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面财神》 楔子 万物之老者,其精悉能假托人形。抱朴子 狐五十岁,能变化为妇人,百岁为美女,为神巫,或为丈夫与女人交媾,能知千里外事。太平广记 传闻,狐有恩必报,最为情痴。其中,又以银狐为最。 时至今日,就算是现代的社会,关于狐妖的传说,仍是历久不衰,甚至日久弥新 滴答! 一滴刺骨冰寒滴落。 滴答! 水滴滴得底下凌乱的黑色毛皮抖搐。 滴答、滴答 刚泛白的天光随着薄雾冷冷笼罩大地,悬在枯枝末梢的冰晶缓缓溶化,再随着一阵寒风刮过而摇晃抖落,刷—— 一连串冰寒滴落在它脸上,水珠随着它微微的抽搐滚落,紧接而来的却是透骨的剧痛。它费劲地想抬起爪子,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再想挣扎,突然眼皮子一眨,强烈的铁锈味呛入鼻。 “雪霁天清朗,腊梅处处香”听闻嫩稚软甜的歌声伴随脚踏车铃铛响由远而近,最后,它听见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哇!大狗狗你怎么了你怎么了?”童音嫩稚,它微微撑开眼,看到一名穿红袄的小女孩蹲在面前,小小脸蛋上满是焦急。 “大狗狗,乖喔,先吃甜甜不痛不痛,我马上带你回家养养伤!” 温暖小手探来,它感觉口中一阵甘甜,连日奔逃的疲惫令他看不清;哪会突然有这嫩稚的嗓音?定是阎王装菩萨来索命了。 说时迟,那时快,它瞪睁眼,反射性地狠咬下去! “唉哟!痛!”耳旁传来一声惊叫,它冷冷一笑,只当能咬到阎王,这辈子也甘心了。 一阵摇晃后,它心满意足地昏去。 阳光灿亮,繁花绿草如锦。一声杜鹃啼,暮春微凉蔓延纯朴乡间,一棵大树底的小庙堂外聚集一堆男女老少,正聊得热热闹闹。 “老李,这次又要承蒙你家福气照顾啦!” “哪里哪里,大家中奖,有福同享!”穿着汗衫的李大叔扬扬一张填满数字的纸,咧嘴大笑。 “唉呦,李太太你的新手镯真是漂亮,有福气这个女儿真是好福气!” “没有的事啦!哦呵呵”说归说,李太太仍是刻意摸颊展示。 外头热闹声音断断续续,笑声聊天声传至不远处的小户房内;乍听之下,彷佛是由挂在砖瓦墙上的全家福相片中传出。 一阵风来,吹落紧临窗檐的繁盛桃花,落进房里稚嫩小女孩蜷窝的藤椅上。 “大黑大黑,太好了,爸爸妈妈又中奖了呢。”李福气穿着一身吉利红棉袄,圆滚如球,肥嫩短指轻抚怀里的银毛茸茸。“大黑大黑,我好开心有这个能力喔,就像财神一样,能带给大家幸福呢!” 她边说边往嘴里塞进一颗不知名的小丸。 大黑狐狸缓缓睁开漂亮的蓝眼,上扬的两条缝隙恰似在思量算计,待转过头去时却又似对她所述内容毫无兴趣。 顺着它的视线——后院一堆被劈砍得乱七八糟的小玩偶,未烧完的星火哔哔剥剥,黑烟袅袅;细看木雕,有的断手断脚,原本端正的相貌也被砍得残破不堪它跳下她怀抱,抖擞抖擞身子,再朝着人群方向望去,一群村人笑得咧开嘴。 狐狸若有眉毛,此时定会微微皱起。 “叔叔姨姨只是急,不是坏人啦。”像是猜中它心里事,她说。看它不理不睬,好脾气地从怀中拿出一小包圆滚滚的甘草丸子,硬塞进它嘴巴,哄着:“喏你最爱吃的小零嘴。做人做狗狗的也要行善积德,有瞋心不好,不好不好好不好”她嘀嘀咕咕、嘀嘀咕咕甘草制作的零嘴酸酸甜甜,吃多了总会口渴,于是她喝了一大口茶。 嘀嘀咕咕、嘀嘀咕咕像个小老太婆;她小手不忘来回翻着它身上的毛皮,末了,微微一笑。“太好了,你身上的伤好得很快很快呢!我就知道大黑你很特别,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大又漂亮的狗狗呢,捡到你的时候可怕得很呢,浑身是血。不过你放心放心,以后我家就是你家,没人能欺负你咦!大黑大黑,你要去哪?” 才感觉大腿上一轻,大黑已站在房门前,侧头似思量似沉吟。忽地它回眸,一对微扬蓝眼与李福气对上,踱了回来,猛张嘴 “你怎么咬自己的手?!不好不好!你流血了!要去哪呀?快回来!回来呀大黑!”她一阵莫名,看着它走出房外与爸爸擦身而过。 她不解,大黑的悠哉小步怎可能与她拉长这么一大段距离,于是揉揉眼嚷:“大黑、大黑!”跟着追出,两条扎齐的辫子随之飞扬,老李一把拉住她。“福气呀!别管那只畜生了,快帮爸爸看看这次会开出的号码。” 她看看大黑,又看了看那张纸,最终在纸张上胡乱圈选几个数字,大黑的背影始终像阵黑雾般模糊。 “大黑!” 她追了出去,一股它不会回来的预感隐隐在心头升起,她感觉手臂上有一股湿。 “福气啊,乖福气!”李太太左摇右摆走来将她拉入房门,先拿起写了数字的纸,嘴角如吊桥般弯。“我看看,2号、17号福气呀,真是好福气。”一抬眼,笑咪咪地突然对上她的手臂,李太太僵了眼。“血!你怎满手都是血!?” 老李猛从数字堆中回神,脸上表情像是被石块击中。“什么?!怎么回事?怎么流血?娘的!一定是那只畜生咬的!” “爸,不是不是” “还说不是!都流血了!那只畜生呢?”老李卷起袖子,抄起一旁的扫把。“那时候我就说别捡它回来!你一捡它就先咬你一口,现在又咬一口,它一定是你命中的煞星,早知道让隔壁老张煮成狗肉锅!” “不是!这不是我的血”是因大黑靠得很近才沾上的。 “别光骂畜生畜生,药!先拿药!埃气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签注就有问题!”李太太东翻西找,一阵慌乱。 李家顿时吵闹了起来。银黑狐狸倒是慢悠悠,步步轻盈,神态像极悠哉负手的人,直到远处山丘上才回首,碧蓝眼眸默默凝视远处的李家小房。 院子里,木头神像燃得哔哔剥剥,黑烟吞噬一尊喜面财神。记得曾有这么一句话——风水,见微知着,以小臂大。 一阵风,卷来了一朵桃花瓣。 银黑狐狸开口了: “李福气,伤好后我会回来。” 风来,阵风卷残花,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一章 暮春,乡村坍塌的焦黑断垣残壁前,夕阳洒在一挺拔身形上,在室内墙面拉出一道长影。 凉风拂面,吹起他黑发内参杂的丝丝银亮,他垂眼看着横梁垮倒的焦痕。 “拥有能力,却没有同等智慧来驾驭。明明可预见未来即将发生的事,却无能为力。李福气,你曾说的行善积德,我替你留些在人世了。”他将掌间一尊两指宽高的木雕小神像埋入废墟中的一处小土坑里。 他垂下眼眸,负手旋身踱离,如竹墨洗的袍子与温儒懒散气质相衬,方跨出门槛,后方一嘶哑嗓音缓嚷:“你要找李家求签注明牌吗?唉呀唉呀,十年多噜他们一家人早葬身火窟十几年噜,通通尸骨无存噜——咦!原来是迟先生呀。迟先生今年也照旧吗?” 附近开设杂货店的老婆婆笑笑地推出一大罐古早味甘草丸零嘴至柜台。 “麻烦您了。”他淡淡开口,微扬的蓝瞳半垂,神态慵懒,却透着清冷,像是在琢磨什么。自玻璃罐内拆包挑出一颗甘草丸子,掂着粗糙的圆。“婆婆,您看去年李家残迹仍都没人来么?” “我看呀”老婆婆记忆飞去老远。“刚烧毁的前一年仍有不少人来求明牌,再来再再来人越来越少,最后除了迟先生您,您从以往至今年年来,我看您不像是来求明牌,倒像是在等人呢。”老婆婆又瞥了眼李家小房,双手合十,叹:“十多年噜,希望李姓一家能好好安息。” “他们会的。”他浅笑,衣袍微掀,旋身离去,伴着暮春黄昏的花叶缤纷,渐渐成了远处模糊的影。 一名年轻人小跑步跟上路旁的一名青衣男子,压低声: “悦哥,迟先生为何每年都来这个偏远地带啊,是来看风水吗?还是因为迟先生是龙脉风水师,所以探查宝地很正常?也不对呀,我看他每年来都很难得见的郁郁寡欢半天,还是因为迟先生是龙脉师,所以” 一连串的叨叨絮絮,斐悦嫌他罗嗦,回眸一睨。“记得,迟先生做事,不需要理由。” “迟先生做事”年轻人喃喃覆诵,朝迟暮春的方向望去,突然瞪眼啊的一大声,脚差点踩滑。 “啊什么啊?”斐悦不悦。 “不、不不,应该是我看走眼,我还以为迟先生多了条狐狸尾巴黑、黑色又参银色的尾巴!” “嗳,逢魔时刻嘛”斐悦喃喃,扫了小伙子一眼,叱:“迟先生怎可能多条尾巴呢,再乱说话就要受罚。”说完,摸了摸自己的短俏短发,幸好——自己的金黄狐狸耳朵没漏馅。 大都,闹区,圆环商业区附近。 中午,天降灰蒙蒙的雨,李衰衰自某间地下当铺后门走出来,将手上证件塞入包包深处。 她手抱着头,湿淋淋地于骑楼间急急跑着,放眼圆环电子大钟标示的13:00,更加快奔回到连锁企业大楼里。 奔回百坪大办公室内的行政组前排,呼她先喘几口气,搓搓手臂,将衣服拉紧些,室内空调吹得身子冷寒,加上眼前一叠叠资料堆叠犹如冤亲债主,更加雪上加霜。 她拿起摆在桌面、来不及当午餐吃的吐司边,啃了一口。 总是要撑过的人生规画没做足,太天真;贷款就学,毕业后初出社会,一穷二白,穷到没钱缴屋租,又遇毕业失业潮。 没有身家背景的女孩,在大城市打拚,最终扬眉吐气的能有几个? 论姿色,她捏了捏因营养失调而没血色的脸;论身材,她低头看着胸前一片扁平;还有论身分背景—— 她心虚地盯着员工卡上“李衰衰”三字,搓搓臂膀。幸好还有学历,让她在这间大公司行政组里临时蒙了份助理工作。 但谁猜得到,月底这几天她只能靠吐司边撑过? “衰衰,别再吃了,你怎么这么爱吃吐司边呀!”午休睡醒的同事笑嘻嘻,迟钝地抽走她一条土司边。 “吐司边很香。”挤笑,低下头,心底却是淌血抽痛——她的晚餐! “那这叠资料再交给你啦,晚上我要约会。欸,下班前要弄完喔,加油!” “好。”又一叠!她睁大眼,好希望眼前这份资料化作牛排化作牛排化作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她猛灌开水,自饥饿情绪中跳脱,才慢慢听清楚同部门助理与隔壁部门老鸟窃窃讨论的内容。 “你有听说今天总经理请来的秘密贵宾吗?” “秘密贵宾?” 李衰衰偷瞥眼。对啊,这才发现今日女同事们老神神秘秘地在讨论着什么。 “哪门子的秘密贵宾啦!全办公室都知道了。听说姓迟。他竟能让一个月不管事的曾总经理踏进公司耶唉,营运部曾总从那件事后真的是变了。以前我从没看过曾总那么鞠躬哈腰耶,我怀疑贵宾会是什么来头” 声音由大渐小,两位同事渐走离李衰衰的位置,只依稀听到不远处窃窃的讨论声戛然而止,还有不远处曾总的别扭腔调,自一个部门至另一个部门,像跳波浪舞似地传传传——她再狠咬一口吐司边,输入电脑没几个字,就感觉额前印堂一阵麻麻木木,她抬眼。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抹漂亮的天蓝瞟过她,彷佛死气沉沉的办公室全被染成了湛蓝大海。 她愣愣地衔着吐司边,又嚼了几下。这男人是怎么无声无息踱到她座位前的?而且,好、好漂亮的人哪好似诗画中留白的洒脱,五官端正细腻,重点是那对微微上扬的宝石蓝眼,温润懒散,却莫名勾人—— 啊,莫非他就是总经理的秘密贵宾? 惊觉自己失态,她赶紧起身招呼。“呃,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那对蓝眼珠太过漂亮,她忍不住再往上瞄瞄瞄地想看个透底,呃倒抽口气,倏然低头,没看见没看见,她什么都没看见——她没看见他参杂着苍银白毫墨发所散发出的妖气。 她自从某年开始就常见到怪东西了,见怪不怪,一点都不怪,他只是一只狐狸妖怪罢了。 时间莫名漫长,一秒犹如一分。 忽地,他扫了眼摆置在办公室入口的元宝神像,一声懒散: “原来如此。没想到有尊落难财神啊,难怪贵公司还能屹立不摇。”湛蓝焦点扫过她隔间上黏贴的名条,她见他眉毛好似挑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后方曾总经理气喘吁吁,手帕擦着脑门的汗,终于跟上他。 “迟先生,您、您脚程还真是快呀,一点都不像表面的悠哉啊!从外廊到这里,快走也要半分多钟,您怎么一眨眼就走得好远!” “那曾总是笑迟某迟钝了?”浅淡一笑。 “没、没没那回事!您爱说笑了!对了,迟先生方才对她说难怪什么呢?”他只听到一部分,向来也只听一部分。 “赔本。”声音清清寒寒,自唇瓣吐出。 李衰衰瞪大眼,刚刚这只狐狸没说这话的! “是赔了好一阵子了。能请迟先生指点是哪的风水出问题?”声音小了很多。总经理也是要面子的。听人说,这位迟先生是个高人,却反复多变,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所以他干脆单刀直入,免得等会迟先生改变心意。 “风生水起,自古以来风水与人息息相关,八字五行自有相生相克。”蓝眼珠子慢条斯理地兜一圈。“人。用了不该用的人。” “人?”曾总摸着脑袋兜了兜转,目光一时落至眼前女孩隔间上贴着的名牌。难怪迟暮春会站在这里!“李衰衰,我就知道你名字会带来坏运。取什么衰,触霉头!上班吃东西!?真不知公司请你来”劈哩啪啦,连日来股票大跌,董事会集体谴责的闷气全喷在她身上。 李衰衰被曾总炸得莫名其妙。她也不愿意叫这名字呀,她也想改名呀! 这狐妖是想找她晦气还是怕她抖出妖怪事实而对她下马威?难道眼睛看得到就活该倒霉?! 好吧。她压低头,一脸怨怼,极小音量地咬牙对他说:“我不会乱说话的。” 似感觉到那股愤恨,迟暮春缓缓撇开眼,与李衰衰同组别的同事见气氛不妙,装忙的装忙,不在位子上的全躲着了。 她咬牙。可恶的臭狐狸!来人类社会还敢如此嚣张。又看他气质温温徐徐,到底是故意他姓迟,还是他太迟钝才姓“迟”? “还不快去泡茶。”曾总面目狰狞一比,转脸又逢迎谄媚,低声:“迟先生,那么我们里面讨论,请、请。”翻脸比翻书快。“还不快点!现在的毕业生钝手钝脚,泡好茶快点端进来!” 她、她她她——心里狠狠噎了一口气! 可恶!她不造口业、不造口业,因为她已经造太多太多孽。就因为自己这张嘴,说了太多不该说的;就因为自己这张嘴,所以从那日起就该倒霉赎罪不、不找理由,她不找理由,只怪自己不争气。 她蹲在茶水柜前找寻奶精,随意拿了器具后,霍地站起。啊!连日来的饥饿引发低血糖,碰一声地跌倒,连同奶精茶包洒得一地。 她瞪大眼发怔。鞋带怎么断了?! 随着一阵陶瓷碰碰撞撞,她迎着众人目光一拐一拐地朝总经理办公室前进,几次踩到鞋带还差点跌倒。 “迟先生,我觉得前面山门窄,后面龙脊带刺,迟先生您是政商界最出名的风水龙脉师,又是董事会特别指派来的,嘿嘿!”曾总一把撩开窗帘,看着远处山景一古脑儿地说:“您觉得我说的如何?要怎样才能招财招运?” 总经理办公室内的转运乾坤小喷水池,马达拍水泼喇喇地刺耳。 “曾总觉得,一间公司的风水该是什么?”迟暮春倚着沙发,不知何时自袖内变出一颗圆甘草丸子,慢条斯理地喂入口。 “公司的风水这,前有水,后有山,虎口龙穴靠五星铜钱招。您是狐妖,综观比人类更远更长”曾总说得口沫横飞,对上推门而入、脸色倏青的女孩。 铿当! 李衰衰托盘上的瓷杯顿时抖摔了一个,她双眼瞠圆!曾总刚刚称姓迟的什么? 妖?!总经理早知道他是妖?!总经理竟然听妖的话?!她没听见没听见,她什么都没听见,可不想牵扯不完呀。她赶紧撇清:“摔得好大声。对不起,我马上收好。”赶紧将托盘往桌上放,手忙脚乱地收拾。 “李衰衰!端个茶水都端不好,你脑袋是装shi——” 第二章 “风水,风生水起。”迟暮春慢条斯理地打断,墨发内流动的缕缕银丝如夜下泉。“凡会流动,即是风,也是水。在公司内流动的,是人。人,即是风水。人带动风水,而风水又讲位置。”闭眼沉吟,他笑得极好看。“所以,对的人放在对的位置,曾总觉得如何?” “迟先生说得很有道理。”曾总恍然大悟的表情。“李衰衰,还不收快点!般得办公室的风水乌烟瘴气,快拿新杯子来!” “是。”加紧收拾。只要能放她回去做完工作,别跟妖怪扯上关系就什么都好,急着转身。 “慢。”迟暮春突然一声唤住,她心跳漏一拍。这只狐狸又想干么? “茶烫。”杯子交至李衰衰手中,苍蓝色眼睛眨也不眨,徐徐对着对面焦躁不定的曾总。 这茶一点也不烫呀。李衰衰疑惑。见他说完茶烫后就没有下文,猜不透这只狐狸到底想做什么,只再听见 “曾总想要公司赚大钱,但曾总见过哪位财神喜欢凶神恶煞?”他停顿,再开口:“她,知道一些事,关于你‘投资’的事。”特别加重投资两字。 “她、她知道?”曾总的表情渐渐僵凝。 她跟着疑问——什么投资? “你假公济私、串通监守自盗偷挪公款的事。上个月十七号一百六十三万,上上个月三号五十一万。”顿了顿。“还有上上上个月在国际三合间马场投资某匹马赔了剩下的你说吧。”碧蓝眼眸一眯。 李衰衰瞪大眼,越瞪越圆——私挪公款、国际马场投资?!虽然听过一些财务部走漏的风声,但她压根不知道呀! “您、您在说什么我不清楚。”她说。 “我说什么,你都听到了,曾总也听到了。” 很确定的是听得一清二楚——她蹚定这浑水,无法抽身了!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脸色越发苍白难看。 曾总看她神色不宁,以为是给面子给台阶才假装不知。他也慌了。知道这事的人不多,迟暮春是政商界内远近驰名,多少企业私下找他协调看风水,又是董事会钦点的风水师,由他说出李衰衰知道内情,恐怕眼前的小女孩很不简单啊。 “我跟董事们私下订定协约,说提升公司百分之三十业绩就不计前嫌。这请大师指点迷津!”若非走投无路,他也不会如此。 迟暮春接过微暖的茶杯,衣袂微偏,李衰衰还没搞清楚状况,狐狸早缓踱至办公桌后皮椅,触了触,皮笑肉不笑。 “这椅子不要真皮。” 曾总点点头。“是是是!”“窗帘颜色太重。” 曾总又点点头。“对对对!” 乾坤滚水小喷池太吵,换。游龙戏珠招财玉俗气,换。办公室盆栽占空间,换。 接下来数十样,桌子,换;沙发,换;墙色,换换、换、换! “要一个大缸。鱼,里头要养鱼。”迟暮春最后结语。 迟暮春说完一轮,李衰衰心底粗估是一笔够她吃十几年的开销,曾总经理却点头点头猛点头。 她心底微叹。这就是公司营运部的总经理?听妖怪的话,不如去听神棍的,偏偏眼前的是妖怪跟神棍的合体,唉! “迟先生,还有哪边需要改进?” 她在心底摇头,只差没叫他迟大仙了。 他定定看着曾总。“人,用该用的人,言尽于此。”说完,又若有思量。“曾总觉得受人滴水恩,必当涌泉报吗?” 话是问曾总,但那对精雕细琢、莹莹发光的宝蓝视线却是穿透对方,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对她,还是对曾总说的——她索性低下头,避开尴尬。 “那当然!当然!涌泉啊对对!红包,唉!我都忘了您的酬劳。” “曾总留着吧,也别送了。” “迟先生这怎么好意思,我送您出门”再抬眼,咦!人呢? 高人都爱一语双关啊!他爱透这种一语双关!开心点数厚厚红包钞票一阵子后才警觉另一对不速之眼,曾总脸皮抽搐,红红白白,最终放下声:“嘿嘿,李小姐呀,今天的事别说出去。唉呀你看你的脚没事吧?啊?”抽出一张青钞塞给她。 翻脸比翻书快。她顿感一阵恶心。 一拐一拐回到自己座位,内心仍是忐忑,着手桌上必须输入的一叠资料,却发现一张秀气名片不知何时搁在吐司包装底下。 上头三个字——迟暮春。 “受人滴水恩,必当涌泉报”脑中蓦然闪过这句话。什么跟什么呀!转而一想,糟!狐狸妖怪是否看上她的特殊体质在算计?不不、不可能!什么烂体质早没了,早跟她无关了! 她不想赊欠妖怪什么东西,也不可能会赊欠他什么的! 咕噜噜噜噜李衰衰摸着胃,实在是饿得头昏眼花、走投无路,只好拖着行李来到名片上笔写的地址。 名片白净净,只印了“迟暮春”三字,翻过背面是钢笔写的精炼——妖怪老巢就妖怪老巢吧。 她咬着惨白嘴唇。世事难预料,祸福无常。她的生活惨淡,上次曾总贿赂的修鞋车马伙食费没几天便开销完,而公司又因财务危机而拖欠薪资,加上房租租约已到期 她被赶出租屋处,身无分文,啊——不行,冷静冷静!以前再惨也没事,没事没事那时恰巧地瞄到名片,就决定孤注一掷了! 穿着鞋带颜色不搭衬的布鞋,她继续拖着行李往厦门街拐弯走去。 还以为像迟暮春这种“人”名片上特地书写的地址该要是神神秘秘、气氛静谧的地方,没想到却是家快炒店。 她再三确认,眼前的快炒店确实不神秘,但就气氛上而言—— 时间接近晚间七点,理应是客人很多的时候,这里却异常冷清,员工也少得莫名;应该说,她只看到疑似老板的一人在店内,还注意到玻璃电动门有些破损,挂着的盆栽摇摇晃晃。 正踌躇着,里头阵阵饭菜飘香迎面而来。 媚惑呀、销魂啊她像卖火柴小女孩般站在雪地上,想“嚓”地点亮火柴取暖。 但口袋是空的,钱包里应该还有些铜板,她好饿,好饿好饿—— 门突然开了。 “哎呀!你是李小姐吧?”灰发苍苍的山羊胡老板迎上,一双手在满是油渍厨兜上擦了擦。“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里面请、里面请。” 李小姐? 等等!老板称呼她“李”小姐? 她睁圆眼。为什么第一次碰面,老板就知道她姓李?是认错人,还是她像火柴小女孩一样有幻觉了? “我是姓李没错。”她揉揉眼。 “唉呀!那就是您啦!迟先生交代,这几天可能会有位李小姐来,遇到定要好好招待一番!我刚刚瞧就你在门外张望,我就想你是李小姐。” 老板拉着她入座,擦擦桌椅。“来来来!迟先生说你一定要坐这个位子。这些我请,以后你三餐找我负责。嘘,别跟其他客人说哟。” 她脑中的不明就里及不上三日来的饥肠辘辘,一大碗香喷喷的饭端至面前,菜色丰富堆满山,她扒扒扒,塞得满嘴饭菜,随即愣住,突地感觉眼前有道金黄影子闪过。 一抬起眼。“咳”害得她差点呛到。 怎么到哪都遇到妖怪?业障,这肯定是业障啥时眼前又多了一只妖,是俊俏脸皮,一身青衫。 喀!他用筷子捣了捣盘内绿色。“啊,迟先生跟我说” 又是迟先生! 她满嘴饭菜,看他嘴巴一开一阖,然后他将一堆一堆绿色夹到她盘里。 “怎么你跟迟先生一样啦,偏食偏得这么严重,不吃蔬菜不行啊。” 瞄眼旁边忙活的杨老板,那人又喀喀喀拨了一大半绿色给她。 回神,她已经吞完一大口饭菜了。 “唔”虽是饿得连锅碗瓢盆也可狼吞虎咽下肚,但也没必要像喂猪一样塞吧。 “啊,我叫斐悦,是迟先生派来负责安排你住所的。”理所当然、顺水推舟地将整盘剩余的花椰菜通通拨到她盘里。他瞥见她手中的白名片,毫不客气地一把抄去。 “呦,迟先生给你写了东西的名片?那可奇了,他递名片从来很少在上头写东西,我还记得他最早的名片是一片雪白,连名字都没——不过大家看了名片还是知道他是谁”他嘀嘀咕咕、嘀嘀咕咕的同时,目光掠过她到后方便打住,她跟着转头,对上一群大摇大摆的凶神恶煞。 她赶紧低下头,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为净,吃饭吃饭,凶神恶煞也是来吃饭罢了,跶、跶、跶脚步声没想到那群人的脚步停在座位旁,突齐声顶礼:“悦哥好!”“噗”她噎了,喝了一大口金黄啤酒又呛着,她从不知道人坐在椅子上,脚踝也能拐到。 “嗳,免礼免礼!迟先生说过的,你们该做就做。”斐悦摆摆手,望了下门外对街。 “是,悦哥说的是。”那群彪形大汉互使眼色,一**坐下,架子大得很,挑门口最近位子,占满。 她她她她造了什么孽要夹在这些凶神恶煞中啊?一整桌的杀气腾腾。她瞪大眼,其中一名腰间还插了个什么? 她倒抽三口气,不自觉地从脚底颤到头顶。 杨老板迎上。“诸位大哥,小店常蒙你们照顾,这些就托你们麻烦了。”说完,递上包得厚厚的一叠信封——李衰衰睁圆眼,这是收保护费呀?就算四下没客人,也太明日张胆了点! 