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花姑娘》 第一章 许久以前,有一位名唤叶限的姑娘,她从小聪明能干,勤奋善良,然而后母却不喜爱她,在她父亲过世之后,常常叫她到危险的深山砍柴,到湍急的溪边取水。 一日,叶限取水时,瞧见一条被大鱼追咬的小鱼,她心生不忍,冒着危险把大鱼赶走,未料小鱼事后竟围着她打转。叶限看了,便把小鱼带回家饲养,将小鱼当成最亲密的朋友,常常对着小鱼说心事,而小鱼也彷佛听得懂叶限的话,常常摆动尾巴应和叶限。 ──叶限姑娘出自酉阳杂俎改编于净明书坊南宫籍 秋仲言一进入净明书坊,浓浓的书香味,立刻窜入鼻端,令他情不自禁深吸口气。 淮都城内的书坊,无论规模大小,总共十六间,如此多间的书坊,他全跑遍了,但最喜爱的,还是现在踏入的净明书坊。倘若有人问他喜爱的原因,他想,绝对是因为这儿没有刻薄的臭铜味的关系。 几乎每间书坊的老板,都万分讨厌客人在自家坊内捧书白看,于是会安排仆僮拿着撢子四处探看,只要瞧见状似有白看书的客人,便会刻意在那位客人身边挥撢子,假意在清理环境,实则是对客人发出警告。 但净明书坊却从不如此,反而在去年初,依照新上任年轻老板的意思,放了几张圆凳在采光极佳的花窗下,任客人随意落坐看书。 当然,这样做在其他书坊老板眼中,是极为不可思议的,怎么会放任客人看书到如此地步?太夸张了,如此岂不是让银两滚出口袋?笨,笨死了! 秋仲言想起先前在花楼里,不小心听见其他书坊老板对净明书坊年轻老板的批评,讽刺的扯了下嘴角。 到底是谁笨,要再过几年才能知晓吧?就他所知,许多客人都喜爱净明书坊贴心的安排,而据他观察,打从手上抱着册子走出净明书坊的人,也比以往还多人──瞧,现在不就有两位客人等着结账,一名客人捧著书出去? 他想着,举步经过柜台,对着柜台姑娘伸出食指比了比书坊一角,得来姑娘会意一笑,便熟门熟路经过三面书架子,又拐了个弯后,看见被一群孩子围绕着的少年郎,不由得发出一叹。 他认识阿籍已经有四年时间,当时阿籍的样貌与现在几乎一个样,半点也没变,一如往昔的年轻,明明是十九岁的青年,但外貌却像十五岁少年。 唉,为什么有人的面目就是可以维持青春?羡慕,真羡慕呀! 秋仲言感叹着,抱臂站在一边,与孩子一同聆听已经到尾声的故事── “如此过了四年,在一个阳光普照的晴朗日子里,赵季和牵着驴子走在路上,突然一名头发银白、胡子如雪的老爷爷把他唤住,用沙哑的声音对赵季和说──” 南宫籍咳了声,装成年迈老人的嗓音,视线逐一看过孩子们的脸。 “赵季和,你可以原谅三娘子了吧?她已经陪你走过那么多的地方,帮你驮过那样多的东西,这样的惩罚,应该够了吧?说完,老爷爷伸手往驴子鼻头上一按,驴皮突然裂开来,三娘子从里头走了出来,对着老爷爷道谢福身后就转身离开,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故事到此结束,许久许久,坐在竹椅上的几名娃儿依然沉浸在三娘子的故事里,个个瞪圆眼睛看着南宫籍,彷佛透过他便能看见三娘子离去的背影。 过了片刻,一名扎总角的小男孩抬手揉揉鼻子,率先打破岑寂。 “阿籍哥哥,我知道三娘子去了哪里!”小男孩好得意的大声宣告。 “哦?真的吗?小德知道三娘子去了哪里?”南宫籍瞇起双眼笑看着小男孩。 “真的真的。”小男孩从竹椅上站起,小大人般的挺了挺胸“阿籍哥哥,我告诉你,三娘子就在咱们淮都城,住在书院东边的一条巷子里。” “书院东边的巷子?小德怎么知道三娘子就住在那儿?” “因为那里和三娘子一样,都开着烧饼店,阿籍哥哥如果不信,可以问小耀,他就住在三娘子家附近。” 被指名的小耀满脸恍然大悟“原来那个总是神秘的人就是三娘子,难怪娘总是要我离她住的地方远一些” 然后,孩子们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小耀,你有没有听见她半夜磨东西的声音哪?” “她现在也是用小木偶、小木牛帮忙磨谷子做烧饼吗?她真的可以一下子就把种子发芽长大吗?她是不是养了很多头驴子?” “这我不知道,我从来没靠近过那儿。”小耀苦恼的抓抓脑袋。 “这样啊不然、不然等会儿咱们去三娘子家外头偷看,好不好?” “好好好,如果三娘子还用小木偶、小木牛做烧饼害人,咱们就抓住她,要她吃下自己做的烧饼!咱们有五个人,一定可以打败她!” 男孩们兴奋喳呼,分派起等会儿抓坏人时每个人的活儿,却惹得唯一的小女娃满脸欲泣,扯扯哥哥的衣袖。 “哥哥不要去,小红会怕她模样好可怕好可怕上回我们经过烧饼店时,三娘子就站在门边瞪我们哥哥不是也有看到吗?哥哥忘记了吗?” “哎呀,那你先回家,我要去抓三娘子。”女孩子就是麻烦! “哥哥”小红咬着手指,双眼开始泛起水雾。 南宫籍站起身,摸摸小红脑袋,看着小表头们满脸的兴致,一副真的打算去打败三娘子的模样,忙不迭拉开他们的注意,以免他们真的跑去找那户人家的麻烦。 “你们几个,今日的功课都写完了吗?小德、小耀,三字经都背妥了吗?小全,一百遍的子曰罚抄完了吗?小狈子,夫子教的生字记熟没?明日不是要测试吗?大胖,我记得你说过今日要帮你娘亲洒扫家里吧?” 南宫籍逐一点名,使一张张兴奋至极的脸纷纷垮了下来。 “阿籍哥哥” “你们呀,乖乖回家念书扫地,你们方才不是答应过阿籍哥哥,听完故事就会回家吗?” “可” “你们如果不遵守约定,往后阿籍哥哥就不说故事了!哎呀,真是可惜,阿籍哥哥还有许多故事没说呢。” 南宫籍十分惋惜的口吻,成功让小表们心头纠结起来,衡量得失后,终于屈服在他的威胁下。 “回家就回家。”小表们嘟起小嘴,嘟嘟囔囔。 “这样才对。小红,阿籍哥哥交代给你一样任务,帮阿籍哥哥看着小德回家,不要让他乱乱跑,你办得到吗?”南宫籍一副把某件重责大任慎重交与小女孩的模样,惹来小女孩用力点头,立刻紧紧抓住她哥哥的衣襬。 “小红办得到,小红一定看着哥哥回家!” 南宫籍夸奖小女孩几声,将几名娃儿送出书坊后,立刻迎向早在一旁等候的朋友。 “仲言,你来得真是刚好,你上回订购的百花传,今日早上才包妥放在柜台,我才想差人下午送去给你,你就自己上门了。” “那是当然,我今早掐指一算,知道今日有书可拿,立刻就赶过来,替你省去差人跑腿的工夫咧。” 南宫籍大笑,抬拳捶向朋友举起的掌心时,听见秋仲言又说。 “我说阿籍,你方才是故意拉开孩子的注意吧?你真认为他们会跑去找三娘子?” “当然,那些小表,如果只是孤零零一只,绝对有谋无胆,但这么多只凑在一块儿,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他太了解那些孩子。 “可他们再厉害,也能被亲爱的阿籍哥哥收服得服服贴贴。” “羡慕呀?要不,下回让机会给你,换你说故事给他们听,待时间久了,你也能够收服他们。” “别别别,还是不要,我半点说故事的兴趣也没有,更不想与孩子相处。”和孩子相处是浪费时间、消耗生命的事,他才不会想不开“不过我倒是对孩子嘴里的三娘子挺感兴趣,瞧女娃怕成这样,脸都白了,彷佛看见魍魉似的,啧啧,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女人能让孩子怕成这样。” 南宫籍怪异地瞧他一眼“能让你感兴趣的一直是青楼里的花娘与客人之间的八卦传言,何时换成孩子嘴里的人了?” 秋仲言夸张一叹“最近青楼那边都没有新鲜事,快闷坏我了,所以只能拿孩子嘴里的小事调剂调剂身心。阿籍,别光说我,你一向好奇心旺盛,我不信你这回没有好奇?” “是没有呀。”他又不是对每件事都会产生好奇。 “哈,哪回你不是这样说?要不,咱们来打赌?” 南宫籍愣了下,随即嘿嘿笑了“行啊,用得着怕你。” “好,够爽快,我赌半个月不,说不定还不用半个月,你一定会去找三娘子,至于要赌什么” “若我输了,下回买册子算你半价,假若你输,便请我喝三次的大红袍,如何?” “行。”嘿嘿,阿籍,你等着认输吧。 赌局在第十二天有了结果。 他输了。 南宫籍抓了抓脑袋,心里嘀咕着。 回想起来,下赌局的那日,他真的对“三娘子”没有兴趣,之所以再产生好奇,完全归功于那些小表。 原先,他虽然成功拉开小孩子们“抓三娘子”的念头,以为事情会就此结束,却没料到那群小孩子的主意一直延续至前日,天天在他面前喳呼着要打败坏人,让他好说歹说才把他们的计划全数打散。 然而,小孩们收回兴致没错,可这下换成连续听上好几日“三娘子论”的他开始对此人好奇起来,心里想着,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有这样大的本事,让那几个容易忘事的小表这样心心念念? 再然后,趁着今日送新上架的诗选给书院老夫子之际,忽然想起“三娘子”就在这儿附近,他管不住自己的脚,就这样一路寻来了。 “罢了罢了,愿赌服输,反正才赌这么一回,代价只是册子半价,又不是一间书坊。”南宫籍耸肩说着,十分看得开。 而今,他站在一间有着两层楼的房子前,抬头望向风尘到难以辨认店铺名称的招牌。 “小德说的应该是这间吧?书院往东数第十条巷子,开着间饼铺这招牌这样不显眼,若不是仔细留心,恐怕经过十次二十次,都不会发现这儿还有间饼铺咧。” 说着,伸手推开只开启一条细缝的铺门,对着铺内探头探脑,才正准备抬脚踏入,突然一股风吹过,让他猛然缩起身子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听见一道小小的声音,原本不想理会,但正要抬脚进入铺子时,那道声音竟然变大声了,并且带着焦急。 “小兄弟、小兄弟,等等” 小兄弟?等等?是指他吗? 南宫籍心中纳闷,困惑的左右张望一番,发现有名妇人站在走往学堂方向的巷口处,四周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难道是在唤我?”南宫籍食指比了比自己,见妇人猛力点头,便迈开脚步往巷口方向走去,还没站定在妇人面前,就立刻被握住手腕,扯往巷子转角。 第二章 熬人劈口就问:“小兄弟是想吃烧饼吗?” “不,没有。” “既然如此,怎会站在那户人家门前?莫非与那间烧饼店的人有关系?” “只是好奇那间铺子而已,与里头主人并不相识。” 熬人眉头一皱,将说话声含在嘴里,嘀嘀咕咕好半晌,才又接着问:“小兄弟,你是淮都城人还是打外城来的?” “我是淮都城人。” “原来是淮都城人是打城里哪个方向来?” “中央大街。”这位大姐是在身世调查呀?等会儿是不是会问他家里有多少口人?总共有几个兄弟姊妹? 熬人闻言,沉吟着。 因为好奇那女人的铺子,所以特意从中央大街来这儿?在她看来,那间铺子根本没什么值得好奇的东西,反而让她因为“那件事”成天担心,就怕那女人与他人交好上,把“那件事”告诉他人 熬人双眼上下打量眼前从未看过的陌生少年。 虽然这少年也许只会来这么一次,但她宁可谨慎小心些,也不能漠视!“小兄弟,小熬人不知到底什么原因让你对那间铺子好奇,但你最好离那儿远一些,别因为好奇而害了自己。” “害了自己?” “是呀。”妇人眼珠子转了转,身躯逼近南宫籍“住在那间屋子里的女人,身上带着不好的东西,自从她搬到咱们这儿后,这条原本平静的小巷里死的死,伤的伤,害病的害病,气氛全都阴沉下来小兄弟沿路过来,难道不觉得这儿比其他巷子更要安静无人吗?” 南宫籍沉默。 熬人以为他认同自己的言语,于是继续开口。 “唉,小兄弟,你可千万别以为这儿从前就这样阴沉呀,咱们这儿以往都还有许多孩子会在外头玩耍,好不热闹,可惜现在变成这样,甚至还搬走七、八户人家。还有还有,其实不只是那女人有问题,连她身旁的那个孩子——”南宫籍不等妇人说完,便打断她的滔滔不绝。 “这位”他看着妇人,觉得本来看着还算顺眼的面容,现下却因为她的言语而丑陋起来“这位老大婶,真不好意思,因为有些事情等着我忙,恐怕无法与老大婶闲话家常,告辞。” 说完,刻意忽略那声“什么?:老大婶?:”的高亢尖叫,他头也不回的离去。 真是后悔方才理会妇人的行径。 身上带着不好的东西?竟然认为生老病死的现象当成是个过错,甚至把这样诡异的过错推在那户人家身上,真是莫名其妙,毫无道理。 再次回到烧饼铺前,南宫籍没再站在门前探望,而是直接一脚踏入铺内。这间饼铺的店堂是他瞧过最小的了,四周绕上一圈,恐怕不需要百来步。堂里安安静静,中间搁着两张木桌,桌面上空荡荡的,并没有招呼客人的茶壷与茶杯,至于长板椅子,则整整齐齐放在木桌的四边。 “有人在吗?请问有人吗?”由于并没有人出来招呼,于是南宫籍扯开嗓子喊。 他站了片刻,依旧没听见任何回应,也没看见任何人影。 “莫非是在后头,所以没听见我的声音?” 望向最里侧墙面上的深蓝色粗帘,他想了一想,走上前,将粗帘掀起一角,以为会看见曲廊,却没想到后方就是个露天的小园子了。 他还来不及感叹这里的狭小,立刻被门槛边的一张图给吸引住目光。 他别身拾起,双眼渐渐瞪大。 “这是” 纸面上画着一位人首蛇身的女人,她有着一双大眼儿,双手盘在胸前,小小嘴唇娇嗔的微噘着,一头长发绾成垂鬟分肖髻,体态不若当今画风那样削瘦修长,而是肌理丰盈,珠圆玉润,下身的蛇尾巴则松松卷着,一副十分安然轻松的模样。 这幅画的笔法,就连南宫籍不懂绘画的人也知道是拙劣的,拿去画铺卖,绝对不会有人愿意收购。 但但 可爱!就是可爱! 天,他万万没料到自己竟然能在这个地方发现心仪的画师!这样的画法,是他寻找三年,始终寻找不到的呀。 南宫籍抓着画纸,激动又兴奋的四下捜寻。园子小就是有个好处,让他不必费心费力,轻而易举寻找到画师。 画师正在作画! 他双眼一亮,三步并两步凑近画师。 画师是名姑娘,身高只及南宫籍的肩头,一头长发松松绑成一股辫子,身穿浅灰色衣衫,袖绾半卷而起,露出白皙的下臂。她看着画纸的眼神专注而明亮,嘴唇弯翘着,纤细的手腕在半空滑动,一下子便在画纸上勾勒出好几道痕迹。 或许是因为南宫籍的视线太过热烈,终于引来她的注意。 她抬起脑袋,一张脸转向南宫籍。 南宫籍此时得以看清画师的样貌,她生着一张瓜子脸,并有着一双清澄的杏眼,鼻子秀挺,粉嫩的嘴唇微薄,是一位让人见了,会情不自禁朝她咧嘴轻松一笑的温婉清丽的姑娘。 而在南宫籍打量着画师的同时,她也跟着打量眼前的陌生少年。 只是,比起他突兀出现在自己的家,她更惊讶并且困惑于他避也不避的望着自己的态度。 为什么?为什么他半点反应也没有? 她秀气的眉头因为疑惑而蹙起。 寻常人见到她,都会惊恐害怕,为何他却能毫不回避的望着自己?他不怕她吗? 她抿了抿嘴唇,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南宫籍却抢先兴奋地开口。 “左手引连鼓,右手推椎,若击之状。姑娘,你画的是雷公,对吧?” 她轻轻点了下脑袋,困惑更深了。他为什么会如此兴奋?是因为她的画吗?这位少年怎么这样奇怪? “姑娘,你要不要与我合作?”心里澎湃激动的南宫籍,完全没留意眼前姑娘的迷惑。 “什么?”塞满疑惑的脑袋,完全跟不上他的步调。 “我心中一直有个念头,只是迟迟寻觅不到适合的人选,而今可终于让我找到了!姑娘,你要不要同我合作?不,请你一定要与我合作!拜托你!” “和你合作?” “是的。” 然后,南宫籍原本对“三娘子”的好奇心全然被汹涌澎湃的兴奋给压了下去,哇啦哇啦开始使出全力,努力说服画师与他合作一事。 半个时辰不到,他,成功了。 小鱼一天天的长大,原本使用的铜盆再也装不下它,于是叶限将鱼放在后院的池里偷偷饲养。只是,她饲养鱼的事情,被后母及后母的亲生女儿发现。 某日,她们趁叶限出外取水,学叶限靠近池边,呼喊着鱼,但说也奇怪,无论用什么办法,鱼怎么样都不肯游出水面。 于是后母动脑一想,要女儿换上叶限的旧衣服,手里藏了一把利刀,独自走到池边,学叶限轻声说话。 这次,鱼果然露出水面,女儿立刻动手将鱼杀了,把鱼肉做成菜,鱼骨头埋在土堆里。 ——叶限姑娘出自酉阳杂俎改编于净明书坊南宫籍 不明白不明白呀 沈花坐在桌前,瞧着桌面上一张又一张出自自己之手的拙劣画作。 圆圆的虎,胖胖的小鸭,又或者是神仙精怪与人类,纸面上的任何东西,彷佛是被用力压扁,然后再搓胖揉圆一般。 会画这些玩意,并不是她的兴趣,而是因为小宁喜爱这样的东西。 小宁是待她如亲人般,已过世的王伯的孙女儿,同时也是一名爱听故事的女孩。 每回,她将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说给小宁听,小宁听完故事,总喜爱缠着她问谁谁谁生的是何种模样,谁谁谁又是长得如何。 所幸,年幼时也与小宁一般,喜爱将听见的故事在脑中幻想出图样,一有机会,甚至会把图样画在纸面上的她,并未辜负小宁的期待,花了少许文银,买了最便宜纸笔墨,生涩地拾起墨笔,将脑海里的那些玩意画出来。 她还记得,第一次画的是一位有着瘦长身子、细细的眼儿,名唤三娘子的女子,纵然不是颇好看,却与画坊里的那些纸上姑娘一样身形高躭正常。 然而,一向喜欢圆滚玩意的小宁却不爱这样,歪着脑袋说想看更胖一些、眼儿更圆一些的三娘子,于是她琢磨一番后,画出拥有大大眼儿,身材更加圆润的可爱女子。 之后,她无论画什么样的东西,都会按照小宁所喜欢的,把那些东西画得圆滚可爱。 她明白自己的斤两,知晓这些画作除了小宁外,绝对不会有人喜欢,拿出去只会让人嗤之以鼻,却没想到 沈花想起昨日的少年。 他说,他想与她合作,同出一本绘册,至于是如何的内容,他只说改日再登门详谈。 “他是认真的吗?认真的想要与我合作?好奇怪,我当时为什么没拒绝他呢?我不是很清楚自己的能耐吗?这样拙劣的绘画手法,怎么能成为书里的一部分?” 她满心迷惑,抬起视线,一时之间,那位少年彷佛仍坐在自己对面,双眼瞬也不瞬望着自己,嘴里哇啦哇啦不断说着话。 “是因为他太过聒噪,使我没有插话拒绝的余地?”沈花摇头“不,不是这样。” 不是她没有插话余地,而是因为内心太过诧异,使得脑袋一片混沌,不仅忘记思索他为何突然闯入家里后院,甚至还顺着他的意,将以往的画作从房里拿出来让他瞧,最后还答应他与他合作一事。 是的。 诧异。 怎么能不诧异呢? 沈花抬起右手,碰触上自己的脸。从右边眉头滑落,经过鼻梁直到左边脸颊,指底下的触感告诉她,那道鼓起扭曲,横亘过左右脸颊的伤疤依然存在,并没有一夕之间消失。 她明白这道伤疤已经吓坏多少人,就连当年她第一次望着镜中的自己时,也立刻别开眼,不敢再看。 众人皆怕她的面貌,直至昨日,只有小宁例外,如今又多了那位少年。“他难道没看见这伤痕?不可能呀,这伤痕如此显眼,就算无心将视线瞥向我,也能立刻发现它的存在。” 他一定看见了,却没有任何反应,即使细微的惊讶也好,可他完全没有,就像面对寻常之人一般,面色如常的与她说话。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 沈花想着,又摸了摸那道粗劣的痕迹,突然,一股念头而起,很想再确认一次他的反应。 因为对于那些惊骇反应太过习以为常,所以少年的无动于衷,她反而不习惯,甚至怀疑是自己眼睛昏花,没看清楚他的反应。 “去找他吧,顺道拒绝合作一事。”这件事必须要拒绝,她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骇异而害了人家。 “小姐”一名女孩站在她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见她抬起头,才走入她的厢房。 沈花望着朝自己走来的女孩,心里发出叹息。 第三章 打从发生那件事情,并搬来淮都城后,她便把王伯与小宁当成自己的亲人,也总是要王伯不要再喊她为“小姐”但王伯却坚持这样的称呼,认为无论她发生什么事,在他心目中,她永远是“小姐”甚至殷殷叮嘱小宁,千万不可听她的话,喊她“姊姊” 之后,王伯过世,她与小宁相依为命,虽然曾经要小宁以姊妹相称,但小宁却坚定摇头,一本正经的说:“不可以这样,万一被去好远好远地方的爷爷知道,爷爷会生气。” 说劝好几次都无用。 “小宁,睡醒了?”沈花抬手帮来到面前的女孩整理微乱的衣物与头发。“醒了。小姐,小宁的衣带绑得对不对?”她好早就起来了,只是一直在绑衣带,好久好久才成功。 “嗯,这样没错。小宁愈来愈厉害,衣带愈绑愈好。” “嘻”被夸赞了。 “小宁,小姐要出门一趟,小宁想跟着小姐,还是想留在家里?” “出门?”小宁歪歪脑袋“要去哪里?” “去”沈花回想昨日得知的坊名与少年的名字“去净明书坊找阿籍哥哥。” 小宁双眼一亮,拍手叫道:“阿籍哥哥!要去找阿籍哥哥!” “小宁想去吗?” “要去!小宁要去!” “那小姐先帮小宁绑头发,咱们就去找阿籍哥哥,好吗?” “好,好好,小姐,快”说着,小宁就碰跳坐上一边的小木椅,抓起木梳子塞到沈花手上。 看着小宁如此雀跃,沈花失笑。小宁真的很喜欢那位少年呀! 昨日在南宫籍准备离开时,小宁捧着碗从门帘后出现,揉着哭酸的眼,可怜兮兮地说不想吃红萝卜。 小宁太过挑食,总是只肯吃下自己爱吃的食物,而午膳时的红萝卜被小宁排除在喜爱的菜单里,吵着闹着不吃,她一气之下把小宁拉入柴房关着,告诉小宁只有吃完红萝卜才能出来,听着小宁的大哭声渐渐弱下,开门才发现小宁蜷缩在角落哭累睡着。 她望着那张泪痕斑斑的脸,心头一软,再也舍不得再把柴门锁上,于是小宁睡醒后,便跑出柴房找她。 南宫籍不知事情原委,但听她们来往的对话也明白大概,立刻上前对小宁说话,过没一盏茶时间,就让小宁吃下一向讨厌的红萝卜,同时引来小宁的万般好感。 沈花想着,仔细替小宁梳发,把黑溜溜的发丝扎成双辫,然后牵着小宁的手下楼来到大门前。 