弄到难以抑制的呜咽声。 但顾衍之终究是个温柔又克制的人,即使红了眼,恋恋不舍起身,替她掖紧被子。 “我去洗澡” 陆青时不光脸红了,脖子上都是一片粉白,把自己缩成一团不敢看她。 “回来继续”她吻一下她的额头离去。 一个枕头砸在了她的背上。 医生弱气的怒吼:“你想得美!” 徐乾坤的死讯传来,孟继华已无法下床,他仿佛已预见了自己的未来一般,微微阖了下眼睛,氧气面罩上腾起雾气。 刘长生替他轻轻摘掉:“老孟啊……你不能再有事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挂念的仍是群龙无首的急诊科,孟继华艰难喘息着,鼻音沉沉。 “我要是……一去……医院……就交给你了……急诊科……给……陆青时……” 刘长生摇头,握住了好友的手:“那孩子……不会同意的……” 孟继华阖了一下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胸廓上下起伏着,已经瘦得不成人形。 “和长生生物谈的那件事怎么样了?” “妥了,但是那边说这个手术……”他顿了一下,犹豫着:“必须由陆青时来主刀” 这是能改变人类医学进程,史无前例的手术。 孟继华握紧了他的手:“无论如何……劝她接受手术……不为自己……也为了乐乐……” 这是一个无眠夜。 雪停了。 冬天的清晨空气凛冽而清新,太阳还未出露出头,红彤彤的朝霞隐在云层里,淡蓝色的雾霭漂浮在高楼大厦间,路灯还未熄灭,星光已经黯淡下来。 她的女朋友在陪别人。 于归拎着一罐可乐上了天台,即使很伤心难过,她仍记得规章制度,工作时间不喝酒。 郝仁杰与她轻轻碰了杯,大家都闭口不谈感情事,反而聊起了徐乾坤。 于归也是现在才知道,他的妻子早些年间出了车祸,被酒驾司机撞成了植物人,躺在北京的高级疗养院里至今不省人事。 他没有再婚,和母亲住在一起,独自拉扯女儿长大,所赚的钱一部分给妻子交医药费,一部分留给女儿,让她上最好的幼儿园,接受最好的教育,衣食住行都要是最好的。 在世俗油腻的外表下也藏了一颗不算深情但十分有担当的责任心。 郝仁杰问:“你能原谅他吗?” 于归想了一会儿,摇头:“还是无法原谅” 那些对她做过的事也曾深刻发生在她的生命里,她因此痛苦过,挣扎过,放弃过,她想,她无法原谅他。 但是这份痛苦也激出了她的好胜心,使她变得更加强大。 有时候对对错错,因果难明,谁都说不清。 于归想,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讨厌他也并不妨碍她尊重他作为医生的身份。 他是一个值得敬佩的医生,并不是一个值得敬佩的人。 半晌,少年把瓶中最后一口可乐喝光,晃着脑袋笑了。 其实她怎么看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徐乾坤的母亲,他的女儿,敬他,爱他,认为自己的儿子,父亲,是一个值得尊敬的英雄就好了呀。 于归想明白了一些事,站了起来,伸个懒腰:“走吧,天亮了,准备开工了” 两个人肩上的担子都很沉,并不是能休息的人,所以短暂的补眠之后,各奔东西,这次顾衍之没时间给她做早餐了,一人拿了一块面包边走边嚼。 顾衍之去消防队,陆青时去医院,只是在路过街边的一个小摊时,医生摇下了车窗。 很快,手艺人把配好的钥匙递到她手里,陆青时递过去零钱,把两串一模一样的钥匙搁进包里,重新挂挡出发。 于归已经在电话里告知过她徐乾坤不幸牺牲的事了,她本以为今天的急诊科会有点消沉,谁知却意外地井井有条。 实习生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分诊台里的护士忙着接待病人,她来的有点晚了,主治医生已经开始查房了,陆青时走过去,他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她站在了病人的右侧,其他人依次站好了。 观察室里的伤员依旧人满为患,陆青时挨个看过去,检查了大病历以及主治医师查房录,不时提问,被抽到的几个人都对答如流,护士长汇报夜班情况,她摘下听诊器点头。 “做的不错” 一场意外倒是使急诊科的每个人都迅速成长了起来。 她看一眼走廊墙壁上贴着的照片,是为数不多的科室合照,她挨着徐乾坤站了,脸上的表情有点拽,而徐乾坤呢,笑得油腻。 再油腻如今也看不到了。 医生吐出一口气:“好,今天的查房就到这里,该出门诊的出门诊,上手术的做手术,实习生去急诊留观室帮忙,有问题及时汇报,解散!” 陆青时一天总是忙忙碌碌的,灾难过后收尾的事很多,除了日常门诊手术之外,各种记录表格清单山一样压在了办公桌上。 作为实习生的于归就更忙了,她的忙体现在体力上,经常从这个楼跑到那个楼拿东西,在这个楼做手术,去那个楼听课,跟着陆青时一起出门诊积累经验,做手术提高技术,偶尔还安慰个患者,帮别的医生跑跑腿打下手。 至于安冉的病情她送到医院由神经外科接收之后,就不再过问了,但架不住有人接二连三来问。 向来温和的人在又写错了一份病历之后忍不住发火了:“你去问神外的医生啊!问我干嘛?!我就是一个实习生!!!!” 方知有一下子哑了火,倒也不是真的想来问她,主要是想多看她几眼,想跟她说说话,两个人有一阵子没有同床共枕过了,她很想她。 “对不起……” “停”于归打住:“你要是再跟我提安冉的事的话,我就搬出去住” 方知有一下子急了:“我做什么了吗?!我什么都没做!这件事你真的冤枉我了,小归,你听我解释!” 任由她嘴皮子翻烂,于归也只是沉默摇头:“和你做没做什么没关系,是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方知有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柔软哀伤起来,静静看着她,嗫嚅了几下嘴唇,什么都没说出来。 于归笑笑:“你给我时间,过阵子……就好了” 所有不能消解的东西都交给时间来解决吧,总有一天她会忘了安冉,和她重新开始,和好如初。 但她没想到的是,安冉没给她时间。 “进来”于归敲了两下门,听见回答,推门而入。 陆青时把手里的文件夹一阖:“什么事?” “喔,没什么事,就是想告诉你,徐主任的追悼会明天下午两点在锦州市殡仪馆举行” “好”陆青时点了头,很罕见地鼻梁上架了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根2b铅笔,白大褂袖口有些脏,看样子是在写写画画。 于归踮起脚想一探究竟。 陆青时面无表情:“《外科学》抄完了吗?” 某人屁滚尿流。 医生弯起唇角在十二月末的冬日暖阳里笑。 打开画本来是一张素描。 作为医学生她的绘画基础很扎实,除了人体器官解剖图外,画什么都栩栩如生。 当年教她绘画的老师曾说:“哪一天要是不当医生了,可以用这门手艺混饭吃” 陆青时一笑了之。 她真正想画的,只有那一人,一猫,一狗而已, 追悼会那天,顾衍之特意请假陪她一起出席,两个人俱是一身黑,她黑色风衣长裤,内搭衬衫,黑色皮鞋,领带是陆青时给她打的,她鲜少穿正装,还有些别扭。 陆青时替她正了正肩膀:“很帅” 消防教官为这一句夸奖微眯起眼睛笑,亲了亲她的手背:“你也是” 陆青时简单地穿了黑西装,黑色铅笔裤,不太喜欢穿高跟鞋的人今天也穿了,通身上下并无装饰,只在胸口簪了白花,素雅洁净。 顾衍之拉起她:“走吧” 军人牺牲后棺盖国旗,而医生则盖上了象征人道、博爱、奉献与牺牲的红十字旗。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两个职业有异曲同工之妙。 陆青时上前去递了一束菊花。 风吹过来,漫山遍野的菊花香,枝头积雪消融,冬日的天空又高又远,虽还远远不到万物复苏的季节,但冬天终究是要过去了。 于归跟着众人一起鞠躬,被徐母拉着的小女孩始终很乖,葬礼全程不哭不闹,只是在自己的奶奶红了眼眶的时候,从小小的兜里翻出纸巾给奶奶擦泪。 直到棺盖落定,祖孙俩这才无声地哭起来。 葬礼结束后,于归走过去给了这个乖巧的小姑娘一个棒棒糖,是徐乾坤救下的那个孩子塞给她的,她揣了很久很久,从兜里拿出来的时候糖纸发皱。 她摸了摸这小姑娘柔软的头发,轻声说:“你爸爸是英雄哦” 小女孩拿着糖追了两步:“于姐姐” 她顿住脚步,回眸。 小女孩冲她粲然一笑,眼眶还是红的:“谢谢你” 于归挥挥手,转身大步离去。 新婚 徐乾坤的葬礼一结束,好似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心里都松活了不少,于归坐着晃荡的公交车回市区,车上人很少,她坐在最后一排,撑着下巴看窗外的景色。 水泥路笔直,松柏常青,有附近的山民扛着锄头三三两两走过。 徐乾坤的葬礼一结束,好似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于归坐着晃荡的公交车回市区,车上人很少,她坐在最后一排,撑着下巴看窗外的景色。 水泥路笔直,松柏常青,有附近的山民扛着锄头三三两两走过。 她想起陆青时离开时跟她说过的话:“世间事,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少年人微微阖了一下眼睛,十二月的日光从玻璃窗上斜洒进来。 她坐直身子,在下一站下了车。 “好久没看见你了啊,给,十块钱,再送你两个苹果”楼底下卖水果的小贩依旧善良而热情,于归有些不好意思,推辞了几番她才收下,拎着水果往上走。 她只是想回家看看,却没有想到她也在家。 方知有穿着围裙在灶台边上做饭,一把挂面放进锅里,回头见她立在门口,眸中顿时涌出巨大的惊喜。 “小归,你回来了?!你等等啊,我再做点别的给你吃” 她说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准备开冰箱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添置的,也许是在她没有回家的这段日子里。 熟悉而亲切的语气瞬间把她拉回了无数个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夜夜晚归,方知有总是开着一盏灯等她回家,让她不至于在这喧嚣的城市里迷失了回家的方向。 一瞬间痛苦被抽离,温热卷上心头,于归眨眨眼睛,把泪水逼回去, “不用那么麻烦了,我跟你一起吃面” 她说着放下钥匙和水果,扶着门框换鞋,白色猫咪拖鞋安安静静放在那里,同款不同色的另一双在方知有脚上。 还是同居第一天一起买的,这种琐碎的细节让于归有些感慨又觉得有些温暖。 陆老师说的对,除了生死都是小事,见过那么多生离死别之后,难道不应该珍惜当下吗? 她还活着,健康平安,方知有也还活着,虽然生活中还有些不如意,但比起已经去世的何淼淼、徐乾坤……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的陆老师,她和知有真的已经幸福太多了。 于归为自己前段日子的冷落而感到些许愧疚,主动挽起了袖子洗手:“那我来调料” 嫩绿的葱花,雪白的蒜末,加上红彤彤的辣椒,调上酱油,洒在热腾腾的面上,香气扑鼻。 彼此谁都没有提安冉,吃了一顿和平而安宁的晚饭。 饭后于归去洗澡,方知有以为她要走,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小归,我……” 她眸中的留恋太过明显,于归笑了一下:“我睡衣呢,想去洗个澡” 方知有从衣柜里翻出来拿给她,她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她也想了很多,一个巴掌拍不响,她也并非完全无辜。 但她能确定自己的心意,她喜欢于归,从十四岁开始就喜欢了,即使她们吵架,冷战,互相赌气,她也还是喜欢她。 无论如何,身体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当她小心翼翼凑过来,彼此鼻尖相对,目光纠缠,她眼里溢出细细碎碎的光,是温柔是眷恋更是不舍。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个人竟意外同时开口,扑哧一笑,方知有把她揽进怀里,用下巴蹭着她的额头,闻到熟悉的香味,圈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小归,以后吃完饭的碗我会及时洗,你不喜欢我抽烟就不抽了,会按时打扫卫生,不会再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的,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她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嗓音有些颤抖,呼出的热气痒痒地打在她的耳畔。 “全世界……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于归心都要化了,一股热意直冲上眼眶,她吸了吸鼻子,捧起她的脸,细细端详着她的眉,她的眼。 十四岁的她凛冽、善良,如同冬日暖阳,给绝境里的她带去了希望。 是她告诉她:“爱无罪” 那是于归生命中关于爱情最初的启蒙。 她一直记到了现在,那个黄昏,那个夕阳,那片香樟林,那句话,那个把书包甩上肩头校服拉链从来不拉的不羁少年。 这是她从少年时期爱到现在的人,彼此早已成为了不可分割的一体。 这份爱厚重、浓郁、滚烫…… 于归凑上前去,看着她的眼睛。 方知有轻轻地回应了她,动作小心谨慎,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体温升高,床单皱褶,鞋子被蹬到了地下,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与彼此沉在耳边的呼吸声。 “唔……”她募地咬紧了下唇,方知有轻声安慰她:“放松......别害怕” 窗外月亮升起来,树影摇晃,于归的意识逐渐散去,恍惚之间悬浮在天际,令她唯一感觉到实感的就是她的体温、在自己耳边的喃喃低语。 直到被急促的铃声打断,于归从云端坠落,伸出雪白的胳膊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率先接起来的人是方知有。 她已经坐了起来:“喂?” 她潮红的脸色变得煞白,捂住了听筒:“小归,冉冉……要不行了” 温度抽离,没有暖气的屋子里潮湿而冰冷,于归扯过被子盖住自己,方知有走得匆忙,手机都没拿。 她的目光从窗外的月色落到自己白皙的小腿上,撑着额头想了一会儿,抿紧了唇角,要哭不哭的表情。 不过短短十分钟,身体彻底冰冷了起来,于归哆哆嗦嗦穿衣服下床,拿起自己的钥匙,轻轻阖上了门。 大半夜的不好打车,于归就骑了单车往医院赶,把车靠在路边跑进神外所在的楼层时已经出了一身细汗,冷热交替,怪不舒服的。 她趴在分诊台上问:“你们科的那个安冉,怎么样了?” 护士见是熟面孔,多说了两句:“上了ecmo,也就是早晚的事了” 于归点点头,挂好胸牌往里走,护士见她脚步匆匆,还有些八卦:“于大夫莫非和她沾亲带故,我看你经常往这边跑” 于归苦笑下,没说什么,摆摆手跑进了icu。 安妈妈刚晕倒了一次,被安爸爸和几个医护人员扶出去了,此刻病房里只剩下了她和方知有两个人。 病情发展得很快,她已不能动弹,也无法进食,每天靠营养液维持身体所需。 见第一面时那个明眸皓齿的女孩还深深印在脑海里,如今已瘦得脱了形,方知有低下头,握住了她的手。 “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她气息奄奄,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带着盈盈笑意。 方知有知道她时日无多,她没有什么朋友,从网络到现实,安冉的出现是除了于归外的另一种温暖陪伴。 少年人一时哽咽,泪水砸在她的手背上,说不出话来。 隔了一扇玻璃,于归静静看着,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她们交握的手上,少年人轻轻的啜泣,少女低声的安慰。 这场景是如此美好,美好到令她不忍破坏,也没有去打扰的勇气,只是默默红了眼眶,嘴唇发抖。 “你……还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吗?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都可以……我都可以陪你去做……” “想要再上一次游戏……”安冉偏头看着她,眼神柔和而安宁,她看着面前穿着白色卫衣的女孩子,渐渐地,和游戏里的那个白衣剑客融合在了一起。 “去……去巴蜀的观星台看看……那……那里的星星很好看……” 那也是她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她在那里看过最好看的星星,放过最美的烟火,跳过一支优美的舞。 记忆纷至沓来。 方知有用手捂住了唇,她勉强克制了一会,才把接下来的话说完整:“一会回家我截图给你看” “好……”安冉轻轻笑了,眼神亮得像星星。 “还……还想看……看见你们……拿……拿全国总冠军……”攥着她的手指有些用力,方知有也回握住了她。 “其……其实我不想上清华大学……我想当……当电竞选手……专业的那种……可……可是……爸爸妈妈……一直不同意……不过现在也……没关系了……” 她说完这句话闭了一下眼睛,似乎有些释然,但方知有知道,如果真的释然的话,她就不会哭了。 “没关系”她吸了吸鼻子,拍拍胸脯,信誓旦旦:“我以前的梦想是当飞行员,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我好像除了打游戏什么都不会了,你没有来得及完成的梦想,我帮你继承,相信我们,一定能拿到全国总冠军的!” 少女似乎被她的盲目自信感动了,带着泪花笑起来,又很快开始咳嗽,扯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方知有替她顺气,又掖了掖她的被角,她的目光从窗外的灯火辉煌落回到她的脸上,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她没有听清,俯身去听。 温热的呼吸吐在耳畔,痒痒的。 她说:“我还……没有谈过恋爱” 于归转身离去,用干净的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走到分诊台前跟护士打了个招呼:“走了啊!” 小护士站起来:“诶于大夫,电梯在那边” “不了,我赶时间!”于归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消防通道里。 直到四下无人,十六楼的高度她跑到一半,延时灯熄灭,漆黑的楼道里只有安全通道散发出来的绿光,她扯着沉重的呼吸坐了下来,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陆青时女士”面色冷淡的医生点了下头。 “顾衍之女士?”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略带询问的语气,顾衍之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点了点头。 “好,那请你们在这里签字,签完字之后再摁个手印” 白字黑字的协议一式两份,陆青时签完自己的,她的也递了过来,她轻轻按上手印,交给工作人员盖上公章。 协议就从此刻生效了,直到手挽手走出了公证处的大门,顾衍之还是有些没回过味来,从今天起,不,从刚刚起,她们就是彼此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了? 陆青时看她一眼:“后悔了?” 质朴的消防教官赶紧摇头,攥着她的手紧了些:“不不不,是我的荣幸” 大清早起来,两个人竟不约而同都从衣柜里拿了正装出来,她打了领带,自己拿发胶抓了抓头发,陆青时化了淡妆,长发盘起来,露出洁白的脖颈,收拾完之后看着对方俱是一怔,随即笑起来。 陆青时到底脸皮薄,想当年结婚领证的时候也没这么庄重过,不禁有些耳热,白皙的脸上扑上两朵红云,惹得她又想过去亲她,折腾好一阵才拖拖拉拉出了门。 此刻手拉手走在一起,竟感觉像是新婚,虽然没宾客也没酒席,但从此以后就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 两个人商量着要去哪吃饭,陆青时说随便点,她说不行,还是买菜回去做吧,吃的放心点,此时阳光正好,索性就顺着长街一直走下去。 临近新年,大街上处处张灯结彩,有小孩在公园里踢足球,老人们三五成群在凉亭里下棋,锻炼的年轻男孩女孩们不时从她们身边跑过。 顾衍之拉着她走上了河堤,锦州市依山傍水,江面上漂浮着细细碎碎的浮冰,万里无云,阳光照得白茫茫一片。 走了会儿,陆青时有点累,两个人找了个台阶坐下来,顾衍之没放开她的手,长长的腿搭在下两级台阶上。 她偏头看她,栗色的头发在日光下色泽更深了一些,脸上有些绒毛,微微弯起的唇角和她在一起就不曾放下去过,察觉到她的视线时,更是转过来冲她粲然一笑。 整颗心就温暖起来了呢,陆青时也极淡地弯了下唇角。 她摸摸自己的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拒绝我的求婚是不想跟我在一起呢” 陆青时轻轻摇头,面对她的时候神情总是柔软而安宁,和手术台上判若两人。 “只是觉得国外的一纸婚书在中国没有任何法律上的意义” 像上次她重伤险些被爷爷拔掉管子一样,遇到这些特殊情况,谁都没有办法做主,但签了协议,指派对方为自己的意定监护人之后,她们拥有了和亲属同等的权利,这也是陆青时咨询了好几位律师之后给出的答复。 当然,如果她有任何不幸,顾衍之也会获得她的全部遗产,这是写在另一份遗嘱里的,现在还不能让她知道。 顾衍之轻轻揽过她的肩头,靠在了自己身上:“你在我心里大过全部意义” 陆青时笑,还是对她直白的表达有些脸热:“你从哪里学的这些骚话?” “还用学吗?对着你自己就会说了” 顾衍之轻描淡写一句话,还冲她挤眉弄眼的,医生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微微红了脸,拧了一下她的胳膊。 消防教官不甘示弱,挠了一下她的咯吱窝,两个人打闹在一起,陆青时前俯后仰地,被人抱在了怀里,碎石子从她脚下滚落下去。 “小心” 鼻尖对鼻尖。 陆青时挪开了视线:“放我下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不放,什么东西,就这么给”顾衍之不依不饶,有公园散步的人看过来。 陆青时垂下目光,也不知道是太阳照得脸色有点红,还是真的害羞了。 “有人……” “看就看吧,日光底下无新事”消防教官脸上一派坦坦荡荡,又拿额头蹭了蹭她的脑袋。 “再说了,锦州市一百多万人,看了也记不住” 陆青时微微摇头,唇角却噙起了笑意:“你还真是……” 她再抬头看去,刚刚望着她们的几个人眼里并无什么歧视的目光,反而是好奇居多。 也有人目不斜视从她们身边走过,还有一个小姑娘冲她们比了比大拇指,意思是,很勇敢哦! 陆青时一下子笑开,还是从她怀里下来,翻开自己的包,递给她一串钥匙。 钥匙没什么可稀奇的,家门上的钥匙她每天都见,稀奇的是挂在钥匙串上的钥匙扣。 和一般的亚克力钥匙扣不一样,材质用了柔软的皮革,图片是陆青时手绘的,再找厂家订做,一猫一狗,憨态可掬。 她们人手一个,顾衍之的那个是薯条,她的则是汉堡,拼在一起又组成了一副完整的画面。 顾衍之捧着她的心意,又惊又喜,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 要不是旁边还有人在,她真的很想上去狠狠亲她一口。 陆青时垂眸浅笑,春天明明还没到,她却觉得自己满世界的花都开了,胸腔里涌动着一阵阵的暖流。 “喜欢吗?” 顾衍之捧在手心里用力握紧,郑重其事点了头:“嗯!我会一直带着它,一生一世也不会摘下来,不……下辈子也要带着,这是我们的印记,我会拿着这个去找你,到时候你可不能不认账” 陆青时笑,鼻头却有点酸了:“傻不傻呀你” 冬天的公园没什么好看的,两个人却并肩坐了很久,谈天说地,陆青时不是多话的人,却也和她有聊不完的话题。 扯来扯去又谈到房子的问题,她忽然说了一句:“对了,我把房产证上加上你的名字了” 顾衍之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这么巧吗?!我也是” 两个人嘻嘻哈哈笑在一起。 锦州市的这套房子是她租的,但老家还有两套电梯房和商铺,上次回去执行任务索性就把这事办了,虽然不是很值钱,但也是她的一片心意。 但陆青时也把房子加上她的名字的话,消防教官挠了挠脑袋,有些困扰:“要不……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吧,在锦州再买一套大点的” “要那么大干嘛,够住就好了呀” 她倒是觉得现在两个人一猫一狗住三室两厅的房子刚好,太大了空得慌。 “唔……”顾衍之眼珠子转了转,琥珀色的眸子光华流转,她一时看得有些痴了,被人拉近,凑在她耳边说话。 “想和你有个孩子呢” 陆青时蹭地一下红了脸,推开她转身就走。 顾衍之抬脚就追,绕着她喋喋不休:“现在医术技术这么发达,试管婴儿早就不是问题了,你不想生我生嘛,怎么样,我们还可以去北美精子库选精子嘛!生个蓝眼睛的混血儿宝宝一定很好看!” “诶?” “诶诶诶……青时,等等我嘛!” 重逢 逛了一上午,买了不少蔬菜、鱼、虾、蟹、肉回家,顾衍之开车,陆青时替自己系好安全带,脑袋里尖锐的刺痛一闪而过,她扶了一下额头,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对方的眼睛。 顾衍之一边倒车一边看她:“怎么了,不舒服吗?” 长久以来她总是强忍着疼痛,从不轻易开口示弱,但顾衍之见过她因为化疗的疼痛而在床上抽搐打滚,她的心也在跟着她一起颤抖,她有时候恨不得把她的疼痛转移到自己身上,好叫她轻松一些。 也曾劝过她不要再工作了,在家休息,可是那个倔强的人用温和而坚定的态度拒绝了她。 “一个人生命的价值从来不是以长短来衡量的,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虽死犹存,我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再多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多救几个人,多传授一些知识经验技术给年轻的医生们” “这样的话,就算是我的人生非常有价值了” 顾衍之还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背着她偷偷以泪洗面,转过身又是笑脸以对。 陆青时也是一样的,她飞快收回手,唇角弯起一丝笑意:“有点饿了,我们快点回家吧” “好”顾衍之手伸到后座,翻出刚买的零食拆开来递给她:“先垫垫,一会就到了” 是以前她非常爱吃的一款水果干,陆青时不想拒绝她的好意,也塞了一个进她嘴里,自己也嚼了嚼。 顾衍之挂挡出发:“唔,好甜,下次我们再多买点吧” 甜吗? 陆青时怔忡了一下,又拿起一粒蔓越莓干送进嘴里:“嗯,是挺甜的” 有的人做饭是艺术,有的人做饭是一种灾难,顾衍之是前者,那她就是后者了,在手术台上灵活的手指在厨房里就不听使唤了,在又打碎了一个碗之后,陆青时无辜地看着她。 顾衍之扶额:“好啦好啦,你去看电视吧,饭马上就好” 她把人半拖半抱推出了房间,自己蹲下身去捡碎瓷片,从半开的厨房门里瞧见她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陆青时突然就有点心酸了。 饭菜上桌,有荤有素,她最近没什么胃口,顾衍之特意做了她爱吃的红烧黄骨鱼,鲜而不辣,又拿油淋了芦笋,还有几道时令小菜,以及出门前就在炖着的虫草花老母鸡汤,锅盖一掀,肉的香和药材的鲜一齐涌了出来。 她盛好一一端上了桌:“青时,吃饭了” 陆青时正在书房里和两小只宠物玩,放下逗猫棒跑进了洗手间:“好,我先洗个手” 水龙头打开,又有几缕发丝飘落下来,密密麻麻堵住了滤网,陆青时眸中的慌乱一闪而过。 顾衍之在外面喊:“好了吗,青时?” “没……没……我上个厕所……你先别进来” “好”顾衍之摘下围裙,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起来,她接起来,没说到多久,陆青时就出来了。 挂掉电话,她有些愧疚地看着她:“抱歉……长宁区有栋民房起火,我得过去一趟” “严重吗?有没有人员伤亡?”陆青时一边说一边从衣架上取下大衣递给她。 “目前没有伤亡报告,说是小孩子放鞭炮引燃了杂物,人员已经疏散出来了” 她靠在门边穿鞋的功夫,陆青时的手机也亮了起来,她拿着手机看着她苦笑了一下。 “医院叫会诊,我跟你一起走吧” 顾衍之莞尔:“好,就是可惜了这顿饭” “没事,回来热一热还能吃”陆青时把钥匙装进兜里,拿饭菜罩把桌上的菜一一盖好。 顾衍之穿着鞋跑进厨房里把火源和电源都关掉,拉着她出门:“走吧” 防盗门轻轻阖上,满桌饭菜静静躺在那里,一屋子的香气还未散掉,人已经走远了。 “你怎么了?”一走进办公室,于归以为她已经够倒霉了,没想到有人比她还垂头丧气。 郝仁杰坐在女人堆里,红着眼圈哭哭啼啼,有人不停扯纸巾给他,他抓了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陈意接了杯咖啡喝着,提神:“又分手了呗” 于归挑挑眉头:“第八个?” 郝仁杰抽抽噎噎:“第十个” “咳咳……”于归一口白水呛了出来:“总共?” 郝仁杰擦了擦眼泪:“今年……” 于归对他瞬间不同情了,甚至还想过去踩他两脚。 陈意也咬牙切齿地:“这个不是谈了挺久的嘛,为什么又分手了?” 两个多月也叫久? 于归翻了个白眼,坐在自己位置上打病历。 “别提了,分手原因都大同小异,不是嫌我忙就是嫌我没钱,人家说了,要么有钱要么有闲,你占哪样?” 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于归放下水杯。 医护哪样都不占,她也想过去和郝仁杰抱头痛哭了,呜呜呜。 “说起来,同在一个科室,我也有一个月没和青云好好说过话了”陈意扶额。 刘青云现在刚升任急诊科住院总医师,负责全科的危重症抢救,天天比陀螺还忙。 “别提了……我女儿家长会都没去,被老师好一顿臭骂,说我们这些家长都是干什么吃的,一点儿都不关心孩子的成长教育问题!”护士长今天也难得插了句嘴。 “我倒是想去,这一大堆子事我能脱得开身吗” “我才三十,你看看,看看我这斑秃”一个年轻的主治扒拉着自己的头发亮给众人看:“我出去相亲,小姑娘张口就来‘大叔,你这资料是假的吧?一大把年纪了还出来相亲啊?’” 众人哄堂大笑,笑着笑着,却又都有点心酸。 科室里的小王,三十好几了也没要孩子,前不久刚和老公离婚,理由是聚少离多,心里只有工作没有家庭。 她长叹了一口气:“像我们这样的,找对象还是要找职业相关的,谁也不嫌弃谁” “那也不一定,不仅要职业相关性格还要包容体贴,宽容大度,不然,就我们这个作息谁受得了啊” “那倒也是,我觉得陆主任可算是求仁得仁了,她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时候,你们是没看见顾队长是怎么对她的,我呀要是有这么一个人能为我对抗全世界死心塌地跟着我,死都值了” 年轻、有活力、又都是学医的,到底对这些事情看得开一些,再加上陆青时虽然话不多,别人以德服人,她以技服人嘛,怕虽怕,也是打心底里敬服的。 “唉”陈意放下咖啡杯:“你们说的我都想找个女的了” 几个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怎么,老刘对你不好吗?” 于归打字的手停在了键盘上,埋首沉默了一会儿道:“其实……同性恋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好” 一干人等顿时两眼放光:“这话怎么说?于大夫也……” 陆青时从心外科会诊下来,听诊器还挂在脖子上,眼看着这话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敲了敲门:“都没事干吗?护理日志,主治医师查房录,大病历……” “老大来了,走走走” 不等她说完,一干人等溜得比兔子还快。 陆青时回头嘱咐:“下午下班之前放到我的桌子上” 门外响起一阵惨叫,于归默默抱紧了自己的电脑,准备脚底抹油。 陆青时从零食柜里拿出泡面撕开调料包冲热水:“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她愣愣回身看着她,陆青时把叉子插进盒盖里,语气淡淡的。 “你这个状态不对,昨天交上来的病历语句不通,错字连篇,还有一周前做的那台腹腔镜,要不是刘青云在旁边提醒你,就要出大问题了” 她话说到最后,语气变得有点儿严厉:“到底是什么事情能影响你到这个程度?你是医生,一丁点儿失误都可能导致患者死亡,明白吗?” 于归抿紧唇角,低下了头。 在她面前总是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于归掰着自己的手指,又紧张又忐忑地和她说了安冉的事情。 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吗…… 陆青时把面条送进嘴巴里,依旧是味同嚼蜡。 “片子,检查结果给我看看” 于归打开手机递给她,陆青时翻了几页,摇摇头:“迈克逊医生是我的朋友,他都没办法了,只能……” 于归黯然,但让她真正伤心的不是这个:“陆老师,如果你是知有,你会答应安冉的请求吗?” “怎么说呢”陆青时拿纸巾擦了擦嘴,把桌上的油渍擦干净:“这个请求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情理之外,也不好说谁对谁错,但拿自己的疾病来要挟别人的话,就有点过分了” 她看一眼自己涉世未深的徒弟:“全看你女朋友怎么想,是选择善良还是选择你” 她拍了拍她的肩,起身离去:“即使生活有诸多不如意,还是要打起精神来过好每一天,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灾难什么时候就会到” 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安慰于归的一句话,却也在自己身上一语成谶了。 那个下午天气很好,晚霞红彤彤的,陆青时接待完门诊的最后一位患者,从椅子里坐起来,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准备收拾东西下班。 安静的走廊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以为还有人,又坐了下来:“请进”。 从门缝里滚进来的却是一个小巧的圆溜溜的皮球,陆青时捡了起来,“嘎吱”一声轻响,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轻轻推门而入,怯生生地:“阿姨……对不起,你可以还给我吗?” 小女孩身量不高,顶多两岁多一点,穿着蓬蓬裙,干净的短羽绒上衣,说话也很有礼貌,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没穿病号服,应该不是他们医院的患者。 陆青时走过去,把皮球递给她,蹲下身的时候看见那双眼睛猛地怔了一下,似陷在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里。 好像……怎么会这么像。 乐乐…… 她轻轻眨了眨眼睛,小女孩从她手里拿过皮球,走出了门外:“谢谢阿姨”。 陆青时眼睁睁看着她走出去,半晌没回过神来。 直到门外响起啜泣声,陆青时心里一紧,拔腿追了出去,在楼梯的拐角找到了她。 “怎么了,你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抱着皮球哭得伤心,一抽一抽地,话都说不完整了:“我在这里玩……找不到了……刚刚还在这里的……” 黄昏安静的走廊里空无一人,陆青时四下看了看,对着如此相似的一双眼,她实在无法无动于衷。 “好了好了,别哭了,阿姨带你去找爸爸妈妈” 她刚蹲下身,小女孩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扑进了她怀里,小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仿佛怕她不要她似得。 陆青时心里一软,把人抱了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叫什么名字?” “佩佩……”她趴在医生的肩膀上,停止了哭泣,有些新奇地看来看去,奶声奶气地跟她说话。 真是个可爱又聪明的孩子呢。 医生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爸爸妈妈的电话号码记得呢?” 小女孩掰着手指数了一会儿:“153xxxx,不对不对,是183xxxx……” 陆青时莞尔,这么小的孩子记这么一长串电话号码果真有些为难。 她想了想,还是抱着她往保卫科走了,先放他们那儿,再全院广播找人吧。 说来也奇怪,小女孩刚刚急得都哭了起来,这会儿却不怕生了,窝在她怀里,双手搂住她脖子,天然一股亲近感,陆青时其实是不喜欢小孩子的,此刻也倒没太反感,就也一直抱着她走下去。 快到保卫科的时候,头疼又犯了,她闭了一下眼睛,鼻头渗出细汗。 小女孩不安地动了一下,奶声奶气:“阿姨,是不是佩佩太重了……阿姨,你放我下来吧” 陆青时松了一口气,后背全湿了,再抱下去也怕摔着她,就索性把人放了下来。 小女孩从自己的兜里掏啊掏,掏出一个大白兔奶糖,摊开掌心伸到她面前。 “阿姨,我爸爸说了,疼的时候吃颗糖就不疼了,阿姨,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吃颗糖就好了” 和乐乐相似的眼睛,何淼淼也曾给过她一颗糖,场景回忆叠加,陆青时微怔。 小女孩见她不收,有些着急了,自己剥开糖纸踮起脚尖塞进她嘴里。 陆青时被喂个正着:“唔……”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的味觉…… 小女孩甜甜笑起来:“对吧,阿姨,爸爸不会骗我的,吃颗糖就不疼了!” 没等陆青时脸上溢出微笑,走廊尽头有人快速跑过来:“佩佩!” 小女孩回头,也张开了双臂跑向他:“爸爸!” 熟悉的声音。 每个噩梦里都会出现的声音。 陆青时僵硬地转过脸,克制不住自己的浑身颤抖,她的脑袋在隐隐作痛,那颗糖在舌尖化作了苦药,苦得她五脏六腑都开始绞痛。 她浑浑噩噩起身,眼中一片模糊,直到身后脚步声传来。 傅磊抱着孩子走到了她身边。 “好久不见,青时” 打架 陆青时咬紧牙关,才勉强克制住自己从那种溺水般濒临窒息的感觉中剥离了出来。 她的手还在抖,一想到刚刚抱过那个孩子,他和新欢的孩子,陆青时就止不住的恶心。 她把颤抖的手掌在白大褂上擦了擦,一言不发往前走,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快,不知不觉跑了起来。 傅磊把佩佩交给追上来的江静,自己拔腿追了上去:“青时,我这次来是有事求你,我承认从前是我对不起你,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跟你开这个口,但我真的是没办法了……” 眼看着电梯下来,傅磊一把罩住了按键,陆青时眼睁睁看着电梯从眼前滑走,数字飞快变幻着,终于忍无可忍,嘶吼出声:“滚!” 傅磊怔在原地,看着现在的她,依旧是熟悉的眉眼,只是添了冷厉,那双眼睛通红,咬牙切齿的模样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他想起乐乐手术台上的那一幕,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佩佩从自己妈妈怀里挣脱下来,拉住了他的裤脚,兴奋地晃来晃去。 “爸爸爸爸,就是这个阿姨带我找到你们的喔!爸爸,你认识她吗?” 傅磊拉住了孩子的小手,柔软温热的感觉让他心头一暖,即使再不好说出口的话他也要硬着头皮为孩子试一试。 “佩佩,叫陆阿姨” 小孩子甜甜的笑容绽放来:“陆阿姨,谢谢你” 看着那双和乐乐如此相似的眼睛,和傅磊如此相似的眼睛,陆青时心如刀绞,疼痛从脑海里炸开,翻江倒海而来。 “青时……”傅磊捏着孩子柔软的小手,犹豫着开了口:“我这次来是想请你救救佩佩……” 陆青时收回扶着墙的手,目光从孩子的脸上划过,再到傅磊恳切的眼神,最后落到了江静的身上,唇角悄无声息弯起个讽刺的笑意。 “可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这个叫佩佩的女孩子居然得了和乐乐一样的病,这种发病几率千万分之一的病都能让他接二连三遇上,还都是自己的孩子。 陆青时想笑,也就真的笑了出来,世事可真是太讽刺了。 “你……”傅磊上前一步,江静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柔柔开了口,她这才留意到佩佩不仅和傅磊像,和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青时姐……” 陆青时抬头,眼底都是血丝,她牢牢盯着这个女人,怨毒愤恨如跗骨之蛆爬上了她的脊柱。 “你闭嘴,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江静被这眼神一惊,勉强定了定神:“好,那我换个称呼,陆大夫,陆医生,今天我们来仅仅是作为普通患者向一名医生请求帮助的,希望你能大发慈悲,救救佩佩吧,她还那么小……” 话说到最后,通红的眼圈倒不似作伪,可也就是这份真情让陆青时恶心,恶心至极,恶心到头皮发麻,四肢颤抖,她怀疑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像那些泼妇一样扑上去狠狠撕扯她的头发让他们滚。 陆青时放在白大褂兜里的掌心紧握成了拳,指甲陷进肉里,她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天底下谁都可以来求我,我也谁都可以救,唯独你”她略略扬起了下巴,轻蔑的眼神在她脸上划过:“还有你” 看着如今依旧风华正茂西装革履的傅磊,弯起了一个冷笑:“你们不配” “至于这个小杂种”她的目光落到了拉着傅磊裤脚的小女孩身上,佩佩抱紧了爸爸的腿,大眼睛懵懂而无辜,因为生病过分苍白的脸上带着怯意看着她。 “我也死都不会救” 傅磊握紧了拳头,陆青时转身离去,她仿佛被抽空了全身力气,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照下来,她眯了眯眼,傅磊又锲而不舍地追了上来,语气又急又快,满是恳切地看着她,并且扯住了她的袖子。 “青时,算我求你,求求你!看在我们从前的情分上,救救佩佩吧!静静说的没错,她还那么小,我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我不能再失去佩佩了……” 他苦口婆心,一个大男人抛弃了自尊低声下气,甚至微微红了眼眶,多么像从前的她啊,为了救乐乐,低声下气求他,跑到各个科室去求专家教授,在爷爷面前磕头。 虽然是心甘情愿,可也并不代表她能忘记这份屈辱。 几乎是瞬间,她狠狠一扬,甩开了他的手,眼眶通红,嗓音颤抖。 “我跟你有什么情分?!早在离婚的时候我和你就已经恩断义绝了!不,早在我为了乐乐的病情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你却和这个女人上床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别他妈再来打扰我!” 她歇斯底里吼完,谁也没看清佩佩是怎么跑过来的,也没看清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就在她抬手的那一瞬间,佩佩大声哭了起来,陆青时看着自己的手背错愕迷茫,佩佩白皙的脸上通红一片。 傅磊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上脑门,他从不打女人,想也未想一把揪起她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陆青时你他妈的有病吧?!你有什么冲我来啊!她还是个孩子还是个病人,你冲她发什么火!!!” “我告诉你离婚这件事不关江静的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说我为了乐乐什么都没做,那你又为我,为这个家做什么了呢!你的眼里心里只有你的手术!你的病人!乐乐刚出生是我妈在照顾!她一个腿脚都不利索的老年人抱着乐乐上下楼,带他玩,大晚上起来给他换尿布,翻身,喂奶粉!你为了能尽快恢复做手术连一天母乳都没喂过!你有什么资格当母亲!你不配!!!” 孩子哇哇大哭,江静焦急的劝阻声,围观人群的议论纷纷,把陆青时又拉回到了那个孤立无援的境地里。 好似一束聚光灯投下来,她无处遁形,透明的玻璃罩外站着指指点点的人群,她想往出去跑,想要大声告诉他们不是的,也想告诉那个大哭的孩子她不是故意的,可是无论哪个方向,她出不去了,撞得头破血流也出不去了,而傅磊还在晃着她的衣领,那些从未开口谈过的怨怼如井喷一样喷涌而出,将她扎得体无完肤。 “从结婚第一天起,我从来没有让你干过家务,你连做饭都不会!你忙,忙着做手术做研究,同在一个医院一个科室的我就不忙了吗?!哪次不是大晚上的回来我还得给你洗衣服,给乐乐换尿布,还得给你把第二天的早餐准备好!陆青时,你还是人吗?!你不光不配当母亲,不配当妻子,你连做人做医生的资格都不配!” 他吼完这句话后,空气凝滞了两秒,陆青时眼眶积攒起泪水,她颤抖着嘴唇,如鲠在喉,有什么东西从颊边掠过,带起一缕发丝飘落在地。 衣领骤然一松,温热的血溅到了脸上,傅磊仰面倒了下去,一个黑色的人影扑了上来。 “我艹你妈的!!!”顾衍之一拳砸了下去,鼻血飞溅,孩子的哭喊声,江静的尖叫声嘶力竭。 不知道为什么,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克制不住夺眶而出,陆青时扑上去拉她:“顾衍之!” 打红了眼的人六亲不认甩开她,不管不顾又是一拳狠狠砸了下去,门牙崩落,傅磊的脸上都是血,痛苦地呻/吟了起来。 猝不及防被推开的医生膝盖着地,疼得她眼前一黑,再抬眼就看见她一拳朝着傅磊的太阳穴打了下去。 陆青时爬起来,跌跌撞撞奔向她,从身后拦腰抱住了她:“住手……住手……别打了……别打了……顾衍之……” 泪水簌簌而落,她的柔软贴在了自己背后,滚烫的泪水砸进颈窝里,顾衍之怔了怔,收回手,眼里的血丝悉数褪去。 她抿紧了下唇,还是有些不甘心。 陆青时扣紧了她的腰身:“我不想……不想你去坐牢……别打了……别打了……我们回家……回家……” 锁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是如此白皙修长,那是一双医生的手,骨节分明,灵活异常。 顾衍之垂眸看去,松开了拳头,握住那只手把人扶了起来,从指缝里插进去,与她十指相扣。 “走吧,我们回家” 她从地上捡起自己散落的衣物,一只手甩上肩头,另一只手拉着自己的女朋友,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在各色目光里大踏步离去。 谁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出医院大门前,顾衍之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拉开车门把人塞进去,自己坐进驾驶座,挂挡出发。 她一边开车,不时看她一眼,那个人裹着她的外套安安静静窝在座椅里,一言不发看着窗外,目光空洞而没有聚焦,因为刚刚哭过,眼睛鼻子都是红红的。 顾衍之心疼极了。 五脏六腑都疼。 方知有不知道该怎么跟于归开口提这件事,全国冠军赛备战在即,她不得不分出大量精力来备战,闲暇时间去医院也碰不到她,她知道,是于归在躲着她,而安冉也一天一天消沉下去,似一朵枯萎的花。 方知有不忍,但有些话必须要说,终于在一个周末的晚上在天台上找到了她。 这是于归的秘密基地,她每次有想不通的事情都会来这里,这个地方除了陆老师,郝仁杰外,人迹罕至,所以当她出现在天台上的时候,于归还是怔忡了片刻,把夹着烟的手指往后缩了缩。 那一点火光明明灭灭,刺痛了她的眼,她以前是从不抽烟的。 于归笑笑:“压力太大了” 确实,最近忙,非常忙,新主任的任命还没下来,陆青时挑起了大梁,底下的人也忙得团团转,她还得抽时间出来备考,今天这短暂的休息时间也是熬了两个通宵才得来的。 方知有看着她的模样,头发扎得有些凌乱,发丝垂下来遮住因为熬夜而通红的眼睛,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 她心里软了一下:“回家吧” “不了”于归把烟头按熄在栏杆上,天台上的风有些大,吹得白大褂猎猎作响。 “晚上还有台手术” 她说着,错过身往下走,方知有拉住了她的手腕:“小归,我没有答应她” 于归闭了一下眼睛,可是你吻她了。 再睁开的时候脸上带了一丝苦笑:“不论你做什么选择,都是正确的,我确实不该和一个时日无多的人争,没有什么意义,但你有没有想过,她要是一天不死你就陪着她一天,一个月不死你就陪着她一个月,要是一辈子不死的话……” 方知有心里一紧:“我当然不希望她死,但是一辈子什么的,不可能我也做不到” 她看着她,眼里是真挚的爱意:“我的心里只有你,我只是想在她最后的这段日子里好好陪陪她” 于归略略提高了声音:“为什么要你来陪?你是她什么人?她难道没有别的什么朋友吗?” “她和我一样,没有朋友”方知有松开她的手腕:“你有你的陆老师,你的好人姐,你的师兄师姐,你的同事们……” “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她这唯一一个朋友了” 她还记得母亲去世后,她沉溺于痛苦难以自拔,是安冉放的一场烟火点亮了她的星空。 这和于归在一起的感觉不一样,因为是于归,她顾忌她的感受,勉强打起精神,不能哭不能难过,彼时是另一个人用她的光和热给了她温暖和支撑。 还有那些雪中送炭的时候,安冉每一次借她钱从来不问缘由,也不会让她还,每次都说在工资里扣,到了月末发下来的时候一分都没少。 这些恩情,她一辈子都铭记于心。 于归咬牙:“我也只有你这一个女朋友!” 不知不觉,雪又落了下来,这是公历的最后一天,也意味着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 陆青时拉上窗帘,手里拿着一个剥了壳的鸡蛋走到她身边,蹲下。 顾衍之乖乖伸出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光滑的鸡蛋在她的手背上滚来滚去。 也不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把傅磊打成那样,自己的手也肿了老高。 陆青时放下鸡蛋,又拿膏药替她细细涂抹开来,薄荷的气息在屋内弥漫。 汉堡打了个喷嚏,跑出了卧室去追薯条玩。 她看着她的侧脸,洗过澡半干的长发挽了起来,露出洁白的脖颈,吊带裙下的锁骨旁逸斜出,眼角还有点红,自从回来就没说过话。 顾衍之动了动嘴唇:“对不起……” 手上按压的动作轻缓了些,陆青时摇了摇头:“你做了我一直以来想做的事” 她苦笑了一下,抬头看她:“不过他也没有说错,我确实是亏欠……” “不”顾衍之摇头,微微俯身,手从她的掌心里抽离出来,捧起了她的脸。 “心甘情愿怎么能叫亏欠呢,他为你做那些事的时候,你以为他是心甘情愿,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心怀不满……青时,在我看来情侣或者是夫妻,分手了之后再拿这些事出来讽刺挖苦挺没品的” “他不是个男人,准确来说,是个不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因为被捧着脸,她无法低下头,只能任由泪水在眼中积攒,傅磊为她做过的那些事,顾衍之一直在为她做着,她突然有点害怕,害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也会心怀怨怼。 “那你呢……你会不会不满?我也不太会做家务……每次都把厨房弄得一团糟……明明比你大还总是要你照顾……我是不是太差劲了……我害怕有一天你也会……” 消防教官再一次坚定地摇头,打断了她的话:“老实说,你第一次给我煲的汤确实挺难喝的,但我还是老老实实喝完了,因为我知道那是你的心意,你做的时候肯定比我还紧张还要小心翼翼,我有什么理由拒绝这样的一份好意呢?” “我还知道后来你为我偷偷去翻菜谱,学做饭,我洗完衣服之后也是你收进来熨得平平整整再挂进衣柜里,还会喷上香喷喷的香水,我每一天出门都是干干净净,香香的” “化工厂爆炸,卷闸门落下来的时候,也是你用手撑住了它”顾衍之拿起她的手,即使上面还有膏药味道,她也放在唇边亲了亲。 “你说过,外科医最宝贵的东西是自己的一双手,你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救了我” “青时,你知道为什么最后和你在一起的是我,而不是傅磊吗?” 陆青时愣愣摇头,咬着唇,眼里一片雾气。 顾衍之亲了亲她的额头,很温柔的,如同以前很多次一样,如羽毛拂过心间,如春风吹过断壁残垣。 陆青时听见了雪落和花开的声音。 “因为,我看到了你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我爱你,连同你的阴暗面一起” 指导 “报警吧老公,太可恶了,不救就不救,干嘛把你打成这样!”佩佩抱着洋娃娃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傅磊坐在一边,护士刚替他处理过伤口,鼻青脸肿,眼角还有撕裂,鼻梁骨也被人打断了,此刻包着纱布,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也曾想过以顾衍之要挟她救治佩佩,可是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一转就迅速否决了。 傅磊轻轻摇头,扯动伤口轻嘶了一声:“不,你不了解她,陆青时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她” 江静想起白天走廊上她恨不得把他们剥皮拆骨挫骨扬灰的那个表情,狠狠打了个寒噤,走过去趴在了他的膝头上,眼圈泛红。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傅磊看着沉睡中的女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求她了” 为了女儿他什么都愿意去做,哪怕受尽屈辱。 “还疼吗?”活血化瘀的膏药涂上去之后,消肿了很多,陆青时拿起她的手轻轻吹了吹,让药效挥发得更快一些。 热气拂过手指,顾衍之心里一阵酥麻,下意识往回收,又被人攥住了。 “怎么了?” “没……”她咽了咽口水,别过脸,耳根有点红。 陆青时敛下眸子,收拾好医药箱,准备去洗手,却又被人拦腰抱住了。 顾衍之把头埋在她的脖颈里:“有点嫉妒呢” 陆青时失笑:“嫉妒什么?” “嫉妒他拥有过从前的你”那是她来不及参与的人生,因此会觉得有点失落,尤其是那段过往深深在她生命里留下印记。 时至今日,陆青时也未能完全走出来。 “话不是这么说的喔,以前我就觉得和傅磊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缺了点什么,老师说他年轻有为我们在一起是良配,是学校楷模,爷爷说他勤奋上进,将来一定大有出息,我也就稀里糊涂接受了这段感情这份婚姻,可是直到遇见了你,我才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是志同道合,是生死相依,是见证过那样不完美的对方后依旧不离不弃。 陆青时想,如果不是那段糟糕的婚姻,她也不会明白相同的理想,相近的三观和目标,共同的兴趣爱好对于一段感情来说是多么重要,也就更不会明白顾衍之的好。 所以说,有些东西真的冥冥之中必有天定。 “不,我只是在想,如果能早一点遇见你的话,你就不用吃那么多苦了” 圈着她的手臂收紧,顾衍之的嗓音低下来,陆青时一怔,只觉得暖意涌上了四肢百骸。 她眼眶一热,回过身也轻轻抱住了她。 “不过话说回来”顾衍之轻轻俯身,把人压进了床榻里,两个人鼻尖对鼻尖,彼此气息都有些不稳。 她眼底溢出清亮而幽暗的光。 “为什么要在现任面前提你的前夫?” 医生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不是你先提的?” “我吃醋了”她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下半身却是贴得更紧了一些,丝质睡衣滑上去,底下是白皙修长的双腿。 她再一次俯身:“以后不准提” “好”陆青时唇齿里带着破碎的气音回答她。 向来温柔的人今晚有些失控,陆青时揪紧了身下的床单,布料的摩擦声,以及某种隐秘的声音让她脸色通红,再一次承受不住仰起头大口喘息的时候,余光瞥见床旁立着两小只宠物,一猫一狗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略带迷惑地看着床上这场属于成年人的运动。 陆青时羞愤欲死:“关灯!关门!” “唔……”消防教官从被子里拱出一个头,舔了舔唇角:“好” 外面雪还在下,屋里的高温却能将人融化。 温柔而又激烈,激烈而又克制,克制而又隐忍。 顾衍之停下来,吻着她的唇,柔和地卷走她的甜蜜,她搂紧了她的脖子,有些笨拙地回应着她。 耳边是她沉重的呼吸:“可以吗?青时” 柔软和坚硬相抵。 她看着她的脸,眸中晦暗而幽深的光,火苗在瞳孔里跃动。 陆青时轻轻咬住了下唇,别过脸,微不可察点了一下头,脸红到耳根。 顾衍之空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窸窸窣窣,翻出一只粉色包装袋。 光线昏暗,她只看见了她线条明朗的下颌,那东西在她指尖一闪而过,下一刻,陆青时猛地攥紧了被单,弓起身子,咬紧了下唇。 “唔……”异物感让她皱眉,眼角也因为这过度的刺激而渗出了生理泪水。 “痛吗?” 医生闭了一下眼睛,轻轻摇头:“不……就是不太舒服” “那这样呢?” “……”她红着脸,小声道:“左边一点” “这里?” 陆青时干脆把脸侧了过去埋进枕头里,太羞耻了,她为什么要对她进行这种指导啊! 下次还是换她来好了。 “一点点……” 她微微勾起手指,某个人就呜咽出声了。 消防教官粲然一笑:“我还是很聪明的嘛” “放……” 她想骂人,猝不及防被人拿捏住了要害,余下的话还未说完就变成了抽气音。 顾衍之俯身下来,再度封上她的唇:“从现在起,不会给你说话的机会了” “唔……” 海浪一层层拍打过来,将她推上沙滩,又似在云端浮沉,手脚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只能攀住汪洋大海里的浮木,像一叶孤舟一样随着浪涛翻涌起伏。 她听见了水声,大风刮过玻璃的声音,也听见了她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自己难耐的娇/吟声,还听见了她说她爱她。 陆青时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与满满的爱意涌上了心头,她闭上眼,实在是没有说话的力气了,用一个吻来回答了她。 雪停了。 大雁南飞,日出东方,阳台上枯萎的花盆里悄悄钻出了一株绿植。 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来一束阳光,投在了斑驳的地板上。 陆青时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只觉得身体被人揉碎了打散重装一样,她沉沉睁开眼,顾衍之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喂她喝下。 咕嘟咕嘟,一杯温水下了肚,缓解了嗓子眼里的焦渴,陆青时觉得好受了些,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还是喑哑的。 “几点了?” “上午十点” 睡眼惺忪的人蹭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来不及,要迟到了!” 她掀开被子,七手八脚翻找着昨天不知道被扔到哪里的衣物,撅起的屁股只穿了狭窄的黑色布料,睡裙下的风光一览无余。 顾衍之轻咳了一声,把人摁进怀里:“今天休息” 陆青时咚地一声又倒了下去:“喔,那太好了,吃饭再叫我” 顾衍之失笑,替她掖紧被子:“好,那你睡吧,我去做饭洗衣服了” 她抱起扔在地上的脏衣服出了门,顺带把两小只也赶出了卧室。 陆青时翻了个身,枕头上都是她的气息,温和的,浓烈的,带着柠檬的清新,如同夏日阳光。 她微微阖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这台肺动脉高压合并妊娠紧急剖腹产手术实在是太凶险了,不过好在,多亏了秦主任和她的优秀团队,产妇才能安然无恙呀” 走出手术室,友院前来交流的教授摘下口罩,握住了秦喧的手,再三感谢。 秦喧面上盈起笑意,还穿着绿色洗手服,脚上是白色软底鞋,手术帽还没摘,头发整齐地盘在里面,看起来倒是稳重了不少,她不轻不重地回握。 “哪里哪里,贵院的医生也十分优秀” 旁边跟着的院长十分满意,非常满意,等人走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得不错,对了,晚上在熹月大酒店的庆功宴你也来吧,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有好几个医学世家的贵公子都在场,抓紧机会,解决解决自己的单身问题嘛” 秦喧只是笑笑,并不作答,偶尔敛下眸子的时候,寂寥的神情从脸上一闪而过。 什么嘛……如果是青时辅助做心脏手术的话,根本用不了十个小时这么久。 秦喧伸了伸懒腰,摘下口罩扔进垃圾桶,回家睡觉。 至于对象什么的……不如跳舞。 