他们是道上的人吗?那么迟暮春也是道上的了? 她继续扒几口饭,看着老实的老板被凶神恶煞勾肩领去的背影;难道就因为是迟狐狸的地盘,就可为所欲为,命令人往东往西? 第三章 生意冷淡还要受气?狼狈为奸,全属一挂!她用力搁下筷子,瞪了眼对面的斐悦。“这顿饭我吃不下了,太“恶”了!” 她将钱包里仅存的铜板掏出,总共五十元。她不想白吃老板的,若不是自己身份可议,真想、真想哎哟!想是太久没大吃大喝了,胃一时承受不住地酸酸疼疼。不行呀,她不能生病,不能生病,不单单是钱的问题,她不能去医院的! 她这头晕手滑破钱包落地,一角露出身份证——她发现自己好像有点醉了,拧开水龙头哗啦啦洗脸,泼在脸颊上的水滴冰凉凉,刺激她清醒。 她这才听到后门外隐隐约约有两人在谈话。 “杨老板,我们这个月手头阔绰,您拿去装潢店铺子或开分店,找苦力工头小弟,我们都有人手。”拿出更大包红包,客客气气。 “唉呀,分红就多给小弟嘛。”老板推辞,皱纹随着笑意起伏,拍拍凶神恶煞的肩头。“这几天场子给砸闹了,许多老点被他们吓跑了呢。如果今天不是你们来帮忙,恐怕又有小太保来闹场了,” “我们是杨老板您当年好心供餐养大的,请再忍耐三天,我们帮您摆平。” “不可以啦,他们是年轻不懂事啦,谁没年轻过?再说迟先生不是另外派了个小财神?” 她听得一愣一愣,事情好像不是表相那般——迟暮春、迟暮春到底是什么来头 后方斐悦吊儿郎当地环胸身前倾。“李小姐是否愿意动身,随我至迟先生安排的住处去呢?” 她回头,才注意到方才坐的桌位上,搁着大大一颗金元宝。七、八点晚间时段,莫名的客潮涌入快炒店 啊她觉得天旋地转了。自己的酒量不过几罐啤酒、几大杯啤酒罢了,竟就这样醉醺醺了。 眼前的门孔像只飞蛾扑扑姗姗,她踉跄掏出一支钥匙——办公桌的钥匙戳着宿舍的钥匙孔,几次不成后,她开始放声:“好一只美丽的大狐狸,好一只美丽的——大、狐狸” 碰!哎哟,疼!额头啥时撞到一堵厚实的墙啦! 她揉着脑袋,抬眼。“您什么来着?挡门啦!喂!斐悦,有雕像挡门啦!你你别小看我!”她指着自己鼻子,没几秒后,又咯噔跌倒,埋在甘草味中,她眯起眼,一片澈蓝入眼。 “迟先生。”她酒气熏天,斐悦掩鼻,开口说得鼻音嗯嗯。“我差人初步查过了,她久居国外的父母在她高中时因一场车祸双亡,但她凭着自己的努力念完大学,还考了几张证照,于去年进入曾氏企业营运部行政组当约聘助理,她拥有的体质是天时地利赠予。”斐悦加强音量,因为后方李衰衰唱美丽大狐歌唱得更大声。 迟暮春淡应一声。 “噢”她一个踉跄,他顺势搀扶住她。 “迟先生。”斐悦看他提拉她圆圆手臂,原本在心底酝酿的,又说不出口了。 “你先去休息吧,择日再追查。”任李衰衰攀在胳膊上,迟暮春眉眼慵懒,却无不耐。 不是她么?若是她还在,年纪也差不多这大小了。她会怎么做?说着不好不好,笑意满盈,还是小嘴满口说着要行善积德 “是的,迟先生。”斐悦眼珠子溜溜转转,应声蹬蹬走下楼梯,离去前瞥见李衰衰嘴角牵出几音,而迟暮春的表情似乎微微一愣。他摇摇头,走下楼。 啊水滴子悬了半天,落在地面,她一嘴的酒味咂咂。“嘿大黑” 迟暮春一愣,有些错愕。“你刚刚说什么?”他以为是飞蛾扑灯光啪搭啪搭误扰的吵闹,于是想再确认。 喀擦!她推门跌坐。“大、嘿嘿”伴随一连串咯咯笑声,晶亮把手图像扩张扭曲,映出一只美丽大狐,他讷讷看着那样的自己,眯起眼,想他一身皮毛银黑,人族创意贫乏,总爱称他顺口的大黑,这些年来自己总对这两字多心。 一屋子酒气随她嚷嚷醺染—— 好一只美丽的大狐狸好一只美丽的 人说,酒醉了,哪个年纪的都会回到小孩,他霎时哑然,蹲下。“你唱谁呢?” 嘴巴开阖,没了声音,她感觉身上一阵暖,暖得好似一艘船在汪洋中漂泊,漂泊着找到了避风港。 她摇入星空蓝的梦中,一直至天方明,扎得宿醉刺眼,她埋首床上抚额,还陷于宿醉的头疼发呆,依稀,昨晚好像想了一整晚的“好一只美丽的什么狐狸” 她皱起眉,手表哔哔两声打断思绪。奋力爬起身,四周掺漫甘草香气,发觉一件墨洗改唐大袍自身上滑落。 这宿舍,很像,好得很啦 她将原本遗留在宿舍的墨洗改唐袍子交还斐悦,正迟疑轻浮的他哪适合这种暗色系跟甘草香味,刚巧从袍子暗袋抖出了一包甘草小丸,她这才明白袍子香味的来源—— 她咬了咬下唇,咽口水。 不吃不吃,她从不吃这种小孩零嘴不吃不吃! 而当她再次见到迟暮春,已是半个月后、总经理办公室装潢完工时。 她仍坐在行政组小位上输入资料。 喀拉喀拉键盘敲击声不绝于耳。这阵子食住安稳,营养均衡。搓了搓手臂,原来以前是营养不良的虚胖,现在好多了。 喀拉喀拉她停下休息,隐约有一阵甘草清香扑鼻,难道是真想吃零食,日有所思? 她没特别在意,喝口水,然后“噗——”噎到! 蓝眼珠对上她的,迟暮春一身儒墨般的颜色,穿着打扮人模人样,唯一不变的是那份温雅。 他怎么又出现了? “迟总经理好。”身旁同事突然站起,点头小声道,两颊红红。 哽。这一口水没咽下就噎了两次。刚刚同事叫他什么?迟总?那,现在在总经理休息室的曾总经理是 瞥向总经理室的幽幽暗暗,她身旁的同事向来机灵,消息灵通。 还没来得及反应,这辈子同一口水噎到的次数过三。 “嗨,小桃子、小李子嗳小李子用掉了。嗳小衰子,茶,要上等的!” 怎么连斐悦也跟在后头,还频频对其他女同事放电? 咳、咳、咳她揉着喉。 “你们认识呀?”一旁同事偷偷探头询问。 她眉头抽搐,摇头,摇得像波浪鼓。 山雨欲来风满楼。随着步伐,手上托盘陶瓷碰碰撞撞,她头皮可以很硬的,可以很硬很硬的 总经理办公室硝烟弥漫,气氛停滞。 一声咆炸传来:“迟暮春!你还敢来?你害公司赔光本,董事会现在盯牢了!我不是出钱请你帮忙?你这神棍!不畜生!” 相较于曾总的激烈,迟暮春显得慢条斯理。 “我是畜生。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是。”他懒洋洋地以手支额。“而你,身为营运部总经理,不靠自己努力振作,竟然相信一只畜生的话。” “你,畜”气结,指头抖着比他。 “我不是提醒过,公司的风水即是人。人,用该用的人,就是用对风水。”他突然笑开:“你错用我了。” “你——” “而董事会错用的人,是你。” “你说董事会?我干爹干妈不会允许他们这么说!” “斐悦。”迟暮春淡唤。 “在。董事会共同协议书,请过目。”一张纸,十几个人的签名。 “从今天起曾总您的职位正式革除。前些日子私下请曾总退位时,是给您面子,但您不接受,我们只好赏脸了。” “不可能、不可能”曾总一把抢过,气头上不管纸张白底黑字的密密麻麻。“理由呢?总要给我理由吧!” “理由”迟暮春语气慵懒。“一位堂堂营运部总经理不能冷静控制脾气,仗着董事会关系私挪公款沉迷赔马,逢迎巴结畜生。在公司财务拮据时,不但不能共体时艰,还迷信,迷信大肆装潢办公室的风水之说,这还需要理由么?” 李衰衰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时是迟暮春告诉曾总办公室哪要修建哪要改变的,怎么现在全反过来了? 她瞪圆眼,恍然!这是个坑呀!曾总一开始就被卖了,还替人开心点钞票——这只狐狸不知多早前就挖的坑啊! “装潢办公室是听了你这只畜生的话!”眼睛瞪纸张瞪得暴凸。“妈的!你是下任总经理?”纸应声撕裂成两半。 “比起您当初开的价码,董事会能给的利益更多。”抚上未拆封的新椅,唇角微勾,淡淡出声:“送客。” “曾总,请。”斐悦说。 “迟暮春!你、你给我记着!还有你,走狗!”见她挡门,一挥手。 呜,要被打了,她闭上眼,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没有。该打下来的,没有? 李衰衰左眼睁开,再缓缓睁开右眼,手上托盘瓷茶壶铿锵抖着,眼前曾总像尊雕像“叮咚”定格。 斐悦眨眨眼,在曾总面前挥挥手,一扬声:“迟先生,您点他叮咚穴?那会很尴尬的。” 迟暮春眼神不暖不寒,不知何时拿出一尊极小木雕放置桌面。 “喔真像家了,那我请搬家公司来。嗳,扛吧、扛吧!铜锣湾!”斐悦像清楚迟暮春的暗示,手一挥,后头赶至的保全随他将曾总架走。 李衰衰余悸犹存,一颗心噗通噗通跳呀跳那天得知曾总和公司的秘密,曾总后来仍持续拿钱贿赂她—— 基于良心,她没拿。 但,虽然曾总私挪公款不应该,可是商场斗争太血淋淋,人性的现实,在内心激起巨大波浪——红色巨焰般的波浪:利字旁边一把刀,很狠无情。恐怕在妖怪眼中,那把刀更是锋利。它们没有道德,吃人剥骨或许稀松平常。 钱、钱、钱,这世上难道要的只是钱? 利、利、利,这世上争的难道全为利益? 迟暮春作掉曾总也是为了利益?她感觉唇抿得越来越紧绷 第四章 “你觉得我很狠?”一声清寒如玉石相击,将她拉回现实。 “不。”她深呼吸,念了几次经文定心,才发现桌上有一尊木头小神像,约略两指宽高。 “你表情上写着。”两人距离不近不远,一股如暮春般温暖的甘草淡香徐徐弥漫两人之间,他拿起桌面上那尊小神像把玩。 “迟先生。”她敛了敛神色,改口:“迟总经理是妖,太有风情雅致,怎样都无所谓。但曾总有小孩,三个都还在上学,半年前他们失去母亲,曾总也是那时才迷上赌博的。”办公室里流言多,她再钝,也听到了一些。是呀,赌博、赌博,害人匪浅。赌博害人靡烂,害人丧失理智,害人家破人亡。 她慢慢昂起脸,现在才真正看清迟暮春的样貌——冷冷的蓝眸略长,挺直的鼻梁下是两片薄唇,如泉墨发散缚身后,一丝一丝夹杂银蓝,不是褪色的白发,而是如琉璃澈澈,搭上银狐特有贵族似的沉静。 “所以?” 还问所以? “他现在负债累累,又要坐牢了,三个小孩怎么办?”一个气闷,她将手中托盘放得用力些,陶瓷铿锵声激烈,桌面茶香四溢。 迟暮春手搭在新购的圆弧办公椅背上,瞥了她一眼,突然笑了,笑得很好看。 李衰衰不明就里,只觉得胸前湿湿凉凉,看了眼自己的素灰上衣,原来刚才动作太大,茶水溅至上头,连忙抽了几张面纸擦抹,上头胡乱起了毛球——这是她拿来搭衬上班穿的套装! 妖怪都不安好心眼! 他垂下眼,将一口冷茶饮下。“公司下头的人,也有小孩要养,发不出薪水,怎办?” 李衰衰愣了愣,定下手边动作,一时回答不出,刚刚情绪上头,没顾虑到那么多。 “而你,”他又开口:“你现在也负债累累了,该怎么办?” “我”她在外头确实欠了一些债,上个房东的,还有在圆环那间当铺就算每个月债主没严厉追讨,她也不会故意赖帐逃跑。 这时又想起上次受迟暮春之惠还没当面道谢,一个明白,她咬唇,严肃说:“迟先生,谢谢您上次托斐悦照顾我,欠迟先生您的钱,我一定会努力赚回还完。”说完一鞠躬,转身欲出。 “慢。”思索着。 “茶已经凉了。”刚刚早知道茶水温度,温温凉凉,她得避免他又用“茶烫”的奇怪理由留下她。 “晚点我差人陪你去买衣服,不算你债。” 她没听错吧?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忽然想起另只狐狸斐悦曾跟她提过,迟先生很久以前不姓迟的,直到他十几年前去探寻某人,雪白的名片才印上那三字。 他笑出,音调有了暖意。“你让我想起恩人,命格和你一样招财的恩人。” “迟先生若是出于有所图谋而帮助我,我是无能为力,因为我的命格跟他不同,我的只会招祸。承蒙您恩人的好处,请代我谢谢他。至于欠您的钱,我一定会努力连本带利还完的。”她再次重申。 他定了定,眸子幽幽如一潭水,蓝得不见底。须臾,他才开口:“她死了。” 她一愣。 “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他一顿。“这些年来,我的心虽是黑的,但还有她在心中提醒一点良善。” 李衰衰没料到答案会这般突如其来,转而一想,或许是因为她的职位太过渺小,渺小到对他丝毫没有害处,他才会如此坦然,但她仍是讶异得答不出话。 “是福是祸,未必是能力造成,而是人,掌握对的机缘的人。至于欠钱李小姐觉得一颗馒头值多少?” 她皱起眉,怎么突然问起这些?“便利商店卖的贵,十块钱。” 她可以用来买很多吐司边。 “那么,赏了一个快饿死的人来说值多少钱?十元?” 她一愣,在狐狸眼中人命就这么不值? 她皱起眉,理直气壮。“当然无可衡量!人命不能拿金钱算的,何况那颗馒头救了他的命!” “我也同意。一条人命绝不止十元。”迟暮春眉目懒洋洋,口气仍是温润。“那你觉得,吃了救命餐与接受居所接济的人,该付的利息应是多少?十元?还是金钱不能衡量?” 气氛霎时滞止,她几乎可以听见大楼外的车水马龙声,一如明白他言下之意的纷乱。 她愣然,感觉指尖紧绷。救命餐救命餐!前几天快饿昏街头的救命餐 她口舌干涩,想尖锐回击“就算是被人救了命也不代表得一辈子效劳,不代表一辈子要”但对上细长的蓝眸,到了嘴边的字词完全消失,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薄唇边滚出一句轻淡:“从今天起,你是我迟暮春底下的“鱼”我不会亏待你。” 简洁。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办公室的,只明白他说的利息是人情债。 迟狐狸表面看似悠来慢去,实则迅速确实;她坐在办公位子上,摊开手中一叠资料,搓了搓烧烫的颊,深深吐纳,然后,电脑键盘喀啦喀啦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可是—— 接连下来的一个月,公司内人事大搬迁,有人升、有人降,有人贬至边疆;随着股票节节高升跟年终奖金的发放,李衰衰仿佛看见公司的风水正在流动。 或许迟狐狸真的有三两三,她都分不清他究竟是用对人,还是用对什么奇门遁甲的风水;看着自己桌上搁着的金元宝扑满,很多人桌面上也都有。办公室哪些地方更动过,她也不是很清楚。 这个月订单奇多,喀啦喀啦指头在键盘上飞舞。就算办公室流言蜚语四处蔓延,她仍无动于衷;她的职位没升也没降,薪水仍是九五加满,座位不但没调动,还多了一项新工作——关于流言的内容—— 别造孽别造孽,她别造孽就好。 “迟总早!”她身旁同部门行政助理起身打招呼,她也赶紧起身。 他温温一声,湛蓝的异样神采。从一开始简洁的“茶”浓缩成更精简的无字。 她“啊”的一声看到萤幕内容,脑子差点爆炸,眼前的电子表单何时被自己打满“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佛法无边、功德无量。她默默按下清除键,满满一整页、二页、三页呃,多得让眼睛瞪圆。 “不错喔,迟总经理很喜欢你泡的茶哦。”行政组长找她聊话的次数变多了,就算见着她将表单打满夸张翻天的字句也不理会。 “可是”“迟暮春是妖怪”这句话差点飙到嘴边,又硬生生吞回肚里,挤出另一句:“迟先生迟总经理从来不喝那些茶。”或许常听别的同事迟总迟总的叫,她还是习惯叫迟先生。 “那自然是因为迟总很喜欢你啦,你这么年轻又可爱,谁不喜欢呢?哦呵呵呵。”小声逢迎加重“迟总”两字,组长拿起她桌上一叠文件,头也不回地搁至后方的桌上。“那个小妮,衰衰手上资料太多了,以后你要帮忙多分担喔。”眼神谄媚地看着李衰衰,意思是:以后多帮忙美言几句吧。 就算办公室里朝气十足,仍是社会缩影,不免勾心斗角。 派遣行政助理的位置没变,但改变还是有的,是好是坏? “她哪里可爱了?” 听见旁边同事咕哝,李衰衰低下头,她也不愿意呀。主管一离开便主动拿回文件,充耳不闻同事间酸人的闲言闲语,继续输入输入,然后再度清除、输入、清除最后“啊”一声才想起某事,倏地起身至茶水间,脚步连同一阵陶瓷铿铿锵锵。茶叶飘香,闻在鼻腔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有一就有n,有n就有n+1。主管狗腿,同事疏离,人人传她是总经理包养的大红人,还有更难听的内容纷纷出笼。 是啊确实是寄妖篱下。能在地段好的都市免费住包水电的豪华套房,不愁吃穿,还有人打扫,就算她没接纳大部分——也算是变相的包养。 社会现实,讲“利”她早早就体会到了,打从十岁多就体会明白。 当小时候睡觉睡到一半,被坏人自床上揪起,父母被逼跪地上无助问钱在哪时,一次两次,她就慢慢明白了 铿!她放下托盘,避开他桌前最近每日多出来的热腾腾早餐,大概是秘书苏晶特意帮他买的。这只妖怪还真会指使人啊。 “迟总,抱歉打扰。”快来他也不喝,烫也不喝,凉也不喝,整壶满满,一如斐悦说的挑嘴。他大概是寻她开心吧,想着想着,她一脚步转身。 “没什么忙活吧?”他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叫住她,瞄眼她粉色衣服线头松脱的袖口。 “坐,尝尝。” 她不吭一声地端起茶杯,知道欠他欠得更多了。外头地下钱庄的债,几天前通通结清,听说对方收到一张白名片,上头只有三个字,跟春天有关。 她受得心虚:有些惠,在情势下不得不接纳。接了,大概命她走东就走东,或许哪天要她滚蛋就滚蛋。 李衰衰连日来因他而再次感受到人情冷暖,落差太大。和受“妖”好处,却猜到他是想要图谋利益,再好的茶入口也苦涩,她问:“我泡的茶是不是很难喝?” 他视线落在搁着的早餐上,指头微微一动。“是不好。” 她皱起眉,决定把上次未出口的话说完,目光避也不避,直直瞅着他。“人也是要尊严的。就算有恩于我,也不可以把我的尊严踩到底。若你只是想利用我或寻开心,以后烦高抬贵手,该还的我会还,再多我怕以后还不起。” “你是这么直接对我,还是说话一向都这么直接呢?我是真觉得茶叶不太好。”迟暮春笑出声,眸底如盛夏夜空。他现在的身份,哪个人不急着对他逢迎巴结,何况是受过他恩惠的人。但李衰衰就像最底层的一根硬刺荆棘,坚持说出自己的想法,不跟人勾搭逢迎。 不过,刺归刺,却粗钝得不需提防。 “我早明白你跟其他鱼不同。”说这句话的同时,他人已在漂亮玻璃缸前,里头五颜六色的灯,将两潭宝蓝映得更扑朔迷离。 “鱼?”又是鱼这字眼!上次他便是如此对她说的。 他拿出一罐饲料,倒了倒,缸内一群金黄色的滑亮簇拥过来,泼啦泼啦。“鱼没饱和神经,能吃就吃,不知节制。瞧贪嘴。” 他瞧字往上扬声。“尤其是缸子里的更明显,有其他抢食者更刺激食欲。给得多,它们就要得多,给的没了” 合上的饲料罐在水面上空晃,底下鱼群仍泼啦泼啦,争夺根本不存在的饲料。 几个机敏员工见他站在办公室隔窗旁的身影,更卖力地忙碌起来,不一转眼,整间办公室全忙碌了起来。公司最新流传的秘密谣言——哪个部门最先达到他要求的目标成绩,便有机会晋阶,获取包多利益。 她看着鱼群争夺。迟暮春自当上总经理,公司同事常私下传着他许多不为人知的背景,像在说政党黑道。 第五章 “贪嘴,你不会。”迟暮春悠悠开口。“甚至面对诱惑,你禁得起考验,没有因诱惑勾引的贪婪,而泯灾内心那块朴质。” 高人说话都是这样? 他供她食宿,遣人帮她买衣服,都是在测试她? 李衰衰只想到被董事会辞退的曾总,当他之前失魂落魄丢下一笔一笔金额赌马时,贪念欲望是否深似海?明明濒临边缘,却难以填满 “我不是鱼,本来就不会贪嘴。不是所有人都是你养的黄金鱼,也有例外的。”她皱起眉,目光落在一条其貌不扬、安安静静的鱼身上。几天前听秘书问过他,这条鱼是远洋岛屿特产的咸水河豚。 它孤伶伶地在缸子一角游呀游。 “你不是鱼,可我把你当鱼喂了。就可惜这种河豚,警戒心太重,洒了饲料也不理。瞪人瞪得眼珠浑圆,有刺,没伴,又被排挤。”指端轻敲玻璃,黄金鱼靠近,河豚却是蹬圆眼了。 “我的工作原来是你搞的?”把她当鱼喂!敝不得这几天工作量骤减,原来主管对她献媚的态度其来有自! 玻璃桌面倒影映出她浑圆的眼珠。 他又绽出笑靥,一脸慵懒。“既然这茶太难喝,你就替我换成好喝的吧。以后每天早上来我这晾一晾。去吧。” 桌上袋内的早餐——蛋饼努力飘香和一杯冰凉的豆浆都极尽所能地在勾引她空腹的食欲。李衰衰咽口口水,皱眉转身出门,碰巧与敲门而入的苏秘书擦身,她瞥见对方的表情微微僵硬后,打声招呼,没作多想,便将门缓缓关上。 门内,苏秘书看着那一袋早餐,牵动嘴角,迟疑地问:“迟总经理,早点不合您胃口吗?” 迟暮春瞥了眼来人,凝看着桌面那尊小小木雕,淡淡开口:“以后别特地替我买了。” 角落的垃圾桶里,另一袋蛋饼与豆浆静静躺在里头:仔细一看,里头似乎掺了些不自然的白色粉末。 李衰衰连着一个礼拜瞪着迟暮春桌面的早餐发怔——三明治、萝卜糕、汉堡最后是豆浆,全部完好如初。这么丰盛的早餐迟暮春却是动也没动——她心底想,这摆明的是糟蹋啊。 缸内的河豚停在边缘,嘴巴一开一阖,没见过它吃东西。偶尔其他鱼啄了它一下两下,它却像只呆子,不知鼓起刺来抵抗。 她与他的对话——包含打招呼,几乎不到十句。有几句提过她无关痛痒的过去,诚如她对别人叙述的一模一样,也跟身份证上的一模一样。 记得他问话的时候,偶尔会看向落在桌角的小小木雕上。她几次偷瞄后发现,那像是一名小女孩,脸颊圆润,神色澄澈。 说到底,会这么有空闲观察他桌上的东西,全要归功于他前几天随口提提的“晾一晾”她的工作量归零,待在外头办公室座位上也只能盯着发亮的假金元宝——贫穷的生活中多添了一笔虚无,这完全是变相包养了。 唉她好想跳脱这般窘境,不想行尸走肉似地度过每一日,但以她现在的身份又能到哪? 她躲到公共洗手间,偷偷掏出水印不自然的身份证,过期、过期、过期两个字如弥漫鼻尖的消毒水味般鬼魅。就算基本生活不虞匮乏,她每个月仍有一笔固定支出,是欠另间当铺的,这也是为什么她老存不足钱的原因。 或许是基于不可理喻的面子跟骨气吧,她只想快快付完那笔支出费用,再还完欠迟暮春的钱。 喀啦!冲水声伴随一连串似愤怒的摔门“扣扣扣!”高跟鞋脚步声李衰衰与来人对望,忙收起手中身份证。 苏秘书乍收原本不悦的鲜艳唇角,冷冷一声:“早。”黑胸套装领结将美好展露无遗。 李衰衰赶紧点头。“早安。”空气中无形的凝重在两人间紧绷,一股敌意、愤慨的剑拔弩张,早在曾总经理离开公司后,她就常常感到苏秘书针对她的尖锐不平。 “迟总经理又忙得没吃早餐?” 他其实每天早上都很闲,李衰衰很想这么说,但为免惹祸上身,便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他也不喝我泡的茶,嫌难喝。” 她瞄到苏秘书的口袋露出一小截像装白色粉末的夹链袋快要掉出,本想提醒 “是吗?我们究竟算不算同病相怜呢?我可以行好告诉你,他说过向来讨厌喝茶。”苏秘书语气偏酸,却有点得意。“所以你若每天只知道用茶来讨好,嘴巴不甜,身材不好,脑袋又不灵活,很快就会被淘汰。” “我没要讨好他。”李衰衰不解地皱起眉,解释。 这句话似顶撞到对方了。苏秘书突搁下手中口红,映在镜中的眼角一斜的轻鄙,与平日判若两人。“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们这种连表皮都不撑的草包了。” “啊?”李衰衰不明白。 “有被捧上天的机会,有哪个女人会不开心?你不过是个约聘行政,又呆又傻又没实力,一张脸也不好,一颗脑也笨,凭什么跟我争?我是在这家企业拼了多少年的机灵、拼了多少年的努力,才有机会跟曾总凭什么迟总经理一来就特别指名你每天早上赖在他办公室!你别巴着他听懂没?”苏晶颤着嘴唇,随着一群女同事聊天走入,她停下话恢复和善面容,绽开笑容。 “早啊,苏姐。”、“苏姐早!”公司同事朝苏秘书打招呼。笑声宛若张无形的结界,将错愕的李衰衰隔离。 