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范夫凄》 楔子 她决定离婚。 放下著名的女性杂志,燕霜凝感觉一股熟悉的疼痛朝心头袭来。 这疼痛,在经过这几年毫不在乎的生活后,她原以为早已淡去了,却没料到当它再度袭来时,仍能在心海翻卷起巨大浪潮。 她闭眸,伸手揉了揉同样疼痛的太阳穴,待眼睑重新开展,映入眼瞳的正是杂志上教她备觉讽刺的墨黑标题。 台商圈有名的模范夫妻——只羡鸳鸯不羡仙! 天!谁来救救她吧!她和陆苍麒究竟哪一点称得上是模范夫妻了?两人相敬如“冰”的婚姻生活又有哪一点值得人羡慕的? 如果他们这对夫妻真有一丁点让人羡慕的地方,也要归功于两人恍若天生的“戏胞。” 是啊,苍麒与她都是善于演戏的,他善于在人前扮演呵护妻子的好丈夫,而她善于扮演温柔甜蜜的小妻子。 没有人知道,这桩幸福婚姻其实从五年前刚刚开始时便是个假象,而今,经过时间的洗礼以及人人口耳相传,倒似乎弄假成真了。 没有人知道,她与他的婚姻其实只是一桩笑话一一-,就连她母亲跟弟弟也不晓得。 他们一直以为她过得很好,很甜蜜,有一个体贴入微的好老公,婚姻幸福而美满。 她的家人不知道,她的朋友不知道,负责采访她写下这篇专题报导的记者方紫筠更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她这桩人人称羡的婚姻其实只是—个可笑的谎言而若不是今日一通越洋电话,她也打算这么继续欺瞒家人朋友到底的,她原本愿意持续这个谎言到永远—— 可隔着电话线传来的现实惊醒了她昏沉沉的梦。 “霜凝,可能是我看错了,可是你老公在大陆好像养了个情妇” 是吗?苍麒养了个情妇?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值得惊奇的是一向小心翼翼维持假象的他怎会如此不经意落人口实? “你最好来北京一趟,霜凝,你知道这些男人,在异乡寂寞难免包起二奶,要是弄假成真就麻烦了。” 弄假成真?她不相信有哪件事会比他们俩这桩婚姻把这四个字发挥得更淋漓尽致。 “其实他们倒不一定爱那些女人,只是因为寂寞才会铸下大错” 是啊,他娶她就是天大的错误,他明明不爱她的。 “你们的感情一向那么好,我相信只要你过来这里陪他,一切就会雨过天晴了。” 没错,她是该去北京一趟,把这演了五年的戏做一个真正的了结。 “霜凝,快过来吧,早来早解决” 早点面对现实,这难堪的一切也能尽早落幕吧。 燕霜凝想,不觉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当她懦弱吧,这场可笑的戏她真的再也演不下去了—— 第一章 “大姐,你快一点,人家等你好久了。”小她两岁的弟弟燕乔书清朗的嗓音从远处传来。 “知道了。”燕霜凝扬声应道,带着—点点不情愿。 有多久没见到那家伙了?九年?十年?总之对他的记忆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她几乎无法清晰忆起。 却也没能完全忘怀。 到如今,即便青春期少女的高中生活多姿灿烂,却也没能抹去记忆中一个身材瘦弱、却自信孤傲的男孩身影。 当时他才大约八、九岁吧,小学三年级的小毛头一个,却不知怎地仿佛以为自己是君临天下的君主,骄傲得很,对她这个小他一岁的小女孩极其不屑。 “我讨厌女生。”在他们仅有的几次会面中,他每—回都对她如是宣称,接着,便皱着他浓密且性格的眉,敬而远之。 他讨厌女生,尤其憎恨自己的未来竟然莫名其妙便和一个女生绑在一起。 和她绑在一起——一念及此,燕霜凝不觉唇角一勾,对镜中的自己送去一抹微微讥讽的笑意。 一切要归功于燕、陆两家的家长——这两个男人不知发了什么神经,都二十世纪了还玩指腹为婚那一套,在一次陆家老人的生日宴中合谋将当时还在母亲肚中的她指给刚满周岁的陆苍麒。 他恨死她了。 “你给我听着,我绝对不会娶你的。”第一回见面,他站在一棵树上,居高临下地对她喊道。 而她扬起头,厌恶自己必须伸手挡住阳光才能勉强认清他的脸孔——那令她自觉气势远远矮了一截。 “你以为我就愿意嫁给你吗?别傻了!”她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生。” “警告你以后离我远一点。” “你才离我远一点,哼。”两个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最后达成的共识便是如非必要,绝对老死不相往来。 于是虽然之后两家偶有聚会,两人见面的机会却只有零星两、三回,大部分都以各种理由推掉。 再过一年,陆家从台中搬上基隆,两家见面的机会便少了,—年顶多一、二两回,而这仅有的机会又总是被聪明的两人躲开。 这一次,要不是在警界任职的父亲高升,全家跟着迁往台北,她不会怎么躲也躲不开久别重逢的聚会。 幸好她就快到台南念大学了,而那个陆苍麒据说在台大商学院叱咤风云,两人一南一北,至少可以整整四年不再见面。 只要再撑过这两个月就好了,过了这段时间,她就可以挣脱一向严厉的家教,享受短暂的自由,到南部过她自由自在的大学生活了。 “加油,燕霜凝,再撑一段时间吧。”对镜中妆点完毕的自己吐落最后—句鼓励后,才轻盈地转身,粉色的倩影若彩蝶展翅,翩然朝楼下飞去。 陆苍麒瞪着楼梯间正以轻快而富有韵律的步履飘然下旋的浅色身影。 燕家是楼中楼,打通了上下两层公寓,在客厅建了一座精致的半弧梯,只要抬头一仰望,很容易看见下楼人的身影。 燕霜凝一一她今天穿着以白色为基调的薄纱小洋装,粉色的衣领,在手腕间微微缩紧的飘逸衣袖,钻空的裙缘翻滚着好看的波浪,再加上束在脑后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跳跃的俏丽马尾,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青春可爱。 就像任何一个高中刚刚毕业的少女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陆苍麒拧眉,强迫自己收回过于专注的目光,落向不远处正对着西洋棋盘相互较量的燕乔书与陆苍鸿。 两个男孩同样年纪相差不多,一动一静,燕乔书的爽朗与陆苍鸿的温煦既是对比,却也不可思议地协调。 虽是较量棋艺,却没有一般男孩的针锋相对,完全是君子之争。 “我们俩就像莱因哈特跟杨威利,所以这盘棋肯定没完没了的。”下棋前,燕乔书曾如此毫不羞愧地大吹大擂,将对战的两人比为名作家田中芳树笔下的军事天才。 而陆苍麒听了只是觉得这大男孩挺有意思的,反倒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撇开他有一个名唤“燕霜凝”的姐姐,他倒愿意跟燕乔书交个朋友,只可惜他唯一的亲姐姐正是他陆苍麒这辈子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物。 未婚妻。 天!都什么年代了?他居然还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传出去不笑死人才怪!更何况自从亲生母亲死后,他对女人的好感程度只有逐日下降。 他受够了女人,尤其是那种将自己一生全奉献给丈夫和孩子的那一型——那种有若菟丝花一般柔弱、完全无法坚强自主的女人根本就不应该生存于这世界上。 如果一个人不能活出属于自我的价值,那她还有继续活下去的必要吗? 陆苍麒不认为。 说他冷酷也好,无情也好,反正他就是这么一个看法。.偏偏这世界上的女人仿佛没有爱情就活不下去,一个个谈起爱情都是一副不惜牺牲奉献一切的圣洁模样——天!他真的受够了。 “你‘一定’就是陆苍麒吧?”清雅的嗓音温婉地拂过他耳畔,然而他却绝不会错认其间隐蕴的浓浓讽刺。 他转过头,两束犀锐的眸光射向粉装少女“我当然是。怎么太久没见怕认不出来吗?” “你猜怎地?我本来还真认不出来呢。”灵动的眼眸有意无意地流转他全身上下,最后,落定他英挺的脸庞“还好你脸色还是不改从前的阴沉——一样难看。”语毕,她耸耸肩,跟着泄落—阵如珠玉滚盘般悦耳的笑声。 可陆苍麒一点也不觉悦耳,剑眉先是微微—拧,接着舒展,薄锐的唇角跟着扬起冷冽弧度“女人就是这样,除了—副伶牙俐齿之外什么也不长,大概所有的营养素都从脑部流到嘴唇去了吧。” 言下之意正是女人有嘴无脑——灵透如燕霜凝怎会不出。她咬紧下唇,悄然深呼吸令自己冷静下来。 她必须冷静,燕家严厉的家教可没教会她当众跟人斗嘴抢白。他今天是客人,客人理应得到主人一点尊重,这些礼节她还是懂的。 她决定自己应该有风度一些“你真不要喝点什么?我拿杯饮料给你吧。” 灿灿朝他送去的优雅微笑似乎反而令他有些措手不及,微微一怔。 “你喝什么?汽水?还是调酒?”她笑问“要不要试试我调的鸡尾酒?别跟我说你还未满十八不能喝酒哦。”最后一句是微微带着挑衅意味的。 陆苍麒瞪她一眼“我当然满十八岁了。倒是你,满十八岁了吗?” “不好意思,上个月刚刚过了生日。”她轻快地应道,走向冰箱,端出了早上辛苦调制的成果,她一面将酒舀入鸡尾酒杯一面问道:“我爸妈跟你爸妈呢?” “他们在另一个房间打麻将。” “方城之战?”黛眉一挑“看来一时半刻不会出来了。”她转过身,一杯粉红色的鸡尾酒递向他“尝尝看。” “这是什么?” “姑且称之为‘红粉佳人’吧。我是照着pinklady的酒单调的,可基酒的分量少了许多。” “红粉佳人?” pinklady——这好听的调酒名正和眼前粉色少女相得益彰。 陆苍麒眯起眼,透过粉红色的液体观看眼前言笑晏然的女孩,一时间竟有些发愣。 “喂,听说你在台大挺有名的?” 当两人各自端着酒杯,在客厅角落的地毯落坐时,燕霜凝问他。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有名了。” “是吗?”燕霜凝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应着,一面伸手在面前的cd架上翻找着“想听什么?” “古典乐。”他毫不考虑。 她闻言,忽地回头,若有深意地凝睇他好半晌“很像你的格调嘛。怪里怪气的人通常爱听古典乐。”嘴角扯开半嘲弄的笑容“我猜你还爱听贝多芬甚于莫札特,最好还是拉赫马尼诺夫,对吧?” 他下颔一凛,惊讶她对自己的猜测如此准确,面色不觉再度阴沉“那又怎样?” “我可受不了拉赫马尼诺夫那死气沉沉的调调,”她耸耸肩,对他的阴沉不以为意“我们还是折衷一点,听德弗札克好了。”玉手一翻,捡出一片cd放入音响“第九号交响曲——我相信没有人会不喜欢的。” “还可以。”他简单地评论。 她笑了,啜了一口鸡尾酒,星眸跟着点亮某种好奇火苗“喂,听说在台大那些搞学生会的同学将来都是想在政界闯荡的。” “你可以这么认为。” “那你呢?” “我对政治没兴趣。” “那么是为了将来在商界做生意而铺路的罗。”她微微一顿“你将来要继承家业吧,你父亲不是有家制鞋公司?” “我是这么打算。” “那你弟呢?” “他打算考医学院。” “当医生吗?”她轻轻颔首“你们兄弟俩都挺有志气的嘛。” 他蹙眉,不喜欢她这种半赞赏半嘲谑的语气“那你呢?” “我嘛,等会计系混毕业后看能不能考到会计师执照罗,至于我那个弟弟,我想他现在根本毫无概念以后要做什么吧。”她微笑“不像一个警察父亲会教出来的儿女对吧?” 他一怔,有半秒的时间为她的清澈笑容微微心悸,但很快地,便强迫自己肃整面容“你难道对自己的未来一点想法也没有吗?就算你是个女人,也应该发展自己的事业。” 什么叫“就算”她是个女人? 听他这副口气,明明还是跟从前一样丝毫不把女人看在眼底嘛。 “人生不一定只有事业吧?”她反驳,瞪向他的瞳眸清澈见底“就算你功成名就,达到财富的顶峰又怎样?你的老婆也许一点也不爱你,你的孩子离经叛道,你的朋友称不上是知交,他们只是现在不是你的敌人而已。你没有一点足以称道的私生活,每日清晨醒来除了工作,想不起还有其他任何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做。你活着,可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活着” 她洋洋洒洒一串,像编剧一般为陆苍麒想像了未来的生活,他听着,两道剑眉愈发攒紧。 “听你这么说,你倒很了解人生的意义罗。”讽刺的嗓音截断她的话“愿闻其详。” “我不知道。”她竟然干脆地回答他,无辜般地眨眨双眼“因为我现在还年轻,还没有足够的历练去体会人生,我不去计划,因为我明白凭我现在浅薄的阅历规划不出可信的未来,我只相信活在当下,把握现在的每分每秒,就是这样。” 很漂亮的诡辩,几乎说服了他,但可惜,不过是一个醉生梦死的人聪明地为自己找混沌度日的借口而已。 陆苍麒撇唇,无法对眼前大放厥词的少女表示任何敬意“你应该去考法律系,燕大小姐,浪费你如此杰出的口才实在可惜。” “不敢当。” “我等着看,燕霜凝,十分好奇未来的你将如何经营你丰富美丽的人生——工作显然不会是你的全部,丈夫跟孩子更加不会是你生活的重心” “谁说不会?我很乐意为我爱的人付出时间和心血,我愿意让他们的生活更加多彩多姿” “哈!我料得没错。”他摇头,夸张地挥了挥手“女人!” “女人怎样?”她瞪他,顶不喜欢他提起女人那副轻蔑的口气。 陆苍麒丝毫不以为意,平静地回应她的怒视“既然你是女人,不妨告诉我你们的脑部结构究竟是怎样的。”他顿了顿“在你们‘小巧而美丽’的脑袋里除了笃信爱情万岁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一点点‘有用的’哲学思想?”几个特意强调的形容词充分表明了他对女人鄙夷的看法。 燕霜凝自然听出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明眸喷出烈焰“我们崇尚爱情有什么不对?” “因为有了爱情,就可以不要其他了吗?因为自认为可以为丈夫、孩子奉献一切,便允许自己像株菟丝花攀附在他人身上、不求一点自我吗?”湛眸不屑地一翻“这不叫为爱牺牲,只是给别人制造麻烦而已。” “你这个‘别人’指的就是你们‘伟大的’男人吧?” “正是。” 半甜半涩的鸡尾酒汁往陆苍麒面上一拨,湿黏的液体一下占领了他整张俊挺性格的脸庞。 他一愣,半晌,才记得伸展衣袖拭去一脸狼狈,两束灼烈眸光跟着射向正微笑望着他的燕霜凝。 “燕、霜、凝。”一字一句自齿间进出。 她没马上回应,窈窕的身子飘然立起,居高临下朝他送去更加甜美的灿笑。接着,懒洋洋地轻敲樱唇“自从郭富城拍了那支机车广告后,我一直想试试拿水泼男人脸孔的滋味。” “我、不n、郭、富、城。”他咬牙切齿。 “当然,你没有他一半帅。”螓首一偏,明媚眸光流转他半隐在湿透发绺后的脸庞“不过,也挺可爱就是了。” 陆苍麒闻言,更加气愤,忽地站直挺拔的身躯,气势凌人地逼向燕霜凝。 新世界交响曲正进展到抒情且温柔的第二乐章,实在不适合两人之间如此剑拔弩张的气氛,可陆苍麒顾不得了,他满脑子都是掐死眼前这不知好歹的女人的想望。 在他怒意勃勃的气势下,燕霜凝似乎有些慌了,莹颊染上几许嫣红“只是希望你收敛一下你那太过张狂的大男人主义,陆苍麒,女人不是你所想像那样软弱无能。” “是吗?”他又逼进一步“我很乐意你来告诉我女人有多坚强。” “会超乎你的想像——” “说清楚一点!”他俯下脸孔,几乎是用低吼地吐落这句质问,温热的气息咄咄逼人地喷向她颊畔。 她身子一颤,也许是上苍惩罚她方才往他脸上泼酒的任性举动吧,竟让她的重心一个不稳,眼看着就要往后摔去。 她干脆合眸,等着那难堪的一刻来临。 可身子却没有重重倒落在地,而是软软偎入某个温暖的胸怀, 她呼吸一紧,倏地展开浓密的羽睫。 映入眼瞳的,是陆苍麒毫无表情的脸庞——竟是他反应迅速地托住她的身子,让她不致跌倒在地。 燕霜凝感觉脸颊一阵热气蒸腾。 他实在可以放任她倒落的——地上铺着地毯,就算摔倒了也不致受伤——可他却仍体贴地扶住了她。 该说他绅士呢?还是故意借这样的举动反讽她的粗鲁? 她咬唇,脑子飞快地运转,却捉摸不出一丝他隐在湛眸深处的真正情感,而心跳在两人过于亲昵的姿势中,逐渐不争气地失速。 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要放开她? “你——” “我怎样?” “能不能放开我?”她细声问道,语气不无尴尬。 他仿佛也察觉到了,手臂猛然一松,像甩开某种烫手物品般放开她。 此时,cd音响传出了一阵激昂的号角声,张力十足的乐声冲击着两人的耳膜—— 第三乐章。 燕霜凝朦胧地想,距离最后真正的高潮还有一大段呢。 她万万想不到,高潮来得如此之快、悄无先兆,几乎令她措手不及。 在她才刚刚从会计研究所毕业、还正准备考会计师执照的时候,陆家传来了陆父病危的消息。 陆父希望在临死前见到长子成家立业。 “霜凝,你要不要考虑—下,嫁给陆苍麒?”当时已带着弟弟移民奥地利的母亲在越洋电舌里恳切地问她,态度是商议的,并不强迫。 这桩可笑的婚约其实是燕父跟陆父两人定下的,既然她父亲已于多年前逝世,坦白说已没有人可以强迫她履行婚约。 照理说她应该二话不说,马上拒绝的,但不知怎地,当时的她并没有那么做,只回答母亲说她需要考虑。 考虑什么呢?其实她也不明白,这几年虽然她一直留在台湾求学读书,可其实跟陆苍麒并无多少交集,两人一年顶多见上一、两次面。 可每一回都令她印象深刻。 他真的是个伟岸而俊朗的男人,就算她不停在心底告诫自己他只是个瞧不起女人的沙猪,仍然无法制止自己的眸光在每一回与他见面时悄然流连于他身上。 除了好看的外貌及挺拔的身材,他还有一点是她周遭所有同年龄的男孩比不上的。 那股自信昂然,完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的气势。 有才气的男孩不少,家世背景比陆苍麒更傲人几分的更不在少数,可是他们没有一个有他那样从容不迫的气韵,他仿佛完全掌握了自己的未来 在他们都还只是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大部分的人都还对自己的未来一片茫然时,陆苍麒便能够完全确认自己的志向,一步一步朝着他所规划的未来稳当地迈进。 为什么? 有时候燕霜凝真觉得十分嫉妒,她真不晓得那家伙凭什么对凡事都如此自信、如此笃定! 可这并不影响她对他的仰慕。 没错,她是仰慕他的,就算她万分不情愿承认这一点,终究瞒不了自己一向诚实的心。 她仰慕他,或者——还有一点点喜欢他? 不然不会在每一回与他偶然见面时心跳便忍不住加速,体温仿佛也瞬间攀高好几度 “霜凝,外找。” 室友汪倩莉活泼的嗓音唤回燕霜凝迷蒙不定的心神,她回头,迎向汪倩莉正不停地眨呀眨的大眼睛。 她忍不住颦眉“干嘛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要问你罗。”