小孩子很乖,问什么都一一作答,让抽血就乖乖伸出胳膊,打针的时候也不哭不闹,只是通红了眼睛,一抽一抽地转过脸投进爸爸的怀里。 于归放下注射器,摸了摸她的脑袋,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她:“小朋友很勇敢哦,是我们这里最勇敢的小孩子了” 佩佩从傅磊的怀里抬起头看她,眼馋那颗糖,却也没直接伸手就拿,而是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爸爸。 “爸爸……可以吗?” 傅磊抱着她点了点头,佩佩这才笑开,心满意足接过来,冲于归绽开大大的笑脸。 “谢谢你,姐姐” 于归稍显意外,这么小的孩子却这么懂事又有礼貌。 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于归收拾好东西抬头,傅磊冲她温和一笑,嗓音是人到中年的沉稳。 “你是青时的徒弟吧?” “我看过你的论文” “你是……?” “我是她的前夫” 于归的嘴巴夸张地张成了o型。 不到半天的功夫,有关陆青时和这位医疗集团大佬的绯闻满天飞,更是有人目睹了昨天保卫科走廊上的那一幕,一时舆论传得沸沸扬扬。 “傅总长的不耐又显年轻,温和儒雅的,对孩子也那么好,最重要的是有钱啊,也不知道陆主任为什么要离婚” “哎呀那孩子都那么大了,指不定婚内就已经……再有钱人品不好顶什么用” “你们说陆主任是不是因为这个被男人伤透了心,所以才看上顾队长的啊” …… 于归轻轻关上门,长叹了一口气,去影像科取片子。 而处于风暴正中央的人,却在悠哉悠哉度假,难得今天是彼此共同的假期,昨天又经历了那样不愉快的事,顾衍之开车出来带她散心。 一起去看了彼此想看的电影,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时间还早,陆青时抬眸看见湛蓝的天空下过山车的一角,小孩子兴奋的呼喊和成年人的尖叫交织在一起。 她伸手一指:“我们去那里玩吧” 顾衍之买了通票,带她从头到尾玩了个尽兴,在过山车上欢呼,在旋转木马旁边拍照,在碰碰车上被怼得晕头转向,在摩天轮停在城市上空的时候接吻。 陆青时攥紧了她的衣服:“有人……” 全透明的车厢一览无余,顾衍之拿起自己的外套盖在两个人头上。 “这样……就可以了吧” 陆青时眼前一黑。 “唔……过分” 下来的时候医生脸色还是很红,顾衍之跑去买水,她坐在长椅上等她。 常温的果汁塞进自己掌心里,瓶盖已经被拧松了。 顾衍之买了冰的矿泉水,仰头大口大口灌着,下颌线和脖子形成一条优美的弧线,有水珠顺着喉结滚落,滑进领口里。 她抹了抹嘴,陆青时也收回了视线,旁边传来小孩子的哭泣声。 医生站了起来,原来是一个打气球得礼物的小摊,五六岁的男孩子花了几十块钱什么也没打中,哭的很伤心。 摊主还一个劲儿让他走。 顾衍之大马金刀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多少钱一玩啊?” “十块钱,全部打中的话送这个,并且不收您的钱,请您免费玩” 老板拎起了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 顾衍之瞥一眼,全是哄小孩的玩意儿,她唇角挑起轻蔑的弧度,陆青时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绕有兴味看着她。 “有把握吗?” “瞧好吧” 她咔嚓一下校了枪,专业的手法和姿势让老板脸色一僵。 她甚至没怎么瞄准,“嗖嗖嗖”几下,一梭子子弹全打完了,对面的气球一个接一个爆炸。 小男孩欢呼起来:“姐姐好棒,好厉害!” 老板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毛绒玩具拿了过来:“别打了,我还要做生意的,这些都给你们” 陆青时把得来的毛绒玩具一股脑塞进老板给的大口袋里,连同最大的那个维尼熊一起交给了小男孩。 小男孩还有些不好意思,脸色红红的:“阿姨……不不不,姐姐,谢谢你们” 陆青时摸了摸他的脑袋:“不客气,去玩吧” 小男孩抱着毛绒玩具奔向了另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两个人一起欢呼起来。 陆青时在黄昏朦胧的光线里弯起唇角笑,夕阳在她身后投下了一道剪影。 顾衍之快速按下了快门,相机挂在脖子上,冲她挥手。 “青时,我们该走了” 城市的霓虹灯在眼底飞快流过,陆青时窝在座椅里:“不想回家呢” 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惆怅。 “那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医生眼前一亮。 顾衍之换挡,把车开上了出城的高架桥,唇角噙起淡淡的微笑。 “你应该会喜欢的” 戒指 这是坐落于锦州市郊成熟的旅游风景区,陆青时跟单位团建的时候来过一次,但是不知道原来在半山腰还别有洞天。 古色古香的建筑挂着农家乐的牌子,顾衍之跟老板说了几句,就被带到了后山灯火通明的实弹射击馆。 陆青时略微惊讶,一股硝烟的味道窜进鼻腔,顾衍之拉着她边走边介绍。 “这是22lr民用手/枪,这是mp5、aug,这是国产95式,也是如今部队里最常见的自动步/枪之一” 她拿在手里掂了掂,金属冰冷的质感让人有些怀念,最终还是选择放下,拿起了一把民用手/枪。 “玩这个?” 陆青时摇头,拿起了她刚摸过的那把95式,好沉…… 她手腕往下一压,顾衍之手疾眼快扶住:“小心点,虽然是空包弹,但打在身上也很疼” 医生抿紧了唇角,有点不服气:“玩这个” 顾衍之笑:“你确定?” 陆青时点头,有工作人员过来检查了她们的身份证并登记,顾衍之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本红色证件一并递了过去,穿着迷彩服的工作人员看她一眼,肃然起敬,抬手就是一个军礼。 顾衍之也回了一个,过会儿一把崭新的步/枪和一串澄黄色的实弹就递到了手里。 陆青时眼巴巴看着她,咽了咽口水,拿着枪的顾衍之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样,一股肃杀之气从眉眼里溢出,她看她一眼,陆青时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再退后一点” 她又往后退了几步,校枪、瞄准、射击一气呵成,她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对面的移动靶灰飞烟灭,电子显示屏上不停变幻着:十环、十环、十环、十环…… 即使戴了耳机耳膜还是嗡嗡作响,陆青时震撼地看着她,顾衍之抚摸着滚烫的枪管,微微敛了一下眸子,回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却又温和一笑。 那个温柔的消防教官又回来了。 陆青时心头一松,被她激发出了斗志:“我也想玩” 有工作人员想上前指导,顾衍之摆摆手:“不用,我来就好了” 站姿并不适用于新手,陆青时趴在了沙袋上,顾衍之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迷彩短袖,也趴在了她身后。 “握住这里,枪托抵住肩窝,胳膊肘与肩部持平……”陆青时额头渗出一丝薄汗,她咬了咬唇,顾衍之用手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没事,用这里瞄准,我会帮你抵消一部分后座力” 一切准备就绪,调整好姿势,放缓了呼吸,她的手扣上了扳机,陆青时对自己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我应该能打中吧” 顾衍之在她耳边笑,热热的呼吸拂到她脸上,贴得太近了,她耳根泛起一丝粉红。 “你打不中的” 医生不服气:“那我要是打中了怎么办?” 顾衍之看她:“你想怎么办?” 陆青时也回眸看她,压低了声音道:“你在下面” 消防教官无所谓地挑挑眉,反正她打不中的,想当年她练射击可是花了一周才上靶的,她才不信陆青时天才到短短一小时就能把子弹射上靶子。 “好啊,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没有这个机会了” “是吗?”陆青时不再搭理她,专心瞄准,深呼吸,扣动了扳机,第一枪放空,第二枪放空,第三枪打到了旁边的墙上,石灰飞溅。 十发子弹打完,陆青时后背全被汗湿了,手肘酸痛得抬都抬不起来,尤其是肩窝,顾衍之已经帮她抵消了大部分后座力,还是火烧火燎地疼。 她看着面前毫无动静的电子显示屏,泄气地咬了咬唇,顾衍之安慰她:“没事啦,我第一次打靶也这样……” 话音刚落,工作人员拿着靶纸跑过来,想笑又憋住了:“陆小姐打到旁边的靶子上了” 陆青时拿过来一看,两个七环,顿时喜笑颜开:“一言为定啊,不许反悔” 反正她又没说打到哪个靶子上。 顾衍之咳了个惊天动地。 陆青时掏出手机把靶纸拍了下来,随手发了一条动态。 “她真的好厉害。第一次打靶,成功” 过会儿秦喧评论:【微笑】秀恩爱死的快。 陆青时捧着手机笑起来,是不掺杂质发自内心的开心,顾衍之凑过去:“在看什么,给我看看” “不……”她收起手机,她欲伸手来夺,两个人又闹在一起,最后让她们停下来的是彼此的肚子同时咕噜了一声。 陆青时:“我饿了” 顾衍之:“我也是” “去吃饭吧” “好”陆青时乖乖收了手机跟她走。 “师兄,我来取十三床的片子”于归刚推门而入,就差点撞上来人。 影像科的医生看她来了稍微松了一口气,眉眼里依旧带着焦灼:“这是十三床的片子,快,快给家属打电话,尽快联系全院会诊吧” 于归从影像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惊出了一身冷汗,转身就跑:“我知道了,谢谢师兄!” “猜猜我有多爱你?”傅磊俯身蹭了蹭她的鼻尖。 “哦,这我可猜不出来” 胡茬又痒又麻让小女孩咯咯笑了起来,她的手背上连着输液管,却还是尽力张开了手臂。 “我的手举得有多高就有多爱你!” 傅磊笑着笑着,背过身去揩了一下眼角,翻开绘本继续往下讲,难以想象地,在外人面前成熟稳重的集团总裁也会声情并茂地讲儿童故事。 于归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看见了傅磊把手伸得不能再长:“我爱你,比你多得多的多!” “我爱你,像这条小路伸到小河那么远。”小女孩清脆如银铃一般的声音。 “我爱你,远到跨过小河,再翻过山丘。”大兔子说。 傅磊手里的书轻轻翻过一页,佩佩有些困了,小小打着呵欠,仍惦记着故事情节。 “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 书里的大兔子把小兔子放到了树叶铺成的小床上,傅磊替她掖紧了被子。 “晚安,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 窗外明月当空,雪后的空气凛冽而清新,佩佩搂紧了自己父亲的脖子。 “爸爸,我不想死,死了就不能听你讲大兔子和小兔子的故事了” 傅磊眼眶一热,亲了亲她的额头:“有爸爸在,你不会死的” “那我也能不疼了吗?” 佩佩摸摸自己的肚子,它总是不听话,时不时地疼起来,她想像别的小孩子一样跑跑跳跳,去上幼儿园,去踢足球,在沙地里打滚,去跳橡皮筋去翻花绳,吃好吃的冰淇淋,她从来没有吃过冰淇淋,因为爸爸说,那会使她的肚子疼得更厉害。 “会,只要你乖乖睡觉,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的喔” 佩佩老老实实闭上眼睛:“爸爸晚安,今天我的愿望是,想吃草莓味的冰淇淋” 傅磊摸了摸她的脑袋,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着她的后背,哄着她入睡。 一直等到床上的小人儿陷入沉睡,傅磊才悄悄起身,于归已经在门外等很久了,她手里拿着影像袋,正要递上去,被人又推了回来。 傅磊笑笑,脸色有些憔悴:“不用给我看了,无论是哪个医院的检查结果都一样” 仅凭她目前为止的经验,于归只知道这个小女孩肚子里长满了肿瘤,大大小小,严重挤压内脏,累及腹腔胸腔里几乎所有脏器,连心脏边缘都有,更别提什么胰腺肠系膜上动脉了,换而言之,她的身体就是肿瘤的温床,常规外科手术根本无法全部切除。 她也从来没有在国内外文献、病例、教科书上看到过相关的报道。 所以于归才会那么震惊,捏紧了手中的片子:“就……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吗?” 傅磊拿出打火机想抽烟,看见墙壁上贴着的禁烟标志时又收了回去:“化疗、放疗、靶向药……国内外能想到的方法我们都试过了” 于归黯然,她忘了她面前的这位男人不仅是医疗集团总裁,同时也是一位优秀的外科医生,连他都没有办法的事,那么……又是为了什么跑到仁济医科大来? “青时有没有跟你提过乐乐?” 于归摇头:“她从不跟我提起她的事” 傅磊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也对,这才符合她的性格” “乐乐是?” “是佩佩同父异母的哥哥” 于归猛地一怔,心底升起巨大的恐惧:“该不会……” 傅磊把没有点火的烟头狠狠摁在了栏杆上:“也是因为这个病而死,那次的手术就是青时做的,当然结果——” 他苦笑了一下,现在想起那一幕还是痛不欲生,用手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声音沉痛,此刻他不是什么总裁,也不是医生,他只是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 “乐乐死了,我和青时也分道扬镳,她远走海外,我放弃了医生的工作,专心做研究,这么多年来我研究的课题一直是如何攻克神经母细胞瘤,不仅是为了乐乐,为了佩佩,也是为了更多的患有这种罕见病的孩子们” 神经母细胞瘤,一种从未听说过名字的肿瘤,从此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凌晨四点,最后一位值班的医生去休息室做短暂的休息。 于归的电脑却一直在亮着,手边是冷掉的咖啡。 空地上架起了一口铁铸大锅,底下是熊熊燃烧的篝火,这个季节的野味很肥美,去毛洗刷干净,放血,蘸上盐巴,加入佐料再倒入上好的白酒,大火翻炒几下,生猛的香气就立马涌了出来。 陆青时吸了吸鼻子,裹着军大衣围着篝火坐着,又加了一根柴进去,火烧得噼里啪啦,替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芒。 不是旅游旺季,农家乐里差不多都是热情好客的本地人,以及一些长期在这里工作的志愿者。 不知道是谁先放起音乐,有人跳起了舞,围着篝火年轻的男男女女们踩着鼓点,摇摆着腰肢,放肆张扬着青春,挥洒着汗水。 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她抬眸看去,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孩子,用真诚炙热的目光看着她。 “女士,我可以邀请你跳舞吗?” 陆青时面上有一丝窘迫:“那个……” 有人一把把她从草垛里拉了起来,顾衍之揽过她的肩头:“她的舞伴是我” 男孩子耸耸肩,又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不会诶”她趴在她肩头嗫嚅着。 顾衍之故作镇定:“没事,我也不会” 肩与肩的交流与碰撞,不知道踩了对方多少下,她们手拉着手在月光下跳了一支拙劣的舞。 但是没关系,谁会记得呢,即使过了很多很多年后,在遥远的地中海东岸,陆青时想起来的,也是这个夜晚清凉的晚风,她温柔的琥珀色瞳孔,嘴角挂着的淡淡笑意,以及那首她自弹自唱给她的歌。 她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把吉他,有人随着她的节拍拍着手鼓。 低沉而又不失磁性的声音被夜风送出去了很远,她听见她在唱,有一束光仿佛投在了她身上。 “你是九月夏天滚烫的浪” “你是忽而大雨瓢泼的向往” “你是飞越山川河流的大梦一场” 她拨了一下弦,目光穿透人群遥遥看过来,她的女孩撑着下巴温和地隔着火光看向她。 声音骤然变得柔情百转。 “你是南半球的年少风光” “你的名字叫……” “难忘” 陆青时眼底溢出细细碎碎的水光,她明明没喝酒,却觉得有些醉了,胸腔里流淌的是阵阵温情。 顾衍之还在唱,她就一直听,直到夜色散尽,人们酒酣饭饱,纷纷回房睡觉。 篝火还在空地上燃烧,顾衍之收拾着吉他,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是刚刚帮她打手鼓的女孩子。 她一眼就看出来是同类。 “可以加个好友吗?你唱的很好听” 顾衍之拉上琴包的拉链:“不好意思,我的女朋友还在等我” “有人搭讪你诶”陆青时还在回头往后看。 顾衍之揽上她的肩膀,把她的头偏向自己:“没你好看” “那要是有人比我好看呢” “不可能的,在我心里你最好看” “油嘴滑舌的” “油不油你不知道?” 陆青时用手肘戳她一下,顾衍之笑着把人揽得更紧了一些,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快点回去洗澡啦,我们还有事要做呢” 话说得暧昧,陆青时蹭地一下红了脸:“昨晚才……” “唔……”顾衍之思索着:“可是还是很想啊” 到底是架不住她软.磨.硬.泡,该发生的一切还是发生了,她始终是很温柔又有耐性的,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陆青时闭上眼,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她爱极了她的这幅模样,却也没舍得折腾得太过分,不过一个回合就抱她起来喝水去洗澡。 她顶着一头湿发回来的时候,陆青时正跪在床上翻找着什么,等她上床,那人凑过来,亮闪闪的东西在指尖一闪而过,她还未来得及觉察,尾指一凉。 被人戴上了戒指。 陆青时露出浅浅的笑意,眸子亮得跟天上的星子似得。 “挺合适的嘛” 顾衍之摸黑打量着这枚钻戒,摸了又摸,看了又看,终于有一种落叶归根的归宿感。 “啊……看来我的那枚是没机会送出去了” 她也一直有随身带着呢,也是想今晚给她,没想到还是被抢了先。 “诶?你也?”陆青时略带惊讶地看着她。 顾衍之点头,把人拥进了怀里:“嗯呢,很早就买了” 两根尾指勾在了一起,互相摩挲着,金属温润的质感和她身上的温暖让医生微眯起眼睛笑。 “心有灵犀呢” “嗯”她知道她困了,已经开始用拳头抵住嘴巴打呵欠,在她额头亲了亲。 “睡吧,晚安” “顾衍之,你会摘下它吗?” 她迷迷糊糊问。 她答得认真。 “不会” “分手也不会吗?” “不会” “我死了也不会吗?” “不会” “我……” 顾衍之封住她的唇:“闭嘴,睡觉” 等她的呼吸变得平稳,顾衍之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不管你在还是不在,我们将来会变成什么样,我都会一直戴着它,老了就跟我一起埋进坟墓里,下辈子再戴着它去找你。 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谁也不能。 了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https://rourouwu.co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师徒 “青时!” 男人追了上来,陆青时没有回头,她的手放在了电梯按钮上。 傅磊的膝盖渐渐弯了下去,那沉重的一声闷响让医生咬紧了牙关,不可抑制发起抖来。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当众下跪,于归跟着跑出来猛地一怔,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 江静扑上去拉住他的手臂哭着求他:“老公你别这样……你起来啊!咱们不救了……不救了……” “不”傅磊拉住她的手,把人往身后一推:“我当年没能救乐乐,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佩佩也死在我面前” 他深深弯腰,额头抵上了冰冷的地板:“陆医生,求求你救救佩佩吧,你要我怎样都可以……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啊……” 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了地板上,身后的江静也捂着唇哭了出来,认识他这么多年了,何曾见过他这么低声下气的样子。 “她不应该成为大人之间博弈的牺牲品,她才两岁多……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和乐乐一样天真善良……她最大的心愿是去上幼儿园和吃冰淇淋……我这个做父亲的……真的很无能……连这么简单的心愿都不能满足她……” 他一步步膝行,以头抢地,走过的地方洒下了水滴,那是一个男人最真切的忏悔。 那一刻,于归在他的身上看到了陆青时的影子。 曾几何时,她也这么跪在走廊上,哭着请求周悦彤父母捐献器官,那一刻陆青时的心情应当和傅磊一样吧。 挣扎、无奈、痛苦与无能为力。 陆青时敛下眸子,走廊里的灯灭了,她站在黑暗里,咬紧了下唇,通红着眼眶,一言不发,浑身颤抖。 她似乎忘记了一些事,又好像想起来了什么。 “乐乐,等你长大,你想干什么呀?” 彼时小男孩坐在轮椅里,看着玻璃窗外奔跑打闹的小朋友,有三三两两系着红领巾背着书包的男孩女孩排队过马路。 他还那么小,可是眼底已经有了寂寥的神色。 “想出去玩” “想上幼儿园” “想像爸爸妈妈一样,当特别厉害的医生” 陆青时悄悄湿润了眼眶,乐乐抱住了她的腰身:“不过……最想有个弟弟妹妹” “这样的话,就算我不在了,妈妈也不会孤单了” 陆青时咬紧牙关,撑在墙上的手变成了拳,她用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也就真的没有哭出来。 她站在黑暗里,光明和她隔绝开来,似一尊永恒而冰冷的雕塑。 这世界上没有人能打动她,没有人。 她的内心早在一次次的割裂中千疮百孔,又被扔进盐巴里滚了几滚,最后扔在沙漠里溶解、破碎又风干。 陆青时的手捂上了胸口,用力之大白大褂皱成一团,牙龈被咬出血来。 现在这里跳动的,只是一颗铁石心肠罢了。 “如果可以我真的宁愿我什么都不是,不是医生也不是什么总裁更不是傅磊,这样我就有资格以一个普通患者的身份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了……” “虽然我知道对你来说这很为难……但是……”他又深深磕了一个头,额头上青肿起来。 “只要她能活着我做什么都没关系……就当是为乐乐赎罪了……我会断绝和佩佩的父女关系……她不是我的女儿的话……陆医生,求您了!” “老公!”身后江静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那沉重的闷响好似敲打在了每一个人身上。 于归默默红了眼眶,沉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却有一种冲动在骨子里愈演愈烈。 “老公你别这样……别这样……”她膝行着去扯傅磊的袖子,又不住磕头去求陆青时。 “陆医生我求求你了,您曾经是孩子母亲我也是……您的痛苦我感同身受……” 她抹了一把眼泪,那张好看的脸上被泪水浸泡得面目全非。 “我刚进协和医院的时候您对我多番照顾,我真的真的很感激……”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护士,也曾被上级医师刁难,是陆青时一次又一次挺身而出,帮她出头,鼓励她加油不要放弃。 她不讨厌她,甚至还有点喜欢,那些恩情她从未忘过,至于后来她和傅磊的事,她并不完全无辜,这是她一生的罪孽。 她无可辩驳。 “乐乐出生的时候,我也曾抱过他……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第三个人能体会到您的痛苦的话,我毫无疑问是那第三个人,不管是作为母亲还是作为护士……我真的不想看见再有人因为这个病而去世了……” “陆医生,求求您了!” 泪水洒落,她深深把头埋在了地上。 陆青时没作声,只是微微颤抖,于归以为她哭了,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她在笑。 冷漠、尖锐、讽刺、饱含了嘲弄的笑意挂在她的唇角。 少年人一怔,猛地红了眼眶,握紧了拳头。 她伸手按下电梯,身后一阵尖叫:“陆医生!” “我把我的这条命还给你,我们就扯平了!!!” 陆青时回头,傅磊伸手去拉江静,柔软的衣料在掌心里滑走。 他眼睁睁看着江静在他面前撞上了坚硬的墙壁,似断线风筝一般轻飘飘倒了下来,假发底下缓缓渗出血迹。 一个大男人瞬间痛哭出声:“江静!静静!” 陆青时面无表情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些挣扎、哭喊、祷告都与她无关。 她甚至有些嫌弃地擦了擦身上并不存在的血迹,电梯刚好下来。 她走进去,回头,那张好看的脸,素来寡淡的面容变得有些阴毒。 “有本事你们一家三口都去跳楼” 她笑了笑,明明是极好看的微笑,却叫人从脚底板发寒。 “不过,就算是那样,我也不会救哦” “毕竟,我希望你们都下地狱呢” “叮咚——”电梯停在一楼,陆青时手插在兜里缓步而出,眼前闪过一个白影,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被人提起衣领撞进了一旁的消防通道里。 防火门大开,“砰”地一声,后背抵上坚硬的墙壁,陆青时吃痛,手脚软下来:“呃……” 那近在咫尺的一双眼变得通红,于归提着她的衣领怒吼:“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不救她啊!他们都那样求你了……都跪下来求你了……陆老师……你究竟想怎么样啊!” 陆青时轻咳两声,睁开毫无波澜的一双眼:“我说了,我想他们去死” 她始终是这么一副事不关己又淡定自若的样子,于归气得发抖,气得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颤抖着嘴唇,话都说不完整:“陆老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你……是你教我……永远不要放弃任何一位患者……也是你说……任何情况下患者才是第一位的……” 她不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却是第一次哭得这么狼狈,像是丢了玩具的小朋友。 今晚于归丢掉的,是她长久以来的信仰。 “为什么要这样……陆老师我不明白”她摇头,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 “我一直追随着你的脚步,一直以你为方向和目标……我不断前行着努力着,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和你一样……一样优秀的医生……” 陆青时没说话,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眼帘,唇角挑起了一个讽笑。 “你虽然不怎么爱说话,对我们要求也很严格……但我知道你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一位医生,你嘴上说着不愿意救王有实却还是救了,嘴上说着讨厌患者其实比谁都担忧他们的病情,我知道你也不喜欢我,但是比谁都用心教我东西……” 她流着泪嘶吼出声:“陆老师,你难道忘了曾经的你也是那样跪在走廊上请求周悦彤父母捐献器官救淼淼一命的吗?!” “陆老师……曾经那个愿意为了患者奉献一切的陆医生哪去了!” 她闭着眼睛,微微喘着粗气,把胸腔里所有委屈的、难过的、失望的情绪通通发泄了出来。 陆青时微微偏头笑了一下,消防通道昏暗的灯光下她的侧脸苍白如玉。 她有一瞬间看见她红了眼眶。 然而再转过脸来的时候,陆青时扒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衣领上一寸寸拿开。 她明明说的很平淡,她却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明白什么,没有失去过最重要的人的你,没有尝到那份痛苦的你,究竟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说这些?” 于归猛地一怔,就是这一怔忡的功夫,手腕被人甩开,陆青时用力过大,她的手打到了自己的胸牌,轻飘飘地从半空坠落。 她推开她,踩着那块胸牌,抬脚迈下负一楼的台阶,走向黑暗里。 于归用力握紧了拳头,泪流满面,冲着她的背影喊:“我是没有失去过父母,我也没有兄弟姐妹,但是你以为我真的不明白那种心情吗?!那种……那种要救自己最讨厌的人的心情……” 她想到了那天在餐厅里她一瞬间的犹豫,如果那个瞬间,她做出了相反的选择,她和方知有说不一定不会分道扬镳,安冉也不会成为她们之间的隔阂。 “秦喧……秦喧也是……包丰年的原配害得她丢了工作在一附院再也混不下去……她不也还是救了她……陆老师……” 她用手捂住了脸:“大家都是一样的啊” 陆青时脚步一顿,侧过身来看着她,她年轻的徒弟站在灯光下泪流满面,握紧了拳头,眼眶通红的样子像极了很久以前,那个春天的夜晚,她站在她面前据理力争。 那是她们第一次交锋。 那个时候的她还很稚嫩。 “我虽然是三流医学院出身的三流水平,可是我永远记得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天宣誓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我和你这种见死不救的医生不一样!” 那个时候的她还是个莽莽撞撞口直心快的小丫头,如今也会说这么一长串大道理了啊。 陆青时忽然有些感慨。 于归用手臂抹着眼泪:“健康所系,性命相托,我志愿献身医学……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不论患者是男是女,是贫贱还是富贵……尽我之力救死扶伤……陆老师……这段话你也是背过的吧?” 仿佛拨慢了时针,彼此秋高气爽,金黄色的银杏叶落在了她的白大褂上。 那是她第一天入学,少年少女们在操场上列着纵队,对着升起的国旗和红十字旗宣誓,她也是其中一员,整齐划一的声音震飞了枝头的白鸽。 不知道是生病还是什么关系,她越来越容易回想起从前的事。 陆青时抿了一下唇角,光线昏暗,她看不清她的表情,下意识以为她在笑,再想定睛看去的时候,她又转过了身,拾级而下。 即将消失在黑暗里的时候。 她叫了她的名字:“于归” 少年人擦了擦眼泪,以为她回心转意:“陆老师……” 她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挂上嘴角,泪就涌了出来。 “既然我已从仁济医科大辞职,也就不是你的带教老师了” “祝你前程似锦” 她缓缓阖上眸子。 也希望你初心永远不变。 我不是一个好医生,但你会是。 如果说方知有是她人生路上的重要角色,那么陆青时就是她职业生涯里的启明灯。 原本星星也有不会发光发热的那一天啊。 于归在黑暗的楼梯间里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捡起了自己的胸牌戴好,她扶着楼梯一步步向上走,陆青时一步步往下。 一个通向光明,一个走向黑暗。 停车场里的车陆陆续续开走,陆青时背靠着墙壁坐下来,这是灯光照不到别人也看不见的阴暗角落里。 她用手捂住了唇,先开始只是咳嗽了一两声,再到后来越来越剧烈,脑袋和胸腔一齐针扎一般得刺痛。 她用手攥紧了自己胸前的衣服,嗓子眼里好似堵上了什么东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喘,一股铁锈味涌上喉咙。 她松开手,看见掌心里点点殷红,微微阖上了眸子。 顾衍之如约而至来接她下班,看见她领口有一块芝麻大小的血迹,微微皱了下眉头。 陆青时无所谓地笑了笑:“抢救病人不小心沾上的,好饿,我们快回家吧” “好”她准备去开车,陆青时已经坐上了她的机车后座。 “今天想坐这个呢” “为什么?” “想离你更近一点” 顾衍之失笑:“好,先把头盔戴上,后备箱里有给你带的外套,穿好我们再出发” 体型偏瘦的医生被裹成了一个球,她从羽绒服紧绷的袖口里伸出手来,从身后插进了她的大衣兜里,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了她的肩上。 “我辞职了,顾衍之” 顾衍之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深深看了她一眼,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 “是吗?那太好了,我们有时间可以出去玩了” 陆青时拼命点头:“嗯嗯,我们去跳伞,可以去坐滑翔机,可以大西北自驾游,还可以出国,去看巴黎圣母院,去泰晤士河看大本钟,去北海道漫步,去函馆吃海鲜……” 她难得话多起来:“去好多好多地方” “你去过日本吗?” “没有” “那里好玩吗?” “还蛮好玩的吧,我的箭术就是在那里学的” “冬天可以去箱根泡温泉,春天的话漫山遍野开的都是樱花,有轨电车就像是从童话世界里开出来的一样,秋天可以去岚山看枫叶,不想走路的话我们可以坐观光小火车哦,夏天……嗯……夏天还是算了吧,有点热呢” “我知道你喜欢灌篮高手,我们还可以去镰仓哦,最终话的海边以及江之电的取景地都在那边……” 她一直说,她就一直听,直到那人小小地打了一个呵欠,微微阖上眸子。 “顾衍之”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她握紧她的手,看着她的侧脸,发丝柔顺地铺在枕头上,太过苍白的肌肤下是青色的血管。 “我去哪都会陪我吗?” 她亲了亲她的额头:“当然,毕竟,我是你的监护人” “好” 陆青时如愿以偿闭上眼,意识沉入深海里。 旧物 雪还在下,医生就静静坐在那里,任由霜雪打湿她的发,落满她的白大褂,冻得通红的指尖捏着一罐可乐,眼圈也是红的。 她在哭。 郝仁杰走过去,伞在她头顶撑开。 突然察觉不到雪落在脸上的感觉了,于归抬头:“陆……” 她又敛下眸子:“好人姐”。 于归捏紧了手中的易拉罐:“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我感觉……我好像做错了,可是……” 她咬了咬唇,想到陆青时走的决绝,又不免落下泪来。 “于归,我知道陆姐走了你很难过,但是现在,还不是能消沉的时候”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也有些苦恼:“这段日子发生了太多事,孟院长躺在icu里随时都可能……徐主任也不在了,陆姐也走了,我们……” 他顿了一下:“好像丧家之犬啊” 这句话说的于归又想哭,她拿冰冷的袖子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虽然我也很不想承认,但你有一句话说对了,现在还不是能消沉的时候” 郝仁杰转身看着她:“你干嘛去?” 于归挥挥手跑进楼道里:“学习”。 手术小组的人员名单很快确定了下来,按心脏、胃、肝脏、胰脏、脾脏、大肠、小肠的顺序共分为了七个手术小组,每组三人,由主刀取出被肿瘤包裹的器官后放在托盘里切除剥离肿瘤,负责操纵达芬奇的主刀医生是来自多伦多大学的俄国医生维克多,而于归和刘青云都被分在了第一手术小组,负责心脏肿瘤的切除和剥离。 这是全中国最顶尖,不,可以说是全世界最顶尖的技术交流和碰撞。 这些天的仁济医科大总是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他们和协和,多伦多大学的医生们一起说着英语开会确定手术方案,切除方式,怎么把器官放进去,需要多长时间等等…… 由全国顶尖医院麻醉权威组成的麻醉小组为手术全程保驾护航。 护理小组也马不停蹄针对围手术期护理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大大小小的会议室挤满了肤色各异,说着不同语言,戴着不同医院胸牌,但都穿着同一件白大褂的医生们。 一次次的模拟手术也紧锣密鼓展开了,这段日子仁济医科大的模拟手术室总是灯火通明。 这场手术最大的难点是需要争分夺秒,器官取出后不能在空气中暴露超过四个小时,否则极容易引起缺血再灌注损伤,这就意味着,各手术小组需要在四个小时内完全切除剥离肿瘤并进行血管重建,再和人工血管对接,这需要超高难度和超快速度,也需要非同一般的团队协作能力。 只要有一个器官坏死,有一个手术小组失败出错,这场手术就算不上成功,患儿就可能死在手术台上。 每个人大脑里都绷着一根弦,尤其是第一手术小组,他们的任务是切除包裹着心脏的肿瘤,稍有不慎,心脏停止跳动的话,满盘皆输,后面的各手术小组也就不用做了。 “时间到!”随着计时器响起来,于归放下了手术刀,满头大汗。 她偏头去看墙上的挂钟,四个小时十分钟,果然……还是有些勉强吗? 傅磊也摘下了口罩,护士替他擦着汗:“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走出手术室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于归朝着值班室反方向的地方走去,郝仁杰追上她:“你干嘛去?都两天没合眼了” “我去资料室看病例”她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一会困了就在那睡了” 凌晨五点半,资料室空无一人。 打开的电脑还泛着蓝光,面前的硬壳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于归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了下去。 “咣”地一声,额头和坚硬的桌子来了个亲密接触,她揉着脑袋又弹起来,继续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医生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眉眼柔和,唇角还挂着微笑,胳膊下压着的是两份不同的手术方案,微风吹起白色纸张的一角,隐约露出一个“时”字。 “决定了吗?”面前坐着的老人穿着火焰蓝制服,肩上两道横杠,缀着四颗六角星花,略有些惋惜地开了口。 “你是优秀人才,又多次立功,组织里……” 顾衍之摇头,把手举到了太阳穴边,敬了一个军礼:“我意已决,请首长批准!”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辞呈,老人摘下眼镜:“告诉我理由”。 顾衍之的嘴唇嗫嚅了两下,略有些难过的神色,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来:“我想陪我的爱人走过人生的最后一程” 老人靠进座椅里,揉着眉头长叹了一口气:“那这样吧,我放你长假,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吧” 顾衍之微微湿润了眼眶,又把手举到鬓边:“谢谢您!” “来一根?”刺儿头递给她一根香烟。 两个人倚靠着栏杆吹风,顾衍之婉拒了:“不了,戒了”。 青时闻不得烟味。 他想了想,也把烟塞回烟盒里。 过了会儿,还是塞进她手里,连同打火机一起。 “队长,拿着吧,这打火机是你在我晋衔的时候送我的,留着做个念想,哪天要是心里不痛快抽根烟也能缓解一下,别什么都堆在心里自己扛着” 他的目光落到了楼下,列队操练的新兵们,穿着半袖蓝色制服,吆喝声震天,冬去春来,那一张张稚嫩的脸终究会成为他,成为顾衍之。 顾衍之捏着这个打火机,微微红了眼眶,她想说很多话,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一句“谢谢”。 今天是个周末,有不少人都回家探亲了,她特意挑了这个日子来,草草收拾好自己的几件东西后,就轻轻关上了门。 却没想到,转过身来的时候,走廊上还是站满了年轻的消防员们,他们穿着制服,戴着帽子,每个人都通红着眼眶,刺儿头站在最前面。 “全体都有,稍息,敬礼!” 齐刷刷举到太阳穴的手,不少人绷紧了身子,颤抖着嘴唇,顾衍之也是其中一个,但她始终没有哭出来,背着迷彩背包,一步一步没有回头,离开了她最热爱的岗位和最可爱的一群人。 一直走到楼梯的拐角,她停下脚步,没有人跟下来,她用袖子快速擦了一下眼泪,用牙齿咬住手臂克制住脱口而出的呜咽,短短几秒后,她收拾好情绪,迎着阳光,大踏步离去。 “回家吃饭啦!”随着左邻右舍的一声吆喝,夕阳沉进地平线里,黄昏的光线均匀地散了下来,映照着地上的积雪,围着秋千架玩耍的孩子们四散开来。 秋千还在微微晃荡着,陆青时坐了上去,汉堡乖巧地趴在主人腿边。 有人挡住了半边阳光,地上投出轮廓分明的剪影。 陆青时抬头,唇角自然而然弯起笑意:“你回来啦”。 她没上楼,一眼就看见她带着汉堡在楼下玩。 “嗯”顾衍之点头,汉堡“汪”地一声叫了起来围着她转。 “等久了吧?”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她自然而然揉了揉她的脑袋。 陆青时笑:“没,我也刚下楼呢” 她看着她,眼睛又黑又亮,还带着笑意。 “真帅” 她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制服,也笑起来。 “不帅怎么能迷倒你”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推着秋千,陆青时散着头发,握住秋千架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起伏,汉堡独自一个人在不远处的草坪上追球玩。 “顾衍之” “嗯?” 陆青时低着头没看她:“我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太残忍了?” “你说那孩子的手术?” 陆青时摇头:“不,我是说对你,这世界上我对任何人都问心无愧,唯独对你,我问心有愧”。 拉着秋千架的手僵了一下,顾衍之把人拉回来,她的背抵上了她的腰身,她就这么斜斜倚靠在秋千架上。 陆青时抬头,撞入了一双琥珀色的温柔瞳孔里。 “我知道你在害怕”她弯唇笑了一下,是极淡极柔和又包容理解的笑意。 “世界上每个人都怕死,我也是一样的,但是比起那些,你更怕的应该是躺在手术台上任人宰割突然去世而来不及跟我说一句话吧” 陆青时眸中瞬间涌起雾气,她抿起唇,低下头。 “我是个懦夫”。 她既没有当患者的勇气,也丧失了当医生的勇气。 顾衍之绕到她身前来,蹲下身,把手覆上了她的手,有些冰凉,她又握得紧了些。 “不管怎么说,我总是理解你的,而且我尊重你的任何决定,无论结果好坏,我们一起承担”。 “说真的,我也挺害怕你一句话都不说就离我而去的……” 她说到这里,瘪了下嘴巴,快要哭出来,又生生忍住了。 医生坐在秋千上扑进她怀里,她猝不及防抱着她跌坐在地上,落日最后一缕余晖洒在她们身上。 陆青时抱紧了她:“即使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有一句话我也一定要跟你说”。 “什么?” “我爱你” 顾衍之一怔,想哭又想笑,最终还是弯起了唇角,抱紧了她,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 “我爱你” 简单吃过晚饭之后,陆青时回医院拿东西,顾衍之陪她一起去,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她捏着她的手紧了紧。 顾衍之安慰她:“别怕,我跟你一起进去”。 “好”陆青时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迈进门诊大厅里。 她去办公室收拾自己的随身物品,全都装进一个纸箱里,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书,两个充电器,一些珍贵的病例资料,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拉开抽屉,一张照片掉在了自己脚边,陆青时捡起来,吹走上面的灰尘。 是很久以前大家一起给何淼淼过生日那次拍的,小小的人儿戴着生日帽,举着蛋糕,鼻头上还被她用奶油点了一小点,被一干憨态可掬的卡通人物包围在中间,像一个真正的小公主一样。 她那时候的笑容,真美好。 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呢。 “青时,这几本书还要不要?” 陆青时胡乱拿手背揩了一下眼角:“要呢”。 “好,那我再去车上拿个纸箱”顾衍之说着,走出了办公室。 陆青时把那张照片面朝下,放进了纸箱里。 顾衍之拎着箱子走回来,有人叫住了她:“顾队长”。 她回头,见是傅磊,顿时把拳头捏得咯嘣作响:“怎么,上次没挨够” 傅磊往后退了一步:“不,我这次来是有东西希望你转交给青时” “什么东西?” “乐乐的遗物”见她放松了警惕,他这才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硬壳相册,上面压着一份u盘。 顾衍之迟迟没接,她虽然没打算打他,但也不会轻易就听信他的话。 反倒是傅磊笑了笑,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这些年我一直找机会想给她,但现在闹成这个样子,我更没脸去见她了,所以拜托给你,这是乐乐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生日礼物” 顾衍之迟疑着,还是接了过来,傅磊微笑了一下,转身离去。 “佩佩的手术我决定自己做了,人的一生总要有一次输赢未定的冒险,谢谢你们,也祝你们好运”。 傅磊渐渐走远,顾衍之捏着相册五味陈杂,眼看着那个身影出现在走廊里,她把u盘和相册一起放进了纸箱里,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混在一起压在了箱底。 两个人收拾好往出来走,有一行急急忙忙的医生风一样掠过她们身边。 “快,快点,icu,孟院长要不行了!” 陆青时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向他们奔跑的方向。 她咬紧牙关,又勉强往前走了几步。 “青时”顾衍之叫了她的名字。 “嗯?”她回头,眼眶微红。 顾衍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想去送孟院长最后一程就去吧”。 耗时一个小时的抢救,用空了四十五支肾上腺素,生命监护仪上变成了一条水平的直线。 骨溶解症晚期,全身的器官组织都纤维化了,回天乏力。 好在孟院长走得很安详。 于归替他盖上白布,麻醉医宣布了死亡时间。 少年人没有再大哭大闹,沉默而安静地走了出去。 穿过冗长的走廊,声控灯一盏盏灭掉,于归孤单而落寞的背影拖得很长很长。 直到把自己摔进漆黑的值班室狭窄的架子床上,于归才捂着嘴唇,压抑的哭声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回家 讣告。 锦州市原仁济医科大一附院院长孟继华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不幸于2012年1月13日20时15分去世,享年六十五岁。 孟继华教授于中国外科学、医学教育,尤其是终末期肝癌、肝门部胆管癌、肝移植方面做出了奠基性贡献,培养了众多医学人才,无愧于一代宗师。 遵照孟继华教授生前遗愿,遗体捐献给仁济医科大用作骨溶解症的研究,愿人类早日战胜这一疑难杂症。 今定于2012年1月15日10时于锦州市殡仪馆举行遗体告别仪式,并遵孟继华教授遗愿,一切从简。 特此讣告。 短短两个月里,再一次站在这里,于归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她跟着众人一起浑浑噩噩鞠躬,再起来,脑海里回想的却是孟继华的那场演讲,点燃了她心中微弱的理想之光。 他在弥留之际,也没有一句话留给家人,只是拉着他们的手,叮嘱:“孩子……这条路很难走……我已经老了……你们是中国医学发展的未来……要把我没有完成的事业……传……传承下去……” 在场所有人都哭了,他说完这句话后,就安详地闭上了眼。 陆青时最后一个来,站在最后一排,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上去递了一束菊花,微微鞠了一躬。 彼时天高云淡,松柏常青,风吹起青黄不接的草地,麦浪一般翻涌。 顾衍之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青时”。 陆青时回头,眼眶微红:“好”。 “真决定走啦?”秦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嗯”陆青时应了一声,开着免提收拾东西。 “啧啧,环游世界可真够浪漫的”她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手里拿着一封特快专递,是陆青时邮给她的东西。 “趁着还有力气走路,就把想做的事都做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把衣服折好放进行李箱里。 秦喧拿着手上这封邮件:“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陆青时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嗯,我直接给她她不会要的,我要是突然不测,还得拜托你”。 秦喧长叹了一口气:“好吧,好吧”。 说真的,她和顾衍之一样不想面对那一天,虽然大家都知道那一天迟早会来。 “对了,向南柯去上海了,你知道吗?”医生突然提了一嘴,秦喧一怔,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 “不知道,她去哪里,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陆青时耸耸肩:“你过得开心就好”。 有新的同事,虽然没有从前那么知根知底,但也算平易近人。 有新的工作环境,不知道比仁济医科大那个破烂的手术室先进了多少倍。 也有新的薪资福利,足够让她在上海这个国际化大都市里安身立命。 秦喧敛下眸子:“嘛,是挺开心的”。 “这是……”最新一次术前检查,傅磊站了起来,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阅片灯,难以置信的神情。 维克多戴上眼镜:“ohmygod!肝区完全坏死了,这下可糟了!” 傅磊深吸了一口气,揉着眉心让自己冷静下来,眼眶通红,足足有几分钟没说话。 维克多同情地拍着他的肩膀。 傅磊抬头,脸上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神情:“我去做配型,准备肝移植吧”。 维克多顿时鬼叫起来:“那心脏的手术谁来做?!” 傅磊苦笑着看着自己的朋友。 维克多苦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竟然说了一句中国谚语:“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傅磊脸上溢出真心实意的感激:“维,谢谢你” “你也知道孩子妈妈还在住院,这件事请帮忙瞒着她” 维克多嘀咕着:“真是搞不懂你们中国人”。 在门诊接待了一上午病人,趁着午休时间,于归又钻进了模拟手术室,光是站着给她递器械,郝仁杰都累得够呛。 “我说你歇一会儿行吗?这都六个小时没吃没喝了……” 于归专注于自己手里的事,拿超小型电刀剥离着猴脑里的肿瘤。 “不行,陆老师说过了,术前医生做的准备越多,想出的手术方案越多,可能预见的出血情况越多,做过的模拟手术越多,手术台上患者活下来的可能性才越大”。 她额头渗出一丝薄汗,和肿瘤周旋着,即使动作已经很轻了,却还是有出血,机器叫起来。 模拟手术宣告失败。 于归闭上眼,再睁开:“再来”。 郝仁杰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姐姐呀,我尿急,让我去上个厕所行不?” 于归白他一眼:“懒牛懒马屎尿多”。 郝仁杰如蒙大赦,捂着小腹跑了出去。 “青时,我们准备走啦”顾衍之拎着行李箱,站在楼梯下冲她招手。 陆青时怀里抱着薯条,回过身来看着打扫干净一尘不染的屋子,微风扬起雪白的窗帘,桌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茶几上放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游戏碟和手柄,往事走马灯一样掠过眼底。 “陆青时,你酒量也太差了吧!” “哇!陆老师……这本书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就你,你看的懂吗?” “你个死好人姐,你不说话会死啊!” …… 医生唇角弯起一丝弧度,轻轻关上了门,和往事告别。 风从洞开的车玻璃吹进来,汉堡从缝隙里探出头去,冲每一个路过的人露出笑脸。 她们一路向南,从清晨走到黎明,从黎明走向黄昏,从黄昏走到夜晚。 从平原走向丘陵,从丘陵走到高原,路过了洱海的风花雪月,羌塘的渺无人烟,可可西里孤单的羚羊群。 她们餐风露宿,见过最灿烂的星空,最澄澈的大海,也在这场旅行中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陆青时躺在鸣沙山上,仰望着沙漠里的月亮,顾衍之躺在她旁边,她微微偏头就能看见她的侧脸,是那么好看,琥珀色的瞳仁是那么温柔而又明亮。 可是现在那双眼睛里积攒满了泪水,陆青时能感觉到力气从自己身体里一分一秒流失。 就像这沙子一样。 她闭上眼,意识丧失之前听见自己说:“顾衍之,我们去北京吧”。 不知道人死之前,是不是都有一种落叶归根的意识。 顾衍之第二天就买了票,汉堡和薯条暂时寄养在靠谱的宠物店,她带着她上了飞机。 飞机有些颠簸,陆青时昏昏欲睡,顾衍之托着她的脑袋,眼也不眨看着她。 她知道她在害怕,害怕自己突然闭上眼就再也醒不过来。 陆青时吻了一下她的手背:“别怕……真的不行的话……我会跟你说”。 她总是这样,清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多。 顾衍之别过脸,吻落在她的额头:“嗯,睡吧,睡醒我们就到了”。 等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顾衍之半抱着她,微微仰起头,无声的眼泪滑入鬓角里。 有空姐推着餐车过来,她赶紧拿袖子擦了擦眼泪,示意对方不要打扰。 空姐什么话都没说,递给她一杯白水和纸巾,又悄悄推着餐车离去。 不大的小区,位于协和医院背面,市井小巷里生活气息浓厚,有几位老人聚在树荫下下棋,路旁开着一溜小吃店,水果店,文化用品等,价格在寸土寸金的北京二环,也还算公道。 陆青时拉着顾衍之去买烤冷面,七块钱加肠加蛋加肉一大碗,小摊的主人五十来岁,一边做一边打量她们,突然眸中一亮,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开了口:“哟,这不是陆家的小丫头吗?!眨么眼儿都这么大啦!” 陆青时笑:“大叔您还记得我” “可不,碗(我)家儿子那时候得了癌症,还是叫你爸爸给治好的,现在都娶媳妇成家咯!” 老北京人热情好客,跟她东拉西扯,又好奇地看着顾衍之,陆青时只是笑,临走之前又执意多送她一份烤冷面,她推辞不过,好在顾衍之硬是塞了双份的钱放在篮子里,两个人才得以脱身。 “我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陆青时伸手一指,老旧的家属院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现在只剩藤蔓,若到春夏必是一片生机勃勃。 顾衍之拉着她上楼,推开落满灰尘的房门,不大不小的两室一厅映入眼帘。 这是她童年住过的房子,爸爸妈妈住主卧,她住次卧,狭窄的空间里并没有摆多少家具,都用旧报纸蒙着,轻轻一抖满层灰。 “我还以为你家不说大富大贵,最起码也要住个大点的房子吧” 毕竟是医学世家,祖孙世代都是专家教授,青史留名。 陆青时推开自己房间,灰尘涌入嗓子眼里,轻咳了两声:“那个年代的医生不像现在,做一台手术就有很多很多钱,我的父母也很节俭,他们去世后大部分积蓄也捐给希望工程了”。 顾衍之点头,这才是真正的专家学者教授吧,一辈子兢兢业业,不争权夺利,也不沽名钓誉,陆家世代人都将这一点传承得很好。 陆青时推开窗户通风换气,顾衍之拿脸盆打来水擦洗着家具,又把阳台上枯败的花枝修剪干净,地板也拖得一尘不染。 午后的阳光洒进来,洗好的床单被套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着,室内弥漫着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 顾衍之盘腿坐在床上翻相册:“这哪个是你?” 她指着一张幼儿园毕业照问她,陆青时凑过去,哼了一声:“自己找”。 “这个?”她指着一个肤色略黑的小姑娘。 陆青时的脸色也黑了黑:“再找”。 “这个?” “……那是男孩子吧” 消防教官挠着脑袋嘀咕着:“这么小哪里看得出来是男是女喔……” 她不服输,又随机指了几个,陆青时通通摇头,她泄气了,把人抱住,晃着她的身子。 “青时,你就告诉我,是哪个嘛?” 陆青时面色有点赫然:“那你不许笑”。 顾衍之一本正经:“不笑,我保证”。 她的手指慢慢挪向了画面最边上一个清秀的小女孩,顾衍之眸中一亮:“我就知道,我家青时小时候也……” 她话说到一半,陆青时的手指在旁边点了两下。 “这个” 顾衍之定睛看去,一个胖墩墩的小姑娘,几乎淹没在了人海里。 她愣五秒,随即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青时你小时候居然比我还胖……” 陆青时扑了上去挠她,脸红到耳根:“喂不是说了不许笑吗?你还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痒,不笑了,不笑了”。 年轻的身体只是玩闹着,轻易就擦出了火花。 陆青时看着她的眼睛就明白她想做什么,挣扎了一下想从她身上下来:“白天……”。 顾衍之不放:“反正又没有人”。 “门没关……”她声音渐微。 “我进来的时候就反锁了”她说的含糊不清。 “窗帘没……” “没事,反正对面没人”她抱住她的腰身把人压进了床榻里。 “偶尔这样一次挺好的” 陆青时躲:“什么?” “想看清你……”她趴在她耳边吹气:“动情时候的脸” “唔……” 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明明还不到春天,恍惚之中却听见了猫儿的声音。 一个黄昏就这么过去。 接到爸爸妈妈电话的时候,于归正在模拟手术室忙到昏天黑地,她得了批准,摘了手术帽走出来,穿着绿色洗手服,散着乌黑的头发,走到分诊台前从护士手里接过听筒。 “妈,什么事?”略有些疲惫的嗓音。 “小归啊,今天回家吗?”妈妈期盼的声音传了过来。 于归下意识拒绝:“不了,没……” “今天是除夕呢,爸爸妈妈想和你一起吃个团年饭” 怕她拒绝,于妈妈又压低了声音:“你爸他一大早就杀了两只自家养的土鸡,就等着你回来好好给你补补呢”。 拒绝的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几滚,于归还是没能说出口。 “那……那我去跟老总请假试试看,不行的话,你们就别等我了,自己早点吃饭”。 “哎,好!”于妈妈喜不自胜:“那……那你先忙,我去帮你爸做饭去”。 于归捋了捋头发,似有些苦恼:“别做太多,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去呢……” “知有,这段日子以来辛苦你了,今晚一起吃个饭吧,你阿姨亲自下厨,冉冉也好点了,能吃点流食,咱们就在病房里过个新年”。 安爸爸是好意,知道她无家可去,也感激她对自己女儿的关心与照顾,特意发出了邀请。 可方知有还是拒绝了:“不了,叔叔阿姨,还有冉冉,祝你们除夕快乐”。 “只是今天……我想和最重要的人一起过呢”。 她说完,礼貌地鞠躬道别,离开了安冉的病房。 安爸爸拍了拍自己女儿的肩,示意她不要伤心:“是个好孩子”。 安冉笑了,脸色苍白,戴着呼吸机:“爸……求你件事”。 方知有跑到急诊科去找于归,郝仁杰在分诊台里写着护理日志,笔一抬:“刚跟老总请假,回家了吧”。 “喔……这样吗?”方知有一愣,不无失落地垂下眸子。 她刚想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自己战队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老大,马上总决赛了,练兵吗?”。 她想了想,划掉,准备给于归发消息的时候,安冉苍白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又打开消息界面:“好,一会来”。 命运 天是倒过来的海,蓝得一望无际,风吹过来,漫山遍野的菊花香。 陆青时穿着一袭黑衣,把怀里的白菊放在了墓碑前,是合葬,爸爸的名字和妈妈的名字紧紧挨在一起。 顾衍之从篮子里倒了两杯茅台递给她,陆青时接过来洒在墓前,她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柔软而哀伤,爸妈走的也很突然,没有来得及给她留下一句话。 如果他们还健在,会跟她说什么呢? 陆青时仰起头,泪水滑进鬓发里:爸,妈,我长大了呢。 