她神思虚无缥缈地回到座位,感觉心底有些无名火却不知根源,向面有难色的主管硬讨两大叠资料喀啦喀啦输入 直到下午斐悦突然冒出,搭在办公室隔间板对她说—— “嗯,你真不吃呀,你真的这么“雷龙”不懂迟先生的意思?啊,我都看不下去了,非洲有多少难民等着吃啊!”“什么雷龙?吃什么?”她满头雾水。相较于迟狐狸,她与斐悦还较能扯得上话题,或许大半都是他开口,他对每个人都友好。 “啧啧啧,雷龙就是反应特慢!你再不吃,我叫烧腊快餐的老板晚餐煮豆腐补补你的脑。迟先生桌上的早餐是给你的!” 他一拍隔间,话匣子开开开,不大不小劈哩啪啦,她感觉附近数十道目光偷瞄着。 轰隆—— 她脑袋一阵轰隆,原来是隔壁桌的同事从椅子上跌摔。“哎哟摔得太大声,吓到大家对不起!” “你没事吧?”李衰衰赶紧问,同事慌慌张张摇手摇头,像驱避瘟疫。 李衰衰这才想起,以前自己想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逃避态度,也是如此—— 她默默垂下肩。曾几何时,她的位置有高到换他人想法子替她圆场了?而当她刚才跟主管讨工作资料时,是否也为难了主管?是否一举一动都被扩放为好大的脾气? 她不过是个约聘行政呀。 “吃啊。” 送入口的蛋饼又哽了。这阵子李衰衰虽习惯在迟暮春这吃早餐,但仍险些被他懒懒的命令句吓着,不怕不怕 他是对鱼缸里那只河豚洒饵食,小河豚嘴巴一开一阖,浮升至鱼群最上层,一口一口,金黄鱼纷纷绕开,它是鱼缸中独一无二得疼宠的,却拼命想低调。 又吃了几口萝卜糕,真不知道迟暮春这么铺张浪费做什么。 她瞄了瞄办公椅,当初装潢指定这把椅子的是他,放着生灰的也是他,连同塑胶椅套包膜不拆,总见他在沙发上懒着身子。 而打从第一天动筷子起,早餐中奇妙的又多了一份萝卜糕。她每天努力的不浪费食物,仿佛有人无时无刻在脑中喊着草包、草包 怪了,怎么今天越吃越觉得蛋饼苦涩?她感觉唇瓣像被指头擦过,还想拿豆浆喝一口时,却发现迟暮春宝蓝色的眼眸已近在面前。 那对宝蓝不似平日的懒洋洋,而过近的距离,差点令她窒息。 办公室门突然推开了。 “叩叩叩”的高跟鞋声取代了敲门声,那女人一声抽息,错愕呼道:“迟总经理?” “痛!”李衰衰还来不及脸红,胃部便感觉一阵不舒适,看见迟暮春两指端压在肩窝几寸,一阵压力使下,她又酸又疼。“你做什么?” “吐出来。”他扳上她下颌,眉头是皱的。 “凭什么要我吐?哪有人这么没尊严,要人往东就往东,要人往西——啊!”她感觉胃一滚,瞧见他指头往上挪移两寸。 迟暮春对着来人,声音比平日更冷更寒。“苏秘书,你一直对我下药么?” “什么?谁下药”李衰衰没听清楚,顺着迟暮春的视线,她忍痛转过头,发现推门而入的苏秘书颓坐地上,双手发抖,惊慌失措。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没下药、我没下药不,没!我没下药!怎么是你吃?我不是叫你早上别待办公室了?”白色粉末洒得一地,苏秘书掩脸尖叫:“而且给药的人说只会昏倒!不会吐血!那不是我给的药!我没要毒害谁!是有人” “住嘴。”他淡淡一声。“一开始你就不该拿。”一句话说完,斐悦恰巧从外带人来将苏秘书架走。 “不!迟总经理我能解释!是有人要给我一笔钱,我必需要的!我必需要”苏秘书努力解释。 斐悦讪笑。“需要到相信那笔不一定会汇入的款项?头期款拿了没?迟先生给过你机会了。”转头低声说:“迟先生,我查过,这件事确定是国爷那挂人收买的,证据确凿。既然国爷那边动手了,那么,迟先生您何时想动手?” 迟暮春压着李衰衰穴道的指端松开,充满笑意,慢道:“既然理由充分,三合间事前准备又充足,就择日不如撞日吧。” “属下明白。”斐悦颔首,呕 李衰衰混乱之际,只字片语溜入脑内如渣,只想起苏秘书好像提过有个长年卧病医院的弟弟她手抹唇旁大量鲜红,咬牙。“迟先生,您让我吃早餐,难道就是要我帮您试毒?” 斐悦与随扈离去,迟暮春眉头微微一蹙,最后没有一丝诧异地缓缓开口:“对。” 她她她她,喀—— 迟暮春感觉手掌上有道热热辣辣、像胡桃钳的夹手嵌上,他挑起一边眉,一手甩开,上头一道粉红月牙。 “迟暮春,你狠!” 她抹抹嘴,咬牙切齿,瞪他,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缸里的河豚嘟起嘴,将近一整个礼拜不吃不喝。 第六章 狠!算他狠! 也好,最起码这一口咬下去,她累积的郁闷会张牙舞爪了!她抽了几下鼻子,眼睛瞪得一点都不委屈。 然后,隔日的隔日李衰衰戴着口罩,没进去泡茶,办公室最新流言飞满天了——李衰衰失宠之第一部到公司艳情史第n部悄悄上映。 她没去看医生,因为她完全没事——被迟狐狸说是中毒的人,居然没事!当天烧腊快餐店老板看见面**狈的她,担忧地说:“唉呀李小姐,这不是彤丹吗?你嘴巴怎么染上这种颜料?这是做一种线香的材料啊,很难洗的。” 对,这个“血迹”竟然洗不掉。后来她请假待在住处,足足待了两天才褪成如香炷底染的桃红,嘴巴都快洗肿成香肠了。 没人知道详细情况,事情从头至尾被压下,她也不知道苏秘书现在到哪去了 她坐在快炒店,斐悦只“唉”一声帮她倒茶,转头——“老板,一份腊肠!” 李衰衰张圆眼瞪他,妖怪都很狠!会到人世间来造孽的妖怪,肯定更狠! 她早知道自己不过是颗棋子。只是,棋子有棋子的愤怒,棋子有棋子的尊严! 但尊严不能当饭吃,这次她有点妥协了,埋头猛喀竹笋炒肉丝发泄。 “啊,吃啊,多吃点啊。我也觉得迟先生这次是太过分了点,无情。他以为你真的中毒了,就乱点你穴道。”斐悦夹着腊肠,一口一口,用狐狸牙咬着。 “不过啊,小衰子你说,一个女人每日主动替他买早点,就算次次下毒,他也该吞不该扔嘛。他每天偷偷买来一模一样的早点,唉,他这样给人机会一定会出事的嘛唉,这是秘辛不能说。你怎么一次偷咬两条腊肠?” 原本想拿牙签罐朝他飞砸,算了,她脑子转得有点迷糊了。 “你说每天的早餐都是迟先生买的?” “对啊,亲自买的。他习惯给人机会的。嗳哟嗳,狐狸就是痴情嘛,很痴”斐悦哼小调,揉着发梢的尖尖指头有些不明显的桃红,李衰衰觉得好似见过这种桃红。 他又接口:“买了又不吃,大概想喂哪条大肥豚吧。不过,自己买的绝不会下毒。”吮着筷子,狡点眨眨眼。“你一次吃三条腊肠啊?胃口太好?” “你管我!” “啧啧,小衰子你的脾气怎么变得这么火爆,啊,你要去哪啊?啊——”看着李衰衰气鼓鼓的背影,几秒后,他突地捧腹大笑。“呆!太宝了,真是太宝了!” “悦哥,什、什么太饱?菜、菜吗?”年轻小弟从别桌拉来椅子,上前询问,另一位接口:“菜又被下毒了吗?” “什么饱不饱!没教你们别探隐私?”斐悦斜了身子一瞪。 “可是悦哥你怎么染上彤丹这种色素”小伙子们盯着他指头末端。 “去!去、去、去!多吃话,少说饭!”面皮一绷,一连啪、啪、啪掌上他们脑袋,清脆响亮。 “可是悦哥”啪、啪!是多吃饭,少说话啦,呜 李衰衰迈着步伐,很不能理解迟暮春的作为。先是要她泡茶却不喝,又要她挑自己喜欢的茶叶;再来默不吭声地买来早餐搁着,直到斐悦提醒,她才明白;然后,没有下药的早餐,却当成被下了药——耍人有必要耍成这样? 夜黑黑,曾氏企业营运部灯火通明,加班的人还未散去,其余几个部门也有人在奋斗。李衰衰大步走入,注意到大部分高阶主管仍在,她出现得惹人注目,但更惹人注目的,是她前进的方向。 门开。 “迟先生,你为什么要骗我?”一出口即张嘴愣住,她看着里头的两人悠哉地闲坐沙发,迟狐狸和另一位中年男子——她瞠大眼了。 “李衰衰,shit不可以对迟先生没礼貌!”炮声隆隆。等等!骂“shit”的这个人不就是 迟暮春捋过墨色长发,懒懒一眼如惬意池畔。“曾总经理大气已成,但火爆个性差强人意。曾总经理还需畜生提供风水,加强冷静么?” “是,迟先生骂得好,我是该检讨。作为领导者,要有精准的目光,强力的自制,才能看到更长远的方向,而不该流于迷信风水。迟先生,谢谢你之前的提点,还有这阵子对曾氏企业的帮忙。” “我只是看好投资。能拿好处,风水自然会来。”慢条斯理,不忘将一颗甘草零嘴喂入口中。 “迟先生太谦虚。”曾总起身一鞠躬,看手表,眼神炯炯,与先前的颓靡判若两人。“我该跟干部们去开营运会议了,你们慢聊。” “不送。有空再来我新开张的三合间赌马,消这。” “我可不敢喽。人总不容易分清欲望与希望,何况您是从国爷那抢下的,我不敢再碰荤了,还有三个小孩要养呢。”曾总哈哈一转身,脸上表情变得精明干练,离开。 她、她她她,雾里看花,如水缸里的河豚啵啵吐出的气泡,不可思议取代原本的怒气。曾总经理不是被革职了?曾总经理不是还欠谁谁谁多少钱,要被追债要被告了?曾总经理为什么还能在公司出现? “买通。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收买。”他开口点中她心头疑惑,却没给完全解答。 原来,迟暮春也不是完全将事情做绝嘛李衰衰如荡秋千,一荡由最低至最高——瞬间。 “你找我有事?” 宛如秋千上的人摔下,她气虚了。“没,算了。” 其实无所谓了。她刚才倏地了解了迟暮春做事的理由,并不是一开始表相所见的狠,还有一股暗流,深沉、默默、暖暖地推动——或许是他之前提起的“我的心虽是黑了,但还有她在心中提醒一点良善” 她觉得他心底那块良善,其实很大。桌面那尊小神像庄严里好似又多透一份圆润若当初不将曾总经理骗得衰败,要是曾氏集团现在倒了,恐怕会拖垮了一集团旗下员工,那曾总经理大概会一辈子颓靡无法振作。 他八成是故意骗她中毒,好方便塑造个理由,拿捏那不知名的好处。 “茶。我真渴了。”他盯着她微肿的唇,手抵着下颔支着颊,绽出笑容。“你泡的很好喝。” 虽然还气着他,不过心底像有奇妙的豆苗长出来了,她走到茶水间,拿了茶包,随意泡了。 然后看着他一口饮下她端来的热腾腾奶茶,很普通的奶茶,她挑的。 她的心跳,莫名加快。 隔天的董事会议一致通过新案——曾总经理复位;原本被革职的秘书回来续任—一公司里没有半个人知道她想毒害迟暮春的事,所有事情都是误会,像水族缸里的泡泡,破了就消失。 她还从别的部门听到总经理办公室之前被人安装了窃听器;她还知道复职的苏秘书突然激动起来,深深鞠躬。“谢谢迟先生、谢谢迟先生!我弟弟有专科医生接手了!”眼神中溢满浓浓感激。 李衰衰看得很是讶异,没料到迟暮春的良心挺大的但她想到一些事情,眼底很快闪过一丝落寞。 曾总复职,意味着迟暮春离开。 习惯像海绵挤出的泡泡,绵绵密密侵蚀着她。习惯,习惯成自然。没有每天早上该泡的茶,她会习惯没有迟暮春冷蓝色懒洋洋的眸子,也会习惯公司内人情冷暖再次的落差,也会习惯 “你来不来?” 迟暮春懒懒扔下一句,打断了她的思绪。直至成了长长办公室回廊的一个黑点——想来是需要人帮忙打包,李衰衰陡直了身子,跟入。 只有他跟她。 他闲闲晃晃坐在沙发上喝茶,缸子里的肥河豚沉到最底。 她是第一次这么近看它,玻璃缸映得她的脸白白闷闷。她想,反正他们本来就是社会上不同的高低阶层,不是吗? “你觉得我很狠?对一条鱼很狠?” 玻璃上又多映出一对他的宝蓝,她垂下眼。“迟先生是妖,或许无所谓,但它即将要孤孤单单了。不过,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它脾气拗,要人亲自喂,很难处理。”他走至玻璃缸旁。 “我可以。” “你可以。”他睐着她,口气淡然。“会认主人的它可以么?笨脾气拗起来,就算肚子饿也不吃,对它好还不一定领情,咬人。” 李衰衰回过头,两人视线对上,她直直看着他。“那么应该做的是教它。喂它饲料吃,不如教它自己吃饲料。” “嗯喂它饲料吃,不如教它自己吃饲料,说得好。”浅浅一笑,自抽屉抽出一张纸。“你也很拗,签。” “这什么?” “卖身契。在我底下做事。” “签了就没自由。不可能。” “缸子里的鱼有自由可言?”两潭深眸幽幽散漫,水光沉寂。“一贫如洗,两袖清风,你现在又有何自由可言?” “如果就是不签呢?”她眼睛瞪得圆。 “嗯不签,水缸里的鱼——”银狐特有的慵懒媚笑,他打开玻璃缸底下的木柜,拿出桶子跟网子,徐徐撩起袖子——他早准备好的,河豚像条傻子倏地被捞起“碰”的鼓圆身。“反正,有法子带它走。” 它瞠圆眼,她也瞠圆眼,才明白迟暮春一开始就没打算扔下这只河豚一走了之,迟暮春本来就要带它走 她、她她她纸张捏得皱——反正、反正“李衰衰”这三个字对她没什么特别意义,那只是表相,那只是三个字,再怎么衰也不是原本该死讨厌的字!不想不想,不要多想。 她低下头,握着笔杆,思索,咬牙,刷刷填好,仿佛缠扰她的梦魇就随着这一阵豪爽而去,然后眼前白纸被抽走,只听得撕、撕、撕表格被迟暮春撕碎,然后往大楼窗外一扔,雪花随风而逝。 她愣。 一阵飕飕反卷进来,白底黑字的蝴蝶飞舞婆娑,如漫天春雨。 他笑开。“我本来也不叫迟暮春。”暮春般的暖。“跟妖怪签张纸而已,什么字,不重要。当你下了签字的决心,我俩契约已成。张嘴。”食指往上扬了扬。 她压根没主动张嘴,但当她发愣的时候,嘴巴便会不由自主地张开。 于是,一颗酸酸甜甜的浑圆已在她口中化开,带着一股熟悉的甘草清香 她含着那颗零食,眼眶微微涩红。 “从今天起,你是我迟暮春底下的人。我教你如何做饲料吃,不会亏待你。”他的东西不多,那天带走两样,也只有两样——它,和她。 第七章 大城市的一角,开阔的和风宅邸内松植满院,带来山林的静谧。祥和的午后,迟暮春家中偏房,凉风徐徐自庭院拂入,河豚在李衰衰房内的大缸子里悠游,是将近她两只手臂长的大缸子。 她坐在房内软垫上,沿着一张面具的边以指头描绘;白色,眼睛往上微扬,像极东瀛来的狐狸面具——要搬入迟暮春住所的第一天,他送的。 “带着。以后要是出某些委托,别让人见到你的脸。”迟暮春手上拿着它。 她原以为面具很特别,但看了几个走来的生面孔,腰间全携着跟她一模一样的狐狸面具。 “嗯。”她垂下脸。 “我这里人杂,多几个跟你同名同姓的,别讶异。”声音又是初见时的微寒。“懂我的意思?” 她抬起头搭了声。“不懂。”太高深莫测。 “那好。懂得少才好。”他将面具交给她。 她真觉得自己某些时候有点小机灵,但大多时候却驽钝得可以。 对话结束。李衰衰住进来,转眼已过隆冬,时至今日,与他碰头的机会反而比在曾氏企业时少;两三天偶尔擦身一面,两个礼拜才说一句话。这种由高山落深谷,由暖至寒的距离如扯铃上天,嗡嗡的晕陶抛高之际,究竟还有条绳子将她狠狠勒回现实。 冷落。冷落两字在心中如磨墨般研磨来研磨去,眼前的纸张早写满经文,她的眉头却皱得跟黑色毛毛虫字体一样,是满纸黑字的枯燥。 什么“给它饲料吃,不如教它吃饲料”!她后悔当初为何要一头热地脱口而出,还一头热地信了一只狐狸妖怪说:“你是我迟暮春底下的人,我教你如何做饲料吃” 人说写毛笔字最能冷静,于是毛毛虫字体继续爬呀爬爬呀——竟爬成出乎意料的字。 她停手愣了几秒,突地内心一股无名火升起“喀”地搁下笔,几滴墨汁喷溅她、她她、他——他什么东西呀他? 她倏地起身,蹬蹬蹬走出禅风房门,一阵回风将桌上薄宣纸吹得散落。她在回廊随意拉住一人问:“请问迟暮春迟先生在哪?” 来人比了个方向,还来不及提醒:“呃、李小姐,你的脸” 唉! 有胡子。来人摸摸自己的面颊,看着李衰衰蹬蹬蹬地远去,唉 缸子里的河豚,此时也鼓鼓的,身上黑色点点斑纹,正似墨洒般。 大庭院,几棵巍巍迸松立成一抹惬意,白碎石铺成的地中央有个碧波池,迟暮春坐在岩砌的围垄上,发中的银丝随风飘扬,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如池中一抹抹银游。他手中拿着一大罐饲料,抛底下抢食;抛底下抢食;抛他听见后方脚步声接近,便止住动作。 她说:“迟先生真的很喜欢鱼。” “嗯?嗯。”懒洋洋地头也不回,继续喂鱼。 “喜欢到胜过手下的人了?”她站到鱼池砌石上,很边缘靠近水池的地方。 迟暮春停下手,视线先盯在她腰间面具,再移到她面上,突然,他别过脸,嘴角微微一勾。“瞧,它们会主动来讨饲料呢,讨喜。嗯你养的那条河豚呢?” 石砌小瀑布流畅的白花花地打在绿水底荡漾。“我教不会它吃饲料,不拿着给它就不吃,脾气果然拗,讨厌至极。” “你用手拿着喂它?”他朝一只大黑银流畅的鱼扔饲料,它哗啦啦由原本的缓缓转瞬一跃,水溅三尺高。 “每天。”她抹抹脸。脸颊好像有些痒。 “每天都有人喂,饭来张口,茶来伸手,当然永远学不会。最好饿它两三天,甚或一两个礼拜一个月也无妨,时间到了它自然会主动跟你索饲料,就讨喜。”看远处有来人,便将一大罐饲料塞入她怀内。 罐子有点沉,她抱着罐子往后退一步,远离池边。 “你是人,就帮我喂喂这些鱼吧,看它们怎么主动积极讨饲料。”他将手中剩余的一颗饲料抛高,黑银色流畅,大鱼跃身,泼辣! 他远去。 寒风萧萧,落叶飘飘,李衰衰抱着一大罐子,愣愣凝着池子里的群鱼游窜,不知隔了多久看着看着,突然狠狠眯起眼来——要让鱼儿主动吃饲料,方法未必只有一种。 看样子,自从住到妖怪的地盘后,她好似变得滑头、变得大胆? 她向扫除婆婆索取一些东西,再度回到池子旁,单手插着腰,思量。 “啊,小衰子,天气这么冷,你站这做什么呀?”斐悦双手搓搓臂膀,咕哝;“哟,迟先生任你喂鱼,奇了奇了。” 没听见他琐碎的咕哝。“斐悦,整间宅邸就你跟我最熟对不?”李衰衰仰起脸。 “也是啦!你活像刺猬,做人又不精,人缘差了。所以做人做事成功的前辈我呢,理所当然几番提携照应。” “那好。池子里的是什么鱼?”她摆摆手,打断他的话。 “哟!佛心来着没怒目金刚。就一般的锦鲤啊,品种有缎绸、锦织、金绣——” “那条呢?”再打断,指向银黑色的一条,它慢慢摆尾,乍看毫无行动力,底下其他鱼却随着它的一举一动兜转。 “有眼光。”他眯起眸子。 “是什么?” “大汉银霜。” “很贵?” “啊要看状况。” “对迟先生的状况呢?” “很贵,非常,你”眼睛瞄至她拿起握着的长长一条细竿,顶端一圈圆。 “我跟你算要好?” “对,还算可以。啊,小衰子你做什么做什么?那条是迟先生最重视的啊啊啊!唉!我就知道你草包!那条鱼游很快,要用大网子捞!你拿蛐蚰儿罩子作啥!” 哗啦啦!咳咳!流畅矫健的大鱼落网,溅得水帘子掀满天,很漂亮。 隔日。 天光微白,李衰衰房内如魔术般多了一人站在玻璃鱼缸前,蓝色眼珠映出了倒影。“你多养了条鱼?” 她原本的瞌睡全醒,裹着浓浓鼻音:“哈啾。” 宝蓝色已近在面前,她脸颊微微泛红,一转,反而理直气壮地昂头。“您说过,缸子里的鱼,有其他鱼抢食更刺激食欲,所以我就捞一条池子里的用了。” 哈啾、哈啾!他凝看着她,在她眉目间搜寻心虚。房内更加沉默。拥有招财体质的长相是否都有些相似?还是他的回忆错乱了呢? 他慢慢踱着,一步,两步,三步,然后至矮茶几旁倚坐下,突地笑开。“让它重温之前缸里有其他鱼的感觉,也很好。” 她答:“就算是用同个缸子装盛,放一群相同的鱼,也不是当时的缸子了。学习不能勉强,应了解它本性,顺应教化。” “是么?但我看它现在——”看着她。“饲料吃得满勤,过得也很自在。”声音温温润润,暖意随着唇角扬起如弯月。 “茶。” 她搓搓面颊,搓掉一夜未有好眠的疲倦。这次换她慢慢。“我还想另外教教那条大黑。”她看着那条大漠银霜! “嗯?”大黑?他略略迟疑。 “我会一直把大黑养在缸子里,然后饿它个一天两天,三月四月,甚至五六年看它会否主动跳出缸子来找尊重。” “那,要端看饲料是否有价值了。”他清淡地支起下颔。“茶。” 她鼻子短短轻嗤,踏足离去。 房里,微风柔柔将张宣纸捎来,写满经文的迟暮春信手一捻,表情凝滞须臾,挑高一边眉。 这小妮子不如外表长相的浑圆温驯,忍耐表皮底的苗根,是土生土长的芥末,很呛。 他将宣纸折好,收入袖里特殊暗袋,顺触到近日刚刻几刀的新木雕神像,极小尊的木雕他突然又失笑了。 从那天开始,每日晨间,李衰衰房内便多了一盏茶,和一只迟暮春。 他说,他来喂鱼。 她看着映在透蓝玻璃缸上、桌面小瓶中的一株梅,隐隐的轮廓,白白的,又是染上浅浅粉红,她摸上面颊,觉得一切有如镜花水月。 大都,闹区,圆环商业区,中午,天仍降着灰蒙蒙的雨,隐藏在地下一楼的当铺拉出一条修长银黑狐影。 穿着褐色背心的钱老板开嗓领路。“啊呀!稀客啊!”令人紧绷担忧却又爱又恨的稀客啊!是靠山撑腰国爷最不对盘的死对头啊!迟暮春怎么会亲自来这啊? 钱老板揉了揉太阳穴,开口:“迟先生,欢迎。先恭喜您的三合间马场开张,请问迟先生大驾光临国爷旗下当铺是为了“那件事”吗?” 迟暮春的眼眸淡然无波。“承蒙国爷胸襟宽阔,能让迟某来此处叨扰,只因近日传闻你们有些消息。” “迟先生,我们这里是小本经营,变造户口伪造证件那些全是机密,若要搜寻那些人的过去,我们基于职业道德操守是不能泄漏的。” 又有人一句低声补注:“而且前阵子悦哥才来打探过名单,就算说是要内鬼名单,也没必要整份拿去吧。” 宝蓝色的眼珠睐过那人。 钱老板赶紧再大声压过那人:“呃,就算是国爷的人来,我们也不会给。” “内鬼名单?”迟暮春思索,蓝眼珠转为深沉,笑开。“在您这的证件都是道上打滚过水的。江湖上谁没过去,都是来来去去,一件件揭出来很伤和气。 “对呀。” “国爷向来宣扬以德服人,近日政治威名显赫,越跨黑白两道了。” “对啊对啊!他老人家最近漂白得勤!”钱老板惊觉自己碎嘴,赶紧捂嘴扯须。 “是勤了。上次三合间马场彻查让我捡去便宜,听闻检方的后续动作还会持续。” 钱老板倒抽一口气,冷汗刷地爬满圆圆后脑勺,一对老鼠耳顿时紧张贴面。 从很久以前开始,钱老板变造当铺证件名单,都会替国爷留底一份;时代变迁,为防电子e化泄漏,他们到现在都还是以纸本保存。 他心知肚明很多人在国爷底下叫甲,到迟暮春底下却变成乙;可是他现在还在国爷底下办事,若给了迟暮春,就成了监守自盗,但 “我这需要一批人,懂专业,对过往所有变造名单都熟悉的人。”迟暮春说。他徐徐走出门,连叮当一声推门响都显得懒散透顶。 霍地,外头有人替他撑开伞,一阵车引擎声过,迟暮春影子眨眼消失在湿漉灰蒙中。 人一走,钱老板如垮了台子喘大气。唉,说也说不清,国爷是从几年前开始惹上这号怪物的他闪神扯下一根胡须。 一旁会计喀喀喀地齿咬四只发抖手指头,另一只手拨着计算机按数字。“老板,他说需要一批人,咱们要不要衡量一下国爷接下来会不会对我们动刀?” 另一人抹抹颈子。“老板,我们要不要先对谁表态?” 另一壮丁。“老板别怕!他今天只有一个人来!” 钱老板张嘴,语无伦次地:“什么他一个人、迟暮春他三个月前,他也是这么突然只身出现在国爷的三合间堵马场的。” 迟暮春先前早差人来过几次,该来的躲不掉,被吞被并抑或被牺牲,拖了很久,是该选边站了 他们开始惊慌。 真是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第八章 迟暮春坐上黑轿车,凝视窗外的灰雨蒙蒙。不是没差人查过李姓一家变造身份、逃灾过劫的可能,但要遍查所有幽灵人口有如大海捞针,也太孤注一掷—— 直到拥有财神体质的李衰衰出现,让他重新泛起那丝异想 既然斐悦来此探查过,那么圆环当铺钱老板的口风还算紧了,李福气若活在世上,应不会被人循线讨债了。 假设心底的那尊小财神真还在世,在此换过证件,现在在它处生活也算安全。 他松了半口气。 那就只剩彻查了。会有那么一丝可能性么? 他垂下眼,脑海竟缓缓浮出一张气鼓鼓像河豚赌气一样的脸。 他有些失神了。 但没多久,薄薄的唇角莞尔微扬。他感觉自己心底的那尊小财神好似也载了些希望。 至春,天气乍暖还寒,待在迟暮春这的时光早溜过一叠月历。 