汪倩莉一面说,一面拉她起身,直把她拉到窗边“瞧,那家伙是谁?” 燕霜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下望去,电线杆旁站着一个穿着苍蓝色西装的男人,他半倚着电线杆,姿态闲逸,右手扬起,松了松银蓝色领带,顺便解开白衬衫最上头两颗钮扣,露出一小片古铜色胸膛。 “哇,好性感的男人!”看着他漫不经心的动作,汪倩莉双手环抱胸前,花痴般地喊道。 是陆苍麒。 燕霜凝咬唇,不觉心跳加速。 “他穿西装呢,好帅。他已经工作了吧?一定是那种社会菁英。” “他很久以前就开始工作了,”她茫然地应道“从上大学开始一直在家族企业里帮忙” “真的?看来你挺了解他的嘛。为什么以前没听过你提起他?他到底是谁啊?” “他是——”她一顿,实在不晓得该怎么解释她跟陆苍麒的关系。 他是她的未婚夫? 若这么一说,倩莉不马上追着她问个水落石出才怪 “算了,先别说了,快下去吧,人家等你好久了。” 汪倩莉促狭的嗓音促使她回神,她一凛,直觉地冲到房门旁一座高高的立镜前,端详起自己的衣着仪容。 头发好像有些乱了,穿着则是平淡的t恤加牛仔裤,一点女人的韵味也没眸光懊恼地流转,忽地与身后汪倩莉嘲弄的眼神相接,燕霜凝忽地咬唇。 “我梳一下头发——”她仓皇地解释,随手拿起搁在化妆台上的梳子顺着乌溜的长发迅速刷了几下。 “要不要再换件长裙呢?” “不不用了。那家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你怎么会来?”清脆的嗓音轻柔地在陆苍麒身后扬起,他忽地旋身,眼瞳落人一片宜人的天蓝。 今日让他特意从台北赶来的女人穿着件简单却优雅的连身长裙.浅浅天蓝的色调衬着她那张清丽秀雅的容颜,令人感觉十分舒服,这女人虽然有一张利嘴,外表倒是一副唬人的温柔娴雅,而那双嵌在娇颜上的水眸,流漾着纯真,潋滟着清澄,更轻易牵引一个男人的目光。 陆苍麒相信,只要她肯刻意施展魅力,拜倒她裙下的男人绝对不少;可奇怪的,她似乎并不懂得施展自己独有的魅力,否则怎会到现在都还不曾交过任何男朋友呢? 总不可能是为了他们那桩可笑的婚约而守身如玉吧? 他嘲讽地想,薄锐的唇角跟着扬起同样嘲讽的弧度,可湛朗星眸却不觉停驻燕霜凝清纯的容颜。 “干嘛—直这样看着我?”在他意味深长的眸光子下,燕霜凝感觉全身的血流似乎也逐渐温热起来,教她脸颊也跟着微微发烫。 她别过眸,这才发现他身旁原来停着一辆白色的bmw。 “你一路从台北开下来的?”黛眉一凝,星眸忍不住重回他脸庞“到底为什么?” 他默然片刻“你听说了吧?有关我父亲的事。” “嗯。”她点点头“他现在好吗?我正想着打电话问候他。” 陆苍麒深深凝望她,眸中闪跃的沉暗令她微微心惊“他病得很重。”好半晌,他才沉声说道:“他得的是肝癌,医生说他拖不过一年。” 燕霜凝心一扯,语音不觉发颤“真的吗?” 那他一定很难过了。 蕴着温柔的眸光在他身上流转,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叹息。 “你不必同情我。”尖锐的语音忽地逼向她。 她一怔,眸光回到陆苍麒脸庞,后者面孑孔冷凝,薄唇抿着固执且不悦的线条,湛眸忽亮忽暗,明灭着森冷寒芒。 为什么他的反应如此冷冽?那么害怕别人碰触他脆弱的一面吗?或者,不愿意让她这个只懂得依赖的女人知道他一个坚强的大男人也有感情用事的时候? 不知怎地,虽然陆苍麒的真正感情深深地潜藏在两汪深邃寒幂里,教人无法认清,燕霜凝却觉得自己似乎能够参透其间几许深刻况味。 那令她一颗心更加柔软,玫瑰红唇的弧度更加温婉“告诉我你为什么来,陆苍麒,”她轻声问道“你需要我帮忙吗?” “我不需要你帮忙!”对她的问话陆苍麒先是如此凌锐地回应,接着,凌厉的眼神忽地和缓,俊朗的面庞别开,半晌,终于咬着牙:自唇间低低进落“我是需要你的帮忙。” “我很乐意。”她浅浅笑着,在他坚强地面对着父亲病痛的时候,她不愿意像从前每回遇到他那样与他唇枪舌剑“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 “你——”他像是陷入了天人挣扎,面容忽青忽白,变换过无数种神色,数秒后,忽地转过一张俊颜,犀锐却深沉的眸光直直射向她。 燕霜凝不觉心韵一乱,呼吸跟着紧凝。 在两人一阵短暂的对视之后,陆苍麒蓦然迈开步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走向她,双手握住她的肩,脸庞一落,精准地攫住她温软的唇。 好半晌,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是愣愣由他吻着,双唇霸道地**着她的。 而在她意识尚未全然清醒时,这个短暂却炽烈的吻便结束了,陆苍麒扬起脸庞,深幽的湛眸紧紧锁住她。 “嫁给我。” “好。”她迷蒙地应着,甚至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唇角柔柔一扬,漾开朦胧如梦的笑痕。 他身子一僵,很为她俐落干脆的回答震惊,湛眸直直望入她清澈明眸,仿佛意欲从其中寻出一丝端倪。 数秒,他忽地收回凌锐的眸光,用力甩了甩头。 “谢谢你。” 抛下这样低哑而简单的一句后,他放开她,大踏步走向自己的座车,打开车门 白色的车影以雷电般的速度疾驰逝去,待燕霜凝真正回过神来,视界里早已寻不着曾经占领她全副心魂的挺拔身形。 第二章 她竟然嫁给他了! 就这么——嫁给他了。 直到新婚之夜,燕霜凝坐在梳妆镜前,望着镜中乌黑秀发柔柔泄落乳白睡衣的自己,她仍然觉得几个月来的慌张忙乱像一场梦。 一场不真实的梦, 从那天下午陆苍麒求婚的一吻开始,选婚戒婚纱照、装潢新房、订酒席、送请帖朦胧的画面不停在燕霜凝脑海里重新播映,色调像多年的老电影一般是黑白的,模糊不清,偶尔还会晕开几道灰影。 就连方才两人在喜宴中公开接受众人祝福,在亲友们的鼓噪下落落大方交换的那一吻,现在想来,也有如不真实的幻梦。 想着,燕霜凝不觉伸出一根手指,柔柔抵上镜中看起来水红诱人的樱唇 方才这两片唇真的接受过另两片唇的烙印吗?为什么当时那股让人晕眩的温热散远得如此之快,如今在夜晚微凉的空气中竟显得有几分冰沁? 粉红的舌尖轻吐,沿着沁凉的**缓缓梭巡一圈,寻找着几个小时前的记忆 “你在做什么?” 粗鲁的嗓音从门边传来,乍然惊醒心神陷入半迷蒙状态的燕霜凝,她忽地起身,秀丽的容颜对着那个倚在门边、仍然穿着银色礼服的男人。 为的发绺不驯地在他额前散落,黑色的领结在颈子边缘歪斜,衬衫的下摆有一半逃脱裤腰,而脚上的黑色皮鞋只剩下一只 另一只鞋子呢? 望着他既狼狈又性感的模样,燕霜凝觉得淡淡好笑,可心脏却又忍不住紧紧一牵。 纤丽的身躯轻移,在他面前翩然落定,玉臂一扬,试图替他解开半松落的领结。 他猛地攫住她的手腕,弥漫着酒雾的黑眸短暂锐利“别碰我,我喝醉了你不晓得一个酒醉的男人很危险吗?” 她身子一颤,好半晌才在他意味深长的逼视下找回自己的心跳与呼吸的韵律“也许你很危险,可你是我的丈夫,我应该帮你的” “你最好别靠近我。”他截断她的话“我不晓得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能做出什么事来?燕霜凝不觉好笑,也不过就是把她推倒在床,做那些每对夫妻都会做的事情啊,那又怎样? 虽这么想,她脸颊却严重发烧起来,心脏再度以不可思议的速率撞击着胸膛。 他凝望她,右手一抬,忽地紧捏她染上蔷薇色的嫩颊“你怕吗?” “我干嘛要怕?” “你应该怕的,因为我不会太温柔” “什什么意思?” “哈哈——”他忽地进出一阵锐声低笑,跟着攫住她纤细的肩膀,一路跌跌撞撞地将她推落床榻,沉重的身躯跟着紧紧压住她。 “你干什么?”她忍不住失声喊道。 他不说话,半晌才勉力扬起头来,在她面上吐着粗重且充满酒精味道的气息。 他真的醉了。 燕霜凝忽地意识到这一点,身子直觉地挣扎起来。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挣扎,也许是忽然警觉到一个喝醉酒的男人确实很危险,害怕他竟真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你真的怕了?”察觉到她突如其来的惊慌失措,陆苍麒忽地笑了,笑声充满嘲讽意味。 直笑了好半晌,他终于停住,深邃的幽眸掠过一丝暗芒。 “不必害怕,纯洁的小红帽大野狼伤不了你的,因为他醉了——”他模模糊糊地说道,语毕,头一歪,垂落她柔软胸前。 直到自己的心脏跟着他的呼吸稳定且有规律地跳动,燕霜凝才恍然惊觉紧紧压在她身上的男人睡着了。 红唇不禁微启,吐逸一阵幽幽叹息。 那个夜晚,他确实不曾动她,在她辛辛苦苦为他卸下礼服、扶他在床上躺正后,他便—直沉沉睡着。 直到第二天凌晨。 他忽地转过身,双臂紧紧抱住一夜睡得惊醒不安的燕霜凝。 她马上醒来了,讶然的眸光凝定那依然紧紧闭着眼睑的俊容。 “苍麒?”她沙哑着嗓音吃叫唤他“你醒了吗?” 他默然不应,灼烫的双唇却本能地开始寻找着她柔软的娇颜,一路细细碎碎地撒落教她心跳加速的轻吻。 “苍苍麒?” “睡衣脱掉—一”模糊的嗓音回应她惊讶的抽气,跟着一双手臂急切地抚向她,寻找着丝质睡衣细细的肩带。 她心慌意乱,几乎忘了呼吸,屏着气息任由半梦半醒的陆苍麒卸下肩带,跟着大手一扯,将乳白色的衣襟推落腰际。 炽热的**马上落向赤裸浑圆的玉峰,轻轻咬啮着其上纤雅秀气的粉色樱桃。 细微的**悄悄逸出燕霜凝咬得紧紧的牙关“苍麒,不要”她无助地转动着颈项,明明是求着行动霸气的男人停止,可藕臂却不知怎地,紧紧攀住对方的肩膀。 “真的不要吗?”他哑声逗她,仿佛为她的口是心非感到好笑,右臂在床面一撑,身子换了个姿势,双腿不由分说地箝制她。 她倒抽一口气,纵然意乱情迷,仍然强烈地感觉到他勃发的欲望。意识到她的昏乱,他更加朝她抵紧,仿佛有意挑弄她。 她躲避不得,更不知该如何回应,玉腿却本能地夹紧他,双手紧紧拽住他背部的内衣。 “别害怕,我不会吃了你——”他低喃着,右手却探入两人之间,再接再厉扯下她全部睡衣,扫落在地。 她闭上眸“你想想做什么?”压抑的嗓音细细地逸出。 “我想——”英挺的面庞一扬,湛眸居高临下俯视她惊慌迷惘的容颜“吃了你。”俊挺的唇角划开邪气的弧度。 “可是你刚刚说不会——” “傻瓜。”邪佞的微笑在他脸庞全面漫开,接着,不安分的右手覆上她灼烫异常的下腹,缓缓揉捏“别相信男人的话,尤其在床上。 他说得对,别相信男人的话,尤其在床上。当日上三竿2,燕霜凝终于自朦胧的梦境醒觉时,全身上下的酸涩与疼痛立即令她回想起凌晨时分那场热情旖旎的欢爱,面颊几乎是马上渲染开一片红晕。 她倏地起身,重新恢复清明的眼眸迅速流转,这才发现身畔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起床了,如今另外半张床杳无人影, 可凌乱不已的床单仍然证实了他曾经存在,更何况还有她双腿令人尴尬万分的疼痛呢。 真的很痛。 亏他当时还口口声声向她保证绝不会痛——男人的话果真不能相信。 燕霜凝想,淡淡幽怨地叹了一口气。 女人的第一次本来就不好受,再加上那个带领她经历床第冒险的男人显然没有足够的耐性与温柔,让她几乎有种错觉以为自己会死在他仿佛永不停歇的霸道需索下。 可她活过来了,虽然疼痛不堪,却感受到某种充实与满足。 一念及此,她微微苍白的菱唇不禁泛开朦胧的微笑,蕴着淡淡的甜蜜。 这样看来,他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的,至少她的确享受到某种性爱的愉悦—— “你在想什么?”阴鸷的嗓音忽地在静谧的卧房扬起。 燕霜凝定了定神,眸光一转,落向那个正从浴室出来,一面扣着衬衫钮扣一面瞪着她的男人。 她微笑加深,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在早晨半躺于床上看着他梳洗更衣的亲昵感觉—— 那令她觉得,两人此刻是真正的夫妻了。 “你赶着去哪儿?”她温柔地问。 “上班。” “上班?”她一愣,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 因为陆父身体状况的关系,两人决定暂时不度蜜月,可她没想到新婚才第一天,陆苍麒就急着回公司工作。 她掀被下床,却忽地惊觉自己全身赤裸,连忙抄起被单,密密实实地裹住身子。 在一阵尴尬的犹豫后,她终于深吸一口气走向他面前“为什么这么急着上班?你昨晚喝醉了不是吗?今天肯定不好受,多休息一、两天再去吧。” “我不能休息。现在爸爸已经不管事了,公司有许多事等着我处理。”陆苍麒冷淡地说。”面对镜开始打起领带,却不知怎地,老是无法打出整齐的结,他烦躁地低吼一声“该死!” “我来吧。”她轻声道,接过他用力扯开的银灰色领带,在他颈上一绕,专注而细心地系打着。 不到一分钟,一个几近完美的领结便整齐地躺在他领口。 “好了。”大功告成后,她这才扬起清丽容颜,朝他甜甜一笑。 他呼吸一紧,有半晌面色阴晴不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一会儿,紧绷的嗓音方才从唇间进落“不要那样对我笑。” “什么?”她眨眨眼,不解。 “不要那样对我笑。”他鸷猛地瞪她,忽地退后几步,像远离某种讨人厌的东西似的“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那种仿佛你深深爱着我的眼神。” “爱?” “我不需要女人爱我,我憎恨女人的爱。”他一字一句、冷冷地自唇间逼出“我讨厌为了爱,死命地纠缠着男人的女人。” 她怔然,感觉原先温暖的胸膛因他莫名冷酷的言语逐渐冰冷“你是什么意思?” “简而言之,请你不要爱上我,燕霜凝。”冰冽的宣言如利刃,毫不容情地划开她柔软的心房“我不需要一株菟丝花,你最好别把你的心放在我身上。” “你要我别爱上你?” “没错,你最好牢牢记住。” 他命令她不能爱上他,要她谨记无论如何不要把自己的心放在他身上! 他说,他不需要一个女人的爱,他最憎恨女人爱他了。 他讨厌女人,更讨厌爱上他的女人。 她知道,她都听明白了,完完全全领悟他这番宣称的意义 但,来不及了。 她——已经爱上他了 “霜凝,要是苍麒对你不好,你尽管打电话告诉我,妈妈会回来为你讨回公道的。” 临上飞机前,母亲曾这样爱怜地嘱咐她。 “放心吧,妈妈,苍麒他对我很好。”她浅浅地笑,讶异这硬逼出口的谎言怎么没梗在自己喉头。 “老姐,有什么事可不要一个人在台湾硬撑哦,你只要吩咐一声,我绝对二话不说马上飞过来。”弟弟乔书也这么拍胸脯保证。 她以一个轻松的玩笑四两拨千金“你不要乌鸦嘴,我看是你巴不得我出什么事让你有借口马上飞到台湾来吧。” “什么什么意思?” “江若悠啊。” “你别——”一听这个芳名,燕乔书的脸立即红了,恶狠狠瞪她一眼“胡说八道!” 她只是清脆地笑,在一阵银铃笑声中送走母亲和弟弟,可一颗心却在目送两人的背影逐渐淡去后跟着沉落。 她嫁给了一个在新婚之夜隔天便警告她不得爱上他的男人,竟然还能对自己的亲人笑着宣称自己肯定会过得幸福? 她是个多会作戏的女人啊。 一个能在自己的母亲、弟弟友以及公公面前,微笑着演戏的女人—— 燕霜凝深吸一口气,思绪自那天机场送别的一幕抽离,回到眼前躺在床上的老人身上。 他愈来愈憔悴了,她每见他一回,便觉生命力自他体内又流失一分:教她不能不为他难过。 “爸爸,喝点水吧。”她轻柔地问,一面将吸管递到老人干涩的唇边, “嗯。”老人疲倦地点头,张嘴吸了一点水,即便是这样轻微的动作仿佛也用尽他全身力气,呼吸跟着一喘。 她拾起湿毛巾,拭着公公泛着细汗的额头“再喝一点好吗?” “不了。”老人摇摇头,眼眸半眯,似乎想睡了。 “那爸爸好好休息吧,我出去了”她说着,一面就要起身。 “等一下.霜凝。”陆父沙哑的嗓音唤住她。 她停下动作,笑着望他“有什么事吗?” “霜凝,你——”苍老的眼眸凝视她好一会儿“苍麒对你好吗?” “很好啊。”她微笑不改。 “他最近工作很忙,一定冷落你了” “没关系的,我知道最近公司事情很多。” “虽然我决定把所有股份都留给他,可底下那些老臣不是好对付的,他必须格外小心努力。”陆父喘着气,试图对她解释—切。 燕霜凝感觉到他的不安与焦躁“我明白的,爸爸。”她淡淡地笑,清澄无瑕的星眸宁静地安抚着他“放心吧,我不会怪苍麒的,我只怕他最近太忙了,会累坏身子。” 在她轻言婉语的安慰下,陆父似乎放心了,定定凝望她许久“你会是个好妻子。”他微微一勾嘴角,微弱地笑着“好好照顾他,霜凝。” “嗯。”她应道,听得出有几分犹豫。 “怎么啦?”陆父皱眉。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微微苦笑“不晓得该怎么帮他。” “只要在他身旁支持他就行了。” “支持他?” “听你妈说,你想考会计师执照?”老人突如其来地问。 燕霜凝一愣,片刻才微微颔首。 “想当会计师?” “也不是。”她摇摇头,自嘲地说:“只是总必须找个工作来做” “别工作吧,”陆父提议“留在家里好好照顾苍麒。” “留在家里照顾他?” “一个日日在外辛劳奔波的男人会希望有个妻子为他打理好家里的一切,让他回到家只感觉放松及温暖。”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听我的准没错——” 她听从陆父的话这么做了,可陆苍麒似乎并不觉得感动。 白天,她留在家里照顾公公,为他打理陆家坐落于敦化南路高级社区的两层楼房,她甚至跟管家商量了,整个换掉家里诸如窗帘、桌布、床罩等装饰品,重新布置,采用比原先更加柔和温暖几分的设计与色调。 她还要求家里日日保持窗明几净,客厅及餐桌上的鲜花要天天更换,也定期与管家共同商议菜单。 至于有关陆苍麒的一切,则是由她亲自经手的,包括他书房的整理、贴身衣物的换洗、衬衫的整烫,西装、领带的搭配,甚至连用什么样牌子的刮胡水她都亲自上超市选购,然后细心地在浴室盥洗架上定期更换。 她还夜夜为他等门,就算连佣人管家都睡了,她依然坚持在客厅里亮着一盏灯,一面读书,一面盼着他回家。 她为他做了这么多,一心一意希望他过得舒适,过得开心,他却似乎无动于衷。 甚至觉得她多管闲事。 一晚,她因为极度疲倦,不经意在沙发上沉沉入睡,直到跟客户应酬到深夜一点多才进门的陆苍麒一把将她抱入卧房时才恍然醒觉。 “你回来了。”她勉力眨眨酸涩的眼眸,模糊地咕哝着,脸颊不知不觉更加偎紧他宽厚的胸膛。 他仿佛身子一僵,有数秒的时间凝定原地,好不容易才重新举足,抱着她来到柔软的床榻前,缓缓将她放落。 她**着,挣扎着从床上起身“厨房里有消夜,我去热一下” “不用了。”冰凉的嗓音截断她的话,像当头冷水,浇得她全身一颤“以后如果觉得困了,尽管上床睡觉,不必硬撑着等我。” 她眨眨眼,迷蒙的眼眸逐渐清澄,却隐隐浮移令人心痛的酸苦。 “你不希望我等你吗?” “我不需要。”他答,一面转过身扯落领带“我现在几乎每天晚上都有应酬,知道家里有个人等门只会令我觉得负担” 负担? 原来他只觉得她对他的一番心意是让人无法承受的负担? 燕霜凝深吸一口气,墨睫低掩,感觉胸口倏地空落,虚无的感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明天有个宴会,你要跟我一同出席,我六点回来接你。” “宴会?” “很重要的,关系一件合作案能不能成功。”他简单地说,似乎这样便足以解释一切。 他不希望她等门,却需要她以妻子的身分陪他出席社交宴会? 为什么? 因为虽然在人后他一点也不在乎她的存在,可在人前他必须营造一个事业有成、家庭又和乐的成功男士形象? 是因为这样吧。 那她算什么?一个衬托他形象的道具? 她原来只是个道具—— 一念及此,燕霜凝再也无法压抑排山倒海袭向心头的落寞,她倒回床上,沁凉的脸庞深深埋人柔软的枕间。 颊畔悄然划过两行湿润。 她本来决定两人之间就这样了,她不要再挂念他、不再关怀他,不为他等门,更不日日夜夜为他担忧,怕他的身子不堪沉重的工作压力终于累垮。 她本来决定就那么依他,两人在人前做对模范夫妻,关起房门却各过各的日子,互不干扰。 她本来决定就那么与他维持相敬如“冰”的婚姻。 她本来那么决定了 要不是陆父在两人即将结婚周年时乍然辞世的话。 老人就那么走了,走得安详、放心,毫不留恋。 而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忙着应付公司内部的斗争,一个在实验室与医院实习来回奔忙,她这个长媳只得独力挑起葬礼的一切细节。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才乍然得知原来陆家兄弟还有个继母陈月英,她自从老人得病后便借口滞留国外不归,直到确定他辞世了才匆忙赶回。 “你这个时候回来干什么?”对她,陆苍麒是毫不客气的,他冷冷讥讽“急着回来分遗产吗?” “我有权利得到我应得的那一份。”陈月英毫不退缩,以同样冰冷的态度回应。 “你该死的根本没有权利!”他低吼,烈眸狠狠瞪她“自从你明知爸爸有病,还借故跟他吵架离家出走那一刻起,你就丧失了你那份该死的权利,明白吗?” 在他怒意逼人的气势下,陈月英终于动摇了,她苍白着脸色“我跟你爸爸只是意见不合,我没想到他会就这么走了。” “你没想到?这一年多来你难不成活在外星球?会没听说爸爸重病的消息?” “我以为他只是借故要我回来” “而你根本不想回来伺候一个恶心的糟老头是吗?”他讽刺地说,眸光转为冰冷,阴森森地落定眼前年纪比他父亲足足年轻三十多岁的继母。 “总之,我有权利得到我那一份,我相信你爸爸会留给我” “他瞎了眼才会留给你!” 可陆父的确留给自己的妻子一份遗产,虽然不多,但足以让陈月英后半生衣食无忧。 而这样的行止似乎令陆苍麒相当愤怒,在律师宣读遗嘱后,如暴风般疯狂地卷至灵堂前。 对着案上陆父的遗照,他咬牙切齿地低吼:“我不会原谅你的,爸爸!绝对不会,永远不会——”充满愤恨的言语在室内沙哑地回旋,纠葛着燕霜凝一颗不安定的心。 “他为什么会那样?”隐身在门扉后,她悄悄问着身旁跟着她一起匆匆跟来的陆苍鸿。 陆苍鸿不语,只是沉默地摇摇头。 燕霜凝心一扯,虽然他不肯解释,可她却从后者沉重的神情察觉这背后肯定隐藏着令人心痛的过往。 伤感的眸光在陆苍麒身上流连,她痴痴望着他,看着他—拳又一拳、重重捶落桌面,接着,在—阵狂乱的发泄后,身躯忽地一软,跪倒在陆父灵前。 他双手攀着桌缘,脸庞无力地垂落,而肩膀隐隐上下跃动。 他哭了吗? 突如其来的心痛攫住燕霜凝,她伸手抚住喉间,拼命压抑着意欲奔逸而出的呜咽。 她不相信,一个如他一般骄傲伟岸的男人竟然会哭,他不应该哭的 “我们的亲生母亲可以说是因为陈月英而死的。” 迷乱的神智因男人沉哑的嗓音倏然一凛,她忽地转头,惊异的眸光望向一直默默站在她身旁的陆苍鸿。 “你说什么?” “因为得知陈月英的存在,妈妈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染上重病,在缠绵病榻多年后终于死去。”陆苍鸿解释着,神色黯然“哥哥他—直无法原谅爸爸这一点” “原来如此——”燕霜凝恍然,终于明白陆苍麒对这一切为何会有这般激烈的反应。 “哥哥对爸爸,是又爱又恨,现在爸爸死了——” 陆苍鸿一顿,没再继续说下去,但言语间未竟的况味如余音缭绕,在燕霜凝耳畔绵延不绝。 她闭眸,心脏跳得更剧烈了。 “嫂嫂,哥哥他就交给你了。” 意味深长的一句话令她几乎无法呼吸“交交给我?” “爸爸死了,哥哥想要在派系林立的公司中取得稳固的地位会更加困难,不论身体或心理,他承受的压力都会很大,他需要有人好好照顾。” 那个人是她吗? “就是你,嫂嫂。”陆苍鸿仿佛看透了她内心的犹豫“现在能支持他的人,只有你了。” 现在能支持苍麒的人——只有她? 她想着,犹疑不定,可飘逸的步履却仿佛自有主张,一步一步朝灵堂前的男人行去,终于,落定他身后。 她跪下身子,双手从他身后紧紧环住了他,脸颊温柔地贴住他起伏不定的后背—— 他,没有拒绝。 第三章 “苍麒,瞧你们,郎才女貌的,多教人羡慕啊。让我这个离婚的老光棍都忍不住想再婚了呢。”以一家修车厂白手起家的男人说道,年过半百的他虽然外貌还不显得太过老气,但毕竟比起眼前这位俊期的后起之秀依然沧桑许多,即便骄傲自己的成就绝非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可比拟,心底却依然淡淡地不是滋味。 岁月不饶人啊。 精明干练的眸光溜向青年身旁与他同样年轻的美丽妻子,她温秀纯雅的气质令他想起前妻刚出社会的模样,只可惜女人一沾上金钱权势,再怎么清雅高洁终究也会堕落成庸脂俗粉。 他好奇陆苍麒的妻子还能够保有这份商界难得一见的纯雅气韵多久,更怀疑两人现今甜蜜幸福的婚姻迟早有一天会变质成相敬如冰。 但至少目前为止,两人在业界仍是人人称羡的模范夫妻,男的体贴,女的温柔,教他们这些通常婚姻不美满的商场中人又羡又妒 “听说再过不久就是你们小夫妻俩结婚两周年纪念了,透露一下吧,打算怎么庆祝?” “吴老,不好吧?别破坏我打算给老婆的惊喜了。” 教人羡慕的小子抿着笑回应他,一对湛深的眼眸跟着往身旁的妻子瞧去,四束眸光瞬间深情甜蜜地交缠。 “算了,不打搅你们小两口了,这么看来看去的,教我这个老头一旁尴尬。”他朗笑,打趣着一对青年夫妻,身子往后一转“我去拿点酒喝,失陪。” “慢点,吴老,我们案子还没谈呢。”陆苍麒扬声喊住他。 “还谈什么?你明天上我公司来再说吧。”老人摆摆手,脚步不停,笑着离去。 在他的背影刚刚被一群围在一起谈笑的宾客淹没时,陆苍麒唇边的微笑便跟着迅速一敛。 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望向自己的妻子“看来这笔生意应该可以谈成。” “是吗?”燕霜凝仰头,粉色柔唇浅浅一笑“恭喜你了。” “是你的功劳,霜凝,是你的美色说服了他。”陆苍麒说,语气像是开玩笑,凛然的表情却又似乎相当认真。 她摸不透他。 扬起手,燕霜凝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一面品啜,思绪一面迷朦地打转。 有人结婚快两年却依然搞不懂自己的老公吗? 她就搞不懂,经常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更弄不清自己这个妻子在他心目中的意义。 他非常尊重她,至少跟婚前每次两人见面他总要尖刻嘲讽上几句相比,现在他对她的态度温文儒雅多了。 在人前他待她温柔体贴,在人后他保持礼貌客气。 礼貌而客气,燕霜凝忽地深吸一口气,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样的态度不也可以解释为冷淡和疏远? 有任何一对夫妻在私底下相处时会不停地跟对方说请、谢谢、对不起吗?有哪个男人会用仿佛招待客人一般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妻子? 她为他打领带,他会说谢谢;深夜等门,他会请她以后早点睡;他生病时她陪在床畔照顾他一夜,他醒来的反应是一句清清淡淡的对不起。 她是他的妻子啊,难道这些不是她该为他做的事?难道她对他表示关怀真如此不可思议? 他究竟当她是什么?一个妻子或他专门请来的管家? 她真不懂。 可她又无法怨他、怪他,因为就身为一个丈夫而言,他也算尽到了他那份责任。 他固定交给她维持家用的生活费,每个月替她支付信用卡帐单,晚上如果有应酬一定先知会她一声,甚至还定期向她远在奥地利居住的母亲电话请安 就连母亲都经常称赞他这个女婿孝顺,她这个女儿又何从表示任何不满? 他对她不能说不好,夜晚在与她做ài时也绝对温柔而体贴,细心而耐性地先行满足她的需要,然后才顾及自己 一念及此,燕霜凝不觉脸颊一阵灼烫。 没错,从结婚以来他们的性生活一直是和谐的,在床第之间她的确能够深深感觉到自己是被珍宠怜惜的,但,不知怎地,最让她回味的,依然是那个新婚凌晨的初次。 那一回,她被他强烈的需索整得不成人形,全身酸痛。 但,那却也是她最感满足的一回,虽然疼痛,心底却满溢甜蜜。 而之后,她却怎么也无法重温那回恍若攀升天堂的绝顶滋味下—— 莫非女人天性真的喜好被虐? “不会吧。”她喃喃,一口仰尽杯中的香槟,在半甜半酸的滋味在舌间回旋时,脑海一面否定了方才自己荒谬的结论。 她并非情愿受虐,她只是怀念当时仿佛失去控制的陆苍麒。 她一直隐隐感觉,只有那一次,苍麒是真正放开心怀与她尽情欢爱的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察觉了她怪异的迷惘神情,陆苍麒两道剑眉稍稍一拧。 “没事,我只是在想我们什么时候能退席。”她连忙摇头,随口一句搪塞自己的片刻失神。 “你不喜欢这里?”犀锐的眼神射向她。 “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燕霜凝坦然回道。 他凝望她,好一会儿,才静定开口“再等一会儿吧。我们最后跳一支舞再走。” 那意味着他们还要再来—回最后的作秀,借由两人搭配得天衣无缝的舞步表明夫妻间和乐缠绵的情爱。 他的用意是这样吧? 是这样吗? 她不晓得,只觉满心茫然,不知该拿这个父亲过世前后态度大相迳庭的男人怎么办 他究竟该拿她怎么办? 陆苍麒一向坚定帅气的步履在跨出电梯,逐渐接近家门的时候忽然变得迟疑。 今天,是霜凝与他结婚两周年纪念,在下午接获她请他回家共度浪漫晚餐的柔情邀约后,他便以各种借口拖延着回家时间,甚至故意请秘书在今晚空白的行程硬添上一笔,与那些大学时代便交好的企业二世子们在俱乐部里鬼混到深更半夜才各自回家。 他真的不想回家,不愿回来面对他那个人人称赞的贤慧妻子。 他害怕面对她。 想着,俊锐的唇角勾起自嘲笑痕。 他陆苍麒怕自己的老婆?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不被业界朋友当大笑话热情转述才怪! 要被众人归类为ptt俱乐部一员,肯定大大有损他企业菁英的形象。 可他真的怕。 他怕霜疑,不是怕她对他无理耍泼,而是怕她对自己太好。 他怕她,从那天在父亲灵堂前,被她从身后紧紧抱住那一刻开始。 那一刻,心情震荡不定的他放纵自己接受她的抚慰,可却没料到,从此招来一个女人的柔情纠缠。 她为什么要待他那么好?即便他有意疏远,板起一张最冷漠平淡的脸孔面对她,她仍然朝他那么甜美地笑着,温婉的水眸清澈见底。 他真的讨厌她,她那么毫无心机地对他温柔,令他自觉像一只无理恶劣的大野狼,正**着某个纯真女孩。 可她不该是纯真的,她不应该是一副娴静文雅的模样。从前的燕霜凝上哪儿去了?她不是该有一副伶牙俐齿吗?强辩起来应当会让一个男人濒临发狂! 可从前那样意气傲然的她似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总是温柔体贴的小妻子。 他明白,这个转变始自她嫁给他那一天,尤其他父亲逝世之后。 或许她是认为自己嫁为人妻就该一心一意善待丈夫吧,他知道许多女人都这么想,一旦结婚之后便习惯以夫为天。 可他偏偏最无法忍受女人这样的思维,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一味温柔、一点主张见解都没有的女人! 不论为了爱情,或更令人厌恶的同情,他都无法忍受任何女人一颗心全摆在他身上,就像藤蔓紧紧攀附着大树一般。 那会令他透不过气。 他真的无法呼吸,这样的霜凝,这样的妻子,令他无法呼吸! 陆苍麒想着,俊逸的脸庞随着脑中思绪跌宕逐渐冷凝阴沉,甚至在迎向妻子勾勒着灿灿笑意的容颜时,神情依然不变。 这样的脸色令燕霜凝的笑容不觉一敛,半晌,才找回声音“你回来了。”她故作轻快,不曾显露一分等了丈夫一晚上的焦躁“一定饿了吧,我替你把消夜热一热。”一面说,窈窕的身子一面优雅地旋开。 “我不是跟你说过今晚有应酬吗?”不耐的语音凝住她的脚步“都叫你别等我了。” “我知道你有应酬。”她没有回头,立定原地低声回答“可是今天是我们结婚周年纪念,所以” “不过就结婚两年嘛,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是没什么特别——”她终于转过身,秀丽的容显微微苍白“我只是想我们好久没一起吃一顿饭,所以想乘机聊一聊” 他瞪视她许久“你吃过了没?” “什么?”他突如其来的询问令她一愣。 “该不会一直等我到现在都还没用餐吧?” “我吃过一点。”她微笑,心底因这不着痕迹的关怀流过一束温暖“你饿了吗?方姨准备了消夜。” 陆苍麒闭眸,深深呼吸,好一会儿,才展开深不见底的幽眸“你去热消夜吧。” “好。”她应道,朝他甜甜一笑,仿佛他所说的,是对她最温柔的应许。 陆苍麒不禁咬牙,瞪着她翩然奔向厨房的倩影,感觉胸膛一阵沉闷,透不过气。 他将公事包抛落玄关附近的小桌,脱下西装外套,伸手扯了扯领带,又解开衬衫最上头两颗扣子,接着,将自己疲倦的身躯沉沉埋人客厅一张柔软的沙发里。 意识瞬间朦胧。 燕霜凝费了好大劲才把昏昏沉沉的陆苍麒扶进卧房,一路上他虽然主动配合着她的步伐走路,可意识却一直是迷朦的,显然不愿清醒。 他累坏了。 当她兴致高昂地从厨房里端着热菜出来,看见自己一心期盼,与之共进消夜的丈夫早已在沙发上沉沉入睡,她感觉到的不是失 望,而是柔情一牵。 他真的累坏了。 将丈夫安顿上床后,燕霜凝忍不住跟着在他身旁躺下,侧转身子凝睇着他刻画着深深疲惫的眉眼。 他真的长得很好看。在嫁给他前她便察觉这一点,嫁给他之后她更经常趁他熟睡的时候悄悄端详他俊挺的五官。 两道有力地划向鬓边的浓眉,高挺着自信的端鼻,湛深英睿的瞳眸,以及看来薄锐无情却绝对迷人的嘴唇。 怪不得那些报章杂志一提起他时,除了赞扬他是台湾难得一见的年轻企业家外,还要特别为他的已婚身分叹息几声。 经常有媒体记者开玩笑,年方二十七的陆苍麒已婚的身分,恰恰证明了好男人若非名草有主、便绝对是同性恋的至理名言。 可虽说他们经常为他失却黄金单身贵族的头衔感到扼腕,却也忍不住羡慕他与她在他人眼中看来琴瑟和鸣的美好婚姻。 果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啊。 那些记者总是如此评论。 可又有谁真正明白他们这桩婚姻,表面幸福美满,其实却平淡无奇的真相呢? 谁会相信,在外头将自己的妻子宠上天的陆苍麒,其实从来不曾对她说过一声“我爱你”? 谁会相信? 想着,燕霜凝不禁微微怅然,纤纤玉指轻轻抚上了身旁男人额下挤出几道皱摺的浓眉。 她咬着唇,下意识地想抚平那些恼人的皱摺。 轻微的举动似乎惊醒了陆苍麒,他忽地抬起手臂,猛然扣住她一只皓腕。 湛眸随即展开,进射出慑人心魂的锐利辉芒。 燕霜凝一怔,心跳不觉加速。她痴痴地回望他,呼吸梗在喉头,嘴唇更无法吐落任何言语。 四束眸光在空中纠缠,交流着只能意会的深刻眼神。 半晌,他忽地翻过身,俊拔的身躯居高临下压制着她“你想要我吧?”温热的气息袭向她,瞬间卷起一股暖热的浪潮直捂她体内深处。 她说不出话来,只伸手拉下他的颈项,献上自己柔软的芳唇。 他立即接受她的邀请,毫不客气地**着她,舌尖长驱直入。 燕霜凝忍不住轻声**。 “保险套呢?”沙哑的嗓音性感地拂过她耳畔。 她摇摇头,半眯的眼眸烟水茫茫“今晚不要戴好不好?” 迷朦的话语方落,她立即感觉他身子一僵。 “为什么不?”双眸进出让人难以逼视的锐光。 “我想”她掩落墨睫,不好意思望他“我想有个宝宝” 像听到某种魔咒似的,陆苍麒马上放开她,一个翻滚俐落下床,跟着站直挺拔的身躯。 他瞪着她“你想有个宝宝?” 他语音尖锐,充满不敢置信,仿佛正听闻某种天方夜谭! 燕霜凝不禁咬牙,心脏跟着一扯“嗯。”“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你这阵子该不会都没有吃避孕葯吧?” “我有。只是——”她犹豫片刻,终于决定也站起身,抬眸勇敢面对他“我现在不想吃了。” 湛眸燃起两道烈焰,几乎灼伤燕霜凝,她深吸一口气,极力稳住微颤的身躯“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我看你是不是疯了。”冷冽的语音如利刃,狠狠地撕扯她柔软的心脏“为什么突然想要一个孩子?” “为什么不?孩子很可爱” 陆苍麒打断她的话“我从刚结婚时就告诉你,我不想要孩子。听清楚了吗?”他语音震怒“我、不、想、要、孩、子!” “可是我要” “你该死的为什么想要?”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她欲言又止。 而他再也受不了她的犹疑,狂躁地进出怒喊“告诉我究竟为了什么!燕霜凝,你哑了吗?你从前的伶牙俐齿究竟上哪儿去了?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看了就教人讨厌!” “讨讨厌?”她颤着嗓音,不愿相信他口中竟会落出如此严苛的形容词。 “对,讨厌!知不知道你快把我逼疯了?”他锐喊,黑眸泛开吓人的血丝“你这副温柔贤淑、以夫为天的小媳妇模样快把我逼疯了!” “我把你逼疯?”燕霜凝怔然,重复着他恨恨吐落的言语,一颗心摇摇欲坠。 原来这两年来她的顺从、她的体贴、她的关怀,对他而言不是温柔,只是足以逼疯他的精神折磨? 她对他而言究竟算什么? 她瞪着他,面容发白,**发颤,而双手紧紧绞扭。 “不要这么看我!” 听闻他绝情的怒吼,她别过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嗓音“我想要一个孩子,是因为我再也受不了这桩虚假的婚姻” “什么意思?” 