沈花从门旁取下一顶帷帽,戴上后才踏出家门。 “他说过,书坊在中央大街上小宁,怎么了?”沈花察觉自己的手臂被紧紧抱住。 小宁瘪起嘴,脑袋低低垂着,更往沈花的身侧靠近。 沈花轻眨了下眼,忽然瞧见前方不远处屋檐底下站着一名妇人,小宁每次见着她,总会缩起肩膀,彷佛想将自己塞进一旁的墙缝里。 沈花拍拍小宁的手,带着她,经过妇人时,轻轻朝妇人颔首,却得来妇人凌厉视线。 “小宁怕她”小宁喁喁地说。 “小宁别怕,她不会伤害你的。” “嗯”小宁闷闷应声,直到远离妇人的视线,才不再紧攀着沈花。 中央大街上店铺林立,胭脂店、古玩店、珠宝首饰店,抑或极富文人气息的文馆、画坊,五花八门,各式各样。在店铺前甚至有贩夫走卒摆摊卖些琐碎的小玩意,一路行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即使住在淮都城已有五年,沈花依旧对这条热闹的中央大街不熟悉,她的生活圈子只围绕在城东,无论买卖任何东西,便到附近几间小商行,尽管小商行卖的货色比不上中央大街,但价格却便宜许多。 小宁对这里的热闹很是好奇,无论走到哪里,总会多看几眼,于是沈花放慢步伐,配合小宁停停走走的脚步缓慢向前,最后站在一个小摊子前,花了三文银,买了一条有着淡红铃铛的手环。 “小扮,请问净明书坊是哪间铺子?该往哪个方向走呢?”将文银递给贩夫时,沈花顺道问。 贩夫怪异地瞧她一眼,抬头看向右手边的幌子,挠挠脑袋。 “就我身后这间呀。”这姑娘没瞧见如此明显的幌子吗?上头金色绣线亮灿灿地绣着“净明书坊”四个大字,如此招摇,想忽略也难吧?还是说,这位姑娘不识字? 话说,淮都城于八十多年前来了一名年轻县官,由于感于许多不识字的百姓被有学识的商人欺骗得相当严重,于是与城里热心的教书先生及秀才们合作,开立了十五岁以上无限制男女的“识字班”专门教授日常生活中经常看到的字眼,只要城民有心学习,都能够进入,而在成果随着时间日趋显着的同时,愈来愈多人愿意进入“识字班”学习,这项只有淮都城才有的独特设施,也一直被延续下来。 至今,要在淮都城里找到完全不识字的人,当然不是没有,但应该是少数中的少数了。 或者,姑娘其实是识字,但因为戴着帷帽,难以瞧清幌子字样,所以才特意一问? 唔,的确有这个可能。 不过,这姑娘也真奇怪,现下鲜少帷帽会用深黑色的纱罩,通常都是清亮的鹅黄、可爱的粉红,又或者艳丽的瑰红色,更不会密实遮住面容。还有,她身边的女孩,好像也呃不太寻常? 贩夫一双眼珠子不停在眼前的两位客人身上转。 帷帽下的脸尴尬一愣,随即恢复正常。 她朝贩夫颔首道谢“谢谢小扮。” 沈花低头将手环套在小宁手上。 小宁摇摇左手,圆圆的铃铛深得她的喜欢,脸蛋泛起嫩红。“谢谢小姐!谢谢小扮哥!”小宁对着贩夫咧嘴一笑,视线随即看向手腕,就算沈花牵着她往书坊里走,也舍不得抬头看路。 沈花进入泛着纸香味的铺子。 他应该是这里的仆役吧?沈花想着,在柜台附近没瞧见少年的身影,于是顺着书架子逐一寻找过去。 才走没几步,一名绑着头巾的中年男子便迎上前来。 “这位客人,您要不要将帷帽取下放在柜台?咱们有帮客人保管物品的柜子,这样您要看书找书也方便些。”男子扬着笑容问。 “坊内不能疵础帽?”沈花轻声问。“也不是”男子的笑略微一僵,随即恢复正常。 现下有许多少爷姑娘会疵础帽,上头的纱罩都还能看透配戴者的面容,然而这姑娘的这顶帷帽太过显眼,黑色纱罩密密盖住她的面容,让人看不透也瞧不清,她一进门便惹来注目。 “我想找一位名唤南宫籍的少年。请问,他在这儿吗?” 找籍老板?男子满肚子疑惑,眯起双眼,努力想看清纱罩下的面容,却徒劳无功。 “是有在,但姑娘你”“我名唤沈花,想找他商量一些事情,如果方便,能否请大哥帮忙知会他一声?我去坊门外等他。” “那请姑娘在外头稍待,我去问一问。”男子临走前,又禁不住好奇,瞧了她以及她身边的女孩好几眼。 沈花呼口气,看着男子的背影,眼睑低垂半晌,发现杵在这边似乎阻碍到旁人,又想起方才男子面容带笑的戒备,便带着小宁赶紧退到书坊外等着。 没一会儿,身后传来探问。 “是小花吗?” 沈花还来不及对“小花”这两字有所反应,小宁立刻挣脱她的手,开心扑抱上来人。 “阿籍哥哥!” “小宁,才一日不见,你看起来更可爱了!啊,你今天绑辫子呢。” “是小姐帮小宁绑的。阿籍哥哥,你看,小姐还买了铃铛给小宁” 南宫籍和小宁说笑几句,才抬眼看向沈花。 “小花,你怎么突然跑来找我?我原本还打算明儿个去找你咧。” 小花?她果然没听错。 “南宫公子,这个称呼,似乎不太妥当。”沈花轻声说,想起以前曾远远看过的那人养的那只小狈,那只狗儿,也叫小花,总是被人呼来唤去的耍着玩。 “会吗?我觉得挺可爱的呀,或者要称呼你为沈姑娘?可,咱们都有合作关系,这样的称呼似乎有些陌生又或者要唤你花儿?”南宫籍皱起眉,想了一想,嘟嘟囔囔了起来“还是算了,这名称太庸俗,小花比较可爱好听。小花,你也别称我公子,唤我阿籍就好。” 罢了。 “南宫公子,今日前来找你,是关于合作一事,我” “关于这件事,小花,你等我一下,我去里头交代一些事情,咱们再去找个安静地方谈。” “不能在这儿吗?”要是为了这件事特别换地方,对于她这位即将回绝他的人,又怎么好意思?只需要在书坊里借个地方谈就好呀。 “这里人多吵闹,肯定没办法好好谈事的。你等我一下就好,我很快便出来。” “南宫公” 人,消失无踪,她来不及阻止。 “来一盘丹桂花糕、相思团子、剪花馒头、咸酥饼,再来一壶**茶及大红袍。”南宫籍指着菜单逐一点着,在伙计转出布置得极为雅致的茶室后,对着沈花笑说:“这里的大红袍茶味浓郁,我每回到这,总要喝上一壶才会觉得不虚此行,不过,我想,小宁应该不爱喝这个,所以叫壶**茶给她,这儿的**茶也很受欢迎。” 沈花才要开口回应,眼角却瞄见小宁几乎要把身子探出一半在矮栏外,急忙将她拉回。 “小宁,坐稳些,这里是三楼,倘若翻出去,可不得了。” “小姐,这里好高,可以看得好远好远。”小宁新奇的嚷嚷,双眼不断往外瞧,身体扭得像只虫儿,却因为沈花的一席叮咛,只敢把手搭在矮栏上。 沈花跟着打量外头。的确,这间茶坊的位置与他们所在的高度,确实能看见远方的景致。 这里位在中央大街的最北端,面对西边双月湖,还能远远见到波光潋艳的湖面,又由于这样的高度与此间茶室位置,他们得以饱览景致,却无人能窥望进来。 伙计陆续将茶点送了进来后,放下门边挂着的绸帘,使得这间茶室更加隐蔽了。 沈花看着两片绸帘靠在一起,轻吁口气,抬手将帷帽解下放在一边,然后带着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小心,缓缓看向南宫籍。 她的双眼与一双清澈双眼对上。 啊! 沈花眼皮一眨,慌慌张张收回视线,低下脑袋,心口评跳得厉害。 她喘口气,右手五指在胸口捏成一个松松拳头。 敝了、怪了 她从来不曾躲避别人的视线,都是别人躲着她,但为何今日,换成是她闪避他? 她咽咽喉头,脑袋抬高,抬手拨拨垂在额前的发,一边将视线偷偷挪回他脸上,依然发现他没有多大反应。 真的不是她眼花,他真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小花?” 一只手在她面前挥了一挥,她猛然回过神。 “小花,在想什么?这么专心。”南宫籍笑道。 “我、我突然想到今日没带这么多银子,明儿个再把银子还你。”她随口扯了一件事情,不好意思直说她怀疑他的眼力可能有些问题,这样好没礼貌。 第四章 “什么?”南宫籍一时之间不明白为何要还银子给他,片刻才领悟过来“不用,怎么能让你破费?是我拉着你们过来,理应由我请客。” “这样我会不好意思。”桌上一叠叠的点心,个个花样精致,一定不便宜吧? “要不,改日你做些烧饼给我,当作回礼?”南宫籍笑说,动手替小宁倒了杯**茶,一边叮咛茶烫要小心些喝。 “我不太会做烧饼,做出来总是太干,不好下咽。” “咦?”可是她开的不是烧饼铺子? 察觉到他的诧异,沈花开口解释“烧饼铺子是王伯开的,虽然我曾与王伯学过手艺,但终究不及王伯做的好吃。自从王伯去年离世之后,铺子渐渐蒙灰生尘,也没在开门营业。” 其实应该说,就算王伯在世,也鲜少有人前来光顾,都是王伯挑着担子四处走卖。 “这样呀,难怪那时铺门只开了一小道细缝,我也算是误闯了。不过,不太会不表示不会,小花难道都不做饼?” “有时小宁想吃饼,还是会做。” “既然如此,改日倘若你要做饼给小宁吃,如果不麻烦,顺道做一个让我尝尝可好?” “如果你不嫌弃。”他真奇怪,明明告诉他,她做的饼难以下咽,他却还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彷佛期待着的是什么美食佳肴。 “那就这样说定了。”南宫籍咧嘴一笑,替两人各斟上一杯茶。 茶烟袅袅,伴随着香气,从杯口冉冉升起,近在眼前,却无法抓住。 “南宫公子,关于绘册一事,昨日你离开之后,我想了许久,觉得”沈花轻抿嘴角。 “小花,我昨日有告诉你,我想要出什么样的绘册吗?”他问,见沈花摇头,才接着道:“我呀,想出版一种适合七、八岁孩子们看的故事绘册,不像书院里那种内容生硬的书册,而是故事简单,配上可爱图样的那种。” “既然是要出版,你应该找懂得绘图的画者才是,而不该找我。” “为什么不该找你?” 南宫籍的口气充满疑惑,但沈花比他更加困惑。 “我画出来的那些东西,是毫无技法的拙劣之品呀!何况,那些东西与市坊里的画作一比较其实不需要比较,就能知道那些东西多么不正常。”她说出心底的犹豫。 “绘画技法或许很重要,但那是对大人而言,对小孩子来说,那些技法是无关紧要的东西。难道你能想像一群孩子捧着绘册,嘴里评论道天哪,这画作使用的皴法真是厉害、哎呀,这件衣服所用的蚂蝗描的手法真是高强吗?” 明明该要严肃的,但看着他学孩童装模作样的滑稽神情,沈花的嘴角忍不住浅浅一勾。 啊,她笑了!就说嘛,女孩子就是要笑起来比较好看可爱呀!她方才总是抿着嘴,多可惜。南宫籍弯起眼,在心里暗想。 “至于你的画作正常与否我想,就当作是推陈出新吧。或许开始贩售时,真的无人看上眼,可时间一久,总会遇见喜爱绘册的人。就像几年前,这儿的**茶刚推出时,许多人也没法接受,认为味道怪异,但渐渐的,竟然成为招牌茶之一,这是谁也料想不到的。” “你可有想过万一失败了呢?万一出版后都没有人买呢?”沈花问。“失败?”南宫籍抓抓脑袋,顿时露出被人问倒的苦恼神情“我没想过这问题呢” 他沉吟一会儿。 “倘若真的不幸失败,就再想别的法子吧,一条路不成功就换另外一条,另外一条又不成功再换其他路走,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成功的。”至于要换什么路走,等到失败后再检讨、再想办法罗,虽说这样的想法好像有些不负责任,但如果事前一直担心失败,而无法下定决心行动,什么事也办不成。 他好有信心哪! 沈花第一次遇见这样有信心的人。 他说话时,神情像是染了太阳的金光,双眼晶亮,耀眼无比,彷佛他所说出口的一切,都能够成功,让人忍不住愿意抛下心底的犹豫,跟着他看似异想天开的愚蠢念头,向前走。 她缓缓握起手掌,努力想平息胸口愈来愈快的鼓动。 孩子必须认真念书考取宝名,是许多爹娘的想法,所以一些非关学业的杂册书籍,是不必要的存在,而南宫籍说要给孩童看的故事绘册,绝对是在不必要的范畴内,倘若真的出版了,势必会遭遇波折,何况又配上她“不正常”的画作 她明白这些,非常、非常、非常明白。 但,一股炙热的东西,在她胸口一点一点的燃烧而起,让她止不住颤抖,这是她从来不曾有过的情感。 他们还没有谈论到契约内容,她完全不知晓这项合作究竟值得不值得,毕竟她一个姑娘家还带着个孩子,糊口维生总得费尽力气,可她 沈花深吸口气。 “你想出版属于孩子的绘册故事,但你家老板愿意吗?” 南宫籍一怔“我家老板?” “你同他说过此事吗?他愿意帮你出版吗?” 南宫籍摸摸脸颊,咕哝着“瞧起来有这样不像呀?” “什么?”沈花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其实”南宫籍眨了眨眼“我就是老板呀!” 沈花瞪大眼,直勾勾看着眼前的少年,怀疑他是否在欺骗自己。 “虽然我才接手书坊不过一年时间,许多事还得学习,但我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老板没错。” “你、你不是才十四、十五岁左右?”沈花惊讶到都结巴了。“我已经十九岁啦!你难道不觉得我的身材比起十五岁少年还要高吗?” “我以为你只是长得比他们来得好”他真的是十九岁?不像,真的不。 “你若不信,可去净明书坊问上一问,他们给予的回答,肯定与我相同。” 南宫籍任由瞠目结舌的她打量,直到她发现自己的目光太过放肆,才急急忙忙收回视线,捧起杯子掩饰住自己的不好意思。 “你有想妥要出什么故事吗?” “当然。”他甚至连之后的三本都打算好了“我第一本册子想出叶限姑娘的故事。小花听过这个故事吗?” “没有,那是什么样的故事?” “简单来说,是在讲一名姑娘从被后母欺负的身分,最后变成某个海岛国主妻子的故事。这篇故事虽出自酉阳杂俎,却是在南方广为流传的故事呢。小花,改日我送一本酉阳杂俎给你,顺道把我修改好的手稿给你。” 沈花心头一跳。 “我的手稿故事会与酉阳杂俎的内容略微不同,小花只需要配着句子内容,绘上相符景象就好。或许你一时之间会没有头绪该如何画起,那也不打紧,反正并不急着出版”说着说着,他发现沈花脸颊上淡红色泽褪得无影无踪,转成苍白“小花,你怎么了?” “我想”沈花的嘴唇用力抿成一条线,胸前的火热被一盆雪水哗啦啦浇熄。 她方才已经不再犹豫,想要与他合作,真的,有那么短短的几刻时间,她真的想靠着拙劣的画作帮他完成梦想,愿意相信自己笔下的粗糙世界。 但但她遗忘了一件事实。 泛着淡淡香气的茶烟消失无踪。 明明万分飘渺,却又忍不住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抓住,到头来却是一场空虚幻梦。 沈花启唇,吐出干涩话语“对不起,我还是不能和你合作” 对不起。 过了一天,叶限来到池边,却发现鱼不见了,想起昨曰后母与妹妹所吃的鱼肉,心里明白大概,便跑到野外痛哭起来。 突然,从天上降下一名身穿粗布衣衫,长发散在背上的人,安慰叶限说:“不要哭,鱼已经被你后母杀害,骨头埋在土堆里,你回去将骨头取出来,好好收妥。” 叶限听了,便照那个人的话做,细心把鱼骨找出来,放入一只小盒里,宛如鱼还在一般,经常与它说心事。 ——叶限姑娘出自酉阳杂俎改编于净明书坊南宫籍 南宫籍自从接手书坊家业后,遭受挫折的次数,十只手指也算不完。 他没有自家大哥的心眼,能与性子几乎成精的商家兜圈子,也没有二哥的威武外表,能够利用外貌优势让商家“尊重”因此常常会被合作商家惹得无可奈何。 比如,与卖刻板的木料商家商讨刻板变粗糙一事,由他到商家询问,对方却与他装胡涂,但由大哥出马,对方就立刻换了神色,改变态度。 又比如,和制墨商行谈论墨色转淡之事,由他单独去讨论的结果,往往比不上带二哥一同出门的结果。 南宫籍不是没有为此挫败过,但挫败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直到现在,他已经能够只浪费一刻不到的时间长吁短叹,之后便会发愤解决事情。“放弃”这二字,从来不曾出现在他的想法里。 于是 沈花看着站在门前的青年。 距离在茶坊明言拒绝他的时间,算算已经是第十二日,在这段期间,他不时跑来找她,最近她说话的次数变多,全都要归功于他。 “小花,午安。”某人举手问好,还附赠一个光明灿烂的笑颜。 再然后,门里门外的两人相互瞪视,比较谁的眼力好。 许久、许久、许久,沈花呼口气。 “请进。稍坐一下,我去泡茶。”沈花转身往后院走,听见南宫籍“嘿嘿”笑了两声,更是无可奈何。 她其实可以不去理会他,把大门一关,直接来个眼不见为净,但这样太没礼貌,就像在茶馆的那日,在拒绝他之后,她多么想立刻离去,却无法做出那样的举动。 南宫籍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欢快的拉开长板凳,一**坐上去。 他看得出她的无奈,但经营书坊一年之久,他学会一个道理:生意人脸皮不厚一些,就不用做生意了。 再者,他想要多加接触小花。 在茶坊那日,她不愿说出拒绝的原因,他只好自己观察,以便找到说服她的理由。 他能感受到她首次来找自己时,对于合作之事有些犹豫,原因已经从她嘴里听出——她认为自己的绘作“不,正常”——他在“动之以情”后,她的念头产生改变,但不知为何,最后又有了变卦。 到底是为什么,南宫籍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希望藉由与她相处的机会看出端倪,以便寻找说服她的理由。 他怀抱出版绘册的梦想已经三年之久,自从有了那样的想法后,他经常出入绘坊或者文馆,也常常翻看寄到书坊的绘稿作品,就是希望能遇见自己心仪的画者。 他不是没有尝试自己动手画,但他的画作就像小镜的绣品一样——歪七扭八,无法见人。 如今,他终于遇见心仪的画者,而对方又有与自己合作的可能,他怎么能轻易罢手放弃? 没多久,沈花拿着放有茶壶茶杯的托盘转回小厅。“小花,你方才在做针线活儿呀?我可以瞧瞧吗?”他指指桌上的绣品,见沈花点头同意,才拿了起来。 第五章 这是一个右下方绣着一丛黄花群的小荷包,黄花只比黄豆大上一些,一朵一朵盛开着,花瓣先用黑线勾勒边缘,再用淡黄丝线绣出颜色,花朵之间夹杂几瓣绿叶,绣工精细,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 “黄花预定要绣上十八朵,还有七朵没完成。”沈花斟杯茶放在南宫籍面前。 “十八朵?要完成它得花不少时间吧?” “绣工慢一些,大约得花三日左右。” “三日?这样细致的活,只要三日?”南宫籍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这绣品小件,绣的花样不多,颜色也单纯,所以才能这样快就能完成,倘若绣龙绣凤,需要花的时间就绝对不会如此。” 南宫籍啧啧称奇,拿着小荷包左看右看,指端描绘着黄花花瓣,好半晌,才感叹道:“小花真厉害。” “什么厉害?” “会绣这玩意,很厉害呢。”南宫籍把绣品交还沈花,笑说:“小镜她是我妹妹,自从被绣花针扎个几次后,就不再碰这玩意,每回都嚷着这是闷死人的苦力活儿。” “她不会刺绣?”沈花好惊讶。 南宫籍耸耸肩。 “要她绣虎儿,却变成一团黄澄澄的橘子,要她绣龙,却变成条小蛇好吧,这两样东西绣工太难太复杂,那绣朵花总行吧?却没想到那丫头硬生生把花绣成一颗花瓣叶片全黏在一块的圆球如此,你认为呢?” 沈花嘴巴张了张,不明白为什么他说得那么轻松自在?“可刺绣是姑娘家一定要会的功夫,就算绣工再拙劣,也必须会一两种花样才行啊。” “是这样吗?”南宫籍抓抓脑袋,对于姑娘家是否一定要会刺绣这回事,他并不是很清楚,但他却能够笃定一件事“我不清楚刺绣之于姑娘到底怎么回事,但小镜坦言不喜欢刺绣,我们也不想勉强她。让她做自己喜爱的事儿,她开心,我们看着也开心。” 诚所谓推己及人,要是别人强迫他做不愿意做的事,他肯定会万般难受痛苦,既然如此,他也不乐意见到小镜做她自己不喜爱的事。 “那其他活儿呢?像是缝纫或纺纱织布,你妹妹会吗?” “不!小镜一样也不会。” 沈花真的好讶异,现今许多夫家择妻的标准,其中包含女红呀,而南宫籍的妹妹却一样也不会? “你们难道不担心她因此嫁不出去?” “这倒不必担心,小镜已经有未来夫婿,过没多久就要嫁人了呢。”南宫籍脸上漾起对妹妹的宠爱之情。 “对方不在乎她不会女红?” “不会。”他的未来妹婿只会希望小镜天天开心的过日子,那些会让小镜讨厌的事情,未来妹婿绝对不会强迫她做。 沈花闻言,沉默片刻,好半晌,才轻轻叹息。 “你妹妹真好。”有人关心她的喜好,有人在乎她的感受,不勉强她不喜爱做的事。如果当初自己也这样被对待,该有多好?如此,她便不会是现在这。 南宫籍听出她语气里无意间流泄出的淡淡欣羡,于是问:“小花,你不爱刺绣吗?” “谈不上喜爱。”沈花垂下眼,指尖抚着小荷包上的黄花“以前总被叮咛,刺绣对姑娘而言是件非常重要的活儿,而绣工的好坏,则会影响到未来夫家的优劣,所以一直努力学习,不为喜爱,也不为兴趣,但自从” 沈花手捧着茶杯,沉默了长长的一段时间,咽下了喉头的苦涩,以及压下不愿想起的过往,才又开口。 “自从发生一些事情后,我才发现,原来事情并不是我认为的那样。刺绣学得好,不一定能找到好夫家,学不好,不一定遇不到好夫家,现在甚至明白,原来不会刺绣也能够嫁人呵,我当初努力学刺绣,到底为了什么?真像个笨蛋。”最后一句话,是沈花自言自语的呢喃,附加自嘲一笑。 自始至终为了某样意念而努力,但最后却发现,达到那意念的条件,根本与自己先前的努力毫不相干,并且轻易就被打破,如此一想,心里真有无比的沮丧。 南宫籍的心口,因为她轻声的自嘲而紧缩一下。 他抚抚胸口,等待片刻后,难受的感觉似乎不见了,让他无法探究原因。 “这件绣品,小花是要拿来送人的吗?”他问。 “不,这是从绣坊接回来的活儿,并不是拿来送人。”沈花说。她得靠刺绣赚取银两,否则又该如何生活? “你瞧,就是为了这样原因呀。” “什么?”沈花抬眼,被他弄得一脸迷糊。 “小花学刺绣的原因,说不定就是为了现在呀!”