顾衍之又拿了一个酒杯出来,她下意识想接过来,对方一收,给自己斟满。 “这杯我替你敬叔叔阿姨”。 陆青时红着眼眶弯出一个笑意,看着她一饮而尽,又把系着红丝带的那瓶酒放在了墓碑前。 今天除夕,前来扫墓的人很少,北京郊外的风有些大,吹乱了她的发丝,陆青时红着眼眶往后看去,一排墓碑之后夹杂着高低错落的几个孩子墓,乐乐……就葬在那里。 她顿步,心脏抽疼了起来,逃离般地拉住了顾衍之的手:“我们……回去吧”。 “好,可是回去的话,说不定就没有机会再来了”她始终尊重她的决定,但也给她了必要的提醒。 不管怎样,她还是希望她能从过去里走出来。 攥着她的手紧了紧,医生抿紧了唇角,露出挣扎、痛苦、茫然无措的表情。 顾衍之安抚她:“那你待在这里,我过去洒扫一下”。 “好”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又有些隐隐的愧疚。 顾衍之提着篮子往过去走,这里在墓园最深处,周遭的墓地杂草丛生,甚至从砖头缝里长出了黄花,唯独属于乐乐的这块墓碑干净整洁,一棵杂草也无,墓碑前放着几束菊花,脆弱的花瓣在风中摇曳,一看就是经常有人过来洒扫的,只是不知道是青时的爷爷,还是傅磊。 墓碑上的照片擦得铮亮,小男孩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眯着眼睛冲她笑,果真是和陆青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从篮子里拿出几样吃食,一一摆在了墓碑前,打火机点燃蜡烛,静静看着它燃烧。 “我只是觉得,孩子,都是想妈妈的吧”。 她知道她会来,所以没有抬头:“我也很想我妈妈,虽然我并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可是还是很想很想……” 她往铜盆里放着纸钱,火光在眼底跃动,风吹过来,黑灰扬了起来,落上陆青时的衣角,身后的地板落下水渍。 “乐乐……对不起……妈妈我……”她捂着嘴唇,哽咽着,想说什么又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是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掉下来。 “乐乐,不要怪你妈妈,这些年她一直活在内疚里,她甚至没有一天发自内心地笑过……她……也很爱你”。 顾衍之手指抚上光滑冰冷的石板,来回摩擦着,直到逐渐升了温,小男孩还是一如既往看着她们笑,眉眼柔和,如果能顺利长大,应当是个英俊善良的男孩子。 十月怀胎,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又陪自己度过了那么快乐的五年时光,往事走马灯一样掠过脑海,陆青时哭得不能自抑,顾衍之没有再安慰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 她知道有些事能哭出来,总比窝在心里要好。 蓝天白云,荒草麦浪一般翻涌,恍惚之中她听见有人喊她:“妈妈”。 她抬头,一望无际的旷野里,穿着卡通体恤衫的小男孩冲她笑,眉眼弯弯。 “妈妈”。 她走近一步,小男孩又往后退了一步。 “妈妈”。 她泪眼朦胧:“乐乐……”。 “我爱你,再见”。 小男孩挥挥手,跑进了一片白光里,她再睁眼,照片上的男孩子一如既往冲着她笑,仿佛也在说:“妈妈,我在另一个世界,也一直爱着你”。 陆青时跪在墓碑前,泣不成声。 乐乐……妈妈也从未忘记过你,永远爱你。 方知有给于归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排队进站,除夕当天返乡的人不在少数,挤得前胸贴后背,即使听见了手机响她也没办法拿出来,等到终于磨磨蹭蹭过了安检,进了候车室,她才终于有空从兜里把手机拿出来。 看见屏幕上未接来电显示的名字时,少年人微微弯了下唇角,心间流淌过一丝暖意。 她回拨过去,直到嘟声响起,也是无人接听,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有些事一时错过,就是一辈子了。 彼此的她还不谙这个道理。 难得除夕不值班,几个同事呼朋引伴:“主任,走,去喝两杯啊”。 大家都知道她单身,无时无刻不在替她创造机会,秦喧微笑着拒绝了这善意:“不了,有点累,回去休息了”。 难以想象地,她也会从心底觉得喝酒和应酬乏味,也许真的是上了年纪。 电梯到达,她跟同事们挥手再见,一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警察扶着另一个女孩进了急诊室。 她下意识看去,被白色的门帘挡住了视线,自嘲般地笑笑,大踏步走出了医院。 “谢谢您,向警官”骑车摔伤的女孩冲警察笑笑,向南柯也微笑了一下。 “不客气,该做的”。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有点耳熟,她掀帘出去,与一位医生擦肩而过,熟悉的香水味。 她拔腿追了上去,然后怔住:“抱歉……认错人了”。 冬天的学校有些冷清,学生们大部分都放假回家了,但是陆青时没有想到的是,研究生教室里还有人。 北京天黑得早,教室里灯火通明,坐着林林总总二十几个人,ppt上是解剖器官,她年迈的爷爷拄着拐杖站在讲台上,给台下的年轻人讲最基础的《解剖学》。 她隔着玻璃窗看着,始终没有推开那扇门。 最后陆旭成摘下眼镜,合上书本,把手撑在了桌上:“我相信医者仁心之类的话,你们早就听腻了,我今天要说的,是关于亲情,作为医生我的人生没有遗憾,但是作为陆旭成,我不是一位合格的父亲,更不是一位慈祥的爷爷,甚至……也没能救自己的重孙子” “我很后悔,我希望大家不要再抱有相同的遗憾,人生在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贵,医生是个特殊的职业,会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候,但我还是希望大家能从这身不由己的时间里多分出点时间,哪怕只是一分钟,来留给自己的家人”。 “毕竟,除了患者,他们才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啊”。 夜色里,风吹过走廊,医生弯起唇角:“走吧,我们回家吧”。 顾衍之跟上她:“不邀请爷爷一起吃年夜饭了吗?” 陆青时笑,像个孩子一样一蹦一跳地下了楼:“他才没空呢,每年都这样,利用寒暑假时间给家里穷又没钱回家的学生们补课,完事了你信不,那帮孩子总会凑钱请他吃饭” “陆教授,陆教授……”一帮孩子们涌到前面来问问题的时候,他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总觉得那里刚刚好像站过什么人似地。 顾衍之下厨,做了一大桌子好菜,全是她爱吃的。 红烧黄骨鱼用大火烧开收汁,她戴着手套从蒸屉里端出了发红油亮的大闸蟹。 下层是做好的蒜蓉粉丝虾,倒入调好的酱汁,香气扑鼻。 陆青时惊呼一声,扑了上去用手捻起一只吹吹凉送到唇边。 顾衍之回头:“啊!你怎么跟薯条一样!快给我尝一口!!!” “不,好好吃喔” “小气!!!” 东坡肉用草绳扎好端上了桌,西湖醋鱼撒上了葱丝,陆青时看来看去:“吃不了这么多吧”。 “本来就是三人的量啊,谁叫你不邀请爷爷的” 顾衍之嘀咕着,把蒜切成末捣碎,调入料酒生抽,和热油一起淋在了碧绿的菜心上,唇角却是在笑着的。 这是她第一次和爱人一起过除夕,也可能是青时最后一次过年了,即使只有两个人,她也要和她一起好好过。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于归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自己家的大门,院里栓的那只土狗立马扑了上来,亲切地摇着尾巴舔着她的裤腿。 于妈妈闻讯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她也愣了一下,大半年没见,竟感觉还长了一些个子,穿着羽绒服背着背包弯腰逗狗,等她直起腰来,笑着说了一句:“妈,我回来了”。 她一下子热泪盈眶:“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面冷,进屋坐,进屋坐,菜马上就好”。 农村惯例,逢年过节要放个鞭炮,一家人围着炉灶烤火,面前一溜瓜子水果摆开,外面烟火阵阵,屋里其乐融融。 于爸爸一边看电视一边给女儿面前的碗里放剥好的瓜子:“这个手术是你们医院做的吧,真厉害,都上电视了……” 科技频道正在播两国三院联合攻克神经母细胞瘤的手术,他一个大老粗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只是纯粹觉得能上电视这事一定是大好事。 于归知道父母的心思,又挑着拣着说了些能让他们觉得面上有光的事,曾几何时,她也是极其讨厌这样的人,如今看着他们面上的喜悦,倒也觉得,偶尔说说大话让他们高兴倒也不是坏事。 洗澡的时候又是大把大把的头发堵住了下水道,那漩涡似也能把她的灵魂吸进去似地,陆青时看着看着,就头昏脑涨,一把扶住了旁边的架子,沐浴露倾倒,一阵丁零当啷。 顾衍之在外面敲门:“青时?” 她勉强定了定神,蹲下身从一大堆泡沫里捡起来沐浴露瓶子,冲干净。 “没事,沐浴露不小心被我碰掉了”。 “你没事吧?”她有些紧张,欲推门而入。 “没事,我马上就好了”。 陆青时把沐浴露瓶子放回了原位,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去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机正在播放有关联合手术的新闻,这是医学界的大事。 她平静随意地收回视线,走进卧室,顾衍之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个硬壳笔记本。 “这是……”陆青时疑惑,目光逐渐由平静变得难以置信。 顾衍之准备收起来:“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给你看,还是算了吧,我怕……” “不”陆青时拉住了她的手:“我要看”。 相册一页页翻过去,是傅磊记录的从乐乐出生到病逝前的最后一段时间,往事好似浮现在了眼前。 刚出生时皱巴巴的乐乐,第一次吃奶的乐乐,在他头顶尿尿的乐乐,在陆青时怀里撒娇的乐乐…… 那么生动那么鲜活,一个医生却用摄影师的方式全部记录了下来。 整整一大本保存完好的照片,最后一页是一张全家福,陆青时站在中间,举着蛋糕,怀里的是儿子,旁边站着的是傅磊,一家三口的脸上都有幸福的微笑。 顾衍之看着看着,五味陈杂,她觉得傅磊并非没有爱过陆青时,就像她说的那样,两个志同道合的人,在漫长的人生之旅中逐渐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命运神奇就神奇在,未来永远无法预知,但一切又好似冥冥之中皆有安排。 “啪嗒——”一滴水溅在了她的脸上。 时光倒流回去,她想起了那一天的事。 是她的生日,也是乐乐查出来患有罕见病的第三个年头,那天她从icu里把儿子接回了家,傅磊早就在家等着了,他们一起做饭,一起吹蜡烛,一起切蛋糕。 傅磊架起了三脚架,打开摄像机,轻咳两声录下一切,也录下了自己对她的祝福。 乐乐凑过来,挤进镜头里,咬着叉子笑得开心:“我也有话想对妈妈说……” 可是她这个主人公却要中途退场了,陆青时挂掉电话,一脸歉疚:“抱歉,急诊抢救病人……” 傅磊送她到门口,替她穿上外套:“要不要我也……” 陆青时扶着门框穿鞋:“不用,你在家陪乐乐吧”。 她冲乐乐招手,小孩子明显有点闹脾气,她笑了笑,又喊了两声,这才不情不愿过来。 “妈妈爱病人,都不爱我”。 陆青时揉揉他的脑袋:“没有的事,原谅我,乐乐,妈妈最爱的永远是你”。 那扇门关上以后,她以为这件事永远没有后续,可是故事还在继续。 摄像头的红灯还在亮着,乐乐坐在沙发上玩玩具,傅磊看他有些落寞的样子,凑了过去。 “乐乐,不要怪妈妈……她很快就回来了”。 “我知道爸爸”小孩子长长的睫毛敛下来,脸色有些过于苍白了,皮肤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上次她说陪我去公园,没有陪,上上次说带我去游乐场也没有去,还有上上上一次……我都不想说了,我很想原谅她,可是你知道的,这很难,爸爸”。 傅磊把小家伙抱进怀里:“那你恨她吗?” 小家伙咬着手指想了想,半晌才摇头:“不恨” “为什么呀?”傅磊逗着他:“爸爸也经常说话不算数,你也不恨爸爸吗?” 小男孩抱住了他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不恨,因为妈妈说过,每一个完整的家庭都是一颗星星,有人死去,这颗星星就会缺少一个角,爸爸妈妈都是医生,你们做的,就是让这颗星星变完整,就像我们一家三口一样”。 男人微微红了眼眶,亲了亲自家宝贝儿子的侧脸:“呐,那我们来录生日的祝福视频吧!等妈妈回来给她一个惊喜,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好~”小小的脸凑到了镜头前,乐乐笑着,脸上还有小小的羞涩,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可爱极了。 “妈妈,虽然你老是不能陪我,还说话不算话,还总给我吃很多很多特别特别苦的药,我讨厌死你啦!!!” “不过……”孩子又笑,用手捂住了脸,从指缝里露出眼睛。 “我特别特别喜欢你穿白大褂时候的样子!很帅哦~和爸爸一样帅~病房里的小朋友都很羡慕我有两个医生老爸老妈呢~” “妈妈”他又凑近了些,自己翻转着镜头,因此画面模糊了起来,但稚嫩的声音却愈发清晰。 “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超人!拥有别人永远也不会的魔法,能让世界上的每一颗星星变完整,我永远喜欢穿着白大褂的妈妈!” 画面播放完了,戛然而止,镜头外的陆青时泪流满面,浑身颤抖,攥着床单指骨发白,哭不出声。 顾衍之把人拥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这才发出了长久以来的第一声呜咽。 放下 拿到配型结果后,傅磊长出了一口气,太好了,完全符合。 维克多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术预计会切除大约三分之一的肝脏,这段时间多休息,一定要注意饮食规律”。 傅磊点头:“谢谢你,维,今天是中国新年,祝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高大的俄国医生笑了笑,摘下手套走出手术室:“愿上帝保佑我们”。 “metoo”。 演武结束后,几个队员凑在yy里聊天,有人提到上善若水,方知有点了一根烟,说她现在情况不怎么好,短暂的沉默后,几个在锦州的队员决定一起去看看她。 方知有心底涌起一丝暖意,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谢谢你们”。 这边事了,她下意识去摸手机,看见了于归的未接,回拨过去那边正在通话中,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招呼网管结账。 凌晨两点,窗外焰火阵阵,于归好不容易睡着,又被手机震醒,看清是医院的电话后,蹭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 “怎么了?!” “快回来!佩佩病情恶化,正在全力抢救,等生命体征平稳后,最迟天亮就要动手术!” 于归脑袋里嗡了一下,七手八脚拿起毛衣往身上套,挂了电话摸黑穿上鞋子,充电器往包里一塞,扯起背包就往外面跑。 院里的狗听到动静叫了起来,主屋的灯亮了,于爸爸披着大衣踩着拖鞋出现在门口:“这么晚了,你干啥去?” “病人情况突然恶化,我得回医院”于归说着,去拉院门上的门栓,乡间小路上黑漆漆的,隔十几米才有一盏微弱的路灯在闪烁。 “你咋去啊?还有车没”于爸爸把外套穿好,跟她一起出了门。 “还有一班动车明早到锦州,爸你回去吧”她话音刚落,于爸爸就已经从柴堆里推出了摩托。 “上来,俺送你去火车站”。 于归眼眶一热:“谢谢爸爸”。 “谢啥呢,你这孩子去了一趟城里咋变得这么客气,治病救人是好事,积德,俺支持你”。 她偏头看她,知道她没睡着,大哭了一场吃过止痛药之后,她变得平静了很多,侧着身子躺在枕头上,柔顺如海藻一般的长发铺在枕头上。 长久以来,笼罩着她眉心的戾气消散下去,眉眼变得柔和,浅色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青时”她轻轻唤了她的名字,手穿过她的发丝,拉近两人的距离。 “嗯?”她睁眼,瞳仁黑亮又湿润。 “在想什么?” “想乐乐”她又敛下眸子,不过没再哭,唇角浮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我一直以为他是恨我的,没想到直到最后他还是原谅了我,把自己困在过去出不来的,一直是我”。 “其实哪有孩子会真正记恨母亲的呢,就算有恨,那其中也掺杂着爱”消防教官似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陆青时窝进她怀里,她喜欢这样什么都不做,两个人静静聊天的感觉。 “那你呢,你也不恨你妈妈吗?” “恨过,随着年岁渐长,那恨就渐渐变成遗憾了,我养父跟我说过,不到万不得已,哪有十月怀胎的母亲会扔掉自己的亲生骨肉,她也一定有难言的苦衷吧”。 陆青时设身处地想了一下,确实不会,不管有多难,她也从没想过要放弃乐乐,但也因此更加心疼顾衍之。 好歹她和乐乐一起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而她从出生到现在,连自己母亲是谁都不知道。 医生心痛的表情都挂在脸上,顾衍之笑了笑,蹭蹭她的鼻头。 “她生我下来我很感激,如果没有她,我不会见到蓝天大海,见到你,但她遗弃我的行为也造成了我童年时期颠沛流离的苦难,我选择放下,但并不代表我已经原谅她了,你明白吗?青时”。 陆青时一怔,看着她的目光变得柔软又湿润。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产生了很严重的自我怀疑,觉得自己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界上,亲生父母都不要我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也是我的父亲告诉我,每个人存在都有他的意义,有时候原谅别人也是原谅自己”。 看着她的目光,温和而有力量,不难想象,她的养父是怎样一位坚定宽厚的军人,才能把顾衍之教得如出一辙的豁达阳光。 她忽然读懂了她今天跟她说这番话的目的,心中涌起的除了感激还是感激。 顾衍之从来都是尊重她的,也从来不会跟她讲什么大道理,她只会用自己柔软的皮毛骨肉来包裹住她满是刺的棱角,用润物细无声的力道悄悄磨平了它。 “那你有没有想过,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顾衍之摇头:“没有呢,我的户口本上填的名字才是我真正的父亲,那才是需要我用一生来缅怀的人”。 “不过”她又笑了笑,窗外焰火腾空,照亮了她琥珀色的瞳孔。 “我希望他们过得好,长命百岁,身体健康,儿孙满堂”。 陆青时的眼泪无意识地涌了出来。 乐乐是她的天使,而顾衍之是代替他来陪自己的吗? 明明是两种不一样的情感,却都有治愈人生的力量。 这个寒冷的除夕夜晚,躺在老房子的旧床上。 陆青时的内心被两位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深深震动了。 顾衍之知道她想说什么,自从傅磊出现后她这是第一次主动开口提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有些事也并不是说放下就可以放下的了的,只有这一次,我希望你做个坏人”。 陆青时捂着眼睛笑,泪水却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怎么办,你好可怕,为什么这么了解我?” 顾衍之也笑,把人拥进怀里,吻去她眼角的泪水:“因为我知道,如果佩佩是个普通人的小孩,你不顾一切也会救她,对不对?” “对”陆青时也回吻住了她,灵巧的舌头从齿缝里伸了进去,与她纠缠在一起。 消防教官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头昏脑涨,一股热意蔓上心间,她有些难耐地搂紧了她的脖子,把自己贴向她。 陆青时翻身,长发柔顺地垂到一边,眼角湿漉漉的,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 “可以把自己交给我吗?” 顾衍之看着她笑,又羞涩又满足,伸长手臂把人拉下来,继续延长刚刚那个缠绵的吻。 “如你所愿”。 赤脚踩住最后一缕黑暗下了床,微风拂动轻纱,躺在床上的女人抱着被子睡得很香,脖颈上还有刚刚她留下的痕迹。 陆青时摸黑从床头柜上拿起戒指戴上,轻轻关上了门。 启明星在天边升起,巨大的机翼没入云层里,陆青时拉上舷窗,微微阖上了眼。 “现在怎么样了?”于归跑进医院,边走边说,电梯人太多,她直接进了消防通道。 “佩佩刚进手术室,傅医生也在进行肝切除前最后的准备了”。 她两三步跳上台阶,气喘吁吁:“帮我准备手术衣,我马上到!”。 第一小组原本三人的配置,傅磊主刀,师兄一助,她是二助,但现在由于傅磊要切除一小半肝脏移植给佩佩,今天的手术他便不能参与了。 维克多医生要操控达芬奇掌控全局,他们三人经过长期的磨合手术方案早已谙熟于心,再加新的人进来,临阵磨枪显然是不可能的。 白色水柱冲刷到胳膊,她拿刷子反复搓洗着,深吸了一口气:加油,今天是场绝不能输的硬仗! “手术衣”。 她跑进手术室,郝仁杰替她穿上衣服:“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于归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是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吗?” 她自己系着带子,走到岗位上严阵以待。 超开阔的手术间里,七个小组全员到齐,最中央正在活动机械手臂的是达芬奇,旁边操作台里坐着的是维克多医生,他戴着花色手术帽,因为不接触病人的缘故,只戴了口罩穿着绿色洗手服。 再远一点的地方六个操作台依次摆开,所有的医生全副武装,抱臂而立,那是他们的战场。 麻醉小组站在患儿最前方,各种精密的仪器连上了傅佩琪的身体,体外循环也在随时准备着。 最外围站着的三大医院前来观摩学习的优秀学生,于归抬眸看去,手术室正中央的摄像机亮着红光,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必将永载史册。 大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刘长生不停喝着水,倒茶的小医生跑了几趟,旁边坐着的是其他医院领导,以及多伦多大学的教授们。 实时画面将手术室的图像清晰地投影在了大屏幕上,包括达芬奇机械爪的动作都一清二楚。 所有人端着茶杯的手都是一滞,半晌后,又松了一口气。 “胃组织获取完毕,第二手术小组马上开始剥离肿瘤”。 维克多操纵着机械爪把病变的胃放进了大托里,刘青云立马端了起来,第二手术小组的成员就站在他的背后,接手过去,以年老的消化外科教授为主展开了剥离手术。 他把眼睛从三维图像上挪开:“通知第三手术室,可以开始切除了”。 巡台护士拿起了墙壁上的电话,隔壁手术室的铃声响了起来。 “好的,知道了”。 麻醉医坐在椅子上挪向他:“傅总,我们要开始了”。 傅磊闭上眼:“好的,麻烦了”。 氧气面罩戴在了他的口鼻上,机器开始运作,不一会儿,麻醉药开始在他的血液里发挥作用,傅磊很快陷入了沉睡,心里有个小人儿越来越小。 宝贝,要加油,爸爸和你一起。 “真的吗?!爸爸会和我一起进手术室?!”小小的孩子插着鼻饲管,有些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傅磊揉了揉她的脑袋,笑容和蔼:“当然是真的,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不光会陪你进去,你醒来的时候,爸爸也会陪着你”。 “哇!爸爸太好啦!!!” “维克多医生,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眼看着第二手术小组已经开始了工作,隔壁的肝叶切除也在进行中,于归有些着急,直接用英语问他。 维克多额头渗出一丝薄汗:“我美丽的姑娘请再等待一下,胰脏的摘取完成后立马开始”。 用开胸器撑开的腹部里,几个器官被肿瘤包裹缠绕在一起,光是拿出来就有些棘手。 于归没有理睬他的调侃:“情况比想象中的复杂,我怕时间不够”。 维克多终于把视线从计算机上离开了一瞬:“你想怎么做?” “你摘取其他器官的同时,我来剥离心脏的肿瘤”。 刘青云看着她低声道:“虽然事先做过这样的模拟,但傅医生并不在台上,你有把握吗?” 于归知道摄像头在拍,也压低了声音,但神色却是分外坚定的。 “这种情况我们不是也模拟过,只要按照步骤来,配合得当,应该可以”。 刘青云一愣。 那是三天前,常规模拟手术结束后,他正准备离开,于归又叫住了他。 “师兄,再陪我练一把吧”。 “练什么?” 于归坐在操作台前看着她,那一瞬间他从她的身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练极端情况下的模拟手术”。 这也是陆青时曾跟她说过的话。 于归眉眼清亮,一字一句:“如果傅医生不能参加手术,或者麻醉时间不够,需要我们争分夺秒,又或者出现了无法预估的大出血,再或者达芬奇手术失败”。 她顿了顿:“这些,我统统都要先模拟一遍”。 “oh,好吧,谁让我总是这么绅士呢,美丽的女士您请,注意不要损坏到我们小天使脆弱的血管”。 维克多又把脸移回到了屏幕上:“毕竟,你知道的,心跳停了,器官取出来也就没有意义了”。 郝仁杰把儿童专用的小号器材递到她手里:“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维克多阴阳怪气的”。 “人家说英语你都能听出来阴阳怪气的”刘青云头也没抬,两指捏着电刀小心翼翼活动着。 “他很厉害”于归把电刀放进托盘里:“血管遮断钳”。 “怎么说?”郝仁杰伸长了耳朵。 “和陆老师一样,出生于加拿大的医学世家,先后在美、日顶尖学府进修,约翰·霍普斯金医院和东京大学病院都想他留校任教,你说牛不牛逼?” “啧啧,是个大人物”郝仁杰说归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过。 但于归知道,他最厉害的还不止于此,而是刚四十出头,就可以主刀这种超大型的联合手术了,不光技术过人,胆色亦是如此。 “这……太胡来了吧,居然让……”台下坐着的领导们窃窃私语,刘长生放下茶杯。 “他们不会胡来”。 “院长……”他摆摆手,止住对方的话头。 “事已至此,我们就相信这帮年轻人吧”。 终于,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时钟走过六个小时,有的人坐不住了,起身去吃饭,去上厕所,而显示屏上的医生们,依旧兢兢业业,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汗水流到了眼睛里,护士替她擦掉。 “谢谢”。 维克多把最后一部分大肠小肠完整剥离取了出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眼睛离开三维图像里,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全员氛围瞬间紧绷了起来,大家都知道,恶战才刚刚打响。 复苏 时间走过第七个小时,会议室里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注意到她悄悄出现在这里。 她从后门进来,也没落座,只是抱臂站在阴影里,冷眼看着大屏幕上发生的一切。 第三手术室里的人把切下来的肝脏拿了过来,该手术小组立马进行必要的修剪,由达芬奇放入腹腔里并进行血管重建。 肝脏是人体最重要的器官之一,半点马虎不得,维克多全神贯注操纵着达芬奇,屏幕外的人也看得聚精会神。 整个手术过程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和当年她想做的体外肿瘤器官切除术一模一样,开胸,依次取出器官,各小组分别剥离肿瘤,再放进腹腔里,血管重建,缝合结扎,必要时使用人工血管…… 唯一的变数是那个肝脏。 有医生小声说话,从她旁边走过:“听说这次是傅总捐的肝脏,他不光是一位好医生还是一个好父亲啊,可惜的是,这次就不能上手术台了”。 “那怕什么,反正有达芬奇在,维克多医生可是世界级的名医,再说了刘大夫技术也不差……” 对方笑:“能选进这次手术名单里的人,哪怕是实习生都是个顶个的优秀,以后指不定怎么飞黄腾达呢”。 声音渐远,陆青时从黑暗里抬起头来,看着屏幕上放大的俄国医生的那张脸,唇角挑起一丝绕有兴味的微笑。 维克多吗…… 她的思绪有一瞬间飘回了大洋正中的岛国上。 东京大学病院。 “时间到”下课铃响,维克多手里的模型正缝到一半,陆青时站了起来,把自己的模型交上了讲台。 维克多咬牙切齿,追出了教室:“听说你是来自中国大陆的天才,我要和你比比究竟是谁的缝合更快”。 陆青时转身,少女平淡随意的目光看向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丝弧度。 亚洲人的轮廓柔美,眉眼秀丽,再加上淡淡的微笑,含而不露的气质,一下子就让他红了脸,嗫嚅着:“你……你别对我笑啊……笑也没用的……”。 陆青时一步步走向他,维克多的心也跟着颤,直到她纤细的手指放上他的肩膀,平底鞋从他昂贵的真皮皮鞋上踩了过去,略有些清冷的声音响在耳边。 “让开,挡路了”。 一片寂静之中,只听见心碎成渣渣的声音。 维克多捂住了心口,转身,只见高大清秀的少年站在走廊尽头等她的少女。 陆青时挽上他的手臂:“等很久了吧?” 少年摸她脑袋:“不久,我们去吃饭吧”。 从那之后,维克多这个名字总是出现在她的左右,有时并列年级第一,有时紧随其后,还一起上台领过奖学金,不过她那时候一心扑在学习和傅磊身上,倒是没怎么多留意,谁知他竟会出现在这里,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吧。 “肝脏复位完成”达芬奇的机械爪缝合好最后一根血管,维克多松了一口气,护士替他擦汗。 机械爪上承载的三维成像镜头挪到了心脏上,他刚准备动作,突然一滞,刘青云和于归两个人戴着放大镜,肿瘤已经剥离过半,只剩最后的清扫工作了,根本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他不由得稍稍吃了一惊,其他小组陆续报告肿瘤剥离成功。 “胃部肿瘤剥离成功”。 “好,准备复位吧”。 巡台把托盘端了过来,几名医生用手把胃放进了腹腔里托住,达芬奇的机械爪挪了过来。 陆青时站直了身子。 “报告,剥离肿瘤的时候连下腔静脉粘连部分一起切除了,预留血管不够,一直在出血”。 麻醉医站起来调整了用药,有些忧心,没再坐下。 维克多早就从三维图像里看见了一切:“没关系,拿人工血管来”。 手术室门大开,护士跑了出去。 于归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刘青云拿着电刀继续剥离:“别分心,继续做我们的事”。 到底还是他沉稳些,于归点点头:“知道了”。 人工血管的置换有惊无险,达芬奇的速度很快,而且比人手灵活,机械爪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旋转缝合结扎,不过三两下的功夫,血管修补好了,出血也止住了。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胰脏好了吗?”维克多偏头问。 负责剥离肿瘤的医生额头渗出薄汗:“请再稍等一下,肿瘤情况有些复杂”。 麻醉医有些沉不住气了:“器官取出后最多不能超过六个小时,麻烦快一点”。 “擦汗”主刀的医生头也没抬:“知道了,我会尽快”。 “师兄……”看着对面的刘青云也是大汗淋漓,于归手里的动作滞了一下:“我们这边……”。 “超刀”郝仁杰替他递上新的:“放心吧,我们还剩最后一点收尾了”。 于归点头:“嗯”。 “这可不像你”他还抽空调侃了她一句,刘青云的技术向来比她稳,于归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她话音刚落,隔壁的手术小组叫了起来:“该死,胰体尾部也有肿瘤,血管太密集了,出血止不住!” 整个器官浸泡在了血水里,取出来的器官不赶紧止血的话,失去了活性直接坏死,放进去也没什么用了。 主刀医拿电凝止血,可是出血的速度比凝结的还快,额上豆大的冷汗瞬间掉了下来。 不巧的是,第五、第六手术小组陆陆续续出现了小插曲。 “我这边也是!怎么会这样!” “不行!被肿瘤包裹的地方太多了!再切一公分去送病理!” “大肠和小肠的粘连太严重了,无法分离!” 于归猛地回头,手术室里乱成了一锅粥,中文和英语交织在一起,器械的碰撞声,医生焦急的呼喊声,麻醉医操纵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原本安静的氛围瞬间被打破,整个手术室上空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焦灼。 汗水流到眼睛里,于归眯了一下眼睛,有一瞬间的空白过后,她手里拿着的组织剪离目标稍稍偏差了一毫米,刘青云已来不及阻止。 仪器尖锐的声音叫了起来,放大镜上瞬间滋起血雾。 温热的感觉溅到了脸上,于归退后一步,剧烈喘息着,额头冷汗直冒。 还是刘青云先回过神来:“别慌!先别看其他人,我们做过模拟的,静脉出血而已,能止住的!” 于归定了定神,抄起一块纱布就捂了上去,使劲按着,大吼:“师兄找出血点!”。 “好!”刘青云也不再含糊:“止血钳”。 郝仁杰唰地一下把器械塞进他手里,他接过来迅速塞进胸腔里,抬手:“再来一把!”。 陆青时抿紧了唇角,大会议室里不少人站了起来。 刘长生拿起茶杯没送到唇边又放下:“去,再叫几个人去帮忙,说什么手术也得给我做成功咯!” “fuck!”事实证明,没有最糟糕的,只有更糟糕的,维克多操纵着机械爪分身乏术,早在刚刚血柱溅起来的时候,他的视野就已经一片模糊,机械爪上承载的微型摄像头更是浸泡在了血水里,别说三维了,六维都看不清。 “三助,拿纱布擦一下机械爪,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也气急败坏地吼。 陆青时敛下眸子:果然。 她的手扶上了门把手,轻轻推开了门,刘长生下意识回头看,只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消失在了走廊的黑暗里。 “青时……”她柔声喃喃,下意识伸手去摸,被窝冰凉,猛地睁开了眸子,眉眼清亮,睡意全无,从床上一跃而起。 窗帘在微风中拂动着,床头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昨晚她亲手从某人手上褪下来的戒指不见了。 顾衍之揉着自己的脑袋,咬牙切齿:该死,向来警觉性这么高的她,居然也会有失算的一天,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青时……”她喃喃着她的名字,眼神柔软而又哀伤:“其实……你早就想好了对吗?” “报告,心脏出血止不住!” “腹膜后亦有出血!” “胰脏肿瘤剥离失败!” “脾脏肿瘤进展缓慢!” “大肠,小肠肿瘤的剥离至少还需要四个小时!” 麻醉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经过导管向静脉内投药,挂甘露醇,快点!拿肺动脉导管来,我只能再尽力为你们多争取一点时间了,两个小时之内全部器官还不能复位的话,很遗憾,我们失败了” 决定肝移植的那天晚上,维克多和傅磊谈了谈,他问他:“为什么你们中国人都这样,要去挑战一些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 那年陆青时决定做多器官体外肿瘤切除术的时候,也曾震荡了医学界,他当然略有耳闻。 他觉得她可能是疯了,当时也有部分媒体不怀好意地揣测陆青时是为了出名,争权夺利,而丧心病狂到拿自己亲生儿子当试验品。 那时候的傅磊刚刚经历丧子之痛,揪着他的衣领吼:“怎么可能会有人疯狂到拿自己的亲儿子做实验,她绝不是这种人!!!”。 现在的他也面临和她同样的境地,然而处于不惑之年的他已经沉稳了很多:“为了希望”。 世界上患有这种病的儿童很多,敢做这种手术的,也不止他和陆青时一个,总会有一代代人勇敢地站出来,就像当年的天花和肺结核一样,早晚会被人类攻克。 而他和陆青时现在能做的,就是在漫长的医学洪流里,给后世留下微弱的希望之光。 “所以”他看着维克多,自己昔日的同窗好友笑了:“失败也没有关系,维,我不怪你”。 “不!!!”维克多红了眼眶,两手并用,操纵着机械爪,奈何监护仪上的血压还是越来越低,最终跌破了底值。 一瞬间的死寂过后,于归手里的止血钳掉进了托盘里,她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步,刚好看见了佩佩因为失血过多而分外苍白的脸。 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不可置信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这里像个真正的屠宰场一样,被切开还没关上的肚皮,溅到了地面上的血,托盘里散发着腥气的器官,还有每个医生染血的手套,和惊慌失措的脸…… 医学不光是温润的、圣洁的,同时也伴随着血腥、死亡…… 有实习生扶着墙跑了出去,气密门大开,涌进来一阵清凉的风。 医生戴着口罩,穿着绿色洗手服,瘦削的锁骨从雪白的肌肤里冒了出来,长发整齐地盘进了手术帽里,她的眼神犀利如电,唇角微微挑起了一丝讽笑。 “维克多,你还是这么会说大话”。 垂头丧气的维克多猛地回头,咬牙切齿,见是她,那眼神一怔,又迅速平静下来,脸上甚至有了一丝微笑。 “我亲爱的doctor.陆,你是特意赶来救我的场吗?” “不”她抬头,目光直视前方,一片坦坦荡荡,再没有那种冰冷而晦暗的光。 “我是为了那个孩子”。 “陆老师……”于归简直要哭出来,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她有很多话想要跟她说,也想要好好跟她道歉。 但是此刻不是叙旧的功夫,陆青时谁也没理会,径直开口叫了麻醉医:“拿吗/啡注射剂来” 麻醉小组的人一怔,吗/啡是“癌症三阶梯止痛治疗原则”中的第三阶梯用药,是重度癌性疼痛的首选药,偶尔也用于医用麻醉,陆大夫要这个干嘛? “陆……”主任麻醉医还没开口,陈意从人堆里跑出来,七手八脚翻开药品柜,拿了一个托盘和注射器跑到她身边。 “陆姐……”她似有不忍,陆青时把短袖撩到了肩膀上,露出藕段般的手臂:“没事,来吧”。 看着透明的液体逐渐推进了她的体内,于归似乎明白了她想做什么,抬脚欲迈下手术台。 陆青时抬头,目光平静而又有力量:“谁都别动,如果你们想救她的话,维克多继续操纵达芬奇清扫腹膜后的肿瘤,于归……” 她终于看向了她,眼神微冷,她真怕她下一句话就说出: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然而医生弯起了唇角:“做的不错,损伤的是挨着左心房的肺静脉,把心脏翻过来就能找到,快速结扎止血!” “其他手术小组成员也继续剥离肿瘤,不要慌,胰脏的肿瘤问题不大,直接切除胰体尾,用电凝止血,注意保留部分腹主动脉,一会好和肝总动脉进行重建!” “大肠小肠无法完整剥离就切除部分,保留正常的消化功能即可!” “脾脏的手术我来,实习生也来帮忙,动作一定要快!” 她简短的几句话就把整个手术室的人都动员了起来,此时此刻她不光是医生还是领导者。 陆青时放下袖子,微微阖眼,她知道注射完镇痛药之后立马上台不符合规定,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只要她能坚持六个小时就好,保持六个小时的头脑清晰,神智清明就好。 她是乐乐的英雄,是他眼里的超人,她不能输。 绝不能。 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瞳仁又黑又亮,清澈如水,犀利如剑。 陆青时站上了手术台:“手术刀”。 主刀医生退到了一边,由她来继续接手胰脏的肿瘤剥离,有人说世界上最锋利的东西就是医生的手术刀,对她来说也确实如此。 菲薄的刀片行云流水般滑过组织,还没来得及出血,另一只手已经接上了电凝,血珠迅速被高温融化,同台的医生看得目瞪口呆。 “4.0可吸收线” “是……是!”护士还沉浸在她一气呵成的动作里,回过神来,赶紧把持针器缠上线塞进她手里。 她出现在这里,犹如给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尤其是她刚刚那句话,于归瞬间泪目了,她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 “师兄,我们也继续吧”。 “好”。 手术室复又安静下来,只听见电刀或者超刀的滴滴嘟嘟声,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过去。 低温手术室里每个人背上都是一层水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循环反复着。 “可恶……”长久的站立与精神高度紧张让有的医生体力不支了,眼前一花,止血钳被人架住了。 陆青时挤开他,又接手了脾脏的手术:“去休息吧”。 “胰脏的肿瘤……” 她头也没抬,把止血钳放进托盘里:“做完了” 墙上的电子时间刚刚走过三十五分钟而已,有日本医生惊叹:“这就是神之手吧!”。 她眉头都没抬一下,她的时间不多,必须尽快了。 麻醉医开始掐秒表:“距离所有器官放回还有三十分钟”。 大肠小肠那边的人惊出了一身冷汗,不得不承认,麻醉医是手术室里最讨喜也最讨厌的存在。 “尽力做,我这边结束会立马过去”。 又是一道冷淡的声音插了进来,她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冷静的,在外人看来始终成竹在胸。 但也只有陆青时知道,此时此刻,她是抱着怎样一种心情在手术的。 她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乐乐,那些画面越是在脑海里翻江倒海,到最后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给谁做手术,是给乐乐,还是佩佩…… 直到于归的声音响起来:“出血已经止住了,为什么患儿的血压还不回升?!” 患儿,患者…… 陆青时有一瞬间羡慕她的世界是如此单纯,没有孰是孰非,有的只有患者和正常人。 她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脾脏剥离完成”。 与此同时,大肠小肠肿瘤的剥离也已经完成了,刚好卡在了最后的五分钟里,麻醉医松了一口气。 两个托盘同时放上了达芬奇旁边的操作台,陆青时换了一副手套,偏头看了一眼心脏的情况,脸色严峻:“麻醉医,体外循环准备”。 仪器开始运作,心脏停止了跳动,人工心肺代替了它的作用。 “体外循环,开始”。 于归和刘青云退到一边,陆青时接过手术刀,马上开始在一片血肉模糊里找出血点。 “放大镜”护士替她拉下了放大镜。 “陆老师……”于归有些动容地看着她:“为什么你……” 陆青时没抬头,伸手:“止血钳”。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背过医学生的那段誓言”。 那天晚上的事历历在目,于归无地自容:“对不起,我……”。 “有功夫在这聊天,还不如过来给我帮忙”。 “……” 她陆老师还是那个陆老师,熟悉的语气,熟悉的配方。 “看见了吗?房间隔损伤”陆青时切开了心包,用两指压了下去:“这就是为什么血压上不来的原因”。 “麻醉医,注射肝素,通过血液降温把体温降至32°” “于归,游离上下腔静脉” “刘青云,阻断主动脉血流,并于根部注入冷心脏停搏液与冷生理盐水” 陆青时拿起了纱带与导管:“我来把右心房的血液吸出来”。 维克多一边复位着其他的器官一边插话:“喔!用低温来使血液循环减慢,这是个好办法!我亲爱的陆医生,你真是让我太惊喜了!”。 “闭嘴”陆青时头也没抬,骂了回去,于归按照她说的,分离出静脉,不经意抬头却瞥见了她额头的冷汗。 而此时,墙上的时钟,早已走过了六小时,按照他们刚刚开始的时间,手术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三个小时了。 这大大超出了镇痛药的耐药时间,于归知道,疼痛正在她身上复苏,并且无孔不入。 成功 陆青时切开心包,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医生的脸色唰地一下变苍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她微微敛下眸子,喘息着。 和乐乐一模一样的出血,几乎是同一位置的房间隔损伤,历史难道要再一次重演吗? 维克多操纵着机械爪转过来:“陆,我来帮你……” 陆青时拿止血钳架住了机械爪,抬头,那双眸子里有一丝血红。 “不,谁都别动,我自己来”。 “陆老师……”于归动了动嘴唇。 陆青时置若罔闻,几个急促的呼吸之后,她的目光变得平静了下来。 她远涉重洋,蛰伏三年,为的不就是此刻吗? 挑战与超越同样是写进医学生誓言里的语录,但也不仅仅只是此而已。 她想像顾衍之说的那样,以这样一场悲壮而又惨烈的手术和过去彻底告别。 此时此刻,乐乐也会在天上看着吧。 对不起……当年的妈妈无能为力,但是如今的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乐乐……如果你在,请保佑我。 下腔静脉型房间隔缺损,一般缺损面积很大,又因为位置低且深,常规术前检查难以发现。 当年乐乐也是因为大家都在顾着切除体外的肿瘤而忽略了这一点,于是造成了大出血,再加上珍稀的血型令手术难上加难,所以不幸去世。 这一次她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再拿五个单位a型血和冷沉淀来”巡台护士赶紧跑了出去取血。 陆青时继续专注手上的活,于归拿肌肉拉钩暴露出了右心房,她伸手确认了一下下腔静脉瓣的位置。 不知道怎么的,今天在台上,寡言少语的人罕见地话多起来。 “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辨认哪里是静脉瓣,哪里是缺口下缘” 于归一怔,陆青时把手里的止血钳放下:“青云,取5mm心包片,我来做修补”。 “好”刘青云闻声而动。 “于归”她又叫了她的名字。 “一个好的外科医生都是从三助做起的,从三助、二助、一助到主刀,这是一个漫长而又枯燥的过程,但有的人即使成为了主刀,也绝对称不上是优秀的外科医生”。 “何为优秀?” “忍耐、坚持、冷静,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与永远不放弃患者的决心”。 她没有抬头,只是在专注做着自己的事情,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她秀美的下颌线,略有些寡淡的眉毛,也许是因为痛楚吧,那双眸子没有之前那么亮了,汗水滑过她的脸颊,落进领口里。 墙上的时钟走过第十四个小时,她胸前的手术衣湿了一大片。 有观摩的学生实在支持不住了,靠在墙上打起了瞌睡,而陆青时的手依旧很稳。 少年人眨了一下眼睛,把雾气逼出去。 “够了,陆老师,下面的我们来吧”。 维克多也已经操纵着达芬奇复位了绝大多数器官,有些忧心地看着她:“陆……”。 “不……”陆青时没回头,深吸了一口气,来抵御身体里翻江倒海的疼痛。 她咬紧了下唇,汗如雨下:“这是我的手术”。 于归捏紧了手里的器械:“陆老师……我其实很想问……为什么你又会出现在这里……明明那么讨厌……恨不得他们去死……为什么又要……” 她说到最后开始哽咽,勉强克制住自己不在手术台上落泪:“其实那天我是想劝你接受手术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就说成了那样……比起其他人我更想你好好的……好好地活下去……”。 她终于抽空抬眸看了她一眼,凛冬散尽,她在她眼里看见了春天。 和顾衍之如出一辙的温柔、平和、安静而又有力量。 以前的她虽然偶尔会笑,但那笑容底下始终藏着她读不懂的哀伤,但也不是刻意为之,就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深寂寥。 更多的时候是冷漠的,尖锐的,刻薄的。 即使对待病人她也没有多少耐心,对待同事保持了一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微妙距离。 对待实习生虽然负责,但也没有丝毫温情,她不是第一个被骂哭的,但据说是第一个坚持了这么久的。 她是天才,也是恶魔。 但有一天,恶魔也会飞上天空,把温暖撒向人间,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春天。 要说原因,她真的讲不出来,但这一瞬间,脑海里仿佛掠过了很多画面。 有她第一天入学,穿着白大褂对着红十字旗宣誓。 那是一个医生职业生涯的起点。 也有父亲临终前,躺在隔离病房里无力地喘息,骨瘦如柴,胸腔深深塌陷下去,身旁的医务人员在记录他的数据。 她穿着隔离服,拉着他的手,痛不欲生,而他的父亲只是笑,用最后的力气跟她说:“青时别怕,爸爸是死得其所”。 亦有她年迈的爷爷早出晚归,在朔九寒冬里给家境贫寒的青年学子们补课。 更有徐乾坤因救人耽误治疗而死,孟院长临终捐献遗体用作医学研究…… 以及顾衍之问她的那句话:“如果佩佩只是一个普通人的孩子,你会救吗?” 会。 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仅此而已。 如果说再有多的,那也就是像父亲说的那样,军人战死沙场,医生坚守岗位,死得其所。 用这一点微弱的萤火,照亮后辈人前进的方向。 努力用自己的光和热,让每一颗星星变完整。 这是乐乐对她的期待,对一位医生母亲的期待。 她就是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上了台,只是…… 陆青时敛了一下眸子,手里动作不停,在越来越剧烈的疼痛间隙里恍惚看见了某个人的影子。 她一定会很生气的吧。 她尊重她的所有决定,唯独这个,她接受不了。 陆青时知道,她对她永远问心有愧。 陆青时自始至终也没有回答于归的话,隔着口罩能察觉到她在微笑,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麻醉医站了起来:“陆主任,维克多医生,体外循环最多还能坚持一个小时,请尽快”。 尽管她已经辞职,手术室里的人还是下意识地称呼她为“陆主任”。 陆青时加快了速度:“来,我们继续”。 观摩好的医生做手术是一种艺术,尤其是她有一双工匠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又纤细。 镜头拉近,或开或合,翻转腾挪,用十指舞出了一种特殊的美感。 刘长生端着茶杯看了很久,大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以陆青时为核心,整个人手术室拧成了一股绳,井然有序,虽然缄默却有无形的力量弥漫开来。 她的速度和达芬奇不相上下,维克多操纵着它重建大肠和小肠的血管,她着手开始修复房间隔损伤,一人一机保持在了一个微妙的节奏上。 直到…… 陆青时咬紧牙关,头痛欲裂,她又没法用手去扶,猛地一下撑在了手术台上。 器械掉落,咣当一声脆响。 “陆老师!”于归用胳膊肘一把扶稳了她,眼里一片雾气,她拼命摇头:“不做了……我们不做了……你去休息……剩下的我来……我和师兄做过模拟……我们可以的……相信我……陆老师……” “镊子”她缓缓站直了身子,郝仁杰伸着手,咬牙切齿,没把她要的器械给她。 于是那个人缓慢而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镊子”。 他一个大男人把器械递过去之后,就转过身背着他们哭了。 “心包片”她的语气淡下来,声音变得飘忽不定。 刘青云把器皿递给她,滑腻的液体里她夹了两下才把心包片夹起来,陆青时微微阖了一下眸子,再睁眼时,又恢复了少许清明。 绝……不能输。 麻醉医开始倒计时:“离手术时间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fuck!”维克多的手心里全是汗,他不得不稍稍停下来在自己的裤子上抹了两把,才继续操纵着达芬奇。 她明明不高大,也不结实,肩膀分外瘦削,把宽大的手术衣撑得空空落落的,只在腰上系了一根带子,浅浅勾勒出腰围。 就是这样一个不高大还有些柔弱的女医生,她的背影却是这手术室里最安心的存在。 她虽然不说话,但大家都明白:只要有她在,手术就不会失败。 陆青时就是这样一种神奇的力量。 于归用肩膀揩干眼泪,加快了速度。 “离手术时间结束还有十分钟”。 陆青时从心脏组织里拉出来线,利落地打结。 于归跟着一剪刀剪断线头,她又把持针器塞了进去,循环反复着。 她把针挑出来,这次没等她动手,于归单手打了结,一剪刀剪断多余的线头。 摄像头刚好拍下这一幕,有实习生窃窃私语:“好快,她居然能跟上陆主任的速度”。 “离手术时间结束还剩下五分钟”。 达芬奇也开始全力加速,机械爪全开,维克多全神贯注盯着屏幕。 汗水滚到了眼睛里,陆青时把自己的下腹部微微抵在了手术台上,用来保持自己身体的平衡。 她有一瞬间的空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麻醉医的声音又让她很快清醒。 此时此刻的她全凭本能在机械地缝合与打结,与于归的配合天衣无缝。 “离手术时间结束还剩下三分钟!” 除了仪器运行的声音,她还听见了她沉重的呼吸声。 于归偏头看去,她额前的手术帽全被打湿了,领口亦是,她放下手术剪,缓慢地抬起了手:“4.0可吸收线”。 郝仁杰把线递过去。 陈意看了一眼墙上的数字,吗/啡的作用时间最多只有六个小时,如今已过去了八个小时,她顶着十级癌性痛硬生生站在这里主刀了两个多小时。 她不忍再看,微微别过了脸。 “陆老师……”于归再一次带着哀求的语气开口。 “于归,我给你上的第一课记得是什么吗?” 一切仿佛回到了故事最开始。 “没有拿到执业医师资格证之前,不要对外宣称自己是医生,会害死很多人”。 “医生面前没有男女,只有患者和正常人”。 “任何情况下,患者才是第一位的”。 “人——还是要靠自己”。 “我失败的话,患者就会死,人生是一条单行道,不会给任何人反悔的机会,但是比起失败,我更怕遗憾” “那种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患者死去的感觉,比起失败来差的多了”。 …… 往事走马灯一样掠过脑海,于归毫无意识地泪流满面。 她记得,她都记得。 她教给她的第一课,是永远不抛弃患者的信念。 “记得……”她哽咽开口。 “离手术时间结束还有一分钟!” 倒计时响了起来。 “这是第一课……”陆青时没抬头,敛下眸子,把针从肌肉里拉了出来:“也是……” 她语气渐微,冷汗如瀑。 只有离她最近的于归才能看见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因为剧烈的疼痛发颤,恶寒。 “离手术时间结束还有三十秒!” 陆青时一只手扶上了另一只手腕,保持平衡,从肌肉里把最后一针拉出来,有些迟缓地打了一个结。 “离手术时间结束还有十秒!” 维克多大喊:“全部器官复位完成!”。 陆青时握住了夹住主动脉的血管遮断钳:“最后一课”。 “体外循环,停止!” 拇指与十指松开,暗红色的血液流遍全身,苍白的器官逐渐恢复了血色,心脏开始有规律地收缩。 无论是手术室内还是手术室外,所有人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实习生们顶着熊猫眼抱在了一起,主刀医和助手击掌庆贺。 维克多从操作台上跳下来,扯着自己的洗手服像个孩子一样又蹦又叫。 “ohmygod!!!我们成功了!!!感谢上帝!陆我太爱你了!!!”。 江静头上缠着纱布,还没拆线,捂着嘴巴无声地泪流,她重度脑震荡,医生吩咐静养。 此刻看着屏幕上那个人的侧脸,自己拔了针下床,颤颤巍巍站起来,深深朝她鞠了一躬。 陆医生,谢谢您。 真的……无以言表。 刘长生摘下眼镜,用手背揩了一把眼角,老孟,你没看错,青时这孩子真的能比你我走得更远。 于归不可置信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足可以称得上奇迹的奇迹,她想哭又想笑,放下手术刀去拉陆青时的手腕。 “陆老师我们成功了,成功了!” 陆青时笑了一下,有些无力地阖了一下眸子:“手术……成功”。 轻飘飘的衣料从自己掌心滑走,于归的心都提了起来:“陆……” 她转身示意自己无碍,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像往常一样走下手术台。 手术成功了,她也完成对乐乐的约定了,现在可以去找生命中最重要的另一个人了。 她不辞而别,她还不知道怎样生气呢。 若能再见,一定要好好哄哄。 她想怎样都可以,哪怕是按照她的意思,胡来个五六七八次。 陆青时微微弯起唇角,手术室门大开,她看见了朝思暮念的那个人,从走廊尽头逆光飞奔而来。 是因为天黑了,所以看不清她的脸吗? 那为什么也听不见她说话? 她为什么在哭? 顾衍之……不要哭。 我……回来了。 她徒劳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她的指尖,却只摸到了一片虚无。 她跌入了一片白光里。 一股无形的力量拉着她往下坠。 意识消散之前,她终于看清了她泪流满面的脸。 顾衍之……衍之……不要哭…… 不要……哭…… 去世 大家给安冉买了鲜花和蛋糕,由于icu里已经过了探视时间,六七个年轻男孩女孩只能在玻璃门外站着。 安冉也没想到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会来看她,躺在病床上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下来。 方知有从背后举起了一块白板,微笑着看着她,用记号笔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指给她看:“别哭,我们来看你了”。 一个离她最近的留平头的小男生,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接过来白板也留下了稚嫩的笔迹:“冉姐,我是“老樊”,早日康复,我们等你回来呀!!!” 老樊是战队里的主t,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么稚嫩的小男生,安冉带泪笑开,其实很想说话,但她既不能抬手也不能离开呼吸机,只好微笑着点了头。 下一个女孩子接过白板,大家陆陆续续介绍了自己并写下对她的祝福,那些曾经与自己嬉笑怒骂并肩作战的角色忽然有了鲜活而生动的一张脸。 安冉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暖意,那是来自熟悉的陌生人的善意。 最后离开的时候,老樊依依不舍地回头,安冉努力抬起手,手背上连着输液的针管,轻轻对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那是每一次胜利时,大家都会做出的手势,小男生忽然就热泪盈眶了。 方知有送他们到楼下,团队里另一位资深奶妈现实里也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奶爸,他想抽烟,看见这里还有未成年人,又把烟收了回去。 “这次全国赛结束以后,我就退游了……”。 老樊诧异:“啊?不是说好的……” 方知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觉得马哥说的有道理,等打完你也该好好学习考个重点高中了”。 “但是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应该努力一把,不为自己,也为了冉姐吧,冉姐做梦都想看见我们拿冠军”。 有人这么说道,于是七双手又重叠放在了一起,或年轻或稚嫩或沧桑的脸上闪烁的都是坚定:“加油!”。 送走朋友们之后,方知有在医院楼下抽完一支烟,手机屏幕上闪烁着的“小归”两个字一直是无人接听状态,她在垃圾桶上摁灭烟头,转身走进了医院里。 快到急诊科的时候,她心底忽然掠过一丝莫名其妙的钝痛,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安冉刚刚虚弱的微笑和努力抬起的手指。 方知有猛地掉头,跑向了神外icu。 安冉的病房外挤满了人,安妈妈掩面哭泣着,安爸爸搂着她红着眼眶低声安慰,她从玻璃窗外看进去,安冉静静躺在床上,黑色的发铺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像睡着了一样。 床旁的生命监护仪上是两条水平的线,她抬脚欲冲进去,被赶来的医生拦下:“对不起,现在里面正在抢救,你不能进去”。 看着她身上连着的管子接连被撤走,向来坚强的人也忍不住背过身去捂着脸哭了:“安冉……” 那么优秀,温柔又坚强的冉冉,会在她失意时安慰她的冉冉,会摆出“ok”的手势来面对一切的冉冉,明明是计算机系高材生却投身不被理解的电竞行业的冉冉…… 往事一幕幕掠过脑海,从角色到真人,她们之间发生的一切突然无比鲜活。 