她有一个名号,搭配她天生的专长,叫作李财神。 她的工作内容很简单。 有时是扮作大玩偶,包得密不透风站在游园门口招人气,有时是穿政党背心的造势员,累得一身汗地在街上发传单。 商场的、政客的没缺半样。她有时觉得自己仿佛在不同时间不同空间转陀螺似地进出。 财神这职业真奇妙,明明做的事跟一般工读生没两样,但偶尔用跟迟暮春学来的半真半假的风水学指点个一两句,旁人便点头如捣蒜。 回至房内,李衰衰兜着一件长巾,暖暖的人造轻裘包裹。她不自觉地望向回廊,怔了一会,看没人,才发觉自己竟然有些失神,她在等谁呢她 又不是鱼,等着被喂饲料。 默默坐下,她注意到桌上有几颗丰盈可爱的小金枣,在红漆盘里堆叠成金字塔。自从在迟暮春底下做事,吃得饱,穿得暖,对照从前拮据生活,有如梦幻泡影——她用力捏捏脸皮,幸好,会疼! 是呀,在迟暮春底下做事,暂且不用夜夜担忧心底最烦扰的那颗疙瘩。 她多久没翻出皮夹内那张夹着护贝、上头有雷射防伪标志的证件了早该于年前找圆环闹区当铺钱老板更换新底材,再借由他们黑手浑去政府机构内神通外鬼的。 但那时缺钱紧得很,所以没钱换。现在呢,虽不愁吃穿,却也没领半毛。 在迟暮春底下做事是不支薪的,是缺什么开口吩咐就行,比起缸中鱼是多了份自由,却也多了份拘束。 因她向来不贪求,只取所需,更不可能将自己的脸砌厚,多一件最重要的恩情把柄在妖怪手上一想及此事,安全感又如顶头三尺之石,仅靠一条棉线悬着,令她喘不过气。 而她捏着小金枣枝哑的手,也悬了——比起心中的疙瘩,现在要面对更大的疙瘩。 耳边像被吁出最后一口暖气,冷了。 “午膳都还好么?”没头没尾一声,是迟暮春。 咚,小丙子落地,她蓦地僵住。“很好。” 巧夺天工宝蓝再映眼帘,觑得她脸红心跳。他揉揉一头及肩的瀑布披洒,她一时被搅得迷乱,回过神急忙低头收拾,一并收拾纷乱思绪。“承蒙迟先生关心,您慢慢看河豚和大黑,我先离开了。”端起红漆盘子。 “自然李财神,你的金枣我下药了。” 原本正咬一口金枣的她“噗”地铺天盖地,她她她她不造口业,猛滚圆眼。为什么吓她? 对方没回话,笑了,笑得神色媚舞飞扬。 她退开几步,讷讷盯着,觉得有哪不对劲,却说不上来—一对!是缺了沉静,懒散中缺乏沉住气的迟暮春;还有,他从未对她如此亲昵的靠近 她心底起了戒备。 “原来我真的蒙对了财神?呵,难怪比起其他同名同姓的李财神,你太缺心眼,也长得太普通不媚人,看样子迟暮春是刻意隐藏你。” “什么财不财!这边姓李的很多,姓李又同名同姓的更有李小凤、李大包,不同名不同姓的更多。你究竟是谁?” “呵,不玩笑。我直接把你带回,你也不用知道我是谁了。” 室内无风自刮,刮得她一头凌乱,对方手探来,她连连退后,只听得不远处隐约有三声脚步跟竹叶沙沙。 她忽感耳畔有小物热热掠过,带着甘翠芬芳。眼前一霎,满天散白,咻一声,迟暮春眨眼倒地,脸皮脱落,一声可恶出口,掩着脸挣扎几步,地上一张如真似幻的面皮。 “国爷一再派人潜入迟某这试探,迟某真愧失礼数,还请您先回吧。”同样的音调添了懒洋洋,自后方传来,来人从四面八方包周。 “可恶!别过来!”原本在房内的“迟暮春”换了个人。 见事迹败露,假迟暮春抽出一把刀,挥舞几下,不等他出招,铿锵,那把刀落地,白花花如春临雪,接着若一团火红燃烧,扩散满天的白星。 火红、火红,是火药效发作,她胸口一闷,惊愕踉跄,下一刻,胳臂被人暖洋洋托住。 迟暮春见她眼神迷离,无意间碰触到的指端冰凉,一时蹙眉唤声:“你怎么了?” 属于迟暮春的气息蔓延,她脑中轰轰然,脸蛋红润,本担心又是另一个假迟暮春,但他眉眼慵懒烘托的沉稳,让她确切明白这回是真的了。 她努力自恍惚中挣醒。 “没,我、我没事。”她用力摇头甩开晕眩,摆手,迷离眼神底流露出余悸犹存的惊恐。是药效问题,一瞬间还以为迟暮春担忧她了。 看起来不像没事。 他却没多说,只是随手唤了来人打扫。 “这年头真真假假,作假成真。要当哪派的人,分身本尊也无所谓。重要是边,选对边。”迟暮春不知是对着扫地的来人还是其他人说。 她用力甩甩头,指端按上太阳穴。 “走。”他说,手心扣住她手腕,有些一紧的扣着。 “去哪?”她问,没挣扎,他手心温度暖热传来,她脸颊顿时也燥热了。 走离几步后,他停顿须臾,陡然松开她的手,又恢复本来冷冷清清的嗓音,视线落在她腰间挂的狐面。“你去把脸洗了。” “嗯。”这回她听清楚了,点头,胸腔喘得起伏。 世人称招财进宝的叫财神爷。她则是财神婆,准来富。 这世界上暗着来的人很多,深藏在看不见的角落,跨越财政两界,操纵社会,像迟暮春就是。 上流社会玩风水的人多,尤以商场为最。财神的名号,如摇钱树,多少引来觊觎:而在迟暮春名号下还敢明目张胆来招惹的,这些日子来她多少听闻过,对方被称为国爷。 潜来迟家的卧底也多,东西南北多少都参杂,迟暮春向来不扫掉,反过来留着传话放消息用——消息真、消息假,真假参杂,雾里看花。理所当然,国爷与迟暮春双方互相潜入不少间谍,也买通不少人。 偶尔,她深夜听闻屋顶的踏步——有些傻瓜,想掳财神。 几步晃了晃,她才自混乱的思绪中慢慢恢复,感觉自己面颊还不听话地燥疼,连同刚才迟暮春搀扶的胳膊也是阵阵的暖。他漂亮宝蓝如海的眼珠子,眩得她头晕踉跄。她才蓦然想起。“迟先生,我好像被下药了。” 他再度扣上她腕脉,果然底下脉象越发急促躁进了,而她的双颊也逐渐绯红。 他眼底闪过一丝奇异,随即又静如一池澈湖。“是道上常用的一般迷药。对方不是要你的命。”他随口唤来一名戴着狐面的假财神,淡淡吩咐:“鹊纱,这次委托换你去,连同另一边委托找别位财神。” 女子点头,下一秒已离去。李衰衰这才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才初出茅庐,名号却能传播老远,原来全仗一群分身使然。但,当初她答应迟暮春做财神时,央求了一份坚持,他不能食言的。 “不行,迟先生,我要接委托,我想听听委托人为何需要财神!等会的委托,我没问题。”她一咬牙。 “回房。”懒散的眉间微微蹙起一丝不快。 “刚才那派人马不是要我的命,但若他们误会我是迟先生您重视的人,那就不一定了。当初大黑的事已被误会了一次,所以才会有人特别来采我,您若因此让我休息” “每位财神我都重视,每位财神房里都养了条大汉银霜,它们是号大黑小黑都行。真顺着你意思搞砸委托,才是放肆。”他一开始说得轻描淡写,直至最后语气隐隐加重。 她听着,想反驳,却觉得后颈酸酸麻麻,心底也跟着一阵酸酸麻麻,咬牙。“放手,迟暮”春字末出,曾听他说过的应眠穴一紧,瞧见原本自己房内入了另一名携带孤而的女子? 她缓缓晕去。 第九章 半夜里,窗外几瓣寒梅凋零。 她冷,缩在被窝里,脚底却很冰。 一个地方大,势力旺,就容易藏污纳垢,藏东藏西藏内鬼藏内贼 迟暮春底下的人多,多边利益都想沾的,自然也不少。 利字旁边一把刀,白刀进红刀出,这阵子一直如此。 迟暮春底下的财神究竟有几位,李衰衰也不清楚了,只晓得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哪管财神名号是不是噱头。想起几上那一整叠最近抄写经文的宣纸,足见压力之大,大到无形化有形。 那些经文全由浓淡不一的黑铺成,她终于消受不了,托人买了几罐压克力颜料,摆在房内橱柜上增色,又跟人捡了几块香木搁着,迷于色香,直到她接手大红色像火焰般的颜料—— 梦里颓倒的粱柱如火红乱葬岗,她以为房子着火了,红焰气势嚣张扑来,伴随索命鬼掐她脖子,不停有人高喊还来、还来 她倏忽吓醒,按着胸口大喘,全身汗湿淋漓,一手爬网头发,庆幸着自己由梦境中的火红地狱逃脱。 脑袋逐渐清醒她眼前好似一波无边无际的湛蓝将那火红灭了,她缓缓爬起身,疑惑地环视四周。 这房间不是她的房间呀! 她陡然头晕地跌坐回棉被堆中,看样子药效只退了一半。 她甩甩脑袋,发觉几上的小台灯未关,顺着朦胧光源望去,赫然发现早有人坐在几旁。 迟暮春手里拿捏着一小块香木,细细凿刀轻柔起落。他一抬眼,房间乍时染为暖蓝。 “这是哪?”她有些迟疑地开口。 “我房间。”手边雕凿工作仍没停下。 她脸色蓦然一僵,还待再问,外头传来脚步声,伴随悦耳女音打断她。“当然很销魂迟先生夜夜到我房里当爱人,我李鹊纱才是他最重视的财神。” “你真不害臊。我们每个都是财神,岂不夜夜都销魂!” “是因为迟先生在乎我才故布疑阵,我才是真正的财神。”最后声音昂高:“你没见我房间从不换?左边转去第三间。迟先生怕我出事成了目标,所以夜夜来,只可惜今夜他又得故布悬疑护着我。” 聊天脚步声远去。李衰衰胸口一闷!都这么乱了,还有女孩如此添乱,是不要命了吗! 销魂、销魂,迟先生夜夜来房里想着想着,胸口更是莫名不快,想拿笔墨抒发,却想起是在迟暮春房里;既然他多情,又何必寻她开心。 她拿起身旁的面具一摔,最后—— “打扰您了,我回房去。”她奋力爬起身,气鼓鼓地撑着。 “不打扰。”他拿刀在木头上大大刻划,凿出雏形。 “那我去泡茶。” “今晚的茶叶都有毒。” “那我出去。您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两声脚步踏踏,手搭推门,忽然想起桌面那叠抄写的经文好似是自己的笔迹,糟! 她猛回头,想起宣纸上长长一串字,通通在迟暮春名后接着三横一竖王,两撇八。 他默默掠眼宣纸,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淡淡说:“谁的字呢?难看。” 可恶!她应该在纸上洒点辣椒粉,呛得他眼睛看不清!她蹬蹬脚步前来,将宣纸夺走。“你为什么动我东西?” “你房间撤了。” “我是说你做什么偷拿我房间撤了?”她愣。 他停下手边的工作,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宣纸。“撤得干净了。这些东西见不得人,你要留着?” 她一咬牙。“不留!你、你应该去陪旗下最受重视的财神才对!李鹊纱刚才那样胡说,她铁定会出事!” “让她去。”凿刀一削,勾勒出漂亮的弧。 “她那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您还不阻止?”她拉门,明明知道有人会出事,当然要阻止,她、她她她——她发觉有一只修长的手抵着禅风木门,让她拉不开 懒懒的嗓音传来:“你不也是?眼前一座很高的虎山。你住这边久了,对任何人都有感情了?” “对!对一草一木都会有感情!放开” “去拾回来,戴着,别出声。”意指被她扔在地上的白狐面具,旋即若有所思——双指突上她喉头两寸,她喉头一紧酸,张口不能出声。 两人一前一后,夜风飒飒,他一件长袍随意披挂,一头长发飞舞,劲如墨柳,她跟在后面好似听见小小蹦声,直到迟暮春走近才歇止。 “有朋自远方来,”他昂对屋顶出声,音如料峭春寒。“还需上去迎接么?” “先生。”上方铃铃女音,李鹊纱答:“李财神对先生的两位远方朋友失礼了,您不怪罪吧?”一把飞刀猝在眼前,玫瑰红瓣锐利,跟着屋顶摔滚下三人,鹊纱已兜转在迟暮春与李衰衰之间。 “是姓侯的跟姓朱遣来的人,先生接着想怎么做呢?” “照规矩,该怎么招待,就怎么招待。”淡应。 “地上这只贼?”鹊纱再问,躬身。 “送他回去,给他家人一笔钱。”他端详手中粗糙神像,似乎还缺少几笔刀功。“晚了,都回房吧。” “先生仁慈,是躺回去还是”鹊纱的单薄媚眼勾眼李衰衰。 迟暮春将神像一搁地上。“只对自己人仁慈。选对边的自己人。”他懒懒开口,拿出一纸小包交给李衰衰,茶叶香细微,是伯爵茶,适合配奶精的。“茶。渴了。” 李衰衰所有的话哽在喉头,睁圆眼,觉得腿软。 好一段时间,夜里很安静,迟暮春房内微亮的台灯映照,她偷捡回房的那尊木制小神像—— 没有喧闹的心跳,只有枕边彻夜的雕刻声,伴随她徐缓安眠。 叩庭院北方流水竹筒清脆敲击墨石,流水潺谤,凉风徐徐。 新的委托。 她坐在屏风拉门后。几乎次次的委托她都坚持旁听,虽然最后接手委托的未必是自己。 “这次造势活动,就拜托迟先生您了。”左派政党的中年男子正坐,压下双掌,对迟暮春行以日式跪躬礼。 “我哥哥周大飞的事,也麻烦您了,请您务必将他除去。”右派政党的男子一脸狠劲,也对迟暮春行了礼。 右派左派走出门时一前一后隔了大老远,出了门扉,便装作互不认识。 他们讨论的内容,渗入李衰衰脑内,勾起无数回忆。 久远之前 自己脖子曾被掐过数次,被挚亲的人厌恶、怨恨年幼的她,分不清他们掐着她脖子哭喊一番,最后究竟是爱还是恨。 幸好,她还活着、还活着 拉门骤开,迟暮春道:“你听完了?” 她点头,装作不习惯突如其来的刺眼光线,伸手挡住自己脸上的哀愁。“借由争夺遗产炒作新闻,操弄票源,想一举三得。这次我去吧,我帮左派那边。” 微扬的眸子掠过她一秒,他随口唤来其他财神,简单嘱咐:“右派前天出价高,左派刚才出得更多,两边同时。” “是。”来人接口,旋即退出。 “为什么不选我?”李衰衰问。 “你不适合。”他淡淡回答。 “您以前答应过我,若有能力就可尽量帮人。”这就是她的坚持。她顺手抹了抹颊。“我哪里不适合了?” “回你房里。”他压根没回答,说完就迳自走了。 回房? “我房间你早撤了,我能回去哪?”还说这什么风凉话! 她还愣着,突地旁边有另一戴狐面具的女子步入室内,安慰她道:“没关系,我房间也撤了。” 这句话让李衰衰不知怎地,突然想将脸埋住。 叩庭院北方流水竹筒再度清脆敲击墨石,流水依然潺潺,凉风依旧徐徐。 “迟先生每晚都会带一名财神回房吗?”她问。 “怎么?”斐悦头也不回。 “这里每位财神都是不同人对吧?”她又问。 “对。”原来是这鸡毛蒜皮事,斐悦随口打发。 “那他房间很多吗?” 怎么上句不接下句啊!斐悦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发现是李衰衰。“哦,小衰子,你问这句是吃醋了?” 李衰衰脸一红,皱起眉。“不,我只是想搞明白。” “那别问我了。”他继续看回网路新闻页面。 “等等啦” “呃,你跟迟先生还真是同一类人。” “同一类人?” “喜欢极度压抑自己。”斐悦勾起嘴角。“迟先生房间只有一间,就这样。”再回头,才发现李衰衰人已不见。他耸耸肩,继续忙活自己的娱乐。 叩东庭流水竹筒很清脆地敲击墨石,潺潺流水声清爽,徐徐凉风绕入梁。 她站在房前,迟迟不踏进去,从外围窥探着房内——她的寝具,她的文房四宝,她的衣橱。 乍看之下,这里还真像她的房间。 妖怪不需睡眠,少了寝具,他房里的东西真的更少了。 她真是搞不懂妖怪的想法了,社会上的金钱权力就这么诱惑他吗? “嗨,女孩,你这么喜欢接委托啊?”上次那名女子的声音从屋顶响起,刷接着像忍者一样跳下来。 李衰衰回过头“嗯”了一声,对于在宅邸里常遇到超出逻辑的事,她已见怪不怪了,毕竟身旁都有一只大妖怪爱参与政治圈商圈操风弄雨了。 “不如这样吧,我跟你调换委托。反正这次委托是要蒙着脸,你别出声,就没人知道是调包的。委托内容都差不多吧,最多拧人脖子折人手” 调包、调包,对啊,她怎么都没想到呢! 恍然大悟间,她再没听清楚对方最后的喃喃。 第十章 初一。 李衰衰戴着面具站在小巷前,清清喉头,也想清走疲惫。她来回瞄着手机萤幕上的时间地点,不一会仰头看天,垂视地,脸上极奇妙的面具,贴合脸皮随表情变化,随着底下财神红彤衣包裹的曲线化为一份神秘。 “叭叭!”黑色亮漆阔气轿车停在她面前,摇下窗,仅以缝隙窥探,浓呛白烟冒出。“您就是姓迟派来的财神?” “是。咳”抬头眯眼,天色暗淡不明,隔热纸将车窗遮得严密不透。 里头的人迟疑了会,司机才下车将车门开了,弯身作请势。 她眼神飘移,强压烟味喷喉头呛咳的冲动,心底有些怯步,但最后,还是一咬牙坐上皮椅。 “原来财神“爷”是个女孩呀!那么周大飞该称呼您财神小姐了?” 中年男子周大飞油光满面,沿着她衣服往下打量。“我听说每位财神都是不同人,就没想到是女儿身。财神小姐,不如这样吧,我先带您去玩玩,再请您继续帮我们集团新落成的百货招福招财喽!”眼神闪烁,由下至上,一手伸来,五指张开,想握握摸摸嫩手的企图明显。 她微微一僵,没忽略周大飞泛满油光的脸底下蕴藏的潮红和别有意图的笑容,不远处的过年鞭炮谚哩啪啦噼哩啪啦,她的掌指也拗得噼哩啪啦劈哩啪啦 哔哩啪啦哔哩啪啦 迟邸院内,一篓子炉火烧得旺,迟暮春拨着金纸,一张两张灰烬镶嵌金边飞扬,风卷残云般消失。 “迟先生,圆环商区的钱老板来了。”斐悦简单叙述,身后随扈后头跟着一个穿褐色背心的中年男子。 迟暮春将手中一叠金纸全数喂入红焰,看了对方一眼。 “嘿,是是!极是。先谢谢迟先生之前提点!柄爷圆环区地头被抄了,我是投机分子墙头草,当然逃来靠您喽!”搓搓手,拿出厚厚一叠纸本名册,有些还泛黄发霉了。 迟暮春接手那叠文件,眼神掠过上头几张,不到几秒,刷——他将之撕下扔至金纸桶内,撕了、烧,撕了、烧 烧得钱老板的脸随着撕纸的动作一点一点垮了。“呃,迟先生,您您不将这份户口正本呈给检调单位?这里头一堆国爷手下名单,包含您自家的我都给您,您、您不是与国爷对头?” 难道先前多预留一份交给检方想两边通吃的事被发现了?他暗抽口气。 一叠本子收藏不易,翻来略读却很快速,迟暮春翻至其中几页时停顿了下来。 指头略略不安地移至名上,看着那张熟悉的照片,下头安了几个不同名字和底下一连串相关文字,视线最后落回三个字上——深吸一口气,果然是她了 他慢慢合上眼,末了睁开时似笑非笑。 金纸桶内焰光灼灼,衬得他声音更加寒霜。“几年变造证件的名单特意留底,是摆明要让检调单位抄光国爷的底。那么倘若到我迟暮春底下做事呢?是不是也处处留一手,好让我养鼠为患?” “哎哟!迟先生不能这么说!”钱老板惊呼,他的贼事果然被发现了!榨菜似的手越靠越近,想与迟暮春一同烧烧文件,热络套交情,虽然烧在文件,疼在他心。“道上要讲情义理” “你只有这份名单?” “唔副本没有、没有副本!饼去的资料我们不另外用电脑建档的。这哎哟!其实您开心烧光也无所谓。迟先生,我记忆力太好,可以记得所有客户,所有名单都在我脑内,而且我们变造的手艺高超! 像你手上拿的这张女孩子有趣啦!我记得她来时个头小小又胖,以前连同父母,全家来变造身份,变完了还直送医院。我还记得她父亲当时掐着她脖子说就算当鬼衰一辈子也要姓李。后来承蒙我技术的福,她在圆环附近一家大企业摸到工作。您瞧我技术多好!让她到您这当财神了” “你是说她今日死,也是今日生了?”迟暮春笑问。 “是啊!迟先生,话说回您这风水走上坡,我当然造桥铺路多年来您这,您要我帮忙揪出几只内鬼都没问题,像说您身旁这位嗷嗷——” 随扈随即一压。 迟暮春脸色瞬间沉得吓人了。“可听过造桥铺路无尸骸?” 他将手头上所有文件全数扔进烧金桶里,一阵炙烫冲天,映在宝蓝眼珠底下烈焰腾腾。“投机,彻底投机,还投错方向。” “啊?我收藏多年的名单!全、全烧呀”钱老板愣,瑟缩几下,感受到一股凌厉袭来。 迟暮春口气没有温度。“带下去。若真是人才,再留。” “是!”“等等迟先生!我不记得名单!我通通不记得了!刚刚我骗您的!” 随着声音远去,午后的光线往西挪移,院内,火焰继续熊熊,随着灰烬纷纷。 “迟先生,好一只肥贼头鼠,真应顺便烤了。明着来您这撒谎,暗着来带一批人想做桩,以为您太好说话了。”斐悦拿根树枝拨拨火焰,最后树枝一扔并烧精光,他偷偷瞄了迟暮春一眼,咦 迟暮春袖口拧得褶了,金色的甘草芬芳自指缝间漏出。 他心底那尊喜面财神还在——不仅仅是回忆珍藏的雕刻,而是真真确确,指掌能碰触的存在。 “他们一家人早葬身火窟十几年,通通尸骨无存了。” 那位老婆婆笑着对他说。第一次至火灾废墟现场听到的尸骨无存 既是尸骨无存,又有谁见着? 十几年来寻觅过后的确信,迟暮春以为当年的小女孩消失于世了,于是心底深处默默守护着对她最初的回忆——胸口一阵悸动,他感觉心底雕的那尊神像也在发热。 他像想起某回事般,陡然深吸一口气。“最近常听说财神们彼此私下常偷协调委托?” “是。”斐悦点头。“周大飞、崇义百货旗舰店开幕这桩就是。” “她跑去了?” “是。”跟随迟暮春多年,他了解他的心思。 迟暮春负手踱了几步,思量。“前些曰子,警政界勤扫荡,当铺名册虽可供出不少人头,里头也有不少我们手下卧底,留这份名单没义处,反碍事。” “是的,迟先生。” “外界潜入邸内探风的,分不清本尊分身的长相,以为“财神”不过是我养的一群异人,外头传多传少不用管——财神是李衰衰的这件事,有谁真正知道?” “就您跟我。您刻意塑造的假象,我们组织里买通的双面内鬼也走漏不少,真假混杂。外人冲着其中几个虚拟名字锁定,也有锁定她的。据说,国爷那方也有猜想的名单。” “内鬼么摇钱树是人人想挣,仅只为利。但若换成重视的人成了把柄,挣的就不止是利了。斐悦,你跟着我多久了?” “从那日迟先生从国爷手下救起的恩情算起,八年九月过二十六天。” “恩情是么,有没有想过另立门户?”迟暮春慢慢松下手。 “无时无刻。迟先生。”斐悦敞开胸膛,狐狸眼珠子转得骨碌碌,直言:“我还记得您说过:“人心会变,要端看自己怎么驾驭。”我一直哀叹找不到报答您的方式。” 泼啦!碧波池里一条漂亮锦鲤跃起,溅出水花。 两人看着院内养的一池子鱼争争闹闹。 迟暮春突然笑开了,开怀中杂着一丝奇妙。“人心会变,人性却不会变,不论是内鬼或内贼。斐悦,我这接着要大扫除了,我能信你么?” 斐悦自怀中取出一张文纸,递给他。“我只能将这张文纸给迟先生您定夺了。” 文纸格式与方才那叠烧尽的名单相同。 迟暮春合上眼。 他心底永远有一尊小财神,藏在袖子里,藏在心底的他暗自庆幸当初那尊将他自冥冥三途河救回的小财神,留下他心底残存的良善,也因此现在才没错失她。 须臾,他缓缓睁开眼。“把李财神就是李衰衰的风声放出去,越快越好。” 他也将斐悦给的名单撕了,扔入火中。 “是的,迟先生。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外头一串炮竹炸声劈里啪啦适逢过年时分,硝石味弥漫,劈里啪啦劈里啪啦、劈虽啪啦炮竹轰连连,迎财神呀迎财神!咚隆咚隆锵咚锵!饼年音乐不停洗脑重复。 车驶至饭店不远的小巷旁。痴肥的手指再靠近,不知道第几次周大飞想借机靠近她。 “若是委托的内容,我会尽力。”李衰衰再度佯装拿手机,顺势躲开他第n次的握手。“而周老板,请您自重。忠言逆耳,别因一时判断错,误了一辈子江山”这次却感觉面具边缘被碰触。 她见后照镜内的司机面如金纸,低声急切:“周老板!迟先生交代过不能碰财神的!您弟弟还吩咐过我周老板!” “少哕唆!你给我滚出去!我弟才该怕我呢!拥有公司股权的也是我!迟暮春不过是只畜生,曾被国爷封杀,差点没命的畜生,我倒要看看现在我有国爷的人罩着,动了他底下的人会怎样!” 他一掀她的面具,一抹白色和着几抹鲜红溅出,白面幻化成狐,飞锁他手腕。 “啊——”周老板疼得打滚。“你你敢阴我?”他又被白狐用力扭了扭。“疼疼疼!” 狐面再盘回她脸上。“那就请周老板自己多检讨,从头学习礼貌和尊重。” “你这家伙!”痛至极,决定不顾一切往前扑去。 “啊”她不是三头六臂,吓得节节退后。 “给我过来!”对方吼。“不要!”一时手软开不了车门,手汗涔涔的又拉不开门锁,她急拍着车窗。“快开门啊、快开门” 眼见对方即将掐上她脖子—— 刷!门倏开,一阵冷风灌入,伴随严寒深沉。 “周老板,我从一开始就提醒过你。人,千万别碰我底下的人,免得让我有堂而皇之的借口。” “迟先生,这、这是误会!”