她握紧手,强忍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爆发了“难道我们还不够虚假吗?苍麒,这两年来我们在人前扮着恩爱夫妻,私底下其实疏远得可笑,你总是应酬,总是出差,总是不在家,偶尔回来了对我也只是淡淡的礼貌,甚至很少正眼看我”喉头一紧,终于逸出一声哽咽“我们这样也能算是一对夫妻吗?我们连一点点基本的交流都没有” “你是在质疑我没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责任吗?我告诉你,燕霜凝,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敢质疑你没尽到责任呢!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你说啊!”“只是觉得这样还不够,我想,也许有个孩子能改善我们之间的感情——”凝向他的水眸氤氲着祈求般的泪雾。 他却仿佛没看到她的祈求,嘴角撇开冷冷笑弧“说了半天,原来你是想找个宠物填补你生活的空白。” “宠物?”她身子一颤,无法理解他如此嘲讽的语气“什么什么意思?” “你就真的那么没有自己的生活吗?燕霜凝,紧抓着我还不够,还想生个孩子排解寂寞?” 冷冽的眸光圈住燕霜凝,其间嘲讽的意味更令她全身凉透,如堕冰窖。 她双手紧攀住床头,勉力稳住激烈发颤的娇躯,而冰冷的字句仍是毫不留情地重重敲击她的心房。 “去寻找你自己的生活,燕霜凝,看是要参加什么妇女会、搞什么慈善活动,或者找一群贵妇人成天搓麻将都行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不要把你的一切赌在我跟孩子身上,我们承受不起这样热情的关爱!我告诉过你,我娶你,并不是想要一株只会紧紧攀着我的菟丝花” “那你要什么?”她转过一双带泪眼眸望他,嗓音低哑而破碎“苍麒,你究竟为什么娶我?” 沉痛的低问逼得他一震,面色忽青忽白,难看至极。 看着他那样大受震撼的表情,燕霜凝忽地一阵不忍,唇角淡淡扬起半自嘲半哀伤的微笑“是因为不希望公公死不瞑目吧?为了成全老人家希望亲眼见你成家的心愿,所以你才勉为其难娶我吧。”她顿了顿“你是个孝顺的儿子” “住口!”凌锐的厉喊止住她。 她没有被吓退“虽然你表面上恨自己的父亲,但其实你是爱他的,否则不会想成全他的心愿” “住口!我要你住口听到没有?”两只猿臂忽地一展,紧紧地抓住她纤细的肩“你根本一点都不了解,你根本不懂”陆苍麒低吼着,狠狠瞪着她的双眸丝,面容却毫无血色。 “我懂,苍麒,你”“不,你不懂,你根本不晓得我为什么要娶你!”在一阵濒临歇斯底里的咆哮后,他忽地宁定了,呼吸平稳,唇角也再次翻扬充满嘲讽意味的冷笑“你根本不明白,霜凝。” 她心脏一紧,发觉比起他生气怒吼,她更害怕他这样冰冽的冷静。 “我不我不明白什么?” “听好了,霜凝,”他一字一句,语音清冷“我之所以娶你,并不是为了尽那见鬼的孝道。”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逼我这么做。他说如果我不娶你,就别想继承他在公司的股份。” “什什么?”她怔怔望他,感觉温热的血液正一点一滴自体内抽离。 “他说,如果我不娶你,就等着让那可恶的女人陈月英接收公司,他会更改遗嘱,把他名下所有股权留给她” “不要说了”燕霜凝摇头,直觉地想捂住耳朵,不想听这些令她心脏强烈绞痛的真相。 可陆苍麒却不肯放过她,依然冷声说道:“你想想,我怎么可能放弃公司呢?成为苍远实业的领导人是我从小的梦想,我对它有太多计划,我一直相信,只要我一经手,公司营运没有不起飞的道理——”他忽地一顿,深吸一口气“我绝对不可能放弃苍远的,无论如何不可能。” “所以你才答应娶我?” “没错。”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嗓音是前所未有的压抑与空灵。 “你明白就好。”陆苍麒冷冷望着她,可不及数秒,幽邈冷邃的眼神忽地一变,他蹙眉,语音干涩“你别这样别哭了。” “我没哭”苍白的唇角微扯,扬起浅浅淡淡的弧度“我不会再哭了。”她低声说,一面伸展睡衣柔软飘逸的衣袖,抹去颊畔纷然碎落的珠泪。 她不会再哭了,因为她已经真正地明白。 她真的明白了。 从此以后,她不再为他带来烦恼,真正成了他理想中的妻子典型。 她不再像结婚前两年那样把生活重心放在他身上,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会热中于布置家里、改动装潢。 是的,她依然伴他出席各种晚宴应酬,依然在人前扮演他甜美温婉的贤妻,回到家里,如果有佣人在场,她也会体贴地端茶送水,细心地照料他的需求。可这样贴心的举动只要两人私下独处,便会立即收敛,她会与他分据室内两头,各自做各自的事。她没去报考会计师,却在朋友引荐下进了某个关怀青少年教育问题的慈善基金会,从打杂的义工做起,接着转任秘书,今年则正式被选为基金会执行长。 基金会虽非营利机构,但事务繁杂,几乎占去她白日所有时间,而夜晚,除了陪他出席社交活动外,她亦经常约几个性情相投的好友,看电影、逛街、喝茶、聊天。 她不再以他为中心,她的生活,有太多其他事情占据她的注意力。有时,为了基金会事宜或者与其他朋友应酬,她甚至会比他还晚到家。 两人虽名为夫妻,却经常见不到面。这样的情形在两人结婚第三年,他决定将事业重心移往大陆之后更明显了。 记得大二那年,他便建议自己的父亲,为了压低制造成本,最好将公司的制鞋重地移转到原料及人工成本都较为低廉的大陆,并且跟着父亲一起飞到大陆考察,终于在广东东莞附近选定一块土地。 经过数年发展,苍远实业逐渐在大陆闯出名号,甚至高薪聘请优秀的设计师为其设计各种流行款式,以自创品牌推展大陆市场。 如今,除了走质美价高路线的正牌之外,苍远还拥有两个同样受欢迎的副牌——一个出品休闲鞋款,另一个则是价格比较低廉的女鞋。 苍远以这三种不同的品牌区隔,逐步攻占大陆市场。 为了更加确认苍远出品的皮鞋与休闲鞋高尚流行的形象,在正式接手苍远实业后,他更不惜砸下重资,与上海的服装与娱乐界合作,请来知名影艺红星担任代言人,以灵活的手段推展行销策略。 而为了确保苍远的鞋在大陆各大城市的大型商场都能上架,这些年来他几乎跑遍大陆,将近一年以上的时间不在台湾。 前年,苍远在上海设立象征意义浓厚的旗舰店,去年,苍远投资另一家来自台湾的休闲企业,在大陆几个重点城市设立了连锁咖啡店以及休闲俱乐部,急速拓展的业务让他这个身兼数职的负责人终于下定决心移居大陆。 台北,反倒成了他定期前去巡视业务的地方了。 他在广州及上海部置了产,今年则在北京向某个美籍华人租了层面积宽阔的豪华公寓,就近处理苍远实业北京公司的业务。 因为公务繁忙,他已经有将近半年的时间不曾飞回台北,这同时也表示他跟自己的妻子已经将近半年没见面了。 她肯定不会想念他的。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在昨晚忽然打电话给他,表示会搭今天早上的飞机从香港转北京呢? 她这样突如其然飞来,莫非是因为听闻了什么谣言? 一念及此,陆苍麒不觉嘴角一勾,扬起半自嘲的弧度。 如果霜凝是专程飞来查清某件事的话,那她恐怕会失望了。 早在派自己的秘书前去机场接她之前,他已经勒令那个女人在今天下午以前搬出他的公寓,将所有属于她的东西收拾干挣,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许留下来,除了那只他故意塞在床垫间的耳环。 耳环——他不明白自己在捡到那只耳环后的反应不是将它归还原主,也不是随手抛弃,而是将它藏在床垫之间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他忽地甩了甩头,阻止自己的思绪继续驰骋,嘴角勾起冷冷弧度,修长的双腿跟着毫不犹豫跨出电梯。不到一分钟,俊挺的面容便直直迎向那个正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的女人。 她穿着黑色西装外套、质料轻软的黑色长裤,颈间一条桃红色的丝巾束着漂亮的结。 很不错。 陆苍麒深邃的眸光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自己的妻子,不论是干练的套装或高雅的礼服,她穿起来总是十分有味道,气韵纯美。 “有事吗?”他脱下西装外套,语气像是漫不经心,却隐含淡淡的不悦。 燕霜凝只是浅浅一笑,像是毫不介意他的不悦,站起窈窕的身子,藕臂跟着伸向他。 他扫了一眼,是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书。”她语音清脆,在朝他丢来这么一枚威力惊人的炸弹时,唇畔微笑依然不改。“我要跟你离婚。” 第四章 “我要跟你离婚。” “你说什么?”听闻妻子静定掷落的宣言,陆苍麒的反应是不敢相信、他停下脱衣的动作,转过身来“再说一遍!”阴惊的语气饱含威胁意味。 燕霜凝深吸一口气“我要跟你离婚。”清脆的嗓音毫不犹豫地重复之前的宣称“请你在协议书上签字。” 他漠然望她,不说话,不动作,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漠然。 空气逐渐卷起让人全身颤抖的冷流。 看着他阴沉不语的神情,燕霜凝开始无法力持之前的冷静“你听到了吗?苍麒,我要离婚,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简单四个字是他的回应。 “那你怎么说?” “不。” “什么?”她眨眨眼,一时没听清他的回答。 “我说我不答应。”他冷冷瞪着她。 “为什么?”她的嗓音开始不稳,不愿相信自己花了将近十小时搭机前来,得到的只是这样一句冷淡的拒绝。 他为什么要拒绝?他凭什么拒绝? “我不离婚,霜凝,你可以收回你任性且无聊的要求,我不会答应的。”冷冷一撇嘴角,他打开牛皮纸袋,抽出离婚协议书,好整以暇地当着她的面俐落撕毁,接着转过身,提起自己搁在沙发上的公事包及西装外套,迈开步伐就往卧房走。 燕霜凝无法置信地瞪着他挺拔冷峻的背影,他一连串既冷酷又优闲、令人气绝的行举令她一颗好不容易静定下来的冰心忽地一融,窜出激烈火苗“别这么敷衍我!陆苍麒,”她追在他后面,嗓音激愤且锐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绝不是一时无聊或任性,我是真的想离婚,你听懂了吗?我、要、离、婚!” 俊拔的身子随着她激动的呐喊忽地一旋,两束冷凝的眸光射向她“我也说了,我、不、答、应!你死了这条心吧。” “为什么不答应?”她高声质问。 “为什么要离婚?”他反问她。 她瞪着他,心中火苗忽地一灭“你还你竟然还问我为什么?”难以形容的冷意窜过她全身“难道难道我们这些年来还不够吗?难道你真想我们就这么过一辈子?” “那又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好?”她瞪着他,感觉全身血流忽冷忽热,交错折磨着她“你”“我觉得挺好的。”他微微一扯嘴角,仿佛嘲讽着她的歇斯底里“这些年来我们各自的生活不是都安排得挺好吗?大家不也认为我们是一对模范夫妻?我觉得” “我们哪里是什么模范夫妻?”她截断他的话,再也禁不住爆发的冲动“我们只是一对虚伪得不得了的演员,自导自演一部恶心的烂戏!你根本不爱我,我也不爱你,我们” “燕、霜、凝!”愠怒的低吼压过尖锐的嗓音,重重击向燕霜凝耳膜,跟着,两只钢铁般的手臂攫住她的肩膀“你够了没有?” “我不够!”漫开冰雾的眼眸倔强地凝睇陆苍麒“我还没说完” “不许再说!” “我要说!” “不许!” “我要!” “你!”健臂一使劲,将柔软的娇躯狠狠一转,带向以苍蓝色为装潢主调的卧房“别跟我耍脾气,燕霜凝,”精壮的身躯将她压制在床,火焰双眸灼烫地烙向她“我没时间陪你玩游戏。” 燕霜凝觉得想哭。 在遭他比她健壮数倍的身躯压迫下,她为自己毫无反抗能力的柔弱感到难过,也因他愤怒且火爆的反应感到委屈。 这不是游戏。 她千里迢迢从台湾飞来北京并不是为了跟他玩游戏,更不是为了任性地耍脾气,她是真的累了他为什么就是不肯结束这可笑而荒谬的一切? 冰霜在眸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水雾。 “你放了我吧,算我求你。”苍白的菱唇吐远幽邈低微的细语。 他瞪着她,面容阴晴不定“你哭什么?” 她不语,只是凝望着他,眸光满蕴祈求。 他忽地放开她,几乎是狼狈地站直身躯“我不离婚,霜凝。”语气虽然仍冷冽,语音却微微沙哑。 “为什么不?难道你不想跟她在一起?” “她?”凌锐的眸光逼向她“谁?” 苍白的唇角扬起凄侧的笑“别想瞒我,苍麒,我知道你在这儿有个女人。” “这就是你想跟我离婚的原因?为了成全我跟‘她’?” 她没马上回答,从床上坐起,眼睑低掩“何必委屈人家?”好半晌,她才低低开口“如果你们相爱,我不介意退出” “可是我介意!”暴躁的怒吼打断她的低语“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我告诉你,根本没有你所谓的‘她’存在,就算有,我也不会因此离婚,我陆苍麒的老婆这辈子只有一个,就是你!” 我陆苍麒的老婆这辈子只有一个,就是你! 听闻他狂炙的宣言,燕霜凝忽地呼吸一紧,心跳亦狂野奔腾。 为什么?明明知道他这样说并非因为爱她、疼她、珍惜她,明明知道他要她这个妻子只是为了方便,可为什么在听到他如此说时,她竟有一些些欣喜,一些些感动,还有更多难以承受的酸涩? 为什么一颗心会因他这么说而激动、柔软? 为什么这些日子决意与他离婚的念头会忽然动摇了 “我还是先离开好了。”不敢面对忽然脆弱的自己,她匆匆忙忙地想起身离去。 他拦住她颤抖的步履“你去哪儿?” “饭店,我想我还是” “你哪儿也不准去,给我乖乖待在这里!” 她还是决定留下来了。 在经过一番挣扎之后,她终于还是决定暂时留在北京。 她留在北京,而他却因为公事飞到上海出差,这一去也许就要一星期—— 也好,这一星期正好给她一些缓冲时间,让她在昨晚两人的冲突后,更有心理准备面对他。 这天早上,陆苍麒在临出门前给了她一叠现金和两张金融卡“这边信用卡不普及,出门多带点钱,不够的话就到我的帐户提一些出来。”他交代着“不过银行间没有连线,比较麻烦一点。” 银行不提供运线交易?这表示她如果要提款只能利用帐户所在银行的柜员机。 她忍不住蹙眉“会不会找不到提款机?” “会。”他面无表情“而且很有可能就算你找到了提款机,它也会因为故障不能提领。” “什么?”她不敢相信“真的吗?” 他凝望她数秒,接着转身面对镜子打领带“骗你的。除了银行,很多大商场都有这两家银行的提款机,就算暂时故障,换一家提就行了,不至于领不到钱。” 他语气平淡,可她却敏感地听出其间一丝促狭的味道。 他竟——捉弄她7. 领略到此,她不禁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 “附近有很多餐馆,也有超市,想逛街的话可以打电话给我的秘书,她会派司机来接你。你应该对那些历史古迹很有兴趣吧?可以到故宫、颐和园之类的地方去走走。” 他一面说,一面对镜整装,当该交代的交代得差不多了以后,他也穿好一身深色西装。 “你一个人没问题吧?”他转过英姿焕发的身子面对她。 “当然。”她不喜欢他似乎带着淡淡嘲弄的语气“我又不是小孩。” 他默然望着她,湛眸掠过难以理解的光芒,半晌,突如其来一句“出门的时候手机记得带着。” “干嘛?”她半自嘲“难道怕我丢了不成?” “我要随时找到你。”他语音清冷。 “怕我逃回台湾吗?”菱唇一弯,扬起既是自嘲也是嘲弄的弧度“放心吧,在这件事还没得到解决以前,我不会离开的。” “那是好不过了。”语毕,他提起轻便的行囊,迈开潇洒的步履离去。 留下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着简单的早餐发愣。 他就这么走了 不知怎地,燕霜凝顿觉整个屋子空荡荡的,教她心底忽然一阵难言的空虚,她深吸口气,强自收束迷朦的思绪。 面前由义大利咖啡壶煮出的咖啡已然凉了,她站起身,到厨房为自己重新倒了一杯,然后端着咖啡来到客厅,一面缓缓品着,一面像缕游魂似的在屋里慢慢闲晃。 客厅与餐厅、厨房的装潢是一体成型的,都以米黄色为基调,色泽悠暖,布置温馨,不论是窗帘、桌巾栽,处处可见主人的巧思。 以苍麒的个性是不可能花费任何心思在家居的布置上的,所以这些装潢若非出自租屋给他的外国屋主之手,便是有另一个人为他操心打理 会是那个女人吗? 想着,燕霜凝呼吸一紧,接着马上摇摇头,否认脑海忽然窜过的念头。 他告诉她没有别的女人,而至今她也的确没发现这屋里有任何女人的物品,甚至没有一丝残留的气息。 苍麒一向说一是一,不是个会说谎的男人,何况他也没必要对她说谎,他不爱她,又何必为了怕伤害她而不肯道出事实? 一念及此,她嘴角一扯,拉开半无奈半自嘲的弧度。 是的,她相信他,相信他应该不会欺瞒她。 他不会欺骗她吧 窈窕的身躯踏着幽茫的步履穿过客厅、经过走廊,悄然旋进她昨晚坚持入住的客房。 因为她说什么也不肯跟他一起分享主卧房,他便将这间粉红色的漂亮客房指给了她。 她在柔软的床榻落坐,犹豫半晌,终于伸手拿起床旁的无线电话。 他骗了她! 对着私人办公室面向黄浦江的落地长窗,湛深的黑眸像是专心欣赏着江边美丽的景致,眸底却潜藏着不易察觉的波潮。 因为昨晚的一句话,他辗转失眠了一夜,而今早从北京直奔上海的途中,亦是完全的心神不定。 他告诉霜凝,没有另一个女人的存在,但事实上“她”的确是存在的。 “她”不仅存在,甚至已陪伴他半年之久,从上海到北京,他的私生活都是由“她”一手打理的。 就算昨天为了霜凝突然来访,他以最快、最决断的速度命令她马上迁出他的住处,但仍不能否认,这半年来他的确是享受着她的陪伴。 他不能否认这半年来确实有另一个女人存在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干脆对霜凝坦白呢?为什么不干脆告诉她他是在外头养了个情妇,可即使这样,他依然不会因为那女人而跟她离婚? 为什么他要骗她那个女人根本不存在呢? 他不知道,只知道当霜凝含着泪告诉他自己愿意退出时,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事实说出口。 他觉得自己仿佛可以想像到一旦他对她坦承时她秀丽的容颜会有多么苍白、多么仓皇、多么受伤 而这些神情,没有一个是他想见到的。 他不想见到她的苍白,她的仓皇,她的受伤,她的—— 眼泪。 一念及此,陆苍麒不觉伸手握拳,重重敲击面前的窗户。 天!