包括那天那个无疾而终的吻。 如果当时她能答应安冉,是不是最后她就不会带着遗憾走? 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个人,说友谊太过深刻,说爱情又太过浅薄,她用她短暂的一生,越过了她从今往后的所有青春。 她将永远记得,她叫「上善若水」,也叫安冉。 那个晚上,方知有始终是浑浑噩噩的,她不知道从何处来,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安妈妈一直在哭,哭声响彻走廊。 她坐在黑暗的楼梯间里,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是觉得好冷好冷,这是她身边去世的第二位亲人,她除了刚开始哭了一会儿,眼泪已经流干了,手脚被冻得冰凉,她迫切需要一点儿温暖,哪怕只是一点儿就好。 她起身,在偌大的医院里游荡,直到循着记忆,来到了熟悉的手术室门前,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推着轮床在奔跑。 她走上去,拉住她的白大褂,于归回头,俱是一怔,两个人皆是泪流满面。 “小归……”她哑着嗓子开口:“安冉她……” 隐忍的情绪在此刻沸腾到极点,于归流着泪怒吼:“你别跟我提安冉!让开!我要去给陆老师做手术……” 她一怔,这才垂眸看到了陆青时苍白的一张脸,和安冉一样躺在那里了无生机。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一行人冲进手术室里,一个黑色的人影也扑了上来,拽住于归的衣服:“于归,于归,青时她……” 顾衍之泣不成声,话都说不出来,嗓子眼里似乎堵了一团棉絮,只是徒劳地发出一些呜咽的声音。 “顾队长,顾队长”于归把人扶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都流着泪,但她眼里的坚定似乎也传达到了她的内心里。 “我很没用,我失败过很多次,但只有这一次,用我毕生所学,我一定要救她”。 顾衍之的眼神逐渐找到了对焦,她像一个溺水的孩子一般,紧紧用手指扒住了她的胳膊:“拜托,拜托你了……”。 她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令她足以相信于归,她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夏夜。 化工厂爆炸的那天晚上,她和青时最后一个从废墟里出来,靠在救护车上休息。 她问她:“你怎么知道于归会来找我们?” 那人笑笑,手里捏着矿泉水瓶子:“意外性,在仁济医科大里,她永远是意外性第一的医生” 这个评价也不知是褒还是奖,但既然是青时相信的人,她也愿意去试一试。 佩佩的手术还没结束,于归是第一个冲出去的人,手术室门关闭之前,陈意也从麻醉医师队伍里跑了出来,郝仁杰给刘青云递器械的手伸到一半,一个大男人通红着眼眶,又把器材砸进了托盘里。 “对不起”他摘下手术帽,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刘青云看一眼维克多,放下手术刀,对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快去吧,我这边一结束,也会马上过去”。 傅磊刚从麻醉中苏醒过来,得知佩佩手术成功已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忍不住泪流满面。 他拉住护士:“谁……谁做的?”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陆主任”。 他一下子捂住腹部的缝线,满头大汗,从床上坐了起来:“不……不可能……她站不了那么长时间……青时……青时怎么样了?” 小护士眼圈有点儿红:“于大夫一个人在抢救,也不知道……” 傅磊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脸色惨白,掀开被子下床:“不行,我得……” 小护士一把按住他,满脸焦急:“您别乱动!您刚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肝脏,一个月内不可以下床的!” “已通过硬膜外麻醉,麻醉范围扩大到全身” 于归刷好手跑进手术室,陈意已经做好了准备工作,她看看脸色苍白插着管子的陆青时,又看看正在穿洗手服的于归。 “就我们两个人,你打算……” “还有我!”郝仁杰喘着粗气跑进手术室:“我虽然做不了什么,但我能给你递器械”。 于归自己系着手术衣的带子,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谢谢”。 紧随其后,刘青云也一头扎了进来:“我也来帮忙,怎么说我也是陆姐的半个徒弟”。 于归看着这一张张坚定的脸,眼里涌起雾气,她咬了咬嘴唇,把泪水逼回去。 “好,刻不容缓,那我们开始吧”。 她一边开颅一边介绍着自己的手术方案,说的头头是道,好似演练过无数次一样。 刘青云暗自心惊:“你从多久前就开始做陆姐的手术方案了?” 于归苦笑:“从……得知她患癌那天起吧,倒也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的用上”。 “于归,我尽力维持住血压,陆姐血型特殊,万一大出血的话……”陈意站在机器旁边,忧心忡忡,手里时刻拿着多巴胺准备着。 于归心里一紧,缓慢而坚定地点了头:“我知道了,我尽量控制出血”。 话音刚落,护士长拎着保温箱跑了进来:“血来了,血来了,一千毫升rh阴性血够不够?!” 一手术室的人目瞪口呆,于归却轻轻弯起了唇角。 头顶上的扩音器响了起来,刘长生出现在了观摩室里:“血的问题我给你们解决,现在分不出多的人手来,神外专家正在赶来的路上,尽全力,起码也要在神外专家赶来之前,给我保住陆青时的命!”。 顾衍之坐在昏暗的走廊里,手里摩挲着一枚子弹壳,是从陆青时脖子上褪下来的,她一直都有贴身保存,直到进入手术室之前,才由于归交给了她。 这枚子弹曾险些打穿了她的心脏,有人说这样的东西不详,她却觉得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枚幸运的子弹,因此一直戴在身上。 此刻,向来不信牛鬼蛇神的消防教官双掌合十留着泪在祈祷:如果老天有眼,请看在她救人无数的份上,也救她一命,所有的业报她一人来偿。 “顾队长,跟我们来一下”远远地,护士长跑了过来,把人带到了会议室,一份手术知情同意书摆在了她面前。 “陆主任没有其他亲属,她爷爷也远在北京,一时半会儿也过不来,虽然陆主任从前的意思是放弃治疗,但我们从来也没想过要放弃她”新上任的医务处长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满脸憨厚。 “我们想来想去,这份手术知情同意书也只有你可以签了,我知道这很残忍,但这不光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保护我们的医生,万一……” 文件翻开第一页,用黑色加粗下划线列出了一长串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及后果,包括术中大出血,术中死亡,以及终身偏瘫植物人等等。 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顾衍之浑身发起抖来,她咬紧了下唇,迟迟没有拿起笔。 她明白这是医院的既定程序,但她说过永远不会干扰她的任何决定,决定放弃治疗也是她的决定。 医务处长又拿了另一份文件出来:“这是放弃一切生命支持系统的知情同意书,从情感上来说,我们都不愿意看见这样的结果,但从一个医生的专业角度出发,脑瘤晚期的治疗已没有多大意义,预后也……” 站在人生分叉路口的顾衍之,毫不犹豫拿起笔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关系人上那一栏写下「监护人」三个字。 从佩佩的手术开始,于归已经不吃不喝站了十五个小时了,手术室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恒刺眼的无影灯。 墙上的电子时钟变换到数字九的时候,于归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与手腕持续用力让她的胳膊发生了不可抑制的痉挛。 手术刀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她用一只手努力想要掰住合不拢的手指,却注定是徒劳的。 陈意站了起来:“于归,别硬掰,放松,放松!”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这种关键时候……”少年人流着眼泪,手腕钻心地痛,她看一眼脸色依旧苍白的陆青时,咬紧了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刘青云撞开她:“够了,可以了,这段日子你天天都在做练习,没怎么休息过,接下来的我做就可以了”。 “好人姐,给我手术刀”她转而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郝仁杰,于归活动着僵硬的手腕,眼眶通红,神情憔悴,眼里都是熬夜而留下的血丝。 她话音刚落,手术室门大开,一同被推进来的还有达芬奇,维克多特有的热情式英语响起来:“喔宝贝们,我没来迟吧,你知道的,缝合和消毒花了些时间”。 刘青云头也没抬:“维克多医生来的正是时候,替下那个倒霉的,腱鞘炎发作的于归吧”。 于归看一眼维克多,对方虽然面上嬉皮笑脸的,但眼神是清朗而坚定的。 她点点头,心甘情愿让开主刀的位置。 等维克多操纵着达芬奇就位,少年人深深鞠了一躬:“拜托您了,维克多医生”。 “不客气,她可是我非常心仪的女士,刚好现在离婚了,我舍不得让她去天堂的”。 手术室的气氛稍稍轻松了起来,于归微微弯起唇角:“先生,那您可能没机会了”。 她没有去休息,就站在一旁观摩,老实说,陆青时的手术很难,如果说佩佩的手术是超s级的难度,她的起码也是s级的存在。 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五个人……甚至一支团队呢。 陆陆续续有腾出手来的医生赶到,早已不出山的神外老教授也来了,按照于归制定的手术方案,大家分工合作,井然有序,再加上达芬奇超清晰的手术视野,超细微的动作与超快的速度,以及源源不断送来医院的血。 陆青时的生命体征逐渐安定了下来,也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了她那句“手术台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舞台”的真正含义。 众人拾柴火焰高,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 于归仰起头,经过一天一夜血与泪的洗礼,仿若新生。 顾衍之一直守在手术室外不舍得合眼,从北到南,她连续奔波,风尘仆仆,身体和心灵都累到了极点,却也和里面的医生一样,精神时刻紧绷着,直到手术室灯灭,她第一个扑了上去。 “青时,青时,她怎么样了?!”她轻唤了两声,躺在病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她又去晃医生的袖子。 于归摘下口罩,面有难色:“手术成功……” 听了前半句的她喜极而泣,但看她脸色不太好,心里又是一惊,那一丁点儿喜悦迅速被浇灭了。 “先送icu看能不能醒过来吧……” 顾衍之浑浑噩噩跟着她走,眼泪止不住掉,不管怎么样,有一丁点儿希望她都会继续坚持。 术后三天,陆青时没有醒,icu下了第一张病危通知书,陆旭成也从北京赶了过来,顾衍之去接他。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走着,顾衍之沉默而隐忍,陆旭成几次想开口,看见她的侧脸又住了嘴。 去医院看过青时之后,老人准备回酒店住宿,顾衍之从角落里起身,几个月不见,她脸上再没有初见时的那种意气风发,仿佛青时的痛都加诸在了她身上,年轻人的背佝偻下去,脸色憔悴。 “回家住吧,还空着一间房”。 老人一怔,她又苦笑了一下,接着说:“您是青时唯一的亲人了”。 也是唯一能知悉她痛苦的人。 于是向来针锋相对的两个人竟罕见地同处在了一个屋檐下,顾衍之收拾好客房,抱着换下来的床单被罩出门:“您将就下,家里有段日子没住人了……” 一室冷冷清清,上次来那两只撒欢的宠物也不见了,连狗窝猫爬架都收了起来。 “那两只……”老人皱了下眉,叫不上名字。 “汉堡和薯条,还在宠物店,没接回来”。 顾衍之回答,替他轻轻阖上了门,也把夕阳的光线隔绝在外。 过了会儿,洗衣机的声音夹杂着水流声响起来,可要是仔细听的话,还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声音。 陆旭成坐了会儿没拄拐杖,扶着墙慢慢挪出了门,透过虚掩的洗手间门,可以看见那个人扶着洗衣机咬紧了下唇,眼泪大滴大滴砸了下来,和洗衣机轰隆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她以为这样别人就听不见了吗? 陆旭成想了会儿,还是没出声打扰,在客厅中央站了有几分钟,一室安安静静,只有洗衣机的声音,和她压抑的哭声。 陆旭成又慢慢挪回了房间,过了约摸有十来分钟,洗衣机的声音停了。 他这才隔着门喊:“茶几上有我买的苹果,你洗一个吃吧!” 顾衍之胡乱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捞出来:“哎,好!”。 分开 正月十五,春运大潮里的返乡高峰期。 秦喧拉着箱子,好不容易挨过了漫长的安检队伍,登机口也排起了长队,座椅上挤满了满脸疲惫的旅客们。 离起飞时间还早,她无所事事地刷着手机,社交软件上除了工作群在闹腾,其他人都是安安静静的。 旁边有小情侣在窃窃私语,有小孩子拿着饮料跑来跑去,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打开电脑办公。 窗外夜色逐渐深沉,飞机闪烁着指示灯降落在停机坪上,候机厅里灯火通明。 她忽然觉得有点儿寂寞,手指接着往下滑,陆青时的头像已经很久没亮起来了,状态还停留在那天发的和顾衍之一起打靶的照片上。 秦喧看见自己的评论还挂在那:“秀恩爱死的快”。 朋友间的调侃,她却悄悄红了眼眶,恨不得戳死自己,赶紧退了出来。 手指再往下滑,路过一个漆黑的头像,备注是「向警官」,她记得从前她的头像是一张穿着警服的自己,如今点进去空空如也。 哦,对,她们早已互相拉黑了彼此。 秦喧敛下眸子,却看见她漆黑一片的主页上只留了一句话「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人群开始缓慢地蠕动,她被裹挟着往前走,出了登机口,廊桥上的冷空气扑面而来,秦喧裹紧了羽绒服,离灯火通明的候机大厅越来越远。 对面到达的乘客正在下机,职业原因向南柯习惯走在最后,她拉着箱子和同事一起出了机舱,透过窗子随意一瞥,呆滞一秒,看见她无所事事的侧脸,一只手插在大衣兜里,穿着高跟鞋,气质卓然,鹤立鸡群一样。 “秦喧……”她呢喃着,嗓子眼里似乎堵了东西一样。 “什么?你说什么?”同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满脸疑惑。 向南柯回过神来,往前走了几步,想要追,又想到她已经开始登机,估计是来不及了。 “没……没事”她勉强定了定神,掏出手机来却发现无信号,顿时咬紧了下唇。 “那个……你再帮我跟所长请两天假吧,家里还有些事没处理完,行李你先帮我拿回所里吧,拜托了!”。 女人说完,也顾不得别人的回答,举着手机穿过拥挤的人群跑远了,徒留下一脸郁闷的同事。 术后十五天,佩佩在icu里醒来,生命体征平稳,恢复情况良好,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陆青时下了第二张病危通知书。 今天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护士长拿休息室里的电磁炉煮了汤圆,人手一碗吃着,大家一边吃一边调侃:“这要是让医务处发现又得扣科室奖金了”。 但是没有人会在意那些,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除了于归。 少年人吃了两三个,再无胃口,拿起病例夹上了天台。 天台上的风有些大,她在白大褂外面套了羽绒服,手指被冻得通红,一页页翻着陆青时从确诊到现在的病历资料,包括那台手术也详细记录在案。 和交给医院的正式本不同,这是她自己的私人资料,打印加手写,全部涂满了大大小小的注意事项。 她一页页翻着,在脑海里过滤着,然后攥紧了手指,鼻头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为什么……为什么手术很成功……她还是没有苏醒…… 是自己哪一步做错了吗? 愧疚、自责、懊悔,翻江倒海而来。 这些天她几乎不敢面对顾衍之,虽然她什么都没说。 身后响起脚步声,于归擦了擦眼角,拿起病例夹起身,维克多手里拿一次性餐盒装着几个元宵,他使不惯筷子拿牙签扎着吃。 “喔我美丽的女士,我猜你肯定是为了陆的手术在烦恼”。 被戳中心事,于归黯然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维克多把一个软糯的汤圆全塞进嘴里,腾出手来拍了拍她的肩:“不是你的错宝贝,我听说陆之前在一次事故里受过多脏器损伤,接二连三的大型手术,正常人都吃不消,更何况是她,我们要相信奇迹的存在”。 于归的目光透过他的肩膀望向虚空,高楼大厦林立,阴沉沉的天空看不到一丝阳光。 她扯着嘴唇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苍白无力:“奇迹……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ofcourse,不然佩佩的手术怎么能成功”高大的俄国医生耸耸肩。 于归的表情微冷:“那不是奇迹,那是我陆老师用毕生心血努力的结果”。 “oh,看来我又说错话了”维克多下意识捂嘴,于归没再理他,转身下楼,又被人叫住了。 向来轻佻的医生难得脸上带了一丝正经:“这边手术做完,我明天的飞机回多伦多,于,你再留在这里已没有多大意义,除非你还想再干一些谁都能干的杂活,在陈旧腐朽的中国医疗体系里永无出头之日,于,跟我去多伦多大学吧,加入我的医疗团队,陆能教给你的我也能教给你,甚至金钱、名誉、地位……” 于归转过身来看着他,少年人已经学会了一种沉默的不动声色:“这是作为朋友的邀请还是作为医生的邀请?” 维克多走近她,伸出手:“当然是来自世界名医的邀请”。 于归看他半晌,这个俄裔医生的眼睛是罕见的湛蓝色,那其中饱含着欣赏肯定的目光。 少年人弯唇笑了,握住他的手:“谢谢您,不过我要留在这里,这里才是真正需要我的地方”。 “为什么?”维克多不再强求,轻轻一握便松开了她的手,更像是某种仪式一般。 于归笑笑,挥手转身离去:“为有朝一日,中国人能独立完成像佩佩那样的大型人机联合手术”。 “维克多医生,祝您一路顺风”。 维克多一怔,转身看着楼下,这片土地有五千年的历史,风云变幻,沧海桑田,楼起楼落。 他来中国的日子虽短,却也深刻感受到了刻在华夏民族骨子里的自强不息。 维克多也挠了挠脑袋笑了,自言自语:“那么……我也该加油了,总不能被这帮年轻人超越过去”。 秦喧下飞机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看她,这些天顾衍之一直待在医院里,偶尔回家拿换洗衣物,过了探视时间之后,icu便不准任何人进入,她便也一直隔着玻璃门看着她。 陆青时静静躺在里面,生命体征平稳,只是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像是睡着了一样。 医生说这个状态持续三个月以上的话,以后清醒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秦喧看着她的侧脸,头发没打理,张长了一些,垂到了肩上,略有些凌乱的样子。 眼神也是黯淡无光的,只除了看着陆青时的时候会流露出柔软哀伤的情愫来,其他时候都是空洞的。 一个原本开朗阳光的人突然之间变成了这样,她的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难受。 秦喧把手放上了她的肩头:“会好的,上次那么难她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一样”。 顾衍之回头看她,其实根本没在意她说什么,只是机械性地道谢。 她从不在医院哭,相似的话也听了无数遍,她也都是同样的回答。 秦喧知道多说无益,作为朋友她能做的太少太少。 “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你也别老憋在心里,我怕到时候青时醒了你又憋出毛病了,该哭还是得哭”。 听了这话,顾衍之才好似回魂一样,转身:“要走了吗……那我送你”。 秦喧摆摆手:“不了,你陪青时吧,下次见”。 顾衍之勉强打起精神:“好,下次见”。 “这是?”开赛前的后台,安爸爸塞给她一本厚重的相册。 “冉冉的遗物”。 方知有打开,是游戏截图,她冲洗了出来,一页页翻过去,往事历历在目。 有她们一起下战场的,一起看星星的,一起放烟火的,也有势力里的人在一起玩的…… 网络可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把天南海北的人聚集在了一起。 孤独的不再孤独,卑微的不再卑微,哪怕是渺小,微不足道的生命也得到了绽放。 她想起她曾跟她说的一段话:“我想成为专业的电竞选手,国外的电竞行业发展的如火如荼,可是国内还是一片空白,甚至“玩”游戏被人当做是一种不务正业的行为,我明白我现在这样也做不了什么,但是就是想向更多人证明,专业电竞并不是玩物丧志,我也在期待着未来能有一天,中国本土电竞队伍能站上世界最高舞台”。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大合照,那天在病房外,是她举起了手机,病房里的人和病房外的人,一躺一站,前排的人蹲下,安冉偏头看着镜头,露出了宛若春风的笑意。 若是时光能定格在此刻多好啊。 方知有泪目,把那张照片抽出来,塞进自己左胸前的口袋里,把纽扣扣好。 主持人开始报幕:“现在有请来自荣耀大荒服务器的队伍——以杀止杀”。 少年人穿着崭新的红色夹克,背后纹绣了自己队伍的标志,方知有大踏步走上群星璀璨的舞台。 没关系,冉冉,你没来得及完成的梦想,由我来继承。 离开医院的秦喧径直打车去了锦州市监狱,却被告知已有人在探视,得等一会儿了。 女人透过虚掩的门看进去,一个身形微胖的女人坐在椅子上,对面的玻璃窗里坐着的是剃了光头穿着灰黑囚服的老包。 两个人拿着话筒说着话,老包甚至还笑了一下,他被判死刑,等开春就要执行了,脸上却没有将死之人的恐惧、颓败、癫狂……反而分外平静些。 褪去那些戾气之后,他开始变得真的像一个儒雅的中年商人一样。 秦喧跟狱警告别:“这是给他带的一些生活用品,麻烦转交给他”。 “好的,等我们检查过后会交由他本人”狱警似乎有些奇怪,人还没看到怎么就又走了。 秦喧只是笑笑,并不作答,转身离开了监狱。 她站在路旁抽烟等车,锦州市比上海干燥,冷空气和烟味一起呛进肺里,她小小地咳了两声。 转过脸就看见了故人,她警觉性地往后退了一步,赵惠也没上前来。 还是她先搭话:“怎么不进去看看他?” 秦喧嘴里噙着烟,按亮打火机,火光一闪一闪的,烟视媚行。 “没意思”。 她的嘴巴向来毒辣的很,赵惠不想自讨没趣,也准备转身走了,临了临了,想到那笔每个月都会准时打进自己账户的钱,以及列车事故的那天晚上。 中年妇女又转过身来:“谢……”。 秦喧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师傅开快点,去xxx”。 她随意报出了一串地名,看着消失在马路上的那辆出租车,赵惠摇了摇头,果然,她是在自讨没趣。 不过事到如今,一句“谢谢”也改变不了什么吧,顶多只是让自己因为歉疚而不安的灵魂稍稍好过一点。 从前老包在的时候,两个女人水火不容,如今他快走了,那些怨怼也仿佛随之消失了一样。 不得不令人感叹,人性就是如此复杂多变的东西。 “个子差不多这么高,长的很好看,穿着高跟鞋,眉边有很淡很淡的一颗美人痣……”难以想象地,她竟然将秦喧的特征描述得这么准确,向南柯连比带划跟警卫沟通了一阵后,得出的答复让她既喜悦又心酸。 秦喧来过监狱,不过很快又走了。 现代社交是多么脆弱啊,茫茫人海之中的两个人,失去了电话号码也就失去了一切。 从此不断遇见,也不断擦肩而过,最终杳无音讯。 拿到全国总冠军的时候,她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当主持人把沉甸甸的奖杯放进她怀里的时候,方知有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甚至有某个瞬间,她觉得站在这里领奖的应该是安冉。 散场后,她和队员们一一告别,奶爸要专心回家奶孩子了,老樊要好好学习准备中考了,其他人各有各的去路和生活。 因为网络而聚在一起的人,也终有一天会因为网络而分开。 但方知有知道,这不是终点,更像是一场未知旅途的开始。 她满怀期待,也做好了准备和过去告别。 她在楼下买了两斤应季的水果提上去,门应声而开,于归的笑脸出现在门后。 “回来啦,饭已经做好了,准备洗手吃饭吧”。 “好”她放下水果,像往常一样去洗手。 水龙头哗哗作响。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问。 于归摆着碗筷:“今天过节嘛,老总看我这段日子太累,法外开恩免了我的夜班呗”。 “这样”她点头,于归也一时无话,不知何时陷入了不找话题就没话说的尴尬境地。 她玩的游戏她一窍不通,她的医学书籍对她来说就是天书。 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去,更何况中间还插了一个安冉。 但于归想,如今安冉已经不在人世,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们也可以回到过去了吧?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没有人会一直原地踏步等待另一个人。 人世如逆水行舟,即使你不想走,也会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往前走。 不管是对她,还是她,都是如此。 于归选择开口打破沉寂:“那个……今天维克多医生邀请我去多伦多大学当住院医师了……” 方知有点头,心里钝痛:“这是好事,去吧”。 于归一怔,心里没由来的失落:“我拒绝了”。 方知有嚼着菜,索然无味:“为什么?” 她想起对维克多放的那句豪言壮语,在她面前是无论如何都讲不出来的,那么拙劣的理由,从前的她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戳穿。 “其实你丫就是想留在我身边吧!” 方知有当然没这么说,放下筷子,唇角多了抹苦涩:“小归,我要去韩国了”。 于归浑身一震,心里涌上说不出的慌乱:“是……是之前你一直想去的那个电竞俱乐部吗?” “嗯,今天他们的人也在场,直接签了三年的协议,我会进行封闭式训练,同时也为l战队服役”。 于归衷心为她感到高兴,但也默默红了眼眶:“恭喜你”。 方知有像往常一样摸了摸她的脑袋,柔顺的发丝从指尖溜走,她有些不舍,但她知道,也是时候为这段长达十年的爱情长跑划上句号。 她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小归,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 于归捏紧了筷子,她没抬头,只是盯着碗里的菜看:“我知道,异国什么的,肯定会分开……” “不,我是说什么,你应该明白的”。 于归抬头看她,眼泪啪嗒一下子砸了下来:“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还记得从前我要你回乡下安分守己做一个小大夫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吗?” 仿佛时光倒流,只是角色互换。 “你说你有梦想要去完成,我也是这样呢” 于归明白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她当时的心情就是她现在的真实写照。 而方知有也明白了真正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有多难:“我也曾迷茫过,在飞行员的梦想破灭之后,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应该做些什么?” “如今总算找到了想要努力的方向,我想要试一试,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小归,就和你不想放弃医生这个职业一样,我也不想放弃电竞这个行业,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做到也能做好的事了”。 于归相信她通红的眼角,流出的眼泪都不是作伪,却也难免怨怼:“那你记得不记得,你也说过,最大的梦想是和我长相厮守”。 方知有哭着,眼神柔和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当然记得,也一直没有变过” “三年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你有了新欢,也许我找到了合适的对象,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办?” “如果那个人足够优秀,我退出”。 于归想也不想,抬起手,方知有下意识闭眼,掌风却迟迟没有落到自己脸上。 于归早已泪流满面。 她想抱抱她,但既然是她自己下定决心斩断这羁绊,就不该给她任何留恋。 于归说的对,她不该给她虚无缥缈的诺言。 “我时常在想,在你刚刚开始规培,或者我们刚刚同居的那段日子里,我能再有钱一点,再有能力一点,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小归,你也明白,我们走到这个份上,其实不关安冉的事,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 一个走的太快,一个走的太慢。 没有安冉,她们之间的问题爆发也只是早晚而已。 “是我太忙了……对不起……”于归哭着跟她道歉:“我没有好好照顾你的感受和自尊心,也没有体恤你刚刚失去母亲苦闷的内心……对不起,我忽略你的感受太久了”。 于归拉住她的衣服,从来没有哪一次吵架让她觉得这么心灰意冷过,她还残存了一丝念想,希望她不要离开她。 “我……我以后都会改……我尽量早回家……不对……我会支持你……我也会学着打游戏,我可以和你一起玩,我尝试着去了解你的内心世界,我带你回家……我的爸爸妈妈就是你的爸爸妈妈……” 她一边说一边哽咽,泪水簌簌而落。 方知有终是缓缓抱住了她,只是不再搂腰,手搭在她的背后,像是朋友之间的拥抱。 “小归,你长大了,该明白有时候短暂的分开是为了更好的久别重逢”。 她替她擦干眼泪:“我期待那个时候的你,变成了更优秀的医生,要加油喔”。 愿望 “顾队长”傅磊穿着病号服,在江静的搀扶下在走廊上找到了她。 顾衍之看了一眼两个人,眼神没什么波动,平静地挪开了视线。 “静静”傅磊回头,江静递给他一张卡,他走近两步,把卡塞进她手里。 “抱歉,我没能替她做什么,我想你们也正是用钱的时候,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一张金卡,想来也是价值不菲,他说的对,青时躺在icu里一天花费少说也是上万,况且这本来就是她该得的,顾衍之没推辞也没道谢,只是简单点了点头,就与他们擦肩而过。 事到如今她已不想再去怨谁,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青时能早点醒过来,哪怕只是一眼,看看她就好。 方知有走的那天于归没去送她,两个人退了房子,拉着箱子在楼下平静地告别。 一个说“谢谢”,一个说“再见”。 方知有上前一步,想要替她把被风吹得散乱的鬓发拨至耳后。 于归退后一步,摇摇头:“知有,祝你梦想成真”。 方知有也含着泪笑:“你也是”。 她还想说些什么,于归已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这些天她已经哭了太多次了在她面前,唯有此时此刻不想暴露自己的软弱。 于是转身,假装潇洒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别送,就让她一个人安静地来,安静地离开。 方知有嘴唇嗫嚅了两下,想说出口的话终是没有来得及说,她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而自己终将会与她背道而驰。 人潮汹涌,汽车鸣笛,红绿灯亮起,人们排着队走上斑马线。 于归亦步亦趋,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听见身旁有人交头接耳:“她怎么了?那女的哭的好惨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她伸手一摸,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脸都是泪。 于归又搬回了医院宿舍,郝仁杰帮她整理东西,看她沉默不语只知道埋头干活的模样,他心一软,劝道。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了,下一个更好”。 于归整理床铺的手滞了一下,喃喃:“十年”。 郝仁杰没听清:“什么?”。 “我们在一起十年了”。 她低头,攥紧了床单,豆大的泪水砸了下来。 “十年,没有人会比她更好”。 飞机缓缓滑向跑道,方知有一直看着舷窗外,仿佛下一刻那里就会有人飞奔而来扑进她怀里。 她想起了很多事,很多微不足道的小事。 于归借她抄的作业。 于归替她记的笔记。 她课本上于归的涂鸦。 一起值日的黄昏。 一起画的黑板报。 一起在办公室挨骂。 一起喂的小奶猫。 表白时她窘迫的侧脸。 第一次亲她时攥住自己衣服的手指。 第一次做/爱后她通红的脸。 …… 飞机离地起飞的那一刻,方知有知道,自己把最好的十年永远地留在了锦州。 陆青时情况平稳下来之后,秦喧也处理完了老宅的事情,即将飞回上海工作,走之前她还有东西要交给她,于是敲响了陆家的大门。 出乎她意料地,开门的却是陆旭成:“陆老……”。 老人让出半边身子:“小秦啊,来,坐”。 顾衍之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来了啊,正好一起吃饭吧”。 秦喧换鞋:“好”。 因着多加了一个人的原因,顾衍之又多做了几道菜,饭菜上桌,几个人边吃边聊,比起上次见陆旭成和顾衍之的关系不说其乐融融,起码也算是相敬如宾了。 若是青时能看到,应该是很欣慰的吧。 吃到差不多,陆旭成拄着拐杖起身回房,把场地留给年轻人。 秦喧这才从包里拿出文件递给她。 “这是……?” “青时的遗嘱,已经拜托我做过公证了”。 顾衍之心里一紧,眼眶就红了,她捏着薄薄的文件夹半天没吭声。 想也不用想,继承人那一栏里肯定都是她的名字。 如果是从前,倔强的她肯定不会收,但是事到如今,顾衍之只是轻轻笑了笑:“谢谢,我替她保管着”。 秦喧出门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真的没事吗?” 作为医生的直觉,她觉得她的状态不太好,情绪大起大落之后的分外平静,不是真的看开了,就是把痛苦隐藏得太深。 顾衍之送她到门口,摇头:“没事,我想好了,哪怕她变成植物人,我也会一辈子陪着她” “顾队长,顾队长,又来了啊”去医院的次数勤了,大部分医护人员都认识她了,偶尔聊天寒暄,像朋友一样拍拍她的肩安慰她。 顾衍之只是笑笑,在病房门口穿好隔离衣,腋下夹着一本书进入了icu。 每天固定的两个小时探视时间,从冬天到春天,她风雨无阻。 陆青时书架上藏书众多,三个月里,她已经读完了大部分宗教哲学、文化历史、生物科学,今天读的是博尔赫斯的一本诗集。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 …… 她慢慢说,陆青时静静听,这是独属于她们的静谧时光。 一个小时之后,顾衍之放下书,替她擦洗身体,把换下来的衣服装进塑料袋里带回家清洗。 青时爱干净,所以这些事情她每天都做。 离开时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跟她道别:“明天见”。 回到家里,陆旭成早起晨练顺便把菜也买了回来,顾衍之少不得埋怨:“您腿脚不好,这些事让保姆做就好了”。 老爷子气得要拿拐杖打她:“我还能动,好的很呢!”。 顾衍之笑笑,不予理睬。 她做饭手艺好,老爷子不免多吃了几口,再想到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孙女,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就准备一直这样了?” 顾衍之咬着筷子含糊不清答:“嗯”。 “我不是说这个”老人面色难得严肃起来。 顾衍之一怔,抬眸看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很快又低下头。 “嗯,我不会再找其他人”。 陆旭成一辈子古板迂腐,作风正派,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孙女会变成了同性恋,偏偏对象还是个一根筋死脑子的。 老人哆嗦着嘴唇,似拿她们没办法,又很快平静下来:“不会觉得对你不公平吗?” “她爱我就是对我最大的公平”她答得坦坦荡荡,目光一派澄澈清明。 陆旭成看她半晌,神色莫辩,在医院里工作了大半生的人其实从不信这些情呀爱的,在天灾人祸生老病死面前都跟纸糊的一样。 但偏偏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掷地有声。 这些天她的隐忍,她的痛苦,她的眼泪,她对青时的呵护与关心…… 老人都看在眼里,并且心里有数。 “我明天回北京,以后就不麻烦你了”。 “再多待一阵子吧,等青时醒了……”顾衍之挽留。 陆旭成摇头:“我还能活多久呢,死也要魂归故里,更何况也快开学了,我得赶回去给孩子们上课”。 这些日子,陆旭成本可以去住酒店,却在她的挽留下住进了客房里,也多亏了他,这个家里才不那么冷清,也多亏了他能知悉她的痛苦,两个险些都失去了世界上唯一亲人的人互相相依为命。 陆旭成的存在对顾衍之来说是另一种温暖,哪怕他什么也不做。 而顾衍之亦是如此,她是离陆青时最近的人,从她那里他听说了很多关于自己孙女的趣事。 在他缺席陆青时人生的这么多年里,她已经长大了,长成了一个独立、坚强、拥有出色技术与永远为患者着想的优秀医生。 并且拥有了一位不管何时何地,永远都爱护她、尊重她、支持她的爱人。 这样就够了。 大部分长辈对孩子的唯一愿望其实不是希望她出人头地,只是想她拥有白头偕老的爱人,然后平凡一生。 “其实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把青时教的……教的这么……”他想不出形容词,颤颤巍巍的手指端起了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古铜色的脸涨得通红。 “她要是能自私一点该多好”。 陆旭成的眼眶红了,顾衍之也红了眼圈,替自己斟满一杯酒,送到唇边。 “从北京回来前一天,她去看过您”。 陆旭成一怔:“什么时候?” “除夕那天,您还在上课”想到从前,顾衍之又不免落下泪来,白酒辛辣呛喉也抵不上她心中半分痛苦。 “也听见了您说的那番话,青时她……早就原谅您了”。 陆旭成突然老泪纵横,用粗糙的手背抹着眼泪,顾衍之递去纸巾,此刻已分不清是谁在安慰谁。 “事到如今,我虽然痛苦,但也为她骄傲,我的爱人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医生”。 第二天,去医院看过陆青时之后,陆旭成便要离开了,病房里,老人放下拐杖,在床边坐下来,拿起她的手与陆青时的交叠在一起。 “我也为我陆家能有这么出色的医生而感到骄傲,百年之后,我也可以放心去见她的父母了”。 活着的时候陆青时等这一句承认等了多久,如今生死未卜的时候总算说出了口。 陆旭成脸上有些释然:“这句话我或许早就该跟她说,不过,有你在她身边,我放心”。 顾衍之眼眶一热,险些又掉下泪来:“陆老……” 老人立马吹胡子瞪眼的:“当着青时的面你该叫我什么?” 顾衍之抹掉眼泪,也不忸怩,清脆地喊了一声“爷爷”。 老人满面皱纹的脸上开出了花儿:“哎!”。 除了顾衍之,于归也经常去看她,虽然急诊科和神外隔了一栋大楼,但少年人还是时常抽空往她的病房跑。 有时去找她的主治医生讨论病情,有时在病房里独自絮絮叨叨说上半天。 “陆老师,今天主任夸我了,说我的腹腔镜很不错,让我在全科会议上展示……” “陆老师,我快考执医了,这次应该能过的吧,我有预感,要是过了我就能留在急诊科了……” “陆老师,淼淼你还记得吗?何爸何妈送了锦旗来,他们准备要二胎了,孩子还没出生,已经起好了名字,叫何二水”。 “之前咱们看过的病人都好的差不多了,戴雨辰又参加了校队,她准备考北京体育大学了”。 “还有吴心语和吴心愿,姐妹俩一个在线上辅导机构当家教,一个出了自己的画集,她们的日子是过得越来越好了”。 于归俯身,把手里拿着的画册放在了她的床头:“她们听说你病了,一直想来看你,这是心语送你的礼物”。 她说着说着,低下了头,攥紧了自己膝盖处的布料,豆大的泪珠砸在了地板上。 “我,好人姐,师兄,陈姐,还有……顾队长,大家都在等着你醒来,陆老师……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 陆青时的病房安静,祥和,微风轻轻扬起了窗纱,床头放着的栀子花芳香四溢。 她不在的急诊科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飞速成长着,于归已很久没有哭过,包括和方知有分手,她忙得已经忘记了悲伤。 她的秘密基地从前是天台,如今是她的病房,也只有在这里,也只有在陆青时身边,她才能做回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医生,肆无忌惮暴露自己的软弱。 陆青时对她来说,是信仰,是恩师,是姐姐,也是温暖。 春天的尾巴上,是顾衍之的生日。 陆青时已经持续深昏迷状态三个多月了,医生说她清醒过来的可能性很小。 即使如此,她还是天天去医院,日日去。 探视时间每次只有两个小时,她读完一本书,就赶紧替她换衣服,擦洗身体。 上次手术在头皮上留下了蜈蚣一样弯曲又深又长的疤,每每看着,顾衍之都难免触目惊心,微微红了眼眶。 从皮肤科医生那求来的淡疤的膏药在掌心里一点点化开,她轻轻替她涂抹上去,顺便按摩着头皮。 她的一头秀发也被尽数削落,顾衍之心痛到无以复加,每看一次也是对自己的凌迟。 两个小时已经到了,可她今天还不想走,医护人员也没来催,于是又趴在了她的床边,握住她的手,静静看着她。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捂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青时,今天是我的三十岁生日,过往岁月里我从未许过什么生日愿望,唯有今天我想你早日康复” 合 陆青时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是繁花似锦的春天。 爸爸妈妈还没有去世,乐乐也还健在,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小家伙会拱进她怀里甜甜叫“妈妈”,会跟她撒娇,会亲吻她的脸颊,也会跟她说一些孩子气的话。 周围一片模糊不清,唯有乐乐的面容清晰如昨。 她沉浸在这样的梦境中不可自拔。 一切灾难都还未发生,真好。 在这个梦里,天永远是蓝的,草永远是绿的,也没有那些痛苦不堪,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意。 直到天空突然落下水滴,额头冰凉一片,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晰的触感了。 陆青时一怔,场景飞快变换着,蓝天白云草地消失,她复又跌入了一片白光里。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乐乐!”。 “妈妈,我在”小孩子从她怀里探出头来,他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几年前的样子,瞳仁漆黑透亮,唇角挂着笑意。 那一片白光也逐渐消失了,陆青时的世界变得一片漆黑,她似乎忘记了些什么,又仿佛想起了一个人的面庞。 她看见了爸爸妈妈出现在了黑暗里,爸爸还是从前的样子,儒雅温和,妈妈端庄秀丽,他们冲乐乐招手,示意他过去。 “妈妈,我要去外公外婆那里了……”乐乐恋恋不舍从她怀里起身,陆青时抱紧了他,直觉得如果现在分开,她就永远见不到乐乐了。 “不……” “青时……”雨越下越大,是谁在叫她,陆青时痛苦地用手抱住了脑袋,女人清俊的面容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突然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名字。 又是一滴水砸下来,水珠五颜六色缤纷的色彩里,她看见一蓝一白两个互相依偎的影子,背景是火光漫天。 穿着火焰蓝色消防员制服的女人回头,陆青时瞳孔猛地一缩。 爸爸的手放上了她的肩头:“青时,你该回去了”。 “不,爸爸,乐乐,我……”陆青时徒劳地伸出手去抓,乐乐已随着外公起身,走入一片黑暗里。 她看见爸爸妈妈牵着乐乐的手站在一扇门前,他们的表情逐渐模糊不清。 陆青时跌跌撞撞追了两步,那扇门打开,是永恒的白光,她一个人还停留在黑暗里。 “乐乐,跟妈妈再见”她听见了妈妈柔和的声音,小小的孩子脸上流淌着泪,跟她招手。 “妈妈,快回去吧,有人在等你”。 “青时……”又是那个声音,女人似乎在哭,好熟悉,胸腔里骤然涌起一股陌生的酸涩感。 一瞬间天旋地转,那扇门在她眼前逐渐阖上了,陆青时扑过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仓促回头,看见了她泪流满面的脸。 女人有一张过目不忘的好看面容,在她的眼睛里她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永恒的爱情。 她哭的狼狈,她也瞬间鼻酸。 顾衍之趴在她身上,轻轻搭在她脖子上的手忽然感到一阵潮湿,她错愕地抬起头,就看见了她紧闭的眼角忽然滑下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源源不断地濡湿了她的手指。 温热、咸湿,是她还活着的证明。 顾衍之喜极而泣,又喊了几声她的名字:“青时,青时,我好想你,快醒过来吧,青时……” 这次回应她的,是微微阖动的眼皮与轻轻攥住她的手指。 顾衍之一下子捂住嘴唇嚎啕大哭起来,牢牢握住她的手回应着她,于归冲进病房看见这一幕也微微红了眼眶。 “快,快叫医生来!” 一大帮子人呼啦啦涌了进来,有人翻开陆青时的眼皮看了看:“对光反射恢复,自主呼吸有了,撤呼吸机吧”。 冗长的管子终于从她的身体里拔掉了,痛楚让人彻底清醒过来,世界从一片黑暗到逐渐泛白,再到若隐若现,窗帘外有橘色的光,是……太阳吧。 她在一片朦胧里找某个人的脸,顾衍之攥紧了她的手:“青时,我在这里”。 她还很虚弱,不能开口说话,眼神从空洞到逐渐聚焦在她脸上,只来得及看她一眼,就又陷入了昏睡里。 “青时,青时……”顾衍之着急,去晃她的手,被医生拦下了。 “意识已经恢复了,只是身体各项机能还跟不上,这个时候让她睡着是好事”。 顾衍之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般,点点头,看着医生为她调整了用药方案,又嘱咐了她一些注意事项,替她掖紧被子,亲了亲她的侧脸,这才恋恋不舍出了门。 “陆姐醒了,你怎么还是这幅鬼样子”郝仁杰走进办公室,于归坐在角落里,对着电脑,肩膀抖动着。 他以为她在哭,走近一看,于归从键盘里抬头,唇角挂着笑意,眼泪却落了下来。 “我……我是高兴的”。 三月二十八日,夜。 于归写下日记: 陆老师在春天的末尾里醒来了,大家都很高兴,尤其是顾队长,又哭又笑地像个孩子,但是,谁不是呢? 看见她们又重新拥抱在一起的模样,真好呀。 只是这种时候,难免会想起你,知有。 你在韩国还好吗? 我很好。 落笔处留下两滴水渍,晕开了墨迹。 三个月的封闭训练后,今天是她的首秀,方知有一举拿下了全场最高分,成了l战队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散场后,有观众捧着花来后台找她,女孩子羞涩的脸递过情书与巧克力,用韩语叫了她在俱乐部的角色名:“彩虹西(xi韩语敬称),你有对象吗?” 方知有只接过了她手中的花,笑着用韩语回答:“有哦,谢谢你”。 秦喧和向南柯始终没遇见,就像两条平行线有了交集之后只会越来越远。 上海是一座繁忙的国际化大都市,秦喧在这里落地生根,每天跟着普通上班族一起挤进闷罐头一样的地铁车厢,再坐午夜最后一班空荡荡的列车回来。 南京路上依旧游人如织,间隔十五分钟就会响起的外滩钟声已经是她工作生活里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向南柯在这里捡过烟头,抓过小偷,扶年迈的老奶奶过马路,送走丢的小孩回家,却再也没有遇见过她。 “秦主任,我们先走了啊”。 “好,再见”。 准点下班对秦喧来说已经成为了一种遥远的过去式,有无数个做完手术还得查房值班参加学术会议伏案纠查大病历的夜晚,她看见了从前那个张扬跋扈到点就走的小主治医生仿佛就坐在自己对面。 “没想到现在的你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过去的她静静看着自己,每到这种时候她总有一种莫名的鼻酸。 秦喧已太久没去酒吧醉生梦死了,繁重的工作耗光了她的精力,取而代之的是向南柯。 下班后的夜晚,孤单的灵魂无处可依,她举着酒杯穿梭在红男绿女里,寻找着每一个与她似曾相识的痕迹。 再一次醉倒在吧台上的时候,酒吧已经要打烊了,酒保端了一杯清水给她:“警官,您不是来喝酒是来找人的吧?” 向南柯拿起自己的外套,跌跌撞撞起身:“对呀,我在找我的爱人,你有见过她吗?她长的很好看的……特别好看……” 秦喧消失后,她把别人活成了自己。 夜晚的上海有太多个这样孤单脆弱的灵魂,酒保笑笑,没再理她。 半年后。 医务处。 于归再一次回到了起点,当初带她进来的人挂着院长的胸牌,坐在了她的对面,旁边是新一任的医务处长。 她领过自己新的ic卡,头像未变,笑容依旧天真活泼。 底下那一行小字却变了。 仁济医科大附属第一医院。 急诊科。 主治医生,于归。 少年人得偿所愿,刘长生却略有惋惜:“你规培结束,好几个科都跟我打过招呼,胸外,心外,普外……” 于归微笑摇头:“我就想留在急诊科”。 “为什么?”大外科哪一个不是万金油,待遇不知道比急诊翻了多少倍,医患纠纷也少。 少年,哦,不对,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青年医生了。 于归只是笑笑,脸上流露出了一丝对往事的怀念:“孟院长说过,急诊科是院前急救的第一阵地,我想替他,替徐主任,替陆老师守好这里”。 今天也是陆青时出院的日子,一大早顾衍之就来到了医院,给照顾过她的每一位医护人员都送了礼物,她人缘好少不得掰扯半天,等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起身了。 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上,拉开窗帘秋日的微风吹进银杏树叶。 站在窗边的女人身量颀长,背影消瘦,合体的衬衫穿在身上也有些空空落落的。 她头发不长,刚刚及肩,微风扬起她的发丝,只是静静站着就与窗外蓝天白云,金黄的树叶构成了一副静谧而生动的画面。 顾衍之不敢出声惊扰这美丽,直到她察觉有人靠近,转过身来,瞳仁漆黑透亮,倒映出她的影子。 陆青时微微弯起唇角,宛若初雪消融,梨花绽放在枝头。 凛冽、温柔又可亲。 她叫她的名字:“顾衍之”。 她上前一步,牵起她的手:“哎,我们回家了” 六层楼的高度,对大病初愈的人来说还是个不小的挑战,陆青时走到一半,气喘吁吁,再也抬不起头来。 顾衍之在上一级台阶上蹲下:“来,上来”。 场景仿佛又回到了她第一次背她上楼的时候,陆青时不再倔强,搂紧了她的脖子。 她的发丝拂到自己脸上,有些痒痒的。 陆青时在她的脖颈间蹭了蹭,温热的吐息一下子拂到了她的耳根,身下人险些一头栽了下去,顾衍之回头看她,微嗔的眼神。 “乖,回家再蹭”。 还没走到家门口,那两小只就开始躁动不安了,隔着门一个狂吠,一个不停喵喵叫着。 顾衍之把人放下来,掏钥匙开门,亮晶晶的钥匙串上挂着她手绘的钥匙扣——憨态可掬的薯条。 先跳到她怀里的是薯条,长了不少个头,脸变大了一些,毛也更多了,拖着白色蓬松的尾巴,灵动机巧的模样像小松鼠一样。 潮湿的黑色鼻头去蹭她的脸,陆青时笑起来,汉堡也围着她打转,立起后肢往她身上扑,哈喇子都要掉下来。 顾衍之怕汉堡的大个头把人绊倒,拎着它的后颈往旁边拖,汉堡趴在地上扒着地毯嗷嗷叫着,死也不愿意离开陆青时身边。 医生忍俊不禁:“你什么时候把它俩接回来的?” “是刺儿头帮我去接的它们,我觉得你回家应该会想它们”。 还是那一套老房子,打扫的很干净,地板上纤尘不染,换了白色的沙发套,茶几下面放着游戏手柄,碟片码得整整齐齐。 餐桌上铺了白色网格桌布,长长的流苏垂下来,上面立着一个透明花瓶,插了几朵小向日葵与雏菊。 一切都是精心装扮与呵护过的模样。 陆青时眼眶一热:“谢谢你”。 看她表情似是又要哭,顾衍之也跟着笑,眼神柔和充满了爱意。 “我本想亲自去,但照顾你脱不开身,恰好刺儿头复员回原籍,忘了跟你说了,他是甘肃人,所以就顺道帮我把汉堡和薯条送回来了,对了,他要结婚了,新娘是青梅竹马的小学同学,还邀请我们去呢……” 陆青时也弯起唇角笑,却愈发鼻酸:“是吗,真好”。 顾衍之坐在沙发上向她张开手:“什么真好?” 她走过去,手扶住了她的肩头,顾衍之搂住了她的腰身。 陆青时微微俯身,印上她的唇:“有你真好”。 薯条从二人之间跑走,微风吹过沙发上翻开的书页,哗啦作响。 夕阳西下,咸蛋黄一样的落日陷进楼宇里,橘色的光芒笼罩住了她们。 光斑在地板上一点一点缩小,沙发陷落,鞋子被踢掉,白皙光裸的脚踝伸了出来。 汉堡站在卧室门口,歪着脑袋摇着尾巴看着客厅里发生的一切,狗脸迷茫。 薯条跳上它的脑袋,用爪子捂住了它的眼睛,汉堡回头冲它叫了一声,低头,任它滑落下来,用牙齿轻轻衔住它颈后柔软的皮毛回窝里打滚去了。 冬日里最温暖的节日大概就是除夕了。 阖家团圆的日子,护士长特意从家里煮了饺子带过来,一人拿了一个饭盒盛了十来个,“咣”地一声铁制饭盒撞在一起发出脆响,算是碰杯了。 “新年快乐!” 北京天黑的早,顾衍之摆着碗筷:“快吃,吃完咱们去给乐乐扫墓”。 陆旭成拄着拐杖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了两封红包,心不甘情不愿地:“难得回来过个年,还要惦记我老头子的钱”。 陆家规矩,除夕当天长辈总会给小辈发红包意思意思。 陆青时接过来,毫不客气,她知道这老头子看着清贫,中科院的工资那是盖的? “我没让您把前些年的都补上就不错了”。 陆旭成吹胡子瞪眼的,拿她毫无办法。 顾衍之凑过去:“青时,我的,我的呢,爷爷不是给了你两份?” 陆青时面无表情转过脸:“有吗?那是给汉堡和薯条的”。 顾衍之惨叫一声倒在椅子上:“爷爷你快管管她啊!人不如狗!!!”。 去扫墓的时候没想到会再遇见故人,傅磊一家三口在乐乐的墓碑前弯腰鞠躬,年幼的孩子把一束雏菊靠在了照片前。 顾衍之顿住脚步,去看身边人,陆青时面色如常,她放下心来,跟着她走过去。 两家人打过招呼,陆青时唇角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目光偶尔落到那个小孩子身上才有一丝感伤。 傅磊一家准备离开,佩佩突然脱了爸爸的手跑到她身边,拉拉她的裤腿。 陆青时蹲下来,看着这双和乐乐何其相似的眼睛。 佩佩抱住了她的脑袋,吧唧一口亲在她的侧脸上。 “谢谢你,陆阿姨,还有乐乐哥哥,爸爸妈妈说,是你们救了我”。 陆青时一怔,柔软又酸涩的感觉在心间炸开来,等她松开拉住她的小手,眼眶微红:“你和爸爸妈妈每年都会来?” “嗯!”佩佩用力点头。 江静叫她的名字:“佩佩,我们该走了”。 小女孩边跑边回头:“陆阿姨再见,顾阿姨再见”。 “再见”。 在小孩子的单纯面前,成年人自愧不如。 除夕夜,留守医院的都是重症病人,于归查完房回办公室写病历,时针刚走过十二点,手机响了起来,是一长串陌生的电话号码。 归属地是未知。 可能是什么骚扰电话吧,她下意识挂断,却鬼使神差按了接通。 那一瞬间,遥远的风从异国彼岸传来。 听筒里面只有安静的呼吸声。 “喂?”她皱眉。 方知有捏着电话,紧张到掌心冒汗。 “我……” “于大夫,三床病人呼吸恶化”画外音盖过了听筒的声音,于归匆匆挂了电话。 “哎,好,来了!”。 除夕第二天不用值班,向南柯来到了熟悉的酒吧喝酒,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秦喧喜欢来这种地方了。 热闹、不孤单,有人坐在吧台边安安静静喝酒,有人趁着醉意上去抢走话筒,有人穿着露脐上衣超短裤穿梭在人群里,没有人会在意你。 你的孤单脆弱扔在这种地方屁都不是。 再一次浑浑噩噩醒来是凌晨,她从钱包里掏钱结账,酒保擦着杯子:“别啦,有人帮你付过了” “是吗……”她酒还未醒透,又抽回手,猛地想到什么似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谁帮我付的?是不是挺漂亮一个女的,穿着高跟鞋,身材很好,波浪卷长发,眉边有痣……” 她鲜少说这么长一段话,酒保直觉这就是她长久以来一直在找的人,愣了愣。 “刚走,你现在去追应该来得及”。 向南柯拔腿就跑。 空荡荡的大街上路灯昏黄,她跑出两条街,细雪覆满了眉梢,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微微红了眼眶,冲着漆黑的天空大喊:“秦喧!!!”。 只有偶尔飞驰而过的汽车喇叭回应了她。 一直在北京待到年后,二人才回到了锦州,飞机刚落地,顾衍之去取托运行李,她站在大转盘这边等她。 机场的大屏幕上滚动播出着实时新闻,央视国际新闻女主持人字正腔圆,陆青时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m国当地时间2月18日晚,凌晨四点半,首都迈尔城遭反政府武装空袭,据目击者称,现场升起滚滚浓烟,爆炸声震耳欲聋,无差别袭击使大面积民房住宅被毁,造成大量平民伤亡,极端组织也趁乱占领了位于迈尔市郊的机场,三方冲突持续升级,央视国际新闻记者为您发回现场报道” 画面一闪而过,炮火冲天而起,脚下的地面都仿佛抖了抖。 面目全非的家园,浓浓的黑色硝烟,坐在废墟里哭泣的孩童,缺胳膊少腿面目呆滞的老人被打上了马赛克。 人满为患的医院,身上缠满绷带看不清面目的男男女女的口申口今。 废墟底下压着的绿军装的一角,与站在车顶吹着口哨拎着机/关/枪欢呼雀跃的恐怖分子。 人间炼狱。 陆青时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动弹不得。 顾衍之拖着行李箱回来:“青时,我们走吧” 她回过神来,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脸色苍白:“好,走吧”。 回到家,顾衍之去做饭,她钻进书房,打开电脑,输入了“m国”两个字,弹出了大量新闻页面。 鼠标缓缓滑动着,页页触目惊心,最后一则是来自msf(全球无国界医生组织)发布的招募信息。 最底下的邮箱页面里图标一直在闪动,陆青时点开一看,果不其然,是来自瑞士日内瓦的一封邮件,用了英法两种语言。 她微微阖上眸子,手指拢上眉心。 “给你,牛奶”顾衍之把玻璃杯轻轻放在了她面前,陆青时转身,用背不着痕迹挡住了她的视线。 “谢谢,饭好了吗?我好饿” 顾衍之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划过,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 “快了,马上就好”。 陆青时起身,拉住她:“那我也来帮忙”。 顾衍之这才笑开:“好,那你也来吧”。 开春,陆青时去医院复职,刘长生从抽屉里取出她的退职申请书还给她。 陆青时手插在兜里并未接,微笑:“这个恐怕您还得收下了”。 于归一大早的期待就是能重新看见她回来上班,那扇门一阖上,她立马就追了出去。 风吹过走廊,扬起医生的白大褂,于归追着她亦步亦趋:“陆老师,你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继续留在急诊科了,大家都在等着你回来,陆老师,陆老师你说话呀!”。 衣袖被人扯住,陆青时走不了了,她顿住脚步,轻轻拂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被冷落的于归愣了两秒,微微红了眼眶,复又追上去,拦住她的去路,就像那个晚上一样。 “陆老师,为什么我留下来了你又要走?”少年人低头,在她面前她总是会做回那个敏感脆弱的小医生。 “陆老师,我已经考上执医了,我现在不会再笨手笨脚的了,我什么都会,我也什么都可以做,我不会再拖你后腿了,我可以配合你的手术,我知道我还是不够优秀,你怎么骂我都可以,别走……别走好不好……” 少年人一边说着,泪水从颊边滑落:“知有也走了……你也走了……我不知道……不知道我留在这里干什么……” 春日下午的光线柔和而明媚,替她的发丝涂上了一层金黄色。 她看着她埋着头,肩膀在抖动,穿着合身的白大褂,只比她低了一个头,胸前挂着的胸牌上不再是住院医师,而是主治医生了。 陆青时唇角浮起一抹欣慰的笑意,她沐浴在阳光里,缓缓张开手。 “于归”。 少年人扑进她怀里,像雏鸟归巢一般本能地寻求安慰。 “你是我教过……” 于归哽咽:“我知道,你常说我是你教过最笨的学生”。 只是简单的一个拥抱,陆青时便放开了她,更像是一个告别仪式。 “不,你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学生”。 她愣愣看着她唇角浮起笑意,眼神柔和,满脸都是欣慰。 少年人一下子泪流满面,再也说不出话来。 “还记得我那天在手术台上说的,教你的最后一课是什么吗?” 她点头:“记得,永远不抛弃任何一位患者的决心”。 陆青时轻轻摇头:“那也不是最后一课”。 她伸手,像姐姐对妹妹一样,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真正想教给你的最后一课是——”。 她顿了一下:“离别”。 离别——光是咀嚼着这两个字,于归就尝出了苦涩。 这两年来她目睹了太多生离死别,却也没有真正懂得这两个字的含义。 方知有的离开,给她的人生上了厚重的一课,教会她时时刻刻尊重别人的感受,尤其是身边的人,理解和爱护同等重要。 陆青时的离开,给她上了生动的另一课,她开始明白会者定离,一期一会的要义。 离开医院之前,陆青时回头看了一眼,追出来的不仅只有于归,还有郝仁杰,刘青云,陈意,护士长,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同事,甚至还有她救过的病人。 大家都默契地站在台阶上没有再下一步。 郝仁杰笑,大男孩红了眼圈:“陆姐,一路顺风,有时间回来看看!”。 刘青云扣紧了陈意的手指:“陆姐,我和陈意已经订婚了,过两年结婚你一定要来啊!”。 陆青时只是笑,大家也只是笑,湛蓝的天空下仁济医科大的标志与红十字挂在一起。 她挥挥手,潇洒转身:“再见”。 医院见证了太多祷告,而机场总见证了太多别离。 国际出发前,顾衍之最后一次挽留她:“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求求你,不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好不好?我不能再一次失去你了……” 陆青时静静看着她泪流满面,把人抱进怀里:“你还记得周悦彤父母反悔的那一次吗?我当时的心情真的很难过……无国界医生的申请是在遇见你之前填下的,如果我知道我会爱上你,我一定不会写那封申请,但既然木已成舟,我现在反悔和杀人无异……” 她声音沉痛,抱着自己的时候泪水滑进颈窝里,顾衍之仿佛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了她。 “那你能不能……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你知道我看着你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是什么感受吗?!啊!你知道那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差点想去死陆青时你知不知道!!!” 她鲜少有情绪歇斯底里的时候,两个人对视,彼此都是泪流满面。 陆青时咬紧了下唇,仰起头,却依旧抵挡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顾衍之上前一步:“青时,跟我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汉堡和薯条还在等我们呢,你前几天不是说了我们要换个大点的房子吗?给薯条换个高一点的爬架,汉堡的窝也有点小了,青时,我们回家,回家吧”。 提醒登机的广播响起来。 陆青时咬着嘴唇往后退了一步:“对不起,对不起我……” 顾衍之的心一下子掉进了万丈悬崖里,柔情褪去,她的脸色变得冰冷而尖锐。 “如果你真的要走的话,我们……”她顿了顿,咬牙切齿说出那三个字。 “分手吧”。 那一瞬间,陆青时心如刀绞,她几乎痛苦地弯下了腰,大声抽泣着,说不出话来。 顾衍之把她逼入了绝境里。 人潮熙攘,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那句“我们分手吧”在脑海里反复重播着。 刽子手一样凌迟着她满目疮痍的内心,刀刀见血,字字剜心。 登机开始,她浑浑噩噩随着人群往前推进,她不停回头,视线一片模糊,她看见她在奔跑,她在呼喊,她在哭,最后被工作人员拦在了安检后。 她终究是离她越来越远了。 陆青时闭上眼,泪水蜿蜒而下,她拼命攥着右手尾指上的一枚戒指,死死箍进肉里,仿佛这样才能抵御住痛苦,亦能感受到她在身边。 2014年三月二十八日,顾衍之的日记里只有一句话:春天,离我而去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一年前那个冬天雪停后的黄昏。 她们决定一起去环游世界旅行。 她坐在秋千架上,她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呼吸相闻,彼此纠缠。 她在她眼里看见了繁花似锦的春天,最温柔最浪漫的春天。 哪里还需要去环游世界,她的眼底就是她流连过的最美好的风景。 全世界所有叫的上名字的风景名胜都比不上她凤毛麟角。 她说:“我爱你”。 我爱你。 她也如是回答。 一期一会 陆青时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是繁花似锦的春天。 爸爸妈妈还没有去世,乐乐也还健在,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小家伙会拱进她怀里甜甜叫“妈妈”,会跟她撒娇,会亲吻她的脸颊,也会跟她说一些孩子气的话。 周围一片模糊不清,唯有乐乐的面容清晰如昨。 她沉浸在这样的梦境中不可自拔。 一切灾难都还未发生,真好。 在这个梦里,天永远是蓝的,草永远是绿的,也没有那些痛苦不堪,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意。 直到天空突然落下水滴,额头冰凉一片,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晰的触感了。 陆青时一怔,场景飞快变换着,蓝天白云草地消失,她复又跌入了一片白光里。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乐乐!”。 “妈妈,我在”小孩子从她怀里探出头来,他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几年前的样子,瞳仁漆黑透亮,唇角挂着笑意。 那一片白光也逐渐消失了,陆青时的世界变得一片漆黑,她似乎忘记了些什么,又仿佛想起了一个人的面庞。 她看见了爸爸妈妈出现在了黑暗里,爸爸还是从前的样子,儒雅温和,妈妈端庄秀丽,他们冲乐乐招手,示意他过去。 “妈妈,我要去外公外婆那里了……”乐乐恋恋不舍从她怀里起身,陆青时抱紧了他,直觉得如果现在分开,她就永远见不到乐乐了。 “不……” “青时……”雨越下越大,是谁在叫她,陆青时痛苦地用手抱住了脑袋,女人清俊的面容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突然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名字。 又是一滴水砸下来,水珠五颜六色缤纷的色彩里,她看见一蓝一白两个互相依偎的影子,背景是火光漫天。 穿着火焰蓝色消防员制服的女人回头,陆青时瞳孔猛地一缩。 爸爸的手放上了她的肩头:“青时,你该回去了”。 “不,爸爸,乐乐,我……”陆青时徒劳地伸出手去抓,乐乐已随着外公起身,走入一片黑暗里。 她看见爸爸妈妈牵着乐乐的手站在一扇门前,他们的表情逐渐模糊不清。 陆青时跌跌撞撞追了两步,那扇门打开,是永恒的白光,她一个人还停留在黑暗里。 “乐乐,跟妈妈再见”她听见了妈妈柔和的声音,小小的孩子脸上流淌着泪,跟她招手。 “妈妈,快回去吧,有人在等你”。 “青时……”又是那个声音,女人似乎在哭,好熟悉,胸腔里骤然涌起一股陌生的酸涩感。 一瞬间天旋地转,那扇门在她眼前逐渐阖上了,陆青时扑过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仓促回头,看见了她泪流满面的脸。 女人有一张过目不忘的好看面容,在她的眼睛里她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永恒的爱情。 她哭的狼狈,她也瞬间鼻酸。 顾衍之趴在她身上,轻轻搭在她脖子上的手忽然感到一阵潮湿,她错愕地抬起头,就看见了她紧闭的眼角忽然滑下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源源不断地濡湿了她的手指。 温热、咸湿,是她还活着的证明。 顾衍之喜极而泣,又喊了几声她的名字:“青时,青时,我好想你,快醒过来吧,青时……” 这次回应她的,是微微阖动的眼皮与轻轻攥住她的手指。 顾衍之一下子捂住嘴唇嚎啕大哭起来,牢牢握住她的手回应着她,于归冲进病房看见这一幕也微微红了眼眶。 “快,快叫医生来!” 一大帮子人呼啦啦涌了进来,有人翻开陆青时的眼皮看了看:“对光反射恢复,自主呼吸有了,撤呼吸机吧”。 冗长的管子终于从她的身体里拔掉了,痛楚让人彻底清醒过来,世界从一片黑暗到逐渐泛白,再到若隐若现,窗帘外有橘色的光,是……太阳吧。 她在一片朦胧里找某个人的脸,顾衍之攥紧了她的手:“青时,我在这里”。 她还很虚弱,不能开口说话,眼神从空洞到逐渐聚焦在她脸上,只来得及看她一眼,就又陷入了昏睡里。 “青时,青时……”顾衍之着急,去晃她的手,被医生拦下了。 “意识已经恢复了,只是身体各项机能还跟不上,这个时候让她睡着是好事”。 顾衍之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般,点点头,看着医生为她调整了用药方案,又嘱咐了她一些注意事项,替她掖紧被子,亲了亲她的侧脸,这才恋恋不舍出了门。 “陆姐醒了,你怎么还是这幅鬼样子”郝仁杰走进办公室,于归坐在角落里,对着电脑,肩膀抖动着。 他以为她在哭,走近一看,于归从键盘里抬头,唇角挂着笑意,眼泪却落了下来。 “我……我是高兴的”。 三月二十八日,夜。 于归写下日记: 陆老师在春天的末尾里醒来了,大家都很高兴,尤其是顾队长,又哭又笑地像个孩子,但是,谁不是呢? 看见她们又重新拥抱在一起的模样,真好呀。 只是这种时候,难免会想起你,知有。 你在韩国还好吗? 我很好。 落笔处留下两滴水渍,晕开了墨迹。 三个月的封闭训练后,今天是她的首秀,方知有一举拿下了全场最高分,成了l战队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散场后,有观众捧着花来后台找她,女孩子羞涩的脸递过情书与巧克力,用韩语叫了她在俱乐部的角色名:“彩虹西(xi韩语敬称),你有对象吗?” 方知有只接过了她手中的花,笑着用韩语回答:“有哦,谢谢你”。 秦喧和向南柯始终没遇见,就像两条平行线有了交集之后只会越来越远。 上海是一座繁忙的国际化大都市,秦喧在这里落地生根,每天跟着普通上班族一起挤进闷罐头一样的地铁车厢,再坐午夜最后一班空荡荡的列车回来。 南京路上依旧游人如织,间隔十五分钟就会响起的外滩钟声已经是她工作生活里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向南柯在这里捡过烟头,抓过小偷,扶年迈的老奶奶过马路,送走丢的小孩回家,却再也没有遇见过她。 “秦主任,我们先走了啊”。 “好,再见”。 准点下班对秦喧来说已经成为了一种遥远的过去式,有无数个做完手术还得查房值班参加学术会议伏案纠查大病历的夜晚,她看见了从前那个张扬跋扈到点就走的小主治医生仿佛就坐在自己对面。 “没想到现在的你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过去的她静静看着自己,每到这种时候她总有一种莫名的鼻酸。 秦喧已太久没去酒吧醉生梦死了,繁重的工作耗光了她的精力,取而代之的是向南柯。 下班后的夜晚,孤单的灵魂无处可依,她举着酒杯穿梭在红男绿女里,寻找着每一个与她似曾相识的痕迹。 再一次醉倒在吧台上的时候,酒吧已经要打烊了,酒保端了一杯清水给她:“警官,您不是来喝酒是来找人的吧?” 向南柯拿起自己的外套,跌跌撞撞起身:“对呀,我在找我的爱人,你有见过她吗?她长的很好看的……特别好看……” 秦喧消失后,她把别人活成了自己。 夜晚的上海有太多个这样孤单脆弱的灵魂,酒保笑笑,没再理她。 半年后。 医务处。 于归再一次回到了起点,当初带她进来的人挂着院长的胸牌,坐在了她的对面,旁边是新一任的医务处长。 她领过自己新的ic卡,头像未变,笑容依旧天真活泼。 底下那一行小字却变了。 仁济医科大附属第一医院。 急诊科。 主治医生,于归。 少年人得偿所愿,刘长生却略有惋惜:“你规培结束,好几个科都跟我打过招呼,胸外,心外,普外……” 于归微笑摇头:“我就想留在急诊科”。 “为什么?”大外科哪一个不是万金油,待遇不知道比急诊翻了多少倍,医患纠纷也少。 少年,哦,不对,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青年医生了。 于归只是笑笑,脸上流露出了一丝对往事的怀念:“孟院长说过,急诊科是院前急救的第一阵地,我想替他,替徐主任,替陆老师守好这里”。 今天也是陆青时出院的日子,一大早顾衍之就来到了医院,给照顾过她的每一位医护人员都送了礼物,她人缘好少不得掰扯半天,等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起身了。 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上,拉开窗帘秋日的微风吹进银杏树叶。 站在窗边的女人身量颀长,背影消瘦,合体的衬衫穿在身上也有些空空落落的。 她头发不长,刚刚及肩,微风扬起她的发丝,只是静静站着就与窗外蓝天白云,金黄的树叶构成了一副静谧而生动的画面。 顾衍之不敢出声惊扰这美丽,直到她察觉有人靠近,转过身来,瞳仁漆黑透亮,倒映出她的影子。 陆青时微微弯起唇角,宛若初雪消融,梨花绽放在枝头。 凛冽、温柔又可亲。 她叫她的名字:“顾衍之”。 她上前一步,牵起她的手:“哎,我们回家了” 六层楼的高度,对大病初愈的人来说还是个不小的挑战,陆青时走到一半,气喘吁吁,再也抬不起头来。 顾衍之在上一级台阶上蹲下:“来,上来”。 场景仿佛又回到了她第一次背她上楼的时候,陆青时不再倔强,搂紧了她的脖子。 她的发丝拂到自己脸上,有些痒痒的。 陆青时在她的脖颈间蹭了蹭,温热的吐息一下子拂到了她的耳根,身下人险些一头栽了下去,顾衍之回头看她,微嗔的眼神。 “乖,回家再蹭”。 还没走到家门口,那两小只就开始躁动不安了,隔着门一个狂吠,一个不停喵喵叫着。 顾衍之把人放下来,掏钥匙开门,亮晶晶的钥匙串上挂着她手绘的钥匙扣——憨态可掬的薯条。 先跳到她怀里的是薯条,长了不少个头,脸变大了一些,毛也更多了,拖着白色蓬松的尾巴,灵动机巧的模样像小松鼠一样。 潮湿的黑色鼻头去蹭她的脸,陆青时笑起来,汉堡也围着她打转,立起后肢往她身上扑,哈喇子都要掉下来。 顾衍之怕汉堡的大个头把人绊倒,拎着它的后颈往旁边拖,汉堡趴在地上扒着地毯嗷嗷叫着,死也不愿意离开陆青时身边。 医生忍俊不禁:“你什么时候把它俩接回来的?” “是刺儿头帮我去接的它们,我觉得你回家应该会想它们”。 还是那一套老房子,打扫的很干净,地板上纤尘不染,换了白色的沙发套,茶几下面放着游戏手柄,碟片码得整整齐齐。 餐桌上铺了白色网格桌布,长长的流苏垂下来,上面立着一个透明花瓶,插了几朵小向日葵与雏菊。 一切都是精心装扮与呵护过的模样。 陆青时眼眶一热:“谢谢你”。 看她表情似是又要哭,顾衍之也跟着笑,眼神柔和充满了爱意。 “我本想亲自去,但照顾你脱不开身,恰好刺儿头复员回原籍,忘了跟你说了,他是甘肃人,所以就顺道帮我把汉堡和薯条送回来了,对了,他要结婚了,新娘是青梅竹马的小学同学,还邀请我们去呢……” 陆青时也弯起唇角笑,却愈发鼻酸:“是吗,真好”。 顾衍之坐在沙发上向她张开手:“什么真好?” 她走过去,手扶住了她的肩头,顾衍之搂住了她的腰身。 陆青时微微俯身,印上她的唇:“有你真好”。 薯条从二人之间跑走,微风吹过沙发上翻开的书页,哗啦作响。 夕阳西下,咸蛋黄一样的落日陷进楼宇里,橘色的光芒笼罩住了她们。 光斑在地板上一点一点缩小,沙发陷落,鞋子被踢掉,白皙光裸的脚踝伸了出来。 汉堡站在卧室门口,歪着脑袋摇着尾巴看着客厅里发生的一切,狗脸迷茫。 薯条跳上它的脑袋,用爪子捂住了它的眼睛,汉堡回头冲它叫了一声,低头,任它滑落下来,用牙齿轻轻衔住它颈后柔软的皮毛回窝里打滚去了。 冬日里最温暖的节日大概就是除夕了。 阖家团圆的日子,护士长特意从家里煮了饺子带过来,一人拿了一个饭盒盛了十来个,“咣”地一声铁制饭盒撞在一起发出脆响,算是碰杯了。 “新年快乐!” 北京天黑的早,顾衍之摆着碗筷:“快吃,吃完咱们去给乐乐扫墓”。 陆旭成拄着拐杖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了两封红包,心不甘情不愿地:“难得回来过个年,还要惦记我老头子的钱”。 陆家规矩,除夕当天长辈总会给小辈发红包意思意思。 陆青时接过来,毫不客气,她知道这老头子看着清贫,中科院的工资那是盖的? “我没让您把前些年的都补上就不错了”。 陆旭成吹胡子瞪眼的,拿她毫无办法。 顾衍之凑过去:“青时,我的,我的呢,爷爷不是给了你两份?” 陆青时面无表情转过脸:“有吗?那是给汉堡和薯条的”。 顾衍之惨叫一声倒在椅子上:“爷爷你快管管她啊!人不如狗!!!”。 去扫墓的时候没想到会再遇见故人,傅磊一家三口在乐乐的墓碑前弯腰鞠躬,年幼的孩子把一束雏菊靠在了照片前。 顾衍之顿住脚步,去看身边人,陆青时面色如常,她放下心来,跟着她走过去。 两家人打过招呼,陆青时唇角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目光偶尔落到那个小孩子身上才有一丝感伤。 傅磊一家准备离开,佩佩突然脱了爸爸的手跑到她身边,拉拉她的裤腿。 陆青时蹲下来,看着这双和乐乐何其相似的眼睛。 佩佩抱住了她的脑袋,吧唧一口亲在她的侧脸上。 “谢谢你,陆阿姨,还有乐乐哥哥,爸爸妈妈说,是你们救了我”。 陆青时一怔,柔软又酸涩的感觉在心间炸开来,等她松开拉住她的小手,眼眶微红:“你和爸爸妈妈每年都会来?” “嗯!”佩佩用力点头。 江静叫她的名字:“佩佩,我们该走了”。 小女孩边跑边回头:“陆阿姨再见,顾阿姨再见”。 “再见”。 在小孩子的单纯面前,成年人自愧不如。 除夕夜,留守医院的都是重症病人,于归查完房回办公室写病历,时针刚走过十二点,手机响了起来,是一长串陌生的电话号码。 归属地是未知。 可能是什么骚扰电话吧,她下意识挂断,却鬼使神差按了接通。 那一瞬间,遥远的风从异国彼岸传来。 听筒里面只有安静的呼吸声。 “喂?”她皱眉。 方知有捏着电话,紧张到掌心冒汗。 “我……” “于大夫,三床病人呼吸恶化”画外音盖过了听筒的声音,于归匆匆挂了电话。 “哎,好,来了!”。 除夕第二天不用值班,向南柯来到了熟悉的酒吧喝酒,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秦喧喜欢来这种地方了。 热闹、不孤单,有人坐在吧台边安安静静喝酒,有人趁着醉意上去抢走话筒,有人穿着露脐上衣超短裤穿梭在人群里,没有人会在意你。 你的孤单脆弱扔在这种地方屁都不是。 再一次浑浑噩噩醒来是凌晨,她从钱包里掏钱结账,酒保擦着杯子:“别啦,有人帮你付过了” “是吗……”她酒还未醒透,又抽回手,猛地想到什么似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谁帮我付的?是不是挺漂亮一个女的,穿着高跟鞋,身材很好,波浪卷长发,眉边有痣……” 她鲜少说这么长一段话,酒保直觉这就是她长久以来一直在找的人,愣了愣。 “刚走,你现在去追应该来得及”。 向南柯拔腿就跑。 空荡荡的大街上路灯昏黄,她跑出两条街,细雪覆满了眉梢,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微微红了眼眶,冲着漆黑的天空大喊:“秦喧!!!”。 只有偶尔飞驰而过的汽车喇叭回应了她。 一直在北京待到年后,二人才回到了锦州,飞机刚落地,顾衍之去取托运行李,她站在大转盘这边等她。 机场的大屏幕上滚动播出着实时新闻,央视国际新闻女主持人字正腔圆,陆青时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m国当地时间2月18日晚,凌晨四点半,首都迈尔城遭反政府武装空袭,据目击者称,现场升起滚滚浓烟,爆炸声震耳欲聋,无差别袭击使大面积民房住宅被毁,造成大量平民伤亡,极端组织也趁乱占领了位于迈尔市郊的机场,三方冲突持续升级,央视国际新闻记者为您发回现场报道” 画面一闪而过,炮火冲天而起,脚下的地面都仿佛抖了抖。 面目全非的家园,浓浓的黑色硝烟,坐在废墟里哭泣的孩童,缺胳膊少腿面目呆滞的老人被打上了马赛克。 人满为患的医院,身上缠满绷带看不清面目的男男女女的口申口今。 废墟底下压着的绿军装的一角,与站在车顶吹着口哨拎着机/关/枪欢呼雀跃的恐怖分子。 人间炼狱。 陆青时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动弹不得。 顾衍之拖着行李箱回来:“青时,我们走吧” 她回过神来,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脸色苍白:“好,走吧”。 回到家,顾衍之去做饭,她钻进书房,打开电脑,输入了“m国”两个字,弹出了大量新闻页面。 鼠标缓缓滑动着,页页触目惊心,最后一则是来自msf(全球无国界医生组织)发布的招募信息。 最底下的邮箱页面里图标一直在闪动,陆青时点开一看,果不其然,是来自瑞士日内瓦的一封邮件,用了英法两种语言。 她微微阖上眸子,手指拢上眉心。 “给你,牛奶”顾衍之把玻璃杯轻轻放在了她面前,陆青时转身,用背不着痕迹挡住了她的视线。 “谢谢,饭好了吗?我好饿” 顾衍之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划过,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 “快了,马上就好”。 陆青时起身,拉住她:“那我也来帮忙”。 顾衍之这才笑开:“好,那你也来吧”。 开春,陆青时去医院复职,刘长生从抽屉里取出她的退职申请书还给她。 陆青时手插在兜里并未接,微笑:“这个恐怕您还得收下了”。 于归一大早的期待就是能重新看见她回来上班,那扇门一阖上,她立马就追了出去。 风吹过走廊,扬起医生的白大褂,于归追着她亦步亦趋:“陆老师,你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继续留在急诊科了,大家都在等着你回来,陆老师,陆老师你说话呀!”。 衣袖被人扯住,陆青时走不了了,她顿住脚步,轻轻拂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被冷落的于归愣了两秒,微微红了眼眶,复又追上去,拦住她的去路,就像那个晚上一样。 “陆老师,为什么我留下来了你又要走?”少年人低头,在她面前她总是会做回那个敏感脆弱的小医生。 “陆老师,我已经考上执医了,我现在不会再笨手笨脚的了,我什么都会,我也什么都可以做,我不会再拖你后腿了,我可以配合你的手术,我知道我还是不够优秀,你怎么骂我都可以,别走……别走好不好……” 少年人一边说着,泪水从颊边滑落:“知有也走了……你也走了……我不知道……不知道我留在这里干什么……” 春日下午的光线柔和而明媚,替她的发丝涂上了一层金黄色。 她看着她埋着头,肩膀在抖动,穿着合身的白大褂,只比她低了一个头,胸前挂着的胸牌上不再是住院医师,而是主治医生了。 陆青时唇角浮起一抹欣慰的笑意,她沐浴在阳光里,缓缓张开手。 “于归”。 少年人扑进她怀里,像雏鸟归巢一般本能地寻求安慰。 “你是我教过……” 于归哽咽:“我知道,你常说我是你教过最笨的学生”。 只是简单的一个拥抱,陆青时便放开了她,更像是一个告别仪式。 “不,你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学生”。 她愣愣看着她唇角浮起笑意,眼神柔和,满脸都是欣慰。 少年人一下子泪流满面,再也说不出话来。 “还记得我那天在手术台上说的,教你的最后一课是什么吗?” 她点头:“记得,永远不抛弃任何一位患者的决心”。 陆青时轻轻摇头:“那也不是最后一课”。 她伸手,像姐姐对妹妹一样,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真正想教给你的最后一课是——”。 她顿了一下:“离别”。 离别——光是咀嚼着这两个字,于归就尝出了苦涩。 这两年来她目睹了太多生离死别,却也没有真正懂得这两个字的含义。 方知有的离开,给她的人生上了厚重的一课,教会她时时刻刻尊重别人的感受,尤其是身边的人,理解和爱护同等重要。 陆青时的离开,给她上了生动的另一课,她开始明白会者定离,一期一会的要义。 离开医院之前,陆青时回头看了一眼,追出来的不仅只有于归,还有郝仁杰,刘青云,陈意,护士长,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同事,甚至还有她救过的病人。 大家都默契地站在台阶上没有再下一步。 郝仁杰笑,大男孩红了眼圈:“陆姐,一路顺风,有时间回来看看!”。 刘青云扣紧了陈意的手指:“陆姐,我和陈意已经订婚了,过两年结婚你一定要来啊!”。 陆青时只是笑,大家也只是笑,湛蓝的天空下仁济医科大的标志与红十字挂在一起。 她挥挥手,潇洒转身:“再见”。 医院见证了太多祷告,而机场总见证了太多别离。 国际出发前,顾衍之最后一次挽留她:“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求求你,不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好不好?我不能再一次失去你了……” 陆青时静静看着她泪流满面,把人抱进怀里:“你还记得周悦彤父母反悔的那一次吗?我当时的心情真的很难过……无国界医生的申请是在遇见你之前填下的,如果我知道我会爱上你,我一定不会写那封申请,但既然木已成舟,我现在反悔和杀人无异……” 她声音沉痛,抱着自己的时候泪水滑进颈窝里,顾衍之仿佛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了她。 “那你能不能……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你知道我看着你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是什么感受吗?!啊!你知道那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差点想去死陆青时你知不知道!!!” 她鲜少有情绪歇斯底里的时候,两个人对视,彼此都是泪流满面。 陆青时咬紧了下唇,仰起头,却依旧抵挡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顾衍之上前一步:“青时,跟我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汉堡和薯条还在等我们呢,你前几天不是说了我们要换个大点的房子吗?给薯条换个高一点的爬架,汉堡的窝也有点小了,青时,我们回家,回家吧”。 提醒登机的广播响起来。 陆青时咬着嘴唇往后退了一步:“对不起,对不起我……” 顾衍之的心一下子掉进了万丈悬崖里,柔情褪去,她的脸色变得冰冷而尖锐。 “如果你真的要走的话,我们……”她顿了顿,咬牙切齿说出那三个字。 “分手吧”。 那一瞬间,陆青时心如刀绞,她几乎痛苦地弯下了腰,大声抽泣着,说不出话来。 顾衍之把她逼入了绝境里。 人潮熙攘,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那句“我们分手吧”在脑海里反复重播着。 刽子手一样凌迟着她满目疮痍的内心,刀刀见血,字字剜心。 登机开始,她浑浑噩噩随着人群往前推进,她不停回头,视线一片模糊,她看见她在奔跑,她在呼喊,她在哭,最后被工作人员拦在了安检后。 她终究是离她越来越远了。 陆青时闭上眼,泪水蜿蜒而下,她拼命攥着右手尾指上的一枚戒指,死死箍进肉里,仿佛这样才能抵御住痛苦,亦能感受到她在身边。 2014年三月二十八日,顾衍之的日记里只有一句话:春天,离我而去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一年前那个冬天雪停后的黄昏。 她们决定一起去环游世界旅行。 她坐在秋千架上,她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呼吸相闻,彼此纠缠。 她在她眼里看见了繁花似锦的春天,最温柔最浪漫的春天。 哪里还需要去环游世界,她的眼底就是她流连过的最美好的风景。 全世界所有叫的上名字的风景名胜都比不上她凤毛麟角。 她说:“我爱你”。 我爱你。 她也如是回答。 生如逆旅 三年后。 “来,看这里,新娘笑一下,诶对”。 “新郎不要傻笑,看镜头!”。 蓝天白云草地上举行的婚礼仪式,参加者都是医院领导和同事,刘青云拉着陈意的手有些窘迫,在司仪和摄像的指导下更是不知所措。 底下哄堂大笑,于归和郝仁杰一起拍桌子大喊:“亲一个,亲一个!”。 这帮猪队友,陈意嘴都要气歪,但看着老公微红的脸,与大家喜气洋洋的气氛,也少不得带上几分新嫁娘的羞涩。 尤其是他慢慢凑过来,陈意缓缓闭上眼,吻落在了唇上。 底下吹起一阵善意的口哨与尖叫。 摄影师按下快门。 蓝天白云下,绿草地上撒满了玫瑰花瓣,花团锦簇的拱花门前,穿着帅气西装的外科医生与身披洁白婚纱的麻醉医生完成了一个圣洁的亲吻。 这样幸福的时刻,光是在底下看着就让人热泪盈眶。 于归有些恍惚,司仪提议大家上台合影,她走了两步,又回来捏住手机。 今天的于归也穿了裁剪得体的礼服,踩着小细高跟,头发整齐地盘上去,露出光滑修长的脖颈,耳坠上挂了小小的流苏,用来修饰脸型和锁骨。 三年时光,岁月沉淀出了气质,足够她变得精致又迷人。 她挨着陈意站了,对方趁着摄影师调整参数的功夫跟她窃窃私语:“我们科好几个麻醉医跟我要你的联系方式呢,怎么样,考虑下?” 于归顺着她的目光瞥过去,有一个刚进医院不久据说是省卫计委领导家的公子,也在麻醉科当主治医生,前途无量,长的也还行。 三十出头的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微笑示意,于归不着痕迹挪回视线,皮笑肉不笑:“姐姐,我谢谢您嘞”。 “你还想单到……”陈意维持住脸上的表情,摄影师再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好,大家一起看这边,一二三,茄子!” 冗长的仪式总算结束,于归早就饥肠辘辘,端了餐盘到处觅食,刚刚的那位贵公子凑过来,端了一杯香槟给她。 于归往嘴里塞着蛋糕,大快朵颐,根本没腾出手来接:“对不起,今天我值班,不喝酒”。 贵公子脸色抽了抽,又夹起一片三文鱼蘸了芥末和酱油放进她碟里。 “尝尝这个,很好吃的”。 于归看一眼,把嘴里的蛋糕渣子咽下去:“野生三文鱼产于大西洋和太平洋北部,数量极少,有严格的捕捞期限,现在并不是捕捞的季节,所以市面上大部分的三文鱼都是人工养殖的虹鳟,和海水鱼不一样,淡水鱼极容易滋生寄生虫” 她舔了舔嘴巴,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绿,心中暗喜:“啧,说到寄生虫,前两天我还做了一台牛带绦虫的,从肠子里拉出来满满一大盘,看着跟面条一样……”。 呕—— 贵公子喉咙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脸色煞白,转身踉踉跄跄走了。 于归暗爽,捻起那块三文鱼塞进嘴里,哪那么多寄生虫,管他的,先吃了再说! 她正吃的正欢,手机震起来,于归拿纸巾擦擦手,接起来,顿时脸色一变,提起裙子开始飞奔。 郝仁杰也从人群里穿梭过来,还有其他几个医生也都站了起来,于归跟二位新人打过招呼:“机场有人晕倒了,我过去一趟”。 即使她已经成长为了能独当一面的医生,刘青云作为师兄还是有些忧心:“好,搞不定打电话给我,我这边马上结束也回医院里”。 于归摆摆手,踩着高跟鞋跑走:“不用,你们大喜的日子,交给我吧”。 跑了几步直觉得这细带子磨得脚后跟生疼,于归索性脱了下来拎在手上飞奔,所幸婚礼场地离医院不太远,救护车已经在等着了。 她三两步跳上车,从顶上的缝隙里抽出一双在手术室里穿的软底鞋套上,郝仁杰紧随其后也钻进了车厢,还有两个实习生也跟着一块儿去。 车门落锁,迅速出发,救护车鸣笛,其他车辆避让,迅速闯过了红灯,拐上前往机场的主干道。 于归拿了件白大褂套上,郝仁杰把听诊器递给她,看着她依次取了耳坠塞进白大褂侧兜里,又从随身的包里取出胸牌别好,散了挽得精致的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不碍事的马尾,马克笔插进上衣口袋里,整装待发。 到底是和五年前的那个菜鸟不一样了。 救护车只能开到国际到达门前,车门拉开,于归把急救包甩上肩头,迅速跳了下来,跟着机场的地勤人员一起往里跑。 “什么情况?!” “乘客,男,四十五岁,飞机上无任何异常,到达后排队出来时突然晕倒……” 他一边说,于归在心里迅速判断着,四十五岁,中年,高血压贫血或者心肌梗死? 机场,坐飞机,过度通气综合征? 但地勤到底不是医务人员,无法给出更准确的描述,还得靠自己望闻问切。 一眼就看见大厅中央围起了人墙,于归从中间插过去:“先疏散人群,别都围着!”。 机场安保人员这才拉起了警戒线,几个医生鱼贯而入,跟在她后面的小医生一眼就看见那个人躺在地下四肢抽搐着,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胸腔上下起伏,头一摆一摆的,情况危急。 “先生,先生,您没事吧?!”他率先扑了上去按住他。 “别——”于归还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那人从口鼻里喷出了大量鲜血,围观群众一片惊呼,生生往后退了几步。 被溅了一脸的医生目瞪口呆,简直要哭了出来,于归又急又气:“全员后退!戴好口罩,双层手套再接触患者!”。 郝仁杰又从他的口腔里引流出了大量血液,于归按了按他的胸腔,皱眉。 看她面色不对,郝仁杰心里也在发颤:“怎么了?” 于归摇头:“有点奇怪,不像是消化道出血,量个体温,家属呢?!家属在不在?!” 她接连喊了几声,才有一个背着包的中年男子从人群里站了出来:“我,我我我……” “你是他什么人,他发病前有什么症状吗?” 男人赶忙摇着头:“我,我是他同事,我们一起去几内亚旅游来着,他回来几天前好像有点感冒了,一直说头痛还有点发烧,吃了感冒药之后就好了一点……” 感冒,头痛,发热,出血…… 有什么线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就是串联不起来,于归把人扶了起来:“来搭把手,先送上救护车回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你也来!”。 她回头招呼那个男的也上车,又看了满身是血的同事一眼。 “回去之后皮肤消毒,你也去血液科抽血,有不舒服马上说,知道了吗?” 年轻的男孩子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谢谢你,于大夫”。 于归笑笑:“不客气”。 职业暴露谁都经历过,此时此刻的她并未放在心上,谁知日后却酿成了大祸。 患者昏迷不醒,一回来就上了呼吸机,情况暂时平稳下来,于归去跟主任报告,听完之后,拥有丰富诊疗经验的张主任也皱起了眉头。 “血常规,生化出来了吗?” 于归摇头:“还没呢,已经让检验科加急去做了”。 年迈的主任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拿起听诊器揣进兜里:“生命体征稳了吗?稳的话就安排做个ct”。 于归跟着他一起出门:“已经做过了,半小时后去取片子”。 张主任脸上有一丝欣慰的笑意,拍拍她的肩:“行,那我先去看看患者,不行的话请全院会诊吧”。 他们还没走到两步,小护士急急忙忙从eicu跑了过来:“张主任,于大夫,赶紧去看看吧!三床情况十分不好,呼吸心跳血压都在极速恶化还伴大出血!”。 于归到底年轻蹭地一下就窜了出去:“您慢慢来,我先走一步”。 张主任跟的气喘吁吁的:“这孩子……” 挤进icu里,几个医护人员按着他不停抽搐的手脚,患者蹭地一下弹了起来,倒在床边,哇地一口吐出了大量猩红色的粘稠液体,腥臭的气味弥漫开来。 站在床边的几个人都未能幸免于难,其中就有上午跟她一起出诊的那个小医生,于归皱眉,从医药车里抽出手套,戴了两层。 “不是让你去抽血检查?” 男孩子脸色有点红:“我看这里需要人手就过来了”。 于归不再多言,走到床边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揭起了他的衣服,肉眼可见皮肤上几个血性水泡。 有什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于归蹙眉:“全员退后,换隔离衣再接触患者”。 张主任进来,护士也替他拿了一件隔离衣,于归正趴在床边做着心肺复苏,机器叫个不停。 她一按,那人嘴里就涌出血沫,洁白的床单已经濡湿了大部分,包括地下也是一滩暗红色的液体。 这个出血量少说也有五百毫升了,张主任暗道不好:“片子呢?!片子来了没?!怎么检验科每次都这么慢!!!” “来了,来了”小护士一溜烟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拎着影像袋,张主任抽出来一看,顿时冷汗就下来了。 “快,快去请全院会诊,尤其是感染科的人,赶紧来一趟!” 于归大汗淋漓,松手,生命监护仪上已经变成了两条水平的直线,全部数值归零。 她的目光闪了一下,没什么过多的表情。 “来不及了”。 开春之后,锦州市又迎来了一场倒春寒,早晚冷中午热,感冒的人很多,急诊门诊接待的大半部分都是发热的患者。 又是一个普通的上午,一位中年女性搀着脸色潮红的中年男子来到了门诊大厅。 还没走到分诊台前,男人捂着唇咳嗽了几声,突然从指缝里喷出了大量鲜血。 人群一阵骚乱,郝仁杰从分诊台里跑出来,一把扶起了倒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快,快拿个担架来,去叫于大夫!”。 于归从急诊处置室里跑出来,和人一起七手八脚把人抬上床,突然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灵光一闪,她想起了三天前在机场晕倒送医不久后就死亡的男人,再仔细瞧这男的的脸,不就是那个背包客! 晕倒,发热,出血……相同的症状,同一个旅行目的地,与死者有过亲密接触。 她脑子嗡了一下,暗道不好:“给院长打电话,这不是普通的疾病,这一定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烈性传染病病毒,必须马上上报卫计委!”。 一个月后。 “世卫组织24日称,几内亚、利比里亚、塞拉利昂、马里、美国等多地出现埃博拉出血热疫情,其中几内亚、利比里亚死亡人数已超过6123人,感染病例一万多人,专家提醒,为了您和家人的生命安全,近期请不要去西非国家旅游,另,出现在我国东南沿海地区的几例疫情已得到了有效控制,由全国卫计委抽调的免疫学、流行病学专家已紧急奔赴当地医院,请广大市民朋友们,不信谣,不传谣,不造谣”。 仿佛一场无形的灾难弥漫开来,起初只是一两个医护人员病倒了,后来不断有人倒下,死状极其恐怖,体内体外不停出血,常规内科外科手术方式根本无法止血,仿佛这些血液根本不是从患者体内流出来的,而是在一寸寸啃食着人的肌肤。 更可怕的是ct显示,连大脑里都堵满了血凝块。 无药可医,只能活活等死。 跟着于归的那个小医生是最早发病的人之一,在苟延残喘过十天之后,由于归替他阖上了眼睛。 青年医生从头到脚全副武装,面罩下眼眶通红,于归咬着唇,三年来头一次流下眼泪。 她艰难地从床边爬起来,看着身后还在奋战着的同事们,整个急诊科已经被划分为了隔离区,只许进,不许出,他们这些人是最早一批接触埃博拉疫情的医生,便也一直坚守在这里。 于归已经有整整一个多月没有回过家了,每天都有人发病,死亡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陈意,陈意!坚持住!陈意!”刘青云嚎啕大哭的声音传来,于归从混沌中回过神来,掀开碍事的帘子冲了过去。 “陈姐!陈姐!”她也急红了眼,看着她脸色苍白,昏迷不醒却无计可施。 于归从没这么痛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 一辆机车缓缓停在了已经被封锁的仁济医科大一附院门口,坐在后座的女人率先下了车,摘下头盔,捋了捋头发,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刘海下却是清亮透彻的一双眼。 她把手里的头盔递给另一个人,穿着机车服的女人把钥匙从锁孔上拔掉,接过她手里的头盔挂在车把上,和她一起往里走。 军方的人过来拦截:“女士,这里是疫区,严禁任何人进入”。 陆青时亮出证件,那人犹豫了一下,又有一个一看就是军官的人过来上下打量着她们。 “陆医生?” 陆青时点头,从对方手上抽回证件收好:“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军人的感官尤其敏锐,一眼就看见她右手手背上有一道贯通伤,看着平易近人的样子,对上她的眼睛却是一惊。 温和平静的视线下藏了战火硝烟里淬炼出来的坚毅冷静。 他退后一步,敬了个军礼:“请进,早就听说今天会来一位国际上的医学专家,没想到——” 没想到她就简简单单一人一骑来了。 陆青时掀开警戒线,钻了进去,顾衍之紧随其后,军官瞥她一眼,视线撞个正着。 她回国还没多久,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杀伐果断冰冷嗜血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收放自如。 军官额角一滴冷汗滑了下来。 陆青时回头,小小叫了一声:“顾衍之”。 那人眨眨眼,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主动伸出手:“你好,我叫顾衍之,是陆医生的……”。 陆青时把人拉过来,从兜里掏出口罩替她戴上:“马上就要进入疫区了,跟着我,少说话”。 刚刚还满脸杀气的人此刻在陆医生的手下乖得跟猫一样。 军官嘴角抽了抽,这都什么人啊…… 浓重的消毒水味,从头到脚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生,裹着黑色袋子从病房里抬出来的尸体,边走边淌下血迹。 躺在病床上肤色青一块紫一块的患者,睁着眼睛的已经变成了血红色,更多的人从鼻子里眼睛里,甚至肛/门里流出血液,整个皮肤都要溶解一样。 埃博拉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花,这样的惨剧在西非在中东,陆青时已经屡见不鲜了。 她面色如常踩着病人刚刚吐出来的混合着内脏碎片的淤血走了过去。 顾衍之更是连眉头皱都没皱,甚至还帮一个护士把倒在地上的病人扶回了床上。 “好人姐,给我吸引器,他要不行了,快点!” 陈意刚倒下没多久,张主任也倒了,于归泪盈于睫,半天没等到回应,仓促回头,跟在她身后的人也摇摇欲坠。 她一瞬间就哭了出来:“好人姐!”。 “于归……我……我怕是不行了……”他一边说着话,面罩下渗出血液,整个脑袋像是浸泡在了血水里。 于归咬着牙,伸手想替他摘掉,郝仁杰戴着手套的手缓缓拉住了她的胳膊:“别……别摘……会传染……”。 于归拼命摇头,泪水簌簌而落,沾湿了防护服:“不……不……不要……你不会有事的……我扶你起来……你站起来啊!你继续和我斗嘴啊!你不要不说话啊……好人姐……” 青年医生抱着自己同事不断出血的身体手足无措,脆弱的哀嚎传出去了很远。 直到一只手轻轻放上她的肩头,于归哽咽着把人震开:“别……别碰我……传染……” “是我”。 冷淡还略有些耳熟的声线。 少年人猛地回头,跌进了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 “陆老师……”她喜极而泣,简直想站起来扑进她怀里,然而同事的死伤终究冲淡了重逢的喜悦。 面罩下的眼睛红肿不堪,看样子这些日子没少哭。 陆青时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落到了郝仁杰的身上,再想到刚刚进来时萧条的急诊科。 女人眼里兀地溢出一抹沉痛:“抱歉,我回来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手术台上,那个战无不胜的陆医生又回来了。 于归这次是真的喜极而泣了。 事实证明,陆青时的回归不仅带来了在中东对抗埃博拉的经验,以及国际上最早的疫苗。 是长生生物制药与多伦多大学联合研发出来的重组埃博拉疫苗,临床数据由陆青时提供,已经通过了动物及人体试验,相关研究报告已发表在了新一期的《柳叶刀》上。 被誉为人类战胜埃博拉病毒的希望。 但于归知道,医学进步总是伴随着死亡的,任何疫苗受体不同,成功率也不同。 就比如陈意,郝仁杰成功度过了危险期,而张主任却没能挺过来。 三个月后,尘埃落定,埃博拉病毒在全球销声匿迹,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又会卷土重来。 在此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减少病从口入,援助贫穷落后的国家,就是援助我们自己。 刘长生摘下老花镜,仔细端详着她。 面容添了风霜,眼角多了细纹,皮肤变得有些粗糙,因为日晒时间过长而留下了几粒小雀斑。 在中东那种地方待两年再水灵的人儿也会变成仙人掌。 医生穿着白大褂,站得笔直,似沙漠里挺拔的白杨。 气质终究是不同了,从前的她清冷、寡言少语,如今的她依旧话不多,却有一种宝剑藏锋的缄默。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真的想好了?” 陆青时点头:“请您盖章吧”。 拉开抽屉,她的那份退职申请书还压在里面,陆青时一眼瞥见,眼神微动。 “您还留着”。 “嗯,你是老孟最看重的医生,我也是一样的,大家都在盼着你有朝一日能回来,谁知却……” 他从旁边取出仁济医科大的公章,缓缓在她的人事调动上签字盖戳。 陆青时拿着文件,微微鞠了一躬,起身告辞。 她的学生在天台上等她。 三年不见,她已经成了急诊科最年轻的住院总。 而她则站上了更高的一个舞台,成为了普通人再难仰望的存在。 于归趴在栏杆上,手里拿了一罐可乐,劲风扬起她的白大褂,也吹翻了胸牌。 “陆老师,我是不是永远都追不上你了”。 陆青时手插在白大褂兜里,没挂胸牌,简简单单一身白,只是脖子上坠了一个子弹壳做成的项链。 她一直随身戴着,哪怕最艰苦的岁月也没摘下来过。 “你还有机会”。 她转头看她。 陆青时走近两步,手撑在了栏杆上,目光望向虚空,和平鸽张开雪白的羽翼掠过高楼大厦。 太平盛世,真好呀,那些兵荒马乱,枪林弹雨,仿佛都只是梦一场。 “我不能执刀了”。 于归顿时捏紧了易拉罐:“怎——”。 陆青时转过脸来看着她,唇角浮起淡淡的微笑:“所以,你还有追上我的机会”。 “你要放弃临床医学了吗?” 离开之时,她不再追赶,只是又问了一句。 陆青时敛下眸子:“不管是临床还是科研或是教学,我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治病救人而已”。 世界电子竞技大赛,方知有又替l战队斩获一枚金牌,也许是因为这是她在韩国的谢幕赛,偌大的体育场馆里座无虚席,观众席上拉开巨大的横幅,用中文和韩语写着应援语。 再一次站在聚光灯下的年轻人成熟了不少,她想说什么,却又红了眼眶,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大家一起冲她喊:“彩虹西,要加油,我们爱你!!!”。 方知有含着眼泪面朝四个不同的方向鞠躬说“谢谢”。 这一幕作为韩国电竞史上的历史登上了报纸。 后台里,她刚把额头戴着的印有战队标志的头带摘了下来,捋了捋一头短发,镜子里印出一张轮廓鲜明的脸。 有人敲响了更衣室的门,她走出去,与昔日的队友们一一握手再见。 她在这里度过了愉快的三年,哭过,笑过,拼搏过,努力过,跌倒过……最终站在了世界之巅。 她的队长伸出拳,这是每次出征前的仪式:“知有,下次见我们就是对手了”。 方知有伸出拳跟他轻轻碰了一下:“雅加达亚运会见”。 届时,她将会身披五星红旗,替国家队而战。 一想到即将踏足故乡,离愁也稍稍被冲淡了一些。 她的小归,你……还好吗? 在广州参加完急诊医学年会之后,于归又拖着疲惫的身子去赶国际航班,候机的时候旁边有几个小孩子在玩某款著名手游。 听声音一直在被对面压着打,于归凑过去:“来,我来”。 小孩将信将疑把手机递给她:“你?你行吗?” 于归挑挑眉:“试试不就知道了”。 最后推塔成功的时候围着看的几个孩子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刚刚借她手机的那个小孩子一直追着她问:“阿姨,你好厉害,你是做什么的呀?是专业选手吗?” 于归笑笑:“不是呢,我是医生”。 “那你怎么会玩这个,还玩的这么好呀?” 于归脸上溢出一抹怀念的神情,砸吧着唇:“因为……有个朋友很喜欢玩,我也想试着了解了解她的世界”。 雅加达亚运会,中国队不负众望打败了中国台北队,获得了电子竞技史上的首枚金牌。 所有人都在惊呼,尤其是拿下最高分的方知有,全场沸腾,她终于可以和其他人一样淹没在观众群里,以一个小粉丝的身份光明正大喊出她的名字。 台上的她光芒万丈,台下的她热泪盈眶。 直到全场沉寂,话筒消音,穿着中国队队服的年轻女人猛地看过来,目光相撞,有人消失在人群里。 方知有扔下话筒,也跟着跑了出去。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突然响起一声尖叫:“抓小偷啦!”。 正在路口执勤的向南柯拔腿就追了上去。 下午六点,正值晚高峰,人群潮水一般推过马路,红灯亮起,一阵车辆的鸣笛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小偷回头看看,满头大汗,得意的笑容还没挂上脸庞就消失了。 身手利落的警察一手撑在引擎盖上,从车前盖上一跃而过,穿过车流径直追击而来。 小偷慌不择路,跑的跌跌撞撞,向南柯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远远地听见上个路口传来什么骚动,秦喧皱了下眉头,离绿灯亮起还有十秒,她百无聊赖看了一下手表。 然后就听见有人在喊:“抓小偷啦!”。 回头看去,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拨开人群急速奔跑着,后面跟着一个警察穷追不舍,看不清面目。 大街上竟然没有一个人帮忙。 绿灯亮了,秦喧没走,伸出了脚,刚好那小偷一拥而上,绊了个狗吃屎。 后面的警官气喘吁吁追上:“谢……谢了”。 话音刚落,两个人同时一怔:“你……”。 秦喧脸色僵了僵,真是冤家路窄,她松开踩着小偷的高跟鞋,面无表情挪开视线,岂料那人蹭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口袋里刀光一闪。 “小心!”向南柯纵身扑了过去,把她抱进怀里,肩膀上的衣物瞬间被雪亮的刀锋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洒落。 那一瞬间,秦喧想起了海边栈道上她打自己的那一枪,也是血雾飞溅,脑袋里顿时嗡了一下。 回过神来小偷已被随后赶来的同事七手八脚按倒,反倒是向南柯安慰起了她:“我没事,没事,你别哭,别哭啊……”。 秦喧扯过她手里的纸巾,一股脑捂在了她的伤口上,暴跳如雷:“我日你个仙人板板,向南柯你他妈的有病吧?!!突然跳出来找死谁他妈要你救了……” 被骂的人脸上并没有什么任何不愉快,反倒涌起了一丝笑意,久违的暖意在胸腔里流淌着。 向南柯知道,她的秦喧,回来了。 二十年后。 于归已经是副主任医师了,却还在办公室里和院长拌嘴。 刘长生已经退休,新任院长是个和蔼的老头。 “胡闹!哪有主任医师不带教的!更何况给你的学生又不是什么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人家可是十五岁就考上清华大学少年班的天才……” 于归闲闲挖了挖耳朵,东倒西歪地没个正形:“您说的这个天才,到现在都没来报道,不守时的学生还有必要留她吗?” 院长一时语塞:“你……你给我出去!”。 官做到这个份上,确实没什么意思了,于归长叹一口气,一堆医护人员围了过来,得,查房时间又该到了。 她就像个陀螺一样,大清早从办公室转到了病房,从病房转到了手术室,中午还抽空和医药代表吃了个饭,下午又转回了专家门诊,直到夕阳西下,暮色渐沉。 院长口中所说的那个天才都没来报道。 于归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老腰,果然,上了年龄了就是不行了,晚上回家得让知有替她按按。 不过,说到天才,她脑海里倒是一闪而过了某个人的影子。 不再年轻的主任医师鬓角已有了白发,看着窗外的落日陷入了对往事的沉思里。 敲门声响起,她从椅子里坐直身子:“进来”。 来人脚步很轻,于归翻开大病历写写画画,这些也是繁重的行政日常工作之一。 “不好意思于老师,我来报道”。 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声线,于归头也没抬,一指窗外:“你知道你迟到了多久吗?” “对不起,飞机晚点了,我在来的路上看见有人晕倒了,我就……我就……” 于归笔一顿:“没有拿到执业医师资格证之前——” 这话怎么这么熟悉呢? 再看她头埋得跟鸵鸟一样,不住低头认错,于归心一软,从抽屉里拿出她的履历。 翻开—— “叫什么名字?” “念青,我叫顾念青”。 于归一怔。 少年人抬起头来,冲她粲然一笑,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和记忆中的某个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那双眼睛也是一样漆黑透亮,像极了陆青时。 头发扎成马尾,略微弯曲,发色则是天然的浅棕泛黄,昭示着她混血儿的身份。 五官立体鲜明,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穿着简单的运动体恤,脖子上坠了一枚弹壳做的项链。 整个人积极阳光又向上,她又有些恍惚,站在这里的究竟是谁? 见她神色有异,顾念青有些好奇:“于老师,您怎么了?” 于归回过神来,在她递过来的材料上签字:“没事,去医务处领你的白大褂和ic卡吧,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学生了”。 看着少年人一蹦一跳走远的背影,于归把自己窝在椅子里,嘀咕着:“念青,顾念青,是个好名字呢”。 番外 七月。 酷暑。 迈尔城。 狭长的街道上散落着几张政府军征兵的海报,路边的商店早已关门歇业,往来荷枪实弹巡逻的士兵面色严肃,不时有小老鼠从墙根跑走,骨瘦如柴的流浪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高层建筑差不多都在上一次空袭里被毁掉了,路边一栋两层高的民房上挂了摇摇欲坠的红十字旗。 这里不收治任何军方人员,只接诊在战争中受伤的普通平民。 迈尔城的割据战已经持续三个月了,从陆青时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每天都在炮火里苏醒。 从一开始的心惊胆战彻夜难眠到最后累到塞上耳塞倒头就睡,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虽然最前线阵地在距离市区四十公里的地方,但不时还是有小股武装力量渗透进来,他们在楼上给伤员接骨,楼下在乒铃乓啷巷战。 机/关/枪的声音一响什么都听不见,说话全靠喊。 最危险的时候晚上一睁眼,一发流弹击碎了床头的玻璃,对面墙上留下碗口大的疤,墙皮石灰纷纷剥落。 陆青时从床上跳下来把玻璃渣子掸到地上,换一头继续睡。 不过不攻击人道主义救援组织是国际惯例,更何况这里还有政府军驻守,倒也还算安全。 唯一不能习惯的可能还是临近沙漠的高温,做完一台手术下来衣服都能拧出水来。 以及每天刷牙洗脸那一丁点儿少的可怜的水,可能还没有汉堡的食碗大,刚刚够沾湿毛巾草草擦一下。 没办法,在沙漠里水比油金贵。 “陆桑,起来了吗?昨天政府军通知我们今天之内必须撤离”。 有人敲门,用日不日,中不中的英文。 若是搁在从前东京大学的时候,她肯定会笑,但是如今真的笑不出来。 撤离就意味着战线往前推进了。 楼下又是几辆装甲车开赴了前线,卷起一阵尘土硝烟。 陆青时拉开门,说是门也就是一块木板,她和面前站着的这位男性医生一样穿着白大褂,没有任何医院标志没有国籍没有胸牌没有职称,只有简单的红十字袖标。 在这里一切都恢复到了最原始的状态,治病救人而已。 他们是最早到达迈尔城的一批无国界医生之一,像这样大大小小的医院城中还有数个,每天接诊数以万计在战争或者空袭中受伤的平民。 最小的还在妈妈肚子里,最大的年近古稀,不过那也是少数,毕竟战争最先的牺牲品就是老弱妇孺。 这里不需要什么高超的技术,需要的是过人的胆识,以及良好的心理素质。 毕竟每天面对的不再是完好的人体,而是缺胳膊少腿的平民,这还算好的,缺损不严重的话陆青时都能给他缝上,她见过最惨的是被迫击炮削掉了一半脑袋的儿童,眼珠子还耷拉在面皮上。 头盖骨下全是白花花的血浆,到了这个时候,即使还活着也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了。 一开始也会生理性不适,慢慢地也就司空见惯了。 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全球最顶尖的医学翘楚,心理素质自不必说。 刚刚来叫她的是她在东京大学病院的同期,赤井凉,一开始也没想到会遇见熟人。 不过曾经的侵略者如今也在别的国家当无国界医生,倒是让陆青时有些感慨,历史的车轮总是在反复上演。 前几天走廊里还挤得满满当当的木板床已经撤走了不少了,能自行离院的轻伤都劝走了。 剩下的不能挪动的重症患者则需要卡车来拉,平时这些工作都是政府军在做,但如今战事吃紧,政府军节节败退,恐怖分子又卷土重来,实在是分身乏术。 城中一些热心的市民以及无国界医生组织能调集起来的力量有限,撤离从昨晚就开始了,到今晨还剩下一百多人没来得及运出去。 民房楼下停下了一辆军用皮卡,高大的m国军官跳下车,赤井凉走上去握手。 “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 军官与他迅速交握,又很快放开,涂满迷彩的脸上略有歉意:“抱歉,医生,我们目前能为您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一辆大型军用皮卡,司机及随行的几位士兵,护送伤员去几十公里外更安全的营地。 物资匮乏,即使这样也足以让人心怀感激了。 日本人的礼节让赤井凉下意识鞠躬:“thankyou!”。 军官后退一步敬了个军礼:“迈尔城不会陷落,祝我们好运!” “goodluck!” 赤井凉也大声回答他。 “陆桑,车来了,你们先走吧”陆青时正把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抱上了皮卡。 不管何时何地,女同志总是容易受到照顾。 但这里是在战地,不分男女只有医生和患者。 “让孩子们先走吧,我是医生”。 在国内她从不会临阵退缩,更何况是国外。 赤井凉把她手中的孩子接过来时,她轻轻攥住了陆青时的衣襟,m国人天生蓝色眼睛,毛发卷曲,只不过这小女孩的一只眼睛用纱布紧紧包裹住了。 她在战争中失去了父母,也失去了自己的右眼。 “女士,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无国界医院是为数不多可以免受炮火袭击的避难所,陆青时摸了摸她的脑袋,赤井凉看见她露出了一个自来到这里就没见她笑过的温和笑容。 她说:“会的,孩子,迈尔城不会陷落,我们也会再见”。 日上三竿,太阳正毒,陆青时脱下来的白大褂都能拧出水来,里面穿着短袖,套了防弹背心,更是闷热难耐。 她一抹额上的汗水,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两口,水珠从脖颈上滚落,来m国三个月肤色略深,流畅的小臂线条与凸起的锁骨反倒有了一丝野性美。 午间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燥热难耐,陆青时喝了几口就停下来,她坐在门房的阴影里歇气。 