周大飞瞥见自家小弟来势汹汹。 “迟先生?”李衰衰瞠着眼,迟暮春怎会出现在这? “你来。”迟暮春看她白面具上沾染的几滴鲜红,将她抱入怀。 天气很冷,李衰衰口里呼出白雾,没挣扎几下便埋进他胸膛里,连同他那句超现实的温润。“不论你叫什么是什么,都是我迟暮春的人。闭上眼。” 什么? 她她她听得清清楚楚,然后,两耳被他捂住,眼皮子蒙上一片光亮亮,轰地震烫——先以为是自己燥热,后来才闻到浓浓烧焦。 烈焰腾腾,红烫的热地狱直闯心底,她直喘不过气,脑子一片空白。 第十一章 新闻快报: 崇义百货地下管线气爆,一女子死亡。 而牵扯多起签赌及杀人未遂的崇义百货集团负责人周大飞也在现场,检方调查后发现 死者为女子(李衰衰,年二十一岁),目前所知无人受伤 她呆呆地坐在迟暮春房里。 迟暮春底下叫李衰衰的财神一夕间少了数名,但政商名流私下仍不停找他转运,闻财神名号而来的委托仍持续。这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一颗棋子就无法运行,更何况只是一粒尘埃。 她来回触着报纸的油墨照片,抚着上头的满目疮痍死了,真的死了。她浑浑噩噩地盯着报纸,像是要将纸面看出洞了。 她就这么转火轮似地思绪奔腾,奔腾至三天前——迟暮春宣布大扫除;才半天光景,就少了好些人。 她现在只懂得怅然了,像流离失所的游魂,面具搁在一旁,而房内那两条鱼在缸内来回,鱼鳃一开一阖。 好几年的假身份付之一炬、付之一炬了!不论真假,都算彻底干净。 那么,为什么心底像多了个无底坑,填都填不满啊! 她想要有个东西来撑起本就薄如纸糊的空缺。 地狱底动荡出一把焰火 “害人精、衰鬼!以后你倒霉一辈子都给我活下去姓李!” 啪!一巴掌。 她掌心渗出一层冷汗,满溢森寒。 李衰衰三字,是父亲最后掐着她脖子大骂出来的,是父亲砸了仅剩的钱,叫圆环姓钱的老板捏造后,气得当夜就撒手人寰了,连同久病多年的母亲一起离开人世。 她伴随着这几年的躲避,躲债主、躲社会上需要证照学历躲到最后,她学习躲着自己——她一点也不希望想起原本的名字。 她摸着厚厚围巾包裹的脖子,还是好冷!是彻彻底底的寒到心坎,躲那三个字—— 李福气。 咯登,桌上的杯茶顿时被她撩倒,她才发现腿麻,热烫烫的茶流在衣袖——没事没事!她突然发觉自己在发抖,抖得很厉害;茶水很烫,烫得令她无法克制心底的火山爆发。 她翻箱倒柜,拽出秘密箱子,一古脑儿倾倒。钥匙、皮夹、十几张证件——大学的高中的国小的还有证照。她抽出剪刀,一阵疯狂乱剪。 “受够了这算什么、算什么?”证件背后代表她原本向往的家,上国中高中大学,还捏造一张托福,辛辛苦苦一路爬来,不过想用几张虚拟的东西,虚拟过去,用虚拟的东西,建立未来。 “我叫什么又有谁知道、又有谁在乎?叫什么不都一样不都一样?不都一样!”喀擦喀擦! 最后,她趴在桌上,一点声音也没,眼眶热得跟滚茶一样,莫名的空洞。她为这份情绪难过,最后连自己都不在乎,无所谓了。 一地的乱,有片片锐利的陶瓷,那锐利划过的感觉像能一了百了,她行尸走肉般地指端触到一尊粗糙的木雕小神像——这才愕然醒来。 不! 别想别想。静下心抹抹脸,想从书柜里找出宣纸默写经文,才感觉一股暖暖视线自门口而来,看得她脸上更暖了,低头抽抽鼻子。“你就当颗棋子在发神经,对不起。” 蓝色眸子如澄澈长空,扫过一房间的凌乱,从柜子到桌面,再从桌面到她,才缓缓开口:“我以前也不叫迟暮春。” 她只当他寻开心,吁气。“迟先生你是妖,妖怪不归人类规范,当然开心叫什么就叫什么,您怎能明白?” “我是不明白,是很想明白。”迟暮春弯下腰捡拾陶瓷碎杯,一片一片地仔细,嗓音很暖,暖得像春日阳。 她瞠大眼,迟先生怎么在帮她打扫房间?别闹了! 他垂下的眼帘幽幽,如池畔杨柳。“十几年前我被人驱逐,性命垂危,然而,我遇上了一名女孩,将我从死亡边缘救活。”他拉开她手腕,阻止她碰榻榻米上陶瓷破片的尖锐,再继续:“一名心地太善良的女孩,被咬了也不知道要计较,成天告诉人哪样恶事不好,哪样善事好。” “不好不好。”小女孩嘟起嘴,在桃树下包扎它接近前臂处的刀伤,伤口明明会疼的,它却恍若这不是自己的身子,吭也不吭,眉宇间很冷漠,看着远方。 她食指戳前推揉狐狸眉心,笑得甜滋滋如滴蜜苹果。“不可以这样自暴自弃、不爱惜自己。喏,不管过去遇到什么挫折,未来是要往前的。瞧!眼珠子都是长在前方,这样不好不好好不好?”一朵桃花瓣落在她发上点缀,它终于抬起头,猛然在她两潭幽黑深映中,看见自己燃起一种希望守护的表情,一朵花瓣、两朵花瓣 一片碎片,两片碎片。“她照顾我足足一年,我原本打算就这么定下来。但那时候赌博风气在小村间盛行,她身旁的人渐渐被她猜数字的能力养得成了豺狼虎豹;我明白这样下去不会有好结果,当时却没法子帮她。” “再试着帮叔叔阿姨多选几组正确号码,好不好啊?”’ “好啊好啊!”她眨着圆滚滚大眼,只是照着自己心里所想的选取,她年纪尚幼、还不懂大人为何频频要她重复选号。 她指甲嵌入掌心。眉心聚拢。 “等我有能力回过头寻她,却已是错过,她家付之一炬。我到的时候,她家梁柱上还有一点星火,四处冒黑烟,零落纷飞的是已经凋谢的桃花。邻居说那一家人全死了,尸骨无存。”他指头划破了一道红,却浑然不觉,他摸上手腕。“从那时开始,我就叫迟暮春。”瓷片叮当落在桌上,片片交叠,片片清脆。 暮春三月桃花纷飞,化作院里点点残红。 她撇开脸,抹抹面颊。“既是尸骨无存,无存又有谁能看到?” “我也不信。于是年年回去,直到现在才发现她原来已在身旁很久。”声音沙哑,眼神不再懒散。 “迟先生,我听不懂您说的,您别再碰”陶瓷碎片又划了他一道鲜红。 “她叫李福气。”他凝视着她,眸光蓝如即将迈入星河的夜,他指端轻轻捋过她秀发,将之绕到她耳后。 她指尖颤抖,脑中一片空白。 “福气,过去无法参与,我能参与你的未来么?” 逢魔时刻,天色沉淀,黄昏院里的树影婆娑,眼前的银狐身影好熟悉,就算她长大了,仿佛仍与小时同一模子,连同昏昏黄黄的光景一起扭曲,偌大的景全扭结成一间她再熟悉不过的三合院。 她眼睛兜着他的身型发慌,颤颤:“不——李福气她她她死了。就算火灾那年没死,她她她也被掐死了,不可能善良没刺了,不可能不可能”摇头再摇头,泪水终于溃堤,咸咸地不停滚出。已有多久没能像今日这般大哭了? 她感觉左肩一暖,下一瞬已埋首他甘草香沁鼻的胸膛。 “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从今天起,你要叫什么都行,就是别忘了你自己。如果忘了,累了,不想记了,那我永远记得你——迟暮春三个字就是你。” 倒在桌上的木雕神像,圆圆润润,眉目神韵如她,只是她少了一份天真温煦。 她眼睛睁得圆圆,觉得脸很热,眼睛也很热,窝在他怀里蒸得朦胧。 “我在作梦么我?还是飞到过去了我?人家说黄昏的颜色最容易接近过去——大黑,我就知道你很特别。我我我个性差,不好不好,瞠恨心重,很拗很拗,全身都是刺了。不要不要我不想想过去、不想想过去了!” 一潭蓝光似水映入她眼帘。“你还喜欢甘草小丸么?” “我好想喜欢,可是不敢有、有那么一袋,上次你留在大衣里的,我” “你是你自己,你说可以就可以。”他自袖里纸包拆出一颗土色甘草小丸,递到她面前。 李福气摇摇头,撇开脸,鼻子眼睛酸涩红肿,眼泪终于爬满面。“我比我想象中还拗。你第一次把甘草丸子扔进我嘴里的时候,那时就很想大吃特吃。” “那我喂你。过去的我无法陪伴,但往后保证未来的回忆会是好的,吃下去以后回想起来也是好的;你抄了几百遍的经书、金刚经怎么说?”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最近抄到后来都是虚妄,你”她囫圄吃下他手中好多颗甘草丸子,含在嘴里甘甜四溢。“我写满三横一竖,两撇八,我一点都不讨厌你,反而是十二划跟二十二划的喜我爸妈都不喜欢我,我我我”字字含唇中,她被搂得更紧,眼睛瞠得浑圆,脸蛋蓦地嫣红。 “从今以后,大黑或迟暮春,都是你的。”他说。 “我的?” “你的。” 黄昏最后一抹虹晖缓没入地平线,玉盘慢吞吞爬上云端。 李福气懒洋洋地从他暖窝怀里爬起,感觉一院子清冷依旧,衬得迟暮春对她的眼神,更暖、更暖 爆炸案来得奇怪,走得也奇妙。载于报章杂志一小篇,不到两天就埋没,仿佛无人记得。人生若是标点符号,这件事留在她心底就成为小小问号。 迟邸内少了很多人,有一股莫名的清爽。但少了再多人,也比不上少一只斐悦来得明显。 微风飒爽,她支着下巴,歪着脑袋。 一颗润二颗、两颗、三颗将一颗颗甘草酸甜喂入口中,她开心做什么就做什么,问题是,就算有权,她要的东西也很模糊——如她的性子,迟暮春说过“不贪” 有招财能力,有迟暮春当靠山,她还是不贪,没要求金银财宝,没要求锦衣玉食。 还是说,她也不清楚自己想贪什么? “人心会变,人性不会变,是好是坏在人为。”迟暮春说过的。 他还是站在院子池塘旁,抱了一玻璃大罐子,看着池底鱼群闹闹挣挣,几片竹叶飘零,眼神像一勺清酒温润。 “迟先生。”她一样叫他迟先生,只是语调少了距离——月球到地球的距离,有点暧昧的距离。他也没强求,大都顺她意,不过 “斐悦失踪了,你不紧张?”不见快一个礼拜了,以往常见到他在迟邸内走来晃去。 好似看到迟暮春漂亮的眉蹙了斜角,风吹一阵金飘洒,她突瞠圆眼。 “迟先生,饲料!” 呃饲料粉得更粉了,她看到一股内劲浑浑蒸蒸,热得扭曲背景。 斐悦失踪了,有必要这么紧张吗? 她赶紧接手抱紧那罐饲料,要是全洒了,底下的鱼岂不撑破肚皮! 怪了,她鼻头嗅闻到一股馨香,这些饲料怎带有甘草味?还是是他身上的甘草香味? 见他没反应,她以为他没听清楚,再次试探:“迟先生,我刚刚问,斐悦呢?” “埋了。”他拍拍手,将粉末拍净。 “什么?迟先生!” “我说笑。” “真不好笑。”她瞪起眼。“而且你还没跟我解释,为什么那天爆炸得如此巧合?”前一秒她出车外,几秒后就火光四迸。 “爆炸不是巧合。嗯你刚刚叫斐悦什么?” “叫他斐悦呀。”她一脸莫名,如听春雷的鸭。 “那我呢?” “迟先生”唔,迟小气。没料到的好任性,那日什么“大黑或迟暮春,都是你的。”后头没多久他又补一句:“不管是李衰衰还是李福气,也都是我的。”什么迟狐狸理论,表面上冠冕堂皇,实际上一肚子狐狸“经” “嗯。”他笑开。 她、她、她——不计较不计较,她向来懒得追问问题。她鼻子喷口气,掏掏自己口袋,发现没了零嘴,便往他身上搜。 他举高双手,任她搜出一大包甘草丸子。 “你想念斐悦?”音调依然懒懒散散,隐在后头的是刻意的若无其事。 她往嘴里喂入的甘甜丸子,芬芳化开。 “是有一点。刚来时都是他陪我在邸里,大都是他跟我聊天的。” “是么?”他忽地凑到她耳边。 没料到他忽然的轻薄,才要开口斥责,忽感唇瓣一暖,甘草香甜封缄了她的小嘴,还有点疼。她蓦地胀红脸,迟暮春已三步离开视线。 她留在原地发愣,春风吹得一阵凉飕,残春花瓣卷云端。半晌,她猛然冷醒,指端触着有些肿的唇瓣,她她她 “大黑!你、你咬我?” 春日乍暖,懒洋洋站得远远,下一瞬即没了身影。 她碰地鼓起脸,红红嫩嫩,她她她喂鱼喂鱼——不对,原来手中的不是鱼饲料。 暧昧才从心底蔓延,她低头伫池畔,面红耳赤了一个下午。 第十二章 数日后。 迟暮春后来送她一份礼物,薄薄一张,上头印有李福气三字与大头相片,反面户籍地已经挂在迟邸了。 那薄薄的一张,据满心田的分量,很满、很满 她将那张身份证收藏在包包最深处,这次不是逃避,而是珍藏。 她抚上嘴唇,触感仿佛停留在数日前的印象。 她说不出与迟暮春关系为何,恬恬淡淡的,她却很欢喜。但见塞在迟暮春房里她的东西越来越多,她左思右想后才开口:“我搬去新房间好了。” “行。”他回得干脆。 他答应得太快,她反而有些愣然,也有些失落。不过,很快地,他夜夜出现在她房里,理所当然地出现,理所当然地问她:“你睡不着么?” 她手中本捏握着一块香木与雕刻刀的,一听见推门声,忙将东西往身底垫子一藏,摇摇头。 “我很想睡着。” “嗯?”他点上一盏薄薄的黄灯,好看清她的脸。 她感受他对她奇妙的喜欢,脸蛋不自觉漾出红晕跟笑容。 “可天气很凉,月很漂亮,我想待在庭院,听你说的风水跟时运到底是什么。”月光如水,她索性躺到他身旁。 “风随人行,水傍人转。”他一头银黑交错的发缚在颈后,随着光线闪烁。 “我不听这些的。”她鼓起脸,眼睛眯得像胡桃。“你今天明明对行政秘书长说,看方位,看人的资质。对另位大老板就顺着说是精、气、神,人清气爽招风水。说得宇宙虚无缥缈呢。” “你最近常问我风水。”他没给她答案。 “我想跟着你学风水,什么地头都看,增广见闻。”李福气漫不经心地昂起头,视线恰巧在他直挺鼻梁与漂亮唇棱上。 他搜了搜袖口,将一对骰子送到她掌心。 她最讨厌赌博的玩意了,顺手抄了骰子往一旁扔去! 六六。 讨厌!怎么连随便丢骰子也六六了。 “你真的想学?” “想。”她又拨了拨骰子。 微扬的眸子有点讶异,不过唇瓣随即勾出一抹笑。 “好,你来。” 港东区的某处,天气燥热,假日人潮拥挤。 她感觉微燥的午后空气中仿佛铺满草料,黑色亮质如骰钟的大厅东南西角丛密的几株万年青系满红丝金葱缎带,盆栽底盘植了半大不小的马蹄铁。 赌场里放置的凸角镜扩大了他们的身影。 “九九,全开!” “二四桌大鱼吃小鱼!” 这这东西有什么好?这么多人玩? 她瞪圆眼,叠在酬宾柜台小篮内印了“三合间”字样的赠品火柴盒黑白相间,也像在对她瞪圆眼。 一区一区不同,牌桌上切磋来切磋去,荷官发牌是偏静的压力,其它桌骰子、轮盘二十一点转的噪音通通刺耳。 李福气努力平心静气,步伐却有些紊乱急躁了。“这跟风水有什么关系了?” 他点头。墨发如泉,参杂的银丝如细流,在肩上流畅柔软,他又是那句:“你来。”像她才该是条大黑才对。 她跟着他东走西晃。别人开口她静默,看了几回下来,他们来到一方桌旁。 赌场服侍一见迟暮春,立即倾身鞠躬。 迟暮春再将一对骰子送到李福气掌心。“丢丢看。” 她撇撇嘴,闷了一口气,他又想寻她开心了? 又不是不清楚她的体质,到哪都带旺,偏偏这个“旺”的性质又很奇怪,像到商场是人来旺,到医院是招来病人。 “丢丢看吧。”他催促了她一下。 她手一摆。 “六六大顺!”服侍恭喜。 “一样是六六啊。”她不懂。 “风水么。”迟暮春笑开,意味深长。“有权人玩的东西。”懒洋洋地掷骰子,六六——他出老千,明目张胆的出老千,赌场服侍装作没见着。“大顺啦,迟先生恭喜您!” 他抽走几枚筹码交到她手里。 真是一点都不狗腿啊,李福气想。“权权权。权力,又是权力。” 这个顶级神棍,对她只有满嘴的权力。她嘴巴开开阖阖一连串咕哝。 他笑开,任她细细碎碎,直到视线触及一对穿着破烂、与此格格不入的父子,她突然停下嘴气氛有些凝滞。她嘴唇抿了几下。“有权人有风水,那没钱人呢?” 赌赌赌,赌博这种东西,风水这种东西回忆涌现,当初父母带她逃离家乡,第一个地方竟然不是落脚处,而是赌场。 回忆如幽魂,阴阴不散。 “福气呀,再用用看你的能力,爸妈就有机会再翻身了”她毫无头绪地写下一串数字,父母争执一番后,她左脸颊被甩一巴掌,很冷、很冷她摸上自己的颈子,眼眶含水,一阵温暖拢来。 素色围巾,一圈、两圈,系结——迟暮春垂着眼帘,细心替她围了围巾,淡淡说:“没权就没风水。” “有权操弄别人攒钱猜测的结果,就很有趣?”李福气擤擤鼻子,她干么对他发脾气呢未了,攒紧他的围巾,一股歉疚。“对不起。” 她真拿捏不准自己对他的相处模式了,她不是以前的李福气,他也不是以前的大黑了。 可是彼此心中还存在久远的印象,从爆炸案后再度层层堆叠起来。 他没回答,大掌温柔暖暖替她翻好领子。 她抬起脸。“有权有势就能操风弄雨?” “你想当有权人么?”答非所问。 “不。”攒紧围巾。她不会贪的,不会不会贪的;因为贪心不好,会带来毁灭。 “或许,坏事情落在对的有权人手上,是徐风润雨。走,我们去底下看赛马,很热闹。”他轻易拉开她的思绪,走出里头的喧闹。 李福气满脑子方才的贫穷父子档和回忆夹杂,直到耳根子直达心脏的轰轰,才发现外头是魔高一丈,吵得更令人热血沸腾,是那种快让人灭顶的人声鼎沸,她急忙悟住耳。 “冲啊!冲啊!冲——” “驾!第一、第一、第一!”吆喝源源不绝,叭叭喇叭如汽笛呜金。 大萤幕上一匹马冲刺最前,后方赛马尾随,底下一片好好坏坏全分不清,三合间赌场很热闹,仿佛地板全是马蹄震成。 她上身趴在栏杆,嚷得大声:“迟、先、生,一点都不热闹!” “我也不觉得热闹。”他在她耳际笑开。“那我们下去看看马,再去碰碰斐悦。” 碰斐悦? 她满脸疑问地东张西望,人海茫茫,参了一两只妖怪也分不出来。 “等等!你没跟我提过今天会遇到他啊!”“因为我把这间马场全盘推给他了。”推得一干二净。迟暮春若无其事,转瞬又对远方笑意满盈。“况且,你说过想念斐悦,所以我特地带你来看他。” 李福气还不明白所以,视线跟着落至不远处的一帮人,一名身着青衣的俊逸男子迎来。 她望着迟暮春背影,因他那句“你说过想念斐悦,所以我特地带你来看他”顿时心头有点闷了。 “迟先生。”她走向前,将他带有粗茧的大手拿拉起,挑了他比较嫩的掌心,一口咬下。 迟暮春将手翻了任她咬,既不松脱,也不挣扎。 “这是你上次欠我的,扯平。”她说,用袖子擦了擦他手上那块红痕。 “在曾氏企业骗你喂毒的那次?你现在才生气了么?”慵懒的眸子挑扬,虽是疑问句,眼神却不困惑。 她再鼓起脸,侧着头瞪圆眼,连手都插起腰了。她有些咬牙切齿。 “是的,迟先生。” 他却笑开。“是大黑。” 她憋着气,看着斐悦从几排座位后刷刷刷巧妙地移向前来,几名马场吧事也跟上前。 “啊,迟先生,日安。”斐悦一嘴话说得溜。“打扰你们雅兴。迟先生今天来看风水嘛?” “来猜猜哪匹马夺魁。”迟暮春对李福气笑,笑得慵懒好看。 她眯起眼。“你又寻我开心。我不赌的,我厌恶赌博。” “只玩,不赌。要经营风水,不能靠风水。要招财,更不能只靠财神了。” 这是在激她了。斐悦在心底鼓鼓掌,他乐于看戏。 “我记得迟先生您说过:风随人行,水绕人转。人,只靠人。”她深吸一口气,学迟暮春。“那哪还需要风水?” “风随人行,水绕人转,要端看跟什么人转,你玩玩好不?”他答腔。 他什么时候这么会耍嘴皮子了? “我猜九号,一定准。你这次猜哪匹马会夺魁?”不是她臭屁,是事实。 “你猜中了。”他不避讳。 她皱起眉头,输赢早说好了?这又是一场输赢预订好的假赛? “你别猜,用想的,想想看是哪号赢?”他说。 “我想?那就不准了。” “你想跟我学风水,我便让它准。” 好狂妄的迟暮春。她嗤起鼻子。“小花吧。”十一号的花色斑点,外观不但不讨喜,看上去资质还十分驽钝。 迟暮春笑开,一双眸璀璨海蓝,回过头对斐悦淡笑。 第十三章 气氛紧绷,倒数计时——“砰!”枪声响起,硝烟弥漫,群众的屏息以待转为鼓噪,吆喝不绝于耳! 六号与九号穿梭最前,来回争锋。地面宛如地铁过站般呼啸,轰隆隆——忽地,场上一阵尘土飞扬“嘶嘶嘶——”黑色九号连人带马跌落,摔得一身沙土漫漫,白色六号一条白尾遥遥领先。 播报员嘴如机枪,扫射群众心绪。 迟暮春眼睛眯了起来。 李福气睁圆眼。 看着众马奔腾,她专注其中,奔驰马蹄隆隆扣她心弦,才猛然发觉——她原本不是讨厌赌博吗?怎这回心底却跟着摇旗呐喊,莫非与迟暮春在一起久了,心性也变了? 场上,白色六号直奔天际花色十一号稳稳在后,一圈、两圈、三巨大萤幕显示,胜利女神般的播报在辽阔椭圆巨蛋上回荡,十一号的杂斑花色脱颖夺魁,跌破众人眼镜。 李福气深吸一口气,双手插腰瞪着他。“迟先生,你又作弊?” “不。” “还说没有?” “我只是告诉赌马间的人,我赌小花。” “你这有权人怎这样了?”她鼓起脸,正要发难,却感身子一暖,他已经环住她。 “福气,只是要让你知道,第一次错过,第二次我不会再放手。”他低语一句,温润,没有清寒。 她这些年来太不习惯有人拥着,食指不自禁兜画着腼腆,写写写进两人心房半晌,她她她她又写了什么? “你写了十二划的喜字。” “咳!”她岔了一口气,为什么他能靠懒洋洋吃定人?她脸红得太尴尬,赶紧挣离。撇开脸时,望见刚才在赌场流连的那对贫弱父子。 “爸爸,爸爸,这边好吵呢。”小男孩不理解父亲为何会对一张彩纸一会兴奋、一会懊恼。“我们可以回去看妈咪了吗?” “待在这里,听见没?等我们中奖后就有钱付医药费,妈妈就有得救!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懂吗?”两眼布满红丝,拿着一只信封,颤抖的手抽洒了一、两张皱褶纸钞,他赶紧弯腰捡拾,忽略一张白纸飘出。 一阵风来,将那张纸吹到她面前。她抓过来,是上一场的下注单,标示着“九号” 她听见那父子的对话了,一股滚烫岩浆在脉搏里涌窜——别吵!等我们中奖后,就可以翻身了别吵!等我们再中奖后,就可以安享人生别吵、别吵贪欲是无底洞,在回忆中蚕食幼小的福气。 她眼下看见一个愚蠢的决定,即将造成终身错误,她怎能放着不管? “迟先生,本为对的事落在错的人手上是否糟?而有权有势,真能改变风水?”她的眼睛睁得浑圆。 迟暮春对她突来的认真反应,起疑惑了。 “刚才在赌马场里,我学你说话了。” 他顿了顿。“所以?” “我现在还想再借借你的名字。” “可以。”他眯起蓝色眸子,揣测不出她的意图。 “但是我个性太拗,所以连你的也顺便借了?” “行。”他答得干脆。 这是他第一次没法摸透她的想法,但他顺着她走去的方向望去,没了多久,嘴角便微微弯起。小号迟暮春负着手,一脸的懒洋洋,跨步兜回来。“迟先生,我好像有点明白风水了。” “嗯?” “挺过瘾的。” “那风水是什么?”他有些诧然。 “是选择。在错的时候,做对的选择,有时需要狠狠地踢醒人,赌场这边” “赌场很缺人。受了惠,肯在迟暮春名号下掏心做事的人。” 她眨了眨圆眼。 “怎么?” “只是觉得当有权人似乎不赖。” “你的心.似乎要变了。还是这才是你心底本来的小财神?”他摸她鬓上柔顺软发,她脸颊顿时通透如颗红柿。 “我性子没变,可以坚若金刚。我脸酸了,原来要装你懒懒散散的不在乎,更费功夫。” “表面功夫,马马虎虎。”他轻轻揉上她双颊,外头的赛马蹄声再度鼓噪,喧喧闹闹,一片霞色染彤。 李福气望向天空,多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平静,肩膀一松,赖在迟暮春怀里。 那一波一波的心跳,就像蝴蝶翅膀一样,扬呀扬呀扬 近来,道上私传,专看风水的迟暮春突受神佛感召,主动下巡贫穷小店,给予资助;而凡迟先生所莅临的小店,人潮绝对汹涌。 嗡——嗡——吊扇缓慢,将近凝滞,一片一片滑过厅里的空气。 龙盘水,虎据岩,一具屏风刺绣的杀势腾腾,焰气森森。半遮掩的室内两三人,中间一盏茶烟袅袅,李福气相中的这家牛肉面店,门可罗雀。 “风水我是来看风水的。风水要出了问题,就是大问题了。”她慢条斯理地环视四周,双手慢悠悠负在身后。 “哦?你说你是迟暮春?”坐在对面的老板眯眼盯着她。 头剃三分,胳刺双龙的虎背男眯起眼。如屏风上刺的老虎正恶狠狠瞪金光眼,等待吞噬一切。 她瞄了一眼柜台。“老板觉得,风水算什么?” “迟先生今日刻意来说的风水?” “风水即人,即是选择。跟人流转的,也称风水,风水跟对的人走;我见此地风水很是堪虑。”她摸上窗缘,上头都蒙一层灰了,此时几名客人推开大门,看了一眼店铺,随即反感地离去。 她看了一眼外场人员,忍不住脱口而出:“老板,您店里的摆设简直像挂羊头卖狗肉,又放了两三个站在店里脸色凶巴巴的外场人员在泡茶,生意当然不会好。” 