他真够怕她的眼泪了,为什么这个女人每回一哭,他就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为什么每回当她眨着一双迷朦水眸凝望他时,他总会觉得自己像个欺负小红帽的大野狼,是个坏得不得了的坏蛋 音乐铃声忽地响起,震动陆苍麒的耳膜。 他神智一凛,锐眸别向办公桌上的手机,数秒后,方拾起它,弹开话盖“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清柔且静定的女声拂过他的耳畔。 “我现在人在上海,大概要一星期后才回北京,到时再说吧。” “那好吧,再见。”女人挂断了电话。 而陆苍麒瞪着手机萤幕,再度陷入深思。 刚开始几天,在北京的生活对燕霜凝来说毋宁是十分惬意的。 既已决定暂且留在这里,她在陆苍麒离开当天早上便打了个电话回台湾,将基金会事务交给副执行长暂代,接着便一个人出门,请计程车司机将她送到最近的商场。 不到五分钟的车程,车子便在一栋门檐带着中国风味的大楼前停下,而她则踏着半好奇的步履进人类似台湾百货公司的商场,开始女人最乐此不疲的娱乐之一——购物, 因为没料到自己会在北京停留一段时间,她只带了两套套装及一件浅色风衣,都是严肃端庄的正式服装,如果她想自由自在在这座城市闲晃,至少需要一些轻便的休闲服饰,还有一双柔软舒适的休闲鞋。 只花了不到两小时,她便全数买齐,一次在结帐柜治付清后,才一一到各个专柜领回她购买的衣物。 这又是一个跟台湾不同的地方,在台湾,她只需将信用卡或现金交给专柜小姐,自有她们代劳结帐。 不过这样小小的不便并没有稍稍影响燕霜凝因为满载而归而愉悦的心情,在提着大包小包在家门口下车时,她甚至还绕到附近的书报摊买了一本北京旅游手册。 然后,便是连续数天的四处游览了。 故宫庄严宏伟的建筑教她赞叹,虽然宫内的宝物大部分被带到台北故宫博物院去了,但光是欣赏建筑,便足以令她领略中国古代文化之美。 号称世界最大的天安门广场当年绝食抗议的学生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拿着相机不停拍照的观光客。 精致漂亮的北海公园是当年皇家的园林,北海中心的琼岛立着干隆皇亲笔画题“琼岛春阴”的石碑,掩映在绿荫深处,正是燕京八景之一。 而慈禧太后私拿军费建造的颐和园,更是处处奢华,处处风流,教人既是惊艳,也不禁感叹。 中国有太多值得珍惜的文明遗产,而位于首都的这些,更是美轮美奂得让人惊心动魄。 当年的帝王之家究竟是砸下了多少人力、物力,才能造就这些宏伟的建筑和秀丽的庭园啊燕霜凝感叹着,却没有感叹太久,因为这座城市还有太多新鲜的事物等待她发掘,也有太多和台北不一样的地方需要她适应。 是的,她必须适应一些事情,尤其在周末,当她拖着疲惫而酸痛的身躯从长城的游览归来时,面对着一屋的空幽静谧,一股复杂难辨的滋味忽地漫上心头。 是寂寞吗? 她不确定,只知道这样的感觉像某种细小的虫啃噬着她的胸膛,一点点酸,一点点疼,却有更多难言的空落。 她渴望见到人,渴望听到熟悉的声音,不想在回到家时,面对的只是一屋的空幽与静谧 为什么苍麒还不回来呢?为什么工厂的货要出问题,让他还得从上海飞广东,接着再飞遍大陆各地,与各地主管开会研商对策? 照这样下去,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北京呢?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她身边 想着,燕霜凝忽地神智一凛,她从沙发上站起身,冲到浴室嵌在墙上的明镜前,瞪着镜中面容苍白的自己。 为什么她为什么 她竟思念起苍麒? 天!她不敢相信! 难道她真空虚寂寞至此,以至于思念起一个她早已在三年前便决定将他视为普通同居人的男人? 没错,他是她的丈夫,她也曾对他满怀爱意,百般讨好,可在那个周年纪念的夜晚,她便已决定将他完全驱离心房了啊。 她慢慢地学会不想念他,不关心他,学会经营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朋友交游享乐。 基金会的工作及与朋友的交际,占据了她全部的时间,她甚至无暇分神去注意自己的丈夫什么时候出差,什么时候回家。 她早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好妻子了,更不是一个懂得思念爱侣的女人。 可她现在竟然盼着他每晚必打的电话,盼着他尽速飞回北京,盼着他陪伴自己身边 她究竟怎么了? 她真的寂寞到如此地步吗? *** 她是个寂寞的女人。 肖洁一面等着店员冲泡着她方才点的冰卡布奇诺咖啡,一面透过低掩的墨睫不着痕迹地打量左后方落坐于沙发上一个孤寂的女人身影。 她坐在沙发上,捧着杯热咖啡,怔愣地盯着窗外来往的人影,那微微带着迷惑的神情就好像她搞不清楚自己为何身在这座城市似的。 熟悉的酸涩淡淡袭上肖洁心头。 她记得自己也曾有过和那个女人类似的心情——当她毅然决定挥别上海刚刚来到北京的时候。 想着,她忽地转回头,接过店员递给她的冰咖啡,她有一瞬间后悔自己的目光曾经落向沙发上那个女人。 可当她深吸一口气之后,轻盈的步履却仍选择往那个女人的方向行去,在她右边的双人沙发坐下,然后给了女人一个浅淡的微笑。 女人注意到了,灯亮的眸掠过一丝吃惊,接着,玫瑰**漾开淡淡浅笑。 一个清澈甜美,却又带着微微羞涩的微笑。 肖洁在心底叹气,这个女人虽然不是青春少女了,穿着打扮也流露出都会女性的潇洒帅气,可全身上下就是隐隐透出一股纯美的气韵。 这样的纯美是很容易勾起一个男人注意的,更会挑起他们想要不顾一切污染她的欲望。 他们会不惜一切保护她,却也会深深渴望自己是那个带领她认清污浊尘世的那个人—— 不知道她的男人是否也如此? 肖洁笑了,淡淡的笑容蕴着只有自己才懂的深刻况味,她望向那女人,扬起柔细好听的嗓音“你经常一个人来这儿喝咖啡?” “不,我因为一直喜欢starbucks呃,星巴克的咖啡,所以才特地来这里。” “你家不住这儿附近?” “我家不在这里,可我现在是住在这附近。” “让我猜猜,”肖洁微笑“你是台湾人?” “你听得出?”她仿佛有些惊讶,又仿佛对她能猜出感到意料当中,唇角那抹甜美的微笑加深“我们的口音大概差很多吧。每次我一开口,总是有人要猜我不是本地人。” “其实对北方人来说,南方人的口音都差不多,我能猜得出的原因是因为我有一些来自台湾的朋友。” “你认识台湾的朋友?”这一回她是真正吃惊了。 “嗯。我是肖洁,肖像的肖,整洁的洁。” “啊,你好。我姓燕,燕子的蒸——燕霜凝,冰霜的霜,凝结的凝。” “燕霜凝——”肖洁品味着这独特的芳名,好一会儿,洒落一串清脆笑声“台湾人真会取名字,你们的名字是不是每一个都像琼瑶小说里那样好听?” “琼瑶小说?”燕霜凝先是一愣,继而也笑了“我倒没注意到这一点,不过我想,我们女孩子的名字会取得比较女性化一些口巴。” “我们的阳刚味会浓一些。”肖洁同意,一面暗暗在心底吃惊面前女人的容易相处。 “你是本地人吗?”燕霜凝问她。 “不,我来自上海,来这边工作,不过现在已经不上班了,正在等签证下来出国念书。” “出国念书?” “嗯,到美国,念生物科技。” “生物科技?哇,”燕霜凝不禁佩服“研究所吗?” “是啊。”肖洁点头“好不容易申请到学校奖学金,要不签证也没那么容易下来。”她顿了顿“那你呢?来北京玩吗?” “我算是玩吧。”燕霜凝微微犹豫,好半晌,终于坦承“其实我老公在大陆有事业。” “你结婚了?” “嗯。”“所以你是特地从台湾来大陆与爱人共效于飞罗?”以肖洁眸光一闪,半开玩笑。 燕霜凝没回答,唇畔浅浅地笑,心底却忍不住尴尬。 “有句话你不要怪我说得直,”在啜了口冰咖啡后,肖洁再度开口“其实很多台商到大陆来都会包二奶,所以你过来是对的,至少多陪陪老公,他也不会因为一时寂寞做错事了。” “一时寂寞?”燕霜凝心中一动。 “是啊,你想想,一个人每天在外头为了工作奔波,回家时却满屋子空空荡荡,见不到一个人影,连想找人诉说一下都不能要是在上海或北京这种大城市还好,有很多台商在偏远地区建工厂,真的是除了工作没半点娱乐生活了。”肖洁柔声解释“据我所知,有些男人其实不是那么生性风流的,只是实在忍不住那样无边无际的寂寞啊”寂寞? 燕霜凝听着,忽地感觉柔肠百转,纠结难以言喻的酸涩滋味。 她从没想过,苍麒这些年来一个人为了事业奔波大陆南北各地,在一个没有朋友、周遭的一切也不熟悉的环境里,他是如何打发一个又一个的漫漫长夜的? 她只在北京一个人待了几天就觉得百无聊赖,心慌意乱,可苍麒他大部分的日子都是一个人度过的啊。为了拓展苍远的事业,他的工作压力可想而知,而回到住处之后,拥有的又只是完全的孤寂。 她可以理解那样的感觉,就像这几天晚上她一个人待在屋里,慌乱无措,书读不下,电视转了几十个频道却勾不起一点兴致,想着打电话找在台湾的好友聊天,偏偏她们又都不在家。那是真的是寂寞到难以忍受啊。 而苍麒每天都必须独自啃噬这样的寂寞 “因为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男人逃不过粉红陷阱。” 肖洁温和的嗓音在她耳边回旋。 燕霜凝一凛,这才忽然警觉这些年来她似乎从没设身处地为苍麒想过,她不关心他,甚至想不到他可能会如此寂寞 天! 一股温热忽地刺痛燕霜凝的眼眸,嗓音微颤“我真对不起他——” 她自言自语着,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激动的神情已完全落人另一个女人眼底。 肖洁没有打搅她,也不去点破她此刻激动的心神,她只是静静凝睇着她,好半晌,举起杯子将冰咖啡一口饮尽。 燕霜凝—— 这个女人,果然是陆苍麒的妻子。 她想,眸中掠过奇异的辉芒。 第五章 陆苍麒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 在抛下燕霜凝一个人在北京三个星期之久后,他不晓得当自己再回到北京居处时,面对的会是怎样一个女人。 也许,该是一个冷凝着一张脸孔,仍然坚持提出离婚的女人。 或者,会是一个默默含泪,软语要求着要回台湾的女人。 但,即便他在心底模拟过数种情形,却万万料不到迎向他的竟是一个浅笑盈盈的女人。 她接过他的公事包,将他简单的行囊暂且搁在客厅桌上,接着,为他倒来一杯刚刚冲好的龙井茶。 “喝点热茶吧,现在虽然说是春天,可天气还是挺凉的。”她柔声道“你一定累了吧?要不要我先替你放水洗个澡?” “替我放水洗澡?”他不禁发愣,半犹豫地在柔软的沙发落坐,怔怔地盯着面前温柔体贴的女人。 他没搞错吧?从很久以前霜凝便不在他身上多费心了,偶尔的体贴也是为了演戏给旁人看。 现今这屋里除了他俩,并没任何其他人,她何必摆出这副贤慧模样呢? “嗯,我知道刚下飞机的人都巴不得马上洗个澡,洗净一身风尘仆仆。”她依然浅浅笑着,仿佛没注意到他微微震惊的神情“我现在就帮你放水,你先喝个茶休息一下吧。”说着,她旋过窈窕身躯。 他瞪着她步履轻盈的背影“霜凝?” “什么事?”她回眸,一笑。 筑然的微笑瞬间夺去陆苍麒的心神,他一怔,忘了自己要对她说什么,只是摇摇头“没什么。” 星眸灿灿凝望他,数秒“马上就好了。” 抛下清柔的最后一句后,她纤细美丽的倩影终于淡出他的视界,留下他怔然发愣。 *** 当陆苍麒洗净一身尘土,穿着深色睡袍,顶着湿洒洒的黑发来到客厅时,室内正回旋着悠扬好听的乐声。 德弗札克的新世界交响曲—— 他怔怔地想,一幕朦胧的影像迅速跃上脑海,一个绑着马尾的俏丽少女曾经在这样悠扬的乐声中,泼了他一脸冰凉的鸡尾酒。 那仿佛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可奇特地,他似乎仍能清晰地忆起当时她脸上那蕴着调皮的笑容 真的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陆苍麒摇头,强迫自己收束迷蒙的思绪,视线则落向坐在客厅一角,正低头研究着某本书籍的女人。 她看得那么专心,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出现,秀丽的长发柔顺地泄落肩头,在米黄色灯光的掩映下泛着柔亮的色泽。 “你在看什么?”他开口,故意粗鲁着嗓音。 “哦,你洗好了。”她扬起头,菱唇微微一场“我帮你清出了行李内的衣物,你应该不急着穿其中哪一件吧?我明天早上会帮你洗一洗。” “你要帮我洗衣服?” “嗯,这边有洗衣机不是吗?”她理所当然地应道,见到他不敢相信的表情后连忙解释“放心,我不会把那些西装或衬衫丢到洗衣机的,衬衫我会用手洗,西装的话这附近有干洗店吗?” “楼下有一家” “那好,我会替你把西装送去干洗,别担心。”她眨眨眼“不会毁了你漂亮衣服的。” 她半开玩笑的口吻及灿亮的星眸令他心一跳,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手上的是什么书?” “哦,这个啊。”她墨睫一掩,莹润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似乎有些一不好意思,好一会儿,才扬起眼眸,举高手中的书,这是食谱,我昨天逛书店买来的。” “你买食谱?”他胶着她,语调怪异。 为什么这女人今晚的一举一动总是令他吃惊? “是啊,我想学学烹饪” “烹饪?”她没发烧吧了“怎么忽然想学?” “因为我想既然我要在这边住,至少可以帮你煮晚餐” “如果你是为了晚餐的话,不用担心,我们可以请个阿姨之类的来帮我们打理三餐。” “是吗?”她凝睇他“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请呢?” 因为不需要啊,自然有人替他张罗一切。 明显的答案跳人心头,但他没有将它宣诸于口,只是沉默不语。 她望着他,像是忽然领悟了什么,澄亮的眸忽地沉合“既 然既然你以前没请的话,现在也不需要。”清雅的嗓音—顿“我会帮你处理的——打扫家里、做饭、洗衣反正我在这边也没什么事做。”说到这儿,她忽地微微一笑,只是那浅浅的微笑不知怎地,像是蕴着淡淡酸涩。 陆苍麒心一系,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湛深的墨潭紧凝着她,映出一张秀美娇容。 好一会儿,他唇间终于逸出沙哑的嗓音“你这些天都做了些什么?” “我买了些衣服,逛了一些名胜古迹,也去逛书店、喝咖啡没什么特别的。” “一个人一定很无聊0巴?” “哦,不,我觉得还挺有趣的。”她连忙摇头,急切的语气像是想安抚他“别为我担心。” 是吗? 他凝望她,不语。 他忽地陷入深思的神情似乎令她有些慌乱,墨睫先是落下,掩去眸中神情,好半晌,方又重新扬起,直直迎向他“你会觉得无聊吗?苍麒。” “我?”他愕然,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 “你会觉得无聊吗?”美眸氤氲着朦胧白雾“这两年在大陆,你是不是常常觉得寂寞?” 他寂寞? 陆苍麒剑眉一拧,直觉地想反驳,可心底却忽地泛上复杂滋味,教他英挺的面容也跟着忽明忽暗,阴晴不定。 她凝望着他,只数秒,忽然别过头去,仿佛不忍看他似的。 她站起身,匆促地说道:“差点忘了,我买了些点心在冰箱里,你应该也饿了吧?我们一起吃吧。” 他瞪着她匆忙想离开的身影,这一回,终于忍不住粗声唤住她“你不用帮我做这么多,霜凝,我要你留在北京并不是为了想要有人替我料理家务。” “我知道。”她拟定原地,没有回头“我是自愿这么做的。” “为什么?霜凝,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跟我离婚” “我现在不想离了。” “什么?”他一愕。 “我不想离婚了,苍麒。”她轻轻地说,终于回过头来,星眸蕴着明明白白的温婉柔情“我觉得自己应该对你好一些,至少应该尽到一个身为妻子的责任。” 是的,她决定自己应该对他好一些,至少像个结发妻子。 她承认自己这几年来有些怨他,故意与他保持距离,不关心他、不在意他,只与他维持着表面和谐的夫妻生活。 可虽然只是表面夫妻,在听到他可能在大陆养情妇的消媳却仍然忍不住浓浓的怨慰与嫉恨。 她怨他这样待她,恨他如此无情,这样的怨恨让她再也忍受不住,以最快的速度飞来北京跟他摊牌。 可她现在忽然有些明白了,这桩婚姻会走到今日这样地步,他会如此待她,她同样也有错。 他待她冷淡,难道她又对他付出关怀了吗? 即使他真的出轨,难道不是因为她从来不肯理解他的寂寞! 她真正了解过他吗?曾经怨自己对他太好、太温柔体贴,换来的却只是冷漠与无情,可她真正用心去了解过他吗? 她只是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去插手他的生活,以为自己照顾好他物质上一切的需要便应该换来他的感激与感情,可他的精神呢?她曾经努力与他进行心灵的交流吗? 不,她只是认为他应该回报她的体贴,应该对她敞开自己的心。 她只是理所当然认为他应该回应她的感情 “你爱他吗?霜凝。”在她与肖洁第三次见面时,她曾经这么问她。. “嗯,我曾经爱过他——” “可我却感觉不到你对他的爱。”肖洁直率地说道“从你的叙述中,我感觉不到你真的爱他,你根本不了解他,对吧?” 她听了,心惊胆战。 “你只是自以为爱他,也期待他如此回报你。” 没错,确实是如此。 虽然肖洁说得太过直率,虽然自己听闻的当时满心震惊,可当回家后,静心仔细一想,却不得不承认她这个新朋友说得对。 她只是一相情愿地爱着他,而在确认自己得不到他的回报时,又因为骄傲迅速收回自己的爱。 她这样不能算是真正的爱。 所以她决定重新再试一遍。 她想再试试看,也许她跟苍麒的婚姻终究不是那么无可挽救 “为什么没有吴郭鱼呢?”她喃喃,在超市的生鲜柜前不停来回搜寻,却一直找不到她需要的东西。 她想做豆瓣鱼,食谱上列出的材料是吴郭鱼,可她绕了超市整整一圈就是找不到吴郭鱼,甚至连必备的调料豆瓣酱也找不到。 她闭眸,禁不住悄然叹息。 这样的挫折已不是第一遭,记得前两天她心血来潮忽然想煮意大利面给自己吃,却怎样也找不到台湾超市随处可见的意大利肉酱。 她找到了意大利面,也有通心粉,可却没有封在玻璃罐里的肉酱,问了超市服务员,他们说这边没进这种货。 这边不会连吴郭鱼也没有吧?这不是很普遍的家常食材吗? 眸光再度流转,终于让她发现类似的鱼,塑胶膜上的标签说明她发现的东西是黄鱼。 好吧,反正长得差不多,应该可以拿来用吧。 决定了之后,她把黄鱼抛人篮子,转身继续搜寻其他材料。 当她在一排排罐头面前陷入犹豫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嗓音拂过她耳畔。 “怎么?决定自己做饭?” 她倏地旋身,忍不住惊喜“肖洁!怎么会是你?” 肖洁微笑“你忘了我也住在这附近吗?