南宫籍朝沈花眨眨眼“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或许刺绣也一样呵,幸好小花不必体会方恨少的感觉。” 沈花怔怔看着南宫籍的笑脸,望望手里的小荷包,渐渐领悟他的言语。 是呀,他说的没错,幸好她会刺绣,幸好她有这样技能,否则又该如何赚银呢? 她以前只认为为了“夫家”而辛勤学刺绣的自己很愚蠢,不停钻牛角尖,但这样的念头,却被眼前的青年轻松扭转成另一个观点,让她忽然好庆幸自己会刺绣,并且精良到能从绣坊里接活儿回来。 她捏捏手中的绣品,嘴角牵起小小的笑花,觉得上头的小黄花忽然变得明艳可爱许多,或许,她还可以多绣点小绿叶,如此看起来会更加生动。 南宫籍因为这朵笑花而呼吸一滞,心跳乱了几分,搁在桌面上的手,蜷缩成拳。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对她这样的笑容,有如此大的反应。 这朵笑花,并不美艳动人,而是未被世俗污染,纯粹而清澄的笑。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荒野里瞧见花朵的旅人,想守护这难得可见的珍贵花朵。 这笑容多么适合她呀! 如果如果小花能够永远这般笑着,那该有多好? 忽然,门板上传来敲击,接着门扉便让人推开,轻而易举便打坏了南宫籍想守护的笑花。 “沈姑娘在吗?” 屋内的两人双双抬眼望去,只见一名穿着精致绸衫的男子站在门边。 沈花立刻起身迎上前。“方爷。” 方爷瞄了沈花一眼,立刻把视线转往其他地方,看见桌边的少年时,有些一愣,没想到会在此处看见其他人。 “沈姑娘,我是来收这个月的房租银。”他看着少年,止不住自己心里的好奇,瞧见少年对着自己露出一笑,连忙回以一笑。 “方爷,您请进来歇息一会儿,我去上头取文银下来。” “不不不,我在这儿等就好!”他只想快快收取完银两,速速远离这面目可怕的女人。 唉,自从那位老伯往生后,他每月就必须承受一次折磨,真让人厌恶。不过,今日他打算做的事情,肯定能抚平他“受创”的心。 事实上,为了这件事情,他从发现到观察,足足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才终于在这个月开始实行计划。 只不过现下多了他人,不知会不会受到影响? 方爷踌躇的把视线再度转往少年脸上,心里花了一些时间琢磨。 不管了不管了,瞧那位少年满脸单纯稚嫩,应该不会是什么阻碍,何况他今日嘴馋,想上酒馆喝酒,由于是瞒着家里的凶婆娘,所以需要“额外收入”呀。 思及此,方爷急忙唤住正准备上楼取银的沈花。 “沈姑娘。” 沈花停住脚步,望向门边的方爷。 方爷露出微黄的牙齿“事实上,这个月的租屋银涨成一两。” “一、一两?”沈花倒抽口气,脑袋嗡了一声。 “是呀,沈姑娘应该知道,最近物价上涨唉,若不是有家要养,我也不会胡乱调涨租银呀。” “可——” 方爷迅速打断沈花。 “自从你们租了这间屋子,四年多来无论其他人的租屋银是如何变化,我却始终不曾涨价其实,在租屋左券上头,有明言写到有关租屋价的事情,沈姑娘想要看一下吗?”方爷说着,便从衣袖里掏出他刻意带来的契纸。不知是否因为兴奋,或是做亏心事的关系,他的手竟有些颤抖。 “其实你手边应该也有同样的契纸,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把我存放的带来。沈姑娘想瞧吗?上头还有王老伯的签名与捺印咧。”他想,她应该不会浪费时间看契纸内容,因为嘿嘿嘿丙不其然,沈花脸色一变,咬咬下唇,并未接过方爷递过来的契纸。“不、不用看了方爷,请问租银能宽限几日吗?等我把绣品拿去绣坊” “这万万不能,单独宽限你,对另外一间的租屋者过意不去,何况当初就说好租银必须按月按时付呀。” “好吧,请您稍等。” 沈花踩着沉沉的步伐上楼,走进卧房,打开柜子,先在一个小布袋里拿出八百文银,再从柜子底处取出一只竹盒子,从里头拿出两百文银。 她望着盒子里剩下的文银。 这竹盒子里的文银,是她平时的积蓄,以便不时之需使用。 “明儿个上绣坊时,得多要一些绣品活儿回来。”她呢喃,把竹盒放回原处,关上柜子,拿着文银转下楼时,见到南宫籍正慢悠悠地离开方爷身边,坐回原本的长凳上,啜口茶。 方爷瞧见她的身影,扯了扯嘴角,露出个难看又巴结的笑容?“沈姑娘,抱歉抱歉,方才我忽然想到,其实打这个月开始,官府有补助租屋者一些银两,依你的状况来看,可以扣去两百文银。” “有这回事?”扣除两百文银,不就变成先前的租屋价八百文银? “有的有的,若不信,沈姑娘可以问问呃”方爷视线转向坐在桌边的南宫籍。 南宫籍抓抓脑袋“嗯啊!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件事情哪,我前日才听几名客人讨论这件事情,他们都开心得不得了,直说手头终于能比较宽松了呢。” 沈花心底虽然有些疑惑,但听见南宫籍如此说,也就没再多加怀疑,毕竟以他的身分,消息肯定比自己更要灵活,是她没得到消息吧? “沈姑娘,请你在这上头捺印这是给你保留的付款字条,我还有点事情,先告辞了。” 沈花看着方爷匆促离去的身影,不明白以往总是会仔细吹干捺印痕迹,以免痕迹糊去的方爷,怎么这回却这样匆忙,彷佛后头有鬼怪似的。 她纳闷的把视线转到南宫籍身上,他则无辜的看着她。 “你们方才” 南宫籍喝口茶,茶冷了,味道苦涩至极。“随口聊几句,交换一下彼此身分。” 但沈花觉得比起方才,他似乎不太开心?虽然只有一点点,可他的笑容不若以往那样轻盈,反而有些僵硬。 为什么?难道与方爷的异常有干连? 沈花还没想个透彻,南宫籍却打断她的思绪。 “小花,我方才在想,你之所以拒绝与我合作绘册,是不是因为” 沈花心里一惊。他发现了? “因为你得时时把心思花在绣品上,以便赚银的缘故?” “算、算是吧。”没想到他会这样猜,沈花心口一松。 第六章 “那么,倘若我把故事分一段段说给你听,等你画完一段内容后,再告诉你接下来的一段至于绘图稿费方面,不用等到出成册子,一张图样绘完,便可先支付你一百文银,之后出成绘册所赚的银钱总额,扣除成本价后再七三分帐,我七你三,这样,可行吗?” 一张图稿一百文银,就等于是她绣了三个小荷包的价格呀!好多哪!而且需要花费的时间,应该会比绣荷包的时间少许多 沈花咽咽喉头,好心动。 南宫籍继续说:“现下仔细一想,直接用说故事的方式比较妥当,这样快又省时,还能和你讨论作画方向。你与小宁还不知道我说故事的功力吧?不是我自夸,听完后,可是会上瘾的呢” 净明书坊里,一间属于老板与伙计的厢房里,几颗脑袋靠在一起,正细声细语说着话。 “籍老板怎么这样愁眉苦脸?真难得呀。” “你纳闷,我也纳闷呀。最近孩子们找他听故事,他也没啥活力的拒绝,要孩子们过几日再来。第一次瞧见这样” “说不定,是因为那些画的关系?” “画?什么画?” “就是放在桌上的那几张画哪,上头人物画得古里古怪,人物眼大脑大,身躯圆短,从未见着有人这样画人物。” 此话一出,几个人立刻对着自家老板的方向探头探脑。 “啊,瞧见了、瞧见了真的呢,真是怪异,究竟是谁画这样的东西出来?那些绘稿该不会是寄来的投稿品吧?” “不是打邮务所那边来的,是籍老板自个儿带回来的。这些曰子籍老板不是会定时去个地方吗?就是去找那绘者呢。” “所以你才猜测籍老板的失魂是因为绘稿关系?” “是呀。唉,想想真是可怜,花费心神去找绘者,却没想到最后得到的是这样古怪的绘作,也难怪籍老板伤心。” “籍老板不是一直有出本绘册的心愿吗?以前常常往画坊跑,就是希望遇见自己心仪的绘者,我先前以为,他好不容易找着绘者,还暗暗替他高兴,却没料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吱吱喳喳、吱吱喳喳。 说着悄悄话的三人,莫不向自家老板投以怜悯神情。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他们只说对一半,他们的年轻老板并不是因为绘作失魂,而是对绘作的主人而失神。 与沈花熟悉起来,南宫籍渐渐觉得她是位谜样姑娘。 除了小宁喊她“小姐”以前有名照顾她的仆人外,看着她平日的仪态动作,无论是行走、喝茶、吃东西,或者说话,在在都让他觉得她是名出身好人家的姑娘,但又非常矛盾的,好人家的姑娘怎会与小宁一块孤零零居住在淮都城的小房子里,必须努力挣钱过生活,无论洒扫、煮食、种植一小块菜圃甚至劈柴都是自己动手呢? 到现在南宫籍仍然难以置信,沈花为了节省开支,不买已劈好、价格稍贵的木条,而是购买尚未劈过的柴,举起小矮头,自己一斧一斧的劈——这是他前日去找沈花时,亲眼看见的景象。 思及此,南宫籍握起拳,额头在拳心处轻撞,胸口闷到好生难受。 他对沈花的过往与身世充满发疼的好奇,他想问,却又不敢,深怕自己胡乱问了问题,惹得沈花难受痛苦。先前谈及刺绣一事,是沈花首次提及自己的事,虽然语气轻轻浅浅,但她流露出的神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而在那一日,他也很难得的生气发闷,对于收租屋银的那人,他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样欺负一名姑娘?若不是当时他在场,也恰好明白租屋银必须依照契约上写的,不能随意更改,不然沈花岂不是就要活活受到欺侮吗? 沈花的租屋契约上黄底黑字明明白白写着租屋银捌百文银,对方贪钱,想从沈花身上多拿几分文银。 他之所以知晓契约内容,该多亏那人不是精明的商家,甚至做了亏心事的缘故,让他效法二哥的冷冷语气,说句“胡乱调涨房租银,不怕被告上官府”就顺利吓到对方,并且从那人手里拿过租屋契约看了遍,同时得知沈花——不识字的消息。 没错,起初被拒绝的原因,南宫籍明白了,从头回想,在茶坊里,沈花是在他说要给她书册看的时候变了神情。 他当时怎么没留心到呢?她不愿多说,是因为怕被他耻笑吗? 在淮都城里,人人多少都有识字的本领,再不济,至少应付需要签字的契约绰绰有余,而当周遭的人都识字,只有自己不会时,因为怕担心受到异样眼光,害怕被耻笑,所以才不敢明白表示吗? “真是傻瓜,我又不会笑你笨蛋,真是笨蛋” 笨到让他好心痛,像鱼骨梗在喉头,难受至极。 日子渐渐过去,到了中秋盛会,全国各处纷纷举办庆典。叶限也好想参加庆典,但后母要叶限看守庭院的果子,自己与亲身女儿跑去参加盛会。 叶限看着后母与妹妹走远,心里好生羡暮,如往常一般向鱼骨喃喃说着心事,哪里知道,叶限眼前突然金光一闪,身上的破旧衣衫早已落在一旁,换成了缀有翡翠的服装,脚上穿的草鞋也被换成一双金缕鞋,面目也上了好看的胭脂。 叶限又惊讶又欢喜,偷偷前往参加庆典。 ——叶限姑娘出自酉阳杂俎改编于净明书坊南宫籍 或许是开始合作绘册的关系,沈花渐渐接受南宫籍的来访,甚至还能摸透他到来的时间,事先烧水准备泡茶。 不过,她却遇上另一件更让她无奈的事。 这日,当沈花结束“叶限站在果树下看着后母与妹妹走远”这张绘稿后,抬头便看见小宁坐在一边玩南宫籍带来的七巧板,而原本应该坐在窗边乖乖看书册的南宫籍却不见踪影。 她没花多久时间猜测他到底去了哪里,立刻搁下墨笔走往后院。 果然不出她所料,他就在后头,正挥斧劈柴。 他的袖子卷起,露出淡褐色的手臂,一头黑发为了做事方便,全数拢起扎在脑后,只有稍短的鬓角混着汗水黏在颊边。 她走到南宫籍身边,像在面对做错事的小宁一般,一对秀眉皱得不能再饿。 “你不该在这里!” 南宫籍正要挥下的斧头顿时停止,他微偏过头,一张脸在阳光底下因为汗水而闪闪发亮。 望着一颗颗挂在他面颊上的汗珠子,鼻端嗅着属于他的咸咸气味,沈花脑袋一晕,险些忘记来后院的目的,突然有股冲动,想伸手碰触他的面颊,把那些汗水从他脸上抹去。 这个念头使她讶异半晌,随即用力把这种想法推出脑外。 沈花,你在想什么?你怎么又会有这样的念头?上回也是,上上回也是,这样的念头甚至一次比一次更加强烈,就是不愿意见他满脸汗水的模样,那些汗水实在很刺眼。 南宫籍搁下斧头,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双眼弯成月牙。“小花,你怎么跑来后院了?绘图累了,所以想歇息歇息?” “绘稿已经完成。”她会于他离去前,把绘稿完成给他,这是她今日在知晓该画哪段内容后,所答应他的。 “完成了?比我预想的还快半个时辰呢,这次的剧情图样,你比较有想法是吗?” “当初听见这故事时,第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画面就是这段剧情别岔开话题,你为什么跑来这里?” “嘿,小花竟然没有上当。”南宫籍称赞的腾出手拍拍她的头。以往总会被他牵着鼻子跑的小花变聪敏了呢。 沈花皱皱鼻子。好几次都让他恶意岔开话题,她当然要学会精明些。 “你不是说会乖乖坐在前头看书、看帐册吗?”她开始绘图前,就已经与他约法三章,不许他到后院,除非是想喝茶,想打水洗脸,想活动筋骨。 南宫籍无辜表示“看书看累了,所以出来活动筋骨,这有在我们约定的范畴内吧?” “活动筋骨不该是这样!”劈柴哪是活动?而是辛劳的苦力活儿呀!还有,他是打哪儿找出斧头?她明明藏了起来。 “想要活动筋骨还有限制内容呀?唔我明白了,下回我会多加留意。”他是懂得反省的好青年。 他是故意的! 沈花不明白在心里翻滚的是什么样的情绪,有些生气,有些无奈,但有更多更多感动。 某一次被他撞见她在后院劈柴,之后每回她在埋头绘稿时,他总会乘机溜到后院,美其名是在“活动”实际上却是检查有无需要他帮忙的繁琐之事。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碰触过斧头了。 劈柴是件极为劳累的事情,她每回只能劈一天需要的数量,贪多的话,筋骨会承受不了。而他帮她劈柴,一次可劈上三日份的量——她认为这是他计算过的,因为自从与他一同进行绘册后,他每三日来一回,毫无例外。 除了劈柴外,他还帮忙把家门外的店坊木牌拆下,那东西她好早之前就想卸下,只是苦于她没能耐爬那样高而作罢。另外,他上回还替她整顿了后园的小棚子,将前厅里的四方桌及凳子搬一组过来,放在棚子底下。 有时她与小宁会坐在小棚子底下,听他说故事。当然不只是故事,他也会讲小时候或是经营书坊时发生的趣事,甚至他们会聊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儿,好比说,天上飘过来的这朵云瞧起来真像小鹿,好比说,这世间上到底有没有精怪? 一些不切实际的言语,却让他们聊得愉快,她从来都没有这样愉快过。 沈花知道自己不擅长说话,以前和人相处,她总是静静待在一边,但很奇妙,她却能和南宫籍无边无际的闲聊一整个下午。 她终于体会到时光匆匆的感觉,否则以往总觉得时间真是漫长。 “怎么发呆起来?”南宫籍一边问,一边抬手抹去额上的汗水。 沈花看见,尚未有所思考,便走到井边打上一桶冰凉的井水,接着在一边竹架子上取下长巾子打湿。 巾子是沈花替他特别准备的,先前连续几日他满头大汗的劳碌完毕,却没有巾布可以擦汗,顶着满脸汗水回家后的隔天,沈花家就多出这一条长巾。 南宫籍乘机将木柴劈完。 他接过沈花递来的湿巾,往脸上擦了擦,神清气爽地吁口气。 “啊,这样舒服多了!” 沈花拿回长巾,再回到桶边清洗,一边用自以为生气的语气说:“你下次别再这样,你若想活动,到外头走动就好,不需要这样劳累忙碌!你书坊里也有许多事情要忙,别把体力精神浪费在我这儿。” 呵,明明是在担心他,蠘烛两头烧,一头烧书坊事儿,另一头烧她家里的劳碌事儿,却装得一副恶咧咧的模样—— 他想想,这该怎么形容? 披虎皮的猫儿? 南宫籍跟在沈花身后笑得欢快,即使手臂仍有些隐隐酸疼,他心里却有着大大的满足,因为帮助到她的关系,也因为她替自己着想的缘故。 第七章 “偶尔也要劳动身子哪,否则身子筋骨会发胖生锈的。以前小时候,家里请不了仆役,咱们三兄弟必须帮忙分担一些家务事。长大后,虽有了仆役,不必再为家事忙碌,可为避免心宽体胖的事情发生,偶尔还是会劳动一下。不过打从我接手书坊之后,再也不曾劳动身子了,为此发胖不少咧。”说着,他捏了捏右手臂,凄凄惨惨的叹气“你瞧,我手臂的肉都软了。” 沈花从桶边站起身,跟着看向他的手。 他手臂的肉并不软,应该说是非常结实,像是浅褐色绒布包裹住的岩石,看似柔软,却又能隐隐感受到力道,是经常劳动的男子才会有的强健手臂。 而这双手臂,总是为她做这做那的,富含力量却又温柔温暖,和另一双总是粗暴、伤害她的男性臂膀不同 倘若,被这样的手臂圈住,应该会觉得很安心吧?那种安心感,是不是一种即使天际崩塌下来,也不会受伤的感觉呢?好想好想让他密密抱住呀,她好想知道,从来没有过的安心感,是不是如同她想像的一般 沈花思绪停了停,然后惊抽口气。 天,她竟然望着他的手臂,想着被他拥抱的感觉。她以前绝对不会有如此令人害羞的想法,她到底怎么了?“小花?” 听见他的呼喊,沈花身子一抖,连忙开口说话,掩饰自己的羞窘。 “你你并不胖呀!” “和大哥、二哥比较,我算胖的了。”他快快将衣袖放下,遮住自认为松软的手臂,视线在井口上一转“小花,一直忘记问你,你可有在井口上设置辘轳的打算?这样打水会轻松方便些。” 沈花花了半晌,才稳住心神,思索南宫籍的提议。 “这”以前王伯还未过世时,他们曾经考虑过要架设,但设置辘轳所需要的花费,最终让他们却步。 “净明书坊里有个什么都会的家仆兼木工师傅,上到辘轳下至椅凳,他都会设置会修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请他过来帮忙。” “设置费用” “只收材料费两百五十文银,外头的半价呢。” “这样便宜?”沈花瞠目结舌,好心动。 “这是属于净明书坊一分子的特有福利。”总不能自己人吃自己人的银两吧?那样太黑心了。 “我是一分子?” “是呀。” “为什么?” 南宫籍食指屈起,轻敲沈花额头一记“该打,你难道忘记自己是净明书坊的画师?” “可我不住在书坊里,这样怎么能算是一分子?”何况,除了他以外,她根本不认识书坊里的其他人,如此怎能算一分子? “谁规定一分子必须要同住在一个地方?”南宫籍好笑的问。“就像小镜过没多久便要嫁至平鸠城,难道她出嫁后,便不再是南宫家的一分子?” 沈花嘴唇蠕动半晌,眼皮垂下几分“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 “如果真是这样,我爹恐怕不会让小镜嫁人呢。”而是会要对方入赘到南宫家,避免小镜成为“泼出去的水” 南宫籍抬手捏捏沈花的鼻头,动作自然毫无别扭,却惹得沈花心口一紧,耳根子微微泛热起来。 她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他的动作又轻又柔,让她有一种一种被人疼惜、被人怜爱的感觉。 “你呀,别把这没良心的古怪道理记在心上。什么泼出去的水?我可不认为这是什么正确道理。” “这不是古怪道理,这是大家都知道并且认定的事。”去路边随便抓个路人问,一定也能得到同样的答案。 南宫籍啧啧摇头“大家认定的事情,不代表就是正确的呀!小镜是我的妹妹,无论出嫁与否,都是我的家人,假若她出嫁后,夫婿待她不好,我可不会袖手旁观,抢也要把她抢回来,才不管什么泼出去的水呢。” “她嫁过去,生活得不好,你要抢她回来?”她蓦地抬起头来,一脸渴求地望向他。 “不是要,而是一定会。”南宫籍万分笃定的说。 沈花看着南宫籍,心头五味杂陈。 好羡慕呀。 心却有股疼痛的感觉 要是她当初也有像南宫籍这样的家人,要是南宫籍是她的家人,那该有多好?她是不是就不是现在这般样子? “哎呀,怎么扯到这儿来了?小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是我的合作伙伴,是净明书坊的画师之一,就是书坊里的一分子。改日我便把木工师傅找来,他肯定会非常开心能够帮忙你。” 沈花真的没想到南宫籍的动作如此迅速,昨日才说要问问木工师傅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今日下午就有木工师徒带着器具浩浩荡荡过来了。 当师徒两人屋里屋外搬材料时,沈花乘机煮水泡茶。 师傅与大哥忙碌过后,应该不会想喝冒着热烟的茶水吧?她打算先将茶泡开后搁凉,另外,不知他们喜爱不喜爱喝酸梅汤?今儿一早才煮了一大壶还是一块儿准备好了,可惜的是,太措手不及,让她来不及准备点心招呼。沈花想着,备妥茶水后,便来到后院,看见木工师傅正指挥中年徒弟搬来三个粗木杆,分别比量距离,准备等会儿往下深入土壤固定。 沈花看着他们忙碌的模样,万分抱歉的说:“师傅,我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来架设辘轳,抱歉一时之间没有东西可招呼您和大哥” 黄老师傅挺起精瘦身躯,哈哈一笑,声音既豪爽又浑厚,轰隆隆的宛如春雷。 “女娃这样客气做啥?不用这样费心神,随便泡壶茶让我师徒俩事后止渴便成,要凉的啊,老头不爱喝烫口茶水。” “已有准备,就放在前头,另外还备了酸梅汤” “酸梅汤?”中年徒弟一听,兴奋的停下手里的工作,有如见着大骨头的亢奋狗儿。 “你这小子真是”黄老师傅好笑的摇头“我这徒弟就爱喝酸梅汤,尤其爱把酸梅汤放在凉水里冷透,说这样特别好喝。” 沈花微微一笑。小宁也爱这样喝。 “呵,女娃笑了呢,瞧,笑起来多好看漂亮。”黄老师傅眯眼称赞。 