店里两三人互相交换眼色,蒋老大举高茶杯。 他虽没见过迟暮春,但记得传闻中的迟暮春是头狡猾狐狸,怎么来的却是这般其貌不扬的平凡女孩? 但眼前女孩举手投足散发大将风范,面对他这角头老大竟能悠悠哉哉,还敢独身前来。好歹挂了份名号,有可能是对方遣来的使者,他不会掉以轻心。 若她是正牌迟暮春,怎敢主动来国爷地盘? 他们打算先测测她虚实,于是早差人在杯里放药。“迟先生一席话有理,我敬你。” 没料到对方敬她茶,她接过茶杯,疑虑了一会,但对方年长,就礼貌上来说,是该意思意思。她拿起茶杯止在唇边,啜了一口。 这茶的味道,怪怪的 她索性一口气吞入腹里,觉得又苦又涩,忍不住道:“老板,您这茶水,是否该换了呢?” “小女孩,你够胆喝我的茶。是想借此继续谈风水诋我?还是想从我这里捞点油水?”蒋老大打自心底冷笑。“我们不如来谈你的年纪,跟传闻中的迟暮春是否相同。” 她笑得有点僵,这她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平凡小店怎会认识迟暮春?还带着浓浓的敌意? 是了。早从第一步踏入店里,她就感觉气氛怪异。但她没选择离开,毕竟这阵子假借迟暮春名义偷看风水,还真有很多店家傻傻的,不知道自己生意为何不好正当老板想盘问她时,忽然大门推入一群黑衣人,其中一名西装笔挺的站了出来。“义爹,咱该谈谈这条街头巷尾换谁主事了吧?” 老板重重拍了桌面一下,瞪了他一眼,茶水四溅。“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好样的跟迟暮春联手,想搞走我?” 怪了,这家店真的怪了——日上三竿,顶着店面不开张,摆明赶客人,现在又来一群凶神恶煞。 李福气好像有些明白了,她闯入不该闯的地头了。她揉揉太阳穴,怎么头好昏 “迟暮春?”年轻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该不该应答,万一是她造成了两人的嫌隙,她会过意不去。 还想解释只听对方与老板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过头。 “最好是!原来是想把莫须有的罪名套到我头上,好让你继续占着缺!” “胡说八道!” 越演越烈,双方抡起拳头,甚至要上演全武行。 冒牌迟暮春夹在两人中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忽地,外头细小似壁面剥落声,顺着一阵风刮入,屏风微晃。 “迟先生,茶还行么?”一名飘逸男子迅速接过她手中茶杯,眉心微微一皱,见杯底只剩几滴茶水残余。 她张圆嘴,呀迟暮春怎么出现了?她她她事迹败露了吗? 突如其来出现的人让众人呆若木鸡,老板与年轻人双手仍扯着对方的领子,眼睛却是瞪圆盯着男子。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恩情当然也不能忘。若烟硝弹雨要波及迟先生,就得先过我这关。”他外袍罩上李福气,打横抱起。“迟先生向来不逼人走绝路,也不强压地头蛇。但若看到机会,一定见缝插针。顺着她,您大可继续捧着这碗羹,但要小心,别洒了让蚂蚁鼠辈分去——尤其是捧在自己人手里。人,迟暮春会继续派人来此。” “你在胡说什么?谁管你迟暮春迟暮春!” “这种施恩不需要!我自己人自己管!我是国爷底下的人,听命国爷的话!一辈子都是,不会归顺迟暮春之下,更不接受操控!” 老板与年轻人一嚷,意见相同,却下意识地互瞪了对方一眼。 李福气支着扶手发怔,抹去嘴角隐约的缀红,才发觉口腔内有股腥甜。 室内灯光闪烁,狂风骤浪。 众人毛骨悚然的瞬间,店里的两人已消失。 李福气摊在迟暮春怀里,眼皮缓缓合上,听着他不若平常徐缓的心跳深入幽暗,她又一连打了几个嗝—— 第十四章 那杯茶,真的很难喝! “唉疼疼疼,轻一点、轻一点。” 水缸里的河豚与大漠银霜游来游去,李福气猛抬高脸,感觉口壁破皮内传来的极度刺痛,她憋着泪水。 迟暮春用棉花棒细细沾上药,音调还是懒洋洋。“近来道上私传,专看风水的迟暮春突受神佛感召,主动下巡贫穷小店,给予资助;而凡她所莅临的小店,人潮绝对汹涌。” 她心虚地捏捏耳垂。 他问:“今日你还看风水么?” 唉,既然她扮演的山寨版迟暮春已被发现,她就老实点吧。 她盯着上空一团空气,歪头。“我本想去西街观光区外卖酸梅汤的婆婆迟先生,棉花棒!” 啪!上了药的棉花棒一分为二,她不敢说话了。是了是了,她连日来私下模仿迟暮春偷闯江湖。有了权,她就想帮帮人,帮些小店,帮些明明很努力但时运不济的人,这全是出于她的天性。 但不是每间店都开得坦荡荡的,像这次是误入了“黑店”对方与迟暮春有过节,所以骗她喝了迷药,幸好迟暮春与他暗派的保镰前来搭救,不然她差点就栽在别的组织手上。 “迟先生” “张嘴,另一边。”沾了药的新棉花棒凑近她另一边嘴壁。 “疼” “寻常一般小店背着我也任你去了,你踏到什么地头都不清楚么?要当有权人,做事就得把握万分,步步为营。”新的棉花棒止在空中,语气似有怒意。 “我、我想亲自上阵,增广见闻,开口说话也分量点。”她张开嘴,迟暮春是在生气么?不会吧?她从没见过他生气的,不过,他怎么连皱起眉头也好看呢,唉呀疼疼疼 “分量不是拿来玩的。要当有权人,做事就得万分把握,步步为营。”棉花棒又往她另一边口颊采去。他承认当时晚些出手救她,是希望她能体悟胡来的危险性,但他现在又懊悔不已了。 “为什么咬伤?” “疼。我明白得如履薄冰不过不小心喝了人敬的一杯茶,头晕就想把自己咬醒。”她感觉自己像个分量渺小的小孩了。嘶!药在唇内伤口如火灼,她泛出泪光,听见抽了口气似的声音,睁大眼。“迟先生,棉花棒——” 又、又捏弯了!怎么能拧得像海马一样弯? 她听见喀喀木头崩碎声,慢慢抬起脸,先看见他撑着的枣木桌缘被捏碎了一大块,然后再看到他莫名锁紧的眉和嘴角溢出的点红。她迟钝了半晌,忽想起小时候他离开她家最后一天的行为,她猛一恍然。 “迟大黑你做什么?做什么又咬自已?不好不好!”她胡乱撬开他的嘴,里头已有三处跟她一样的伤。“你”他果然在生气。 不是说她是他恩人来着?蓝色眼珠子怎能冒火?怎能如此任性霸道? 腰间一紧,她眼睛瞠得跟河豚一样浑圆,脸颊火红。 “以后不准再胡来。”李福气窝在他暖热熨烫的胸膛,一股燥热在心底盘旋,却旋不出口,有点懊恼自己的笨拙。 好一会,他才抹去嘴角的血。 换他张嘴,一脸懒洋洋的心高气傲。 她她她不计较不计较,不跟一条迟大黑计较。换她拿棉花棒沾药。 任性、任性两字是怎么写的?赌气、赌气两字又是怎么写的?下意识想鼓圆脸,两颊又一阵疼痛,她她她算了算了。 “大黑”她在他嘴巴里抹药,看得自己跟着疼。 “嗯。”“今日误入的黑店地头,那是内斗吧?”棉花棒轻轻点着他嘴角。 “带头想谋反的是那位老大的义子,因为我的出现,他们找着机会闹翻了,又因为你的出现,本该闹翻的又和好了。明明都是希望组织能顺利,却互相争嚷,真矛盾。” 他懒洋洋地摇头,笑得好看。“是是非非,也有很多人走在同一条路上,朝同个目标走,直到彼此利益理念抵触冲突,选择了顺势还是逆势,忘了最初。” “他们还会再继续争夺吧?”无论有没有正当理由,只要双方都想得到一个结果,便会如此。 他扬起眸子,望入她眼底的幽黯,他当然知道结果是如她预料,但他没说出口。 “大黑,恩情的大小,无可衡量,但一定会变吧?”她停下手。“父母的养育之恩,我以前好讨厌过,讨厌到全盘否定;直到现在有些明白了,才一点一滴回想起他们曾经对我很好。” 人非圣贤,名利诱惑,醒了还是爱恨交杂。她将棉花棒一扔,惆怅在眼底打转,占据眼耳鼻舌身心。“牛眼前一块红布晃着,不会清楚当下选择的。” “别想着那块红布了。”他一把搂她入怀,环着颈子特别暖,两人倚在回廊,耳鬓厮磨着,晴空遥遥,几朵浮云野鸟。 “大黑。”她紧紧埋在他怀里,贪婪着他的气息。 “嗯?” “我最后才知道,今天去的那家店,是国爷的地盘。” 懒洋洋的蓝眼珠睁开,凝着她。 对于以前的迟暮春,这阵子她向斐悦探听到了一些,却始终没问过他。她只记得十多年前的那日,她捡到的大黑鲜血淋漓,浑身是伤。 她问得小心:“你爬到金字塔顶端,是想对国爷报仇吗?国爷的恩情,在他底下的人心中究竟变了多少?” 她抚上他紧绷的手。十年前他身上严重的伤留下了后遗症,至今逢魔时分,偶尔会在人前显露出一只漂亮银黑大狐。 “不。”他笑得很慵懒,很好看。“恩情散的散,延的延,人多本就是非多,有的人出走,却始终铭记在心中。” 她手臂越搂越紧,感觉手底冰冰凉凉。当时听斐悦说迟暮春怎么被驱逐,怎么被赶尽杀绝只有几句话,但听在耳里,轻得很沉重。 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张红布,在空中飘呀飘,一股劲的随风猎猎。 她说:“你不想回答没关系,但说了就别对我撒谎。” 半晌,他淡淡回答:“国爷曾救过我。” “他也曾下令要将你祭给龙脉,还派人追捕你。”她有点气闷了。 “我遇见你了,你救了我,我也爬起来了。”他答非所问。 她胸中一股气恼溢出!真气他怎老不坦白!她气他逃避得云淡风轻。 她记得她捡到的大黑都瘸腿呕血了,漂亮的毛皮翻得凌乱不堪、血迹斑斑,而就算他现在的衣袖一掀,底下的手腕还满是刀疤! 正想发难,他额头抵上她的,学她小时候常这么对他做的。 然后他一人给一颗甘草丸子,同时疼皱了眉。 “你还记得救命馒头么?” “十元那个?” “十元。”他说,定沉沉地看着她。“你给我的,无可取代。” 那年她所救的,不只是他的人,还有他的心——差点因眼前复仇红布抖得飞快而错过她的心。 “十元。”她用力抽了抽鼻子。“那么,你给我的,也同样无可取代了。”在名为李衰衰,忿忿需要帮助时拉她一把的;在她回到本名李福气,不愿面对过往时,让她坦然的。 她拉紧他,两人凑近。 甘草芬芳,熏染了整片心田,眼前所及,四季如春。庭院里的彩蝶翩翩飞舞,它们翅膀一阵开开合合,缀于彼此心中那朵朴质。她指端游移,朝思暮想渴望的归属感,终于在此饱餐。 模模糊糊印象中浮出一个字——家。 她缓缓阖起眼,如小时抱着大黑狐,暖暖的墨色长发在她暖暖的掌指尖滑顺,她感受着未曾有的安全感,包围—— 此时,天上降下了大雷雨,唏哩哗啦打在屋瓦上而后倾泄,垂成了一条条直纺纱。 迟暮春半合上眼,任雨声将一连串的回忆拆解、组合、重建、拆解、组合、重建,浮动变幻 天地陡然模糊,等察觉耳旁充塞大雨的滂沱淅沥,他站在倾颓的废墟前,看着自己埋下一尊又一尊小财神。 大黑大黑、大黑! 甜甜嗓音转高,柔顺好听,李福气幼嫩的脸笑盈盈。 他喉咙干热,分不清楚每次抱紧李福气的欲念属于哪种。他想守护,想冷冷静静全盘掌控自己情绪的守护,但同时内心另一股欲念却日占上风。 不,不是守护内心那块替她留的良善,而是另一种更炽热、更希望完整拥有的。 最近,他更常沉浸于她发香味,久久无法离去,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剧烈占有,他越来越困惑了;甚至,困惑得差点忘了更久远的过去,他曾被人追杀化为狐形的过去。 他激灵陡醒,眼珠子里没有懒洋洋,指头紧紧扳嵌,指掌间的沙金粉末散,淡淡甘草香弥漫 雕刻香木的手滑了一下,小笔刀如条游鱼溜开了,险些划过她的大拇指。李福气喘口气,盯着手中那块被自己雕凿得抽象变形的香木。 果然用一般笔刀不顺手,她还是去看一下用哪种凿刀当工具才方便吧。 步入淡雅空旷的房间,她望见熟悉的布包雕刻刀被搁在柜上。 她挑翻帆布,乍翻开时却皱起眉头,锅巴似的锈色一点一点落在钝锉的银亮边缘。 她有些疑惑地摸了摸那组雕刻刀,想不透刀子生锈的原因,却听到脚步声来,她退出门外,听人说要找迟先生了。 第十五章 迟邸,某间接待室,有点昏暗。 几个穿黑衣的人影交头接耳,直到突兀一声打断沉闷。“迟先生,您会帮我们的忙吧?”高个头着急开口。 纵使到了现代社会,仍必须存有许多灰色地带,有需有供。 像国家御用的神秘风水师国爷,与相对神秘的迟暮春,和他们底下分属的私家情报团,如,跨足政治、商业之间的神秘组织。 “我们相信您不会放任这事不管的,这件事跟国爷有关,我决定率旗下的三莲会倒戈了。”瘦个子假镇定。 “你们何以见得我会插手?”迟暮春抬眼,一对靛蓝色懒洋洋。他与屋内阴影融为一体,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因为大黑”一人嗫嚅,最后三人仍是面面相觑,结巴。 “因为你们现在肯认我了?”随着窗外日光摇摇移步,光彩交错一瞬间,迟暮春的长发如瀑,银丝迷离。 那三人安静了,时间仿佛一分一秒被他们呼出吸入、呼出吸入。 “大黑,当年是我们的错,我们不顾情谊在先,但时势变了。” 高个头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矮个子。“十多年前,我们一直有在打听关于你的只字片语,”矮个子接腔。 “大黑,我们知道你被下令赶尽杀绝后,一定会卷土重来。你一定能卷土重来,所以” 越看迟暮春心不在焉,矮个子说话就越急。“大黑,隔这么多年了,该报的仇也结清了,能不能既往不咎,化敌为友?未来我们合作的可能是无限大啊!”“仇?”他的蓝眼珠缥缈,一句跳脱。听见门外传来隐约呼唤,他唇角漾起一丝笑意。“我没记过什么仇。” 见他肯给台阶下,对方以为没事了,舒口气互使眼色。“既然如此,迟先生,就请您答应吧。” 随着门外脚步声越靠近 迟暮春突然问道:“你们觉得,恩德能不能服人?” “能。只要你肯帮我们,大黑,我们服。” 迟暮春忽然口气笑得淡,末了—— “那都是当年了。国爷早死了,你们早该散团,别老顶着空壳子在路上晃。”他顿了顿。“德,不能服人。别叫我大黑,我已非当年。” 这世上只剩一人能叫他大黑,能心里有只大黑。 三人咬牙,还想开口。 门外脚步声停——碰!昏暗的门陡地被推开,金麦色阳光暖洒入室,将满满晦暗蒸发。迟暮春以手遮眼,遮去一脸的迷离,也遮去她一脸的迷糊。 “日安。”他对她说。 “迟先生。”李福气昂起脸蛋,气喘吁吁。“日安啊。明年夏西街的观光规划许顾问与陈会长想约您下午看风水。”她方才听到消息时是兴奋的!但她猛然觑见里头黑影憧幢,总得替迟暮春拉点台面,于是她假装沉着,但脸色还是跟不上心境转换。 瞥眼看见三张陌生脸孔,个别为高、矮、瘦。她低问:“里头是哪路人呀?” 迟暮春身形虚晃一挡,掩住她不纯熟的神色。“没什么,都是来闲话家常的。” 她发现他指掌间的甘草粉屑,按照习惯,定是心底哪里压抑了。她鼓起嘴微微不满,低声嘀咕。 他笑开,随她转身步出,将门掩上。他没算清楚自己过了几年未曾安逸的生活——或许从未有过,但可确定的是,现在能不能守护现有的幸福? 竹叶沙沙,他下意识想往袖内深藏的小神像探去,却发现扑了空,他微微蹙起眉。 一朵乌云飘来,遮掩了太阳,天色渐暗。 秋风飒爽,竹叶沙沙,天空一抹白玉皎洁,滋润院中水色沁凉,半分闲适;水光幽幽,一排石灯笼内灯光朦朦,烘得四面八方长影模糊,将石桌上的井字对比得更泾渭分明。 眼前棋步纵走得特别,黑白盘棋如无字天书。 倏忽,啊! “定东,比大!”李福气说。 白棋落定,起落戛然,井字阡陌上利落除去一排黑色删节号。 迟暮春讷讷凝着盘局,她则兴致勃勃地卷起半边袖,继续蓄势待发。 迟暮春食指点算棋面,慢悠悠如闲云野鹤,一回、两回第三十三回。李福气盯着盯着,上下眼皮距离越来越近,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第三十三下,拄着下巴的手滑——脸颊顿时冰冰凉凉。 “迟先生。”她由瞌睡中转醒,鼓起圆润双颊如水梨。 “嗯”他指头绕着黑棋的圆边。 “我睡着了。”提醒。 “嗯。”恬淡。 什么悠闲的“嗯”一声?她瞪圆眼,会打瞌睡还不是因为你! 一步棋子能磨到半小时! 不过是特殊的黑白子玩法,她她她 “筹码。”手大刺刺伸出,白嫩嫩净指悬在空中,张开得像一朵晶莹玉兰——她从来没发现过,原来跟他玩玩小赌还挺畅快的。 迟暮春凝注着她。相处这些日子来,没见过她有任何兴趣跟嗜好。写字是习惯,是她从小养成的发泄;而玩玩游戏小赌,成了她的纯嗜好,也没见她沉迷。一如性子,不贪。 细细瞄她,她饱满的眼窝近来怎么有点浮青?莫非天冷了不好睡?又瞄至她食指贴的一张绷带。迟疑了会,自己的嗜好好像由观察鱼变成观察她了。 他嘴角无声笑开,继续低头。“嗯”他喜欢当她的大黑,单纯的大黑。 见迟暮春悠闲端看这一局棋,她呕得生气,瞪圆眼化为主动,柔软手臂拐进他袖子里,搜出一大包甘草小丸——前几天嘴巴破了,偏偏又爱吃,两人像傻蛋一样,吃一颗,皱眉头;吃两颗,皱鼻头。 现在大“病”初愈,她可要独占! 算计了一颗喂入嘴里,脑后没头没尾一声“打扰迟先生雅致”两团黑乎乎的影子从小盆栽后拔大似地,她险些呛到,随即挂上另一张闲适表情,却遮掩不了两片红颊。 迟暮春眸子睐了过去。 躲在暗地里的阴影现为双人形,捧着一张纸。“迟先生,我们捎来国爷那边的最新消息。”他们是迟暮春的间谍。 “就这些么?”他问,淡淡瞄了纸面一眼。 直至今日,道上传递某些机密消息仍以手写纸。说来庸俗,却不能否认其真实性,李福气探了脑袋偷看。 “是的,迟先生。”一方唇如擦白砒。 “一如上头所呈现,名单资料齐全,是国爷底下三莲会最新的消息。他们放出消息,说您强夺走国爷的资产,他们要替国爷争气。”另一方局促结巴,呼吸急促,两探子互看一眼,一朵暗云遮蔽月光,白花花棋盘看上去一片黑浑,眼前纸面暗夜透莹白,对比上头墨笔清晰——一点火光,一声燃烧后消逝一暗,夜里只剩石灯笼朦胧的黄。院里四人身影,随着墨竹一片暗得婆娑。 迟暮春——棋夹指端,瞟眼李福气,沉着一会,对她低声:“你躲桌子底。” 什么桌子底? 李福气还没明白过来,见他从容坐起身,把玩着黑子,缓缓在人前踱步。 “身为自家探子,但这次回来僵硬,声音跟动作不自然且僵硬。你们是拿了多大好处,抑或你们被逼得多大坏处,不得不赌一把?” 铿锵!院子一片冷清,两把银光闪闪盲目,火药味浓。 “可恶!被发现了!迟暮春!为了国爷与三莲会!你去死吧!”原本的两名探子面目转为狰狞,屋檐墙上翻下了数人。 李福气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银光四射,随音凌空,映在她眼中化为片羽,铿锵!地面躺了两条水银鱼,陶瓷茶杯碎裂。 铿锵!状况顿危急,她呀一声随即蹲到石桌底。 分不清背后的是露珠是寒汗,看着离自己五寸的暗器,她吁气,大口吁气!幸好方才迟暮春身手快。 此时,石灯笼后跃出几条阴影,伴随女声泠泠,几名黑衣杀手落地。 “迟先生,抱歉鹊纱来得慢了!” 她手一挥,黑暗中的打斗,敌我不明。 “确定是三莲会的杀手!”有人一嚷。 李福气此时才感到害怕,腿一软,大口喘气,抚上胸膛想压压惊,没想到摸到的却是一片温热湿漉,她低头看见衣服上染成深褐色一片。 然后抬起眼,见搂她入怀的迟暮春眼底闪过一波汹涌,凉飕飕的竹叶刮满地。月如寒霜,莫名的寂静自鼻端灌入心肝脾肺 夜太深了,深酿成一潭墨,如暗蓝漆器满承,任何人都容易陷入现实虚幻的薄薄皮毛间。 “福气?”迟暮春看着她胸前那块喑渍,蓝色的眼珠定定,院内那一排石灯笼忽明忽灭,像星火淬满天。 “我我”她还吓得结巴,说不出话,直摸着胸口那块湿热。 一排墨竹压得低弯嘎嘎,宛若横梁,他心底一处也染了阴影地不断扩张,藤攀理智,他心口一阵抽搐—— 李福气,我来迟了么? 心中那块焚毁之宅,十来年掺伴懊悔,在明明暗暗里交错的一颗心,像柱冰锥悬呀悬冰凉,纠缠他的那场残火,在心中化为一大口贪婪,未曾停歇。 十年前他还站在李宅前,长发飘得凌乱,掺着一丝一丝的银白,指头微搐,耳际仿佛充斥热闹的铜锣响,啧呐扬。 他好像看到一群人沸沸扬扬奏着迎财神,扛晃着小神轿,擦身渡过一道小桥 瞬间,大白天顶的星星着火坍塌,坠的屋檐、梁柱、曾待过的小房——小女孩曾支着下巴,歪头望窗外的天——回忆如流星坠落。指掌想握住什么,却空空如也 再张开,自己什么时候刻了一尊歪歪曲曲的木雕? 第十六章 火焰吞下上千次的小小埃气,到现在如梦似幻的眼前一阵氤氲,李福气一瞬变得模糊,仿佛下一秒将如蒸露消失——啪的一声,他眼神忽转凌厉,淌着浓浓杀气,忽地,呼啸一声。 李福气听见他指掌间“啪”地捏碎声,心脏莫名鼓击得澎湃,猛然一扑!“不要!”她紧紧环着他。 如天降暗雨。 “啊!”有人吓得惨叫趴地,有人吓得腿软。 黑棋碎屑嵌进地上厚厚铺石,徒留旋风刮过石灯笼的痕迹。众人目瞪口呆,不远处的竹,切了斜横颓倒,一具石灯笼碎了,灯灭。 鹊纱跟了迟暮春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她眼锐看清细节,是方才迟暮春手中的棋子碎散而成—— 若非方才李福气阻拦,恐怕迟暮春是一发不可收拾,连同自己人也当成威胁一并除了,冷汗缓缓沿着众人颈脊滴落。 夜风透骨,满眼撤不去的寒,他一手抚上石桌,井字棋盘仍是径渭分明。看着散碎的黑,这才明白刚刚捏碎的不是回忆中的小财神,是一颗黑子,幸好、幸好“大黑?”李福气咬唇出声。冷静,她要冷静。 他应了声,胸膛一滚火烫快至喉头前,指头仍不止歇地深嵌石桌,石屑剥落,地上如溅片片冰屑。 她凑到他耳旁,更压低音量:“大黑,我胸口上的是茶,不是血,没事的,嘘没事,这给你。”李福气将一木雕塞至他掌心,是外形圆滚可爱、还残留着她暖香的木雕。 迟暮春微扬的眸子掠过,眉毛微挑;那尊粗糙木雕栩栩神韵一如他现在的讶异。他抬起眼,对上她又圆又黑的眼珠子,倒映幽幽眼波的是彻彻底底的自己。他唇瓣掀动了一两下。 她疑惑眯眼,对嘴默念:“你来?” 倏忽一阵强风席卷,飞沙走石般,众人全被扎得眯眼,衣袖遮掩,淹没听觉的竹叶沙沙。院内铺地的黑白石子弹得七零八落,石桌掀倒,上黑下白,全混杂成了一大盘乱棋 鹊纱叹气,第一次看到迟先生这么乱来了。 她房内,不明不暗的昏黄。 李福气睁大眼,脸蛋又红又尴尬,任他手掌攀着检视,他抵过她下巴,审过她面颊,到她一撮一撮的头发,再有些粗鲁地捏紧她胳臂,碧蓝眼珠仔细顺过耳朵、鼻子、嘴唇从头至尾的来来回回、回回来来—— 忽地,他捂住嘴,一阵鲜红自指缝间涌出。 “大黑!”她胡乱对他揩拭!血,一大片血呀! 他拉住她的手,不让扰乱,仍继续审视着——还在、还在还好,他守护的小财神还在!是真真切切的在!没有一把嗔火烧得太快太尽,没有一把大火吞掉,没有他手里握的过分用力,将小木雕像捏碎 看他眼神缥缈得迷茫,她甩开他的手。“迟暮春!你呕血了!” 可他只是不停地审视她,着魔似地一直检查她。 他怎连鼻子都流血了!“可恶、可恶!你今天晚上抓了什么狂了?” 简直要把所有东西都毁了! 他又紧紧箝着她手臂。 她突想起几天前,在他房里瞧见的生锈雕刻刀,这才恍然大悟,愤怒道:“大黑!你不是说替我保存了十几年心里的那块良善?刚才是怎了?站在你面前的我呢?没刻神像就没惦记着?” 她手掌攀上他脸颊,有点用力,扯得两人面对面。 对!自从她正名为李福气后,她就没再看他动过凿刀雕木。 “你说过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我叫什么都行;如果忘了,累了,您会永远记得我,迟暮春三个字就是我;但,若你心底那块良善不在了,你眼前的我还算是什么呢!”她气鼓鼓骂出一大串话。 