我来买一些日常用品。” “是吗?”她粲然一笑,星眸闪过的辉芒仿佛自嘲迷糊“你来了正好,告诉我这边有没有豆瓣酱,我一直找不到。” “豆瓣酱吗?” “是啊。这边有吗?” “当然。”肖洁挑了挑眉,仿佛觉得她这样的问题很河笑,转身在另一边的柜子挑了一个罐头“这不就是?” “谢谢!”燕霜凝开心地接过“可能是我眼睛不灵光吧,竟然找不到。” 肖洁凝望她一会儿“其实我刚采北京时也这样,老是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也是?”燕霜凝吐了吐舌头“我还以为只有我才如此胡涂呢。” 肖洁闻言,唇间进落笑声,但只片刻,便忽地停住,明眸意味深长地瞧着燕霜凝。 她忍不住微微颦眉“怎么了?这样看我。” “你让我想起从前的自己。” “怎么?”燕霜凝低声问,从朋友忽然瘠痖的语音听出她心情的起伏不定。 “我曾经也像你一样,急切于讨好自己所爱的人”肖洁一顿,容颜抹上一层迷罔。 她仿佛陷入了回忆——既甜蜜又痛苦的回忆,折磨得她俏丽的容颜一下红润,一下苍白。 燕霜凝凝望着她,一陈不舍,正想开口安慰她时,一个清亮的童音响起。 “妈妈,妈妈。”稚嫩的童音软软地唤着。 两人同时回首,将视线调往一个正迈着摇摇晃晃的笨拙步伐冲向两人的小男孩,他一面喊着,一面像一辆小战车般直驶入肖洁怀里。 方才占据肖洁脸上的迷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母性宠溺的笑意。她抱起小男孩,亲了亲他娇嫩的脸颊。 “小捣蛋,怎么一个人跑过来了?外婆呢?” “外婆说要去买东西,叫我先来找妈妈。”小男孩略微口齿不清地解释着。 “是吗?所以你就跑得这么快啦?也不怕跌坏了身子?”肖洁刮刮小男孩的脸颊,口气像是责备,却谁也听得出她话语中的疼惜之意。 燕霜凝怔怔地望着,看着眼前紧紧攀着彼此的母子,她奇怪地竟有股心痛的感觉。 她想起几年以前,自己曾经渴望过一个孩子,就像肖洁怀中这样长得像天使一样可爱的孩子 “怎么啦?瞧你发呆的模样。”肖洁含笑的嗓音唤回了燕霜凝迷蒙的思绪“很惊讶我有个孩子?” 她回过神,腼腆地一笑“我是有点讶异。我以为你还是单身,你从来不曾提过” “难怪你会吃惊。”肖洁微笑“这个孩子一直跟我母亲待在上海,这两天才上来北京的。” “原来如此。”燕霜凝点点头,沉默数秒,终于忍不住疑问“这孩子的爸爸呢?你跟他分手了吗?”她小心翼翼。 “不,他死了。” “死了?”燕霜凝微微一惊,没料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答案,她转向小男孩,他稚幼的模样显示他才几岁大而已,而他的父亲却已经——死了?“哦,肖洁——”她心一扯,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安慰这个刚刚交上的好朋友。 “没关系。”倒是肖洁仍然一脸平静“我跟这孩子的爸爸从学生时代就认识的,约好了一毕业就结婚,可他却在毕业考前出了车祸,而我发现自己怀了他的孩子。”她顿了顿,唇畔的微笑染上淡淡凄楚“都已经四年了,这四年来我一直努力工作赚钱,除了为了这个孩子,也为了能够早日出国念书,完成他的理想。” “他的理想?” “成为中国最顶尖的生物科技人才。” “是吗?”燕霜凝轻细地说,从肖洁微颤的嗓音以及她望向孩子的眼神中感受到她强自压抑的落寞与感伤。 “我只觉得对不起这孩子,他还这么小我就得抛下他出国念书——”肖洁一顿,忽地将自己的脸颊紧紧贴向儿子的脸。 燕霜凝看着,除了为她心痛,更油然升起一股佩服之意。 肖洁是那么坚强又独立的一个女人,她——真比不上她。 她深吸口气,阻止一股突然冲上鼻尖的酸涩,一面牵起红润的唇角“小宝贝,你的妈妈好疼你呢。”她借着逗弄小男孩缓和有些伤感的气氛“怎么样?等下要不要到阿姨家玩?阿姨买玩具送你好不?” “真的吗?阿姨。”小男孩俊秀的小脸庞绽放光芒。 “你别惯坏他了,霜凝。”肖洁忍不住笑“第一次见面就买玩具送他,以后他会常常吵着要见你的。 “那有什么不好?我巴不得常常见到他。”燕霜凝也笑着反驳“对不对?小宝贝。”她继续逗着小男孩“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原平,”小男孩清朗地应道“你可以叫我小平。” “小平。”燕霜凝微笑,感觉自己愈来愈喜欢这个孩子“等下到阿姨家来好吗?” “这样不好吧?”肖洁立即代替儿子回答。 “为什么不?”燕霜凝抬头望向一脸犹豫的朋友“你又不是没来过我住的地方。” “你老公不是从上海回来了吗?” “他白天不在,上班。”她顿了顿“来吧?好不?” 肖洁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摇摇头“还是算了吧。我等下还想带我妈妈跟这孩子四处走走,他们还是第一次来北京呢。” “是吗?”燕霜凝忍不住失望“那好吧,祝你们玩得愉快。” “也祝你和你老公今天的晚餐愉快。”肖洁深深凝视她“你们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幸福的,霜凝,你对他这么好,甚至为他下厨,他一定能感受到你的感情的。” “是吗?”燕霜凝听着,不觉有些脸红心跳“可是我是第一次做饭,我很怕自己做不好”“放心吧,霜凝,只要肯下功夫,你一定能做好的——” 只要肯下功夫,你一定能做好的。 肖洁诚恳的鼓励在燕霜凝耳边回荡,她叹息,面对着厨房的一片凌乱,实在无法从朋友的鼓励中得到一丝信心。 这一整个下午,她有许多次沮丧得想放弃,想尖叫,却都硬生生忍了下来。 她拚命告诉自己,很少使用菜刀的她会切到手指是正常,抓不准烹调的火候不值得讶异,调味料放得不对不是她的错。 她告诉自己,包扎手指后她依然可以重新拿稳菜刀,火候抓不准多练习就是了,调味料放错了大不了重做一遍,她不必那么感到挫折,不需要对着这一切混乱自怨自怜。 她还有时间,还可以再上超市一回买齐所有材料,在苍麒还没回来前准备好晚餐。 她还有时间,这一切不算什么,比起肖洁为了心爱的人不惜孤身远走他乡读书,她不过是为他准备晚餐而已。 只是煮一顿饭,没什么的 可当两个小时后,厨房仍是一片令人沮丧的混乱,而她再度不小心划破手指时,热烫的泪水终于刺上眼眸。 她望着在朦胧视界中滚出鲜红血珠的食指,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会这么酸、这么涩,统成一团。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哭,为什么连这样小小的伤痛也承受不住? 她的朋友可以在最爱的人死去后,为了他的孩子和他的理想孤独地在这红尘俗世奋斗,而她却只因为手指上几个小小的伤口便忍不住哭泣? “别可笑了,燕霜凝,你没这么委屈吧?”她哑声自嘲着,可泪水却依然缓缓滚落,在颊畔划出两道暖热痕迹。 她不理会,在深吸一口气后,决定开始收拾厨房。 无论如何,她绝不能让苍麒在忙碌了一天后,还得勉强自己吃这些令人难以下咽的食物。 在忙碌的一天结束后,陆苍麒不敢相信迎向他的是一室食物的芳香四溢。 好香。他深深一嗅,在脱下西装外套后,一面拉松领带一面循着香味走向餐厅,果然见到燕霜凝正忙碌端着碗盘的身影。 “你回来了啊?”映人他身影的眼眸含笑“要先吃饭还是先洗澡?” 他微微犹豫“先吃饭吧。”说着,他在餐桌旁落坐,顺手接过她递给他的一杯果汁。 “马上就开饭了。”她微笑说道,接着又匆匆飘向厨房。 陆苍麒啜着果汁,怔怔地看着餐桌上引人食指大动的莱肴。 装在精致碟碗里的莱肴,虽然只是些家常菜,却色香俱全,他拾起筷子,随口夹起一道红烧肉入口,发现连味道都令人十分满意。 这些真的都是她做的吗?她真的为他如此费心? 他心一紧,不确定忽然窜过心头的暖流是什么,只知道这是两人结婚五年来他第一回品尝到她亲手为他烹饪的菜肴。 他忽地放下筷子,双手搁上大腿,暗暗握紧。 她第一回为他下厨——不知怎地,他竟觉得一颗心动摇了。 他竟有些感动—— 望着她总算在他对面坐下,忙碌地替他盛饭的身影,他的心脏再度重重一抽。 “霜凝,谢谢你。”强忍了许久,他终于还是哑声开口。 盛饭的动作一凝“谢我什么?” “这顿晚餐。”他低哑地说“我知道这一定费了你不少心血,毕竟你第一回下厨” “这不是我做的。”明快的嗓音截断他的话。 “什么?”他一愣。 “这是我叫了外卖。”墨睫一掩,似乎躲避着他灼烈的眼神,半晌,才颤然扬起“对不起,因为我今天没什么时间,我跑去逛街了。” 明快的嗓音像一把利刃,刺向他瞬间柔软的心。 陆苍麒拧眉,在心脏还没来得及流血前,唇角便扬起讥讽的弧度“你去逛街了?” “嗯是啊。”凝向他的眼眸似乎蕴着某种祈求“对不起,我” “不必道歉!” 她不必道歉,是他自己无聊,自作多情。 陆苍麒下颔紧绷,湛眸亮起自嘲辉芒“你不必道歉,霜凝,我本来就没期待你真的会为我下厨。”他冷冷地说“我只想建议你,对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随意承诺。” 他冷冽的话语像冬季最寒酷的冰霜,冻得燕霜凝全身发冷“苍苍麒,不是这样,其实我”她颤着嗓音,试图解释。 他却不给她机会“吃饭吧。” 冷冷抛下一句后,他便开始默默吃饭,整个晚餐期闲不当朝她瞥向一眼。 燕霜凝咬牙,感觉半掩在上衣长袖里的手指又一阵微微的抽痛。 她深深吸气,拚命忍住倏地窜向喉头的哽咽,接着,端起饭碗,强迫明明食不下咽的自己进食。 洗完澡后,陆苍麒一面系紧睡袍的腰带,一面走向客厅。 客厅里空无人影,可他只是冷冷一撇嘴角,完全不想确认他的妻子现在正在屋里的哪个地方,正忙些什么。 反正他们早已习惯共处一室,却各过各的日子,在台北既然如此,他没理由认为在北京会有所不同。 无所谓的,随便那女人做什么好了,反正他不在乎! 虽这么想,可一股难耐的焦躁却忽地攫住陆苍麒,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甩去这样的感觉,却不太成功。 脑海再度重播晚餐时燕霜凝对着他说因为逛街,她没时间准备晚餐的表情。 她嗓音轻快,面容也带着笑意,然而他却感到自己被狠狠泼了一盆冷水—— 你究竟在期待什么?陆苍麒,难道你还期待她真的会为你下厨吗?你忘了她来北京其实是为了要跟你离婚的吗? 不,他没忘。 一念及此,陆苍麒给了自己一个冷冷的微笑。 他怎么会忘呢?那晚,霜凝曾对着地歇斯底里地喊着她一点也不爱他,要他干脆地答应离婚,放她自由。 她不爱他,他当然也不爱她,可她仍然别想他会答应离婚。 他不会跟她离婚,也不想跟她离婚,这辈子,她是永远无法摆脱他了! 他想,一面忿忿地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罐啤酒。 冰冷的液体灌人他的喉,却无法冷却他因莫名怒火而灼烫的胸膛。 该死!他究竟在不高兴此干么?怎么心情会这么烦躁不安? 都是因为那个女人,他实在不应该傻到为那顿外卖的晚餐感动——该死! 陆苍麒再度在心底诅咒,一口气仰尽一罐啤酒,接着打开厨房的垃圾桶盖,随手将啤酒罐一扔。 挺拔的身躯本来该就此离开厨房的,却因为垃圾桶里.几乎满溢的垃圾凝住了步履。 他拧紧眉,瞪着桶里的垃圾。 埋头有一个绑得紧紧的垃圾袋,装着吃剩的料理,其中还包括两条残缺不全的鱼,可他记得今夜的晚餐并没有鱼啊。 还有另—个袋子,晨头似乎是一些未烹煮过的蔬菜之类的材料 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他想着,眉头皱得更紧,湛眸掠过深思的合芒。 梳妆镜里的女人有一张苍白的脸孔。 燕霜凝想,怔怔望着镜中的自己,尤其是眼下那两道疲倦的暗影,以及眼角,她第一回发现自己的眼角似乎开始冒出鱼尾纹了。 老了吧。她对着镜中自己微微苦笑,都快三十岁了,哪能不老呢? 她已经不是那些容易受伤的青春少女了,实在应该学着坚强一些,勇敢一些。 至少不应该被小小的挫折击倒,也不应该为了苍麒今晚的冷淡就失去了与他修好的信心。 这只是刚开始而已,积了五年的误会哪能—时之间就化去? 她应该学着坚强一些 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忽地攫住她迷蒙的心神,她回过头,茫然地望向那个显然匆匆赶到她卧房的男人。 他倚在门边,紧盯着她的湛眸深不见底,忽明忽灭的脸庞更教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她不禁微微慌乱“怎么了!” 他没回答,凌锐的眸光忽地射向她搁在梳妆台上的双手。 她—愣,随着他的视线流转眸光,这才发现自己忘了遮掩绑在某一根手指里上绷带的双手。 她连忙放下双手,藏入睡衣宽大的衣袖里。 他默默凝视着她慌乱的动作,一语不发,深若幽潭的眼眸浮移着复杂光影。 “苍麒?你有什么事吗?”她嗓音发颤,不自觉垂落眼脸,躲着他炽灼的眸光。 他仍然不说话,只是忽然大跨步走向她,双手攫住她颤抖的肩膀,低头攫住她柔软的芳唇。 狠狠地**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放开神智依然迷惘的她,沙哑的嗓音拂过她耳畔“好好睡吧。我明天晚上会准时下班。” 语毕,他立即转身离去,像激烈的龙卷风,来无影,去无踪。 而她一面拚命抑制狂野律动的心跳,一面怔怔伸出食指抚上自己灼烫的红唇,痴痴凝望卧房门口的星眸像掩了一层薄纱,朦胧而迷离。 第六章 他果然——有个女人。 望着躺在掌心的耳环,燕霜凝只觉胸口透不过气,心脏一下扭紧。 这是她方才打扫陆苍麒的卧房时捡到的,一只以星星嵌住碎钻的耳环,造型并不复杂,碎钻看起来也不值钱,然而却在她掌心上绽着迷人的光芒。 这颗星星原本卡在床垫的缝隙,要不是她把整个床罩拿起来,准备拿去送洗,它也许会永远卡在那个阴暗的角落,不为人知。 一念及此,燕霜凝忽地闲眸,深深呼吸,平抑着狂乱无章的心跳。 她倒宁愿它永远不为人知,她希望自己永远也别发现它,永远别发现这间屋里曾经有另—个女人住过的证据 为什么?为什么那女人要如此粗心大意将耳环遗落呢?为什么老天偏要让她发现呢?为什么这颗星星什么地方不好藏,偏偏隐身在床垫之间呢? 如果她是在客厅或厨房发现这只耳环,还可以安慰自己也许是某个女人为了公事前来造访,她与苍麒也许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 可,它偏偏是卡在床垫之间啊! 除了那女人曾经与他在床上翻云覆雨,她找不到任何借口可以解释它的存在 一念及此,墨睫忽地一扬,隐蕴哀怨的眸光朝床上射去。 那里,曾经躺着一个女人,她的头颅曾爱娇地枕在苍麒的手臂上,而他无意识地把玩着她漂亮柔顺的青丝—— 他们也许是刚刚经过一场激烈的欢爱,也许不过数秒便又会开展另一回合,沉溺于彼此赤裸而性感的身躯之间 天! 燕霜凝的心脏重重一扯,她咬紧牙关,双拳紧握。 不要再想了,那些都过去了,他只是因为一时寂寞才养了个情妇,一知道她飞来北京,他不就马上要那女人搬离这里吗? 如果苍麒有意为那个女人与她决裂关系,他不会当着她的面将离婚协议书撕碎,也不会要她继续留在这里。 可见那女人在他心中并不重要,他并没有真正将她当成爱侣。 那女人在他心中并不重要,他不爱她的 燕霜凝更加咬紧牙关,钻石耳环几乎嵌入她紧握的掌心,可她毫无所觉,感觉不到掌心传来的任何一丝疼痛。 因为比起手掌,更痛的,是她拧绞成一团的心,是她只需再经受一点点刺激,也许就会碎裂了的心。 她凝立原地,不敢妄动,甚至不敢太过用力呼吸,她怕自己万一反应过烈,胸膛便会承受不了这样的负荷,而一颗心便会碎成千千万万片。 她不要—— “陆先生,有位小姐在会客室等你。”陆苍麒才刚进公司,秘书便迎向他走来“她说跟你约好了今天下午三点。” “是吗?”陆苍麒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腕表,三点二十,他已经迟了二十分钟了“请她进我办公室,顺便帮我端两杯咖啡来好吗?” “是。” 秘书退下后,陆苍麒跟着旋转身子,走向办公室最内侧的房间。 推开玻璃门,他进了自己的私人办公室,小小的隔间不算宽敞,却布置得井然有序,门边一盆绿色盆栽更为室内增添几许生动。 他脱下西装外套,才刚刚挂上办公桌旁的衣架,清脆的敲门声便响起。 “请进。”他在办公桌后的椅子落坐,静静地望着缓缓进入他视界的女人。 女人有—副婀娜的身材,步履轻盈,肌肤白皙的娇颜五官十分精致秀丽,她朝他浅浅一笑,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玫瑰红唇—启,吐落柔软轻细的语音。 “好久不见了,苍麒。” “嗯。”陆苍麒点点头,忽地凝肃的脸庞仿沸陷入沉吟,半晌,才重新开口“我听说你拿到签证了。” “是啊,托你的福”女人微笑“如果不是你的帮忙,我恐怕很难申请到学校,签证也不会这么快下来,多谢你了。” “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还是要多谢你,当初我并没想到从你身上得到金钱以外的东西。”女人轻轻说道,低掩羽睫。 陆苍麒凝视她,正想说些什么时,秘书恰于此刻敲门进来,在两人桌前各放上—杯咖啡,接着,又礼貌地告退。 “喝点咖啡吧。” “嗯,”女人点点头,捧起温热的瓷杯,浅浅啜了一口,接着,扬起明亮的眼眸“我见过你妻子了。” “什么?”陆苍麒一愣,差点握不稳手中的咖啡杯,凌锐的眸光突如其来射向对面的女人“你怎么会见过她?你跟她说了些什么?” “放心吧,我什么都没说。”樱唇微扬,仿佛嘲弄着他的紧张“她并不晓得我跟你的关系,她是我当她是朋友。” “朋友?”陆苍麒咀嚼着这名词,湛眸却仍紧盯着她“你怎么会有机会认识她?肖洁,你放意去找她?” “我承认自己的确是有意制造与她认识的机会,那天在当代商场的星巴克看到她时我便认出她了。”肖洁浅浅地笑“她本人比照片上还要漂亮一些,气质很特殊。” 她甜美的笑容丝毫没减少他的戒心,面容仍是阴沉“你究竟想做什么?” 肖洁不答,星眸低迥,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我很感谢你,苍麒,当初在上海时我虽然主动要求做你的情妇,却没想到你不但答应,还给予我如此丰厚的酬劳,真的,要不是你,我没办法这么快便筹到出国的旅费,这么快使能圆我跟他的梦想”她顿了顿“我真的很感激你。” 对她柔声的道谢他只是粗声应道:“我说过了,这是你情我愿的交易,没有谁欠谁的问题,也不必谁感激谁。” “这能算是交易吗?”樱唇忽地划开神秘的弧度“至少,不是我当初想像的那种交易”她喃喃地沉吟,半晌,端丽的容颜轻轻抬起“我今天来只是想跟你道别,顺便有些话对你说。” “什么话?” “苍麒,其实你的妻子霜凝她很爱你。”她凝望他,静静说道。 