从未被人这样称赞的沈花一愣。 好看?漂亮? 她会漂亮? 沈花心里对这样的称赞有许多不解。 她抬手摸摸脸上的伤。 在家里,她不疵础帽,黄老师傅一定也看见她脸上的伤痕,为何还称赞她好看呢?还有,黄老师傅与大哥好像与南宫籍一样,不会怕她的伤? 沈花的小动作,黄老师傅看在眼底。 “老头我在四十五岁前,是个流浪江湖的小混混,虽然不敢妄称踏遍五湖四海,但千山万水也该有的,遇见过的人呀事呀物呀,绝对要比城里人来得更多更广。” 黄老师傅笑了,那笑容让沈花想起寺庙里的弥勒佛,一双生着许多皱纹、饱经世故的眼,正温和的看着自己。 黄老师傅是想告诉她什么吗? 黄老师傅继续开口“还记得在老头二十几岁,流浪到北边之时,遇见一群外貌妖冶俊俏的姑娘少爷,老头原先还喜孜孜的贪看,但看着看着,就发现一桩可怕事儿——原来那些姑娘少爷个个全身上下都是毒呀!指缝里藏毒药,胸怀里可摸出毒器,就连发上头饰、裙摆里、靴子尖,只要能想像到的地方,都能摸出个毒物来,遇上看不惯的人,便送上一把,管他识不识得对方。” “好恶劣。” “是呀,真的很恶劣,真亏他们外貌那样好看,但所行之事却是这样毫不讲理又恶毒。经此一事,老头也才明白,人哪,外表漂亮并不代表真正漂亮,要没包藏毒心恶心,那才是真正漂亮呀!老头我第一眼看见女娃,就觉得女娃漂亮美丽咧!” “师傅” “哎呀,女娃可别哭,老头最不会应付女娃子哭了,何况万一我徒弟告诉阿籍,我把你惹哭,那小子肯定会怪罪我怎么欺侮他的重要” 沈花赶紧抹去眼角的湿润,有些羞怯地露出笑容。 黄老师傅哈哈一笑,故事说完,回头继续忙碌。 沈花静静站在一边,咀嚼黄老师傅的话,也想到了南宫籍。 黄老师傅是因为见识多广而不在意她的伤,可南宫籍呢? 一直以来,南宫籍望向自己的眼神,不躲不避,未曾流露出任何厌恶,与他相处,就像和小宁相处时那样轻松自在,她可以完全忘记自己面容有着残缺,以为自己是完好如初的。 可,到底在南宫籍眼里,自己又是何种模样?是否也觉得自己好看漂亮? 倏地,沈花双眼顿时瞪大,心头惊愕无比。 是、是怎么了?她、她怎么有这样的想法?因为黄老师傅的一番话,所以她开始自大起来,认为自己是漂亮的吗? 现实如何她又不是不知晓,拥有残缺面容的她,只有见识多广的黄老师傅会认为她漂亮美丽吧,何况,就算是未受伤的自己,也没有好看到哪儿去呀。 她太贪心了,是不?只要南宫籍不嫌弃厌恶她的伤,愿意和她谈天说话,她就该懂得满足,又怎能再贪求什么? 明明知道事实就是如此,但心里因为“希望南宫籍也觉得自己漂亮”这件事绝对不可能发生,而产生的浓浓失落,又是怎么回事? 中年徒弟发出开心的欢呼声,沈花双眼一眨,才察觉原来辘轳已经架设完成。 “来,先来试试有无顺手。”黄老师傅把木桶子挂在绳钩上,一边招呼沈花上前,示意她动手试试。 沈花上前握住摇把,往右转动,木轴发出嘎吱嘎吱的转动声,木桶渐渐往井里落下,直到换了方向转动,才盛着井水升上来。“如何?有没有不顺手的感觉?” “没有。” “那就好。”黄老师傅呵呵一笑“一般来说,架设坚固的辘轳用上十多年都不成问题,不过也免不了发生损伤,倘若真有万一,尽管来找我,千万不要客气。” “谢谢您。请进去喝茶歇息吧。” “不急不急”黄老师傅回头却见自家徒儿蹦蹦跳的难耐模样,摇头失笑“老头子不急,徒弟却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呀,这般毛躁,该如何是好?” “没关系的,师傅。” “好吧,女娃都替你说话,就放你一回,先让你进去。” 中年徒弟抓抓脑门“师父,你呢?” “老头看看院子里还有什么要补强好了好了,快去吧,这时候才来在乎老头子呀?” “师傅,您也进去歇息吧,怎么好意思让您” “不必客气,就当作是老头与女娃初次见面的相见礼。” “这”沈花犹豫片刻,将棚子底下不知在玩什么的小宁唤来“小宁,可以帮小姐带大哥进屋吗?桌上有酸梅汤,替小姐招呼一下好吗?” 小宁点头,与中年徒弟一块去厅堂了,而这头,木工师傅则转至棚子边,绕着小棚子打转,修补了几处地方,加强了结构,接着又修理柴房那容易卡住的门,以及有些摇晃的竹架子。 第八章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中年徒弟捧着碗,匆匆跑来后院。 “嗯?”黄老师傅脑袋抬起,望向徒弟。哟,是准备来孝敬他的吗?他的徒弟长大了呢。 黄老师傅把木鎚子塞入腰带,准备接过徒弟的“孝敬品”“师父,别忘记阿籍老板交代要告知的事儿呀!”说完,中年徒弟又匆匆跑离了。 黄老师傅举在半空中的手僵住,转往抵在嘴边,轻咳一声。 罢了罢了,他还指望这“见酸梅汤就把师父踹去一边”的徒弟什么? 不过也多亏傻徒弟提醒,否则他差点忘记有事儿要转告了。 黄老师傅拍拍脑袋。 “瞧我,只记得木工活儿,差点忘记告诉你这事,阿籍要我告诉女娃,最近书坊里有件事情要解决,所以有好一段时间不会过来,绘画一事得先暂停了。” 沈花愣了一愣“书坊出事了?” “好像是印刷的纸张出了问题,详情老头我也不是很清楚。” “这样呀”沈花垂下眼。 有一段时间不会见面呀 她心底的失落,似乎又加深了些。 安静。 安静到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甚至远处的猫咪叫声,也能一清二楚传入她的耳里。 以往,在这个时辰,都会有个人哇啦哇啦说着话。 起初对于那道声音,她总是无奈,但不知从哪时开始,她渐渐习惯,并且好喜欢有那道声音、那个人陪伴自己度过午后时间。 习惯真是要不得的东西,当习惯了一个人的陪伴后,在对方没有来的时间里,竟是这样难熬,心里彷佛缺了一角,空荡荡的,做事都提不起劲,脑海里总会想着他现在在忙碌什么? 想要摆脱他的身影,回归最初的自己,却又舍不得。 沈花停下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针线活儿,眼睛转往门外,彷佛下一刻他就会端跳到自家门口。 “已经第二十三日,书坊的事儿,不知解决得如何?希望他能够顺利解决。”沈花自言自语,又发愣半晌,才低头继续绣着花样。 淡蓝丝线在同样淡蓝稠衣的衣摆上来回穿刺,绣着类似八卦状的繁复图样,华而不显,是书院里一位女夫子订制的。 不到一刻的时间,花样绣不到一半,沈花又停下动作。 她重重呼口气,只觉得心头烦躁,定不下心做这种细致的工作,干脆搁下绣品,往后院走,打盆水,拍凉了脸,再摸摸早上晒在架上的衣裳是否干透,然后一件件取下来,抱着往屋里二楼走,进入卧房,一件件摺叠起来。 “最近真的很糟糕呀,心头总是闷闷的,和小宁说话时老是不专心,非得小宁呼喊好几声才会回神,这样的情况一日比一日严重”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叫骂声。“你这丫头,给我过来” 叫骂声逐渐逼近,其中掺杂几道杂乱的叫嚷声,愈来愈近,再然后,大门被重重拍打起来。 “有没有人在?快些出来!快些出来!” 沈花放下手里衣物“怎么回事?” “嘿,有没有人在?你家丫头闯祸了,还不快出来!” 丫头? 小宁? 小宁不是到外头采花,说要放在南宫籍给她的小瓶子里吗? 莫非小宁出了事情? 沈花第一次忘记根深柢固的礼教,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跑下楼,其间还险些绊跤跌倒。 门外,是小宁最怕的那位妇人,她气势汹汹,龇牙咧嘴,手里抓着哭泣不已的小宁。 到底怎么回事? 庆典中,叶限认识了一名青年,两人有说有笑,十分投机快活。然而,后母的亲身女儿却注意到美丽的叶限,她告诉母亲:“这个人很像姊姊。” 后母也心生疑惑,一双眼不停打量着叶限。 叶限察觉她们的视线,等不及告知青年身家姓名,便匆匆离开。急促中,不小心丢了一只金缕鞋,被追在身后的青年小心拾起。 ——叶限姑娘出自酉阳杂俎改编于净明书坊南宫籍 距离睽违已久的住处愈近,南宫籍的脚步愈加轻快。 习惯在午后时间陪伴小花,没时间与她见面时,真的很想念她。 “二十三日不见,不知她最近过得如何?现在是在做针线活儿?还是在画图给小宁看?又或者正在洗衣不不,她通常都在早上洗衣,好让中午日光将衣裳晒干,下午才好收回摺叠”南宫籍笑着喃语“不知晓她见到我时,会不会吓上一跳?咯咯,真是期待。” 好想赶快与她见面,同她说说话,看着他溜到后院,她皱着鼻头寻找而来的无奈模样。 她都不知道,看见她那模样,他更是想逗弄她,使那无奈更加深一些,让她鼓起双颊,像只嚼晒的小青蛙。 “难怪大哥那么爱逗弄满月,原来不是没有道理。”南宫籍感叹的说。 直到最近,他终于明白大哥面对满月的心态,原来看着对方因为自己而无可奈何,想气又气不起来,直撑着脸颊的模样,心头里除了满满的餍足,甚至想把对方揉入怀里,密密把那可爱的小样子藏起来。 他第一回对姑娘家产生这样的情感,这感觉不差,甚至让他想到小花时,便会心窝发甜。 真好,转过这个弯,再经过十来间房子,就可以到小花家 “怎么回事?” 远远的,南宫籍见到七、八名妇女围在沈花家门外。 他微微一愣,随即加快脚步。 约莫距离百步时,他便听到凶咧咧的嗓音—— “这种痴傻女孩你就应该教导好她,而不是放任她胡乱做出恶事!” “小宁不是痴傻女孩。” “那么你说,她几岁?”咄咄逼人的质问。 “十、十四。” “十四岁如她这样还不算痴傻,那如何才算痴傻?瞧,岁数都这样大了,行为举止仍像个七、八岁孩子,一脸憨呆样儿” “是呀是呀,几日前,她不是还因为来了天癸,吓得一路慌张尖叫沿路跑回,那染着鲜红的襦裙可吓坏不少人呀!赵大妈的老父亲,还因为撞见而生病” “对、对不起。”这件事情真的是她的错,是她忽略小宁的身体状况,不仅让初次来潮的小宁吓坏,也让众人受惊。可、可是“不能因为这样,就说小宁傻” “不能因为这样?”为首的妇人哼了一哼“她是不是傻,咱们大伙心中有数,你若不肯承认,那是你的问题。” 熬人用力抓住小宁的手腕,往沈花面前一推“可她今儿个当贼,拿了我放在屋外椅子上的走马灯!” “还你还你,小宁不要了不要了!”小宁握着走马灯想要放到妇人手上,却被妇人一推,险些跌倒在地。 “小姐,小宁没偷,小宁不是贼是她给我的她给我的” “我给你?我会给你任何东西吗?” “我相信小宁。”既然小宁都这样说,她绝对相信。 “姑娘,不要因为她是你的人,就随意相信她的话,这样实在是非不分呀。” “但小宁说,那不是她”沈花好慌张。她不擅长应付人,有满肚子的话想告诉她们,可又不知该如何说,脑子乱成一团。 “她说不是她拿的,你就信了?要知道啊,谁推我?” 南宫籍推开人墙,站到沈花身前,把她与小宁一同拉至身后挡着。 他的右手往后伸,握住沈花的手,发现她正在颤抖。 他的胸口萌生汹涌怒意。 他自私也好,胳臂向内弯也罢,在不明白事情原委时,就开始厌恶这些大婶,气愤她们为何这样围攻小花?她们尖牙利嘴,小花口齿半点也不伶俐,怎么有办法应付?瞧,她们害小花的脸变得如此惨白! 众人对他的出现为之一愕,连沈花也好意外。 她望着他的背影,再垂眼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忍不住握了回去,并且感受到他的回应。 他的掌好大,密密包裹住自己的,原先纷乱慌张的心头,因为他的到来渐渐安定。 “小花别怕,我来了,让我来处理。”南宫籍低声说,捏了捏她的手。他虽不擅长与奸诈狡猾的商人兜圈子,但面对“找麻烦的客人”他还是有本事能够抵挡。 不过,这些妇人不是客人,这里也不是净明书坊,他半点也不想嘴里沾蜜糖似的打哈哈说笑。 “你你是前阵子常常来找她的少年,你你不是已经二十三天没再来了吗?” “大婶知道我?”南宫籍心里止不住讶异,记得自己每次来,都是在午后时间,从学堂沿路而来的路上,撞见小猫小狈比遇见路人更要轻易,为何有人知道他常常前来造访,甚至清楚知道他没来的确切天数? 他是因为心心念念着沈花,才每天数算着日子,这位大婶又为何同他一般? “小兄弟,你忘记小熬人了?小熬人不是曾告诫过你,千万不要与这户人家有所牵扯吗?为何不听劝告,反而和她们密切来往起来?唉,你都不知,每次看你和她们这样频繁来往,小熬人都替你感到不值。” 南宫籍眯了眯眼,觉得这声音确实有些耳熟。 回想,回想,再回想。 然后 “啊,你是当初那位老大婶?” 老大婶? 噗。这三个字惹来其他妇女的捂嘴闷笑。小扮的眼光异于常人吗?这位“老大婶”可是这条巷子里,丰姿最好的妇人呀! “咳,没想到小兄弟还记得小熬人,那为何不听小熬人的劝告呢?你身后的那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明明知道自家女孩脑子有问题,也不管教好她!哼,好险今日只是拿我家的走马灯,倒也可原谅,可万一她改日偷其他户人家更重要的东西,又该怎么办?” “老大婶”愈说愈气愤填膺,也惹得周围妇女频频点头。 “阿籍哥哥,东西是她给的她说那个不要,可以给小宁小宁看了好喜欢,上头有好多花样好漂亮对不起小宁不该拿小宁不听话”小宁揪着南宫籍的衣服,满脸眼泪鼻涕,手里还握着走马灯。 不待南宫籍说话“老大婶”立刻尖锐开口。 “你说这是什么话?我会给你东西?怎么可能!这东西摆明就是你偷来的。你们评评理,觉得我会给她东西吗?” 周遭的妇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瞅着哭得面目通红的小宁,又看看这位把她们都找来“评理”的妇人,衡量了下,都觉得妇人不会说谎,那东西肯定是女孩拿的。 小孩子每次做错事儿,担心受到惩罚,总会口出谎言。她们这些娘亲太了解了,尤其这女孩又是如此“异常”更有可能做错事。 南宫籍抚去小宁的泪水,随后,他面对为首的妇人,一字一字、铿锵有力的开口“任何事情都得讲求证据,你有什么方法证明小宁偷你的东西?” “我亲眼看到!瞧,东西现在仍在她手上!” 小宁急慌慌的摇头,手里东西一扔,回身紧紧抱住沈花,哭花的脸埋入沈花怀里。 沈花好心疼的紧紧抱住她。 第九章 南宫籍一笑“你亲眼看到?” “当然。” “只有你亲眼看到?” “对。” “那么,小宁表示她亲眼看到你把走马灯给她,若依照你的理论推断,小宁说的话也没错,不是吗?” “她是个痴傻女孩,她的话怎能相信?谁晓得她会不会因为害怕受责罚而说読!” “小宁不是什么傻女孩。我知道,她记得你们任何一个人,我看过她在门边玩时,每当你们经过,她会二抬头打招呼,就除了你。若真的又痴又傻,便不会记得你们每一个人。”南宫籍说,背脊挺直,宛如一棵大树,守护着身后的女人与女孩。 “你这样说根本毫无道理,什么叫痴傻的人不会记得我们?”顿了一顿,为首的妇人稳住气息“而且不只她,你仔细看看自己身后的女人,她的面目如此糟糕,脸上的疤痕既恶心又丑陋,活像是条大虫子攀爬在脸上。哼,这样的伤,肯定不是打出生就有,而是她受到诅咒或做错了事儿,才有如此下场。依我看,她们这两个有问题的人,根本就不该住在这条巷坊,扰乱咱们宁静!我说小扮,你为何要和这样的人交往?难道不觉得她面容可怕到难以再多看半眼吗?” 南宫籍感觉自己握住的手颤抖得更厉害。 他更加坚定握住掌心里泛着冷意的手,也不想与这人再多说什么,好让她的废言伤害小花和小宁了。 南宫籍微微一扯嘴角,露出从来不曾有过的冷笑“老大婶,我想问,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 “你到底怕小花什么?这么急于要我别靠近她们,这么急于把她们赶出这儿让我猜猜,莫非,你有把柄被握在小花手里?莫非,你做亏心事时,恰好被小花看见?” “我我哪有?”原本尖牙利嘴的人结巴起来,因为他的视线而滚滚喉头,不明白自己竟然会觉得这名少年的眼神会看出她压在心底的秘密。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看出来?看出她不想众人靠近那女人,害怕那女人一旦与他人交好,便会告诉众人曾经撞见她与隔壁户的李鸿偷情之事,所以这三年来她才处心积虑,不让众人接近那女人! 因为那女人的面容,因此她这些年来的心机一直顺利无比,却没料到今年忽然出现这名少年 莫、莫非,那女人已经把她的秘密说给他听了? 不,如果是这样,那他们肯定会直接把秘密说出来,报复她,让她受到严厉的批判。 要是她,肯定会这样做!他们一定也会!所以所以她该是还没对他说,还没有对他说 在“老大婶”惴惴不安之际,南宫籍开口了,声音不卑不亢。“你说小宁异常,口口声声说小花没有管教好小宁,但是,你可曾遇过有哪个小孩像小宁这般有礼,在玩得尽兴时,还懂得抬头向各位一口一声问好? 在准备玩耍时,看到小花要忙家务,不用三催四请威胁命令,会立刻放下玩乐帮忙家务? “你可曾听过岳飞将军被冠上莫须有罪名的故事?当你为岳飞将军打抱不平的同时,为什么没察觉自己也将莫须有罪名扣在小花头上?诅咒?过错?你哪里听来小花受到诅咒,犯过错误?有什么样的证据?” 南宫籍视线逐一滑过周遭妇人们的脸,她们纷纷躲避他的目光,有人甚至开始面红耳赤。 “对于小花的难堪言论,究竟出自何处,其中是否掺杂害人之言,倘若各位大姐是明白之人,肯定能有所领悟,别像七、八岁孩子,一个说某人不好,就成了小圈子排挤某人不过在我看来,孩子的行为还比较单纯可爱些。”南宫籍说完,便带着沈花进入屋内,门一关,把瞪眼张嘴的诸位妇人与一篓子是是非非全挡在门外。 沈花费了番工夫,才把小宁哄了下来。 她替哭累到睡着的小宁拢妥被褥,抚去她脸上的泪,在想到自己必须面对南宫籍时,心头真是五味杂陈。 连续几日,她想他念他,方才看见他,她满心止不住的心安与开心。 可为什么自己的窘迫情况,偏偏让他遇上呢? 她脸颊埋入双掌之中。 她的面目如此糟糕,脸上的疤痕既恶心又丑陋,活像是条大虫子攀爬在脸上! 她不想面对,但必须面对—— 她不明白他为何不在意自己脸上的伤,不明白他内心的想法,深怕他会因为妇人的言语,而突然“恍然大悟”原来她是这样可怕丑陋。 如此一来,刚才挺身在她与小宁面前,让她第一次体会“被保护”是怎样感觉的他一会开始厌恶自己,会开始觉得自己恶心吗? “唔”沈花喘了口气。 好奇怪,好奇怪,她从来不曾这样在乎一个人的情绪,在乎到现在只是假想他可能鄙夷自己,就难受到要喘不过气。 过了半晌,沈花明白再也不能躲避下去,于是起身步出门外,打二楼走下。 她看见南宫籍,他双手盘胸,靠在楼梯口的墙面上。 她沿着阶梯朝他走去,站在木梯的第一阶,视线恰好能与他平视,但她不敢和他对望,深怕看见他眼里可能出现的鄙视。 南宫籍的嘴巴才正张开,沈花彷佛害怕听见他会说出令她心痛的话语,于是抢先开口。 “你不该这样,方才那样的行为很没礼貌,你会被她们讨厌。”她是指他对妇人们说了那番话后,立刻关门离开,那样的行为就像赏了人家一巴掌,再甩头不见人。 南宫籍没想到沈花会口出此言,瞪着眼前的小女人半晌,心口像有座不能喷发的火山,闷闷的疼,接着他用力爬爬头发,随后—— “啊!”被他探出的结实手臂猛拉一把,沈花发出惊呼,脚步绊了下,离开楼梯的第一阶,落入他的怀里。 “你真是个小笨蛋!面对来找麻烦的她们,还用得着顾及礼貌?”他真想把她的脑袋给撬开,瞧瞧里头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南、南宫” “别动。”他一掌按住她的背脊,将她牢牢钉在怀里“我才不怕被她们讨厌!你呀,往后再遇见她们找麻烦,直接大门一关,不要理会她们,礼貌什么的全抛到一边,面对她们,根本不需要用到那些,我方才还在可惜,你这儿没养狗,否则就放狗追她们,让她们吓得四处乱窜。” “不能这样,这样很” “礼貌的前提是,她们不是胡乱找你麻烦,不是胡乱冤枉你和小宁。”虽说邻居之间保持良好关系很重要,但她们那样血口喷人,根本不需要跟她们再说什么礼貌! “她们也没有常常找麻烦,今日是第一次。”贴在他胸前的手推了一推,但他却纹风不动,反而带着点年轻的霸道,将她愈压愈紧。 她的掌心被他的体温煨得好热好烫,也能感受到他心口的跳动,脑袋因为他的拥抱快要无法思考。 “其实我吓到了,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只能告诉她们,小宁没有偷拿她的东西,可她们都不相信幸好你来了我说话技巧是不是很差很糟糕?我不太会说话” 靶受到她的无助与慌乱,他叹了口气,压下满腔对她不懂得保护自己的气怒,抬起右手,一下一下顺着她额前的发。 沈花心口狂跳,谨慎地偷偷觑看他。 那双清澈黑眸望向自己的眼神,还是如以往那样自然,没有任何能让沈花痛苦晕眩的神情。 沈花张了张嘴,随后紧紧闭上,不敢问他对自己面貌的看法。 不知何时,她开始在乎南宫籍,所以,以往不介意他对自己面容的看法也逐渐改变,甚至想要问他,他对自己的想法。 然而,人,是不是会因为在乎,因而变得胆小呢? 她害怕一旦询问,会听到他对自己的批评,他们的关系有可能因此变糟,甚至这段缘分因而结束。 既然如此,她宁愿畏缩,宁愿当一名不面对现实的人,也要维持她和他的缘分。 有了这样的主意,沈花终于能够稍微轻松了。 她偷偷的、小心翼翼的,双手往下,揪住南宫籍身侧边的布料,然后感觉抱住自己的手再紧了一紧,把她更密合地贴往男性热烫身躯,但她不想抗议,反而把脸更埋入他的怀里。 一次,就这么一次,这次过后,她不会再这样放纵自己 “不是你说话技巧糟糕,而是她们太过分。小花,答应我,下回她们再找麻烦,直接把门砰的关上,对她们理也不理,看也不看,教养礼貌什么的,全踢到脑后,好不?”疼惜地,他的嗓音压低了,哄诱着说。