街角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大街上早已戒严,她瞬间警觉了起来,锐利的目光往过去一瞥。 “谁,出来!”。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怯生生又眼巴巴地看着她,准确的说是她手里的瓶子,舔了舔干裂的嘴皮。 看着她背后的红十字旗与她身上的防弹衣又不敢接近。 那是一种本能的畏惧与对水源的渴望。 陆青时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小孩子们不敢动,她把矿泉水瓶伸出去,用英语说:“please”。 为首五六岁的小孩才缓缓往前迈了一步,陆青时并未收回手,温和平静的视线看着他。 小孩子大胆跑过来,抱走她手里的矿泉水瓶,也没说谢谢一溜烟窜了回去,几个人拧开瓶盖,你一口我一口,普通的白水也喝得津津有味。 喝完之后空掉的矿泉水瓶就在街上踢起足球来,小孩子的快乐真是容易满足,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出去了很远,为死寂的街道添了一分活气。 像这样父母双亡流离失所的儿童还有很多,迈尔城还未陷落,他们还算是幸运的。 看着医生沉默的侧脸,赤井凉知道她在想什么:“陆桑,我们只是医生,做不了太多”。 陆青时站起来,迎着刺眼的阳光眯了眯眼:“不,我们做的已经很多了”。 “还有多少伤员还没撤离?”皮卡车卷起尘土从远方回来,司机是年轻的政府军列兵,跳下车甩上车门。 “还有一半”赤井凉和人一起跑进了医院,陆青时紧随其后。 “oh,老天,我们得快一点了,我刚得到我的上级命令,天黑之前必须撤离,如果来不及也要把医生们送到安全的营地,我们将在黎明之前发起总攻”。 赤井凉耸耸肩笑:“我们已经很快了,但没办法,谁让伤亡的平民太多呢,我们无国界医生没有关系,反政府武装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 他话音刚落,破空声响彻长空,肉眼可见地一枚炮弹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空,落在了不远的街区里,震耳欲聋。 天旋地转,本能让陆青时就地一滚,扶稳了柱子,没戴耳塞整个脑袋跟要炸了一样,耳膜嗡嗡作响。 门口挂着的红十字旗被热浪掀翻,地面上的小沙砾滚动着,轰隆隆的声音开始了。 m国列兵扯着嗓子喊:“可是恐怖分子会!!!” 枪声响了起来。 “准备战斗!” 分不清是谁在开火,陆青时只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到处都是飞溅的瓦砾和沙尘砸在脑袋上裸露的胳膊上生疼。 她咬着牙从白大褂兜里掏出耳塞来塞上,又是一发炮弹落在院子中间,晾好的雪白床单瞬间化为飞灰,一个抱着孩子奔跑的护士瞬间炸成了两半,尘土和血雾飞洒,残肢落在了她眼前。 赤井凉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fuck!这里是无国界医院,都是中立国家,谁他妈的在攻击我们!” 列兵一拉枪栓,空掉的弹夹弹出来:“是极端组织!极端组织可不会管你是不是中立国家!医生们,快走,我掩护!”。 枪声越来越近了,附近驻地的政府军也开始往这边集结,陆青时一轱辘从地上爬起来:“赤井桑,你去一病区,我去二病区疏散人群!后门见!”。 “快走!往这边跑!”说是病区也就是一条走廊加几间房,二病区里收容的都是受了伤的孩子,几个医生护士和她一起护着这帮人往出去逃,实在跑不动的直接抱在怀里往楼下冲。 “doctor……doctor……”陆青时搜索完三楼的最后一个房间,准备冲出去的时候,听见了最里面病床上脆弱的呼喊。 她咬了咬牙又折返回去,跟在身后肥胖却动作敏捷的黑人女护士一拍大腿:“ohmygod!陆医生!”。 说时迟,那时快,一发炮弹落在了对面的楼上,整栋大楼轰然倒塌,冲击波震荡过来,脚下地板狠狠一震,玻璃哗地一下应声而碎。 陆青时一把把孩子抱了下来,滚进床底下,等待爆炸的余波过去。 女护士撅着肥硕的屁股向她伸出手:“没事吧,陆医生?”。 陆青时把孩子递了过去,又是炮弹的破空声夹杂着机/关/枪扫射的声音,她呲溜一下从床底下滑出来。 “gogogo!”。 女护士抱着孩子看着她的背影:“what?!waitforme!(等等我)”。 跑到一半,赤井凉上来接应:“都疏散了吗?” 陆青时把孩子递过去:“这是最后一个”。 军用皮卡已经在后门等着了,大约有一个班的兵力聚集过来,赤井凉先把孩子抱了上去,自己跳上去,然后冲她伸出手。 陆青时攥住了他的手腕,被人拉上去,女护士也手脚并用爬了上来,一车人挤得满满当当,跟鲱鱼罐头一样。 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陆青时站了起来,目眺四周,东北方向应该是政府军和反政府武装势力交火的主战场,浓烟滚滚,不时有蘑菇云升起。 不过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把炮弹往城中打。 恐怖分子就不一样了,城中硝烟四起,枪声自从刚刚起就没停过,他们的车刚开出去不远,身后的民房就被夷为了平底。 留在医院里没能及时送出去的重症患者也…… 陆青时敛下眸子,还没来得及伤感,一发炮弹划过头顶,身旁的士兵一把把她按了下去。 “趴下!小心!!!” 在城中七拐八拐行驶的车辆彻底停了下来,驾驶室的挡风玻璃被震碎,司机头埋在了方向盘上,脚还死死踩着刹车,面前的地面上砸出了一个深坑。 坐在副驾驶上的m国士兵瞬间红了眼眶,握紧了枪支:“艹!艹他妈的!这帮该死的纳/粹!”。 他把自己战友的尸体从驾驶座上推下去,自己握紧了染血的方向盘,开足马力准备冲过弹坑。 要出城只能直走,左右两边炮火连天,恐怖分子的枪声越来越近了,乒乒乓乓的声音砸在了车身上。 士兵一脚踩下刹车,车顶的几个军人握着枪跳了下来,和对面互相扫射,血肉横飞。 她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感受政府军和恐怖分子交火,留下来护送他们的士兵不多,一车都是老弱妇孺,毫无反抗之力,对面不知道几个人,她被枪/炮压制的头都不敢抬,只听见“砰砰砰”的声音与“嗒嗒嗒”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来这么久了,她也勉强能听出来点射和扫射的区别,政府军这边一直被火力压制着。 坐在她旁边的赤井满头大汗,攥紧了怀里的枪,那是刚刚一个m国士兵交给他的。 又是一枚流弹擦过她的头盔,击中了旁边一个妇女,眉心留下雪亮一个窟窿,仰面倒了下去,小女孩哭着喊着扑了上去用阿拉伯语喊:“妈妈!”。 陆青时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如此惨无人道,她下意识去捏裤兜里的东西却更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的钥匙扣呢?! 又翻遍了另一侧的裤兜还是没有,白大褂早就脱了,脱下来的时候她记得是塞进了裤兜里,一定是掉在了哪里,会是哪里呢? 她回想着刚刚走过的地方,猛地站了起来:“赤井,你们先走吧,我要回去一趟”。 赤井凉去拉她:“你疯了?!那边说不定已经被极端组织占领了,现在政府军自顾不暇没人能救得了我们了!”。 陆青时摇头,趁着前边交火车还没开的功夫自己爬了下去:“很重要的东西,如果丢了的话,比死还难受”。 “喂!”赤井也站了起来,那个人已经一溜烟窜进了小巷里。 也许是因为这边吸引了大部分火力,小巷里却分外安静,地面都是被炮弹砸出来大大小小的坑,陆青时跑的磕磕绊绊。 刚刚走过的路已经面目全非,街道两边早已成了废墟。 陆青时循着记忆来到了刚刚的岔路口,一眼看见不远处的废墟底下隐约露出了红色布料的一角。 她加快速度飞奔过去,徒手在瓦砾沙尘里翻找着那枚小小的钥匙扣,手被钢筋划得鲜血淋漓,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 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炮火声也安静了下来,她一边找一边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了她的样子。 来到这边之后,她也试图给她打过几次电话,但每次她一开口对方就挂断了,后来干脆不接任何陌生来电。 她应当是很恨她的。 但也因此陆青时绝不能丢掉这一点美好的回忆。 那枚小小的钥匙扣承载了她对顾衍之的所有思念。 终于,鲜血淋漓的手在夹缝里摸到了熟悉的东西,陆青时喜极而泣,正要拿出来的时候,一个烟头扔到了她头上。 她缓缓抬头,几个m国人相貌络腮胡的彪形大汉团团围住了她,没有穿军装,也没有番号,手里拿着枪,眼神是冰冷而不怀好意的。 就像是毒蛇幽暗的光锁定住了猎物。 几个人用阿拉伯语交头接耳,冲着她淫邪地笑。 陆青时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 极端组织! 她攥紧了手中的钥匙扣,拔腿就跑! 那几个恐怖分子也愣了,似是没料到她落单了还敢跑,“砰砰砰”的枪声响了起来。 陆青时慌不择路,从废墟上摔下去,捂着胳膊爬了起来,身后几个人不慌不忙,追老鼠一样在她跑过的地方开着枪。 她瞬间明白了,这伙人不想杀她,只想活捉她,拿来取乐或者和联合国谈条件。 她曾亲眼见过一个女记者被抓去三天解救出来后送到他们医院,浑身上下遍体鳞伤,尤其是下/体,用烟头烫、用鞭子抽、用竹竿捅、ru头被割去,强迫为二十多个男人提供服务…… 陆青时能不怕吗? 她怕的发抖,牙关在打颤。 她听见了自己嘴里因为恐惧而发出的“咯咯咯”的声音。 她的手脚已软的提不起一丝力气,但她不能倒下,她必须尽全力奔跑,奔跑,奔跑……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身后魔鬼的脚步声如影随形。 枪声越来越密集,有一两颗流弹打到了她脚下,那伙人似乎越来越不耐烦了。 有人用m国语叫嚣,还冲天开火,示意让她赶紧投降。 陆青时跌倒在地,膝盖剧痛,她攥着钥匙扣一寸寸往前爬着。 她就算是死……也不能被这帮人渣侮辱。 直到突然光线黑下来,她面如死灰。 面前的一睹高墙挡住了她的去路。 长街已到尽头,再也无路可逃。 为首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拎小鸡一样提起了她,众人哄笑,朝天打枪,以示胜利。 她看见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枪尖上用刺刀挑着一个五六个月大的婴儿,鲜血顺着他的胳膊滑下来。 这帮人野蛮、疯狂、残暴、嗜杀…… 他们根本不配称之为人! 陆青时瞬间红了眼眶,求生欲使她拼命拍打着男人的胳膊,她徒劳无功的举动似乎逗乐了众人。 男人把她摔在了地上,后背重重撞在了坚硬的墙壁上,陆青时眼前一黑。 恐怖分子用漆黑的枪口挑起了她的下巴,端详着这张具有明显东方女性特征的脸。 在美女遍地的西方这张脸也足以让人过目不忘,冷汗划过她清秀的眉目,即使被擒眼神也是坚毅不屈的。 对方用蹩脚的英语问:“chinese”。 陆青时喘着粗气,牢牢盯着他,企图从他眼里看出一丝破绽:“yes,中国向来是中立国家,不参与任何国家的领土纷争,你要是杀了我,中国军方不会善罢甘休的!” 男人笑了,漆黑的枪口抵住了她的额头:“女士,这里是中东”。 陆青时的心瞬间凉了下去,她喘着粗气,看见男人扣住了扳机,示意她不要乱动。 身后的几个人开始脱衣服,急不可耐地拉开裤子拉链。 “不知道东方女人和美国佬比起来哪个更耐/操”。 这句阿拉伯语她听懂了。 陆青时睁着眼睛缓缓流下了两行清泪。 防弹背心被人粗暴地扯开扔到一边,有人拉开她的领口把手伸进去,陆青时屈辱地闭上了眼,咬住了舌头。 她还没来得及用力,耳边一声枪响,趴在她身上的男人哼都没哼一头栽在了她胸口。 有小石子滚落到头上,她抬眸看去,两米多高的高墙上站着一个穿沙漠迷彩的士兵。 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硬朗的下颌骨,其他的全被防弹面罩掩藏在了背后。 不知道为什么,陆青时忽然有一种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觉,以至于热泪盈眶。 “嗒嗒嗒”机/关/枪的声音震耳欲聋,陆青时捂住了耳朵,澄黄色的子弹从头顶纷纷掉落。 扑上来的人瞬间爆成了一团血雾,士兵从高墙上一跃而下,高大的背影带来的黑暗笼罩住了她。 安心的感觉。 她忽然就放松了下来。 看着她头盔下冒出的一点儿短发思索着。 巷口响起坦克的轰隆声,履带碾碎了一切,前后夹击把一小股极端势力全歼在了巷子里。 硝烟散去,加特林枪管泛红,横尸遍野,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有一个恐怖分子又抬起头来,就在陆青时脚边,士兵把滚烫的枪管按了上去,“嗒嗒嗒”一梭子子弹全部射完,脑袋已经成了稀巴烂。 陆青时咽了咽口水,裤腿上溅满了血浆,这些人出手和恐怖分子如出一辙的冷酷,她迅速把腿伸了回来,心又悬在了嗓子眼。 坦克顶盖打开,另一个穿着沙漠迷彩的士兵跳了下来,同样是没有国籍没有番号的军装,不像是政府军也不像是反政府武装,从刚刚杀恐怖分子的手法来看,也不像是极端组织的人。 士兵用阿拉伯语说了几句话,刚刚救她的军人点点头,准备离开了。 她稍稍往后瞥了一眼,头没有动,陆青时却留意到了她的视线,在看自己的手。 她攥紧了手里的钥匙扣:“你们……你们是谁?” “头儿,这个女人是平民,要不要带她回营地?” 这次说的是英语,她听懂了。 因为穿着军装,又套了防弹背心,外面还束着子弹袋,军人的肩显得很宽厚,她一时半会分不清是男是女,就死命盯着她的后脑勺瞧。 刚刚逆光看不太清,现在才发现她头盔下冒出的一缕短发泛着栗色的光泽。 陆青时心里一紧:“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军士理也未理,作战靴踩在地上,大踏步离去,身后的几个士兵也迅速跟上。 陆青时站了起来,跌跌撞撞追上去,想拉住她的胳膊却顺着手腕滑下来,军人一甩,她扯松了她的半指战术手套。 尾指上的白光一闪而过,她还没看清,冰冷的枪管就已经抵上了喉咙。 她被怼得往后退了一步,双目赤红盯着她,又隐隐流露出一丝柔软的情愫。 “你究竟是谁?敢不敢摘下面罩让我看看……” 和平鸽(1) 七月。 酷暑。 迈尔城。 狭长的街道上散落着几张政府军征兵的海报,路边的商店早已关门歇业,往来荷枪实弹巡逻的士兵面色严肃,不时有小老鼠从墙根跑走,骨瘦如柴的流浪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高层建筑差不多都在上一次空袭里被毁掉了,路边一栋两层高的民房上挂了摇摇欲坠的红十字旗。 这里不收治任何军方人员,只接诊在战争中受伤的普通平民。 迈尔城的割据战已经持续三个月了,从陆青时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每天都在炮火里苏醒。 从一开始的心惊胆战彻夜难眠到最后累到塞上耳塞倒头就睡,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虽然最前线阵地在距离市区四十公里的地方,但不时还是有小股武装力量渗透进来,他们在楼上给伤员接骨,楼下在乒铃乓啷巷战。 机/关/枪的声音一响什么都听不见,说话全靠喊。 最危险的时候晚上一睁眼,一发流弹击碎了床头的玻璃,对面墙上留下碗口大的疤,墙皮石灰纷纷剥落。 陆青时从床上跳下来把玻璃渣子掸到地上,换一头继续睡。 不过不攻击人道主义救援组织是国际惯例,更何况这里还有政府军驻守,倒也还算安全。 唯一不能习惯的可能还是临近沙漠的高温,做完一台手术下来衣服都能拧出水来。 以及每天刷牙洗脸那一丁点儿少的可怜的水,可能还没有汉堡的食碗大,刚刚够沾湿毛巾草草擦一下。 没办法,在沙漠里水比油金贵。 “陆桑,起来了吗?昨天政府军通知我们今天之内必须撤离”。 有人敲门,用日不日,中不中的英文。 若是搁在从前东京大学的时候,她肯定会笑,但是如今真的笑不出来。 撤离就意味着战线往前推进了。 楼下又是几辆装甲车开赴了前线,卷起一阵尘土硝烟。 陆青时拉开门,说是门也就是一块木板,她和面前站着的这位男性医生一样穿着白大褂,没有任何医院标志没有国籍没有胸牌没有职称,只有简单的红十字袖标。 在这里一切都恢复到了最原始的状态,治病救人而已。 他们是最早到达迈尔城的一批无国界医生之一,像这样大大小小的医院城中还有数个,每天接诊数以万计在战争或者空袭中受伤的平民。 最小的还在妈妈肚子里,最大的年近古稀,不过那也是少数,毕竟战争最先的牺牲品就是老弱妇孺。 这里不需要什么高超的技术,需要的是过人的胆识,以及良好的心理素质。 毕竟每天面对的不再是完好的人体,而是缺胳膊少腿的平民,这还算好的,缺损不严重的话陆青时都能给他缝上,她见过最惨的是被迫击炮削掉了一半脑袋的儿童,眼珠子还耷拉在面皮上。 头盖骨下全是白花花的血浆,到了这个时候,即使还活着也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了。 一开始也会生理性不适,慢慢地也就司空见惯了。 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全球最顶尖的医学翘楚,心理素质自不必说。 刚刚来叫她的是她在东京大学病院的同期,赤井凉,一开始也没想到会遇见熟人。 不过曾经的侵略者如今也在别的国家当无国界医生,倒是让陆青时有些感慨,历史的车轮总是在反复上演。 前几天走廊里还挤得满满当当的木板床已经撤走了不少了,能自行离院的轻伤都劝走了。 剩下的不能挪动的重症患者则需要卡车来拉,平时这些工作都是政府军在做,但如今战事吃紧,政府军节节败退,恐怖分子又卷土重来,实在是分身乏术。 城中一些热心的市民以及无国界医生组织能调集起来的力量有限,撤离从昨晚就开始了,到今晨还剩下一百多人没来得及运出去。 民房楼下停下了一辆军用皮卡,高大的m国军官跳下车,赤井凉走上去握手。 “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 军官与他迅速交握,又很快放开,涂满迷彩的脸上略有歉意:“抱歉,医生,我们目前能为您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一辆大型军用皮卡,司机及随行的几位士兵,护送伤员去几十公里外更安全的营地。 物资匮乏,即使这样也足以让人心怀感激了。 日本人的礼节让赤井凉下意识鞠躬:“thankyou!”。 军官后退一步敬了个军礼:“迈尔城不会陷落,祝我们好运!” “goodluck!” 赤井凉也大声回答他。 “陆桑,车来了,你们先走吧”陆青时正把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抱上了皮卡。 不管何时何地,女同志总是容易受到照顾。 但这里是在战地,不分男女只有医生和患者。 “让孩子们先走吧,我是医生”。 在国内她从不会临阵退缩,更何况是国外。 赤井凉把她手中的孩子接过来时,她轻轻攥住了陆青时的衣襟,m国人天生蓝色眼睛,毛发卷曲,只不过这小女孩的一只眼睛用纱布紧紧包裹住了。 她在战争中失去了父母,也失去了自己的右眼。 “女士,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无国界医院是为数不多可以免受炮火袭击的避难所,陆青时摸了摸她的脑袋,赤井凉看见她露出了一个自来到这里就没见她笑过的温和笑容。 她说:“会的,孩子,迈尔城不会陷落,我们也会再见”。 日上三竿,太阳正毒,陆青时脱下来的白大褂都能拧出水来,里面穿着短袖,套了防弹背心,更是闷热难耐。 她一抹额上的汗水,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两口,水珠从脖颈上滚落,来m国三个月肤色略深,流畅的小臂线条与凸起的锁骨反倒有了一丝野性美。 午间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燥热难耐,陆青时喝了几口就停下来,她坐在门房的阴影里歇气。 街角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大街上早已戒严,她瞬间警觉了起来,锐利的目光往过去一瞥。 “谁,出来!”。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怯生生又眼巴巴地看着她,准确的说是她手里的瓶子,舔了舔干裂的嘴皮。 看着她背后的红十字旗与她身上的防弹衣又不敢接近。 那是一种本能的畏惧与对水源的渴望。 陆青时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小孩子们不敢动,她把矿泉水瓶伸出去,用英语说:“please”。 为首五六岁的小孩才缓缓往前迈了一步,陆青时并未收回手,温和平静的视线看着他。 小孩子大胆跑过来,抱走她手里的矿泉水瓶,也没说谢谢一溜烟窜了回去,几个人拧开瓶盖,你一口我一口,普通的白水也喝得津津有味。 喝完之后空掉的矿泉水瓶就在街上踢起足球来,小孩子的快乐真是容易满足,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出去了很远,为死寂的街道添了一分活气。 像这样父母双亡流离失所的儿童还有很多,迈尔城还未陷落,他们还算是幸运的。 看着医生沉默的侧脸,赤井凉知道她在想什么:“陆桑,我们只是医生,做不了太多”。 陆青时站起来,迎着刺眼的阳光眯了眯眼:“不,我们做的已经很多了”。 “还有多少伤员还没撤离?”皮卡车卷起尘土从远方回来,司机是年轻的政府军列兵,跳下车甩上车门。 “还有一半”赤井凉和人一起跑进了医院,陆青时紧随其后。 “oh,老天,我们得快一点了,我刚得到我的上级命令,天黑之前必须撤离,如果来不及也要把医生们送到安全的营地,我们将在黎明之前发起总攻”。 赤井凉耸耸肩笑:“我们已经很快了,但没办法,谁让伤亡的平民太多呢,我们无国界医生没有关系,反政府武装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 他话音刚落,破空声响彻长空,肉眼可见地一枚炮弹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空,落在了不远的街区里,震耳欲聋。 天旋地转,本能让陆青时就地一滚,扶稳了柱子,没戴耳塞整个脑袋跟要炸了一样,耳膜嗡嗡作响。 门口挂着的红十字旗被热浪掀翻,地面上的小沙砾滚动着,轰隆隆的声音开始了。 m国列兵扯着嗓子喊:“可是恐怖分子会!!!” 枪声响了起来。 “准备战斗!” 分不清是谁在开火,陆青时只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到处都是飞溅的瓦砾和沙尘砸在脑袋上裸露的胳膊上生疼。 她咬着牙从白大褂兜里掏出耳塞来塞上,又是一发炮弹落在院子中间,晾好的雪白床单瞬间化为飞灰,一个抱着孩子奔跑的护士瞬间炸成了两半,尘土和血雾飞洒,残肢落在了她眼前。 赤井凉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fuck!这里是无国界医院,都是中立国家,谁他妈的在攻击我们!” 列兵一拉枪栓,空掉的弹夹弹出来:“是极端组织!极端组织可不会管你是不是中立国家!医生们,快走,我掩护!”。 枪声越来越近了,附近驻地的政府军也开始往这边集结,陆青时一轱辘从地上爬起来:“赤井桑,你去一病区,我去二病区疏散人群!后门见!”。 “快走!往这边跑!”说是病区也就是一条走廊加几间房,二病区里收容的都是受了伤的孩子,几个医生护士和她一起护着这帮人往出去逃,实在跑不动的直接抱在怀里往楼下冲。 “doctor……doctor……”陆青时搜索完三楼的最后一个房间,准备冲出去的时候,听见了最里面病床上脆弱的呼喊。 她咬了咬牙又折返回去,跟在身后肥胖却动作敏捷的黑人女护士一拍大腿:“ohmygod!陆医生!”。 说时迟,那时快,一发炮弹落在了对面的楼上,整栋大楼轰然倒塌,冲击波震荡过来,脚下地板狠狠一震,玻璃哗地一下应声而碎。 陆青时一把把孩子抱了下来,滚进床底下,等待爆炸的余波过去。 女护士撅着肥硕的屁股向她伸出手:“没事吧,陆医生?”。 陆青时把孩子递了过去,又是炮弹的破空声夹杂着机/关/枪扫射的声音,她呲溜一下从床底下滑出来。 “gogogo!”。 女护士抱着孩子看着她的背影:“what?!waitforme!(等等我)”。 跑到一半,赤井凉上来接应:“都疏散了吗?” 陆青时把孩子递过去:“这是最后一个”。 军用皮卡已经在后门等着了,大约有一个班的兵力聚集过来,赤井凉先把孩子抱了上去,自己跳上去,然后冲她伸出手。 陆青时攥住了他的手腕,被人拉上去,女护士也手脚并用爬了上来,一车人挤得满满当当,跟鲱鱼罐头一样。 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陆青时站了起来,目眺四周,东北方向应该是政府军和反政府武装势力交火的主战场,浓烟滚滚,不时有蘑菇云升起。 不过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把炮弹往城中打。 恐怖分子就不一样了,城中硝烟四起,枪声自从刚刚起就没停过,他们的车刚开出去不远,身后的民房就被夷为了平底。 留在医院里没能及时送出去的重症患者也…… 陆青时敛下眸子,还没来得及伤感,一发炮弹划过头顶,身旁的士兵一把把她按了下去。 “趴下!小心!!!” 在城中七拐八拐行驶的车辆彻底停了下来,驾驶室的挡风玻璃被震碎,司机头埋在了方向盘上,脚还死死踩着刹车,面前的地面上砸出了一个深坑。 坐在副驾驶上的m国士兵瞬间红了眼眶,握紧了枪支:“艹!艹他妈的!这帮该死的纳/粹!”。 他把自己战友的尸体从驾驶座上推下去,自己握紧了染血的方向盘,开足马力准备冲过弹坑。 要出城只能直走,左右两边炮火连天,恐怖分子的枪声越来越近了,乒乒乓乓的声音砸在了车身上。 士兵一脚踩下刹车,车顶的几个军人握着枪跳了下来,和对面互相扫射,血肉横飞。 她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感受政府军和恐怖分子交火,留下来护送他们的士兵不多,一车都是老弱妇孺,毫无反抗之力,对面不知道几个人,她被枪/炮压制的头都不敢抬,只听见“砰砰砰”的声音与“嗒嗒嗒”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来这么久了,她也勉强能听出来点射和扫射的区别,政府军这边一直被火力压制着。 坐在她旁边的赤井满头大汗,攥紧了怀里的枪,那是刚刚一个m国士兵交给他的。 又是一枚流弹擦过她的头盔,击中了旁边一个妇女,眉心留下雪亮一个窟窿,仰面倒了下去,小女孩哭着喊着扑了上去用阿拉伯语喊:“妈妈!”。 陆青时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如此惨无人道,她下意识去捏裤兜里的东西却更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的钥匙扣呢?! 又翻遍了另一侧的裤兜还是没有,白大褂早就脱了,脱下来的时候她记得是塞进了裤兜里,一定是掉在了哪里,会是哪里呢? 她回想着刚刚走过的地方,猛地站了起来:“赤井,你们先走吧,我要回去一趟”。 赤井凉去拉她:“你疯了?!那边说不定已经被极端组织占领了,现在政府军自顾不暇没人能救得了我们了!”。 陆青时摇头,趁着前边交火车还没开的功夫自己爬了下去:“很重要的东西,如果丢了的话,比死还难受”。 “喂!”赤井也站了起来,那个人已经一溜烟窜进了小巷里。 也许是因为这边吸引了大部分火力,小巷里却分外安静,地面都是被炮弹砸出来大大小小的坑,陆青时跑的磕磕绊绊。 刚刚走过的路已经面目全非,街道两边早已成了废墟。 陆青时循着记忆来到了刚刚的岔路口,一眼看见不远处的废墟底下隐约露出了红色布料的一角。 她加快速度飞奔过去,徒手在瓦砾沙尘里翻找着那枚小小的钥匙扣,手被钢筋划得鲜血淋漓,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 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炮火声也安静了下来,她一边找一边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了她的样子。 来到这边之后,她也试图给她打过几次电话,但每次她一开口对方就挂断了,后来干脆不接任何陌生来电。 她应当是很恨她的。 但也因此陆青时绝不能丢掉这一点美好的回忆。 那枚小小的钥匙扣承载了她对顾衍之的所有思念。 终于,鲜血淋漓的手在夹缝里摸到了熟悉的东西,陆青时喜极而泣,正要拿出来的时候,一个烟头扔到了她头上。 她缓缓抬头,几个m国人相貌络腮胡的彪形大汉团团围住了她,没有穿军装,也没有番号,手里拿着枪,眼神是冰冷而不怀好意的。 就像是毒蛇幽暗的光锁定住了猎物。 几个人用阿拉伯语交头接耳,冲着她淫邪地笑。 陆青时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 极端组织! 她攥紧了手中的钥匙扣,拔腿就跑! 那几个恐怖分子也愣了,似是没料到她落单了还敢跑,“砰砰砰”的枪声响了起来。 陆青时慌不择路,从废墟上摔下去,捂着胳膊爬了起来,身后几个人不慌不忙,追老鼠一样在她跑过的地方开着枪。 她瞬间明白了,这伙人不想杀她,只想活捉她,拿来取乐或者和联合国谈条件。 她曾亲眼见过一个女记者被抓去三天解救出来后送到他们医院,浑身上下遍体鳞伤,尤其是下/体,用烟头烫、用鞭子抽、用竹竿捅、ru头被割去,强迫为二十多个男人提供服务…… 陆青时能不怕吗? 她怕的发抖,牙关在打颤。 她听见了自己嘴里因为恐惧而发出的“咯咯咯”的声音。 她的手脚已软的提不起一丝力气,但她不能倒下,她必须尽全力奔跑,奔跑,奔跑……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身后魔鬼的脚步声如影随形。 枪声越来越密集,有一两颗流弹打到了她脚下,那伙人似乎越来越不耐烦了。 有人用m国语叫嚣,还冲天开火,示意让她赶紧投降。 陆青时跌倒在地,膝盖剧痛,她攥着钥匙扣一寸寸往前爬着。 她就算是死……也不能被这帮人渣侮辱。 直到突然光线黑下来,她面如死灰。 面前的一睹高墙挡住了她的去路。 长街已到尽头,再也无路可逃。 为首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拎小鸡一样提起了她,众人哄笑,朝天打枪,以示胜利。 她看见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枪尖上用刺刀挑着一个五六个月大的婴儿,鲜血顺着他的胳膊滑下来。 这帮人野蛮、疯狂、残暴、嗜杀…… 他们根本不配称之为人! 陆青时瞬间红了眼眶,求生欲使她拼命拍打着男人的胳膊,她徒劳无功的举动似乎逗乐了众人。 男人把她摔在了地上,后背重重撞在了坚硬的墙壁上,陆青时眼前一黑。 恐怖分子用漆黑的枪口挑起了她的下巴,端详着这张具有明显东方女性特征的脸。 在美女遍地的西方这张脸也足以让人过目不忘,冷汗划过她清秀的眉目,即使被擒眼神也是坚毅不屈的。 对方用蹩脚的英语问:“chinese”。 陆青时喘着粗气,牢牢盯着他,企图从他眼里看出一丝破绽:“yes,中国向来是中立国家,不参与任何国家的领土纷争,你要是杀了我,中国军方不会善罢甘休的!” 男人笑了,漆黑的枪口抵住了她的额头:“女士,这里是中东”。 陆青时的心瞬间凉了下去,她喘着粗气,看见男人扣住了扳机,示意她不要乱动。 身后的几个人开始脱衣服,急不可耐地拉开裤子拉链。 “不知道东方女人和美国佬比起来哪个更耐/操”。 这句阿拉伯语她听懂了。 陆青时睁着眼睛缓缓流下了两行清泪。 防弹背心被人粗暴地扯开扔到一边,有人拉开她的领口把手伸进去,陆青时屈辱地闭上了眼,咬住了舌头。 她还没来得及用力,耳边一声枪响,趴在她身上的男人哼都没哼一头栽在了她胸口。 有小石子滚落到头上,她抬眸看去,两米多高的高墙上站着一个穿沙漠迷彩的士兵。 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硬朗的下颌骨,其他的全被防弹面罩掩藏在了背后。 不知道为什么,陆青时忽然有一种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觉,以至于热泪盈眶。 “嗒嗒嗒”机/关/枪的声音震耳欲聋,陆青时捂住了耳朵,澄黄色的子弹从头顶纷纷掉落。 扑上来的人瞬间爆成了一团血雾,士兵从高墙上一跃而下,高大的背影带来的黑暗笼罩住了她。 安心的感觉。 她忽然就放松了下来。 看着她头盔下冒出的一点儿短发思索着。 巷口响起坦克的轰隆声,履带碾碎了一切,前后夹击把一小股极端势力全歼在了巷子里。 硝烟散去,加特林枪管泛红,横尸遍野,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有一个恐怖分子又抬起头来,就在陆青时脚边,士兵把滚烫的枪管按了上去,“嗒嗒嗒”一梭子子弹全部射完,脑袋已经成了稀巴烂。 陆青时咽了咽口水,裤腿上溅满了血浆,这些人出手和恐怖分子如出一辙的冷酷,她迅速把腿伸了回来,心又悬在了嗓子眼。 坦克顶盖打开,另一个穿着沙漠迷彩的士兵跳了下来,同样是没有国籍没有番号的军装,不像是政府军也不像是反政府武装,从刚刚杀恐怖分子的手法来看,也不像是极端组织的人。 士兵用阿拉伯语说了几句话,刚刚救她的军人点点头,准备离开了。 她稍稍往后瞥了一眼,头没有动,陆青时却留意到了她的视线,在看自己的手。 她攥紧了手里的钥匙扣:“你们……你们是谁?” “头儿,这个女人是平民,要不要带她回营地?” 这次说的是英语,她听懂了。 因为穿着军装,又套了防弹背心,外面还束着子弹袋,军人的肩显得很宽厚,她一时半会分不清是男是女,就死命盯着她的后脑勺瞧。 刚刚逆光看不太清,现在才发现她头盔下冒出的一缕短发泛着栗色的光泽。 陆青时心里一紧:“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军士理也未理,作战靴踩在地上,大踏步离去,身后的几个士兵也迅速跟上。 陆青时站了起来,跌跌撞撞追上去,想拉住她的胳膊却顺着手腕滑下来,军人一甩,她扯松了她的半指战术手套。 尾指上的白光一闪而过,她还没看清,冰冷的枪管就已经抵上了喉咙。 她被怼得往后退了一步,双目赤红盯着她,又隐隐流露出一丝柔软的情愫。 “你究竟是谁?敢不敢摘下面罩让我看看……” 和平鸽(2) 就在对方举起枪的时候,她身后的队员也齐刷刷把枪口对准了她。 紧绷的气氛一触即发,有人用英语喊:“女士,后退!”。 然而拿枪顶着她脖子的人始终不拿正眼瞧她,是不敢还是不屑? 她攥紧了枪口,上前一步,喉咙被磨得生疼,对方扣紧了扳机,就这么僵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上。 大约有一分钟,陆青时笑了,是解脱释然的笑意,她攥着枪口的手一寸寸往前挪,直到触到她的指尖。 温热、潮湿…… 她的心也浸泡在了柔软里,又酸又涩。 “我知道……” 她话音未落,巷口一阵骚动,有人跑过来,是政府军和赤井凉。 “士兵,放下枪,这是个误会,她不是恐怖分子,她是无国界医生!”。 看来是城中恐怖分子已被摆平,赤井凉带着政府军来找她了。 顶着她喉咙的力道骤然一松,士兵转身,挥了下手,她的队员也放下了枪,几个人鱼贯钻进坦克里。 陆青时追上去:“顾衍之!我知道是你!别走!我求你……” 赤井凉一把拉住了她:“你疯了?!他们是令恐怖分子闻风丧胆的“沙漠/之鹰!不要轻易招惹他们!” 眼看着坦克已经开出了巷口,那个士兵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她直觉得这一别,天涯海角再难相见了,她必须找到她,必须。 刚刚他们提到营地,陆青时浑浑噩噩拉住了赤井凉的袖子:“告诉我,告诉我“沙漠/之鹰”的营地在哪?!” 高大的m国军官走过来:“女士,您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沙漠/之鹰,要知道他们虽然是对抗恐怖分子的武装力量,但也是杀人不眨眼的”。 陆青时定了定神,看着他:“我的爱人在里面,我必须找到她”。 “中国人?” 陆青时点了一下头。 m国军官脸上顿时涌出一丝混合着钦佩和感动的神情:“中国人是我们的好朋友,来吧,女士,上车,你们新的驻地离沙漠/之鹰的营地并不远”。 陆青时双掌合十,用m语说了一句:“谢谢”。 夜幕降临,破旧的皮卡穿过满目疮痍的城市,驰骋在沙漠里。 途径的村庄都是荒无人烟,路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无人收敛的尸骨,秃鹫在啄食之后振翅飞上天空。 最后一点落日余晖沉进地平线里,金黄色的沙丘连绵起伏,几棵胡杨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在战争没有来临之前,这里应该还有成群结队的商人拉着骆驼经过,孩子们在沙子里奔跑玩耍,驼铃叮呤当啷作响。 如今黄沙下掩埋的都是尸骨。 这是一个既美丽又残酷的国家。 风从洞开的车窗吹进来,夜晚的沙漠其实有点凉了,她却觉得刚刚好,足够大脑保持清醒。 军官一边开车一边跟她说着“沙漠/之鹰”的基本情况:“他们是近一个月来突然出现在m国境内的武装势力,不参与内战,只打恐怖分子,因此也得到了m国军方的支持,包括反政府军那边也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极端组织才是人类公敌”。 见识过恐怖分子的残暴之后,陆青时更加忐忑了,她为什么会来这里?还上了前线,去和那么危险的敌人周旋。 此时此刻,她和顾衍之多少有几分感同身受,一颗心变得又酸又涩,险些掉下泪来。 军官看她一眼,缓缓停稳了车辆:“女士,你们的驻地在那边,沙漠/之鹰的营地应该在距离你们西北方向一公里的地方,其他的我也不能多说了,这是军事机密”。 陆青时跳下车,对他诚恳点头:“谢谢您,少尉”。 军官打火准备返回前线,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她笑笑:“不客气女士,沙漠/之鹰是m国的英雄” 陆青时唇角轻轻浮起一丝弧度:“yes,也是我的英雄”。 赤井凉快步跟上她:“陆桑,我记得你的男友不是……” 陆青时摇头,背着包脚步未停:“不是男友,是女友”。 身旁人脚步一顿,险些一个趔趄,陆青时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神是温和平静的,但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赤井桑,今天谢谢你回来找我”。 “哪里,毕竟我们是同期现在又是同事”。 但也仅此而已了。 她不想让顾衍之有多余的误会。 医生笑笑,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赤井凉看着她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却也没再追。 “女士,这里是军事管制区,禁止任何人进入” 破旧的小镇上唯一的一座工厂,用铁丝网围了起来,探照灯来回扫射着,往来巡逻的士兵荷枪实弹,脸色肃杀。 她还没走近,就被警卫拦下了,她留意到这些人和普通的政府军不一样,有白人有黑人,还有一些亚裔面孔,更让人觉得窒息的是,他们的身上都有一种久经沙场的威压。 哪怕只是一个守门的小小列兵,英文也说得极其标准。 陆青时把护照递过去:“我是中国人,现在是一名无国界医生,我想找一个亚裔面孔,她是一位女性,也是中国人”。 士兵接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护照,又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刚准备让开一步的时候,远远地走过来一位军官。 士兵立马敬了一个礼,军官从他手上抽走护照,递回陆青时:“抱歉女士,我们这里不接受平民的会见,也没有你说的亚裔女性”。 陆青时知道,是被拒绝了,意料之内,所以也没多气馁,医生长的好看,弯起唇角笑,在月光下似仙人掌开出了花。 “好吧,先生,没有就算了,但我远道而来,肚子有些不舒服,您知道的,女性总有些不方便的时候,可否借用一下洗手间?” 一个要求被拒绝,再提出另一个容易一点的,果不其然,士官挥了挥手示意另一个士兵带她去。 陆青时如愿以偿混了进去。 战时沙漠里哪有什么男女洗手间之分,陆青时被带到了工厂后面的一块空地上,围着几个半人高的木板,坑是在沙地里刨出来的,上完就地掩埋。 陆青时有些不好意思:“能否麻烦您稍微走远一些?” 士兵揉揉鼻子,是个可爱的白人男孩:“好的,女士,上完叫我,我带您出去”。 陆青时眨眨眼:“thankyou”。 士兵走远,陆青时推开门,探照灯刚好从她身上滑过去,有一瞬间的黑暗,她计算好了时间。 大约会有十秒的间隙会再划过来,远处的士兵和人小声交谈着抽着烟。 一,二,三…… 她就势一滚,探照灯刚射过来,她已经喘着粗气躲进了厂房背后的阴影里。 用铁皮包裹着的厂房水泄不通,正门肯定有警卫戒备,军队是等级森严的地方,那帮人既然叫顾衍之“头儿”,再加上她的身份特殊,是不可能和一帮大老粗住在一起的。 那么会是哪儿呢? 她抬头打量着漆黑夜幕下蛰伏的钢铁巨兽,这个方向探照灯射过来的时间是十五秒,她掐着时间又滚进了黑暗里。 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渐近,陆青时额角的冷汗滑了下来。 她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厂房背后豁然开朗,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了,若是被发现,再想接近这里只会更难。 她开始朝着脚步声反方向的地方奔跑,除了鞋底和沙地摩擦的声音,寂静之中还听见一丝流水的声音。 陆青时猛地抬头,看见了一扇透着亮光的窗户,厂区里似乎起了一阵骚乱,应该是有人发现她不见了。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开始往这个方向聚拢,陆青时从自己背包里拿出来一根绳子和木棍,她来了这么久也不是白来的,迅速把木棍系在了绳子上,挽了个死结。 这一招是跟政府军学的。 窗户不高,两米左右,陆青时抡圆了胳膊,把木棍甩上去,一声脆响死死卡在了窗棂上。 走廊尽头是盥洗室,为了方便她的单人宿舍在盥洗室旁边,顾衍之从水龙头下抬起脸来,她的头发剪短了些,刚刚留到耳后,一只手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蜿蜒的水珠顺着脖颈流下,胸前的迷彩衣湿了大半,向来警觉的人忽然觉得有一丝不对劲,住了手,从裤兜里拔出枪,猛地跳上了梳洗台,唰地一下拉开了窗。 四目相对。 陆青时挂在绳子上,跟蚂蚱似地在风中左摇右晃。 一个没有经过特种训练,没有任何攀爬经验的人,徒手抓着绳子,看见她的时候,轻轻笑了笑。 “我就知道是你”。 她极力保持镇静,可还是微微红了眼眶。 顾衍之看见她眼底那片银海越放越大。 越来越多被惊动的士兵往过来聚集,陆青时似乎有些慌了,想要抓着绳子攀上窗沿,她看见她的手指已是鲜血淋漓,底下似乎有人放了一枪,绳子骤然一松,白色身影一闪。 失重感袭来,陆青时闭上眼,却没等到意料之中的疼痛。 一只手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顾衍之把人拽上来。 她按下挂在衣领上的微型通讯器,用阿拉伯语说了几句,楼下的骚动逐渐平息了。 再次相见,陆青时有好多话想问她,刚刚拉过她的手是那么温暖宽厚,她上前一步,那个人却始终拿背影对着她。 她甚至不想看她一眼。 心如刀绞的感觉又弥漫上来,她的目光近乎贪婪地在她身上留恋,从剪短了的发到瘦削的肩膀,最后落在她右手的尾指上。 她送她的戒指她还留着。 有了这一丝念想,陆青时小声叫她名字:“顾衍之……”。 她的嗓音是低沉沙哑的。 她说:“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盯着她耳后的一撮短发死命瞧,似要看出一丝破绽:“那你又为什么来这里?” 背对着她的肩膀抖动了一下,她似乎在笑,语气却是漫不经心的。 “为了发战争财,做回老本行而已”。 “你不是这样的人”。 陆青时摇头,她怎么也不相信她会为了这么荒诞的理由来到中东。 “那你觉得是什么?我为了追随你从中国跑到这里?也对,你肯定是这么想的,反正你也习惯了这样”。 陆青时一时哑口无言,她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的手腕,被人狠狠甩开。 “别再来了,我们已经分手了,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你是医生,我是屠夫,这是战场,下次再做出秘密潜入这种事,我不会放过你”。 陆青时咬紧了下唇,看着她的背影,那么刚毅,带着隔绝于千里之外的温度。 她是真的想要和她一刀两断。 在清晰认知到这一点的时候,医生嗓音里带了一丝哽咽:“凭什么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说分手只要一个人就可以,我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和我有什么关系?”她反问,字字珠玑:“当初你不也是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来到了中东”。 “我以为你会理解我……” “我理解啊,当然理解”顾衍之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但我理解并不代表我能原谅你一次又一次把我放在最后”。 谁的心都不是铁石心肠,哪里经得住一次又一次地打磨。 正因为是初恋,爱和恨一样刻骨铭心。 陆青时不想说“对不起”,但好像除了这三个字也没有别的话好说。 是她先放弃她,是她对不起她,也是她留恋她,并且深深爱着她。 顾衍之曾说过:“我爱你,连同你的阴暗面一起”。 她也是这样,即使她已经决定要和她一刀两断了,即使她不再看她一眼,即使她对她举枪相向。 她和她一样,骨子里都是执拗的人。 “那你回头看着我说,说你不爱我了,我绝不会再纠缠”。 认识至今,她很少这样偏执地去求证一件事。 那个人不管何时何地,姿态始终是从容的。 不用回头也知道她肯定在哭,哭也没有声音,只会咬住嘴唇,眼泪在脸上默默流淌。 她从没怀疑过陆青时爱她。 那么又是为什么一直在拒绝她呢? 大概还是意难平吧。 就像胸腔里钻进了一头怪兽,啃食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紧咬的牙关尝出了血腥味。 “我……不……” 她还是没有办法看着她的眼睛完整地说出那句话。 但她也没有料到她会扑上来紧紧抱住她的腰身,把脸贴在了她的背上。 “别说话!顾衍之……我求你了……别说了……” 她鲜少有情绪失控歇斯底里的时候,更从不轻易开口求人。 她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迷彩服,圈着她的手臂纤细、柔软又滚烫。 她的手背上还留着白天在废墟上划出来的伤,为了一个钥匙扣差点被恐怖分子侮辱。 如果不是她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她又急又气,在她面前杀了人,她却也并不害怕,看着她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温和柔软。 她化成灰她都认识。 顾衍之的喉头上下滚动着,她闭着眼睛,感受着她的体温,她贴在她背上的柔软,她的爱意,把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然而。 “顾衍之同志,这是极其危险又艰巨的任务,一旦加入,没有姓名没有国籍没有身份,你国内的一切将被抹杀,你是叛逃的雇佣兵,不会得到国家的任何支持,你生没有荣誉没有功勋,死也不会国旗裹尸,你的档案将被永久封存”。 “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件事于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甚至还可能一去不复返,照现在这个局势,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把你的尸首带回来落叶归根……”。 东南军区秘密基地里,她的对面坐着她从前的指导员以及军区政委。 头顶上老旧吊扇吱呀呀地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白炽灯照在她的橄榄绿军装上,军人的侧脸轮廓鲜明,眼神坚毅。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我去”。 离开的时候,政委又叫住了她:“组织知道,你的爱人也在中东,但这是国家任务,你应该明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面对丧心病狂的极端组织,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顾衍之离开的脚步一顿,抿紧了下唇,抬手敬了一个军礼:“明白!”。 厂区里警铃大作,耳麦里传来队友的呼喊,顾衍之一点一点掰开了她的手。 陆青时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抱得越来越紧,以至于顾衍之稍微费了一点力气,骨头发出了脆响,她张着嘴已哭不出声音来。 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她看见她从尾指上褪下那枚戒指,随手一扬,银色的物件砸在窗台上,又弹出了窗外,在夜色里一闪而过,响都没响,掉进了沙漠里。 “顾衍之!”她流着泪呼喊,有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心也被她抬手的动作扔到了无人问津处。 她已大踏步离去,拿起放在门边的枪子弹上膛:“准备战斗!”。 和平鸽(3) 顾衍之走后,陆青时一个人跪在沙地里找了很久,她的手白天被废墟里的钢筋铁丝划破了皮,又因为徒手爬绳的缘故掌心里都是血泡,一寸寸摸过粗糙的沙砾,皮开肉绽。 她在楼下找了无数个来回,就算是这样,一直到月上中天也没有找到,最后被赶来的卫兵架出了厂区扔在大门口。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无助过,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城镇,语言不通,夜半战地里的小镇荒无人烟,远处隐约传来枪声以及嘹亮的狗吠。 有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拖长了哈喇子虎视眈眈看着她,也有可能是沙漠中的某种野生动物。 陆青时抱紧了自己,蜷缩在墙根下,夜晚气温骤降至零度以下,她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意识逐渐模糊不清起来。 直到枪声平息,远方车灯亮起,顾衍之开着吉普停在厂区门口,后座上跳下来几个士兵。 “山鹰,那个女人还没走”。 她往过去一瞥,女人栖身在黑暗里,靠在墙根下,头埋在颈窝里,似是睡着了般安静。 她强迫自己挪回视线:“医疗兵呢?先给秃鹫看看”。 厂区门口的铁栅栏被推开,几个穿着沙漠迷彩军装袖子上套着红十字的士兵跑了出来。 他们把人从后座上挪了下来,受伤的是一个美国大兵,队里的突击手,这支精锐的小队由各国退役特种兵组成,每一个都是不可多得的战力。 医疗兵摸了一下他的颈动脉搏动,又剪开了军装,子弹深深嵌进了胸骨里,十分棘手,血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sir,子弹的位置不太妙,可能已经损伤了心肌,我们……” 陆青时听见动静,从黑暗里站起来:“我试试”。 她走过去也没看顾衍之只是蹲了下来察看着伤口:“我是外科医生”。 其他人的目光唰地一下投向了顾衍之,军官抿紧了唇角:“抬进去吧”。 “我需要一间干净、空旷、通风的房子做手术室,另外帮我准备缝合包,弯盘,纱布,止血钳……有生理盐水吗?” 顾衍之踹开作战会议室的大门,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下,医疗兵把无纺布铺了上去,拎在手里的医疗箱递给了她。 陆青时打开草草翻找着,物资匮乏,没有血浆,硬着头皮做吧。 器械在宽阔的桌面上一一摆开,架起的酒精炉用铝盆烧着开水用来消毒。 陆青时把手放在了清水里,血迹混合着泥沙渗出来,两只手交叉搓着指缝里的泥垢。 顾衍之的目光看过来,医生似乎有些窘迫,勉强笑了一下。 “无关人员请出去吧,留下医疗兵做助手”。 顾衍之带头迈了出去,一屋子士兵瞬间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两个医疗兵和她一起做手术。 陆青时松了一口气,把手洗干净,迅速擦干,套上手套。 “来吧,我们开始”。 一盆盆血水从屋里端了出来,顾衍之倚在门外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是刺儿头送她的那一个。 清俊的女军官只穿了迷彩短袖,头发上还挂着汗珠,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人从她身前过,她手里的打火机不翼而飞,火光一闪,m国士兵嘴里的烟青烟袅袅。 她想也未想,一拳砸了过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顾衍之把人摁在地上,劈手夺走她嘴里的烟,作战靴踩在地上碾得粉碎。 她今天的怒火简直要突破天际了。 沙鹰翻了个白眼,从地上站起来,同样是女军人,沙鹰是m国本土人,战争开始的时候她才刚刚十九岁,国防大学大二学生。 头发留得比顾衍之还短,看上去跟男人没什么区别。 “sir,真的不来一口?从那帮纳粹身上摸出来的,正儿八经的美国货”。 沙鹰又从裤兜里摸出烟盒,还没拉开,顾衍之冷冷的目光看过去。 “我劝你收好,不想断手的话”。 沙鹰啧啧称奇,她年少气盛,这支队伍又背景特殊,从顾衍之来的第一天起她就觉得这是m国的土地凭什么要让一个黄种人来指手画脚。 军队里即使军衔等级森严,但还是要靠实力说话,她向顾衍之发起了挑战,没想到短短的三个回合就被人打趴下了。 她本可以捏碎她的喉咙,却在最后关头向她伸出了手:“士兵,中国人不是东亚病夫,我来这里是为了打恐怖分子,而不是向自己人出手”。 从那之后沙鹰心服口服,但到底年少气盛,还是三不打时挑挑刺儿。 “啧,昨天不还从苍鹰那里拿了两包雪茄”。 他们以鹰为代号,苍鹰专管后勤。 今天心情不佳,顾衍之懒得理她,出手也只是因为她闻不得烟味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沙鹰隔着门缝看过去,医生戴着口罩也依旧能看出几分美貌。 陆青时正把子弹从胸骨里夹了出来放进弯盘里:“准备缝合吧”。 “让我猜猜,情人?小三?姘头?” 顾衍之拳头捏得咯嘣作响,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你他妈再侮辱她一句试试看”。 沙鹰耸耸肩,从善如流闭了嘴,走之前还拍了拍她的肩:“sir,老实说,你挑人的眼光比挑烟好”。 “不过,要是我,我可舍不得让美女一个人蹲在沙漠里等我大半宿,说不定哪天我们就会中弹身亡,就像秃鹫一样,不过在那之前,我一定要狠狠地zuo...爱”。 暗夜里,战地宿舍男女混住,也有一些人趁夜溜出去,或者带人回来,只要作战勇猛,这里不需要秩序。 身心俱疲的士兵也需要温柔乡来抚慰,只要你情我愿,顾衍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深刻明白,这里不是中国,没必要拿那些条条框框来束缚。 这里是自由、开放、热情、也混乱的中东。 铁皮子房隔音不好,沙鹰刚走没一会儿,隔壁房间里就传出了惹人遐思的声音。 顾衍之本该是习惯的,但今夜不知为何,自从她出现的那一刻,她的心就乱了,以至于听到那些声音,会不自觉带上她的脸。 陆青时从手术室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她站在走廊里,几个月不见,她愈发挺拔了些。 穿着迷彩短袖,皮带把裤腰扎得紧紧的,手插在裤兜里,手臂肌肉线条紧实,腿长且结实有力,不是那种大块头,就是看着流畅又吸引眼球,多余的裤腿束在作战靴里,看起来潇洒又利落。 短发也比以前精神了些,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是盯着她看的时间太久,那人回过神来。 陆青时低下头,要出去就只有这么一条路,她攥紧了背包带子走过去。 “手术成功,我走了”。 顾衍之从墙上直起身:“全城戒严,你能去哪?” 他们刚刚出去也是因为从线人那里得到情报,有一小股极端组织渗透想要在镇里实施无差别人肉炸/弹袭击。 他们及时捣鼓了对方的窝点,缴获了大量物资弹药,一名队员负伤,两名恐怖分子逃逸,正在设卡拦截,全城搜捕。 这个时候出去会被当成间谍抓起来。 陆青时抿紧了下唇,盯着她的后脑勺亦步亦趋,看着她推开铁门:“你睡这儿吧,我去楼下睡”。 这是个监狱改造的厂区后来又被他们当成了营地,房间都是分割出来的,一间房里几个铁架子床或者大通铺,楼下都是男女混宿,还有杂物间,弹药库什么的。 陆青时急了:“你不会要和那些男人睡在一起吧?” 顾衍之能听见的声音她又不是聋子。 对方的目光看过来,难得带了一丝戏谑:“行军打仗就是这样啊”。 陆青时脸上发烧,扯了一床被子铺在地上:“我打地铺,你睡床吧”。 顾衍之把被子捡起来扔给她,自己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行军包袱,掏出迷彩布,唰地一下展开往地上合衣一躺,包袱就拿来做枕头。 陆青时躺在她的床上,被窝干燥温暖,枕头上有淡淡的烟味,不难闻,更像是某种味道略重的薄荷。 她很喜欢,但…… 脖子底下总被什么东西咯得慌,她伸手一摸,顿时心惊肉跳:“顾衍之……”。 声音都在抖,她本也没睡着,听见这声音更是心浮气躁的。 “怎么了?” 看她想躺又不敢躺的样子,她恍然大悟,伸手从她脖子底下把冰冷的物件拿了出来,手背从她的皮肤上一擦而过。 柔软、细腻、温热,是女人的温度。 还是她曾经的女人。 军官抿紧下唇,把枪塞进裤兜里,顺便翻身起来,去拉墙边的挂绳,那里连着电灯。 “你就这样枕着武器睡觉吗?” 同处一室,隔壁还有人嗯…… 谁都不说话又毫无睡意也太尴尬了。 陆青时主动找话题。 顾衍之轻轻拉了一下绳子,她的脸陷入黑暗里。 退役之后和她一起过了一段很是安逸的日子,她恍惚要忘了自己是个军人,来之前指导员把她扔到了边境上进行了一个月的特训,从那个时候开始,深埋骨子里的东西在一点点苏醒。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复又躺下。 陆青时见她不搭理自己,也作罢,转过身去的时候分明红了眼眶。 顾衍之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她闭上眼,调整呼吸。 过了会儿,隔壁的动静停了。 躺在地上的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躺在床上的人却窸窸窣窣起来。 好久没洗澡了,她实在是很不舒服,感觉身上都馊了,尤其是躺在她的床上,心里更是有一种莫名的羞耻感。 连一个久经沙场的人都比她干净。 她想到他们这里有盥洗室。 陆青时坐了起来,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躺在地上的人闭着双眼,呼吸平稳,似是睡着了。 她舒一口气,打算越过她。 顾衍之睁眼:“你干嘛?”。 陆青时攥紧了自己的衣摆:“呃……想洗个澡”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女人脸有点红,局促不安的样子。 无国界医院不像他们经常从恐怖分子那里缴获物资,全靠人道主义组织捐赠,想也是脏乱差。 顾衍之又闭上眼:“没热水”。 “没关系,我就想洗个头就好了”。 “灯在墙上”。 “好,谢谢”。 陆青时拉开门,旁边就是盥洗室,不到三步远,墙上坠着一条油腻的尼龙绳,她拉下,昏黄的电灯亮了起来,蚊虫围过来。 她环视四周,一排水龙头上连着长长的管子,拧开甘冽的清水流了出来,水花打在手心上有点凉,但不算小,而且源源不断。 医生微微弯起了唇角。 很安静,只有虫鸣声。 她放下心来,脱了短袖,又把牛仔裤褪下来,手勾到后面去解馁衣的搭扣。 “毛……”顾衍之门推到一半,缩回去,只把胳膊伸进来递给她毛巾。 陆青时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手里拿着的塑料水管骤然一松,水花溅了满身。 …… 她挨过去,从她手里拿走毛巾:“那个……”。 顾衍之有些不耐烦了:“什么事?”。 “有肥皂吗?”。 对面人的呼吸似乎沉寂了三秒,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她有些怒气冲冲的。 “等着!”。 她就抱着胳膊在门边等。 一块小小的肥皂塞进了她的掌心里,肥皂湿滑,指尖相触,柔软细腻的感觉像极了某个地方。 顾衍之收回手,摸到了自己裤兜里用来防身的武器,冰冷的触感让人稍稍清醒了些。 她本想回房,但看着漆黑的走廊,以及从里面传来的哗哗声,终究是心浮气躁了。 她从另一侧兜里摸出被揉碎的香烟,展开,走得稍远了一些,站在上风口点火。 火光一闪而过,映得她琥珀色的眸子愈发幽深。 有几个喝得烂醉的士兵搂着姑娘走过,顾衍之用阿拉伯语让他们滚。 