他眉眼不动,英俊的脸庞面无表情,但她却从他明灭不定的眸光敏感地察觉到正卷过他心海的漫天狂潮。 她抿辱一笑“我相信你应该也是爱她的吧。” 清柔一句话却像一记落雪,狠狠地劈向他耳畔,他忽地面色大变“你说什么?” 对他阴沉的问话肖洁只是耸耸肩,丝毫不为所动,明眸也依然勇敢地直视他“霜凝她有一种特别的纯真,我不是说她不懂人情世故,而是”她忽地停顿,仿佛思索着更好的说法“她好像总看向比较光明的一面,不沦对这个社会,或复杂的人性。她让人忍不住想好好待她,真的,你很难讨厌她这样的女人。” “是吗?” “不要再伤害她了,苍麒,她值得你好好对待。” 陆苍麒听着,不置可否。 肖洁凝望他数秒“我言尽于此。”她站起身“我很喜欢霜凝,很希望能一直当她的好朋友,我永远不会让她知道我跟你的关系,我希望你也永远别让她知道。” 语毕,她转过身,飘然旋出陆苍麒的办公室。 他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明白自己这一辈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 他倏地闭眸,在心头仔细品味着她最后对他说的几句话—— 霜凝她很爱你。 她有一种特别的纯喜。 不要再伤害她了,苍麒,她值得你好好对待。 陆苍麒想着,片刻,忽地展开眼脸,起身拿起西装外套,匆匆走出办公室“我今天有事要早点走。”他交代着迅速迎向他的秘书“如果有任何人找我,告诉他我明天会回电” 旧伤未去,又添了新痕。 望着自己另一双里上绷带的手指,燕霜凝不晓得该笑该哭。 该笑自己笨拙,连剖鱼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还是该哭自己一下午的努力依然付诸流水? 今日又只好叫外卖。 又是外卖她已经对苍麒失信过一次了,今晚再失信,不知道他会如何想她? 他会认为她是那种说说罢了的女人吗?明明做不到的事情,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许下承诺。 他会认为她根本对挽救这桩婚姻无心吗?因为她虽然说了从此要认真经营两人的婚姻生活,却连这么简单的一顿晚饭都做不出来。 她其实可以不必为他做饭的,苍麒不也说过,他随时可以请个管家来帮忙处理家务?是她自己不愿答应的。 究竟自己为什么不肯答应呢? 一念及此,燕霜凝不禁闭眸,脑海跟着浮现一只星星耳环 因为不服气吧。 如果那个女人可以为他做饭、洗衣、整理家务,那她没有道理做不到。她怎么能输给那个女人呢?她是苍麒的妻子啊,如果她待他不能比那个女人待他更好,如果她不能让他的生活过得比之前更惬意,那她岂不枉为他的妻子? 最重要的,她想看他因为吃了她亲手做的东西露出幸福甜蜜的表情,她想让他幸福。 如果她不能令他幸福,又有什么资格说爱他,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也爱她? 她想对他好,对他很好很好,可她今晚能给他的依然只是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外买。 她终究是输了吗?输给那个不知名的女人 想着,燕霜凝忽地咬紧牙关,用力甩了甩头。 “我不认输,我绝不认输”她喃喃,低哑的嗓音虽细弱语气却坚决,飘忽地逸向空中。 直到另一个粗鲁的嗓音攫住了它。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燕霜凝一凛,身子有半晌台凝原地,好不容易才掉转蛲首迷蒙的美眸迎向立在她身后的俊拔身形。 “你回来了。”纵然满心不安,她的语调仍不禁喜悦,眼眸跟着一阵灿亮“今天这么早!” 她是高兴见到他的,非常非常高兴,就算之后他又要对这一桌外卖板起一张冷凝的脸孔 想着,燕霜凝的心情忽地低落,眸中辉芒一敛,纤细的肩膀跟着无力地一沉,可唇角却依然扬着微笑。 陆苍麒没有被她勉力撑起的笑容骗过,剑眉微微一蹙,利眸往餐桌上迅速一扫,内心已有了底。 “我不是说过我今天会准时下班吗?”他在她对面落坐,不动声色“倒是你,一个人对着餐桌凡么呆?连我进门了都不晓得。”说着,两道剑眉拧得更紧“警觉性这么低,万一有歹徒闯进来怎么办?” “我刚刚在想一些事情。”她低声地说,玉颊淡淡渲染薄薄红晕“所以才没注意到。” “总是这么粗心大意的,哪像个三十岁的女人!”陆苍麒语带 责备,凌锐的黑眸瞪她数秒,接着视线一落,脸色倏地更加阴沉难看“又割伤手指了?” “我——,’燕霜凝不禁尴尬,直觉想将双手藏人桌下,他却不许她藏,一把攫住她的皓腕。 “昨天受伤,今天又添了新伤口,你这女人怎么搞的?”他粗声道,一面检视着她的双手。 “哈,如果我妈在这里,一定会告诉你我从小就这样粗手粗脚的,”她语调轻快,试图开玩笑转移他的注意力,然而话语却在他深沉的眸光紧紧圈住她时忽地俏逸。 在那样深不见底的湛眸凝视下,她无法克制心跳加速。 “怎怎么了?苍麒。” 他没有说话,仍然默默、深深地望着她。 她选不过气来了“我们我们吃饭吧,我去厨房拿碗筷” “先别走。”他伸手定住她意欲起立的身子“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她眨眨眼,有些茫然。 “这个。”他递给她一个深蓝色绒布方盒。 她接过方盒“这是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下班时经过商场顺便买的。”他轻描淡写。 “是吗?”她怔怔地,半晌,右手试着打开盒子。 “别开!” 凌锐的嗓音截住燕霜凝的动作,她一愣,扬起疑问的明眸。 他却面无表情“我去厨房拿碗筷。”说着,他起身离去,迅速从餐门消失。 燕霜凝不禁蹙眉,望着他似乎有意逃离的背影,怔愣数秒之后终于打开盒子。 瞬间逼向她的灿光令她呼吸一凝。 是一串项链,切割精致的钻石链坠在柔和的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燕霜凝看着,忽地喉头一硬。 “好美啊。”她拿起项链,让简单却细致的链坠在眼前轻轻晃荡,双眸逐渐漫开:朦胧迷雾。 这样漂亮的礼物绝不可能是他经过商场“顺便”买的,他肯定经过精挑细选。 这是为了她而买的礼物,他特地买来送给她的礼物 燕霜凝忽地深吸一口气。 这是两人结婚以来他第一回送她礼物,就达她的生日或结婚纪念日他都不曾特别送她礼物,今晚却—— 为什么呢? 燕霜凝发现自己好想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送她礼物,她真的太感动、太高兴了,几乎忍不住落泪的冲动。 “喜欢吗?”当陆苍麒重新在餐厅出现时,燕霜凝依然痴痴地凝睇着那串震人心魂的项链。 “喜欢。”她望向他,明眸没有坠下泪珠,唇角反倒绽开乐然笑花“谢谢你。” 他似乎不敢看她灿烂的笑容,重新落坐后眼睫亦有意无意地低垂“我说了没什么,只是顺便买的。” “那么,谢谢你的顺便。”她温柔地说道。 “你——”湛眸一扬,朝她射去两束像是惊恼又仿佛责难的眼光。 她没有躲开,依然浅浅甜甜地笑。 他瞪着她,半晌,忽地别过头,下颔一下抽紧一下放松,面色亦忽青忽白,阴暗的神情表示他内心正陷入天人交战。 她不禁有些困惑,他在犹豫些什么呢? 好一会儿,他终于望向她,重新开口“厨房收拾得很干净。” “什么?”燕霜凝一愕,没料到他会突如其来提起这个, “想必今天垃圾桶跟昨晚一样堆得满满的吧。” 她心韵—乱,脸颊温度限着攀高“什么什么意思;” “其实你不必这样的。”他顿了顿“我不挑食,怎么样都可以吃。” 他知道了!原来他猜到了,猜到这两天她徒劳无功的吃。 领悟到陆苍麒话中含意后,燕霜凝心跳更加狂野,她忽觉强烈尴尬与羞涩,敛眉低眸,不敢冒险朝他看去。 “下回就别叫外卖了吧。”他淡淡地说,—面端起碗“吃饭吧。” 她不语,也无法动作,只觉心脏被一股强烈的酸涩攫住,紧紧揪着。 “吃啊,你不饿吗?” “啊,嗯。”她忽地回神,拾起碗筷“吃饭吧。” 伴随着最后一句清柔低语落下的,是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她决定向他表白。 慵懒地躺在浴缸里将近半小时后,突如其来的念头击中燕霜凝。 她起身,拾起绒毛浴巾细心地拭去沾染全身的水滴,接着,拿起一瓶带着淡淡玫瑰香味的乳液在娇躯上缓缓抹匀——香肩、玉乳臂,以及修长匀称的双腿。 泛着健康小麦色泽的肌肤在涂抹过乳液后显得更加明亮诱人。 是的,诱人,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菱唇悄然一场,荡开神秘的浅弧。 确定全身上下皆均匀地抹上芳香乳液后,她才穿上内衣,裹上浴袍,轻移莲步走向属于她的卧房,拿起梳子,对着梳妆镜刷着她一头柔顺好看的秀发。 她的头发本来发质就好,再经过这么仔细梳理,更显得乌亮动人。 梳理完毕后,燕霜凝凑近镜子,仔细审视着镜中因方才泡澡显得红润秀丽的面容。嗯,相当不错,只需在有些苍白的**点上口红应该就行了。 打开抽屉,她选了一支紫红色的唇膏,淡淡地匀上一层,然后抹上透明唇蜜。 菱唇瞬间水亮,仿佛意欲诱惑人一杀芳泽 她的确是想诱惑某人。 想着,燕霜凝微微一笑,唇办变起迷人的弧度。 她对镜中的自己点点头,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卧房,往客厅走去。 她料得没错,陆苍麒果然在客厅,他显然也刚沐浴过,里着睡袍半躺在沙发上,就着一盏立灯专心地看着书。 她凝望着他在灯光下明灭不定的俊容,原本鼓满胸腔的决心忽然有些动摇。 她——可以吗?真的可以吗?这样英俊好看又自信满满的男人可能被她引诱吗? 不,不行的,她一向就不是那种国色天香的美人,小麦色的肌肤也不符合一般台湾男人对美女的定义他们喜欢肌肤白皙的女人,白皙细致,我见犹怜 她不成的,就凭她也想诱惑一个男人?何况这男人还是苍麒! 愈想愈没信心,燕霜凝只得站立原地,一动不动。 是陆苍麒发现了她犹豫不决的倩影“洗完澡啦!”他抬起头,状若不经意地扫她一眼。 “嗯。”“呆呆站在那里干嘛?” “我”她咬唇,脑子一时陷入凌乱,好不容易才找到借口“你想喝点什么吗?” “我正在喝,刚刚煮了一壶咖啡。”他指向客厅的玻璃桌“那杯是给你的。” “给我的?”眸光顾着他手指的方向落定一只表面绘上兰花的瓷杯,杯里盛着深色的液体,飘散着浓郁芳香。 她不觉深深一嗅。 “要加糖吧?我记得你一向加两匙糖,一匙奶精。” 他正确的记忆令她吃惊“你记得?” “我不至于连这点记性也没有吧。”他瞪她一眼,仿佛觉得她大惊小怪。 可许多男人却未必记得起这样的小细节呢,即便是由自己深爱之人的习惯。 而他却记得她喝咖啡的喜好—— 她想着,心海掀起惊涛骇浪,表面却故作镇静,只是默默移向玻璃桌,端起咖啡,浅浅啜了一口。 没错,正是她习惯的味道。 红唇不觉弯起浅浅微笑。 他看着她唇畔的微笑,似乎有一瞬间湛眸一炫,但不及半他撇过头,拾起桌上的遥控器,对着音响用力—揿,悠扬的乐声迅速流泄。 是新世界交响曲。 燕霜凝听着,心韵忽地一乱,她深呼吸,明媚的眼眸怔怔望着陆苍麒。 他接收到她若有深意的视线,不觉蹙眉“干嘛这样看我!” 她没马上回应,在他对面的沙发落坐后半晌,才幽幽启齿“苍麒,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不,应该说我们长大后第一次见面,那一回你们来我家拜访,我拿一杯鸡尾酒泼了你一身。” “记得。”湛眸掠过一丝辉芒“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她只是微微一笑“那个时候我们也正在听新世界交响曲。” “第二乐章。” “什么?” “你泼我酒的时候正在演奏第二乐章。”他解释。 她不敢相信,愣了好—会儿“你记得!” “不行吗!”他粗鲁地回应“我记忆力本来就强。” 她凝睇他,数秒,终于下定决心“我就是从那个时候逐渐喜欢上你的。” 他闻言,面色一变,忽地苍白。 “别一副那么惊讶的模样,你应该知道我一直喜欢你——” 她一顿,羽睫轻掩“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答应嫁给你?当然是因为我爱你。” 他瞪着她“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向你表白啊。”她扬起眼脸,露出一对清澄见底的眸子,嘴角似笑非笑“不行吗!” 他—窒“你不是说过你不爱我了吗?” “我说过?”她眨眨眼,状若无辜“什么时候?” 他瞪着她“那晚你提出要跟我离婚的时候。” “哦,那个时候啊。”唇畔微笑加深“原来你也记得。” “不行吗?”他粗声一句,射向她的眸光像是责难。 可她却细心地分辨出其间一丝隐微的尴尬,心弦柔柔一牵“那个时候我并没认清自己的感情。”她轻声道“这几年来,我一直告诉自己已经不爱你了,可其实我还是喜欢你。” “你——”他咬牙,面容阴晴不定,掠过无数暗影“究竟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怕听吗?”相较于他面容的阴沉激动,她漾着浅笑的娇容显得从容不迫“你害怕被女人爱上?” “谁说我怕了?”他恶狠狠地瞪着她,眸光像烈焰,足以炙烧任何胆敢嘲弄他的人体无完肤。 可她却毫不惧怕,唇间依然吐落镇静言语“你是害怕,你怕—旦被女人爱上了,便担上了难以摆脱的责任,她会像藤蔓一般缠着你,烦得你透不过气。” 他忽地起身,高大俊挺的身子逼临她“是,我是不喜欢被烦得透不过气,但那不是害怕!只是我不喜欢,听懂了吗?是因为我讨厌被爱!” 她仰起头,静静地望着他“可是我爱你。” “什么?” “我爱你。”她镇定重复。 而他僵立原地。 “我爱你。”她语气坚定地继续“可是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不会逼得你透不过气。” “什么意思?” “我会去经营自己的生活,不把生活的一切重心都放在你身上,我不会成为一株菟丝花。” “你!”他仿佛愤怒极了,又仿佛大受震撼,灼热的烈眸狠狠剩视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也请你答应我,让我在该照顾你的时候照顾你,我既然爱你,又是你的妻子,当然应该让你的生活幸福,对吧!” “燕霜凝” “你让我爱你吧,我答应你,不会依赖你的”她起身,娉婷的身躯与他相对,明眸亦紧紧瞅住他“我不会烦你,苍麒,绝对不会。”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直直地瞪着她,黑眸神色变换不定。 第七章 陆苍麒瞪着眼前美得不可思议的女人。 她秀丽的长发柔顺地被泄在肩头,在腰间松松系了个结的白色浴袍像随时会不小心滑落,更别说裸露在浴袍外一片蜂蜜色的性感胸前,以及那总是有意无意刺激着他感官的淡淡玫瑰香味。 他瞪着她宛若苹果般染着淡淡红霞的脸颊。 她从来不是那种国色天香的女人,也不是那种性感尤物,可今晚的她,却美得诱人心飞,美得令他无法呼吸。 这是他的妻子吗?那个在两人结婚第二个周年纪念那晚便决定跟他画清界限的妻子? 她曾经对他漠不关心那么久,久到他怀疑结婚前两年她待他的温柔体贴只是一场梦境! 她已经不爱他了——几年来他一直如此说服自己,也以这样的借口合理化自己同样弃她不顾的行为。 甚至当他在上海时那样干脆地答应肖洁的提议时,缠绕他脑海的也只是那么—个念头:反正霜凝已不再爱他了,既然她不再在乎他,他又何妨让另一个女人解决他身处异地的寂寞? 反正霜凝已经不再爱他了。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而她今晚竟然告诉他她还爱着他,她还爱他上直就爱他 天啊! 陆苍麒紧咬牙关,感觉胸膛里心脏的急遽跃动已逐渐濒临他能够忍受的极限,他看着一直对他甜甜笑着的妻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她仿佛没注意到他心跳的狂野异常,依然用那么澄澈的星眸凝睇他,好—会儿,忽然旋身“换张cd好吗?”厂她走向音响“老是听古典乐你不嫌烦吗?” “我喜欢古典乐。”他深呼吸,阴沉的话语自紧咬的齿间进落。 “我知道。可是有很多音乐也很好听的,”她柔柔地应道“比如这张爵士专辑。” 随着她最后一句话流逸的,是一个沙哑且慵懒的女声,她轻轻柔柔地唱着,媚人的嗓音优雅地在室内回旋。 “dreamalittledream。”她转回身子,美眸像蕴着什么秘密,灿灿生光“听过吗!” “没听过。” “我想也是。我们来跳舞吧。”她忽地说道,藕臂跟着搁上:他宽厚的肩膀。 他身子一僵,凝立不动。 她感觉到他肌肉的僵硬,扬起眼眸“不想跳吗?” “怎么忽然想跳?” “你不觉得在听着这种慵慵懒懒的爵士乐时,很适合跟着节奏慢慢地摇摆身子吗?”她低声说道。 “什么时候迷上爵士乐了!” “去年。”红唇浅浅一勾“好像人老了就会变得喜欢爵士乐.去jazzpub的大多是三十岁以上的都会男女,很少看见年轻人。” “你常去!”他问,僵凝的身躯终于一松,双臂环住她纤细的腰。 她心跳一乱,差点把持不住忽然一软的娇躯,好不容易才重新抓住音乐的韵律,与他一起摇摆起来“我确实常去,跟几个大学时代的好朋友一块,她们这几年都陆陆续续到台北工作,我们经常聚会。” “原来你喜欢爵士乐啊。”他低头望着她,湛深的黑眸若有深意,感叹着自己对她太不了解。 燕霜凝捕捉到这丝讯息,微笑了“这两年你根本很少在台湾,又怎么会晓得我夜夜笙歌呢?”她半开玩笑,窈窕的娇躯却更贴近他一些,像首柔柔地靠上他的胸膛。 陆苍麒的气息立即一阵急促。 她感应到了,身躯依偎得更紧。 “霜凝——”他唤她,嗓音沙哑。 她扬起染成蔷薇色的秀颜“你再抱我拖得更紧—些好吗? 苍麒,我好久没被你拥抱了” “霜凝——” “抱我。”氤氲着迷雾的美眸爱娇地凝睇他。 妩媚的眼神,柔软的娇躯,以及一股直冲人他鼻腔的玫瑰香味,在在魅惑地挑逗着地的感官。 他不是圣人,很快便起了生理反应。 她感觉到他的勃起,心跳狂野,既是紧张,却也忍不住兴奋“吻我,苍麒。”她低哑地说,柔软湿润的唇轻轻擦过他洁净的脸庞,接着缓缓烙上他颈间正迅速跳动的脉搏。 眼前的男人确确实实被她挑起了,而她要再利用自己两片水亮诱人的菱唇让他无法管束体内狂奔的欲望。 他果然克制不住了,双唇精准地压向她,狠狠地**、**。 她惊叹—口气“苍、麒” 他的回应是粗喘一声,将她整个人推落沙发,一把抽掉她浴袍腰间的系带。 白色的浴袍在他双手的推挤间落地,映入他眼瞳的是泛着健康色泽的美丽胴体,以及纯白色的丝质内衣。 蜂蜜色的肌肤与纯白的内衣,和谐地构成—幅绝顶魅诱的美人图。 他凝望着,眸底乍现欲望火焰。 “苍———麒”她娇声呼唤,朝他伸出双臂。 