他不想再看见她孤零零面对一群无理之人的责骂,她没道理承受这些! 她苍白的模样,让他真的好心疼,彷佛雷神举着大铁鎚,狠狠敲上他的心口,让他又痛又晕眩。 真庆幸今日终于有点空闲时间来找小花,否则他真不敢想像他没有来的后果会是如何? “小花,答应我,好不?”南宫籍再次问道,轻轻晃了晃她,就像摇蚌小女孩那般。 “好。”南宫籍阿籍的味道好好闻,有阳光的干爽味儿,生气蓬勃的包围着她,好暖好舒服,这就是她先前想要体会的安心感吧?“乖女孩。” “阿籍阿籍你相信小宁吗?相信她没有偷东西吗?” “当然相信,我认为小宁不会说谎,她不像会说谎的孩子。”之所以这样笃定,是因为他曾看过小宁因为打破了碗,自行向沈花道歉的缘故。 打破碗对他们这些“大人”而言,或许只是一件小事,但对于孩子来说,却是一件可能会被责罚的大事,而小宁冒着被责骂的可能,向沈花道歉,这样的小宁,又怎会说谎? “我也相信小宁,小宁从来没对我撒谎过,一次也没有。”沈花停了一停“那么你、你会认为小宁痴傻不正常吗?” 她自己丝毫不认为小宁痴傻,但他呢?如今回想起来,他第一次见着小宁的反应,丝毫没有嫌弃,只是顺着小宁的心智,用面对孩童的方式对待小宁。 可,他心里真正的想法又是什么?小宁这么喜欢阿籍,她不希望小宁喜爱的人认为小宁痴傻。 “小花,你觉得小宁是痴傻女孩吗?” 沈花猛地抬头“怎么可能!小宁只是反应慢了些,绝对不是痴傻!”南宫籍笑了,捏捏她挂着紧张与担心的脸颊。 “我的感觉也和你一样,我认为,小宁只是学习速度比不上其他人快,可是如果细心耐心的教导她,多给她一些时间,她可以学得很好很好。” 沈花心中的石头,终于完全落地。 “其实书坊里也有一位和小宁同样状况的人,只是他已经三十岁好几了你还记得黄老师傅的徒弟吗?” 沈花眨眨眼,思索片刻,然后“啊”了一声。“当时没察觉到,那位大哥他” “现在发现到了?” 小花因为小宁的关系,所以在面对拥有同样状况的林大哥的时候,毫不觉得异常,甚至能用平常心面对,否则,早就一眼瞧出林大哥的与众不同。 第十章 “别看林大哥这样,他已经是一名很不错的木工师傅,书坊里许多雕刻板子,都是他刨平刨顺的。林大哥的动作虽不比其他人快,但刨出来的板子却精良无比,坊里的刻板师傅都把他的板子列为首选咧!” “林大哥这样厉害?” “是啊。”南宫籍轻笑,揉揉沈花额前的发“其实,我小时候曾经好奇问过黄老师傅,为什么要选林大哥当徒弟?黄老师傅这样厉害,找一个同样厉害的徒弟不是很好?” “那,黄老师傅怎样回答?” “黄老师傅当时反问我,什么是厉害?什么是不厉害?然后告诉我,在他眼里,林大哥就是个很厉害的人。他的徒弟,可以坐在凳子上一整个下午,将其他木工师傅认为不适合用来做刻板的木头,细细的、慢慢的做成刻板的样子。这如果不是厉害,什么才是厉害?” 南宫籍笑了几声,彷佛又看见当时黄老师傅一脸得意的样子。“黄老师傅是一个很特别的人,许多想法,总和寻常人不一样,看事物的角度又宽又广。我特别喜爱和黄老师傅谈天说话,除了有江湖故事可以听,如果脑子里在纠结一些事儿,与黄老师傅聊天,还会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嗯。”她也有同样的感觉。沈花的脑袋又埋回南宫籍的怀里。 南宫籍轻叹口气,更加拥紧她,掌心一下一下揉着她的背脊,心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发现,对于沈花的情感不知何时开始,从肤浅变得深沉。回想最初,他对她只有单纯的好奇,接着因为绘册的事情而留心她,在知晓她的生活状况后转为心疼她,想帮助她一直到现在,他想一直站在为了小宁和自己,不得不假装坚强的她面前,为她遮风挡雨,甚至把经常一不小心就泄漏孤独、脆弱的她,当个小女孩来疼。 没见到她的时候,时时刻刻想着她,夜里拿出她的容颜回想着入睡,在见到她时,彷佛有满肚子想说的话、想聊的天,但即使都没有开口说话,静静看着她,自己也开心高兴。 他亲近她,甚至阻止不了想拥抱她的冲动,更开心她的回抱。当初她对自己是那样戒备,来找她时,她总是坐在远远一角,然后,渐渐的,她开始往自己靠近,直到现在,他能够抱住她。 罢才她终于喊他“阿籍”了呢!心口到现在都还因为这样而雀跃。 这样的感觉是喜欢吧! 喜欢她身上的淡淡香气,喜欢她柔柔贴着自己的感觉,喜欢她的说话声,喜欢她有时露出的小小笑容。 因为喜欢,所以心疼她,所以气愤有人欺侮她,让她面临孤立无援的处境。 这种“气愤”与一般寻常的“生气”不一样,是更强烈,彷佛对方是在伤害自己,那种深入骨髓,令他咬牙切齿的“气愤” “黄老师傅真的很好,不仅帮我架设辘轳,还帮我修缮许多东西,我原本想付他修理费,但他不肯收,直说如果我再这样客气,连辘轳的基本费用,他都不会收了。”想到当时的情景,沈花不由得牵起嘴角。 这件事情他知道,黄老师傅回到书坊时有同他说,还直嚷着小花太客气,第一次遇见这样“难缠”的女娃。 “阿籍,我真开心你不嫌弃我的画,让我成为你的合作伙伴,成为净明书坊的一分子,虽然我除了你、黄老师傅、林大哥之外,谁也不认得,但我突然觉得其他的人也会是非常非常好的人。你知道吗?黄老师傅也和你说一样的话呢,不肯多收银子的时候,也嚷着我是净明书坊的一分子。” “是吗?”合作伙伴?这四个字是他先说出口的,可在领悟自己对小花的情感后,现在听来真是讨厌,真是让人不愉快,有一种他与小花之间,混杂着商业臭铜味。 他想要除了“合作伙伴”这个关系外,小花也能够融入净明书坊,成为书坊里永远的一分子。 嗯,就这样办吧。 “小花,有件事,我想和你说。” 沈花的肩膀渐渐被南宫籍推离。“什么?”她望着他的眼。 “小花,我不想要你是合作伙伴了。” 她听见他这样说。 叶限回到家,换回原本破旧的衣衫与鞋子,把华丽的服装以及只剩一只脚的金缕鞋密密收妥,洗去满脸胭脂,坐在果树下,想着青年,然后迷迷糊糊睡着。 后母与妹妹回家后,发现叶限正熟睡着,也就没再怀疑,只是把叶限唤醒,认为她贪懒偷睡,藉故骂了她一顿。 ——叶限姑娘出自酉阳杂俎改编于净明书坊南宫籍 沈花心口紧缩,彷佛有成千上万只的蜂儿在她脑里飞窜,嗡嗡作响,原本因为他的体温而逐渐润红的面颊,渐渐退去血色。 看着她的模样,南宫籍立刻知晓她误会了。 “真是个小笨蛋,又呆又傻。”他拧拧她的鼻头。 “什么?”沈花眨眼。为什么他笑得这样欢快?因为终于领悟到其实他并不需要自己?因为了解到她的绘作是多么糟糕?因为开心他终于不用花时间拜访自己? “我方才领悟到一件事情,小花想知道吗?”他的眼角弯起,感觉到她浑身紧绷起来,于是握住她的手,安抚的捏了一捏,最后拇指轻轻揉着她的掌心,为了那里因为长期劳动而产生的薄茧,心里泛起点点的心疼。 沈花好不容易才从干涩的喉头挤出声音“可以不要吗?” “不,你非听不可小花,别胡思乱想。” “我、我没有。” “没有?那你现在想的事儿是什么?” 沈花用力咬着下唇,呼吸有些凌乱。 “你你今日有些晚了,你赶快回书坊吧我我上楼看看小宁。”她想要离开这里,好好静一静。 说着,脑袋一低,挣开被握住的手,就想往楼梯上走。 南宫籍又好笑又无奈,抓住沈花的手臂,使劲一拉,使她的背脊靠在墙面,双臂一撑,让她困在其中。 他低着头,双眼散发着晶莹光芒,并且抬起左手,顺着她的发丝抚摸,最后顺势滑落到她的耳壳上,轻轻揉着,直到那里泛起如成熟桃子般的粉红,依然舍不得松手。 “小花,你是不是在想,我终于领悟到你的绘作原来是多么糟糕,所以决心不再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对不?” “难道不是这样吗?”沈花苦涩的别开眼。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南宫籍低笑“对不起,小花,我方才说错了,害你误会。” “说错了?”沈花困惑的看着他。 “是呀,我应该说,不想你只是合作伙伴,我想要你除了合作伙伴这项身分之外,还有能够与我有所牵扯的关系存在。”刚才他遗漏了“只”字,整句话的意思就差了十万八千里,也难怪她会误会。 他承认,是他的错。“牵扯?”她不解的重复。 “嗯,我想要你我之间能够有更强、更坚定的牵袢,是一种比朋友情谊更加强烈的牵绊,是我们能够拥有彼此的那种牵绊。”说着,他的掌心来到她的面颊边,拇指在她的唇儿上不断摩挲。 她的唇瓣好软,没有涂抹胭脂,却仍如此粉嫩,像是甜美的桃子,让人真想叼住品尝。 如此的想法,让南宫籍呼吸一滞,眯起眼,视线直盯着那两瓣柔软,心跳逐渐加速,甚至口干舌燥起来。 真是糟糕呀,是不是所有男人在面对自己喜欢的姑娘时,都会像他这般,想要吻吻对方、抱抱对方呢? 真的好想呀 “小花,你猜猜看,我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他声音低哑的问。 他略微粗糙的掌,让沈花感到既酥麻又刺痒,她想躲避,却无处可逃,只能承受他温柔的抚摸。 他的眼神宛如世间最炙热的火焰,而她是置身其中的人,浑身热烫起来,快要无法呼吸。 沈花喘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思索他的话。 他说,想要更强烈的牵袢,是拥有彼此的牵绊 这世间上,会有什么牵绊是能够拥有彼此? 沈花垂下眼,猛然,心念一动,一个让她枰然心动的想法,缓缓浮现在心海里。 不、不会是这样吧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心口的鼓动愈来愈快,脑袋甚至有些晕眩。 应该、应该不可能吧?她这般模样,他不嫌弃就已经很好,怎么还会喜爱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说的拥有,也不会是男女之情的拥有吧?肯定是她多想了! “小花,猜到了吗?嗯?”南宫籍发现自己好喜欢她脸颊的触感,兴许是因为她不常出门,即使外出也会戴上帷帽,能够晒到日头的时间,就只有在家里屋院忙碌的那一点时间,才使得她皮肤触感这样柔滑,色泽如此白皙。沈花小心翼翼的说:“你想同我结拜,认我当干姊姊,是吗?”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这种关系如他所说的,彼此之间的牵绊比朋友情谊更加强烈,虽然想到这样的关系发生在他们身上,让她心中有些莫名的遗憾,但仔细想想,这样也不错呀,至少若往后他们不再合作,他们之间还能够有一样关系密密牵绊住他们,至少 不过,为何她的心头和眼眶,却酸酸的呢? 南宫籍哑然无言,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八拜之交呢,真亏小花想的出来。 但姊姊?他现在才知晓,原来小花的年岁比自己要大,她看起来如此清秀,害他一直以为她年岁与他相当。唔,不知小花到底多少岁数?二十?二十一? 他想,应该没超过二十二岁。 可他不想计较这些,无论她岁数如何,都影响不了他。 对他来说,她就是个太过善良,不懂得保护自己的小女孩。 而他想保护她! “阿籍,我猜对了吗?”这问话里满是期望,一半希望答案是肯定的,一半却矛盾地想要听他否定。 “错了,小花。”他低声说着,脸更往她凑近,让彼此的气息纠缠,双眼里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了。 沈花望着这副模样的他,喉头忽然紧缩、干渴起来。 他的视线炙热而专注,以往看起来总是过分年轻的面容,而今忽然成熟起来,像一名顶天立地的大男人,能够让任何姑娘遮风避雨的大男人。 第一次有这样想法的她,同时也想起曾经看过属于他的结实手臂,心跳猛然乱了方寸,手脚甚至有些发软。 她强烈感觉到他散发出的蓬勃热气,并且意识到属于男人的他是如何高大,属于女子的她又是如何娇小。他只要张开手脚,就能密密把她圈在怀里,用强健的身躯,吞噬她。 她伸出舌尖舔舔干涩的嘴角。 这样的行为却刺激了南宫籍。 他身子一僵,猛然想起好早好早之前,他打大哥手中拿到二哥所写的春风稿子的内容—— 第十一章 粉嫩的小玩意探出她的嘴儿,缓缓勾舔他薄浅的下唇,不理会他急于探出欲加勾缠的粗砺大舌,直直往下勾去,滑过他紧绷的下颚、滚动的喉头、刚硬的锁骨,直到他胸前的两抹暗红上端。 他听见小妖女低低娇笑两声,猛然之间,温热的触感出现在他的胸前,垂眼只见小玩意正对着他的暗红细细舔舐,耳边听见湿润的咕叽声。 他发出呻吟,双手扯乱了胸前人儿的发髻,揉弄着她的脑儿,直到他终于忍受不住,扯起她,嘴唇强悍堵上,大舌塞入她的温热里,缠着她、搅着她,让她和自己相互勾旋 南宫籍发出低吟,没料到原本已经忘个一干二净的字字句句,为何突然汹涌地浮现出来。 小玩意塞入勾旋 天呀 他望着她的唇儿,回想方才看见的粉嫩小玩意,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呻吟,抵在墙上的右手紧握成拳。 “阿、阿籍?”沈花轻声呼喊他,右手放在他的左下臂上,眼前却突然一暗。 南宫籍终是抵抗不住自己的念想,衔住眼前粉嫩的唇,时而轻轻吮着她柔软的下唇,时而伸出有力的舌,舔舐着她的唇瓣,喉头发出满足的咕哝。 沈花因为他的行为而傻住,甚至忘记该要呼吸,脑子里乱烘烘的无法进行思考,任凭他将男性气息喂入她的嘴里。 她想起自己曾经也被这样对待过,可是对方的气味令她难受,也没有这般温柔。 她沉醉了,启唇发出如猫儿似的轻吟,南宫籍乘机将舌头挤入她湿热的檀口里,寻找到丁香小舌,反覆挑弄。 他的右臂揽住了她的腰,掌指揉捏她的腰际,左手则抚上了她的后脑勺,以便让自己唇舌的探索能更加顺利。她的唇犹如丹桂花糕一般,如此香甜,如此可口,让他舍不得松口。 沈花承受着他的索取,身子逐渐瘫软下来,紧紧依靠着他炙热的身躯,若不是腰际上的强健手臂,她早已跌坐在地上。 彷佛过了十年之久,南宫籍终于甘心结束这突如其来的亲吻,舌从她嘴里伸出,眯起双眼看向她因为自己而娇酣的面颊生晕,潜藏在体内十九年,始终未曾萌发的男性满足感,此时宛如发胀的面团,蓬勃鼓胀起来。 唉,瞧她嘴角边还有来不及吞下的津液呢。 他凑上前,细细吻去她嘴角边的湿润。 “小花,你明白了吗?我想要的关系,是可以亲吻你,是可以拥着你做一些亲密事儿的关系。” 南宫籍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双眼里满是温柔。“小花,我喜欢你。” 迷迷蒙蒙回过神的沈花,只是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里是哪里? 彼盼周围的漆黑,抬脚往前走了百来步,想要离开这处黑暗之地,但四周尽是阴凉冰冷的空气,让她止不住打颤。 忽然,强烈亮光从黑暗里迸射而出,一名男子坐在精致的雕花椅上,在亮光中出现在她眼前。 他右手肘支在扶手上,五指微缩撑在脸颊边,带着满脸笑意,高傲地睥睨眼前的她。 沈花想转身逃离这个令她害怕的人,但双脚不知何时被绑上千斤石块,让她一步也动弹不得,只能狼狈承受男子的视线。 男子轻嗤一声,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柔。 “我说沈花,你真以为他是认真的?以为他真的喜爱你,真的想要与你在一块儿?”他的姿态宛如傲慢盘问脚边罪人的天神“也许,他只是一时好玩无聊,才拿你当解闷的器具。” 不,不,阿籍不是这样的人!阿籍那样好,那样温柔,绝对不会如你说的一般! “不是这样?那么你告诉我,他为何会说喜爱你?瞧你,要身材没身材,要脸蛋没脸蛋,甚至人人见了都会恶心害怕,这般模样的你,凭什么会让他喜爱上?” 阿籍不在乎她的伤。 “你打哪儿知道他不在乎?你有明问过他吗?不,你没有,你胆小的不敢问,你只是凭着自己妄想来揣测,凭着自己心愿来假想他对你的感觉。” 男子发出尖锐长笑,笑声化为成千上万的绣花针,毫不留情戳刺着沈花。她蹲下身,抱住浑身颤抖而且冰冷的自己。 “呀,待我想想该怎样解救你,把你拉出美好的妄想有了有了,就告诉他你过往的事儿。” 不,不要这样!不要告诉他!她不想让阿籍知道那些事儿!那些太难堪,她不要阿籍知道。 “嘻嘻,你担心了吧?”捉到了她的痛处,男子笑得一脸狡诈“我知晓,当你听见他说喜爱你时,其实有些开心,其实想要投入他的怀抱,对不?沈花啊沈花,你怎能这样自私?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残破不堪,明明清楚自己再也没资格被人喜爱或喜爱别人,可你却蒙着良心,想把过去往事隐瞒住,接受他的喜欢。” 她只是偷偷幻想,并不会真正如此而行呀。 “不管,我偏要和他说,由我这个弟弟替你告诉他,你不敢说出口的事儿,让他知道你的丑陋,让他知道,那日回应他拥抱与亲吻的人,竟然是这样心态丑陋的女人。” 不,华弟,求求你、求求你别 沈花“啊”了一声,倏地睁开眼,瞪着床顶板子急促喘息,半晌后,才明白自己是在作梦。 直到心跳逐渐平稳,她半坐起身子,抹去满额冷汗。 “不打紧、不打紧沈花,别担心”她喃喃自语,屈起双脚,双臂圈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入。 连续几日她反覆作着相同的梦,梦里有可怕邪恶的弟弟,以及慌张不已却无能为力的她。 想起梦中弟弟的威胁,沈花更加紧抱住自己。 “别担心、别担心,沈花,你别胡思乱想,他不会来的,他不会愿意来这个狭窄简陋的地方,更不可能来看你想想看,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来没踏入这儿半步,何况你与他们已经”断绝关系。所以,不用担心他会千里迢迢来找自己。 之所以梦见弟弟,一定是上天告诫她太贪心,同时惩罚她那日对阿籍的回应,要她看清自己的本分,不可随意妄为的缘故吧。 其实,上天不必如此,她也明白那日自己的行为是多么羞耻、自己的内心有多么贪心呀。 她已经在反省,所以,求求祢,老天爷,永远也不要让阿籍知晓她的那些往事,永远不要让阿籍也鄙视她。 她已经开始学习安分守己,学习不会再偷偷幻想与南宫籍的可能,学习不再对南宫籍的来访加以期待,学习不再因和南宫籍同处在一室而心跳加速,学习不再为能和南宫籍谈天说话而心生喜悦。 她会努力学习把一切情绪收藏起来,包括那萌生的喜欢之情。 她是什么时候喜爱上他的?是在他宛如巨人般替自己抵挡邻居大婶的难堪言语时?是他满头大汗替自己处理家务事时?是同他坐在椅上,漫无目的谈天时?还是他张着纯净的眼,笔直望着她,毫不在乎她的面容,称赞她的绘作时?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有什么重要的呢?她已经没资格了,半点资格也没有。 她必须学会为现状而感到知足,不能再贪求什么,她会一直一直替他作画,一直一直当他的合作伙伴,直到他不再需要她。 “是了,我不难过,这样就已经很好”只是,心里小小的渴求、小小的遗憾又是什么? 为什么她会希望自己不是这般样子,没有拥有可怕伤痕,不曾拥有那些过往,而是一名有资格能够喜爱他的姑娘,有资格能够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笑,听他说话,能够心安理得接受他的拥抱,同时也能拥抱住他的姑娘?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姑娘? 小花在躲自己。 绝对。 南宫籍坐在桌子的一端,视线望向离他远远的小女人。 厅堂里又出现两张桌子,沈花把被他搬出去的那一张搬了回来,放在屋内最边边的角落,独自一个人在那儿作画。 她为什么如此?为什么在终于接受他靠近之后,又开始远离呢? 她不再阻止自己到后院“休息”不再递上巾子,甚至不再与他悠哉说话聊天。 南宫籍觉得,他们虽然同处一室,但她与他的距离却渐渐遥远。 是因为他那日的亲吻吓着她了吗?还是因为他的表白? 他不知道她心里所想的到底是什么?对他的感觉又是什么? 真后悔那日没询问她的心意。 那时的她,在承受他的亲吻,听见他的表白后,酣酣傻傻的模样令他心头化成一滩春水,又连续啄吻她几下,才跑去后边一如往常的“休息”顺道还替她煮了晚膳,就怕她会把白糖当成盐巴。 后悔!真后悔?!他那时候怎么还有兴致劈柴?真想痛打自己一顿! 只是“后悔”这玩意是天底下最无用的东西,半点用处也没有,所以南宫籍放下手里的毫笔——他方才正在为了书册用纸,而即将启程至剡城的事儿作策画,而把脑袋里一条条的计划内容写下来是他的习惯——轻手轻脚走到沈花身边,却发现她纸面上一片空白。 “小花。”他呼喊,却看见她身子一颤,手的墨笔往下一掉,干净的纸面上瞬间沾上黑点。 一向惜物的沈花这回却没有阻止墨笔的滚动,让纸面形成长长的污渍,自己则连连退了几步,背脊抵着墙面。 “阿”沈花嘴角轻轻一抿“你、你有什么事情吗?” 南宫籍万分确定,她把他的名儿“籍”字给吞下肚。 “小花。”他又喊。 “什、什么事儿?你、你要拿绘稿了吗?抱歉,我一时之间想不出该画什么,你要不要先回去,改日再来取?或者我送去给你也行?其实,你可以不必在这里等我绘完,很浪费时间,往后我直接去书坊找你,在那儿听你说故事完后,再回来画图——” 南宫籍打断她“小花,你在躲我。” “躲?没有,没有的事儿。”沈花脑袋慌张直摇,不敢望向他。“你”南宫籍跟着摇头,再也不管其他,手臂一伸,将她拉入怀里。 