直到盥洗室里水声渐小,到逐渐归于寂静,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 顾衍之在她出来之前回了房间。 陆青时推门而入,有些忐忑,但看她还维持着刚刚的姿势,遂放下心来。 房间狭小,还没国内房子洗手间的一半大,她要上床必须经过她。 陆青时放缓了步子,走路姿势有些别扭,她的体恤略宽大,平时都是扎在短裤里,但短裤刚刚也洗了, 她放了下来刚刚够遮住屁股,就这么一步一挪,打算悄无声息地绕过她。 不知道为什么,再次相见,也许是愧疚吧,对她始终不够从容,而她的态度更让她忐忑不安。 即使顾衍之说了很多绝情的话,还把戒指也扔了,但她也还是喜欢她。 想到那枚消失在沙地里的戒指,陆青时又是一阵心酸。 想着事情脚下不稳,绊到了她的包袱,陆青时还没来得及惊呼,身体失去平衡,前面是坚硬的铁架子床。 她下意识用手撑,却抓到了一头毛绒绒的短发,顾衍之坐起来,她的唇擦过她的耳根,跌进她怀里。 衣物单薄,她的发梢还残留着皂角的香气,不用香水之后,女人本身的体香便愈发沁人心脾,就像是暗夜幽兰一样,轻易便勾住了她的呼吸。 胸前有柔软的东西贴着,顾衍之口干舌燥。 她已经有很久很久,很久没有碰过她了。 别说碰,从边境到中东连个像样的,能看的女人都没有。 是人就有弱点,她也并不例外。 可对于陆青时来说,这样静谧的时光是难得的。 她也有很久没有抱过她了,没有感受过爱人的体温。 她的肩膀很宽阔,趴上去很舒服。 腰围纤细又紧shi。 陆青时顺从心意圈紧了胳膊,顾衍之没有反应,她便大胆了一些,在她耳边唤她名字,想要亲亲她。 “顾……”。 她不是不知道她哪里min感。 一股无名火从心头而起。 她主动招惹她的。 下一刻就被人报(不是错字我也不想)到了床上,动作绝对算不上轻柔,甚至有些谢奋的意味在。 她被摔得七荤八素,衣服在拉扯中皱了起来,露出平坦的小腹,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 顾衍之眼里只有一个颜色:白。 她绝对是她在沙漠里见过最白的女人,露在外面的地方或许深了些,但…… 她咽了咽口水,目光往下一瞥,笔直修长的双腿下…… 一股热血直冲上头顶。 她眼里的光再明显不过了。 她想要她。 这个人即使嘴上说着不爱她了,让她滚远点,身体反应怎么骗得了人呢。 就像从前一样,在这些事上她始终是笨拙的。 陆青时伸手拉住她胸前的衣襟,把人拉下来,顾衍之没有拒绝,她以为她也是想要的,却不知道那个人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完整看作话。 (以下选填) “顾队长”傅磊穿着病号服,在江静的搀扶下在走廊上找到了她。 顾衍之看了一眼两个人,眼神没什么波动,平静地挪开了视线。 “静静”傅磊回头,江静递给他一张卡,他走近两步,把卡塞进她手里。 “抱歉,我没能替她做什么,我想你们也正是用钱的时候,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一张金卡,想来也是价值不菲,他说的对,青时躺在icu里一天花费少说也是上万,况且这本来就是她该得的,顾衍之没推辞也没道谢,只是简单点了点头,就与他们擦肩而过。 事到如今她已不想再去怨谁,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青时能早点醒过来,哪怕只是一眼,看看她就好。 ————— 她不会给她任何主动权。 她越是喊她名字,她越疯狂,她不出声也不行,逼着她开口,她不求她也不行,她想听。 她肯求她,她要得更狠。 陆青时精疲力尽。 眼泪已经把枕头濡湿了一大片。 顾衍之放开她,终于觉得好些,这场漫长的对峙也耗空了她的精力。 也让长久以来积压在心里的阴郁稍稍疏散了一些。 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缠绵悱恻的情话。 没有亲昵温柔的拥抱。 甚至连一句对白都没有。 她从她身上下来,扔给她纸巾,坐回到地上,不经意之间瞥见她的眼神。 通红的眼圈,要哭不哭地咬着唇,脸色还是潮红的,汗湿的发紧紧贴在额上,脖子上挂着她送她的子弹壳项链。 洗澡的时候也没有摘。 她看她的时候她也在看她。 目光相接,她忽然滚出两行热泪,看不见的时候还好,看见了她心痛到窒息。 热情冷却下来,她遍体发寒。 只是简单的眼神碰撞,陆青时飞快挪开了视线,眼神不知道盯着哪处,茫然而失去了焦点。 她下意识伸手,想要替她拨开汗湿的额发。 躺在床上的人犹如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往后一缩,她的手落了空。 她在害怕。 面对她从容镇定的人开始害怕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吗? 顾衍之不知道,只觉得鼻酸难明,眼眶发烫。 她躺了下去,再不看她。 陆青时翻了个身,铁架子床咯吱作响。 次日起来,屋里空无一人。 地铺连同行军包袱都不见了。 她洗好的内衣内裤被人平整地晾在了椅子上。 沙漠里干燥。 她伸手一摸,已经干透了。 红着脸穿好,陆青时起身,桌上放了一瓶矿泉水和用油纸包着的馕饼。 风从洞开的窗户吹进来,空气里有了一丝热意,她看了一下表已是日上三竿了。 一天一夜没回去,昨夜城中还骚乱了,也不知道无国界医院那边怎么样了? 赤井凉应该是很担心的。 她不再耽搁,跑到隔壁草草洗了把脸,漱口,把矿泉水塞进包里,馕饼拿在手里边走边吃。 夜晚的军营和白天简直天差地别,见识过昨夜的荒诞,她本以为白天也是漫不经心的。 谁知刚走没几步,迎面碰上巡逻的哨兵,全副武装,脸色肃杀。 她心里一紧,都准备应对盘问了。 谁知对方目不斜视走了过去。 顾衍之该是打过招呼的。 她放松下来,顺着楼梯下楼,军械库前一小队士兵驻守,个个人高马大,鼓起的肌肉撑起了迷彩服。 看见她从顾衍之的房间出来也没人盘问,还是昨天带路的那个白人男孩过来带她出去。 看来他们这里晚上出去或者带人回来已经是司空见惯了,那顾衍之呢,她有没有……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 沙鹰正在带着一小队列兵训练,看见她从厂区里出来,跟副官打了个响指走过去。 “sir……”白人男孩开口,沙鹰止住了他的话头:“你去训练吧宝贝”。 “yes,sir”他敬了一个礼,跑进队列里。 陆青时端详着她,她也在打量着她。 这种柔若无骨的女人究竟哪里好了? 她一只手就能把她的脖子捏碎。 沙鹰有些手痒:“她在床上很勇猛吧”。 陆青时气得脸色通红,在国内养尊处优惯了,谁敢这么跟她说话。 来中东有段日子,接触的也都是医生患者和斯文有礼的政府军军官,哪里跟这种兵痞打过交道。 昨晚天黑,她没认出她来,这才发现她就是拦下她的那个军官。 再仔细一端详,医生还会连男女都看不出来? 陆青时气得肺疼,控制好面部表情,凉凉笑了:“是挺勇猛,不过她喜欢温柔的女人”。 “那你又怎么知道,勇猛的女人不想被更勇猛的人征服呢,不过,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她眨眨眼睛,m国人天生高鼻梁,大眼睛,轮廓鲜明,即使眼前的这个女人留了寸头,但身材凹凸有致,也不失为一个有魅力的女人。 医生咬紧了下唇,眼角有点红,沙鹰看在眼里,愈发得意,微微俯身,趴在她耳边吐气。 “你知道的,战地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我真的不介意的,欢迎常来,我们还可以一起玩”。 玩你妈个大头鬼! 她在心里疯狂吐槽,却退后一步,平静地看着她:“女士,您最好祈祷您在任务中不要受伤,方圆五里,只有我们一家无国界医院”。 是威胁还是恐吓? 有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玩味太久,倔强的东方女人已转身离去。 白人男孩跟上来,心有戚戚:“sir,您就不怕山鹰回来……” 沙鹰白他一眼:“她去总部了,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的”。 和平鸽(4) 那天出来后,陆青时又在厂区门外徘徊了一会儿,她想见顾衍之,可是一直没有人影。 刚好士兵换岗,迫不得已之下,她去问了那个白人男孩:“顾……呃,你们头儿去哪了?”。 “女士,sir去执行任务了”男孩一本正经。 “去哪执行任务了,离这儿远吗?有没有生命危险?”这话一出她也觉得有点多余。 “抱歉,女士,这是军事机密”。 果不其然。 陆青时不再多问,转身慢慢朝无国界医院的驻地走去。 戒指丢了,昨夜她又那么对她…… 不难过是假的。 每每想起来,她都觉得昨晚做了一个瑰丽的噩梦,也没有只言片语就离她而去,还有那个挑衅她的女人…… 她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陆青时失魂落魄走着,身后有机车响动,她仓促回头却难掩失落。 白人男孩追上来:“不过女士,sir吩咐我送您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陆青时下意识拒绝,男孩笑笑,金发碧眼,露出一口大白牙。 “女士,这是军令”。 她跨上他的后座,扶稳了旁边,留下微妙的距离,街景在身旁飞速流逝着。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看着不大,顶多二十出头,驾驶技术却很好,狭长的小巷里石子路坑坑洼洼,两侧还有行人和商贩,他开得很稳。 “迈克”。 男孩回头,却看见她笑起来,发丝在风中轻扬着,是成熟而又不失魅力的女人。 “怎么了,女士?”。 陆青时只是想到她曾替一名也叫迈克的男孩取过卡在月工门里的按摩器。 “没事,谢谢你”。 说话间的功夫,无国界医院已经到了,迈克把车停稳,陆青时下车,赤井凉已经等在门口了。 “女士,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我还不知道您的姓名呢?” 陆青时冲他摆手,做着口型:“我叫luqingshi”。 男孩热情又绅士,直接叫她名字:“那,qingshi再见”。 “bye”她挥挥手,和赤井凉一起走进医院里。 新的驻地条件并不好,只搭了几个简陋的帐篷,外面用栅栏围起来,陆青时从护士手里拿了一件白大褂披上。 赤井凉担忧地看着她脖子上的痕迹:“陆,昨晚没事吧?” 陆青时回过神来,脸色一红,下意识把衣领弄高了一点:“没事,我去忙了”。 从那之后,她大概有一两个月没有见到过顾衍之,反倒是迈克时常来驻地这边玩,一来二去也混熟了,迈克告诉她,他是英国人,十八岁,刚成年就来到了中东,现在是队里的爆破手。 陆青时问他:“不想回家吗?为什么要来这里?” 热情开朗的大男孩沉默下来,揪着土缝里不知名的小草:“我的女友在m国读大学,迈尔理工大学,在战争最开始就被空袭了”。 十八岁,在国内还是无忧无虑的年纪,男孩单薄的肩膀已经扛上了枪,从和平的祖国来到了另一个国家守护另一片土地的和平。 “我虽然不是m国本土人,但我对这片土地有很深的感情,我的女友告诉我说,这片土地和中国一样,有四千年的历史”。 男孩遥遥一指,昏黄落日下,清/真寺的轮廓在暮色里朦胧起来,映着远处金黄的沙丘,是一种苍凉而悲壮的美。 “那座寺庙建于公元705年,是迈尔城最闻名于世的古建筑之一”。 男孩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怀念:“我和女友曾在拱门前合过影,如今已经在大火中灰飞烟灭了”。 那一瞬间陆青时想了很多,她想起了林则徐虎门销烟,想起了圆明园的断壁残垣,想起了南京大屠杀死伤的三十余万人民群众…… 那个时代她虽然没有经历过,但也如切肤之痛刻在每个中国人的骨血里。 历史的车轮总是在反复上演,她不由得思考起了一个问题,人和人之间为什么要有杀戮呢? 为什么那些人就可以对同胞下手? 他们没有父母亲人朋友吗? 这些问题相信男孩也早已深思熟虑过,但他也只是说:“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不让野蛮践踏文明”。 “那你呢,青时,你又是为什么来这里?”。 她坐在沙丘上,看着底下营地里痊愈的小孩子们蹦蹦跳跳踢着一个易拉罐,欢乐的声音传出去了很远。 这里不光是无国界医院,也收留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孩童。 在战争的阴影下长大,他们注定是命途多舛的一代。 但医生也只是微笑着说:“希波克拉底告诉我,不因任何宗教、国籍、种族、政治或地位不同而有所差别,有一份光就发一分热,尽管,这个世界也不会因此变得美好”。 “sir,休息一下吧”从总部回来,路过沙漠里的小镇,离迈尔城还有二百公里,他们长途奔波做任务,身心俱疲,机车也要没油了。 顾衍之拎起油桶大踏步走进沙漠里:“原地休息半小时后继续赶路”。 所幸,这个小驿站还有个即将关门歇业的加油站,价格贵得离谱,人人都在等着发战争财。 她把油桶递过去:“加满”。 老板窝在摇椅里打着瞌睡,猝不及防有客人来,一双精明的眼上下打量着她,赶紧接了过去加油,趁着顾衍之低头看指南针的功夫,混了一些劣质柴油进去。 价格还翻了三番。 她皮笑肉不笑地,从兜里掏钱,绿色的票子在指尖一闪而过,出手的时候扎在案板上的却是一把尖刀。 老板吓了个魂飞魄散,再去看她,没穿军装,只是迷彩短袖作训服,但那把刀上却刻了一个精致的图样。 “沙漠/之鹰!”老板惊呼,又从屋里拎出了几大桶机油,“咣”地一下放在她面前。 精明的脸上笑眯眯地:“不要钱,送给沙漠/之鹰!”。 顾衍之还是从兜里递了一些美元过去,老板执意推辞着,她又看见他的商铺里还有卖别的东西,一些发卡什么的小玩意儿,还有槟榔干果之类的。 她拿起一盒铝板:“巧克力,我要了”。 她留下两包香烟当交换,揣着有些融化了的巧克力贴身放好,跨上机车,戴好头盔,继续朝着迈尔城进发。 无国界医院新的驻地在距离迈尔城二十公里的地方,这里远离前线,又有沙漠/之鹰驻守,总体来说还算安全,因此有源源不断的难民涌了过来。 政府军派人在镇子口驻守,过往车辆行人均要接受盘查。 下午四五点,日头西下,气温逐渐降了下来,这也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战争照样打,人民不可能不过日子,一个小型的市集在镇子里聚拢,有卖颜色鲜艳的头巾的,有在废墟前摆摊卖水果的,还有一些日常生活用品水食物什么的。 吵吵闹闹,熙熙攘攘,竟让陆青时有几分童年时逛庙会的错觉。 这是沙漠里为数不多的平和时候。 她拿起了一串橙黄的香蕉:“howmuch”。 摊主比了个五。 陆青时失望地放下。 赤井凉走过来:“想要吗?想要就买吧”。 他准备掏钱,陆青时笑笑走开:“不用了,我去那边看看”。 “哎?”他刚准备伸手,那人已经如窜进林中的小鹿,消失在人群里。 迈克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夕阳西下,有流浪歌手在墙根下拍起手鼓,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歌曲,阿拉伯语晦涩难懂,他的嗓音嘹亮深邃,在这样的暮色下竟然有莫名的苍凉。 有穿着长裙的姑娘迎着歌声起舞,与他一唱一和,偶尔目光交错,温和柔软的情愫流淌在蓝色眼睛里。 陆青时想到了她唱给她的那首歌,眼眶一热,赶紧挪开了视线,快步离开了这里。 她走后不久,有一辆破旧的皮卡缓缓开进了城门里,人潮拥挤,皮卡开的缓慢,与陆青时擦肩而过。 茶色玻璃上映出司机满脸的络腮胡,她皱了一下眉,看着那辆车开进了人潮最中央。 沙漠/之鹰也常开着这样的车回来,有兴奋的小孩子上去扒车门,叽叽喳喳的,卖东西的妇女也围了上去。 陆青时笑着摇摇头,回转身,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人体在面对危机的本能反应让她就势一滚,倒进旁边的污水沟里,还顺手抱下了一个正在路边玩耍的幼童。 那一瞬间,她的身后火光冲天而起。 汽车的残骸在爆炸中四分五裂。 地动山摇。 周遭的一切化作虚无。 尖叫声、哭泣声、咒骂声、祷告声…… 夹杂着零零散散的枪声响了起来。 正在买烟的迈克看见城中腾起巨大的蘑菇云,正是陆青时离去的方向。 少年人急红了眼,烟也没要,一把把枪从背上褪下来拿在手里,一推赤井凉:“先生,您先回医院,我去找青时”。 他往那个方向跑,满地都是鲜血,飞散的四肢,躺在地上抽搐的孩子,哭泣的母亲,与墙根下染血的手鼓。 “fuck!fuck!青时你在哪里?!”他开始大喊。 回答他的只有满大街的混乱,政府军迅速控制了现场,开始疏散人群,汽车还在熊熊燃烧着,赶来的沙漠/之鹰成员帮忙灭火。 脚下的沙地有微微的震动,顾衍之一脚撑在了地上,停下机车:“望远镜”。 副官把望远镜递给了她。 她朝迈尔城望去,顿时目呲欲裂,咬牙切齿把望远镜砸了回去。 “全速出发!”。 离爆炸发生的地方太近了,即使她已经很机智地就地一滚倒在了地势低洼的水沟里,但冲击波还是掀翻了她,溅起泥土劈头盖脸狠狠砸了下来。 陆青时耳膜嗡嗡作响,头痛欲裂,很快失去了知觉。 她被人从土堆里刨出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两个人被一起送到了医院。 醒来是在医院的帐篷里,一堆人围着她嘴唇上下开阖,她什么也听不见,茫然地看着帐篷布上蓝色的纹路。 爆炸、火、尸体…… 她皱了一下眉头,捂住了耳朵。 人群散去,赤井凉找到了她:“离起爆点太近了,可能对听力有些损伤,这里的条件就是这样也做不了更精密的检查,可能一时半会儿就恢复了,也有可能……” 顾衍之懂他的意思,敛下眸子,攥紧了拳头。 “谢谢”。 又有人掀帘进来,她听不见但她感觉到了,有风,手背上连着的输液管动了一下。 有人替她调整了一个更好的位置。 茫然的医生抬起头,见是她,想笑又笑不出来,最终瘪了一下唇,有些委屈但强忍着没有哭。 顾衍之从胸口贴身的兜里掏出小小锡纸包着的一块巧克力,已经融化了,拿在手里有些黏腻,她有些歉然,犹豫着要不要递给她。 坐在床上的医生却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把手伸过去,陆青时开心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块紧紧粘在一起的巧克力,在国内常见的零食,在这里是奢侈品。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吃过甜食了。 指尖捻起一块也是湿答答的,陆青时毫不嫌弃,又把剩下的递回她。 顾衍之摇头,又推回去,再三推辞着,医生似乎有些急了:“不吃,我生气了”。 她这才接过来塞进嘴里,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冰冷的心稍稍回暖了一些。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衍之拉过她的手写字:“刚刚”。 掌心有些痒,陆青时轻轻扬起了唇角:“任务还顺利吗?”。 “还行”。 “巧克力好吃吗?”她写。 “好吃”她答。 “那我下次出任务再给你买”。 “好”。 都是一些日常的问话,谁也没有提那天发生的一切,她面色如常,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很久以前她就发现了,在别人面前不苟言笑的陆主任,在她面前笑容格外多些。 陆青时对她的纵容如静水流深。 她在包容着她的任性,她又何尝不是用自己柔软的部分包裹着她的棱角。 她的性格中有温和柔软的部分,她深埋骨血里的暴戾,在她的身边也会被一一抚平。 她还是想杀恐怖分子,但冷静下来,清晰的作战计划浮出了脑海。 她得准备周全点。 等她睡着后,顾衍之出了帐篷,迈克已经等在门口:“抱歉,sir,我没有保护好她……”。 女人今天奔波了二百多公里,风尘仆仆,头发上都是尘土,衣服也没来得及换,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走吧,留下卫兵在这里,我们回营地商量作战计划”。 迈克点点头,大男孩脸上都是愧疚。 顾衍之走了两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她今天去集市买什么了?”。 “逛了头巾、风帽、还有水果摊……”迈克一拍脑袋,好似想起了什么一样:“青时好像在找什么饰品”。 饰品。 戒指…… 高大的白人男孩看见她的长官猛地顿住了脚步,握紧了拳头,肩膀抖动着,背影寥落。 他试探着开口:“sir……”。 女人没说话,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继续昂首阔步往前走。 和平鸽(5) 沙漠里的秋天短暂,几场大风过后,气温骤降,胡杨也在慢慢变黄。 战争仍在继续,这些日子顾衍之来的比往常勤了些,她常常在太阳落山后,独自一人来无国界医院的驻地找她。 有时陪她说说话,有时她在忙就静静地看她做手术救治病人,有时她也会负伤,陆青时便把她叫进帐篷,帮她清理伤口。 更多的时候,她会用骆驼驼着她去往沙丘深处,那里是沙漠/之鹰的训练基地。 她教她简单的枪械使用,七米,十五米手/枪速射…… 面对比自己人高马大力量悬殊的敌人如何用技巧创造逃生的机会…… 教她特种车辆驾驶…… 教她常用的阿拉伯语,教她如何辨别恐怖分子…… 教她如何在爆炸发生的一瞬间匍匐自保。 所有的训练目的都只有一个,增强她的自保能力。 其实陆青时已经算是非常独立、坚韧、冷静拥有清晰头脑过人智力的女士,但顾衍之知道,在乱世里仅仅拥有这些还不够。 她并不能常常跟在她身边保护她。 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但是如果她以后知道,她会用这些去赴一场生死未定的约,她一定不会再教她这些。 手/枪的有效射程只有五十米,迈克和顾衍之一起窝在战壕里,透过沙袋看见陆青时把目标瞄准了六十米外的一棵胡杨树。 “这能打中吗?”。 顾衍之嘴里叼着一棵狗尾巴草,仰面躺在壕沟里:“你看着吧”。 她话音刚落,一声枪响,胡杨木屑纷飞,迈克瞪大了眼睛:“ohmygod!”。 顾衍之得意地笑起来:“别小看她,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非常优秀的射箭运动员了,又是医生,手腕的稳定性和持久性比一般人优秀太多”。 迈克兴奋地跑出战壕,站在黄沙里冲她挥手:“青时,太棒了!!!”。 陆青时回过身来,戴着护目镜,看着他嘴唇翕动,应该是在夸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顾衍之牵着骆驼走过来:“我送你回去”。 她手脚并用爬上驼峰,顾衍之托住她的胳膊扶了她一把,一人一骑就这么慢悠悠在沙漠里晃荡。 夜幕低垂下来,沙漠里秋高气爽,没有硝烟的天气里繁星璀璨,伸出手仿佛都能触摸到星空。 在国内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清澈、透亮的夜空,陆青时抬头望去,顾衍之放慢了速度。 她掏出手机将焦点对准星星和月亮,快速按下快门。 坐在驼峰上的医生穿着风衣,头发差不多恢复到她刚认识她那个时候的长度,扎了马尾,容颜清丽,即使未施脂粉也有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 她变成熟了,也变得更美了。 即使岁月和沙漠里的风让皮肤变得粗糙了一些,让眼角的细纹变得深刻了一些。 这也都是她独特的魅力。 在顾衍之心里,她和这片星空同样美好。 她在看星星,她在看她。 陆青时回过神来,撞上她来不及收回的眼神,柔和、眷恋、赤诚的爱意与隐隐流淌着的哀伤。 这些天不光是她在和她保持距离,除了偶尔寒暄或是训练,顾衍之避免和她做不必要的接触,尤其是身体接触。 她怕她再因为内心那些愤懑的情绪而失控伤害她。 陆青时怕她再对她毫不留情让自己滚得越远越好,即使回不到从前,能这样静静站在同一片星空下就好。 顾衍之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揉了揉鼻子:“你想再在这儿待会儿吗?”。 时间还早,她也想多看看她。 看她口型就知道她说什么,陆青时点头,从驼峰上下来,她照例扶了她一把,然后很快放开。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丘上,看着远处的小镇里寥落的灯火,月亮爬上了胡杨林的树梢。 “汉堡薯条还好吧?”陆青时低着头,用手指在柔软的沙子上画圈圈,画着画着就勾勒出了两小只的轮廓。 顾衍之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打开来全是于归发给她的照片和视频:“于归接过去养了,她也很喜欢它们”。 自从升任主治医生后,她便换了一套大点的房子,一个人住再有两小只陪着也不算寂寞。 陆青时头抵在自己膝盖上,手点开屏幕,看着画面上出现的两小只微微笑起来,却逐渐湿润了眼眶。 她看着她的侧脸:“想家了?”。 “嗯”。 顾衍之再没有说什么让她回去之类的话,设身处地想,如今的她有什么资格跟她说这些呢? 明知道危险,她们都义无反顾地来了。 她是军人,她有她的担当和使命感。 只要祖国需要,人民需要,她随时可以抛头颅,洒热血。 陆青时是医生,她有她的理想和抱负。 医生为了患者,她为了和平,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背道而驰却殊途同归了。 顾衍之想抬手摸摸她柔软的发,犹豫再三,戴着半指战术手套的手还是垂落在身侧。 陆青时什么都没察觉到,她盯着脚下的流沙看,风吹过沙子温柔地流淌过去,覆盖了她刚写下的名字。 顾衍之站起来,冲她伸出手:“走吧,我们回去了”。 “好”。 陆青时拍拍衣服,也站了起来,把手递给她。 后来的日子里,即使炮火四起,她们也过得平淡而温馨,顾衍之依旧忙碌,他们要配合政府军展开全城布控,要去清剿恐怖分子的窝点,要打游击,要搞突袭,要去全国各地执行任务。 儿女情长在这种背景下也只是偶尔递给她的巧克力,街上巡逻时路过无国界医院的驻地隔着栅栏交换的眼神。 她倚靠着城门等她从黄沙漫天里归来的背影。 她送她的旧发卡。 她手写的信。 天边的月亮和沙漠里的星星。 她生日那天,沙漠里下了一场小雨,吉普车开过,泥浆溅上她的裤腿。 她整装待发,脖子上挎着枪,子弹带束在身上,作战靴里插着锋利的匕首。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从医院驻地门口过,她知道她又要去执行任务了。 多亏了他们半年来的努力,这片地区稳定了不少。 有淳朴的m国居民前来送行,驻地里的小孩子也跑了出来看,陆青时站在路边护着他们。 她从她面前走过,医生还是上前了一步:“顾衍之”。 她在寂静中回过头来,冲她粲然一笑。 她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她给何淼淼过完生日那天,从病房里出来,在走廊上擦肩而过。 “要加油喔”。 她如是说。 顾衍之背对着她,伸出大拇指,然后又比了一个“叉”。 陆青时被逗笑,在心里默默加上一句:“一定要平安归来”。 战争毕竟不是和平年代,她到底没有像那年一样在凌晨赶回来给她过生日。 不过,陆青时也收到了不错的生日礼物。 孩子们用四处借来的小麦粉和水揉成了面团,架起熊熊篝火,放在蒸笼里蒸,没有肉便撒上松子和洋葱碎,这是m国人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的食物。 他们亲切地喊她:“doctormom”。 用阿拉伯语唱起了生日歌,祝她生日快乐。 苍凉辽阔的声音传出去了很远。 陆青时把面团分给了驻地里的每一个人。 看着他们的笑脸,她想,除了音乐和剑是无国界的,还有一种东西也应该是无国界的。 那就是爱。 人与人之间互相尊重,平等的爱,会比利剑更加穿透人心。 新年伊始,她终于回来了。 车队驶进城门的时候,平民夹道欢迎,他们热情地喊她的名字,叫他们“沙漠/之鹰”,叫他们“英雄”。 大把大把的糖果从车上撒了下来,小孩子一拥而上,一箱一箱的矿泉水食品物资从车上搬了下来送进无国界医院驻地里,送进收容所里,送进难民营里。 她看见顾衍之身上的糖果被搜刮一空,衣衫褴褛赤着脚的小孩子们围着她欢笑,有不少拿了食物的小孩子又跑回来递给她橄榄,递给她树枝,递给她五颜六色的小石子。 那是孩子们的宝藏。 有拿着针线年迈的m国妇女走过来,用口型示意她衣服破了,让她补补。 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女军官手足无措,不停用阿拉伯语重复着:“不用不用……”。 陆青时站在驻地门口,看着她轻轻笑起来。 她爱的人是个大英雄。 也有不少热情的姑娘围住了迈克,向他递去火辣的情书。 羞涩的大男孩站在夕阳下红了脸。 沙鹰和几个高大的m国军官混在一起说着黄/色笑话,已经商量好了晚上的行程和玩法。 顾衍之放下架在自己肩头玩耍的小孩,向她走过去。 她们在夕阳下站定。 “我回来了”。 沙漠里的风有些大,身边很吵,她没有听清。 “什么?”。 她上前一步,用阿拉伯语在她耳边说:“(我喜欢你)”。 她该是听不见的。 却有温柔的风从耳边掠过。 那一瞬间平地起了波澜,她心中如大海般浪潮起伏。 她被高高扔上了海平面。 世界从未这么清晰过。 她听见了孩子们的欢笑声,听见了车轮滚动的声音,听见了小贩的吆喝声,听见了迈克叫她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听见了她的告白。 医生穿着白大褂,微微笑起来,脸色有点红,不敢看她,半晌,抬起头来看着她,温柔又坚定地说:“(我也喜欢你)”。 他们趁胜而归,经过半个多月艰苦卓绝的战斗,捣毁了迈尔城附近最大的一个恐怖分子窝点,缴获了大量物资,击毙了匪首,生擒的恐怖分子已经悉数交给了政府军,或者被处决或者上军事法庭,不过那已不是她现在关心的事。 她现在关心的只有眼前的这锅咖喱什么时候能熟。 还有她。 空地上架起了篝火,支起了铁锅,迈克往火堆里扔着柴,倒进牛肉块、土豆、胡萝卜、洋葱,又扔了咖喱块进去,铁勺子搅动着,芳香四溢。 她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吃过热食了,馋虫大动。 陆青时在不远的地方替几个沙漠/之鹰的队员包扎伤口,其中就有沙鹰。 她在突袭行动里被一个恐怖分子打中胳膊,当时做了应急处理,血止住了,子弹还没取出来。 陆青时没给她打麻药,疼得嗷嗷直叫:“fuck!为什么他们都有麻醉药我没有?!”。 医生指了一下医药箱,面无表情:“用完了”。 沙鹰气得去拔靴子里的枪,被人手疾眼快以一个标准擒拿的姿势按在了椅子上,同时镊子伸进肉里,狠狠一夹,子弹壳掉落。 陆青时松手:“我觉得你该谢谢我”。 沙鹰脸色煞白,竟然飙了一句中文:“我谢你妈……”。 陆青时拿起了手术刀,她从善如流闭了嘴。 “三天之内伤口不要见水,也最好不要有性生活,避免剧烈运动使伤口裂开”。 陆青时拿着托盘迈出了帐篷,顾衍之在门外等她,冲她意味不明的笑。 刚刚的话她应该全听了去。 医生有些耳热:“都弄完了,我回去了”。 她在吃醋。 顾衍之把人拉住:“迈克煮了咖喱,一起来吃吧”。 离迈尔城四十公里的郊外。 黑暗、潮湿的地下室。 老鼠在床板上爬来爬去。 躺在床板上的人奄奄一息,胸口缠着厚厚一层纱布,隐隐渗出血迹来。 高鼻梁络腮胡的男人手里拎着军医,拿枪指着他,军医瑟瑟发抖,两/股之间流出难闻的液体。 “抱歉,sir,我真的尽力了……”。 他话音刚落,抵在太阳穴的枪口冒出硝烟,一股血雾从另一侧喷洒了出来。 军医如一摊烂泥倒在了地上。 几个穿着黑色背心的大块头上前来把人拖了出去。 男人跪在了床边,把头埋在了弟弟身上:“巴尔,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他咬牙切齿,眼里渗出阴毒的光,用英语反复咀嚼着同一个人的名字:“山鹰……”。 酒足饭饱,营地里有人拍着手唱起了歌,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脸上却都是笑意。 陆青时也喝了几口威士忌,脸色有点红,顾衍之从篝火上拎下来烧好的水,倒进桶里,走到她身边。 “跟我来”。 还是那个盥洗室。 不那么美好的回忆浮上心头。 陆青时有些犹豫,但还是架不住洗个热水澡的诱惑。 她捏着衣服有些忐忑:“你……”。 对方把桶放下:“趁着他们都还没回来,快洗吧,水不够告诉我,楼下还在烧着”。 陆青时点了点头:“好”。 盥洗室没人,窗外望过去是一望无际的夜色,与月光下连绵起伏的沙丘。 远处隐隐有士兵们的歌声传过来。 蚊虫在灯下飞舞。 水用完了,她轻轻喊她名字,她总是会及时拎一桶新的在门后。 她还从没在沙漠里洗过这么酣畅淋漓的澡,还是热水! 陆青时只觉得一颗心都要飞起来。 她似乎在门外也能察觉到她的喜悦。 “不用给我省水,我想洗什么时候都可以”。 得到的是她带着笑意的回答:“好~”。 洗完澡她拿她的速干衣给她换,宽大的体恤遮过屁股,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拿着她换下来的内/衣/裤去水龙头下洗了。 “顾……”。 她看见她俯身,水流从她的指尖冲刷而过,揉搓着小小的布料,最后把肥皂沫冲干净,平整地晾在了椅子上。 陆青时脸色有点红,她很久没给她做过这些了,一来是条件不允许,二来是上次那件事之后二人的关系陷入一个微妙的境地。 虽然她扔戒指然后又那么对她,不说死心吧,伤心总归是正常反应,但也没到不喜欢她的地步。 她很确信她爱眼前这个人,也因为爱,深思熟虑过前因后果之后,她知道答案还在于自己。 “对不起”。 没有想到的是两个人同时开口,互相一怔,又同时笑开。 顾衍之走过去抽走她手里的毛巾替她揉搓着一头长发。 陆青时享受着难得的片刻安逸:“你还恨我吗?”。 “我从来不恨你为了理想抱负而离我远去,只是有些怨你没有跟我商量,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谈恋爱不是为了互相束缚的,在成为彼此的爱人之前,我们首先应该是个完整的个体”。 陆青时垂下眸子,难掩难过:“事情来的太突然了,我也没想到我刚到仁济医科大时递出去的申请会隔了那么久才通过,那时候我刚刚病好,我理解你,所以……”。 她顿一会:“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这是我应该承受的”。 “而且我猜你也应该是为了保护我”。 顾衍之弯起唇角,不愧是陆青时,还是这么冰雪聪明。 她被她吃得死死的。 “嗯,你刚走不久后我之前的指导员就找到了我”顾衍之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医生任她擦着头发,撅起唇角:“所以即使我不出国你也会来的”。 用的是肯定句,她了解她,就如同了解自己一般。 顾衍之刮她一下鼻子:“会,不过我也会保护好自己”。 她透过她的肩膀,看着窗外的夜色:“你说,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人们什么时候才能迎来真正的和平呢? 顾衍之摇头,替她把鬓边的发丝拨至耳后:“不知道,但我们回去的那一天,就是战争结束的时候”。 那天晚上,她做梦都是繁花似锦的祖国,她奔跑在草地上,汉堡和薯条在她身边打滚,她跑累了,顾衍之一把抱住了她。 就像那年秋天一样,她抱着她在银杏树下转圈,纷纷扬扬的落叶落了满肩。 躺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入睡的时候,她恍惚以为,战争,真的会结束。 和平鸽(6) 清晨,她送她回驻地。 沙漠里的黎明还有几分凉爽,她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朝阳从沙丘那边升起,已经有几家早点摊子在对外营业了。 她们随便挑了一家坐下,陆青时要了两杯薄荷茶,焖蚕豆与腌橄榄,这在沙漠里已是难得一见的美食。 顾衍之看见菜单上还有埃及薄饼,又要了一份烤羊肉用来卷饼吃,等菜端上来老板还送了一份奶酪与咸菜,并冲她们竖起大拇指:“中国人good,沙漠/之鹰good!”。 两个人一起笑开。 烤好的羊肉滋滋冒着热气,撒了胡椒和孜然,香气四溢。 顾衍之拿匕首划成小块,均匀地放在薄饼里,又加了咸菜进去,卷好递给她。 陆青时接过来,惊呼一声:“好烫!”。 却又迫不及待咬了一口饼皮下来,羊肉的鲜嫩和薄饼的酥脆再加上咸菜中和了膻气又有胡椒的辛辣,陆青时微微眯起眼,像吃到好吃食物的仓鼠,满心满眼都是满足。 顾衍之也笑开,又卷了一份给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羊肉切的均匀,她放下匕首,拿起纸巾从头到尾把油揩干净,耳朵里挂着的黑色通讯器响了一下。 顾衍之眉头一皱,坐在对面的人察觉到了,吃东西的手一顿。 “怎么了?”。 她复又拿起卷饼塞进嘴里:“没事,吃完饭后我去政府军那边一趟,有点事需要我们帮忙”。 自从上次剿清了附近的极端组织窝点后,她们过了很长一段安生日子,住在这里的难民们也开始在政府军的帮助下着手重建家园,他们得空的话也会去帮忙修修路盖盖房子之类的。 陆青时点点头:“好,一切小心”。 此时的她尚不知道,这一别差点就成了永诀。 郊外的地下堡垒里栖身着老鼠。 黑暗总是滋生出欲/望,而欲/望又演变成邪恶。 手起枪落,又是一名军医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几个彪形大汉把人拖了出去,沙地里留下两条长长的血迹。 一旁的副官心有戚戚:“sir,这已经是第十名了……”。 窝在沙发上的男人面色阴鹜,咬牙切齿:“治不好巴尔都得死,该死的山鹰……”。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亚裔狙击手是怎么从千米之外一发命中巴尔的,如果不是弟弟,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就是他。 面前的茶几上放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松枝绿的军装,戴着卷檐帽,面容端庄英气,眼神内敛平静,紧抿的唇角有几分刚毅。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后用一行阿拉伯语写着:“中国前猎鹰突击队队员,狙击手,上尉军衔,顾衍之”。 他端详良久,揉着眉心,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浊气,从茶几底下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深深扎进了照片里。 “去,把咱们的人都召集起来,巴尔死了,我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好过”。 迈进联合作战会议室里,今天的气氛颇有些凝重,政府军高官倚在桌子上抽烟,见她来了才熄灭烟头,主动走过来握手。 顾衍之开门见山:“需要我们做什么就直说吧”。 “是这样……”参谋把数十张照片一一摆在了铺着报纸的桌上。 “大概半个月前,我们的驻地里陆续报来有士兵失踪……”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顾衍之用英语打断:“半个月前的事,为什么现在才来报?”。 对方军衔比她高,听了这话面上也有尴尬,司令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参谋退下。 “这半个月来我们在前线的作战并不顺利,战事一直处于胶着状态,我们迫切地想把战线往前推,遭到了反政府军的殊死抵抗”。 沙漠/之鹰和政府军情报共享,对于这点她还是清楚的,反政府军用自杀式袭击生生轰开了迈尔城的大门,倒是和二战时日本的神风敢死队有几分相似,都是一帮狂热的战争分子。 如今政府军与反政府军以拉达河为界,分别占领了迈尔城的新、旧城区,每天殊死搏杀,互不相让。 “你知道的,战争年代有士兵逃跑是再正常不过的是,不过……”司令的手指在照片上敲打了两下:“失踪的都是医疗兵”。 顾衍之抿紧了唇角,一一打量着这些照片,最年轻的不过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还有几张曾一起并肩作战过的熟面孔。 “另外,我们收到线人的情报”司令苦笑了一下,胡子拉碴的脸上眼窝深深陷进去,自从战争开始他就没有一天睡过好觉。 “这无论是对沙漠/之鹰还是对我们来说,都算不上是一个好消息”。 “有人看见卡拉出现在了迈尔城市郊四十公里外的荒山上”。 顾衍之眉头一皱:“地图”。 参谋替她把地图铺好,放大镜一一挪过去,最后在一处标着山脉图样的地方手指轻轻点了两下。 卡拉是m国最大极端组织的头目,为人残暴嗜杀,倒卖军火,石油,毒/品,走私贩卖人口等等,无恶不作。 曾策划了多起无差别袭击,自杀式袭击,汽车炸/弹,也曾一夜之间屠尽了m国中部城市的一个小村庄。 卡拉的组织信奉只有死亡才会通向永生,通过洗脑、控制其家人、人身自由等在全国各地拥护者甚众。 被各国列为头号国际通缉犯。 某种意义上来说,内战就是这些极端组织挑起来的。 上次的行动中他们好不容易捣毁了卡拉的老巢,没想到这么快就卷土重来了。 坚毅的女军官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司令冲她诚恳地点点头,脸上溢出一丝感激之情:“我们在前线分身乏术,极端组织的事就只能拜托你们了,m国全体军民都将感念你们的恩德”。 顾衍之挥挥手,转身大踏步离去:“记得把具体的情报共享给我的副官”。 兵贵神速。 收到情报之后,作战会议立马展开。 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肤色各异的军人。 顾衍之站在最中央,她已经全副武装,整装待发了。 “基本可以确认就是卡拉本人”。 线人发来的照片打印出来放在了桌上。 “那上次击毙的是谁?”沙鹰“靠”了一声,她的胳膊现在还隐隐作痛。 “据说卡拉有个双胞胎弟弟,二人长的非常相像”。 枪是她开的,顾衍之有几分后悔,当时情况紧急,也没顾得上仔细确认尸体。 “本次行动分为两部分,一小队佯攻吸引部分火力,二小队趁乱潜入地下堡垒,一旦发现卡拉不用手下留情,就地击毙,把他的人头给我带回来,三小队配合二小队远程火力支援协助他们撤退”。 顾衍之伸出手,放在了虚空:“记住,不管能不能顺利完成任务,我希望你们,活着回来!”。 一双双手覆上她的手背,有迈克,沙鹰,秃鹫……还有许许多多她不知道名字只叫的上代号的英雄。 临出发之前,她叫住了迈克。 “迈克,这次行动你就不要去了”她面有难色,却还是说了出来。 迈克是队里年龄最小的特种兵,他上前两步,脸色涨得通红:“为什么sir,你们需要我去炸地下堡垒,没有我你们怎么破得开那帮鼹鼠的大门”。 顾衍之拍拍他的肩:“算是我的一点私心,我希望你能留下来保护她”。 大男孩一怔:“sir……”。 顾衍之笑笑,沙漠里的余晖消失,夜幕又降临下来。 她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不清,语气却是温柔的。 “迈克,你是非常出色的爆破手,但这个任务远比我们攻克卡拉的堡垒更加艰巨,她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迈克想起了他的女友,战争前夕,他要她离开m国移民过来,他的女友也只是温和平静地告诉他。 “m国是我的故土,我不能离开它”。 大男孩微微红了眼眶,把手举到太阳穴:“是,sir!保证完成任务!”。 地中海气候让冬天的沙漠也有了几分寒意,待在帐篷里外面的风呼呼作响,电灯晃了两下,熄灭了。 陆青时掀帘出来,远处黄沙漫天,视线灰蒙蒙一片,赤井凉正带着几个男医生挨个加固帐篷。 沙尘暴要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紧了紧,驻地门口传来几声狗吠。 陆青时随手把靠在帐篷边上的铁锹拿了起来, 远远地,迈克打着手电冲她挥手:“青时”。 她松一口气,放下铁锹跑过去:“怎么了?”。 一张口沙子往喉咙里钻,她咳了两声,捂住唇,迈克同情地递给她口罩。 “sir去执行任务了,今晚有沙尘暴,我来提醒你们不要外出了”。 她这才发现,街上的商铺又都关门歇业了,政府军往来巡逻着,一小队政府军从皮卡上跳下来站在了医院驻地门口。 陆青时点点头:“好,知道了,她大概多久回来?”。 “快的话三五天吧,慢的话也要十天半个月了”。 这是常有的事,陆青时放下心来。 “好,既然沙尘暴要来了,那你也快回驻地吧”。 迈克冲她挥手远去,走了不远却在背风处的墙根处窝下来,检查着自己的枪械子弹,又把手/雷捏在手里,这才微微阖上了眼睛。 今夜,注定是个无眠夜。 狙击的视野很不好。 顾衍之收了枪,屈曲手肘,十指紧闭推向前方,身后的队员点点头,从壕沟里一跃而出。 她拿起了望远镜。 沙鹰躺在壕沟里掏出打火机准备点烟,顾衍之一脚踹了过去。 “你他妈的找死”。 沙鹰拍拍迷彩服上的脚印,从地上捡起烟头深吸了一口:“oh老天,你什么时候对我能像对她一样温柔”。 顾衍之没回头,调整着望远镜的参数:“你做梦”。 镜头里的队员们在秃鹫的带领下已经成功潜入到了堡垒附近,他们制造了一小波混乱,开枪打死了几个恐怖分子,又扔了手/雷进去,火光四射。 陆陆续续有恐怖分子追出来,他们边打边撤退,做出了寡不敌众的样子。 顾衍之按下衣领上的微型通讯器:“往南边撤,三队准备接应,二队检查枪支弹药,准备战斗!”。 一声令下,趁着黄沙漫天的时候,他们钻进了漆黑的夜幕里。 堡垒门口留下的卫兵不多,枪口都安装了消音器,顾衍之一枪射杀一个,沙鹰从背后抹了卫兵的脖子。 一行人排着战斗队形鱼贯而入,走廊里遇到一小股抵抗,原地射杀,鲜血四溅。 穿过冗长的走廊时,她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沙鹰与她背靠背:“怎么了?”。 “不太对,小心为上”。 她与卡拉交过数次手,对方狡猾而刁钻,不像是那么轻易就能打倒的敌人。 顾衍之把子弹上满,走在了最前边,两人分别倚在了一侧门框上,点点头,她拉开木门,沙鹰往里面扔了催泪弹。 特种兵们跳进去,一阵扫射,雾气散去,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尸体,被绑在椅子上的人剧烈挣扎着,她走过去,掀开他蒙面的黑色头套,顿时脸色一凛。 是失踪的m国医疗兵之一。 不好!中计了! 她开始率队往回跑,耳麦里传来电流与激烈的枪声。 “sir,不好,我们被伏击了!一小队伤亡惨重,伤亡惨重……”秃鹫的声音又急又快,还略略有几分哽咽。 “撤,撤,全速撤退!”。 话音刚落,地动山摇,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让天花板上的泥土纷纷掉落。 她以一个标准匍匐前进的姿势倒进了一旁的桌子底下,硕大的石块砸了下来,通讯器里再无动静。 停电了。 帐篷里点着煤油灯,昏黄不定,陆青时睁开眼,脖子里一圈毛毛汗。 她莫名的不安。 沙漠里干燥闷热,即使下午下了一阵雨也无济于事,她嗓子里渴得冒烟,伸手去拿放在床头的矿泉水瓶。 微弱的火苗下,水瓶里的水在微微晃动,她的指尖还没触到瓶身,远处火光一闪而过,“啪”地一下煤油灯倒了,地面狠狠颤动了一下。 陆青时披衣下床,驻地里起了小小的一阵骚乱,政府军派人来告诉他们:“前线又开始交战了,使用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不过打不到这里来,让他们放心”。 迈克从黄土堆里一跃而起,等了一会儿,只看见政府军的车辆来来往往,小镇里依旧很安静。 应该是政府军和反政府军的常规作战吧。 大男孩松了一口气,还没等他坐下来,棕色眼睛里看见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落在小镇中央。 迈克扛着枪冲了出去。 城门大开,数十辆武装皮卡开进了街道,车上架着的坦克/炮,机/枪四处开火,血肉横飞,车辆无情地碾碎了一切。 参谋官被射杀在战壕里,司令被生擒,卡拉手起刀落,人头滚落在沙地里。 人们从睡梦中被拉起来,一梭子子弹打完,丈夫躺在地上成了一摊烂泥,妻子女儿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蒙着面的男人提起小女孩用枪指着她的额头:“说,沙漠/之鹰在哪?!”。 女孩妈妈拼命摇着头,扑过去扒住他的大腿求饶,泪水从脸上滑落。 男人扔开女孩,狠狠掼在地上,门外又冲进来几个恐怖分子,面罩下的眼睛透出阴毒而淫/邪的光盯着女孩和女孩母亲。 一把火把连月来苦心经营的早点铺子烧了个精光,年迈的老人流着泪抱着孙子求饶,“砰砰”两枪过后,一切归于静寂。 人们四散奔逃,手/雷扔进房屋中央,溅起的泥土混合着血雾。 枪声、炮声、爆炸声、哭泣声、祷告声……混合在一起,这是人间炼狱的背景声。 留守的沙漠/之鹰小队全部出动,他们依靠着地形与恐怖分子展开了殊死搏斗,从遭遇战到巷战再到面对面肉搏。 迈克把一伙恐怖分子炸上了天,但腿上也中了两枪,他要顶不住了。 身旁的战友死的死伤的伤,唯一的医疗兵也为了救他而牺牲了,躺在他怀里奄奄一息,嘴里溢出血沫。 迈克替他阖上眼睛,坚强的大男孩眼眶通红,他咬着牙从尸体堆里爬出来,拄着枪站起来,一步一挪往无国界医院的驻地跑去。 “快,快往这边跑,所有人进防空洞!”。 无国界医院背后,有一处隐秘的地窖,是上次顾衍之带人挖的,用于空袭时的不时之需。 又是一发炮弹落在了帐篷中央,溅起的泥土劈头盖脸落下来,幸存的人们不断朝这个方向涌来,陆青时和其他无国界医生一起维持着秩序。 “doctor,这里!”黑人女护士大声喊起来,一个孩子躺在泥地里口申口今,半只胳膊不见了,身下一大摊殷红的血。 陆青时跑过去,把人往身后拖,护士拿了一大团纱布给他缠上,男孩子很坚强,即使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也一声不吭。 他甚至看着医生坚毅的侧脸说了一句:“doctor,我没事,上帝会保佑我们”。 是那次给她唱过生日歌的小男孩。 陆青时心头一热,把人抱起来交给地窖下的同事:“yes,上帝保佑,你一定会没事的”。 机/枪疯狂吞吐着火舌,政府军的尸体被高高抛上了天空,然后被打得支离破碎。 皮卡冲撞开栅栏,守门的卫兵被卷进了车底,他拉响了自己身上的手/雷,和车辆一起灰飞烟灭。 后面的恐怖分子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又是一辆皮卡冲了进来,把正在燃烧的车辆怼进了帐篷里,熊熊火光照亮了天空。 “你疯了吗?!我们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绝对不能回去!”。 沙鹰拦住她,两个人身上都负了伤,她拖着一条残腿,脸上都是泥灰污血。 顾衍之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肩上嵌了一块弹片,背上被人砍了一刀,胳膊也中了一枪,潺潺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沙漠迷彩。 她们的队友为了掩护她们撤离,全部……牺牲了。 顾衍之抬起头来,眼眶通红,眼白里全是血丝,像是浴血而出的阿修罗。 她从没见过她露出过那种眼神。 残暴的、嗜血的,疯狂想杀人的冲动在她的骨子里燃烧。 她甩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我、必、须、回、去”。 她有非回去不可的目的。 卡拉是为她精心布下的局,没有抓到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屠城,会滥杀无辜,会找到她会折磨她…… 她就算是死,也不能让她出事。 但她没有必要拉上沙鹰陪葬。 浑身是伤的女军官从沙漠里刨出来机车,掀开引擎盖,拂开沙尘,骑了上去。 “沙鹰,从现在起,这是我个人的单独任务,你没有必要再跟着了,往北走,那里有政府军驻地”。 “说,这个人在哪?”卡拉一只手拎着枪,指指照片,跪在地上的人们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照片上的顾衍之穿着松枝绿的军装,面容干净清俊,陆青时深深看了一眼,埋下头。 数十个恐怖分子拿着枪团团围住了他们,所有人都抱头蹲着,一个小女孩从人堆里被拉了出来。 枪口抵上她的喉咙:“说,你有没有见过她?!”。 小女孩十五六岁,衣衫褴褛,赤着脚,脸上流出泪水,却狠狠朝他的脸啐了一口口水。 一声枪响,卡拉把人掼在了地上,几个喽啰上来把人拖走扔到火堆里烧掉。 又一个副官一样的人走上前来跟他耳语了几句。 伏击那边的人全歼了沙漠/之鹰小队,也没有找到顾衍之的尸体,这边驻地里也没有,难道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消失了? 卡拉举起枪,枪口对准平民和医生疯狂扫射,陆青时捂住脑袋,压低身子,溅起的泥土砸到了脸上。 有人默默挡在了她身前,是迈克。 大男孩腹部又中了一枪,被人从人群里揪出来扔在地上。 卡拉踩住他的胸口:“说,山鹰在哪里?!”。 他咬着牙,血迹从唇角渗出来:“不……不知道”。 作战靴狠狠在他负伤的地方剜了一下,迈克撕心裂肺嚎叫起来。 卡拉看也没看,随手开了一枪,一个妇女倒地身亡,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哭着咒骂。 陆青时微微红了眼眶:“fuck……”。 赤井凉一把拉住了她,低声道:“别冲动!”。 “想清楚,我每问你一遍就开枪杀一个人,直到你说出正确答案为止”。 黑漆漆的枪口又对准了另外一个人,孩子蜷缩在妈妈怀里瑟瑟发抖,泪流满面。 “不,sir,sir,求求您,放过我们吧……”。 迈克目呲欲裂,几乎咬碎了银牙,他双手被缚在身后,只能徒劳地扑上去用下巴够他的脚,被人一脚踹开。 又是一声枪响,哀求的妇女眉心出现了一个大洞,枪口还在冒着烟,孩子哭着扑在了妈妈身上。 旁边的喽啰亮出长刀,朝着孩子的脑袋砍了下去。 陆青时猛地站了起来:“住手!我知道!”。 雪亮的刀锋离孩子的脑袋只有一厘米,卡拉看着这个勇敢的女医生笑了,他打了个响指,示意喽啰让开。 孩子得救了,旁边的平民迅速把这个可怜的孩子抱进了怀里。 “陆……”迈克去喊她名字,拼命挣扎着,被人一枪托砸在了脑袋上,“哇”地一口吐出鲜血来。 “女士,告诉我,我可以放了他们”。 他的目光扫视过跪在营地中央的众人,所有人都瑟缩了一下。 陆青时定了定神,她离他大约十米,这个距离还不是很有把握,于是医生笑了笑。 笑容既轻且淡,犹如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青烟。 “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卡拉放下枪,饶有兴味盯着她看,几个喽啰过去搜身,顺便还揩了一把油。 陆青时忍住恶心:“怎么,堂堂的卡拉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他一挥手,喽啰退下,男人把枪扔在地上,慢慢走向她。 “我的耐心也只对成熟美丽的女士有效,不过,你要是骗我,就跟他们一样”。 旁边的尸体堆里浇上汽油,一把火付之一炬。 难闻的皮毛烧焦的味道窜进鼻腔里。 陆青时面色如常:“先生,我想活”。 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其实不是太阳穴,而是颈动脉,世界上最锋利的手术刀只要轻轻划开那里的皮肤,她甚至不需要使劲,血液便会喷薄而出,眼前的这个男人,死定了。 额角的冷汗滑落下来。 她从没有杀过人,紧张到手心冒汗。 陆青时上前一步:“您附耳过来,我只告诉您一个人”。 女医生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的,那张好看的脸上因为沾了尘土血迹而愈发显得眉眼清晰。 他鬼使神差般往前迈了一步。 陆青时踮起脚,趴上他的肩头,右手袖子里雪亮的刀片滑到指尖,她两根手指捏住,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她在……”。 她状若无意抬手,似是要深情款款揽住他的脖子,但卡拉到底不是一般人,危机感袭来,他下意识低头,锋利的刀片从头到尾划过额头,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他怒吼想掐住她的脖子,身体比思维快一步,她本能埋腰,躲过一击,还不死心,想起顾衍之教的擒拿诀窍,刀片夹在指缝里去划他的眼睛,被人迎面一拳砸在胸口。 她重重飞了出去落在迈克身边。 陆青时抹去唇角的血迹,看着他状若癫狂,披头散发,满脸都是血,眼神有点冷酷。 “可惜了,还差一点”。 卡拉走过来,拎小鸡一样提起她,枪管抵上她的喉咙,咬牙切齿:“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赤井凉站了起来想要冲出去被同事死死拉住:“不要!!!”。 “你杀”她冷冷吐出两个字,一口血痰吐到了他脸上:“中国人没有孬种,更没有叛徒”。 “很好,女士,如果你不是站在他们那边的话,我想我会喜欢你的”。 卡拉拉开手/枪的保险,微微扣紧了扳机,语气略有一丝惋惜,眼神却是冷酷嗜杀的。 “青时!”迈克激动起来,有人堵住了他的嘴巴拳打脚踢,他流着泪从喉咙里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陆青时微微阖上了眼睛,再见,顾衍之。 对不起,又要……再一次抛下你了。 “砰!”一声嘹亮的枪响,血雾四溅,染红了天边的月。 赤井凉紧紧闭上了眼,不忍再看。 “sir,sir!”有喽啰扑上去扶他,卡拉的手腕鲜血直流,大口径狙击步/枪专用子弹穿透了他的手臂,留下漆黑一个洞口。 顾衍之拄着枪,从漫天风沙里而来:“我来了,你,放开她”。 “顾衍之!你回来干什么?!滚!”陆青时激动起来,想要扑上来被几个恐怖分子死死拉住了,他们掐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动弹不得,脸色逐渐苍白起来。 卡拉捂着伤口,虽然痛到窒息却也愈发令他的神色癫狂起来,副官跟他耳语了几句。 卡拉站起来:“山鹰,扔掉你的武器,否则,杀了她”。 她站在栅栏外,被重重守卫包围着,顾衍之扔下了自己的狙击枪,子弹带,手/雷也轻轻放在了地上。 卡拉用手/枪抵着陆青时的额头:“还有手/枪,匕首也扔了!”。 她看她一眼,女人泪流满面,眼底流淌着绝望哀伤,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过来,示意她赶紧滚。 然而,那是陆青时啊。 她用尽全力爱着的陆青时啊。 她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啊。 顾衍之喉头滚动着,她终是没有说话,摘了自己的防弹衣甩在地上,匕首从作战靴里拔出来。 她穿着迷彩短袖,身姿挺拔,在重重包围中举起了双手。 “我投降,你,放了她”。 卡拉仰天大笑,脸上都是癫狂,远处隐隐有车灯闪烁,他知道政府军的增援马上就到了。 他不能再过多耽搁。 几个喽啰一拥而上,把人摁住,想要她跪下来,顾衍之宁死不从,膝盖不弯,脊背挺得直直的。 有人一脚踹在她的胫骨上,一声脆响,她脸色煞白。 又有人拿枪托狠狠砸在了她的背上,她被打地深深弯下了腰,哇地一口吐出淤血来。 陆青时扑过去,看着她被人拳打脚踢,乱棍相向,嘴里,鼻子里,耳朵里,流出鲜血来。 迈克死死用牙咬着她的衣角,赤井凉也扑了过来拼命把人往后拖。 她看着她被人绑了个结结实实,拴在皮卡车后,一群恐怖分子朝天开枪,欢欣鼓舞,以示胜利。 皮卡车开出了栅栏,她看着她耷拉着脑袋,双腿磨在地上皮开肉绽,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拖拽的血迹。 “顾衍之!!!”她声嘶力竭地喊。 她终于冲破了桎梏,冲出了栅栏,不停奔跑,摔倒了又爬起来,膝盖擦破了皮,手腕破了皮,头也磕破了,鲜血直流。 她走过的地方也留下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最终一头栽倒在沙漠里,失去了意识。 和平鸽(7) 关于那天,陆青时很多年后想起来,依旧觉得是个醒不来的噩梦。 对于普通人来说,那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天。 被政府军从沙漠里救回来已经是一天后了,她一睁眼,手背上连着输液管,赤井凉坐在床头,清晨的光线隐隐透过帐篷布照进来。 陆青时阖了一下眸子,脑中出现她被恐怖分子拖走的情形,心如刀绞,猛地翻身而起,自己拔了针下床。 赤井凉拦住她:“陆桑,你干什么去?!”。 “让开,我要去救她!”陆青时挣扎,然后猛地攥住了他的衣领,双目赤红。 “是朋友就不要拦我!”。 帐篷外响起脚步声,一个亚裔军官和另一个高大的m国军官一起走了过来。 守在帐篷外的士兵敬了个军礼,然后双双让开。 陆青时放开赤井凉,看着那个亚裔军官端详片刻,然后猛地扑了上去,拽住他的衣服。 “你是中国人对不对,你救救她好不好?求求你了,救救她,她被恐怖分子抓走了,已经一天一夜了,我不敢想她会发生什么……”。 女人披头散发,眼眶通红,说着说着就掉下泪来。 亚裔军官为之动容,但还是拂开了她的手:“抱歉,陆医生,我们……不能去救她”。 “为什么?!”陆青时顿在原地,猛地拔高了声音:“难道她不是中国人?!她不是中国军人?!那天晚上要是没有她我们全都得死!”。 军官年方四十左右,有刚毅的一张国字脸,此刻稍稍敛下眉目,也有些沉痛的表情:“先允许我跟您做个自我介绍,我是多国针对卡拉极端组织联合作战指挥部的中方负责人,顾上尉执行的是击毙卡拉的绝密任务,您也知道中国的外交原则与和平方针,她不能以中国军人的身份去执行任务,所以……”。 他顿了一下,说出了让陆青时更加难以接受的事实。 “一旦被俘,她只是叛逃的雇佣兵,和任何国家任何地区任何组织无关,我们也……没有立场去救她”。 “顾上尉是百步穿杨的神枪手,那一枪她本可以击中卡拉的头部”军官看一眼面前失魂落魄的女人,眼里有些许惋惜,又有些感慨。 “但狙击/步/枪的大口径子弹……”。 陆青时一阵天旋地转,扶住了床,咬牙切齿:“会穿透卡拉再射中我对吧?”。 