他听愣了,但也醒了。“我的心虽是黑的,但还好有她在心中替我保存一点良善。”他自己曾说过的。 他如梦乍醒。 “任性。”她食指一比座位。他是任性,还没反应过来。 “去坐下。”她一口令一动作,他坐下。 “头压低。”头低了一些,两条白虫似的卫生纸团来到鼻端,他撇下颔避开,是银狐特有的任性。 “迟、大、黑!你都是血了!”瞪圆眼,圆得不能再圆,两颊也鼓起来,越来越鼓—— 他豁然笑开,湛蓝眼眸弯如镶满星尘的月牙,恢复了原本的慵懒。 “还笑?”为什么明明满鼻子是血的,还是好看?她将替他揉好的两团卫生纸一摔,闷了一声,无赖狐狸。 笑声更加朗朗。 她拿他没辙,最后叹口气。“你们这些搞风水的,不是也会点穴?止血的穴道在哪?”幸好刚刚目测过,他没有外伤。 顺着他长指撩过银黑参杂的发丝,她指头上后颈中庭穴半寸,两人离很近。她眨眨跟,清楚感觉他的温热。这是她第一次帮人点穴,不,帮一只狐狸点穴。 “你刚才拿出来摆石桌上的,那东西那东西还有么?”他拿起白团团卫生纸压鼻端。 她脸蓦地嫣红,转而愤怒。“什么那东西这东西!” 明明就是她连日苦心的成果!前几天还不小心捎到自己!她还没会意过来,却发觉有一只长手早探入她袖内了。 他搜刮出一小包甘草丸子之后仍继续摸索,没过一会,挑了一边眉。“真没了?” “什么真没了?” “你雕的,还上五颜六色的,奇奇怪怪的木雕。” “那是离花上色最好的一个!”她瞪圆眼,流鼻血还能懒洋洋? “所以还有了?”眼珠子扫至她贴绷带的指头,大刺刺睨了她房内一圈,橱柜上原本摆放好几罐满满压克力颜料的少了几种特定颜色:蓝色、黑色。他眯起跟,猜出一些端倪,环了房内一圈,只有一个地方能藏东西。 竟然害她说溜嘴了!她鼓起脸,拍开他不规矩的手,不安地瞄了橱柜一瞬。 “你都放哪了?”他又问。 无赖无赖两字是要怎么写的?厚脸皮厚脸皮三字,又是要怎么写? “没了。做不好的全报废,我不拜邪神的。”她一句像赌气。 “喂我。”他缓缓张嘴跳离主题,拿了一包甘草丸子给她。 好、好只任性的迟狐狸!她低头拾上一颗,忽觉脸前上一秒的人影不见,后方就传来厨柜吱呀打开声。 迟暮春已将橱柜两扇木扉拉开,嘴角狡诈洋溢。 “啊!不可以——”她一声拔高,蹬蹬跑到柜前,挥动双手奋力阻拦,双颊熏满彤彩。 一排小小木雕,前几只是离黑色的犬,到后面只有人像。那些雕像脸蛋歪歪,头发尖尖,染了一撇银蓝,宛如大小七彩的俄罗斯娃娃。他拿起其中一尊,七分神似又三分俏皮,尤其是那对微扬的蓝色懒洋洋跟他的如出一辙。 “放回去放回去!你你你、什么都没看到!” “你什么时候开始玩的?”木雕微扬的蓝色懒洋洋,俏皮地加了一对呈锐利三角的狐耳朵。 “才不是玩!偷看不好不好,还来!”她手臂攀得高高,雕像近在咫尺,却仍远在天边。 “妖怪不归人管。” “你赖皮!” “我是。”还是懒洋洋,袍袖随来环上她暖暖腰间搂紧。 “你你你”她感觉唇瓣贴热,两人大眼瞪小眼。 “你没一次闭上眼。”他说,唇瓣贴唇瓣。 “我没习惯,你每次不也一样”被压着的唇瓣青涩,回嘴几字。 他又恢复了懒洋洋。李福气是颗成熟柿子,转瞬紧闭上眼,通透红澄的柿子。隔着眼皮透过的黄晕如酒精,温热吐息,在彼此间传递。不知贴合过了多久,迟暮春仍没下一步反应,她悄悄睁开一只眼,映入眼帘的还是彻底海蓝。 那尊木木的、跟她雕凿的第七尊雕像表情一样,眼尾扬扬,鼻子挺挺,嘴唇抿直线,紧紧贴着她——这块木头真懒成雕像! 她有些气恼了,想开口多说他两句,怎料唇瓣方启,一句话沿着小舌尚未脱出,迟暮春热热辣辣的舌尖忽然放肆地来掠夺了。他的眼睛闭上,她圆圆眼珠则是张得更大更圆。 柜子里,哚哚哚十几尊木雕像扫落一地滚乱,放眼看去的表情全成了热烫,连橱柜上所有瓶瓶罐罐的五颜六色,也全沸腾。 她,她她她——手攀上他后颈,最后索性闭眼,任凭心跳骋驰。 李福气推开窗子,用力深呼吸,对着午后晴空伸了一个大懒腰。“最近没什么消息吧?” 迟暮春吹了吹香气满溢的茶水沫子。“没。” “真没?”她眨眨眼,蹬蹬蹬跑到他跟前。“国爷那呢?高喊报仇要来刺你的那些三莲会的人呢?为什么上次暗房里有群人也叫你大黑?”一连三个问题,问问问。 “你在门外听见了?” “呃对。”她点点头,有点心虚。 “你去哪打探来的?”他才不信这么凑巧。 “隔墙有耳。” “是么?”他不戳破她,只盯着茶面,茶叶沫子漂至杯缘聚拢,他陷入深思;前一礼拜以为会失去她的恐惧还未褪去,现在心底又如块浮木忧仲——他到底能不能给她幸福? 他心底有些话想对她说,但一对上她神采飞扬的眸子,胸口便一阵闷结,原本想说出口的,全卷海浪回心底了。 “大黑?她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没反应。 想是今日天气好得让他爱发呆吧。算了,她没作多想,张开嘴,用贴满ok绷的手抹抹脸,学迟暮春耍无赖,噘起嘴。“我手疼,喂我。” 他将茉莉花茶吹凉递至她面前,视线越过她莹莹玉耳,看着她房间橱柜内摆的一大排花花小木雕像和满地木屑。 第十七章 前些礼拜的冲击,像给她什么创作灵感启发,她埋首猛凿了几晚的木雕,像默书那些经文一样—— “你在看什么?”她啜了一口茶,疑惑地看他一眼。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当她面拾起几个小迟暮春的七彩木雕,往自己袖里藏,藏得很明显,别扭的棱棱角角全隔着衣物凸出。 “迟大黑!”迟无赖,她用力看着他袖子底,看得要冒火了。“我有说能拿吗?” “有说不能么?” “你”他指端摩擦过她粉嫩的唇,眷恋了一会,才道:“以前,国爷也叫过我大黑。” 她脑门一空,瞬间忘了方才的恼怒。他愿意与她分享过去了?愿意敞开心底话了?这让她有些欢喜。“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很久。” “我想听。能告诉我吗?”她想多了解他一点。 “国爷也是名龙脉师。龙脉师,能见常人所不能见,从古至今专替政商权贵改命修运,大至凿山浚川,小至坟陵商场,能操风弄水。某次他采勘一座皇家陵寝时,恰巧碰见误闯坑里奄奄一息的我。” 待在迟暮春这里久了,龙脉师的职业她多少有些印象,因为她也跟过他替人勘龙脉。 “国爷待我很好,供衣足食,教过我很多东西,甚至毫不留私地传了龙脉风水学给我。”他顿了顿。“国家单脉传承,一路世袭。我跟着他三十多年,看着他好不容易高龄得子,但天意弄人,一场车祸夺走他孩子的命。有的人重情,国爷就是。悲痛交加之际,国爷从别人那打听来能让儿子复活的巫术,那需要一个特别的祭品。” 一脉单传的枷锁,加上丧子之痛,让国爷的执着渐渐成为毒药,任何能再求子的方法都要一试再试。 “所以他问我,愿不愿知恩图报?” 语毕,便没了下文。 许久,她手指握上他的,越捏越紧,她感觉他指掌越来越冰凉。她咬紧下唇,问:“然后呢?” “我答应了。”他口气淡得像喝开水,又顿了顿,末了。“也违逆了。人,他用了不该用的人,是我。” 他对她娓娓道来 国爷找的巫咒,不过是一场骗子所放的讹言。那时他明白国爷再怎样也无法逆天,但丧失心智的国爷听不下他的话,他不愿意国爷受骗,遂赶走那名骗子,希望国爷别再执迷。 国爷大怒之下,对他痛下毒手,人也因此一蹶不振,陷入疯狂。 “后来国爷走了,去年走的。我有去探过他,以迟暮春的身份。他病入膏肓前早已陷入疯狂,所以认不得任何人。”他不自觉抚着手腕上的疤,浅浅一笑。“那天,他只是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像小孩子学游泳,要攀住安全感。我就让他捉着,一直捉着。” 她抚上他的手。 “说来没人信,我从没恨过他,甚至常想,长寿他该活长久一点,活个百岁千岁。”他眯起眼。 疼啊她轻触着那一道道沭目惊心的红痕,想起他很久以前总会懊恼地咬自己,那定是他自厌了。 她的心好疼,好疼好疼!疼得像再经历像他一样的苦楚。他浑身冰冷冷的,她只记得一直抱着他,想替他抹去心中的痛楚。 “我信你。你没违逆国爷,你是希望他活得长长久久的,但那已不是原来的国爷了,这不是你的错,他也没错。”她说。 她还有好多问题想问,可是她问不出口了,除非他主动提出,否则她不想自私地掏取他的回忆,再让他难受。 “大黑,你是大黑,当我的大黑就好,别想那些难过的事了。大黑” “好。”他答,忽然笑开了。“早在懂得恨他前,我就遇见你了。福气,今日秋高气爽,你想不想听我奏些曲子?” 不等她回复,一条优美狐形已奔入庭院竹林阴影间。 风来,院子里竹叶飘零,杯中暖茶一小片绿如孤舟的荡漾。 她垂下眼帘,听着远处一声声箫,苍凉回荡——以前国爷也叫过他大黑么? 是怎么叫的? 前面一声长,后面一声短。是说人的模样,还是说狐狸的模样,还是怎样 这首箫乐好悲呀。 迟暮春大概从未打从心底真正安逸生活过吧? 她慢慢蹲下,拿起桌面一尊自己雕的小木雕像,望向郁郁竹林里的颀长狐影。 忽然,她很想透口气了,替谁透口气都好。她垂下脸,默默任粗糙雕像边缘刺激指头。 一切,都像染了一层氤氲。 斐悦侧头看李福气。“你问我国爷后来怎样了?又怎么会有人提他出现?” “对。”她答得干脆。 他瞥了她一眼。“哟,你觉得我很好套话?” 两人并步走在偌大回廊,观赏种植在育幼院花圃内的红红紫紫大波斯菊。 她挠挠脸。“就你跟我最熟,我也没别的人能问。上次三莲会的事你也跟我讲了,我不过还想多了解一些,最多算我欠你一份情。” “我要你欠的情做什么了?”斐悦眯起眼。也罢,她都跟迟先生走近了,是有知道一些事的权利。“国爷除了是一位龙脉师,他旗下还有许多营利机构,当然也有一些非正式组织,像三莲会、五虎堂。” 有利益的地方,自有人群聚集,能了解掌握龙脉的家系,与政商名流有所接触,本来就能累积不少雄厚资本。 “说来复杂。”斐悦说道:“人心怀鬼胎,很多人另与其它组织和地方政治勾结。这件事在国爷精神走下坡时就如此,现在则更严重了。但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所以很多人表面上还亮着国爷名号,维持最后一点和平。” “本该和气生财嘛!可是又偏偏内讧乱斗,我以前就是垮台被压了,才跑来迟先生这的,好笑吧?”两人都熟了,他也顺便解释自己的来历。 他忽地食指一比眼前一尊雕像。“喏,这就是国爷,这间育幼院也是他创办的。” 她抬起眼,发现室内一尊半身铜像,雕着一名老老的长者,身旁放了鲜花蜡烛,铜上雕刻了好几排字。原来,方才斐悦边走边聊天,还不忘多替她解一道疑惑。 她有些讶然。“迟先生连慈善机构都抢过来了?” “是呀,还夺了不止一间。不过,怪了,之前每年国爷生日,迟先生都会到这里来的,然后献上一曲国爷最爱的醉东风。”他弯下腰检查了一下铜像上的诞生日期,又看了几束花圈与蜡烛。 “今年倒是很多人来这里凭吊,除了是对迟先生表态外,也是来这里联络感情。毕竟国老以前健康时最重视的就是这里,这就叫精神长存吧” 她有些讶异地看了青铜像上的日期,只是满脑子还缭绕昨日东风般的竹箫声。“既然国爷早不在人世,那迟先生为什么还要继续抢夺国爷地头?” 斐悦见怪不怪。“他上礼拜还下令要侵略如火,不只是三莲会。他大概想将国爷底下所有机构毫不留情地翻过来曝在阳光底下,所以这礼拜不少人想来我这套关系。”他耸耸肩。“福气,你有没有想过,迟先生“以前”可能是因为想报仇?” 她皱起眉,想了想,没注意他的语病。“不,没可能。” “说来没人信,我从没恨过他,甚至常想,长寿他该活长久一点,活个百岁千岁的。” 迟暮春昨日这么说时,凝着远处幽幽,带着点懒洋洋的淡然,却不是说谎。 仔细想想,迟暮春从未对她说过谎。 她又思考了一下,才明白原来迟暮春昨日的那席话,只有对她说过,他是把她当成很重视很亲密的人,才愿意告诉她的。一想到此,她又更心疼他了。 “什么没可能?”斐悦疑惑道。 “不,没什么。” 他耸耸肩,接着说:“以前原因是什么我不清楚。不过现在,我想他可能是因为你。” “我?”她眨眨眼。 他也眨眨眼。“啧啧,我还当你跟他熟,脑子明白。想想上个礼拜你们遇三莲会夜袭的事,就是这件事后,迟先生才开始下令对任何有威胁的人不留情面。唉,其实遇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他一直以来都处之淡然,就像被下毒的那次。妖怪嘛,韧性总是强了一点。”他看看表,也差不多该忙了。“喏,你还有什么地方不清楚的?” “我”她先是被斐悦念得有点窘,再想起迟暮春下黑白棋发火的那次,指甲有些紧地嵌入掌心了。“一清二楚。谢谢。” “哇!怎这么客气有礼了!那我打蛇上棍吧,这份资料帮我拿给迟先生。”用人用到底。“你也可以翻翻看呀,你不是爱嚼舌根的人,又跟迟先生亲密,值得信赖。” 什么亲密不亲密啊!她瞪了他一眼,咳了几下嗓子,翻开资料来,原来是三莲会人的资讯,照片、姓名巨细靡溃——她看得心底有些凉了。 “迟先生要这些资料做什么?” 斐悦摇摇头“我差人送你回去吧,最近治安有点差。下次别再自己一人偷跑来,我对迟先生难交代。” 几名黑衣人护送她离开育幼院,越过大门时,她恰巧与带了几束花圈的人擦身而过。她又走几步,若有所思地回过头,那些人其中之一也回过头。 啊!她有印象了。 是三莲会的人,她手头上的资料有照片。 也是前些日子,来到迟邸,在小暗房中矮个子的那一位,姓赵,叫赵强。 他们也是来这里凭吊国爷的吗?抑或是来表态友善的?毕竟这里算是迟暮春的地头 正当思量,对方朝她走来了,有些急迫地问。 “李小姐,我们能谈一谈吗?” 迟暮春揉捏腕处,感觉今日的庭院异常安静,西北角的风凉飕飕灌入。 当他听见侧门推开的蹑足轻步,他袖口一拂,轻挪木质磨地一点刺耳,原本倚卧的软椅已经空荡了。 第十八章 李福气沿着小巷顺着屋檐阴影,树叶沙沙,听见飕地一声划破一排绿意盎然。她感觉颈后凉飕,好似一股甘草香沁鼻,她皱皱眉,转入宅邸时愣了一下,对面的眸子如晴空朗朗。 她愣了愣,没料到一转进门就遇见他,如被抓到做坏事的小孩,满脸烧红,正要开口,嘴里已多了颗甘草丸子。 她喜孜孜的惬意在嘴角蔓延。 “左侧门树丛修剪危险,从另一边。”口气像是放下心中悬宕已久的大石。他对一旁来人淡道:“茶。李小姐今日喝茉莉香片。” “我今天不渴。”她还是不习惯指使人。 “李小姐?若不合您的口味,我们能换。”来人倒是热切地说。 她摸摸鼻子。“我的意思是,我去泡就好——” “那就茉莉香片。”迟暮春打断。 瞪他一眼。今日他怎么忽地霸道?见他指间捏拿的甘草小丸,她最后自首。“我没乱跑,是去育幼院。” “嗯。”他捻去落在她肩上的绿叶。 “是去自家的慈善之家。”不太习惯他好看的眉头聚拢,她遂说明白。“我看到国爷的样子了,一尊很逼真的铜像,旁边摆了很多鲜花水果。大黑,你今年还没去过育幼院吧?明天我们一起去吧?大黑?” 见他没反应,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又发愣呢她撇撇嘴,好吧,她再自首。“我是去见了斐悦,我不想老勾起你不愉快的过去,所以去问他一些事了。” 迟暮春的表情有些淡漠,不像生气该有的模样。 “大黑!你别一生气就装作没听见!” “你见过三莲会的人了?”他不答反问。 消息传得好快呀,她缩了一下颈子。“是,遇到了。” “这阵子,应该会有挺多人想见你。”靛蓝色眼珠沉了沉。“我会多差人注意你的安危。” “你别怪斐悦,他有替我支开人,但是我要求跟他们谈的。大黑,今天三莲会的赵强告诉我,不是组织里所有人都要闹事,而会里最近分成两派,一派主和,一派主战,他说会再跟组织里的人谈一谈,希望你能缓一缓,别对他们经济制裁、别对他们施以官政威压,别” “看起来不像,未必就不是。”他抬起眼,嘴角有些宠溺的笑。“斐悦托你给我的资料呢?” 她低下脸。“我留在那了,我们我们明天再去拿吧。”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一旁随即有人递上一黑册子。 她睁大眼,盯着那本方才本该是她拿回来的名册。 他翻了几页,迟疑了一会,最后跳过赵强,对来人淡淡交代:“拿下三莲会的高津建设,取走他们子公司的营造权。” “大黑!” 他没回答她。 “你”任性!她气得咬咬唇。“大黑,你当初想争下国爷所有的地头,是不甘心某些人在国爷失去理智时趁势仗着他名号,做出背离原则的事,对吧?因为你心底抹不去国爷,想将他本来良善的精神长存人间,对吧?” 他抬起眼,懒洋洋的眸子闪过一丝讶异。“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想的,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否则你为何特别在那间育幼院里摆了他老人家的雕像?今年还宽放国爷底下的人去凭吊。可是,你以前年年去那祝贺他诞辰,昨天却没去,我很担心” “福气。”他闭起眼,胳臂从后懒洋洋地环住她,让她温软的背贴在厚实的胸膛前。他闻着她带有梅橘香芬的发梢,低喃:“我有带着你送的小迟暮春,昨天雕好的那只。你送我的心底的那块良善还在。” 她脸蛋一红,捏紧了他有些不规矩的手。忽地,庭院一阵纷沓打断她思绪,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鹊纱倏忽从树影丛中出现,后方几名自己人,还压了几个人。 “迟先生,方才尾随李小姐的这行人要怎么处理?” 李福气听了一愣。 迟暮春盯凝了李福气一会,想了半晌,修长十指绕过她玉环似的耳朵。 “你、你要做什么?”她张大眼。 “我自有分寸。” 一双大手掩了她的耳朵,她所有的声音皆听不清楚了,她急急一嚷,双手拍打着想挣脱,直到他对鹊纱作几个口型后,才松开手。 “是,先生仁慈了。”她只听见鹊纱应答后,旋身离去。 她生气地瞪他了,像要把空气瞪破似地。 “大黑,你愿意对我敞开心胸,我很开心。但我知道你怕失去我,怕三莲会或者那些跟你有过节的人拿我开刀,所以急得想铲除一切。可是你千万别因此而胡来残忍,你可以迷路,可是不要迷失了自己。心可以变,性子不可以变。” 他唇瓣轻轻掠过她的。 未了,他只告诉她,尾随她的是三莲会的另一批人,他不能拿她来当赌注。 她还发愣着。 他笑了,笑着开口说:“福气。” 她被他的笑容迷惑了,直等着他下一句话。 “替我多雕些娃娃好么?雕雕我,也雕雕你自己,上个五颜六色,我次次看了很欢喜,会一直带在身上。”他淡淡看了眼夕阳,眼神中没有平日的懒散。 迟暮春明白自己再提不起雕刻刀。 因为,他只想保护好眼前的她,所有的她,全部的她。就算弄脏手,让自己变成恶鬼,他也在所不惜。 他始终没有给予正面答案,她感觉两人之间好像被他隔出一段遥远的距离。 她低下头,细细沉思 李福气与斐悦走出白鸠企业的高级会客室,后方不少人鞠躬送他们出门。 “福气。”斐悦趁个空档,压低音量,挽起袖子。“你看见我这层皮没有?” “看见了。怎了吗?”她也压低音量。 “我带你来,回去定要被迟先生剥了,像剥栗子一样。”他苦起脸。 她歉疚地看了他一眼。“我会帮你说话的,这本来就是我的馊主意。” 李福气与斐悦在日升企业总经理办公室各喝了一口咖啡。 “作生意的都是和气生财。”斐悦对坐在对面的人开口,顺顺溜溜,私底下他嘴巴油滑,但谈正事时该认真他会严肃。 “是啊。”李福气帮腔。“和气生财。” 他又说:“最忌讳的是,双方看不见互助合作的利益,而朝死胡同里走。” “对!”她再帮腔。“死胡同。” 坐在大汉企业股份公司的沙发上,李福气清清嗓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鹊蚌相争,渔翁得利。”她说,拿出一纸合约。“和气生财。我们知道贵公司与三莲会和五虎堂有深切的往来,我们想借由合作,让双方赢得利益。” 几间公司二话不说地与他们签下了合作契约。 斐悦有些讶异地看着她,忘情地鼓掌。 “没想到这几天跟我跑东跑西下来,你嘴巴也变溜了,啧啧啧人不可貌相。” “我才知道说话有多难,要说对话,切入核心更难。”她揉揉脸。 “你干嘛又挽起袖子?” “我在看还剩几层皮可以被剥。” 她撇撇嘴。“你没说,我不提,这件事秘密进行,迟先生又怎会知道?”接着她将话转回正题。“斐悦,你不觉得这几天,我们调查的三莲会资金十分可疑?” “我这还有一笔款项资料,来源也很怪,简直就像捏造的。”斐悦扬扬眉:“福气,你还记得你与迟先生遇袭那晚吗?” “那晚”她回想了一下。“夜里太深,看不清楚来了几个人,也看不清脸啊,我只记得混乱中对方喊“为了国爷与三莲会”” “那就对了。” “啊?”她疑问。 “你想想啊,今天要是换你来当杀手,你会在那么深黑的夜里失手,让人得知你是哪路人马派来的嘛?” “不会。”李福气接着拧起了眉,深深思量。“除非是豁出去、舍命不留的组织,否则谁会如此大胆不留后路?” “哟,豆腐脑升级了?”他故作讶异。 李福气翻了翻白眼。 斐悦道:“这就对了。根据调查结果显示,三莲会近来急于漂白从商,没有足够的利益动机值得与迟先生作对。” 她霍然一醒。“你的意思是栽赃?” “也有可能是内斗或要分家,很复杂的。”斐悦认真地说:“好了,总之,我的意思是,你别再插手这件事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再下去迟先生会阻止的。” 她愣愣张嘴。“阻止?迟先生又什么时候知情了?” “否则你以为洽商哪来这么容易,他又怎会任着我领你四处游玩?” 他又挽起袖子看自己的皮。“天真啊,天真” 天真啊,天真 她蹲在迟邸庭院的鱼池旁,抱着一罐饲料,鼓起嘴。 本想帮迟暮春的,没想到他早知道她的汁划,再来一记调虎离山。再加上斐悦的话半真半假,难怪她会被误导得团团转。 她洒了一把饲料,昂头看了眼迟暮春的房间。 今天,他又还没回来吗?他们已经好多天没碰面了 她不会这么早收手的。她想调查出究竟是哪帮人在暗中作梗;是哪帮人要假三莲会名义暗杀迟暮春。 在这紧绷时刻,她不会让大黑一人独自面对压力,让大黑一人因想保护她,而将心底的那块良善泯灭,转为不顾一切的残忍而弄脏手。 她想起方才三莲会的赵强来电邀约,说他想与她洽商,并告诉她得到一条小道消息。 只是,当她搭车赶往育幼院途中,在一处小巷转角停等红灯时,车门霍地被打开,她还来不及反应,眼前便一暗 第十九章 “迟先生,近来外传我们黑羽集团与三莲会关系密切,那是有人平空捏造,想挑拨我们与你的友好关系。对于三莲会近日恶贯满盈的作风,黑羽集团是极为不齿的。”对面的人笑道,拧了拧衣领。“三莲会绑架、撕票、以暴力手段入侵商圈,却是用黑羽集团的名义。黑羽集团近日也会厘清真相,请迟先生不要误会才好。” “是么?绑架、撕票、暴力手段是空穴来风么?”迟暮春向来慵懒的眼眸有些敛了起来。他觑了一眼以商讨合作为由,肚里却以消灭他为竞争对手的庞军。“巧了,今日听闻黑羽内部消息,恰与你说的相反。” 庞军的拳头有些握紧了,被一语揭发的脸色胀红。“迟先生今日快人快语,你说笑了。” 海蓝色眸子只是淡漠地看着他。迟暮春一直以来都知道对方的意图,却选择忽略。黑羽集团表面干净,私下却是以不弄脏自己的手,让他人互斗,再践踏尸体往上爬的集团。 他是不介意。鱼逆水而游,这是天性。 十年来,很多芒刺扎在背上,他不刻意去挑掉。明明赶尽杀绝是条永绝后患的好选择,但他始终没有跨出对自己许下的那条原则—— 因为她。 