沈花在既陌生又熟悉的味道里不断挣扎,她心里焦急,多么害怕自己更加陷入其中,如此一来,她必须花上更多时间与力气,才能把他在心中的分量除去。 然而,她的力量远远敌不过他,最后只能屈服在他的怀里。 看她放弃挣扎,南宫籍用下颚磨蹭她的脑顶,轻声问:“小花,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好吗?” 沈花静静的没有说话,急促的呼吸声却泄漏了她的情绪。“或者告诉我,你对我是什么样的感觉,好不?一个人暗自揣测实在是件难受事儿,心里七上八下的像吊着水桶又或者,能否告诉我,希望我怎样做?”说出来让他参考,但实际上该如何行动仍决定于他。 第十二章 “我我”要他别亲近她,要他别再对她好,要他往后别再这样温柔对她说话? “小花,你这样异常,是因为我说喜爱你的关系吗?”南宫籍感觉到她的身体一僵。唉,果然没错。 “你我们当合作伙伴就好,好不好?” “为什么?” “你、你那样年轻,应该找一位与你年岁相仿的姑娘来喜欢,我年纪这样大,不适合你。” “小花,我还不知道你的岁数呢。” “我二十四岁了。” “你有二十四岁了?我一直以为你没高于二十二岁但是,二十四岁也不打紧呀,前年城南有位二十岁的男子娶了二十八岁的姑娘。”年岁不是问题,高矮胖瘦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他喜欢她,想永远待她好,而她呢?“我们相识不久” “相识三个月还不久呀?想我爹娘以前只相识三个月,就彼此私下订亲了呢!”只是爷爷当时气坏了,强迫他们分开一年冷静冷静,但最终还是失算,爹娘仍结为连理,生下三只小毛头与一颗掌上明珠,这是他打小听到大的故事。 “我我配不上你”南宫籍一笑“我也配不上你呀,瞧,你会画画又会刺绣,这两样我都不会。” “会这两样也没什么。”许多姑娘都会这两样,甚至比她更好更优秀,她这样根本不算什么。 “那要怎样才是有什么呢?”南宫籍抬起她的下颚,双眼瞬也不瞬的望着她。 沈花别开眼。 “小花,你方才说的那些,在我眼里都不重要。或许,你心底也不是在意那些,而是你的过往?” 沈花有片刻时间忘了呼吸,脸色变得惨白,宛如那日站在门前遭受妇女们谴责时候一般。 南宫籍心头一紧。他果然没猜错。 “小花,我不知道你过去究竟发生什么事情,坦白说,我很好奇,但是一直不敢问,你愿意和我说吗?”他下颚揉着她的脑顶“小花,我想知道的原因,并不是想探究什么,只是一直纳闷不解,为什么你会独自一人住在这儿?你的爹娘呢?你的家人呢?他们都不在了吗?” “我的家人,都住在京城。”沈花轻声的说:“阿籍,对不起,有些事情我没办法说出口,我我们就只当合作伙伴,好不好?” 砰!门突然被一脚踢开,撞击在墙面上,沈花的心也一惊,差点跳起来。 “哎呀呀,这是怎么回事儿?没想到我初次来这儿,就能看见这样的亲热画面。” 一名男子命令小书僮乖乖站在外头晒着午后烈日后,自己则大刺刺跨入门槛,一**坐上板凳,眼睛直勾勾望着南宫籍与沈花,鼓掌大笑。 沈花看见此人,激烈的倒抽口气。 他是他是 “许久不见,亲爱的沈花姊姊,没想到你在这儿挺有名的嘛,随便向路人描述你的面貌,就能够确切知晓你住的屋子。唉,真不明白你为何要搬来这?爹在你狠心断绝关系后,不是还看在多年父女之情的份上,替你买了房子吗?没想到你半点也不感谢爹,居然把房子卖了,搬来这莫名其妙的鬼地方。” 望着来者,沈花彷佛又被黑暗的漩涡拽着往下沉、往下沉直至浑身发凉。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在叶限的家乡附近,有个相邻的海岛,岛上有个“陀汗”的强悍部族。 中秋庆典过后的十五日,陀汗族的小儿子不知为何带领几位仆役,沿着海岛附近的村庄,拿着一只金缕鞋挨家挨户让姑娘们二试穿,希望能寻找到穿得下它的姑娘。然而,始终没有姑娘能穿下金缕鞋,鞋子总是比姑娘的脚还要小。 ——叶限姑娘出自酉阳杂俎改编于净明书坊南宫籍 南宫籍的双臂松开沈花,却依然站在她身旁,握着她冰冷的手,双眼打量男子。 对方与沈花,衣着上,一位极尽华丽,一位简单粗糙,气质上,一位玩世不恭,一位温和内敛,五官上,两人的眼睛皆为杏眼,鼻子秀挺,嘴唇略薄,彷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花,这位是”家人?亲戚? 沈花还未开口,男子又大笑了,一边拍桌。 “噗,哈哈哈小花?你叫她小花?真是个好名儿!和我养的小花狗一样的名”男子抬手拭去笑泪“来来,小花,叫两声来听听,会不会转圈握手?需要准备骨头给你吗?还是要准备软球给你玩?” 南宫籍眉心皱拧,打心底厌恶起眼前的男子。尽管拥有相似的五官,但对方看起来就是那样不顺眼,让他真想一拳挥上对方的脸。 可惜不行。 “他是我弟弟,沈宝华。”沈花左手紧捏着裙摆,满眼惊恐“华弟,你你怎么忽然来找我?是家里发生什么事儿吗?” “发生什么事儿?没有你在,哪会发生什么事?还有,我说小花,你的礼数变差劲了呢,我坐在这儿这么久,茶水呢?点心呢?还不快拿出来招呼我。唉,我来淮都城办事,都还记着你这个早就毫无关系的姊姊,顺道关心你的情况,却没想到遭到这样的待遇。” 沈花的嘴唇抿到发白,连连深呼吸好几次,才动了动被南宫籍握住的右手,引来他的目光。 “阿籍,我先送你离开,好不?”她轻声问,不想南宫籍待在这儿。某人立刻嚷嚷“让他离开?不成不成,我想和他聊聊,想知道他怎么会和你搅和上,可不能让他轻易离开。小花,你快去准备茶水点心,我想吃昙花糕儿,配上翠坪银针茶。” “我这没有这些。” “没有这些?”男子扬声怪叫,随后眼珠子对着厅堂里一转“啊,是了,瞧你住的地方这样小,这样简陋,想必也拿不出这么昂贵的茶水点心。好吧,也不为难你,那就来个葱花烧饼与一壶龙井也没有?你是故意的吗?王老头咧?他不是会做烧饼?去要他做呀。” “王伯已经不在了。” “不在?”男子想了一想,双手一拍“啊,老头终于死了呀?啧啧,我还在想他究竟要活多少年才肯罢休咧。你把他葬在哪儿?我明儿个去祭拜祭拜,以便感谢他对小花的照顾。” 瞧,他多有心。 “我让王伯火葬,骨灰坛搁在二楼的小祠堂里。” “王伯这样照顾你,居然如此简便了事,你难道没听过入土为安这四个字吗?” 若可以,她也想将王伯的尸骨入土,然王伯离去时,殷殷嘱咐她一切从简,更不需要破费寻觅埋葬之所,尸身烧了就是。她知道,王伯希望她把银两存下来,用在生活所需上。 “罢了,反正你本性就是如此糟糕,这样做也不是没有道理。”男子扬手挥了挥“行了,快去准备茶水点心,有什么东西便拿出来招呼我就好。” “阿籍,我先送你”她拉着南宫籍,步伐僵硬,就要经过弟弟身旁。 忽然,一个拳头重落在桌上。 “沈花,我说的话,你没听明白吗?我要他留下,你听不懂吗?”沈宝华怒目而视,瞪着沈花的视线犹如利刃,彷佛要狠狠刨去她的血肉一般。 沈花一惊,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但以往面对弟弟生气时,那深入骨髓的习惯就要做出— 她双脚一弯。 “小花?”南宫籍急忙托住她的手肘,双眼不可思议的瞪大。 她要下跪?对弟弟? 南宫籍看看尖嘴薄舌的沈宝华,然后深深看着沈花,接着整个身躯挡在两人中间,将她护在坚实怀中,抚抚她的发。 “小花,你去后院准备茶水吧,我也想同你弟弟聊聊。”小花怕她弟弟,她的身子在颤抖,彷佛是落入陷阱的小兔,那随时都会晕过去的模样,让他既心疼又担忧。 闻言,沈花用力抓住南宫籍的左手臂,拼命摇头。 “阿籍,不要”他不知道弟弟的可怕,她不能让他单独面对弟弟。如果说话惹弟弟不开心,弟弟会打人,很痛很痛。倘若她在,还能帮阿籍挡着呀! “小花别担心,相信我,好不?” 沈宝华嘻嘻一笑“是了是了,别担心,我难道会吃掉他不成?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姘头啧啧,瞧起来才十几岁,小花真是厉害,居然能找到这样年轻的男人。” “阿籍不是”她想脱离南宫籍的保护,为他反击,但他不让,温柔却不容反抗地把她扯回怀中。 “我说是就是。还有,你要让我说几遍才肯打算招呼我?”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断重复,他的耐性就快要耗尽。 沈花思绪纷乱。怎么办?能将弟弟赶出去吗?或者让阿籍先离开?但,当弟弟执意想知道一件事情,而无法如他所愿的时候,他所做出来的行为会更加跋扈,他或许会察探阿籍的身分,然后去阿籍的书坊大吵大闹。 不,她怎么能够让弟弟影响阿籍的生意? 可是 “小花,快去吧。”南宫籍捏捏沈花的手,搂住她的腰,半拖半抱的将她带至后院,用门帘阻隔沈宝华的窥视。 他拇指将她的下唇从牙齿肆虐下解救而出,手心摸了摸她的脸颊,怜惜的抹去她的冷汗。 “阿籍,我弟弟很很糟糕,你和我一起留在这儿,好不?”沈花祈求的望着他,双手紧紧抓住他的右手臂。 她的十指隔着衣衫掐入南宫籍的肌肤,引来他丝丝的疼,但他心却一暖,因为知道她是真的担心他,在乎他。 他左掌抚在她的脑勺上,额头抵着她的。 “放心,会没事的,你忘记我是书坊老板吗?” “书坊老板?” “书坊老板必须应付古里古怪,专门找麻烦的客人呀。”南宫籍咧嘴一笑,表情轻松里带着对沈花的温柔“小花,你先在后院歇歇腿,喘口气,然后替菜圃浇浇水,我会让他尽快离开的。” 他其实并不是真正想和弟弟聊天,而是想替她面对弟弟吗?因为发现她怕弟弟,所以才要她到后院吗? “阿籍”沈花的双眼盈满无助。 “嘘,交给我处理,别怕。”南宫籍弯身在她冰冷的唇上亲一口,伸手捏捏她僵硬的颈项,便消失在门帘的另一端。 沈花站在阳光底下,阳光虽然温暖,却驱不散她一身冰冷。 片刻,她沉重地走入灶房,炉灶上留有稍早替南宫籍煮茶时所剩的水。水已凉透,若想要泡茶,必须再加热它。 沈花如此想着,正要蹲下生火,突然间,一个模糊的画面,张牙舞爪地窜入她的脑海—— 尖锐的声音,欢快的大笑,等着看戏的嘴脸。 告诉他你过往的事儿 让他知道你的丑陋 我要告诉他 告诉他! 沈花身子一颤,脑袋一晕。 弟弟会告诉阿籍吗?会不会像梦境中一样? 不,不要!她快要学会不贪心,所以,别夺走她唯一的朋友,别让阿籍也鄙视自己 沈花在心中呐喊,再也无心把水烧热,拿了茶壶,随手抓入一把粗茶叶,把凉水倒入,将茶壶放在托盘上,匆匆回到厅堂。 第十三章 南宫籍从后院回到厅堂,还没坐稳,立刻被沈宝华问了姓名与年岁,他老实回答后,笑着问:“华兄打京城来,是为了什么要事吗?” “为了风月君呀,今日他的新册子开卖,我才千里迢迢远道而来,幸好顺利拿到号码牌。你听过风月君吗?” “听过,他的春风书十分有名。”他当然听过,因为是自家二哥呀。 “哈,真是识货!我上个月初才得知有这号人物,看了他几本册子之后,就喜欢得不得了,然后只花上八百两银子,就把他先前的五本册子全买下来。” 八百两银子买五本?算一算,一本就是一百六十两,这可是当初价格的翻倍、翻倍,再翻倍呀!如此,还用“只花上”这三个字眼,而这样的数字,小花需要做多少件绣品,才有办法赚到? “你有风月君全部的书吗?” “没有。”想看的话,去二哥房里拿就好,他不需要有。“别想同我借喔,我手边风月君的书绝对不会借人,我可不要别人的脏手碰那些书。”他眼神充满唾弃的看了眼南宫籍放在桌上的手。 “好了,别再说这些”沈宝华咭咭笑了两声“我现在要知道你怎么和小花勾搭上?” “我有事请小花帮忙,久了也就熟悉起来。”南宫籍笑了笑,简明扼要的说。“华兄,时候不早,你不是还要取风月君的册子吗?我陪华兄一块儿去吧。” 南宫籍说着就要起身,但某人动也不动。 “你别想岔开话题,你是不是担心接下来说的会被小花听见?不需要担心啦,就算她听见也没啥。欸,我说你,是不是在玩小花?老实说,你替她取的小名还真不错,小花小花小花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像狗一样的名儿,听起来真顺耳。” “我没在玩她,这种事情不能玩的。”南宫籍面容在笑,但心里早就把对方痛扁一顿! 要不是只想尽快把他弄走,别让小花再担心受怕,他也不用忍到快内伤。 “没在玩她?拜托,你还那样年轻,该多看看其他女人,多走走青楼,把小花当成拿来玩乐的对象就好。像她那样的女人,半点也不值得浪费心思。” “是吗?” “不过,我真佩服你,竟然能忍受她那丑陋样儿”沈宝华双眼转了转,脑子想到了什么,贼兮兮的问:“小花可有告诉你,她脸上的伤打哪儿来吗?没有?她竟然隐瞒不说,啧啧,真有够贱,是担心你知晓后会离开吧,不过没关系,让我告诉你”倏地,沈花掀开门帘奔了进来。 “不许说、不许说!华弟,你离开,离开我家,离开这里!”沈花三步并成两步扑上前,一不小心把茶水洒在他身上。 茶壶落在地上,碎了满地。 沈宝华发出尖叫,一掌狠狠拍向沈花后脑勺,速度之快,让处在另一头的南宫籍来不及阻止。 “该死的你!瞧你做了什么蠢事!啊啊,我的衣裳、我的靴子,这可是我特别订制的呀!是上等锦布制成的呀!”沈宝华用力揪住沈花的头发。“我我” “你怎样?你害怕我说出你的过往?我偏要说!偏要说!”沈宝华把沈花的脸扯向急赶上前的南宫籍,让她用疤痕面对南宫籍“瞧,你瞧,她这疤痕,是她不守妇道所受到的惩罚!她嫁人,却不尽心侍奉公婆,甚至善妒,所以被丈夫休离啊,亏我还替你寻到那样好的人家,真是浪费我的一片苦心,我真以你为耻!” “不要!不要再说了!”沈花挣扎,双手胡乱挥动,却猛地被推入南宫籍怀里。 沈宝华抱臂冷笑“你可千万想清楚,这样的女人到底是个二头货,得到了对你没任何好处,玩玩就好、玩玩就好。” “你住嘴住嘴!出去!别再来了、别再来了”沈花扑上前,把弟弟推出门外。 “你以为我喜爱来你这破地方吗?早知道别那样好心来看你,被泼得一身茶水,又得回客栈换哼,像你这样的女人,当初就该选择自缢,而不是厚颜无耻的活着浪费米粮,二头啊!”砰!一拳打上某人下颚。 “不许你这样说小花!”南宫籍的满腔怒火瞬间爆发出来,他揪住沈宝华的衣领,愤怒咆哮,那重击在骨头上的拳头隐隐生疼,却比不上内心的疼痛。 懊死的!小花在她弟弟的内心到底算什么?比衣物还要低贱?比狗儿还要不如?只因为衣衫被茶水弄湿,就对小花动粗,而且还是在自己面前! 看看刚才小花因沈宝华发怒就想下跪的反应,这畜牲只怕不是第一次动手!她的每一次剧烈颤抖,每一个惊恐眼神,都让他心疼死了,恨不得早八百年就认识她,为她挡下那些难听的嘲讽与毫不留情的拳头。 “你你”沈宝华想要闪躲,却被揪住衣领,只能眼睁睁看着又凶又狠的拳头朝自己挥来。 砰!一拳朝某人右脸颊挥去。 “小花不是任你这样随意辱骂屈辱的!”什么叫只要玩玩小花就好?什么叫小花生存在世间上是厚颜无耻,浪费米粮?他完全不知道,小花如何努力照顾自己与小宁,是如何勇敢的生活,就这样胡乱批评她。 “居然打我” “你到底,是不是小花的亲人!” 砰!一拳朝某人左脸颊挥去。 “你到底,是不是个人!” 砰!最后一拳狠狠朝某人肚子打去。 连连打了四拳,一向养尊处优的沈宝华竟然无力反抗,被打得两眼生晕,小书僮即便焦急万分,却也无力阻止,只能小心翼翼准备搀扶起跌在地上的少爷。 “你你竟敢打我小心小心” 南宫籍睥睨看着跌坐在地上的人,原本的温和面容,而今透着令人不敢忽视的威严。 “我,净明书坊当家老板,因为这样的身分,上边认识地方官,下边认识三教九流,甚至连淮都城外的山贼也都认识。若你想活着回去,就别兴风作浪,若你顾及自己性命,劝你买到风月君的册子后就赶紧离去,往后别再踏入淮都城一步!” “你你”沈宝华颤颤巍巍地被扶起身“哼!走着瞧,净明书坊是吧?” 沈宝华衣袖重重一甩,哼哼唉唉离去。 南宫籍吐出口气,忧心地想转身探看沈花的状况,没料到木门竟然在他眼前重重一关,并且落上门闩。 “小花!”他一惊,不顾手疼,急拍着门板。 “你你回去吧我要独自静静”里头传来沈花闷闷的抽噎声。 小花在哭!懊死的,她哭了! “小花,你开门,开门让我看看你,好不?”她方才被抓头发,不知道要不要紧?还有茶壶摔在地上,她有没有踩着? “你走开走开不要理我我不喜欢你我是二头货你以后别再来了” 南宫籍一顿,放在门板上的手紧握成拳,双眼重重闭了一闭,调整自己紊乱的呼息。 二头货。 小花曾嫁过人。 他其实,也惊讶到了。 或许该给她一些时间冷静下心神,而他自己唉“小花,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他轻声说,也不知沈花有没有听见。他深深看了门板一眼,拖着缓慢步伐,一步步远离。 门后的沈花,脸颊埋入手掌里,一边站着午睡醒来,满脸茫然的小宁,泣不成声。 南宫籍在床上翻来覆去,时间已过丑时,依然无法入睡。 他的脑袋静不下来,反覆滚动今日不,应该说是昨日所发生的一切。手上仍残留揍人的痕迹,这是他第一次气愤到忘记“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处世原则,但,他半点也不后悔。 过了半刻,他放弃继续把床褥揉乱的举动,起身下床走到门外,沿路晃到黑漆漆的书坊店堂,又来到仆佣住处,最后朝木刻院走去。 四周黑影幢幢,他落寞的身影,被月光映在地上,好孤单。 忽然,他听见一声咳嗽。 “师傅。”他诧异喊道。 坐在石亭里的黄老师傅朝他招手“阿籍呀。” “师傅,你怎么没睡?”南宫籍举步走入石亭。 “人老了啊,睡一会儿便精神饱满。倒是你这小伙子,是睡饱了没事儿?还是有心事睡不着?” “唉”南宫籍忧郁的叹口气。 “没想到一向开朗的小伙子也会叹气。怎么,为了纸页涨价的事烦心?” “纸价涨了,与纸商商量没用,最后计划去剡城一趟。事情都已如此,没啥好值得烦心呀。” “你这小子”黄老师傅想要大笑,忽而想起现在的时间,急忙咽下滚到喉头的笑声,却引来一阵咳嗽。 “师傅,你不打紧吧?”南宫籍拍着黄老师傅的背脊。 黄老师傅摆摆手,好不容易稳下咳嗽,道:“其他书坊老板都因纸价而心烦,我看只有你例外。” 没值得烦心?哈哈,能说出这话的,不愧是籍小子!书册用纸一张涨两文,如此买一千张纸页,就要比以往花上两千文呀。当然,这只是估算的数字,要知道,出版一批册子,绝对不是一千张纸就能解决的事。 “本来就是,事情都水到渠成,烦心也没用,只会徒增白发,我可不想为了这点小事早生华发。”南宫籍顿了一顿“师傅,我今日遇到一件事儿,是一件让我讶异的事,是我以往绝对没想到的事。” “哦?”“我觉得好惭愧,明明不知道她的过往事儿,却大言不惭的说喜爱她,也难怪她会躲我了。或许,在她心里,我是个不负责任之人吧,毕竟说出口的我随时都可能反悔,可最终受伤的人却会是她。” “原来咱们阿籍也会为感情事心烦。”他还以为阿籍会一直和七、八岁孩子相处,直到皱纹华发萌生咧。 “我也会有心上人嘛。”南宫籍咕哝。 黄老师傅呵呵一笑“那位姑娘是怎样的人哪?” 南宫籍仰望着月牙,许久,才开口说道:“她是一位可爱的姑娘,尽管二十四岁了,心里仍藏着一名小女孩,会为了吃到甜糕而开心,会为了菜圃架上生出丝瓜而喜悦。她一直以为绘出那些可爱图样是因为他人的关系,但倘若她心里不是那样爱幻想,没有孩子的单纯心性,是绝对绘不出那种图样。” “孩子心性?人说物以类聚,果真没错。” “师傅,你别藉机指控我像小孩子。”他嗅到指控的味儿。“老头子可没这样说,是小子自己这样想。还有呢?” “她很善良。”南宫籍垂下眼“我知道,她对需要花费银两的事儿都必须精打细算,可她却会用少许文银帮助一些手残脚残的乞儿,那些文银与富贵人家捐给庙宇的一比较,虽然只是九牛一毛,但” “贵不在多,而在心。”黄老师傅点头。 “还有,她家中以前有位老仆,当老仆出外卖饼回来,她会烧盆温水,执意亲自替老仆洗脚。在老仆往生后,她早晚三炷香祭拜,一日也没少过。”这是他与小宁说话时得知的。 第十四章 “那可真难得呀。”黄老师傅好感慨,要是他徒儿也这样待他,他恐怕会乐得睡不着“小子,你怎么会喜爱上她的?” 南宫籍沉吟片刻。 “起初,只是心疼她被旁人欺侮,想帮她分担一些辛劳,然而渐渐的,发现同她谈天说话时好开心,都能够聊一些和其他人无法聊的事情,看着她的时候,愈来愈觉得她可爱,之后,见不着面时,会想她念她,惦记着她过得好不好?直到那一日,就发现自己喜爱上她了如此说起来好像没多大理由,半点也不惊天动地。”南宫籍嘿笑两声。 “世间爱情百款,理由各式各样,细水长流是情,惊天动地也是情,你这样没什么不好。”谁说爱情一定要轰轰烈烈?细水长流、平平淡淡并没有什么不好。 “师傅,我起初知晓她的身分时,真的好讶异,我猜想过许多可能,却从没想过她会是那样的身分。不过,我相信自己没瞧错人,我认识的她就是那样一位好姑娘,绝对不是她那个混帐弟弟嘴里的那种人。”不孝?善妒?他所认识的沈花,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他知晓,有许多恶劣男人,会对妻子挑三拣四,继而用莫名其妙的理由将妻子休离。那些被休离的妻子,被家人唾弃,被世俗嫌弃,许多人甚至会走上自缢一路。 小花,你其实是在乎我的,对吧?否则你不会如此担心被我知道你的过往,怕被我唾弃,怕我因为世俗观点而远离你。 但是,小花啊,喜爱一个人,除了在乎她的现在,连同她的过往也要一并接受与包容,这样,才算是喜爱,不是吗? 你以为我知晓你的过往后会远离你,但你万万料不到,我对你却是更加心疼,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因为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因为,我相信你。 “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黄老师傅望着他闪烁着坚定光芒的眼。 “是啊。”南宫籍咧嘴一笑“不过或许往后会面临一些阻碍,不过,我不怕。” 黄老师傅抬起充满皱纹的手,拍了拍南宫籍的肩。 南宫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长长吐了口气,原本盈满在肺腑里的烦闷,缓缓消散。 “师傅,我要回去歇息啦。”他说。 “去吧去吧。”黄老师傅挥挥手,看着打小看到大的孩子,踩着愈来愈稳重的步伐,走出凉亭。 许久,许久,许久。 “不出来哪?” 片刻,一道颀长身影从大石后转出,是南宫家的长子,南宫书。 “师傅,您愈老愈厉害了,距离这么远,还能察觉到我。”南宫书朝凉亭走去。 黄老师傅笑了下,大大方方接受恭维“莫非阿书你也有挂心之事?否则怎么会大半夜里游荡到这儿来?” “只是看着月色美丽,出来走走罢了。”南宫书双手背在身后,仰望着月色,眉目之间一派优闲。 “呵你家小子没事,不必担心。” “我没担心他啊。”南宫书一脸诧异,彷佛惊讶黄老师傅这么说。 黄老师傅眯起眼,定定看着眼前的青年,忽而摇头笑道:“你与小子实在相差许多,一个是精明狐狸,一个是吱喳不停的雀鸟。同样都是兄弟,怎地性子却差那样多?” 南宫书沉默半晌,笑了“如此,咱们的书坊,才能有幸遇见适合它的老板,师傅,您不觉得吗?” 因为雀鸟性子亲和,面对人群再适合不过,而狐狸,只需要在后头适时帮助雀鸟。 不过,狐狸也知道,虽然现在雀鸟瞧起来毫无作为,但终有一日它会成为大雁,翱翔在狐狸永远飞不上的天际。 黄老师傅也笑了。 “说的也是。” 几日后,他们来到叶限所住的村庄,就在小儿子满心沮丧的先回饭馆歇息时,仆役们到叶限的家,让叶限与妹妹试穿金缕鞋。妹妹先穿套过金缕鞋,一如其他人,脚掌无法套入鞋子,而叶限却在后母与妹妹的惊愕注视下,顺利穿上金缕鞋。 ——叶限姑娘出自酉阳杂俎改编于净明书坊南宫籍 在第五十六次刺破自己的手,心绪始终混乱的沈花在昏暗灯火下,决定结束针线活儿,将绣品随意放入一边的竹篮子里,拿着烛台,没什么精神地往后院走,准备打水洗漱。 时间已经是亥时,夜空星光点点,缺了半边的月儿挂在天边,发出银白色光芒。 “那天的月儿是个上弦弯牙,已经二十日了呀。”沈花仰望夜空,叹了口气,嘴里轻声呢喃,心再度一紧。 她又回到以往的生活,为了琐事而忙碌,时间过得冗长而缓慢,平时除了小宁之外,再也没有能够说话的人。 不过,生活中还是有一些改变——邻居大婶们对小宁、对她的态度,没有以往那样剑拔弩张,见着她们时,会露出歉然的笑,尽管依旧不会相互攀谈,但情况已经比过去好上许多。 之所以会有此转变,全是他的功劳,因为他曾经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所以才有这样好的结果。 南宫籍阿籍一位出现在她生命里,她日趋在乎的人。他现在是否也沐浴在月色底下,与她仰望相同月色? 明明不应该,明明要自己学会放弃,但她知道自己仍偷偷冀盼能够再次见到他的身影。 每日,每日,她都会对着大门发愣,猜测着他今日会不会出现?猜测是不是能够再度看见他犹如阳光的笑容?猜测或许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过往,或许他与别人不同,依然愿意喜爱曾经被休离的自己? 只是,所有的期待,都是一场空,自从那日过后,他从未再出现那天被当众挖出所有难看疮疤的她,万念倶灰,手足无措,竟不敢看他脸上的表情,怕会看到轻贱、鄙弃,甚至只是单纯的同情,才那样把他挡在门外,让她也让他,冷静一段时间。 她相信,只要他有心,就会再回来找她,但他始终未曾出现。 沈花发出难过的喘气,双手捂在发疼的心口上,觉得那里正被一只无形的爪子用力撕扯着。 她的心从未这样疼痛过,即使与亲人断绝关系,即使承受被人休离的痛楚,她都没有这样难受过。 如果没有心,如果她的在乎再少一些些,是不是就不会这样难受?是不是就不会如此期待,如此盼望,甚至开始痛恨上天,为什么这样对待她?为什么要让她认识阿籍之后,又用最糟糕的方式,将他硬生生从身边夺走?她哽咽一声,缓缓蹲下身,用力环抱住自己。夏日的夜晚,空气清凉,但不冷冽,可是她却像冬日里只穿着单薄衣衫的人,瑟瑟发颤,同时想起那强健的手臂,以及那堵温暖的胸怀。 “阿籍阿籍你不愿意再来了吗我好想你好想你呀”她宛如受伤无助的小兽,发出低低呜咽。 明天,又该怎么和不断询问的小宁说?说她好喜欢的阿籍哥哥,因为她的小姐的缘故,而不会再来了呢? 正当她拼命拭去擦了又满盈的泪水,紧咬下唇不敢让呜咽继续逸出,夜凉如水的夜里,门外竟传来两声低沉的敲门声。 她心一提,顿时止住泪水,小心翼翼地侧耳确认,怕是自己太过渴求他的出现而出现幻觉 叩叩! 像是回应她的疑惑,敲门声再次响起。 沈花猛地从地上起身,顾不得因势子太猛而头昏眼花,笑颜灿烂地奔至门口,就要开门迎接南宫籍,但,她又倏地收起笑容,停下动作。 他会选在这时间来吗? 可能吗? 淮都城的治安,最优良是在富家子弟众多的城西,其次是城东,接着为城北,城南是治安最混乱的烟花酒地之所,这便是当初王伯放弃沈老爷买的屋舍,坚持从城南搬至城东的原因。 城东治安虽好,但她是一名女子,万一门外之人不是南宫籍,而是有所图的坏人,她又该如何是好? 她刚刚竟被一时的渴求与欣喜冲昏头,差点陷自己和小宁于险境中! 沈花踌躇着,但敲门者似乎没有打算离去的念头。“谁?是谁?”她警戒地问。 “小花,是我。” 沈花一瞬间愣住,心口紧缩了下。 那个声音,她错认了,对吧? 这时间他怎么可能会来?又怎么可能再来找她? 如果一开门不是他,她的失落肯定会更大更大 门上再度传来敲击。“小花?” “南、南宫籍?”沈花右手握拳抵在发颤的心口上。“是” 没等南宫籍说完,沈花迅速拿去门闩,拉开门扉。门外的人真的是南宫籍,他瘦了许多,而且比以往更要憔悴。 屋里屋外的两人,用同样饥渴的眼神,吞噬彼此。 “我是在作梦吗?”沈花双手捂在嘴边,轻声呢喃,只是,她瞬间被拥入炙热的怀里,感受他炙热的胸怀,他以行动告诉她,他确实存在。 真是阿籍,不是她在作梦! 但他是来找她和好,还是来找她切割关系? “小花,我好累”南宫籍发出疲惫的咕哝。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沈花从他怀里抬起脑袋,望着他僬悴的容颜,伸手轻轻抚着。 “我今日才打平鸠城回来。” “平鸠城?” “嗯小花,我真想你”南宫籍脸颊不断磨蹭她的,身体的重量渐渐压往她。 沈花急忙使力扶住半昏半醒的男人,再也顾不得揣测他来找她的心思。这样下去不行,他看起来好疲倦,她必须先让他休息才行!而时辰这么晚了,她不可能让这般模样的他再花两刻时间回书坊呀。 她脑海里毫不犹豫产生一个念头。 “我带你上楼休憩,好不?”她问,楼上只有两间房,但她决定把房间让给他,自己与小宁挤上一晚。反正,王伯在世时,她都和小宁睡在一块儿,没什么的。 南宫籍哼了声,没有多大反应。 沈花扶他进屋内,带他上楼进入自己的房间,让他坐上床沿。 她先替他松开发带,用手指恋恋不舍地梳松他的发,抚过太久没看见的年轻俊颜,接着蹲下身脱去他的鞋袜,却发现他双脚的拇指有些红肿,彷佛走了太长太远的路。 这些日子,阿籍究竟发生什么事?沈花心疼的想。“你等会儿,我去烧盆水给你擦脸。”她低声说道,把房内另一个蜡烛点亮,然后拿着原先的烛台匆匆下楼,先把大门落闩,再到后院烧水,花了两刻时间,才回到房里。 南宫籍靠在床边,身上的外衣早已被他脱去,甩在床边一角。 沈花将盛着温水的盆子放在床边,拧了条巾子,轻柔地替他擦脸,接着弯跪下身子,拉高他的裤管,示意他抬起双脚放入水盆里,然后她的手伸入温水中,握住他的左脚,十指微微用力,揉捏他疲惫的脚掌,有时往上延伸,按压他紧绷的腿肚子。 南宫籍发出舒服的哼声,差点歪倒在床上。 沈花的双手移向他的另一只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它。 第十五章 一刻钟后,他的脚被移出水盆,上头的水珠被沈花仔细擦去。“好了,赶紧休息吧。”沈花轻声说,扶他躺上床。 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床原来这样小——他的双脚伸直后,竟然超出床沿——不过也没其他地方能够让他休息,只能让他屈就一夜了。她好抱歉的想着。 帮他拉上被衾,拿过被他乱扔的外衣,摺妥放在一边的小桌上,沈花转身想把水盆拿下楼去,却发现他半撑起身体,视线黏在她身上。 “小花不睡吗?”他的嗓音充满渴睡的低哑与慵懒。 “等会儿就睡。” “那”南宫籍脑袋歪了一歪,嘴角牵起一抹笑容,像一名无忧无虑的少年“我等你。” 等她? 沈花眨眨眼“你先休息没关系,我只是把水拿去倒掉,等会儿就会睡了。” “我等你回来,再一块儿睡。” 沈花愣了半晌,双眼缓缓瞠大,脸儿也瞬间爆红。 一块儿睡?他的意思不会是 怎么怎么可以?他不介意她的脸吗?不介意她的身分吗?为什么会想要与她同床共枕,相拥而眠? 他是累胡涂了,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对吧? “我、我和小宁一块儿睡就、就好。”沈花结结巴巴的说。“我出去倒水。” 她必须在后院让自己冷静,或许、或许应该再打盆水洗脸。 沈花正要蹲下拿起水盆,却被一掌握住手腕。 她望向自己被扣住的地方。手腕只是被松松握着,她只消使点力气,便能够逃离,但她却彷佛被铁锁扣住,无法动弹。 “小花,同我一起,不好吗?”身为书坊老板阅人无数,南宫籍当然已掌握让沈花答应自己要求的要点,那就是—— “我我和小宁一块儿睡” “我想抱抱你水盆先搁下,好不?”他装可怜。 她的双拳捏紧、放松,捏紧、放松。 她不断在内心告诉自己,他应该是太过劳累,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若她真的按照他的要求,与他共枕,他清晨醒来,看到枕边人的可怕模样,肯定会吓坏的所以,她不能不能 只是,床上的男人,松开扣住她手腕的手,对她张开双臂,露出空虚的胸腊。 他的内衫微微敞开,沈花看见他胸膛的肌肤,看起来好温暖。 “小花,过来。”他低哑的嗓音充满诱惑,简单的几个字,几乎让沈花沉沦。 望着他因为渴睡而蒙胧的双眼,她咽咽喉头。 “小花,来。”他再次诱惑。 一下子一下子就好,她会在他熟睡后离开,如此,她也就不必担心他醒来后,看见她的反应。 就这样吧。 沈花这样告诉自己,带着一颗颤抖的心,脱下鞋袜,松开发髻,躺下时,立刻感觉到他的四肢朝她伸了过来。 他的右脚勾住她的双脚,右手横过来拥住她,把她更往怀里拉去。 沈花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衾,被他困在他的怀里,又像是一样珍贵宝物,被他小心翼翼拥抱着。她不由自主更往他身上窝去,呼息之间,满满全是他的味道。 “小花别再难过了”南宫籍呢喃,吻了吻她尚哭得红肿的眼,将下巴亲昵地顶着她的发顶后,就一动也不动了。 沈花静静躺着,悄悄伸出左手抱住他的瞟,数着他的心跳,直到认为他已然熟睡,正想要离开,他却抱得更紧,并且发出抗议的咕哝。 再等一下吧 沈花如此想着,闭上眼,决定数到一百下,再尝试离开。 沈花动了一动,脑袋昏昏茫茫,却在感受到胸乳被人揉捏之际,立刻清醒过来。 一道声音却在此时传入她的耳里,同时,她的耳垂被又暖又湿的东西给吮住。 “小花,醒了吗?” 小花这个声音会这样呼唤她的人 沈花打了一机灵,想起睡醒前所发生的事情。 天,她居然睡熟了! “你南宫嗯”她低喘一声,视线朝下望去,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变成背脊靠在南宫籍胸前的姿势,外衣早已失去踪影,一只大手钻入单薄的内里,隔着肚兜攫住一团软嫩,有一下没一下的抓握。 南宫籍的脑袋微微抬起,不断吸吮眼前的柔嫩耳朵,发现她的目光后,刻意加大手里的动作。 “别别这样”沈花想将胸前的大掌移开,却感受到身后的男人松开了她的耳,嘴唇在她的颈项上不停来回轻吮。 她身子战栗,呼吸急促起来。 “小花,我好想你。”他低声说,换了另一团软乳揉弄,右脚挤入她的双腿之间。 他已经醒来两刻时间,起初,他还有些困惑,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又为什么会抱着小花,想了一会儿,才迷蒙有了印象。 他记得打平鸠城回来后,交代了关于二哥和小紫的事情,用过晚膳、净身过后,尽管身躯疲惫不已,却因为目睹二哥与小紫的遭遇,而按捺不住想见小花的心,于是匆匆出门。不过,从中央大街抵达小花家以及之后的事情,他竟然没有多大记忆,唯一记得的,是她替自己洗脚的事儿。 洗脚?要是他在清醒时,绝对不会要小花这样委屈自己。 思及此,他心头一阵温软,看着她酣睡的模样,想着二哥和小紫的遭遇,不由得庆幸自己不用经历心惊胆战、寻找心上人之事。 而在庆幸过后,看她昨夜软化的态度,加上带了点他不否认的“先下手为强”的坏心眼,一向温柔的南宫公子就这么不客气地开动—— “小花,放松,别绷着自己我不会伤害你”他轻吻她的颈项,好喜欢嘴唇底下的柔滑肌肤,以及她因为自己而发出的幽幽喘息。 小花的心跳变快了,是什么原因呢? “南宫你”阿籍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低沉?听入耳里,就像陈年美酒喝下肚,让她脑袋晕晕然。 “不喊我阿籍了吗?嗯?”他低声坏笑地问,左手加入了抚弄的举动,有一下没一下揉着她的小肮。 “阿阿籍我们不能这样” “小花,我想抱抱你、亲亲你小花,你不想吗?”这般看似温柔又民主的示弱询问,是他发现制住小花抗拒的最佳利器,她通常无法对他无害的笑脸说“不”啊。 “我我”她心头紊乱,一股不知名的骚动,从她体内缓缓涌出。 她感受到有个硬物抵在臀儿上,她十分清楚那个硬物是什么,以及南宫籍想要做什么。 做那件事很痛,以前拥有丈夫时,每到晚上,她最害怕的就是那件事情发生,她更知道,她与阿籍不该如此,但是但是 她同样想亲近他。 “小花?”他嘴唇回到她的耳壳上,不断磨蹭“你不想吗?” “想我想”沈花心口颤抖,顺从了心底与身体的渴望。 低低的笑从南宫籍的胸口发出,他亲吻她的面颊,右手扯去她的腰带,拉开内里,使陈旧的肚兜及亵裤露出来。 “阿、阿籍”沈花瑟缩了下。 “小花乖,相信我。” 她现在斜靠在南宫籍身上,衣衫半褪,像一只待宰的可怜小羊儿,眼里泛出无助光芒。 南宫籍真是爱极了她这般脆弱的样子,颤巍巍的任凭他欺负,使他更加心痒难耐,更加想让她再可怜一些。 “阿阿籍呃啊”身子发出细细哆嗦。“小花,喊出来,别压抑。” “阿籍呜嗯不要不要弄那边” “这边吗?”他问。“对不要好难受” “我明白了。”食指在让她战栗的地方轻刮,惹来身前人儿剧烈的颤抖与啤吟。 他知晓了,小花喜爱他弄这儿,能让她愉悦。“嗯啊阿籍不要了不要弄那儿”沈花扭动腰际,想要摆脱他的手指。为什么要弄她那边?做这种事情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 “小花好激动。”他改搔为压,感觉她不断朝后方缩躲,于是挺起下腹挡住她的退路,而在她上身逗留的右手也没停下。 他低下脑袋,用齿咬开她颈上的肚兜绳结,右手一扯,把那片布料由上往下掀开一半。 他情不自禁托起一只,好喜欢它栖息在自己掌心里的模样,这样小巧,这样惹人怜爱。 天际蒙蒙渐亮,他可以知道它的色泽,可以知道它的雪白上缀着一抹桃红,就像软嫩可口的包子,顶上缀着一点可爱的红。 南宫籍缓缓揉捏起来,或轻或重,时而用拇指顶弄上头的小桃红,两边都不放过,速度由慢变快。 “啊阿籍不要揉了慢一点”上身与**不停被欺侮着,她脑袋好晕,一股空虚感从身体深处缓缓浮现。 “要我慢些,还是不要再揉?小花说话真是颠三倒四。” “我我啊呀” 第十六章 空气中布满浓浓的甜腻气息。 南宫籍闭上眼,享受这一刻的静谧时光。 谁说男人一定要靠欲望才能满足?有时候,抱着自己心爱的女人,静静感受她的呼吸,静静抚摸她的肌肤,也能够心生愉悦与满足。 “姑娘,请问您还有另一只鞋子吗?”领头的仆役问。 叶限点头,进入厢房拿出另一只鞋,仆役一见立刻明白,眼前的姑娘正是所要寻找之人,于是连忙把叶限带到饭馆与小主子相见。 ——叶限姑娘出自酉阳杂俎改编于净明书坊南宫籍 沈花回过神,已经是一刻后的事情了。 讶异他竟然还留在榻上,甚至抱着自己。 在她记忆中“他”——也就是她的前任丈夫——除了洞房花烛夜那次,其他时候都在事成后立刻翻身离去。还是说,每个男人的行为都会不一样?方才阿籍待她的方式,与“他”相差好多,让她体会到从未有过的感觉。 思及此,沈花开始挣扎。 “小花,别动。”南宫籍抚在她背脊上的掌,上下摩挲起来,好喜欢掌底下满片的滑嫩细致。 “阿籍,你不离开吗?我浑身是汗,你”“无妨,我喜欢这样。”南宫籍把她揽得更紧,一手拉过她的左手放在自己的腰上,让她也抱着自己。她的双乳贴在自己的胸膛上,软软嫩嫩的,他喜欢。 “你你真的不离开吗?”沈花再次鼓起勇气追问。“真的不离开。”他揉着她的背脊“小花啊小花,你为什么总是希望我离开呢?” 沈花眨眨眼,咬住下唇。 南宫籍伸手拨开她的牙齿,拇指轻缓的摩挲她的唇,最后在上头啄了一下。 “以后不许再这么对待自己,永远不许。”他说,因为他啊,会心疼。 沈花望着满脸坚持的他,轻应一声,将脸埋入他的下颚处,许久许久,才轻声问:“阿籍,你为什么会再来找我呢?” “为什么不会再来?” “你知道我的身分”沈花苦涩的说。 他下颚抵在她的脑门上,轻叹口气“知道了又如何?小花,我还是喜爱你。你的身分、你的过往,都阻碍不了我。” 沈花呼吸一窒,没想到能够再听见他这么说,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她又听见南宫籍开口了。 “小花,你呢?你对我的感觉,又是什么呢?”他几乎是屏气在问。 虽然对于她的心意,他能够掌握七、八分,但还是紧张呀,就算初次以老板的身分面对合作商家,他都没如此紧张过。 “我我”她可以坦然说出吗?可以吗? “小花,你可也喜欢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小花,先别管你内心的枷锁,告诉我,告诉我你的心意,好不?” 她沉寂半晌,才轻声道:“喜欢的喜欢的” 南宫籍重重吁口气,随即低声轻笑,抬起她的下颚,先浅浅琢吻她的唇,之后加深,舌头滑入她的嘴里,寻找到她的小舌,彼此纠缠,让她感受自己的喜悦之情。 之后,他松开她,望着她肿胀水润的唇,又情不自禁啄吻她的嘴角。 “小花,你喜爱我方才对待你的方式吗?”他一边啄吻,一边问。 沈花睁着迷蒙双眼,一时之间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什么方式?” “我让你得到欢愉的方式。” 她明白了,脸颊添了抹羞涩的艳红“你待我的方式好不一样,你不用那儿,而是用手让我好奇怪。” “不喜爱吗?”南宫籍笑问。 “不、不是,只是和我知晓的不一样,不会痛,有些舒服,又有些难受,这是正常的吗?” 小花真的曾经嫁过人吗?总觉得她对欢爱一事不太熟悉。 “当然正常。小花,你以前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吗?”虽然吃味于小花曾经和其他男人——就算那男人相当恶劣——有段亲密关系,不过他仍问出心中疑惑。 “嗯,以前总是好疼好痛,有这样的感觉,这是第一次。” 会痛?这次是小花第一次享受高潮?以前那男人到底是怎么对待小花?罢了,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改变,他现下只需要知道,让小花首次品尝到高潮的人,是他,南宫籍。 南宫籍欢快的轻笑,沈花抬眼,痴痴望着他。 许久,她说:“阿籍,你瘦了许多,怎么会” “最近遇上一件颇糟糕的事。” “颇糟糕的事?” “嗯先说说我最近在忙碌什么好了。起初,我都在忙纸页涨价的事儿,为此去了趟剡城,寻找到能够合作的纸商,所幸不虚此行。之后回来淮都城,忙个几日,小镜的贴身婢女小紫却忽然失踪” “失踪?” “嗯,这就是我说的糟糕事。”南宫籍顿了顿“在发现小紫失踪的当晚,我们便开始寻找她,最后在湖畔发现到她的绣花鞋,以为她跌落湖里,一大群人不停在湖边水里找着。” “那有找着吗?” “人找到了,不过不是在湖畔寻到,而是在平鸠城。原来,小紫是被她的爹娘拐走,强迫下嫁至平鸠城,所幸事情最后安然解决。”想到寻人的难受,南宫籍依然心有余悸。不过,他知道自己的担忧和二哥的心慌焦急相比,肯定不算什么。小紫是二哥的心上人,自从失踪之后,二哥成天发疯似的寻找她,他那时真的好担心二哥撑不下去。 “原来昨晚你说打平鸠城回来,就是因为这事儿。” “我昨晚有说?”他根本没印象自己说了些什么。 “嗯,你昨晚出现时,吓了我一跳,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再来找我。” “因为你的过往?”