看着女人掩面哭泣的样子,m国军官也有些不忍:“抱歉女士,我们来晚了,我们的指挥官和一个排的士兵也死在了那场战役里,顾上尉是英雄,她一个人救了整个小镇的平民……”。 陆青时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目呲欲裂,眼白里渗出血丝来:“滚”。 两个人冲她微微颔首后又出去,守在门口的士兵也跟上离开了。 陆青时掀帘出来,找到了养伤的迈克:“带我去你们的军械库”。 曾经热闹的营地已经人去楼空,等待政府军交接或者新的沙漠/之鹰小队入驻。 栅栏边上倒着几具烧焦的还没来得及收敛的尸体,大男孩看一眼,又红了眼眶,一瘸一拐在前面走着:“这帮该死的纳粹!”。 营地中央的篝火还在冒着烟,他们曾围在那里唱过歌跳过舞煮过咖喱。 那些活泼可爱的士兵们,一夜之间都不见了。 二楼的走廊尽头是顾衍之的单人宿舍,在那里度过的夜晚是沙漠里为数不多的平淡温馨。 她恍惚又能看见清俊的女军官倚靠在墙上抽烟,她的目光与她遥遥相望。 陆青时眼底模糊一片。 “陆,就是这里了”迈克按下指纹,军械库在眼前缓缓打开。 一股硝烟的厚重味道夹杂着冷肃的杀意扑面而来,这里陈列了上千件武器,他们的背后都有各国军方势力暗地里支持,各种常见的,不常见的武器自是不缺的。 她的目光一一掠过它们,想起了顾衍之上次带她来的时候。 军官拎起一把小口径手/枪递给她:“用这个”。 “为什么?”陆青时还是青睐像她一样可以百发百中的狙击/步枪,最不济的在国内实弹射击时用过的自动/步枪也行。 顾衍之走过来,把枪塞进她手里:“所谓武器,就是为人所用的东西,如果不能熟练地掌握它,再好用的枪也就是一把废铁”。 “你力气稍有欠缺,但手腕稳定性好,用手/枪在近距离的杀伤力不比自动/步枪小,试试”。 陆青时走过去,把那把手/枪拿起来,仿佛还能触摸到她的温度,明明是冰冷的金属她却觉得有了一丝暖意。 迈克看她表情,已然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大男孩激动起来:“陆……”。 漆黑的枪口对准了他,陆青时已把子弹压满:“这世界上谁都可以放弃她,我不能”。 救的出来就救,救不出来就一起死。 她早已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 顾衍之是那么骄傲的人,宁折不弯,身陷囹圄,受人侮辱,百般折磨,还不如去死。 她了解她。 她陪她。 脱下红装换军装。 头盔,风镜。 半指战术手套。 作战靴有些生硬,她还不习惯,微微跺了跺脚,蹲下身系紧了鞋带。 碍事的头发散落下来,陆青时站起来目光落到一旁锋利的匕首上,寒光一闪而过,黑色的发丝从半空飘落。 她把剩余的发丝用皮筋扎紧整齐地窝进头盔里,这才觉得神清气爽。 最后是防弹衣,她拿起来绕开密集的线头穿在了身上,白大褂套在了身上做最后的伪装。 兜里装着她的护照和证件。 迈克身受重伤,被人轻易绑在了椅子上,陆青时拿枪顶着他的脑袋。 “车钥匙”。 “在我兜里”。 她翻开他胸前的上衣口袋,掏出来一把车钥匙,见他通红的眼眶,女人又笑了笑,解开他的束缚。 “陆,sir不仅是你的女人,也是我们的长官,其他兄弟都死了,我不能苟活着,好歹让我跟着你一起去!”。 男孩激动起来,陆青时按住他:“迈克,你才十八岁,在我的祖国还只是个坐在校园里读书的孩子,顾不让你去一定有她的理由,等战争结束,回国吧,再见,迈克”。 女人起身,把手/枪收进腰上的皮套里,扣紧了白大褂的扣子。 迈克追出去:“你要去也行,拿着这个”。 他从自己的耳蜗里取出一粒米般大小的微型通讯器。 “这是?”。 “不会被任何金属探测仪检测到的纳米通讯器,也有定位的功能,sir的身上也有这个”。 陆青时接过来,终于露出了一个由衷的笑意:“谢谢”。 人这一生终是有些迫不得已却必须去做的事情,就像她救了傅佩琪,就像顾衍之接受了绝密任务,成为“叛逃”的雇佣兵,就像她来到了中东,此时此刻一个人开着车驰骋在沙漠里。 从前是顾衍之处处护着她。 如今轮到她保护她了。 哪怕前路一去不复返,她也义无反顾。 衍之,坚持住,等我。 “说?!谁派你来的?!”幽暗的地下堡垒里,行刑的人赤膊上阵,又是一鞭子狠狠抽到了她身上。 顾衍之被吊了起来,手脚都拴着拇指粗的铁链,她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 那帮人帮她清理了伤口,又撒了盐水上去,她从喉咙里发出哀嚎,却也仅此而已。 滚烫的烙铁烙在了身上,一股毛发烧焦的味道弥漫了出来,她咬着牙昏死过去,却也没有吐露半个字。 “sir,这人的骨头是真的硬”。 行刑的大汉满头大汗,都有些累了,她连一个字都没说。 卡拉坐在椅子里抽着雪茄,把烟头烫在了她的肩膀上,神色晦暗莫辩。 “要不,弟兄们给她玩点新鲜的,反正都是女人”。 有人舔舔唇,急不可耐。 卡拉大笑,抬起她的脸仔细端详着:“跟男人一样你们也有兴趣?”。 “女人操/过,女军人还真没有”。 一帮子畜生眼里露出淫/邪的光。 卡拉松手,拍了拍她的脸,揪住头发,把人拽起来:“把人弄醒”。 一个喽啰拎着一桶冰水走过来,正欲泼上去,有人跑进了审讯室:“sir不好了,有个女人闯了进来打伤了我们不少兄弟!”。 卡拉拿起枪,大踏步走了出去:“走,去看看”。 “我以为中国人都是很识时务的,女士,你是来送死的吗?”。 卡拉的额头包裹上了重重纱布,他身材中等,络腮胡,貌不惊人,搁人堆里找都找不见的那种,却是心狠手辣的恐怖分子。 那双眼睛里冷漠、残忍、嗜杀,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挂怀,除了…… 陆青时松开手里挟持的人质:“不,我是来救巴尔的”。 卡拉扔掉烟头,上下打量着她身上的白大褂,神色变得有些癫狂起来。 “女士,我希望你不要骗我,否则不光是你,你的同伴也会……”。 陆青时把枪放下,从兜里掏出证件递过去:“我叫陆青时,中国医生,你们可以去查一查”。 卡拉挥了下手,围着她的人也把枪放下了,有喽啰抢过她手里的护照,递给他。 卡拉看一眼,吩咐人去查,不多时一个ipad放到了自己手上。 照片上的女医生和面前的人如出一辙,硕大的标题写着“中国医疗界的神话”。 “你想要什么?”。 “我治好你弟弟,你放我们走”。 卡拉想了一会儿:“成交”。 有士兵拦住她搜身,陆青时直接抬手一枪干掉一个,温热的血溅到了脸上。 医生的手微微颤抖着,不太明显的喉头上下滚动,即使杀的是恐怖分子,她还是心有余悸。 救人的手变成杀人的手。 她想,自己一定会下地狱的。 陆青时咽了咽口水:“我只是一个弱女子,你的士兵欲对我图谋不轨”。 在自己的老巢里,这个堡垒四面不透风,被两米的高墙团团围了起来,外围还有瞭望台和哨塔。 她插翅也难飞。 某种情况下来说,卡拉是个自大的男人。 他一脚踹向了身旁的喽啰:“都他妈的把枪给我收起来!”。 说是手术室,其实也就是干净一点的屋子,简单摆了操作台,无影灯,一台呼吸机,几个氧气瓶,还有血液透析仪,这些天巴尔就是靠这个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 陆青时看过检查报告后,又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叫巴尔的年轻人,和他的兄长一样,其貌不扬,却也是中东地区最大极端组织的头目之一。 她无法用简单对待病患的眼光来看待他。 一想到要为这样的人做手术,她就止不住地犯恶心。 她甚至觉得,自己不配当医生,救了他一个人却有更多的人遇害。 如果顾衍之在,她一定会恨她的。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进入这间手术室会通过一道金属屏蔽门,机器并没有响,卡拉知道她身上没有携带武器,唯一的枪也在刚刚被收缴了。 “躺在病床上的是我的弟弟,巴尔,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对抗这个陈旧而腐朽的世界,一起让更多的人通向永生,让颠沛流离的难民加入我们,给他们武器弹药也给他们粮食,给他们栖身之所,也给他们女人……” 陆青时不耐烦听他的长篇大论:“我要见到她,确认她的安全,我再做手术”。 “你认为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条件?”卡拉的枪口对准了她。 陆青时不躲不避,眼神坚毅:“杀了我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救他”。 “女士,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完全可以用那位女军官的性命来要挟你,她为了你没有冲我射出那致命的一枪,你为了她一个人跑来这里,你们……”。 她抬头,抿紧了唇角,替他扣下扳机,眼里都是无怨无悔。 “她是我的女人,你可以这样做,但我保证,您只能得到两具尸体”。 她手往床上一指:“不,是三具”。 卡拉收了枪,她知道他并没有被说服,只是狂妄自大,认为她并没有力量逃出这里。 “来人,带她去见那个女军官”。 陆青时捏紧了袖子,总有一天,她会让卡拉为他的狂妄而付出代价。 地牢里潮湿、阴暗。 一只老鼠爬过她的靴面。 一窝蟑螂受惊从草垛里四散跑了出来。 天花板上滴下腥臭的水。 脚下踩着的不知是什么东西,或许是稻草,又或者是人类或牲畜的排泄物。 陆青时在电视上见过的猪圈都比这干净。 她跟着领头的喽啰走过去,躺在监牢里的人目光呆滞无神,暴露在外的伤口里有白花花还在蠕动的蛆。 这里关押的白人、黑人、亚裔……什么人都都有,甚至还有小孩子供他们取乐。 她听见一个小男孩撕心裂肺喊:“help!”。 随即是男人的低/喘夹杂着咒骂声,逐渐悄无声息。 光是看着,陆青时就咬碎了一口银牙,她恨不得把这些人生吞活剥了。 同样都是生而为人,他们怎么就可以这么残忍? 她盯着前面带路人的脖子,蠢蠢欲动。 “到了”。 他顿住脚步。 陆青时扑在了栅栏上,伸长了手臂去够她:“顾衍之,顾衍之,醒醒……”。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无论是刚刚和恐怖分子谈判时,还是杀人的时候,倔强的医生始终都没有哭,直到见到遍体鳞伤的她,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滚蛋!禽兽!畜生!fuck!”。 情急之下她什么话都骂,反而逗的那些人笑起来,有人替她打开了牢门,陆青时扑进去,跪倒在她身边。 “顾衍之……”她轻轻捧起她的脑袋,去吻她满是脏污的脸。 还能察觉到微弱的鼻息,她还活着。 这让陆青时又哭又笑。 她把人抱进怀里,隔着铁链抚摸她瘦骨嶙峋的脊背,又摸摸她的脑袋,滚烫的泪水落进颈窝里。 她在她耳边用中文轻轻说:“衍之,等着我,等我带你回家”。 被严刑拷打的时候她有无数次想过自尽,但每次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一转,她就又会想起她的脸,她的笑容,她的体温,想起远在祖国的那两只宠物。 想起她曾对她许下的美好未来。 一猫一狗,换一个大房子,再要一个混血宝宝。 就是这些念头支撑着她挨过一轮又一轮的严刑拷打与精神折磨,支撑着她活下去。 在被俘的那一刻,作为军人的顾衍之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普通人顾衍之,想和她有美好未来的顾衍之。 哪怕只要有一口气在,只要那些人不真的弄死她,她就会咬着牙坚持下去,拼着这一副破败的皮囊也要出去见她最后一面再死。 从很久以前开始,陆青时就是她的求生欲了。 这次,也不例外。 再次醒来,不再是阴暗潮湿的牢房,她躺在了病床上,还盖着被子,手脚仍被铁链束缚住,但床边竟然还放了一杯水。 她盯着看了半晌,猛地从床上扎了起来,铁链哗啦作响,她就像一头困兽一般徒劳地挣扎着。 手腕被磨破了皮,脚上全是血泡,沙哑的嗓子从喉咙里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她知道,她来过了。 否则她不会有这种待遇。 几个喽啰走进来,手里拿着枪,把一团破棉絮塞进了她嘴里,铁链从床边解开,拉在了手里,几个彪形大汉拖着她亦步亦趋。 这是卡拉最喜欢的节目之一。 欣赏人类的脆弱与无助。 陆青时在下面做手术,他在上面看着,手里夹着雪茄,喽啰替他点燃。 他深吸了一口,替自己把伏特加斟满。 “你的女人真是一位出色的外科医生,不是吗?”。 顾衍之被人按着跪在地上,跪在他的脚下,眼睁睁透过橱窗看着她违背了职业道德,违背了医者仁心,违背了道义准则,为巴尔做手术,为全人类的渣滓做手术。 她的内心该有多痛,她该经过了多少挣扎才来到了这里? 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一丝不苟的动作,她的心也在滴血。 顾衍之知道,她是为了她。 她绝望地哭嚎,想要求她住手,想让她滚,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嘴里逐渐品尝出了血腥味,顾衍之的指尖深深扣进了泥地里,指甲翻开,鲜血淋漓。 卡拉察觉不对,一脚踹了过去,她倒在地上大口喘息,嘴里塞着的棉絮已被鲜血浸湿。 一个喽啰一枪托砸下去,头上鲜血直流,她又被人用铁链拖回了刚才过来的房间里。 七个小时之后,手术顺利结束。 旁边观摩的助手是卡拉的人,跑去报告了他,男人鼓着掌走进了手术室。 “女士,您真是太棒了,除了那个特种兵外,我都要爱上您了”。 陆青时放下手术刀,面不改色:“我们可以走了吗?”。 “巴尔什么时候能醒?”。 “麻药过了就能醒了”。 男人使一个眼色,几个喽啰团团围住了她:“那很抱歉,要您待到那个时候了”。 陆青时指尖捏着一把薄薄的刀片,对准了巴尔的颈动脉:“都别动,我怎么知道您守不守信用”。 “在这之前您可以一直待在这里,但是如果巴尔有什么不测的话——”。 他挥了挥手,几个喽啰押着昏迷的顾衍之走进来,把枪抵上了她的喉咙。 “她也会死,女士,我希望您聪明点”。 陆青时站在床边,把雪亮的刀锋收进袖子里。 “好,等他醒来,巴尔交给你,我带她走”。 这注定是漫长的十二小时,陆青时一个人蜷缩在手术室里,守着这名名叫巴尔的恐怖分子。 她也曾试图用耳蜗里的微型通讯器跟她联络,但都没有回音,不知道是被收缴了,还是她一直在昏迷着。 她有没有再受到严刑拷打,有没有再被折磨? 她知道卡拉不是那种会说话算话的人,但她需要一些时间来保存体力,她也准备了最后的杀手锏。 如果实在不行,她会选择同归于尽。 就在这种忐忑不安的氛围下,黎明来了。 巴尔的生命体征各项数值都在升高,有隐隐苏醒的迹象,陆青时站了起来。 有人去报告卡拉,他带着一帮子人哗啦一下出现在门口。 陆青时拿刀抵着巴尔的脖子:“先放了我的人”。 卡拉看见病床上的弟弟吃力地睁开了眼睛,他有些激动,再看见她手里雪亮的刀锋,神色有些癫狂起来。 “女士,放下刀,我会让你见到她的”。 顾衍之被人拖了过来,手脚都拴着镣铐,浑身上下软得跟一摊泥一样,伤痕累累,没有一寸好皮肤。 她心疼极了,瞬间就红了眼眶:“顾衍之!”。 她叫她的名字,也没人答应,卡拉的喽啰把人扶起来:“绝食了,自己晕过去的,我们可没对她做什么”。 “你们这帮混蛋!”因为恨意,她浑身颤抖,恨不得扑上去把他们剥皮拆骨,但看着昏迷不醒的顾衍之,她知道,自己还有更应该完成的事。 卡拉看她手腕在晃,生怕那刀片戳到弟弟脖子上,踹了一脚说话那喽啰。 “还不快把人还给她,你们想让巴尔死吗?!” 那人拖着顾衍之一步步挪过来,陆青时咽了咽口水,锋利的刀片也划伤了她的掌心,已不知是血还是汗,一片黏腻。 喽啰把顾衍之扔死狗一样掼在了地上,她顾不得太多,扑了上去察看着她的状况,再抬头的时候,黑漆漆的枪口齐齐对准了她。 她就知道卡拉不会这么轻易让她走。 医生低着头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一刻猛地扯开了白大褂,防弹背心上挂着的满满都是炸/药包,红光闪烁,数字跳动着,催命符一般。 她猛地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几个恐怖分子满面惊恐地往后退。 她的身上绑满了炸/药包,一旦爆炸的话,不光是她,这里的一切也都会灰飞烟灭。 陆青时笑起来,明明是很好看的一张脸,明明穿着白大褂,却莫名让人觉得脊背发寒。 卡拉看见她的身后张开了黑色的羽翼,仿佛堕落的天使。 她神色癫狂,双目赤红:“来啊,开枪啊!不就是自杀式袭击吗?!这不是你们经常使用的手段吗?!开枪啊!打死我啊!”。 她阴毒的目光隔着人群犹如跗骨之蛆般黏着在了卡拉身上,仿佛下一刻就会穿过人群冲过来抱着他一起下地狱。 极端组织头目额角滑落一滴冷汗。 他挥了挥手,自己先往后退,其他人让开了一条路。 陆青时从地上扶起顾衍之,把她架上了自己的脖子,用绷带把她和自己牢牢缠绕在一起,她的脑袋耷拉在她肩膀上,微微偏头就能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 陆青时热泪盈眶,她一边哭一边走。 她长长的腿拖在地上。 她比她高比她重。 她是背不起她的。 她每走一步,双腿都在打颤,额角都有冷汗滑落。 她没有武器,她自己就是武器。 她把她的手圈在自己腰间,一步一挪,拖着她往外走去。 她不能停下来。 她越过了那些漆黑的枪口,越过了卡拉的脸。 走过了冗长而黑暗的通道,她带着她走向光明。 每走一步都有汗水混合着泪水洒落。 她凭借着意志力,硬生生扛着身高体重远超自己的女军人,走出了敌巢。 她只是说:“顾衍之,我们回家,回家了”。 朝阳升起来,远处的沙丘连绵起伏。 陆青时眯了眯眼,感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把人往上拖了拖,沉重的分量压弯了她的腰。 医生偏过头去亲她的脸,泪流满面:“衍之,坚持住,我们很快就能到家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你也不要离开我,汉堡……汉堡和薯条还在等我们回去……你不是想买大房子吗?买,买,多少钱我们都买,你不是想生混血宝宝吗?我生,生,等我们回去就生,坚持住,顾衍之!”。 女人尖利的哭声似乎拉回了一丝她的神智,她到底是舍不得她流泪的。 她一只脚踏进阎王殿里都能被她拉回来。 只要她一哭她就没辙。 微弱的女军官咳了两声,气若游丝:“你……怎么来了?”。 “我来……来带你回家”。 她仿佛记起了从前很多个夜晚,她等她下班的夜晚。 她开着车去消防队门口等她的夜晚。 她把温热的奶茶递进她手里的夜晚。 她牵起她的手的夜晚。 “我们……回家”。 她如是说,神智尚未清明,却也有意识地想从她背上下来。 她怕压着她。 陆青时把人抱紧,只觉得胸腔又酸又涩,也不知道哪来的力量,她又慢慢站了起来,双腿打颤,坚定地拖着她往前挪去。 她不怕了。 她从未觉得这么勇敢过。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带着她回家。 眼看着即将走出空地,卡拉按下通讯器,吩咐瞭望台上的喽啰射击。 一声枪响,陆青时下意识甩开她,却没料到有人冲在了她身前,他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士兵一样,牢牢护住了她。 血雾在她眼前飞溅,迈克护着她们,拖着她们跑,以肉身做盾牌,挡住了四面八方射来的子弹。 可爱的白人大男孩唇角不停溢出血丝,他死死抓着陆青时的衣服,不让子弹打到她。 他的两条腿已经弯曲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他用尽全部力气剪断了她身上炸/药包的引线,这玩意儿是他做的,他知道该怎么解。 陆青时愣愣看着他泪流满面,他们倒在瞭望塔下面,几步之遥的地方外是大门。 只要冲出了那扇门,她们就安全了。 大男孩金发上都是血迹,他解了她的炸药包,把自己的防弹衣递给她。 迈克看着趴在医生肩头昏迷不醒的顾衍之,嘴角有了一丝解脱的笑意。 他把手举到太阳穴,敬了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军礼:“sir,白头鹰任务完成,可以去见其他弟兄们了……”。 她看见他唇角溢出混合着内脏碎片的血液,她看见他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拉响了自己身上的手/雷,扑向了人堆里,把一个恐怖分子死死摁在了怀里。 以一个爆破手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短暂却绚烂的一生。 陆青时把迈克的防弹衣穿在了顾衍之的身上,她拖着她没命狂奔,一次又一次摔倒在沙漠里。 一次又一次爬起来。 鲜血染红了她的白大褂。 她中弹了。 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她眼中只有她的笑容。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这个世界不会永远黑暗,如果有一瞬间你觉得黑暗的话,一定是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烟火”。 她终于读懂了她想说的话。 生命必须要有缝隙,光才能照得进来。 顾衍之就是点亮她整片星空的人。 是她把她从过去的泥潭里拖了出来。 是她让她明白了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子的。 是救赎,是希望,是光。 是从刻骨铭心到至死不渝。 远处隐隐有悍马开足马力疾驰过来,子弹打在车身上乒乒乓乓。 沙鹰看见她的白大褂上全是血。 陆青时拉开车门,把人塞进去。 一发火箭/炮落在车身附近,玻璃应声而碎,陆青时被冲击波掀翻,沙鹰替她打开车门。 “你快上来!”。 追兵脚步声渐近,陆青时扒上车门,去拿后座里的枪,然后又踉踉跄跄甩上车门。 她咬牙切齿,血丝从唇角渗出来:“快走!”。 又是一发迫击/炮落在附近,她也开了枪,仓促之中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沙鹰与她交换着视线,微微点了点头,咬牙踩下油门,绝尘而去。 一帮子恐怖分子蜂拥而至,机/枪吞吐着火舌,陆青时犹如断了线的风筝倒在了沙漠里。 茫茫黄沙吹过去,掩盖了一切。 和平鸽(8) 顾衍之能下床走动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政府军率队攻破了卡拉的老巢,就地击毙了中东最大极端组织的头目,与反政府武装的交战也节节胜利,成功收复了迈尔城。 在各国资助下,战后重建的房子如雨后春笋般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拔地而起。 如今的战地医院坐落在迈尔新城区里,粉饰一新的雪白墙壁,往来穿着白大褂脚步匆匆的医护人员,如果不是肤色各异说着阿拉伯语她恍惚以为这是在仁济医科大里。 顾衍之穿着病号服,垂着头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这不是她的病房,前来慰问看望的m国军官刚走,那个亚裔指挥官也在。 他们语重心长,反复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从他们口中她逐渐拼凑出了那一天的完整始末。 “当时情况危急,陆医生留下来殿后,大约射杀了数十个恐怖分子,不然的话,谁都走不了”。 顾衍之缠着纱布的手捂上了头,眼眶已是通红。 她不是训练有素的特种兵,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以济世为怀的医生,她清楚她走出这一步有多难,内心又经过了多少挣扎与煎熬。 更遑论她只身深入敌营,浑身上下绑满了炸/药包打算与敌人同归于尽,光是想一想她就浑身发抖。 就是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医生,硬生生扛着身高体重远超她的成年女性,一步步带着她走出了敌巢,带着她走向了光明,自己却身陷囹圄。 “他们俘虏了她,防弹背心护住了她的致命要害,他们给她治伤又在伤口上撒盐,他们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毁了她的骄傲,不给她食物也不让她睡觉,在她面前肢/解了迈克的尸体,逼她吃人肉,给她看淫/秽色/情录像,甚至在她面前……” 顾衍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咬牙切齿,泪水大滴大滴滑落了下来。 她不敢想,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落入那么残暴的恐怖分子手里会遭遇什么,她恨得发抖,她咬牙切齿,她目呲欲裂! 她想要冲出去手刃了卡拉,不,这还不算完,千刀万剐都难消她心头之恨! 可是卡拉死了。 死在政府军的突袭里。 巴尔也死了,陆青时做手术的时候故意接错了一根血管,动了手脚,短暂的清醒后暴毙而亡。 沙鹰也死了。 把她送回了战地医院后,沙鹰就和政府军一起奔赴了敌巢。 她击毙了卡拉,自己也被他手底下的喽啰射成了筛子。 陆青时被解救出来已经是三天后了,这三天里她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 可是偏偏卡拉死了,她满腔愤懑无处宣泄,只能流着眼泪徒劳地用手去砸墙,用头砰砰砰地撞击着坚硬的墙壁。 很快,墙上一片血迹,医护人员七手八脚把人拉开的时候,顾衍之跌坐在了地上,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从喉咙里发出的绝望的哀嚎在走廊里传出去了很远。 这些,陆青时都不知道。 她只是静静睡着,偶尔清醒,眼神是黯淡无光的。 晚上也不敢关灯,一丁点儿动静就翻身而起,一旦有人靠近神色是惊恐而茫然无助的。 有医护人员想接近她,被人一剪刀刺伤,她嘴里振振有词:“别过来……别过来……我杀了你……杀了你……”。 医生说是严重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唯一认得的人是顾衍之。 见着她的那一刻,癫狂的女人放下剪刀猛地扑了上去,死死箍住她的脖子,泪流满面。 “太好了,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顾衍之抱住她,吻去她的泪水,亲她已经剪短的头发,吻她因为自尽而在额头留下的疤,抚摸着她瘦骨嶙峋的背,又捧起了她重重纱布包裹着的右手,隔着绷带把吻和炙热的泪水一起洒在了上面。 她再难抑制自己的情感,两个人抱头痛哭起来。 再然后,战事接近尾声,埃博拉疫情平息后,陆青时作为无国界医生的服役期已满。 顾衍之拒绝了m国政府和中国军方的表彰,和她一起踏上了回国的旅途。 她们离开的那天风和日丽,迈尔城新机场已重建了起来,沙漠里干燥而温暖的风拂面而来,远处群山连绵不绝。 有一小队士兵穿着崭新的礼服,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廊桥底下过,他们的手里都捧着一个鲜花缎带绑着的骨灰盒。 远处送英雄们回家的飞机还在等待。 顾衍之回转身,手里行李落地,脊背挺得笔直,左手挨着裤线,右手高高举起放到太阳穴,眼眶通红,敬了一个军礼,送战友们最后一程。 陆青时跑过去,找到了迈克的骨灰盒,黑白照片上的大男孩笑容璀璨,金发碧眼,唇红齿白。 他和他的女朋友应该在天堂相见了吧。 陆青时俯身,按照英国人的礼节,给了他一个贴面热吻。 这是她想做却一直没来得及做的。 直到最后,顾衍之也不知道沙鹰的真名叫什么,不过没关系,她想她会一直记得这个十九岁的白人女孩,记得她在沙漠里抽过的烟,斗过的嘴,以及这段峥嵘岁月。 再后来,仁济医科大爆发埃博拉疫情,她们又奔赴了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 她向刘长生递交调岗申请书的那天她也在,她一直靠在墙上等她,她不再抽烟,只是无所事事地瞅着雪白的天花板,往来过路的医护人员。 医院里有生离死别,也有欢笑眼泪。 有痊愈了的患者感激涕零要给医生下跪,被人稳稳扶了起来。 也有患者家属做了锦旗交给医生再三嘱咐要他收下。 也有人给护士送鲜花、送水果,她甚至还看见了熟人,前来医院送外卖的王有实。 他现在和妻子开了自己的铺子,自己给自己打工赚钱,几个孩子都在读书,最大的那个女儿已经考上了重点高中。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她,远远地从走廊尽头跑过来,老实憨厚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激动,一个堂堂的七尺男儿,满面沧桑的中年男人眼里都是泪花。 他握住她的手,邀请她和陆医生一起去自家店里吃顿饭。 “当初要不是您,我这条命都没了,更何况今天,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顾衍之打心眼里替他高兴,但还是以还有事为由拒绝了他。 男人似是有些失落,走了两步,又跑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大叠油腻的花花绿绿的票子,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这是您当初替我垫的医药费,我一直记得呢,这些年日子好了点了,终于有机会把这钱还给您了”。 他赶着送外卖,也不等她拒绝,就一溜烟窜进了电梯里。 “哎——”顾衍之伸长了胳膊,陆青时正好从院长办公室推门而出,见着她手里一大叠钞票,顿时讶异地挑了一下眉头。 对方苦笑:“刚看见王有实了,硬塞给我的”。 医生微微笑起来:“那正好,拿着这些钱去吃火锅吧,就当庆祝我今天刚入职了”。 仁济医科大学的副教授,研究生导师。 从临床转向科研与教学,她的课总是座无虚席。 顾衍之也没再去消防队上班,而是和几个退伍的老兵一起创立了国内第一家人道主义公益性救援组织,蓝天救援队。 不属于任何军方、组织,吸收退伍待业的军人经过考核后作为队员,奔波在全国各地为需要帮助的人们提供医疗或救援服务。 一眨眼,又到了年底,锦州市下了第一场雪,处处银装素裹。 下半学期的最后一堂课。 下课铃声响,同学们鱼贯而出。 “陆老师,再见”。 “陆老师,下个学期见”。 “陆老师,论文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您有空的话帮我看看”。 陆青时一一点头微笑:“再见”。 教室人都走完,她慢吞吞收拾好东西,锁好教室门,一转身,看见她从走廊尽头慢慢走过来。 冬天天黑得晚,走廊里的灯昏暗,有雪飘进来,落在她栗色的发梢上。 她穿着蓝色夹克制服,身姿挺拔,清俊潇洒,军人身上总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像是冬天里常青的松柏。 看见她出来了,那人却又眉眼弯弯,冲她粲然一笑。 她脑中仿佛有烟花盛开。 莫名想起余光中的那首诗—— 若逢新雪初霁,满月当空,下面平铺着皓影,上面流转着亮银。 而你带着笑向我走来。 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顾衍之是她的雪,也是她的月。 老远就看见她在笑了。 顾衍之拉住她冰凉的手揣进自己兜里:“在笑什么?”。 陆青时摇头:“没什么,我们……回家吧”。 “好”。 她的自行车就停在楼下,自从患了ptsd后,她便听不得吵闹的声音,顾衍之便把机车拿到了队里让队员们用,自己从旧货市场淘了一辆自行车天天载着她上下班。 陆青时贴在她的背上,手圈住了她的腰身,街灯缓慢地流淌过眼底。 她一边骑车一边小声跟她说话,偶尔等红绿灯的时候回过头来看看她。 眼神是温和而柔软的。 陆青时也会笑起来。 她四十岁生日刚过,眼角的细纹又深刻了些,笑容却也越来越多。 整个人的状态越来越轻松平和,除了偶尔噩梦缠身,完全不像是ptsd患者。 顾衍之是她的药。 尤其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目光会牢牢锁定她,顾衍之也是一样的。 她依赖她,她也全心全意呵护她。 在漫长的岁月里,她们已经长成了一棵不可分割的苍天大树。 她们在学校附近买了一间带电梯的大房子,汉堡和薯条也接了回来,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顾衍之去洗手做饭,她去给两小只铲屎,陪它们玩。 晚饭后天气不冷的情况下会出门遛弯,像今天这种下雪的时候,陆青时便会早早上床睡觉,她怕冷。 顾衍之会替她捏捏酸痛的腿,帮她放松肌肉,捶捶背,揉揉肩,或者头抵头看一部温和的影片直到睡着。 当然也会温柔地吻她,爱抚她,进/入她,占有她,与她合二为一,融为一体。 情到浓时的时候,陆青时偏头亲她的侧脸,她替她撩起了额前汗湿的发。 她把头埋进了她的颈窝里,小声说:“衍之,我们生个孩子吧”。 顾衍之去问她的心理医生,得到的回复是,她的ptsd基本已恢复正常,陆青时是个内心非常坚韧强大的女人,她按时吃药治疗,她有意识在让自己好转,这非常难得。 最后心理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我见过不少从战场上回来的人都自杀了,陆医生是个例外,她深刻明白,死不算什么,能为爱着的人活着才是真正的伟大”。 如果再有孩子的陪伴,她可能还会更好一些,但产前或者产后抑郁也有可能会让情况更糟。 综合来说,这是个未知数。 于是顾衍之开诚布公地跟她谈了这件事,再三权衡之下,她们还是来到了上海。 围产期医疗中心。 国内最好的妇产科医疗基地。 快到下班的时间,又来了个危重,秦喧一边把人往手术室里推,向南柯的电话还没挂掉。 她吼:“今天你自己吃饭吧,我可能要晚点回去了!”。 “喂?喂——”她话还未说完,那边进了手术室,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从手术室出来,已经是深夜,她饥肠辘辘,到底不是年轻的时候了,站了六个小时腰酸背痛。 小护士还跑过来喊:“秦主任,有个加号的患者在诊疗室等您”。 她气得大骂,年龄大了,脾气还是一样的火爆:“艹也不看看这都几点了,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小护士唯唯诺诺:“院长介绍来的病人,也说是您的旧交……”。 秦喧扶着墙起身:“得得得,我换衣服去看看”。 一掀帘子,她顿时一怔,喜出望外,以至于微微湿润了眼眶。 “青时,衍之,你们……”。 陆青时微笑着看着她,再看她们坐在这里,心里有了几分底。 “恭喜恭喜”。 嘴上说着恭喜,可看过她们的检验报告之后,秦喧还是犯了难。 陆青时血型特殊,这就导致无论是a卵b怀还是b卵a怀,都有发生新生儿溶血症的风险。 换而言之,陆青时无法通过试管婴儿怀上顾衍之的孩子,顾衍之也是同理,最好的结果就是各怀各的。 而且,她抬头看了一眼好友的脸:“我从一个医生的专业角度出发,我不建议你再怀孕,最好还是……”。 她话音未落,有人拎着盒饭走了进来:“秦喧,吃晚饭了——”。 是向南柯,穿着藏蓝色的警服,帽子还没摘,四目相对,一屋子的人都怔了一下。 随即笑开,再重逢各有各的归宿,真好。 秦喧把人拉过来:“吃什么盒饭,没见青时她们来了吗?去找个饭店晚上请她们吃饭,对了,把家里的客房也打扫出来吧,难得来一趟,就不要出去住酒店了吧,晚上和我睡,对吧,青时?”。 陆青时知道,这是她和自己有话要说,于是微笑点头,承接了她的好意。 “麻烦你们”。 顾衍之和向南柯一起开车出去找地方吃饭了,她们落在后面,肩并肩慢慢走着。 秦喧想了想,还是劝她:“高龄产妇,风险太大了,而且,还有新生儿溶血的危险”。 陆青时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双手插在兜里:“她想过领养,我拒绝了,她和我不一样,是个孤儿,除了我这个世界上没有别的亲人了,我就想……给她留下点东西,等她老了有人能照顾她,别孤零零一个人来,又孤零零一个人走”。 等到晚上吃完饭,顾衍之又私下里找到了她,她的意思是她来怀这个孩子,青时身体不好,不能再受罪了。 秦喧扶额,长叹了一口气:“你们两个,这说的话都一样一样的”。 最后的决定是,一起取卵,一起受精,形成胚胎后植入各自的体内。 风险各担一半,受精卵先在谁体内着床就算是谁的。 那段日子顾衍之天天拿叶酸当饭吃,看得她好笑,医生嘴上不屑一顾,说要科学备孕,实际暗地里三不打时拿着验孕试纸钻进厕所里。 三个月后,第一次人工授精失败了。 胚胎在谁的体内都没着床。 顾衍之垂头丧气,陆青时安慰她:“没事,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事,我们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顾衍之抱着她倒在床上:“啊,好难啊,来吧,让我们从现在开始……”。 “诶?诶诶诶???”医生反抗的声音被人堵在了唇齿里。 四个月后。 寒假结束,陆青时又回到了仁济医科大上班,大清早起来就觉得有些头晕脑胀,腰酸背痛的,肚子也隐隐地不舒服。 顾衍之送她出门,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请一天假,别去上班了吧,在家休息”。 备孕的这几个月姨妈一直不规律,陆青时没深想:“算了,在家待着也没事,要是真的难受,我会去医院看看的”。 “好”顾衍之替她拉开车门,装在纸袋子里的早餐放进她怀里。 “不舒服记得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知道了吗?”。 “嗯”陆青时微微弯起唇角,是有些甜蜜的笑意。 车子发动,先送她到学校,自己再折返回去公司上班。 退居二线之后,她有了更多的时间来陪她,只除了必须出面的大型灾害或者救援现场外,其他时候都在公司里处理一些队里的琐事。 她并不觉得这是大材小用,就像陆青时说的一样,只要有心,在哪里都是救人。 她这一生太多的时间奉献给了国家给了人民,只有余生这段日子她想留给她。 中午饭堂吃饭,食堂限量供应海鲜,陆青时打了几个想尝尝鲜,谁知刚吃一口,闻到味道就开始犯恶心。 她放下筷子,跑进了洗手间,什么也没吐出来,直到此刻才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一整天都怀着忐忑的心情度过,晚上下班直奔了医院。 坐在走廊上的长椅里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顾衍之远远地跑了过来,神色焦急,还穿着队里的蓝色制服,夹克扣子都扣错了。 一看就是得到通知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赶过来的。 “什么情况了?”。 陆青时毕竟是医生,已经心有预感了,微微弯起的唇角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衍之大喜过望,简直要把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抱到一半又想起来现在她不能乱动,简直有些手足无措。 她头一次看见她这么激动,开心地像个孩子,眼里隐隐渗出泪花来。 陆青时心头一热,捧起她的脸,四目相对,她脸色微红,竟有些少女怀春的喜悦。 “还得等医生的具体通知”。 对方乖乖点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去拿化验单。 “先前没检测出来也是因为孕酮值太低了,产妇又是高龄,这一胎风险很大,尤其头几个月,一定要好好休息,避免下地走动,以免滑胎”。 医生的叮嘱历历在目,陆青时休了产假,安心在家养胎。 顾衍之也辞去了大部分工作,天天变着花样儿给她做好吃的。 但她这一胎注定命途多舛,月份越来越大,她身子越来越沉,连弯腰系鞋带都困难。 孕吐也非常频繁,折磨得人形销骨立。 好几次顾衍之都忍不住掉下泪来,经常半夜三更往医院跑更是常事。 好不容易挨到了还有一个月预产期,陆青时松了一口气:终于要卸货了。 可是让谁都没想到的是,孩子还是早产了。 陆青时进产房已经有十二个小时了,阵痛折磨地她死去活来。 陆旭成也从北京赶了过来,一老一少一坐一站在走廊上愁眉深锁,长吁短叹。 尤其是顾衍之,坐立难安,一会趴在产房门口踮起脚尖往里瞅,惹来过路医护人员白眼。 于归忙完了也从急诊科赶了过来,她像找到了救星一般拉住了她的袖子,满面焦急:“不让我进去,你能帮我进去看看吗?”。 于归拍着她的手安慰她:“没事,没事,放心,我们最好的医生都在这儿了”。 她心里稍稍定了定神,又有医生出来告诉她顺转剖,让她赶紧去签字。 手术知情同意书递了过来,她看也不看,因为着急笔尖划破了纸,还写错了自己的名字。 远远地,郝仁杰拎着恒温箱跑了过来:“血来了,血来了,rh阴性,快送进去”。 于归换好隔离衣也进了产房,秦喧早在她阵痛开始的时候就从上海特意赶过来主刀了。 一场惊心动魄的战役落下帷幕,母子平安。 陆青时醒了过来,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床头放着的百合花,香气扑鼻。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片平坦,缠着纱布,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陆旭成重重咳了两声,在床边坐下来:“是个闺女,四斤六两,虽然早产但也没啥大毛病,活泼健康,顾衍之去儿科那边办手续了”。 早产儿一般会在保温箱里待满一个月,她放下心来,点点头,脸上有释然的微笑。 “那就好”。 她偏头看着年迈的爷爷,他精神头已大不如从前,脊背深深佝偻下去,满头白发也掉光了,眼窝深陷,垂垂老矣。 陆青时眼眶一热,从被子里伸出手:“爷爷,求您件事”。 陆旭成早有预料,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却也把手背覆上了她的。 “是孩子上户口的事吧”。 “嗯,拜托您,记在她名下吧”。 中科院院士的人脉这点事儿当然不成问题,但老头子记挂的是另一件事。 “你想清楚了,孩子是你生的,也是咱们陆家……”。 陆青时摇头,脸色有些苍白:“我和她是一家人,记在谁名下都一样”。 “她能同意吗?”。 老头子还是有些挂怀。 陆青时微笑起来:“她那边,我去说”。 一个月后,陆青时出院回家,她坐在床上翻字典,宝宝趴在她怀里吃奶,怀孕后人稍稍圆润了些,头发又长了一点,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眉眼依旧柔和,沐浴在阳光里,像真正的天使。 顾衍之不忍打扰这片刻静谧,驻足良久才走过去,将牛奶放进她手心里。 “趁热喝”。 小家伙听见她的声音,目光看过来,伸长了胳膊要她抱,顾衍之去逗她,她便张着嘴冒鼻涕泡泡,棕色眼睛,高鼻梁,轮廓和陆青时十分相像,是个美人胚子。 她心花怒放,把人抱了起来亲了又亲,只顾着孩子倒冷落了爱人。 陆青时翻字典翻到焦头烂额:“你倒是想想孩子叫什么名字呀?总不能一直小宝小宝地叫着吧”。 顾衍之笑,抱着孩子凑过去亲她:“叫念青吧”。 “嗯?”医生疑惑。 她的目光温暖柔和,带着浓浓的眷恋落在她身上,抓住她的手以及小家伙的手放在了一起,贴在了自己胸口上。 “就叫念青”。 不管岁月如何流逝,容颜老去,世界如何变迁,沧海桑田。 一直念着你,也一直爱你。 念青 母亲去世十周年后,我去阁楼整理她的遗物。 我的妈妈姓陆,是个美人胚子,照片上的她还年轻,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一只手夹着课件,另一只手上拉着的,是我。 拍摄照片的人姓顾,是我的另一位妈妈。 我们是一个有点儿“特殊”的彩虹家庭,我是混血儿,但这并不妨碍她们对我无微不至的爱。 我童年最初的记忆和温暖都来自于她们。 陆妈妈会抱着我唱儿歌哄我入睡,会给我讲绘本,会带着我玩积木拼图,另外,我很喜欢她给我讲科学知识,那个世界绚烂而又复杂,她娓娓道来,浅显易懂又深入人心,构成了我对医学、对生物工程最初的启蒙。 我的另一位妈妈则非常会做饭,承包了我们的一日三餐,妈妈做好的便当带到学校里总会大受欢迎,这是年少的我最开心的事。 陆妈妈带我读书识字,顾妈妈则带着我强身健体,每个清晨跟她一起去跑步,和她一起踢球,我们奔跑在绿茵场上,也把欢笑和汗水洒在了这里。 我喜欢读书,也喜欢运动,更喜欢她们。 童年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我跟幼儿园的小朋友说:“我的妈妈是超级英雄,是钢铁侠,她救了很多人!”。 小朋友们哄堂大笑,没有人相信。 我哭着缩在陆妈妈的怀里回了家。 那天晚上,不知道她跟顾妈妈说了什么,直到深夜,书房里的灯还一直亮着。 隔天傍晚,我照例等妈妈们来接我放学,因为她们工作忙,我时常落在最后,正在无所事事玩着积木,班级门口一阵骚动。 有小朋友们惊呼:“看!钢铁侠!”。 哗啦一下,全班的小朋友都围了上去。 钢铁侠手里拿着糖果,一一发完,最后一颗是留给我的。 她走到我面前来,摸摸我的脑袋,蹲下身把糖递给我:“念青,妈妈来接你回家”。 面罩下是熟悉的声音。 我一下子扑了上去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妈妈!”。 在小朋友艳羡的目光里,我被抱了起来架上肩头,越过人群往外走,我兴奋地又笑又叫,有小朋友说要来合影,妈妈也都一一应从。 那一天,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走出校门已是黄昏,陆妈妈站在门外和园长聊天,微微点了下头致谢。 看见我们走过来立马结束了谈话内容,把我从妈妈头上抱了下来,等我们钻进车里,顾妈妈摘下头套的时候,在炎热的酷暑里已经满头大汗了。 陆妈妈教会我温柔,顾妈妈身上则有代表父亲刚毅坚强的那一部分。 因此,我虽然没有父亲,但收获了两份同样平等而温暖的爱。 我就在她们的精心呵护下茁壮成长起来了。 彼时的我,还不明白同性恋是什么意思。 我们这样的家庭又代表了什么。 直到十岁那年,我跳级去了新的中学。 陌生的同学对我指指点点,在我的课桌上乱写乱画,在我的背后写小纸条,骂我是“变态”,“变态生的小变态”。 我忍无可忍,挥起拳头冲了上去,轮打架,受到顾妈妈言传身教的我怎么会输,骑在男同学身上把人揍了个鼻青脸肿,然后老师给我的妈妈打了电话。 顾妈妈赶来学校接我,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她,冲着老师点头哈腰的,给男同学家长道歉,还给他们买了水果,赔偿了医药费。 对方的脸上是鄙夷而不屑的:“这种家庭教出来的孩子怪不得会这么粗暴野蛮,还好伤的不重,不然跟你们没完”。 那一瞬间,我看见妈妈攥紧了拳头,眼眶微红,但她又很快平静下来,一言不发牵着我走。 我甩开她的手:“他们说的没错,你就是变态!”。 我的妈妈,向来刚毅坚强的妈妈,通红了眼眶,身子猛地一震。 我心里又酸又涩,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泪,一口气跑回了家。 我知道她跟在后面,但我还是锁了门。 陆妈妈在家等我们吃饭,摆好碗筷:“回——” 她话音未落,我们一前一后进了门,我冲进了自己的房间,锁上门哭起来。 而我的妈妈也一言不发进了卧室。 我知道那天陆妈妈是想打我的,她听她说完了始末,也红了眼眶,我听见那边传来小声的争吵。 那是记忆里她们唯一一次吵架。 最后陆妈妈不知道怎么地,似乎是被人劝住了。 她冷静下来,敲响了我的房门,叫我出来吃饭。 在这个家里,她虽然看似温和柔软,但我知道她实际上是最说一不二的人。 我心里有愧,但到底是叛逆的年纪,关于性别意识又刚刚萌芽。 那些人说的话在我心里深深扎下刀子,我想到顾妈妈点头哈腰道歉的样子,又红了眼眶。 我觉得她们好像错了,又好像没错,我的心里纠结地像一团杂乱无章的毛线团。 最后当然也是她拿钥匙开了门拉我出去,她的手掌干燥温暖,把我按在了椅子上,自己去盛饭。 桌上有我喜欢吃的鸡腿,我吃了两个,她却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 我放下筷子:“妈——”。 她温和平静的目光看向我,彼时鬓边已有了白发,但岁月从不败美人,她依旧是很好看的。 她没有谈那件事,她只是说:“你喜欢吃肉,不喜欢吃菜,有的人喜欢吃菜,有的人讨厌吃肉,你能说不吃菜就是不对的吗?或者就因为别人讨厌吃肉就动手打人?” 我看着她的表情,隐隐有严肃,她鲜少这样,我委屈地落下泪来:“可是……他们说我是变态,还说你们也……”。 我不肯再说出那两个字,坐在对面的人半天没说话,我抬眸看去,她眼角有点红,却也温柔地把手覆上了我的手背。 “念青,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关于南极和北极磁场的事吗?”。 我啜泣着点头:“记得,你说过,同极相斥,异极相吸”。 “但是这个世界上还有一部分人并不是这样,他们站在同一个磁场上也想拼了命地相拥”。 “异极可以轻而易举地就吸在一起,而当你把北极和北极,南极和南极放在一起的时候,你会发现,要花很大的力气,手一松它们就会分开,我和你妈妈就是其中之一,但是我们直到今天也没有放开彼此的手”。 “所以才有了你,你不是变态,你是妈妈们爱的结晶”。 我似懂非懂,她又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你可以吃菜,你也可以吃肉,你喜欢漂亮衣服裙子,也可以去打球摔跤,你可以留长发,也可以剪短发,你喜欢生物地理历史也可以喜欢政治哲学计算机,你可以喜欢男生也可以喜欢女生,我们喜欢什么样的人,和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无关”。 “但是无论如何,妈妈希望你这一生,都做自己喜欢的事,并且坚持下去”。 我的眼泪大滴大滴落在碗里,她明明没有骂我,却也让我愈发难受。 为自己的愚蠢和冲动。 这是我生命里关于爱情最初的启蒙。 再然后,她又回归了正题:“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学校,妈妈也可以为你再换一个学校,但是,不论到哪里,都会有这样的人,你考虑清楚,别人怎么说我们并不关心,我们只在乎你的想法”。 我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捏紧了小拳头:“对不起妈妈,我错了,我想好了,我不转学,今天是妈咪替我道的歉,明天我亲自去跟同学道歉”。 她这才笑开,又揉了揉我的脑袋:“吃饭吧”。 我放下筷子,跑进了卧室里,把眼眶通红的顾妈妈拉了出来,按在座椅上,给她盛饭,替她摆好碗筷,又忐忑不安地跟她道歉。 她很快就原谅了我,把我抱在怀里亲了又亲,还许诺过两天给我买一部新的游戏机。 陆妈妈一筷子敲在她手上,严重警告:“买什么不好买游戏机,你哪来的钱,又藏私房钱了?” 顾妈妈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不不不,没没没,我什么都没说!!!”。 我倒在椅子上哀嚎:“妈!!!”。 再然后,妈妈的身体每况愈下,她年轻时受了太多折磨,这些症状在年老之后便愈发明显。 每到阴雨天,她骨头缝里都疼,我曾亲眼目睹她因为疼痛而在床上打滚,我的另一位妈妈死死握住她的手,跪在床边泪流满面。 她是非常优秀的医生,却也无法阻止自身的衰老,我的另一位妈妈为她走遍了全国各大医院,遍寻名医也无济于事。 那一段日子家里总是弥漫着一股难闻的中药味。 我心有预感,却没想到会来的那么快。 那是五年前的秋天。 我刚刚考上大学,正准备拿着通知书回家报喜,却被邻居送到了医院里。 “念青,快去,你妈妈要不行了!”。 “妈!”。 我冲进病房里,看见她奄奄一息躺在床上,黑发里夹杂着银丝,顾妈妈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看见我来了,虚弱地冲我笑了笑。 “念青,过来”。 她的手背上连着输液管,皮肤已失去了弹性,变得不再光滑,粗糙不堪。 我扑过去,她虚弱地抬起手,从上到下抚摸我的眉眼,我的轮廓。 我和她长得像,但性格脾气随了另一位妈妈,眉眼里有和她如出一辙的英气。 她看着我,又似在透过我看着别人。 最终,她收回手,颤颤巍巍地解了自己脖子上的项链,那是她的宝贝,她从不离身。 我知道,那是顾妈妈送她的定情信物。 我已哭得不能自抑,她抱住我的脑袋,在顾妈妈的帮助下把子弹壳项链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她说:“念青,妈妈……爱你”。 我抱着她的身体,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哭嚎,而她只是把目光温和平静地投向了她。 我知道,最后的时光她想和她一起度过。 那天,我在门外哭。 她们在里面絮絮叨叨。 顾妈妈陪着她躺下来,像往常那样把人抱进怀里。 她问她:“你后悔吗?”。 “后悔……”她轻轻说着,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她脸上,似乎要把她的眉目,她的表情,她的笑容,她的泪水都随着记忆篆刻进骨髓里。 带着这些轮回转世,永生不灭。 “对不起,我……”她抵着她的额头,泪水滑进她的颈窝里,她浑身颤抖,她哭得厉害,没有歇斯底里,却也痛彻心扉。 她知道,她要永远离开她了。 而她的唇角轻轻擦过她的,舌尖品尝到了一丝苦涩的滋味。 她没有哭,她只是在笑。 “后悔……没能早点……遇见你”。 “青时,没关系,你先走一步……”她去吻她的额头,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逐渐流逝。 “我不会让你孤单的,等念青长大成人,我……就去陪你”。 “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你还是陆青时,我还是顾衍之,我们永远永远在一起”。 她短暂的前半生遭受了太多苦难,临终的时候我以为她会悔会怨,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却是那样安静祥和,脸上带着笑容,躺在她的爱人怀里轻轻阖上了眼。 五年后,我继承了她的遗志,入职仁济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成为了一名住院医师,巧的是,她当年的徒弟成为了我的带教老师。 也许有些事情,冥冥之中真的自有天定吧。 在那之后不久,我的另一位母亲也去世了,她死在了自己的岗位上,为了救一位在地震中受伤的儿童而被压在了天花板下面,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在。 我知道,她是想强撑着见我最后一面。 我跪在她的床前,握住她鲜血淋漓的手,已经哭不出声音来:“妈……妈……不要……不要离开我……”。 她像陆妈妈那样,温柔而又充满怜爱地看着我,颤颤巍巍的手抚过我的侧脸,留下了血迹。 “你长大了……念青……我可以……可以安心地……去见你妈妈了……”。 她目光似在看我,又似在看别人。 我越长越大,眉目越来越像我的妈妈,我知道这些年她过得并不开心,她看着我时常恍惚。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总能看见她坐在妈妈的遗像前一坐就是大半宿。 吃饭的时候她也总会多摆一副碗筷,默默给她夹菜,我洗碗的时候会吃两口,然后倒掉。 她每个周末都会做好吃的去陵园看她,怕她孤单陪她说话,直到夜深了才回来。 她的钱包里时常夹着她的照片。 她有一串磨损的很破旧的钥匙扣也舍不得扔。 妈妈离去的这些年里,她没有一天发自内心地笑过,她就像一个透明人一般,活在了妈妈的影子里。 现在,她就要去见她了,她怎么能不开心呢? 我看见她唇角慢慢浮起笑意,手上带着她们的订婚戒指,那枚扔掉的戒指,她终是找回来了。 沙漠里的那天晚上,陆青时找了很久,可是有人比她找得更久。 她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攥了一枚钥匙扣,刚好和妈妈的那枚凑成一对。 她颤颤巍巍拿起来放在胸口,她似乎看见了她在向她招手。 她还是那么美,穿着白大褂,一如初见,鬓角的白发都消失了。 她冲她笑,她一瞬间浮上了天空,周遭春暖花开,繁花似锦。 “衍之”她叫她的名字,冲她伸出手。 她轻轻搭住了她的指尖:“哎,我来……陪你了”。 “你变老了”她笑。 “你还是这么漂亮”她轻轻把她的发丝拨至耳后。 目光近乎贪婪地在她身上流连,浓浓的眷意流淌在她的眼底。 “青时”。 “嗯?”。 “我……爱你”。 她拉住她的衣襟,踮起脚尖印上一吻。 “我也爱你”。 她终是走了,唇角带着笑,和妈妈一样神情安静而祥和。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她们已经紧紧相拥在了一起。 相册一页页翻过去,这些年我们留下了很多回忆,每一年的除夕我们都会拍全家福,我逐渐长大,她们逐渐老去。 汉堡和薯条生下了小狗崽和小猫咪,妈妈把它们分别送给了于老师家一只,秦阿姨家一只,留在我身边的亦有一猫一狗。 我想,我会带着这些回忆好好活下去。 我把相册放进了身旁的大箱子里,妥善保管好,再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抽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掉了下来。 我捡起来,蓝壳的封面,纸张老旧,一股发霉的墨水味扑面而来,应该也是妈妈的遗物吧。 印象里只有陆妈妈爱提笔写写画画,却没想到翻开来,却是另一个人的遗物。 字迹有些潦草,但并不妨碍我辨认它。 “2008年,6月15日,我的父亲去世了,死在了一场大火里……”。 这是顾妈妈的日记,我好奇地睁大了眼。 军人的记叙方式言简意赅。 “我救了一个医生,可是再跑回去的时候,爸爸已经被火海吞没了”。 “我很难过”。 纸上有水渍。 我摸了摸也有些心酸。 曾听陆妈妈提起过,她是孤儿,没有见过父亲也没有见过母亲,是养父把她养大成人,后在一场火灾里殉职。 日记还在继续,中间隔了些日子,她似乎只记重大事件。 “2011年,3月28日,我遇见了她”。 这个她?是指谁? 我往后翻,很快找到了答案。 从那之后,她的每一篇日记几乎都有她的影子。 “没想到她是我的邻居”。 “楼台公寓大火,和她一起出任务”。 “陆医生煲的汤真难喝,不过我全部都喝光了,嘿嘿,好想告诉她,除了父亲之外她是第一个给我煲汤的人呢”。 “陆医生真好看”。 “化工厂爆炸了,和她一起去现场”。 “陆医生救了我”。 “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 日记一页页翻过去,记录了她们的喜怒哀乐与悲欢离合。 而关于她们爱情故事的始末,我也终于完整拼凑了出来。 我的妈妈在复员第一天救了一个医生,那名医生叫陆青时,后来成为了她的爱人。 陆妈妈在仁济医科大一附院上班的第一天没能挽回一名消防员的性命,殉职消防员的女儿后来成了她的家人。 她们互相救赎,分开来各自独立,结合在一起的时候,美好到让人潸然泪下。 我读完妈妈的日记,仿佛长久以来找寻的一切都得到了答案。 她们的故事波澜壮阔。 关于生命、关于爱情、关于信仰、关于理想、关于和平、关于战争……。 就像妈妈曾说过的那样,有一份光就发一份热,尽管,这个世界也不会因此变得更美好。 当世界黑暗,我就是唯一的光。 我想,这是她们想用一生告诉我的事。 像妈妈们这样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我坚信。 “念青,好了吗?葬礼要开始了喔”楼下有人喊我,是傅叔叔的女儿,我的师姐。 我擦干眼泪,把日记本收好:“哎,来了”。 我的妈妈们合葬在了一起,墓地选的很好,青山绿水,四面开阔,妈妈喜欢风,喜欢大自然,早在多年前顾妈妈就选在了这里。 她终于能像个真真正正的军人那样,棺盖国旗下葬了,和陆妈妈去世的时候一样,来了许多人。 陆妈妈的学生,顾妈妈的队友,以及其他她们曾帮助过的人,治愈过的患者,甚至还有一些蓝眼睛的外国人。 大家依次上前鞠躬献花,每个人都默默红了眼眶。 我穿着黑色衣服,胸前别了白花,站在最后,泪眼朦胧看着这一切。 直到有人叫我名字:“念青,该你了”。 我浑浑噩噩走上前去,在墓碑前放了一束白菊,手指抚上她们的照片,泪水簌簌而落。 “妈妈……”我泣不成声。 “念青”有人轻轻把手放上我的肩头。 “念青”。 “念青”。 更多的人叫了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去,是于老师,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人。 于老师的伴侣方阿姨也在。 秦阿姨和向阿姨也在,她们也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比我小不了几岁。 傅叔叔和师姐也在,她正两眼通红地看着我:“念青,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郝叔叔也在,他浪了大半辈子,刚结婚不久,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儿。 “念青,常来家里玩,然然可喜欢你了”。 还有陈阿姨和刘叔叔,他们是我的上级,对我却也和蔼可亲。 “念青,你妈妈看见你这么优秀懂事,一定会很开心的”。 最后是于老师伸手把我扶了起来,我接过她手中的酒,洒在墓前,微微弯起了唇角。 妈妈们……我并不孤单。 我的身后有像你们一样的,许许多多人。 无论我身处哪里,我都能感受到你们的爱,山海洋流,大地湖泊,阳光空气和雨露。 你们的爱和世界永远同在。 这些珍贵的回忆,足够我走完这漫长的一生。 愿你们在另一个世界里过得平安而幸福。 而我将会继承你们的遗志,以济世救人为己任,尽自己的力发一份热。 将来也会有人牵起我的手,或者我爱上别人,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再来您们的坟前,敬您一杯酒,讲讲我和她/他的故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