但,也因为她。 当他们遇袭的那夜,让他尝到失去她的可怕。从那天起,他的额头就像冒出了般若面具般的犄角,侵略如溃堤的坝,一涌而出。他不可能寸步不离她身边,也不希望她像笼中鸟般不自由。 他不介意,但,那是以前不介意。 啪一细微声响陡地回进耳膜。 他蹙起眉,抽出袖子暗袋里扎着手腕、一分为二的七彩小雕像,一股忐忑不安涌上,他想回一趟迟邸,好确认他的福气还在。 有人敲了敲门。 “打扰了,迟先生”来人附耳言语,陡地一句锐利钻入他耳膜。 “迟先生,福气小姐下午失踪了。” 庞军闻言,面露笑容,他看着迟暮春有些发白的眼色,成功了!正想揶揄几句。 迟暮春蓦然抬起眼来,面若修罗,双眸阴森寒意涌出,让原本洋洋得意的庞军看得发毛,一时竟牙关打颤。 “庞军。人,你动了我的人么?” 咳咳渴,她好渴 她用力睁开眼,发觉四处堆满了木箱纸箱,上头漆了商标红字,一叠叠的堆叠在身旁。她顿时明白自己身处在不知名的仓库里了。 她想站起身子,却发现手脚被麻绳束缚住。 糟!她肯定是遇袭了。 她翻滚了一圈,没料到从木箱上闷闷摔到地面,膝盖霍地一阵疼麻。 她咬牙忍耐不发出任何声音,就怕引来注意。 “李李小姐”熟悉的声音嘶哑的传至耳边。 “赵叔?”她睁大眼,扭动身躯朝赵强看过去。“你怎也会在这?怎么回事?” 赵强在她面前——不过,令她吃惊的是,他也是被绑着的! 她依稀回想起,赵强之前打电话给她时,声音也是这般仓卒颤抖;她那时没作多想,只盼望能与三莲会达共识,避免迟暮春与他人有不必要的争执与牺牲。 “李小姐,对不起,会里谈判破裂,我的家人被威胁了,所以我连累了你三莲会另一派人与黑羽集团结盟,我中计了” 霍地,灯光俱亮,扎得两人睁不开眼。 她觉得自己像要被烤焦的飞蛾,无力展翅。 她看见三莲会的熟人站在眼前,常在赵叔身旁的左右手,一反常态地变得面目狰狞,他们步至她面前,口气凉凉的。 “赵叔,我们早提醒过你了,老一辈早该退休,让年轻人主导一切。什么谈和的条件已经过时了,三莲会的未来有我们在,迟暮春迟早要引退啦!” 啪、啪两声,左右手忽然倒地。瘦个子中年男子从他们身旁穿过,李福气记得这瘦个子,她在迟邸碰过,他叫韩应,就是三莲会里的主战派。 “老赵,你左右手的个性不如你温吞,你该跟他们多学一学呀!”韩应各踢了一脚倒地呻吟的两人。“就可惜太会吠了。未来与黑羽集团同盟的三莲会不需要他们,把他们绑在一起!”他招来其他人,笑得阴冷。 “唉,你们两个傻瓜。”赵强对被和自己捆绑一起的左右手叹口气,低声道:“你们曾是我的心腹,韩应他天性多疑,又怎会相信你们呢?” “叽叽喳喳说什么话!”韩应一声打断他们。“等下仓库纵火,就推说是迟暮春所为,至于你”李福气瞪着他,咬咬牙。 冷静,她得冷静。她不是傻瓜,眼下处于劣势,虽然心底憋不下这口气,她也不会用言语刺激对方。 “听说她与迟暮春关系匪浅,把她绑到后车箱。与其妄想跟迟暮春攀关系,不如掌握他的把柄,让他乖乖顺从我们。”韩应冷冷一笑。 她顿时明白,对方还没要她的性命,甚至要拿她当筹码,只要她多拖延一分时间,赵叔就多一分安全,他们也多一分希望。 她得想想法子。 “笑、笑死了。”她话说得打颤,所以故意用笑声掩盖。“迟暮春才没将你们放在眼底,因为黑羽集团早跟他结为同盟了。”她胡说八道,把方才听到的几个关键字凑在一起。 “你说什么?”她的话成功地吸引了韩应的注意。 “但他想要不留痕迹地除去你们这块心腹大患,又要留下好名声,于是设计让你们狗咬狗。黑羽集团是站在他那边的。他们骗了你,好毁了三莲会。”她继续努力挤出谎言。 依照黑羽集团以往的行事作风,这也不是没可能。不过韩应怎可能因为她的三言两语就动摇。“说谎不打草稿,你是怕得语无伦次,想骗我好放你走?” 他一比手势,来人泼油。 哗啦啦,浓浓的汽油味四溢。刷——有人替他点起了一根烟。 她焦急了!“我不是说谎!韩应!你要是害了自己人肯定会后悔的!就像刚才赵叔的左右手一样,你会后侮的!” “好吧,就让你知道你的愚蠢好了。就是我与黑羽集团接谈的,黑羽集团与迟暮春利益互抵,又怎会合作?你说的谎不攻自破。” “我、我是迟暮春身旁的人,怎会不知最新情报!我虽掌握迟暮春的情报,但我也想自己独闯一片天啊!否则若不是我刻意跑出来与三莲会接洽,哪有机会给赵叔送情报。”她找寻最后一丝机会,想扭转局势。 “那你说说,迟暮春与黑羽集团的谁合作了?说名报姓。” 她一愣,顿时编不出人名。 “哈哈!小女孩你扯的谎话真有趣!不过,太吵了,捂住她的嘴!我要联络黑羽的庞军,告诉他,人抓到手了!” 她嘴巴被人用胶带封住了,只能唔唔反抗。 韩应疯狂地指示手下拨了手机号码,咧开嘴。“哼哼,接下来就换我主事三莲会了。”那猖狂的态度,与刺鼻的汽油味相辅相成。 空荡荡的仓库,响亮的铃声回荡四周。 “谁的手机?我现在正要打重要电话!”韩应不悦地挂断手机,然而那阵诡异铃声也同时戛然而止。 众人面面相觑。那铃声都不是他们的,而被绑起来的赵强与李福气。 手机也搁在一旁,为免他人追踪,早关机了。 “通通给我关机!”韩应怒斥,再度拨号,铃声又响起。这回他暴怒了!“到底是谁的电话?我不是说过,关机!傍我关机!” 忽地,空中一急速小黑块掉落。啪!他身旁手下啊了一声捂面倒地,小黑块从他脸上滑落,众人才看清楚那东西了——是支手机——破破的铃声响没几下,便散骨了。 而韩应拨打的电话瞬间转入语音,他毛骨悚然。 “韩爷,那好像是黑羽集团庞先生的手机。”有人有印象。 “别乱说话!谁?是谁在装神弄鬼?谁” 啪、啪啪!韩应身旁的人一个接一个倒地,他慌乱地左顾右盼!不到几秒,仓库陡然安静,灼亮灯光探照屋粱上的阴影交界处,斜斜站了一道颀长人影,诡异的风,将他的一头长发刮得紊乱! 韩应吓得一跌在地,嘴里的烟蒂滚落。 “迟暮春你、你你、妖、妖怪啊!”火红的烟蒂,滚呀滚,滚呀滚 那根烟蒂在福气眼里像滚火球似的,她不由自主地打颤了,火她好怕火的!染火的烟蒂朝地上漉漉的油光滚去,要沾到油了! 浓浓的汽油挥发味。“火、我要着火不、要着火了!别烧我!别别别烧我!我把所有能猜到的号码都给你们!别烧、别烧啊——”恶梦中的小屋子又再度燃烧起来,纵火的黑影张牙舞爪地围绕她四周。 她缩紧身子,无助地紧闭双眼。 啪嗤 她听见有人松了一口气,还有从远而来,是斐悦有点吵闹的指使声。 她感觉腰间一暖,有人紧紧环着她的臂膀。她张开眼,没有火,烟蒂熄灭了,在他指掌间熄灭,映入眼帘的,只有属于迟暮春暖暖的蓝,如一碗清酒温润的包裹着她。 “福气。”她瞧不见他的表情,却听出他的声音干涩、不安,她心底一紧。 “大黑大黑,对不起对不起,我胡来了!我刚刚对韩应说你的坏话!那都是撒谎!我只想拖延时间,你千万干万别当真别当真!我好怕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呜 “我知道,也明白你没事,没事那就太好了。”他只是边深呼吸边这么说着,将她越搂越紧,久久不愿放开她。 一尊裂掉的彩色木雕从他紧握的掌心滚出。 第二十章 电视新闻小声播放着前日码头仓库险些气爆的新闻,警方已逮捕幕后主使——三莲会的韩应,此事件与黑羽集团爆发的黑金案件又相关连,大新闻炒得沸沸扬扬,迟邸却十分清幽 李福气剥着橘子,双脚埋藏在日式暖被里,一只长手探来,她好气又好笑地避开。“我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膝盖。”他要检查她圆圆滑滑的膝盖,他不希望她留下任何疤痕。 她不情愿地抽出腿,唔好冷!冷得她起了玩心,将他不爱吃的橘子瓣凑到他嘴边——他将脸避开了。 她继续努力,将橘子瓣凑得更近些。 他优雅的下颔再度避开,目光仍锁定在她膝盖头结痂的伤上。 她没懈怠,橘子瓣跟随着他薄薄的唇畔。 懒洋洋地瞟了她一眼,在她的惊呼声中,他忽然咬上她软软的手心,咬得有点用力,嵌出红红的牙印。 “大黑!大黑”她被他压在榻榻米上,双手被箝在一旁,还想嚷嚷时,唇瓣忽被堵住了,浓浓的橘子香味蔓延,许久许久—— “李福气,下次不准再胡来。”他瞪着她,喘得粗鲁又不满。 望进他眼底的认真严肃,她先是一愣,后才松口气。因为事隔三日,他现在终于肯爆发了。 这三天里他没有对她大吼大叫,也没有对她淡漠冷战,只是定定地凝着她,不让她离开视线,像是怕她下一秒会融化掉。 他总算是发泄出来了,她宽心了,手轻轻拍抚他的背部安哄,像安哄一只闹脾气的小狐狸。 “对不起。”她垂下眼帘,埋在他肩窝里。三日累积下来的抱歉,终于能传达至他心底了。“真的很对不起,我把很多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让你担心,很对不起” 他慢慢抱紧她,在她耳旁深深吐纳,才缓缓道来:“前天我听见你被人挟持时,心底像挨了一枪。” 她静静听着。 “而我听到的第二则消息,是策划挟持你的主谋,就坐在我对面。” 他凝注着她,声音有些干哑,指掌紧握。“我当时差点直接了结他的性命。” 她摸上他的手。“大黑” “幸好,没有,我没有失去理智。你送我的雕像裂了,雕像碎片把我刺醒了,我没有失去理智,才能从他口中问出你在哪。” 若再另外差人寻找,恐怕他会晚一步,那就迟了。他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地点,深怕打草惊蛇,只身潜入码头,就怕对方伤到她 懂,她懂。 狐,最是痴情,但只对自己在乎的情感泛滥,只对自己在乎的情感腼腆。 迟暮春就是外冷内热、近情情怯的矛盾综合体。 她端详着他,指头划过他的轮廓,从细致的眉毛、直挺的鼻粱到薄薄的嘴唇。“嘘没事了,我没事了。”此刻的他,像个需要宠溺的孩子,她抚上他的长发,挑着他的丝丝银毫。“雕像我会再雕给你,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我都会雕给你,只要不迷失自己,怎样都可以。” “我不会迷失,也不会失控。”他有些任性地重复,眼神淡淡然,却不是冷静,而是隐藏着激动。“以后也不会。因为我要不计后果地为你付出,所以我不会。”他停了一会,又道:“而我心中的那块良善,是属于我们过去的传承,也将会是未来的一部分。我会珍藏,绝不泯灭。” 她饱满的额头碰上他的,轻推,很是认真。“对不起,我以后也会小心,不会再让你因为我,得对不值得的人付出珍藏的良善。” 他的额头也轻推回去,两人耳鬓厮磨,确定彼此的存在,直到天色微暗 他才恢复原本的懒洋洋。“明天,能陪我出门一趟么?我想替国爷扫墓,看看阴宅风水。” 她点点头,以浅浅笑容答应。 她不知道紧邻都市的山区,还有这么一处风景灵秀的地点。 先是步过耸立的朱红色日式鸟居,再来一排排石灯笼,沿着砌好的阶梯错落山坡。 爬到顶端,有两只台式的瑞兽石狮,她见到了一庄严大堂,写着“国卫家之陵”里头安息着历代国爷家的人。 初秋的天气清爽,迟暮春从汲水亭旁拿木勺舀起一池清水,淋在墓石上,粗糙的石色顿时深了一半灰黑。 她也学着他,淋完水,双手合十。 “爷,我是大黑。我来给您扫墓了。”迟暮春说,转过身要拿花时,李福气已将一束白皇菊整理好了。 他蹲跪,将花朵插好;她也跟着蹲下,将几罐清酒摆好。“国爷,我是李福气,以前没机缘见您,现在来给您敬酒。” 迟暮春拿了杯子,她斟满酒,恰巧风来,细长清秀的白菊花瓣落在瓷杯里飘摇。他们一人一杯,敬了国爷,仰头喝下清酒,连同菊花瓣也含入嘴里。 “爷,依风水相来看,此处正谓凤毛鳞角,山灵水秀,您还能日日与您的高祖儿子相聚,大黑先恭喜您。”迟暮春慵懒地又敬了一杯,李福气也跟进。 “爷,您终于脱离悲欢离合,去除了颠念妄想,大黑再恭喜您。”他淡淡然再敬一杯,李福气再跟进。 “爷” 不等他再开口,她先斟满酒。“国爷,大黑是条好汉,他痴情得很可爱,有恩必报,只记得别人对他的好,哪怕是别人无意施的恩情,他也一直惦记在心里。像我以前救了他,他就改名叫迟暮春。像我以前救了他,他就替我雕了十多年的小人偶。” 他怔愣地凝着她,任她继续。 “大黑他很在乎您,从离开您的那天起,就对您念念不忘。他年年到您创办的育幼院奏醉东风替您庆生;他将您教的风水发扬光大,爬到顶头后,他还是记得您;他假装坏人,将您手下内讧的组织资产占下后,偷偷保留您以德服人的方式营运。”她双手合十。“国爷,福气要恭喜您,您终于能放下执着,回归清净。那能不能也请您祝福大黑,让福气带给他福气呢?” 她是看着迟暮春这么说的。她是说给国爷听,最终也是说给迟暮春听的。 她替他说出了,他说不出口的心底话。 她替他说出了,压抑在心中多年,以箫曲代替言语的心底话。 半晌 如秋空蓝的眼珠从她身上慢慢移到石墓上,再移回她身上,他牵起她的双手,站起身,任凭晚风吹拂彼此的头发。 “福气,狐以百岁,能渡人长生五十年。但国爷临终前,我却选择不出手替他延命。我很自私,也很卑鄙,因为我不愿看着他空有躯壳,灵魂却受尽折磨。现在我更自私更卑鄙了,我希望你能陪我左右,我很想对你延命长生了。”他顿了顿。“福气,就算是如此,你也愿意给我福气么?”他问。 她不会矫情的推拒。她昂起脸,眼眸亮满神采。 “大黑,你该卸下心头多年的结了。你对国爷不是自私与卑鄙,是仁慈。”她说。“生命长短,不等同于生命的浓淡。短暂未必灿烂,长久未必就平淡。重要的是,人,跟对的人。”她偷学他说话。“我很高兴能带给你福气。” 他眼底隐藏不住激动,紧紧拉住她的手,久久不放。 直到他们缓步走出庄严的墓园,路过朱红的鸟居底时,他再回头,万里晴空中有一群雀鸟飞越,他对国爷郁积多年的沉重,因她而如释重负了 尾声 神秘女子李福气——以勘风水与调停三莲会争端,顿时声名大噪,道上人将她归为迟暮春的得力左右手。 不过 “李小姐,请您帮我们作主,迟先生实在太过分!不但不给我们西夏街实权,还硬逼我们各地角头每月限定义工服务——我们只有您可以倚靠了。”年轻人甲说。 “李小姐,请您替我们疏通,迟先生将事情交由斐悦先生接手后,斐先生竟没按照国爷以前订的规矩,擅自新订了国爷地头定下的长幼有序之分!年轻人不懂得敬老尊贤,那像话嘛!”年轻人乙激动道。 “李小姐”年轻人丙 呃李小姐好像元神出窍了。 她像老伯乘凉,拿着茶杯抖啊抖地思想起,斟了一杯茶。这是码头仓库事件后,她声名大噪后的第五天。 唉头疼、头疼,没个安宁。 那些人还在她面前大声地低头私语,大声到她听得清清楚楚——听人说只有李小姐好说话,换迟先生就 李福气手中的茶杯端到嘴前,听见外头熟悉的浅浅脚步声,她的救星来了! “李小姐有客人么?”一声意味深长由门廊外传来,迟暮春从外一步入内,步伐看似缓慢高雅,速度却迅捷异常,接手她的茶杯啜了口,懒洋洋饶富兴味地瞅着那一班人。李福气想要痛哭流涕了。 那些人僵直了背脊。 懒洋洋开了嗓子,声音不温不愠:“三莲会的人,竟踏到我地头了。是想找李小姐拿些好处了?” “是” “斐悦教你们这样来打扰的?” “对对对!斐先生他太过分” “那么在斐悦下一分钟还没进来前,我就当没见过你们,快走吧。” “是是!不是!是!都是我们说的!都是我们过分!”垂死梦中惊坐起,留取丹心照汗青!那群人慌慌张张逃的逃跑的跑,李福气听得回神。 “斐悦要来?最近你把他折磨得流言蜚语可多了!” “是多了。”他笑了笑,只听外头就传来一声:“唉,我这次当没看见你们几个叛徒!”转身入厅。“迟先生,我来叨扰啦!” 她看了斐悦一眼,神清气爽,一点也不像被折磨唉,算了,她起身从一旁离花抽屉柜里寻出一副黑白棋子,在浑然天成的漂流木桌上铺好,摆了走棋阵。 修长指头在井字阡陌移动,挪着如墨的一点黑。迟暮春对斐悦道:“看来你那头管得惬意了。”啊!黑子。 斐悦食指点着白,如划小舟。“太小的惬意,在他人面前老得装样子。江湖不分黑白呀,您说过的啊”啊!白子。 “人多是非多,得靠什么强硬的方法,镇压底下焰气了?”笑,黑子绕路。 “有些人天生得靠约束呗,总不能让劝不听不懂事的一直去砍砍杀杀,那颜面荡然,多伤和谐啊,又不是宋元明清。”啊!白子吃黑棋。 “把三莲会大老通通拉下台,当空壳顾问,转行正当商场,”迟暮春笑开,再绕路。“你在学人漂白了?” “嗳,您教的啊。”啊,再吃棋子。“哦!迟先生,您要输了。”直看是断局,横看是滞棋。 “嗯?输么”忽转头看李福气。“你怎么看输赢呢?” 左瞄右看,又不是她下棋,他自己下棋下得漫不经心,怎问她来着? 但热烫烫黑棋子转眼在她掌心,这只大黑算了算了,她她她随意一搁只图清爽,啊!呃,她才想起自己特殊的体质——啊!这只迟无赖。 他笑意满盈地凝着她,就像狐狸打劫一篓鸡蛋般优雅。 咳“甘拜下风。”斐悦眯了眼。 “很承让,下次换迟某去打扰?”牵起李福气软软的掌心,将她拉近。 “带财神打劫就免了”斐悦嘀咕,眯起的胡桃眼更眯了。 李福气无奈。迟暮春一开始就只想耍赖打发对方看着斐悦揉着脑袋瓜远去的背影,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大黑,你说有个东西想送我,那是什么呀?” 微扬的蓝眼珠眯起—— 觊觎觊觎两字是用在这时候吗? 迟大黑好像懒得回答她的问题呀因为、因为她脸色潮红,身体一轻,唔她眼睛睁圆,原来被人打劫回房,心跳会很快啊! 劈哩啪啦劈哩啪啦!一连串的鞭炮响滚滚! 随着新年迎财神音乐的热闹,两只华丽的舞狮与大红绸缎在三合院内翩然。几个工作人员在院里忙进忙出,搭建临时台墩,其中两名抽闲坐在仓库偷聊。 “迟先生为什么选穷乡僻壤这块地作慈善落成?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隔壁也才一间小杂货铺,还是一个老奶奶顾店。”着汗衫青年一号拿扇子掮凉。 “你小子不懂。我跟着迟先生十几年,他会年年来此处视察,这块地,一定是风、水、宝、地。”汗衫青年二号跟着吃棒冰。 “笑话你!你也才二十几岁出头,最好十岁就跟着迟先生!” “我”对方一蹬起身想反嘴,唉呀,撞到棚架铿锵铿锵!工头一阵怒叱:“你们两个还不赶快帮忙!在这里偷懒!” 他们连滚带爬——忙忙忙,忙出两条狗尾巴。 三合院最里间小房有一对与人齐高的高矮财神大偶。矮财神看上去好像有点腿酸,歪歪斜斜走到椅子边缘,才发现不方便坐下,相比之下高财神就像尊雕像了。 矮财神捧起朱红球花努力翻折——李福气视线透过眼前几公分的两圆洞窥探,看着镜子里穿迎财神玩偶装的自己。 很久以前,这块她再熟悉不过的土地上,印象中三合院子是大的,丝瓜棚也是高的,就连焚毁那日也是如天顶坍塌。如今墙壁另外砌得整齐漂亮,门里门外也另外装潢得古色古香—— 连她小时候最爱倚靠的那扇木窗也已重新刨制好。 她的房间,也恢复以往原貌了。 房内,她走到一尊高财神偶面前,挥了挥手。“你这几天夜里都跑哪去了?” 高财神里的迟暮春没反应。 她鼓起嘴。她睡觉不习惯没有他的温度,与搂着的舒服呀 她拉起他的手晃了晃。“咦!你的指头怎么蹦出新茧了?” 他指头绷紧了一点。 罢了,他真有什么要藏着不说,她现在也问不出——算了算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喜气洋洋! 她名下的慈善机构要落成了,落成在她童年的旧家! 不知是财神体质因素,还是迟暮春的名号太过响亮,慈善机构刚要落成,便吸引了多方的捐款,就连三莲会新会长——斐悦,也以此次募捐形式对外表态双方友好关系。 她第十次兴奋地顺好手中那颗朱红彩带球花瓣。“大黑大黑,今天真是吉星高照!我很久没这样热闹过年了。大黑,我有跟你说过我其实很喜欢大红大喜!我以前好害怕红色的呀,但是现在能这样把自己包成大红包是很难能可贵的,就像外面篱笆上艳红的牡丹,很漂亮!” 只是,说了半天,呃,这些垫档的话对方全没反应。大黑怎能站得像尊漂亮财神,却同时带着银狐的任性呢——好吧,是她半小时前临时拖他作财神打扮的,但那也是因为他没告诉她这份礼物,她才想闹闹他的嘛! 不过等会就要剪彩了,狐狸的任性情绪留着晚点说吧。 “大黑大黑,等下出场剪彩,这彩带是我们一人捧一边,然后然后你左我右会有一把金剪刀,音乐下来的时候你走慢一点,你到时别走太快,我会跟不上” 呃,还是没反应,是真生气了?她十指绞如白玉小结,连同手中朱红。 彩球也扯皱,不好不好——她鼓起脸颊。 半晌。 “福气,我有东西给你。”他手有些僵硬地在袖子里摸索。 她歪了头,好奇地窥看,没一会手里被塞了一小物,木头的、七彩的,她睁圆眼。 是雕成她模样的小木雕。 他说:“我雕的,还上五颜六色的。” 她捂住了嘴巴,欣喜涌上眼眶。 “你不喜欢么?”他有些担心了。 “不,我喜欢、很喜欢呀!你把我雕得太漂亮了!”原来这几天晚上他都在忙这些。她开心得想拥着他,忘了身上穿着玩偶装,碰地撞歪了,他赶紧扶好她。 “福气,还有一件事,那就是” “什么?” 劈哩啪啦、劈哩啪啦 恰巧外头又是一串鞭炮声热闹。她抬起脸,包在外头的矮财神玩偶脑袋跟着歪斜。她昨晚有点着凉,现在好似耳鸣。“你刚才说什么?” 他刚刚是说“你喜欢红色么”还是说“新年快乐”? 只见高财神玩偶撇开脸,这动作与笑呵呵的表情完全不搭。 她有点恼了,有什么事好任性不说呀这只大黑真别扭了! 她掀开他的大玩偶头确认,眼睛顿时睁大,迟暮春这号表情她从没看过呀! 他是撇开脸的,但脸颊上飘着两朵薄薄彤云,是害羞,懒洋洋狐狸特有的害羞。 她透过玩偶的缝隙在在确认——她没看走眼,他的脸颊还是红红的,温度像刚蒸好的馒头。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若你不嫌腻我,还欢喜与我相处,那么”他才缓缓回过头,蓝眼珠中没有懒散,是有些热切地注视着她。 “你愿意跟我远走高飞、云淡风轻过日么?” 李福气感觉自己好像晾在枝头随风摇晃,一切都飘飘然,直到外头有人敲门提醒剪彩时间差不多—— “好!”她想也没想便扬声回答,才发觉应答时机引人误会。 啊顶上沉重的玩偶头迅速被他揭起! 她发誓这辈子从没这么清楚见过迟暮春又粉红又紧张的表情,这一回是看得扎扎实实了。 他以为她是回答别人,急问:“你是在应答我么?” “我是答应你。” 十个十年,二十个二十年,三十年四十永远永远,她都乐意。 她晕陶陶点头点头,然后感觉对方抱得紧紧。今天的气温,好像有点高啊还好还好,从头到脚红通通也好沾喜气,就充当人形红包,两颗柿子挤在一起也很甜蜜吧! 滴答!又一滴悬在花瓣的水珠滴落,溅得花草丛内小水洼上波波涟漪。 东方刚泛白,天光随着薄雾冷冷如膜笼罩大地,冰露悬在竹叶梢缓缓溶化,随着一阵严寒刮过摇晃抖落,刷—— 缩在暖暖被窝,李福气埋在迟暮春怀里,半睡半醒。“迟黑黑” “嗯?”他睁开眼。 “我把好多你的脸涂粉红了。”她梦里好多只小迟暮春木雕。 “好。” “我还想雕很多你。” “行。” “那别人会不会传迟暮春着魔?”她睁开眼,柜子上一排小小木雕像,各种表情丰富,还五颜六色。 他一愣,漂亮细长的蓝眸子再度眯起。“别人说什无所谓,天压下来我顶。” “唔喝”李福气努力睁开惺忪睡眼咦!他这号表情她还没雕过呢,气氛有点暧昧,有点旖旎,她额头被他暖暖的唇啄了一卞。 也对!别人说什么都无所谓,自己快乐就行,就算天压下来,她也很愿意顶的。 滴答她缓缓坠入春色梦香,甜甜蜜蜜,迟大黑好吃好吃。 滴答!一阵风,刷一连串水珠如玉拍打竹叶,清脆悦耳,迎来晨春的鸟语花香。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