南宫籍问。 沈花不语。 两人沉默片刻,南宫籍抬起她的下颚,深深看着她。“小花,可不可以告诉我,关于你在京城的家,关于你过去的事情?”他想知道,从她口中知道。 沈花抿了抿嘴。其实现在告诉他,也没什么,最不想让他知道的部分,弟弟都已经让他知道了。 她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发出干涩的声音。 “我爹名为沈修阳,是经营珠宝生意的商人,我娘则是正室” 沈修阳是一位男尊女卑、重男轻女的男人,成天盼望着能有男孩儿继承家业,然而,他娶妻六年,妻子却始终生不出孩儿,所纳入的四名小妾,虽然有生育,生下的却都是女孩儿。 就在沈修阳考虑要不要再纳第五位妾室时,他的妻子终于怀孕了,而在妻子经历十月怀胎、疼痛的生产过程后,躺在沈修阳怀里的却依然是名女婴,让沈修阳激动的就要把孩子摔在地上,是一旁的奶妈机警的把女婴抱了回来。 既失望又生气的沈修阳,想用“无子”的名义把妻子休离,但甫生产结束的妻子拖着虚弱的身躯,跪在地上恳求他再给一次机会。沈修阳忍下怒意,扬言若下一胎还是女娃,她就等着收休书。 “不过幸好,娘生下我之后,过没多久又怀孕了,而这次生下的就是我弟弟沈宝华,娘也因此不用担心被休离。” “小花,你有几位兄弟姊妹?” “一位弟弟,八名姊姊,三位妹妹。” “沈家小孩里只有一位男孩儿?” “嗯。”沈花轻应一声。 “你的爹娘很疼爱他,对吧?” “是啊。”沈花垂下眼“打小,娘便常常严厉告诫我,无论华弟想做什么,都必须配合他,只要是华弟喜爱的东西,一定要让给他。我曾经有段时间不想处处顺着华弟,但华弟总会嚷着要同爹告状,那时,娘便会斥责我,要我向华弟道歉。我曾经好羡慕其他姊妹,因为正妻与妾室住的厢院不同,所以她们不必时时面对华弟。我有时甚至会想,为什么我要有弟弟,我真不喜欢弟弟的存在” 但没有弟弟,她现下又会是什么样?她无法猜想。 莫怪小花的弟弟瞧起来就是个被宠坏的小孩,行径嚣张,半点也不尊重他的姊姊,把小花当狗儿、当仆人使唤,甚至还对她动粗! 他敢肯定,小花以前一定常被弟弟欺负,否则她不会那样害怕她的弟弟。那日,她弟弟生气时,小花甚至想要下跪,好让她弟弟平息怒火 一想到那个画面,南宫籍的心真是又酸又疼。 “不喜欢是对的,我也不喜爱他。”南宫籍哼了哼,掌心揉着她的背。 他那犹如“太好了,我们就一块儿讨厌你弟弟”的孩子气态度,让沈花微扬起嘴角。 她闭了闭眼,经过两次呼息,才继续说自己的故事。 “在我十六岁的某一日,爹忽然把我叫到跟前,告诉我,华弟帮我寻了一件亲事,对方长我四岁,他的父亲与叔叔都在朝为官。我不曾看过那个人,请爹给我一些时间想想,但爹不愿意,说是已经答应人家,不许因为我的缘故而生变,我只好依照爹的意思而行,嫁至对方家” 第十七章 嫁过去后的前几个月,丈夫孟非兢待沈花还算温和,然而婆婆却不是很喜爱她,认为儿子娶了一名商人女子当妻子,半点也端不上台面,于是处处刁难她,几名小泵也瞧她不起,总是酸言酸语嘲弄她。 渐渐的,孟非兢也开始冷落沈花,上青楼的次数也逐渐增加,到最后甚至会把青楼女子带回家。 一天,她又看见了这样的景致,自己的丈夫坐在马背上,手揽着一名嗤嗤娇笑的姑娘,她只是望了一眼,一条又粗又长的马鞭却忽然朝她挥去—— “我好痛好痛,有好几只手不断抓扯我的脸,我就要被他们撕裂了谁来救救我救救我呀”沈花彷佛回到了当初,火热热的疼痛从脸上蔓延开来,如烈火般烧着她的身心。 她尖叫、挣扎,用手抓自己的疤痕,是南宫籍阻止她,紧紧握住她的手。他心头拧得发疼,真想一拳轰烂那个用鞭子打她的败类!用鞭子打女人的家伙,还算是个男人吗! 沈花依然沉浸在当年,她的双眼呆滞,急促的喘息“我好累,为什么大家都不喜爱我?是我太笨了,所以无法让他们喜爱吗?娘说过只要绣花功夫好,尽心侍奉婆婆,就能得到婆婆的喜爱,但婆婆不喜爱我呀,我不识字,她不喜爱我呀,小泵笑我不懂字,丢孟家的脸” “小花,小花乖,都过去了,嘘,没事了,没事了”他低声呢喃,低下脑袋不停亲吻她,大掌不断拍抚她颤抖的背脊。 一段时间过后,沈花终于回过神。她低低啜泣,像饱受惊吓的小女孩,瑟缩在南宫籍的怀里,寻求他安稳的保护。 “小花,如果难受的话,就别说了。” 但沈花选择继续说下去。 “当我伤好醒来,过了半年,我就被休离了。回到家,爹娘他们不断责怪我,华弟也嚷着不想看到我,说我丑陋,甚至不想和我这个被休离的女人住一块儿,要爹赶紧把我送走。 “我知道,爹原本打算把我再嫁出去,可因为我的面容以及二头妻的身分而作罢,而我娘” 沈花闭上眼,她想,一生中,最让她心痛的,便是这件事情。“我娘给了我一段白绫,要我好自为之。” 南宫籍从来不知道,原来心可以这么痛,像是要被人硬生生挖出来一般。被亲生母亲要求自缢,被亲生母亲用如此明显的举动告知“你不需要再活下去”会是多么伤心痛苦。 “但我不愿意,即使生活这样难受,但曾经因为鞭伤而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后,让我明白我想活下去。我不知道这个念头到底对还是不对,但我还想活着,不想就这样结束生命。 “于是,爹与我断绝关系,在淮都城城南买了房子让我搬过去,王伯则自愿离开沈府,带着被自己爹娘遗弃的小宁,一块儿到淮都城来。我们在城南住没几个月,王伯认为那里治安太过糟糕,于是四处寻找其他地方,终于在城东发现这间房,王伯写了封信至京城告知这件事后,我们便卖了那里的房子,搬到城东定居那年我十九岁。” 所以小花被休离的理由,所以小花被家人遗弃的理由,就是这样。 她的家人真是愚蠢!愚蠢至极! “阿籍,自从你说喜爱我,我就好怕被你知道我曾经嫁过人并且被休离,怕你从此嫌弃我,瞧不起我。”无论是谁,都重心在心上人面前保有最好的一面,不断斤斤计较自己不好的一面。 因为喜爱他,因为被他喜爱,所以开始担心他对自己的想法与感觉,反覆想着为什么她的面容会是这样,为什么她曾经嫁过人,为什么她二十四岁,为什么她如此配不上他 “所以你才希望我们只当合作伙伴就好,如此你便可以不必让我知晓你的过往事儿?”合作伙伴不需要据实以告自己的过往,这样便能用一般心态进行交往,但倘若他们亲密起来,她的心里便会产生疙瘩,若选择隐瞒,会觉得对他不起,倘若选择明说,又担心遭来他的嫌弃。 既得之,患失之,这就是喜爱一个人的心情,是吧?“傻小花,别再去想被休离的事儿,我不在乎。” “阿籍,我是个残花败柳的女人,而你能够拥有更好、更完美的姑娘,你千万不要因为方才的缘故,才是我自己想亲近你,而我也不是清白姑娘,不在乎的” 南宫籍勾起她的下颚,他们彼此倒映在对方的眼眸里。“小花,如果没有发生方才的那件事,我也会如此说。小花,我就是喜爱你,我认为好的姑娘,就是适合自己性子的人,无关她的外貌。” “你这又是何苦”喜爱她这样不完美的女人,委屈了他呀。 “何况,天底下哪有最完美的东西呢?你说你不完美,可你瞧,我也不完美呀!” “怎么会?”在她眼里,他是最好的人了。 “我常常被说外貌像少年,半点也没有男子气概,性子像孩子,半点也不成熟,整日叽哩呱啦歪道理一堆。我经营书坊,半点也没有能耐,许多事情都得靠大哥、二哥才能解决,许多商人都不相信我是当家老板。 “小花,我知道我有许多事儿还得学习,或许,我现在只是一个半调子的毛头小子,可我会努力成为一位能够让你放心,能为你遮风挡雨的男人。” “阿籍” “小花,我是真的喜爱你,喜爱和你谈天,喜爱看你专注画画儿的模样,喜爱总为了一些小事而开心的你。我现在告诉你,我半点也不在乎你曾经让人休离,你肯定会怀疑吧?但,时间会证实一切,我会让你知晓我的心意到底如何,你愿意让我证实吗?” “阿籍,你不要这样,你对我太好了我是那样的糟糕我的脸,我的身分” 南宫籍的食指压在她的嘴唇上,凝望着她的双眼温柔如水。 “小花,我们给彼此一些时间,我努力成长,你努力学习不要在乎过往,努力挖掘自己的好。小花,我们一起向前走,一起向前看,一起努力,好不?” 他伸出右手小指,举在两人面前,等着她。 沈花轻咬着下唇,看着他的小指,双眼再度泛起泪水。 她可以答应吗?心里有些惶恐,有些害怕,但又有更多更多期待。或许未来无法如她所愿,但可以吧?可以吧? 阿籍的眼神,让她愿意相信,愿意期盼。 颤抖的,小心翼翼的,她的小指,勾上他的。 两人小指纠缠,这是世间最令人动容的承诺。 沈花闭上眼,眼泪滑落。 “小花,就这样约定了,我们一起成长,一起向前迈进,直到我有足够能力替你遮风挡雨的那天,直到你愿意放下心里的疙瘩的那天。” 沈花点头,胸口盈满甜蜜的疼痛,而此时南宫籍将她放平在床榻上,由上俯视着她。 “还有一件事,小花。”南宫籍说。 “什么?” “我以往没说,但不表示我没看见小花,我爹娘总说我美丑不分,可他们不知道,我并不是美丑不分,而是认为世间上没有真正美丽或丑陋的,每样东西拥有那种模样,都是有道理在。”他轻抚她的疤痕“现在,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上天让你成为这模样,为什么让你留下这道痕迹。” “为、为什么?” 南宫籍微笑,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脑袋,嘴唇印上那道伤痕,细细密密的亲吻,轻柔而谨慎,彷佛那道伤痕是最贵重的珍宝。 最后,他的唇落在她颤抖的嘴唇上,先是啄吻,然后密实吻住,舌头顶开她的唇瓣,探入其中,与她缠绵。 沈花发出轻吟,双眼闭上,让世间最温柔的气味填满自己。 一吻结束,南宫籍喘息着吻过她的下颚,滑到她的颈项,一下一下不断吸吮,时而伸出舌尖来回舔弄。 沈花仰起颈子,十指揪住身体底下的被褥。“阿籍阿籍” “小花,抱我。”南宫籍吮了口眼前的肌肤,她如花儿般细致娇嫩嫩的肌肤,立刻浮现瑰艳红点。 “抱我。”他又说,拉起她的双手放在自己背上,使她圈抱着自己“小花,摸一摸我。” 沈花犹豫半晌,然后张开十指,在南宫籍背上来回抚摸。他背上的肌肤有些粗糙,不断散发出热气,暖了她微凉的手。然后,她顺着他的线条朝下滑落,抵达腰眼处。 “唔”南宫籍倒抽口气。 沈花急忙停手“对不起,我弄痛你了?” “没的事,你只是摸到我激动的地方,就像我这样对你”说着,他低下脑袋,嘴一张,像婴儿般啜吸起来。 他的舌拍动顶上莓果,牙齿间或不住嘱咬它,直到它红肿挺翘,才转至另一边用同样方式对待,毫不偏心。 “啊嗯啊”沈花呻吟,觉得腿间又开始骚动。 南宫籍嘴上持续吸吮,一手顺着她身体线条游走,指掌上头的薄茧不断刺激着她,带给她一阵阵的搔痒感。 她扭动腰际,甫退去不久的**红潮一点一点的又开始泛起。 他的唇滑过她腹部上小小的凹洞,在那里挑逗一阵,又继续往下。惹来她惊骇的尖叫。“阿籍,你要做什么?”为什么亲吻她的那里? 南宫籍抬起脑袋,舔了舔舌,露出从未有过的邪恶笑容。“我要让你快乐,小花。” 直到结束,他畅快淋漓的倒在床上,揽过半昏而去的沈花,嘴唇再印上她的伤痕,贴着它,细细密密的吻着。 “好好休息,我下楼替你照料小宁。” 沈花在昏昏茫茫间叹口气,闭上双眼。 然后,她感受到他吻着她的耳壳,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些话—— 小花,上天一定是为了让我们相遇,所以才让你有这样的伤痕,我为此感谢上天的安排,也谢谢你如此坚强,愿意活下去,让我能够遇见你。 她流下泪水。 尾声 原来,庆典那一晚,与叶限相识的青年,正是岛主的小儿子,名唤罗亚。 罗亚之所以离开故乡,是遵守父亲的指示,前往岛的对岸,与当地的商人进行交易,却在回岛的途中,遇见庆典,于是停留参加,并且与叶限相识。 罗亚回到海岛,依然对叶限念念不忘,对父亲明说后,便与仆役再度来到海岛对岸。由于不知叶限名唤什么,是哪户人家的姑娘,于是拿着金缕鞋挨家挨户寻找能够穿下它的姑娘。 罗亚见到叶限,开心极了,把叶限接到自己生长的地方,娶她为妻,两人相爱一生。 ——叶限姑娘出自酉阳杂俎改编于净明书坊南宫籍 之后—— 第三个月,沈花以“小花”为名,与南宫籍合作的绘册出现在坊里书架子上,然,销售数量不是很好,但至少还是有人愿意花银两购买。 第四个月,沈花鼓起勇气说出自己不识字的事实,南宫籍询问沈花的意见,请来书院女夫子教导沈花以及小宁识字。不过,沈花并不是第一次面对夫子,以前她年幼时,曾与弟弟一同学习三字经,可后来被弟弟阻止,于是她父亲便让她停下习字念书一事,而她曾经学习过的一切,随着时间被她遗忘。 第七个月,女夫子又惊又喜的告诉南宫籍,沈花记忆过人,其实是个聪明绝顶的姑娘。南宫籍认为,当初沈花的弟弟之所以阻止,是因为沈花的能力远远超越他,而惹来他的不悦,导致沈花无法继续识字。 第八个月,沈花于城东的租屋时间已满,南宫籍问过朋友,于中央大街附近寻了一间更宽敞的住宅,每月租屋金七百文银,沈花与小宁打城东搬离。同月,女夫子看完绘册,有了新的念头,拿出山海经,从其中挑了妖怪神仙共十七个让沈花画,模样圆滚寻常皆有。 第一年又一个月,书坊使用的黑墨再次出现问题,南宫籍独自至墨行商谈,得到墨行老板的赔款,同时,他决心更换墨商,带着小厮至以墨闻名的歙城,与城内最大的墨商洽谈合作事宜,成功而返。 第一年又四个月,南宫籍安排小宁至净明书坊做活儿,虽然小宁行动不是很俐落,但她很努力在学习。 第一年又六个月,山海经绘册上架,图文并茂,引来人们关注,卖出数量是绘册的双倍,甚至令人关注到如此奇特笔法的绘者,引得绘册的销售数量开始攀升。 第二年,第二本山海经与绘册分别于年中、年终上架,成果比以往更好,甚至遭来其他书坊效法,大量的绘册纷纷出现,并且蔓延至他城。南宫籍与书院合作,在排版印制学生课本时,佐以大量的图案,引来学生的好感。 第四年,净明书坊成为淮都城第一大书坊。 第五年,净明书坊于平鸠城开立分店,同时与他城的书铺合作,交流彼此书坊内较受欢迎的作者书籍,其中,净明书坊被指定交流的作者包含“风月君”及“小花” 第六年,南宫籍远赴京城,与京城第一大书坊洽谈合作之事。 同年九月—— “籍老板,有打邮务所送来指名给您的纸包。” “指名给我?”面目依然比同龄者更要年轻的南宫籍,接过褐色纸包。纸包上的字迹他认得,是小花的字迹。 他带着满心困惑,将纸包拆开。 里头放着一本蝴蝶装的册子,他展开,内容并没有任何字眼,只画着花从诞生、盛开,被巨大的阴影遮盖,几乎要枯萎,最后半残的过程。 南宫籍弯起嘴角。 小花的故事呀。 他指端温柔的抚过每一页的花朵。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 他看见,一只手递出了半残的花与一只小小花苞,上头也有了字眼——我愿意。 南宫籍身躯一震,飞快奔出坊门。 那年,沈花嫁入南宫家,成为南宫籍的唯一妻子,两人携手终老。 番外篇真相京城最华丽的饭馆三楼,一名身穿翠绿绸衫的青年坐在靠窗的雅座上,单手支着下颔,耐心等待相约之人的到来。 此楼层只有他与另一角坐有客人,于是他们闲聊的声音,清晰传入青年的耳里。 “你们知晓吗?听说沈宝华那个败家子,昨儿个又搞砸了一桩生意,赔了对方一千两银子,昨天差点被他爹撵出家门呢,我看哪,沈家的好日子不长啦。” 沈宝华? 青年听见熟悉的名字,双眼不着痕迹,往那桌客人看去。 那里坐着七名身穿昂贵衣衫的男人,或胖或瘦,或高或矮,尽皆有之。 “半点也不意外,沈宝华那家伙有什么能耐经营珠宝生意?没一夕之间将家产赔光,就该谢天谢地了。”其中,身形最胖,是青年两倍分量的男人如此说。 “哈,孟兄,你怎说得这样风凉?好歹沈宝华也曾经是你的小舅呢。”身穿白衣的男子说。 “我可从来不认为那无用的人是我小舅,当年我只不过看他总是出手阔绰,想他到底能阔气到什么地步,所此才试探试探他罢了。”孟兄耸耸肥厚的肩,衣裳彷佛随时会被撑破。 “却没想到”白衣男子眨眨眼,捂嘴呵笑。 “是啊,想不到他真够蠢,哈哈哈”孟兄大笑。 其他不知所以然的五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其中的青衣男子问:“你们两人别光顾笑,到底怎么回事?” 孟兄清清喉头“我当时拿了一尊玉女像,骗沈宝华说世间仅此一尊,别处绝对找不到,是无价之宝,哄得他晕头转向,然后告诉他,我看上他的姊姊,如果他肯把姊姊嫁予我,我便把玉女像无条件送他。” “他真的答应了?” “是啊,够愚蠢吧,其实那玉女像可便宜咧,是我在一间刻坊铺子只用二十两银就买到的廉价品。” 说着说着,众人哄堂大笑。 “不过,蠢人也有蠢爹,沈修阳还满脸得意把女儿嫁给我,却不知我这女婿满肚子坏水,只想玩玩那女人,玩过后就会休了她。” “啧啧,那女人真是可怜。” 孟兄说:“谁要她生错家庭,有这么蠢的弟弟和爹。”顿了一顿“可惜的是,那女人半点也不好玩,床上死板板的,连呻吟都不会,每回总一脸苍白,半点也不销魂,害我老觉得自己身下躺着死鱼,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快就休离她。” “啧啧,孟兄,你真过分,玩了对方,还把对方批评成这样。”像在责怪朋友的不道德,但语气听起来却不是这么回事。 “真正恶劣的是孟兄还赏了她一鞭子,毁了她的脸,没任何补偿,便狠心休离她,害她被自己爹娘断绝关系,远远赶到淮都城。”清楚事情经过的白衣男子补充着。 孟兄摇头晃脑“我这样也是在帮她呀,你难道忘记,几年前沈蠢人从淮都城回来,不是说他姊姊在那儿与一个少年搞上吗?” “哈,说的好像你有功似的。” “本来就是,若不是我,她怎么会到淮都城?又怎么会与少年相好上?”孟兄得意洋洋的抹抹鼻头“不过话说回来,我真不明白那时沈蠢人怎会突然跑去淮都城?” 青衣男子说:“是我骗他说风月君的新册子必须收藏者本人亲自去买。” “他就这样相信?哈哈哈,好蠢、好蠢呀。” 众人哄笑,有人还滚下椅子,捶着地面大笑。 好一会儿,众人揉着笑疼的肚子,纷纷仰头喝酒止渴。“欸,对了,同你们说一件好消息,前日我得到小道信息,说是帮风月君与小花出版册子的书坊老板,最近会到京城与京园书坊老板谈合作方案咧,如果成功,往后他们两人的册子,便能够在京城买到,而不必差人至淮都城买了。” “什么?有这等事?这可太好了!”孟兄兴奋的瞪眼。“风月君我是知晓,但小花又是什么人?”其中一人问,得来其他六人不可思议的瞪视。 “你竟然不知小花?她可是绘山海绘册的画师呀,她不仅仅开创新的画风,最重要的是让许多思想窒碍的画师明白,切勿拘泥在以往的小框架里,只知道遵循前人的画法,不知改变,不知创造新的风格。”孟兄说。 “哈,真难得听见生长在书画世家的你,有看得上眼的画师。”让他也开始好奇“小花”这号人物了。 “其实,我一直在想,小花该是一名样貌可爱、活泼开朗的姑娘,否则又怎会绘画出那样可爱灵活的图。” “是呀是呀,我也是这样认为咧。” 坐在窗边的青年,缓缓松开紧握的拳。 他差一点就要冲动惹事,差一点就要冲上前,揪住那名胖男人,痛揍对方一顿。每次一遇到跟小花有关的事,他就特别无法维持温和与平静。 唉,小花呀,他的小花呀。 “南宫老板,抱歉,让你久等了。”一名有着山羊胡的男人,走至青年的桌子旁。 “不会。”青年微笑,收起心神,起身,抬手抱拳,待对方入座后,跟着坐下“宋老板,敢问那桌里身穿蓝衣的男子,宋老板可认识?” “他?啊,是孟家少爷,孟非兢。南宫老板怎么”突然好奇起来?“方才听见他夸赞小花,所以想知晓他的身分。”所以,确实是他没错。 宋老板恍然大悟,呵呵一笑,道:“原来如此。孟家可是京城里最有名的书画世家,也是捜罗书画而出名,我想,小花的绘册肯定也是被罗列在捜罗名单里。” 青年微笑,没多加说些什么,只是与宋老板商谈合作方案时,心里默默打着主意。 一年之后,京城里书画世家的孟少爷,得到难得机会,出价两千两银子,让心目中最佳画师“小花”特别腾空绘幅画给他。 那幅画,被孟少爷宝贝的挂在厢房里,就算拿出去炫耀,也是小心翼翼,深恐粗鲁的旁人,会毁了世间唯一的绘作。 那幅价值两千两银的画到底是什么? 嗯根据可靠消息,似乎是一只趴在砧板上的猪。 墙中的小花古润 女主角沈花的雏形,来自古润的一位朋友。她们的相似之处并不是身世背景,而是面容。 当然,那位朋友不是被马鞭打伤,也不是经历凄惨折磨而导致创伤,而是在出生时,就带着“它”的存在。 某回与她聊天,得知她在生长过程中,因为脸上的痕迹而得到不少异样眼光、嘲笑或是窃窃私语,让她常常难受地跑回家窝在房里大哭。 她说,她没有那么坚强,曾经恨天恨地恨人恨自己,一颗心在埋怨厌恶中反覆翻滚,直到长大了,渐渐领悟某些事情,才逐渐好转起来。 我是一脚踏入社会后才认识她,听着她快活的声音,根本无法想像以前她的心里到底埋藏多少“黑暗”又是经历多少难过,才绽放出现在的自己?现在的她,也看不见阴暗面,只有开朗、坚强以及舒心的笑。 迸润很钦佩她,她的描述转印在我的心目中,是一朵拼命在阴暗墙缝中挣扎盛开,既残缺又美丽的小花,虽然比不上牡丹的高贵,百合的优雅,但努力盛开的姿态,却是最耀眼动人的。 忽然很想提起周杰伦先生的“稻香”这首歌是我喜欢的歌曲之一,在歌词里其中有一句“多少人为生命在努力勇敢的走下去”总会让我心生许多感慨。 而今,古润的那位朋友拥有一位看见她心灵美好的伴侣,至今已经牵手走了六年。 有时候,我看新闻看着看着会突然产生“这世界怎么这么残酷冰冷”的念头,但,其实一些温暖人心的事情,或许就在触手可及之处。不需要远观,只需要近近观察,就能够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