明显的邀请疾速抽去陆苍麒脑中最后一丝清醒,他一甩头,忽地急切地脱去身上碍事的睡袍,精壮的身躯往燕霜凝身上—压。 她一阵**,转动着螓首接受他纷然洒落她颈间及胸前的热吻,双手紧紧攀住他温热的背部,双腿更不安分地缠住他的。 “小妖精。”他喘息着,语气像是责骂,跟着分出一只手来推开她的胸罩,牙齿惩罚性地一咬。 “啊。”突如其来的刺激令燕霜凝不禁惊喊出声。 他没有理会,双唇在她柔软的玉峰来回吮啮,右手则扣住她的圆臀用力贴近他的下部。 “你别这样一一”她呼吸一紧,感觉自己快要无法承受体内一股灼热难言的烈焰,虽然唇间吐落抗拒的言语,双腿却忍不住更加将他勾紧。 “你不想要吗?”邪佞的嗓音拂过她耳畔。 “我”燕霜凝无法回答,在他纯熟的挑逗下,她只能拼命喘着气,而当他的手指揽住她双腿间敏感的核心时,她连喘气也不能了,感觉紧绷的身躯随时要爆发。 他却不肯放过她,依然有意无意地逗她“你想要吧?” “我”她咬紧牙,破碎的嗓音像是呜咽。 他邪邪一笑,正想更进一步挑弄她时,电话铃声却不识相地于此时响起,一声一声,尖锐地刺人两入迷离朦胧的神智。 “电有电话。” “别理它。”陆苍麒语气不耐,不论是谁,这时候打来都欠揍。 “可是它一直响——” “我说别理它!”他低吼,欲求不满的眸子射出吓人的辉芒。 见他如此烦躁又暴怒的模样,燕霜凝忍不住笑了,一面洒落清脆笑声,一面伸手摸索着正巧就在沙吩的电话。 “喂。” “我是肖洁。”清柔的嗓音飘向她。 “是你!”燕霜凝忍不住一阵喜悦“找我有事吗?”原本轻快的话语在最后一个字忽地变调,她低头,不敢置信地瞪着那个正在她身上到处舔舐的男人。 天! 她不禁—喘,得用尽全身力量才能克制自己不对着话筒**出声。 “怎么啦!”肖洁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没没什么。”她困难地出口喉咙逼出回答,一面伸手,试图推开那颗不安分的头颅。 他的反应是扬起头狠狠瞪她一眼,然后低下头,轻轻咬了—口她傲然挺立的玫瑰**。 她全身一颤。 “霜凝,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不,我没事”她咬紧牙关,与平素不同的尖细嗓音实在很难说服旁人“我只是啊,刚刚做了些仰卧起坐,所以有些喘——” “是这样吗?”肖洁的语气听来有些怀疑。 就连趴在她身上的陆苍麒也对她拙劣的借口感到好笑,扬起灿灿黑眸。 仰卧起坐?他以唇形问她,嘴角勾着半嘲谑的弧度。 哦,这可恶的男人! 燕霜凝想骂他,无奈手边拿着话筒,教她只能个装若无其事。 “肖洁,有”顽皮的舌尖攀上她**,嬉戏地缠绕着“什么什么事吗?” “明天可以出来见个面吗?我有事情想告诉你。” “好好啊哦!”忽地探人她柔软核心的手指令她全身一颤, “现在还是别说吧。”肖洁似乎领悟了,嗓音蕴着淡淡笑意“你现在正跟你的爱人在一起吧!我似乎打断了你们的好事?” 燕霜凝面颊一热“没有,你别胡思乱想”她试图辩解,可他的嘴唇却忽然攫住她敏感的耳垂,轻轻**。 她受不了了! “别紧张嘛。那我们明天中午十二点,老地方见罗。” 她不语,神思早因面前男人的挑逗,陷入半迷茫状态。 “霜凝,你听见吗?” 她想回答,却怕自己—张唇便是娇喘**,只敢紧紧咬住牙关,一动不动。 陆苍麒笑了笑,主动拿过她几乎握不稳的话筒,狠狠挂上。 “你怎么可以随便挂断我的电话?” 他咧嘴一笑,毫不为自己的举动愧悔“谁教那家伙不识相,明知自己打得不是时候,还罗唆这么老半天。” ”你——”她瞪他—眼“她是我在这边认识的朋友,才认识不久,这样做很不礼貌的。” “你在这边认识的朋友?”他蹙眉“谁?” “肖沽,她从上海来的。” “你跟她很熟?” “嗯,你不在的那几个礼拜,我们儿乎天天见面,她是个很不错的女人,我跟她挺聊得来。” “是吗?” “是啊。”她微微蹙眉,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一脸阴沉“怎么?你不放心?” “我是有点担心。” “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怕我被骗吗?”她浅浅一笑。 “我只是希望你小心一点。” “我知道,别为我担心。”明眸妩媚地凝娣他,半晌“苍麒?” “什么事?” “我们——”她轻轻开口,眼角眉梢掩不住羞涩“还要继续吗?” 他闻言,嘴角一扯,拉开带着三分性感、七分邪气的弧度“怎么?你想要?” “我——”粉类的色泽若红云,冉冉动人“是你挑起人家的感觉的嘛。” “是你先勾引我的才对吧?”他淡淡嘲夸她,状似优闲,可火热的双唇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再度贴上她“你既然有办法挑起我的欲火,就要有能耐灭了它——” 他微笑逗她,跟着以一记有力的冲刺堵去了她意欲出口的反驳。 * 整个用餐期间,以肖洁一直抿着若有所指的笑容,淡淡的笑,却足以逼使人渲染满颊红霞。 燕霜凝屏住呼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干嘛一直这样看着我?” “怎样看着你?”她若无其事地反问。 “那样。”她咬紧牙“要笑就笑吧,别—直这么盯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想笑!”肖洁依然逗着她。 “你饶了我吧,肖洁。”燕霜凝瞪好友一眼,叹气“我知道你要笑我昨晚的事。” “昨晚?”肖洁挑了挑眉“啊,你说我那通不小心破坏了某人好事的电话啊。”她的微笑更深了“是我不好,霜凝,我该向你说声对不起,我活该被挂电话。” “不是的。”燕霜凝放下筷子,有股冲动想掩住发烫的双颊“真对不起,肖洁是他不是我要挂你电话的——” “我知道,是我惹恼了某个男人吧。”肖洁点头,闲闲拿起水杆栈啜一口“我不怪他。”她笑,星眸灿灿“只怪我那通电话打得不是时候。” “哦,肖洁。”燕霜凝忍不住求饶。 见她又是困窘又是愤怒的模样,”肖洁忍不住笑开了,决定自己的有意作弄应该就此收手“好了,不逗你了,霜凝。”她举高双手表示自己的诚意。 燕霜凝睨她一眼,半晌,唇角一扬,也进落—串清雅笑声。 肖洁望着她“看样子你跟你丈夫最近应该过得挺好的。” “算是吧。”燕霜凝墨睫一掩,想起昨晚与苍麒激烈的欢爱仍有些羞涩“我们最近关系好多了。” “我就知道你们一定没问题的。”肖洁温和地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燕霜凝倏地扬起眼睫“什么意思?” 肖洁沉默一会儿“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向你道别的。” “道别?” “嗯,我的签证已经下来了,机票也订好了,下礼拜一就要飞往美国。” “你要到美国去了?”一股酸痛忽地涌上燕霜凝心头,她眨眨眼“这么快?” 肖洁听出她不舍的语气“我也舍不得离开你,霜凝,虽然才认识你一个月,可我总觉得我们是认识多年的好友。”她诚挚地望着她“我是第一次对人有这种感觉。” 燕霜凝深吸—口气“我也是。”她勉强自己微笑“肖洁,我真的舍不得你离开。” “我知道。” “你要女子好保重自己哦。” “我会。” “到了美国,如果需要任何帮忙可以打电话给我,我在那儿有一些朋友。” “谢谢。” “你要常常打电话给我不,我来打给你,反正是花老公的钱——”燕霜凝顿了顿,感觉眼眸染上淡淡湿润,她望着肖洁,心头有千三口万语想说,却只能化为这么一句“你要保重。” “我知道。”肖洁听着,再也忍不住了,她伸手握住燕霜凝微微冰冷的手“你也要保重,霜凝,如果你的老公欺负你随时打电话告诉我,我会带把刀从美国飞回来找他算帐不,美国买枪方便,我干脆偷渡一把回来” “你别胡闹了。”燕霜凝被她逗笑了“放心吧,我没事的,你照顾好自己就好了,一个人在异乡念书不容易。” “嗯。”“继续吃吧,莱都快凉了。”燕霜凝说,许是颤抖的手握不稳餐具,居然将筷子掉落在地,她尴尬地一笑“看我笨手笨脚的。” “我来替你捡吧。”肖洁微笑,弯下身子替她拾起掉落的筷子,胸前的项链一晃,露出璀璨好看的链坠。 嵌着碎钻的星星 燕霜凝看着,在目光不经意捕捉到链坠的那一刻,脑海一阵迷惘。 “还是换一双吧,都脏了。”坐正身子后,肖洁首先招手请服务生换—双筷子,才注意到燕霜凝紧盯着她胸前的眸光。 “怎么啦?” 她仿佛心神一凛,摇了摇头,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你的项链好漂亮。” “这个吗?”肖洁手腕一翻,捧起挂在胸前精致的星星链坠“这是我的爱人送给我的,就在我们毕业那一年,算是我们的定情之物吧。” “很漂亮。”燕霜凝浅浅地笑“他肯定是送了一整套首饰给你吧,除了项链应该还有一对配套的耳环,对吧?” 配套的耳环? 肖洁心一震,明眸迅速腴向燕霜凝,后者清秀的容颜漾着甜甜的微笑,看不出任何异样,可经历过太多风浪的肖洁仍能看出潜藏在她眼底的波潮。 她不可能是发现了什么吧?难道她找到了她遗失的一只耳环?天!前阵子她经常借故拜访陆家便是为了找回她不小心遗落的耳环,可一直找不到 难道在霜凝手里? 肖洁想,感觉手掌心逐渐泛出汗珠,可面上神情依然镇静“你猜错了,只有这么一条项链而已,当时我们都穷,买不起什么真正的首饰,这链子其实也不贵,是那种到处都有的便宜货,只是因为它有纪念价值,所以我才一直戴着。”她解释着,一面仔细审视燕霜凝的表情,后者澄澈的星眸掠过一丝放松。 谢天谢地,她相信了她.! 确认燕霜凝不再起疑之后,肖洁悄然吐气,紧绷的心弦终于一松。 她相信她。 为什么不呢?她是她倾心相交的好朋友啊! 她一直待她那么亲切,耐心地倾听她的苦恼,甚至那么善解人意地对她提出真心的建议,她一直那么关心她过得好不好,关心她与苍麒的关系是否有进展 天!她真该觉得羞愧,羞愧自己竟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肖洁就是苍麒在大陆包养的情妇。 那么坚强独立的肖洁,那么深爱她死去情人的肖洁,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肖洁不会的,那么甜美又温柔善解的女人不会的,她是她在北京交的第—个朋友啊,她不该有一丝丝怀疑她会欺骗自己。 哦,她真觉得羞愧。 —念及此,燕霜凝迅速转身,冲向两天前她还住在埋头的客房,翻出了那只藏在衣柜深处的星星耳环。 她剩着躺在掌心上璀亮的星星,感觉那一闪—闪的辉芒仿佛正嘲弄着自己—— 不,她不该让这只耳环愚弄自己,不该让自己到现在还深陷于过去的阴影。 那个女人已经是过去式了!不论她是谁,她已经是过去式了,不是现在,更不会出现在她与苍麒的未来。 那个女人是个错误,是苍麒的错,也是她的错。 错误既已导正,她就该彻彻底底忘了它,不该还让它紧紧纠缠着自己。 她要忘了它 想着,她忽地拉开窗户,举起手臂用力一抛。 璀亮的星星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度,不数秒,悄然坠落在熙来攘往的城市一角。 陆苍麒发现自己的妻子真是变了。 仿佛又回到三年以前,当她还未与他画清界限那时候,总是那么温柔和婉地待他,细心照料他的生活。 而现今,她甚至比当时更体贴,不仅亲自为他烹饪、整理家务,也试图真正来了解他,而不只是照料他物质生活而已。 她关怀他,想方设法来探知他真正的想法,却又以那么温和的方式,丝毫不咄咄逼人。 教他想逃也逃不了 想着,陆苍麒不禁悄然叹息,目光不着痕迹地别向身旁正依偎着他的妻子。 如果她还是像从前一样,以那种自以为是的方法插手他的生活,他或许仍然可以狠下心来不理会她,冷漠地远离她。 可她偏不。 当一个女人那么深情地凝睇着你,唇畔漾着爱娇的浅笑,并且温柔地告诉你她爱你,可绝对不会让自己成为你的负担时,你怎能不深深感动? 当她那么努力地为你吃着以前不曾吃的事务,一次又一次失败,却又假装着坚强不肯对你坦承她可怜的失败时,你怎能不为这样的她感到心动? 当她明明对着你笑,可衣袖理却藏着受伤的手指时,你又怎能不心疼? 他不能! 当亲眼目睹她一切的转变时,陆苍麒无法再假装铁石心肠,无法再像从前一样狠狠地将她推离自己。 因为他无法想像,如果自己再度辜负她一番情意,她的心会有多么酸、多么苦、多么疼! 他不愿令她心痛,他真的不愿 “你在想什么?苍麒。” 清柔的嗓音轻轻拂过他耳畔,他定了定神,望向身旁正仰起一张秀颜朝他恬静微笑的燕霜凝。 她笑得那么好、那么甜,仰头望着他的模样仿佛自己正望着全世界的幸福—— 他心一扯。 “没什么。我只是想我从不曾吃晚上在北京散步,感觉还挺不错的。” “嗯,我也觉得。”燕霜凝稍稍离开他一步,娉婷的身躯随着眸光缓缓转了——圈,仿佛意欲将周遭的美景全部收入眼底“这所大学的校园很漂亮,在这里散步,让我不禁想起以前念书的时候。” “这里是人民大学,北京三大名校之一。”陆苍麒淡淡地微笑“你还没见过北大跟清大的校园呢,那才真叫好看。” “你猜错了,那两所学校我早就去过了。”燕霜凝眨眨眼,星眸蕴着调皮“不然你以为我白天的时候都在干嘛?” “看来你收获挺多?” “北大和清大是漂亮,不过这里的景色却最让我感动。” “为什么?” 燕霜凝深深凝望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也许是因为有你陪在我身边吧。”语毕,她似乎颇感不好意思,身子一旋,快走了几步,假装正欣赏着路旁一株花丛。 他怔怔望着她的背影。 她真的好美,白金色的月辉在她身边浮移着朦胧的光影,令她纤细窈窕的倩影显得更加动人。 —个将近三十岁的女人怎还能美得像天真纯洁的少女一般? 陆苍麒不解,只觉得这样的她令他心悸,他走近她,下意识地牵起她在月色下泛着莹润光泽的手。 直到掌心传来她颤动的温暖时,他才猛然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牵她的手,就像一般的夫妻一样 她仿佛也同样震撼,明眸疑惑地睇着他。 他觉得自己应该放开她,却不知怎地一直没这么做,掌心的美好温暖让他舍不得轻易放开。 她忽地微笑了,玫瑰唇角拉开美丽的弧度,玉手紧紧抓住他,带着他往前走,一面走,一面洒落清脆的嗓音。 “你这个礼拜天有空吗?苍麒。” “怎么?” “去爬山好不?”她转头望着他“肖洁在e—mail里强力推荐我们去爬香山,她说那儿很美。” 他凝住步履“你想去吗?” “想。”她点点头,眼眸点亮期盼的光彩“但要看你有没有空。” 他没有,礼拜天有一个重要客户从香港飞过来,他预定到他下榻的饭店亲自招待他,令客户满意一向是得到合约的秘诀 “我有空。这个礼拜天我们就去爬山吧。” 陆苍麒微笑,望着燕霜凝瞬间灿烂的笑颜,他决定那个客户和那份该死的合约可以再等一等。 第八章 “如果你不介意告诉我的话,我真的很想知道,香山究竟是哪里漂亮?”半蕴着讽刺含意的话语沉沉地拂过燕霜凝耳畔。 她伸手掩嘴,忍不住想笑。 转头望向身旁呼吸随着每上一级阶梯便更加沉重—分的男人,她秀丽的唇角不禁微扬。 “你不觉得这儿漂亮吗?” “坦白说,我看不出来。”陆苍麒凛着下颔,而在他以为自己俊挺的身躯终于落定平坦的地面,仰头却发现不远处还有一排阶梯时,连两道剑眉也跟着拧紧了“该死的,这些阶梯难道永远爬不完吗?还有,我们天杀的究竟为了什么要跑来看这个早在几百年前就烧掉的破庙?这儿除了一堆石头跟树,什么也没有!”他抱怨着,犀锐的眸在环顾四周后绽出冷冽的寒芒。 见他如此不耐的模样,燕霜凝的反应不是惊慌,不是失措,而是轻启朱唇,毫不容气地进落一串珠圆玉润的笑声。 “这是香山寺的遗址,苍麒,这间庙可是很有名的呢,就连乾隆都在这儿题过字。” “那又怎样?它现在就只是—堆石头。”陆苍麒咕哝“为了一堆石头爬这么多阶梯,实在有些不值。” 燕霜凝闻言,实在笑到不行了,干脆转过娉婷的身子,灿灿明眸流转陆苍麒全身上下。 “干什么这样看我?” “我看一个身高一八o的男人,只爬了几级阶梯就怨声载道的模样。”她浅浅笑着,眸光嘲谵“苍麒,看来你真是不折不扣的都市人,连爬山也不会了。” “我不相信你不累。瞧你,还不是冒了一身汗?”说着,他伸展衣袖,替她拭去额上细碎的汗珠,接着目光一落,在她因运动而显得更加红润的脸颊流连了一会儿。 她一怔,被他突如其来的体贴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傻傻地站着,连反驳也忘了。 “怎么?我说你也累了吧。”陆苍麒显然误以为妻子的神情呆滞是因为疲惫“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不用。”她忽地回过神,为掩饰自己突然的发愣连忙望了望四周“我们到哪儿了?” “我看看。”陆苍麒应道,一面研究着手中票根背面的地图“看来我们左手边的方向就是双清别墅。” “双清别墅?啊,毛泽东住过的地方。怎样?要进去看看吗?” “里头有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燕霜凝耸耸肩“大概是他用过的文物器具这——类的东西吧。”星眸凝向陆苍麒“怎样?” 陆苍麒不语,意味深长地回望她。 四束眸光在空中交会,半晌,燕霜凝再度洒落清脆笑声“好啦,我知道,不会强迫你浪费脚力的——”她举高双手,一副投降的模样“从现在开始我们只走必要的路行不行?不看无聊的文物,不看破庙,不看石头”说到此,她忽地一顿,面上的神情仿佛陷入犹豫,可明灿异常的星眸却掩不住调皮“不过阶梯大概不能不爬吧,既然都来到了香山,我们至少要在峰顶、鬼见愁。拍个照,表示到此一游吧?” 望着她调皮娇美的模样,陆苍麒也忍不住微笑了,双唇一场,半故意地开口“所以我一开始便大力主张我们坐缆车上山啊,也不至于浪费这些精力了。 “对不起罗。”燕霜凝吐吐香舌,行了个表示歉意的童军礼“可是人家真的久仰香山寺大名,很想见识一番嘛。” “如果不能搭缆车上山,至少坐缆车下山吧。” “是是,没问题,大人。”燕霜凝笑,一面伸手挽着陆苍麒的手臂“我们继续走吧,还有一段好长的路要爬呢。” “我知道——” 一小时之后,走走停停的两人总算攀到了峰顶,来到香山最高处——香炉峰。 香炉峰上有座带着精致回廊的凉亭,凉亭外立了块天然岩石,刻着“鬼见愁”三字,还写明标高五五七米。 “五五七米?”陆苍麒瞪着碑上的红字,简直不敢相信“我们爬得这么辛苦,结果这儿居然只有海拔五百多公尺?” “比起台湾的高山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吧。”燕霜凝微笑,在麻烦路人替两人拍过照后,凭着石栏眺望远方“不过肖洁没说错,这儿的景致还是不错的,蓝天、白云、翠峰,如果我们秋天来就更好了,到时会有满山红叶,就跟到京都赏枫一样的感觉。” “满山红叶?”陆苍麒傍着她,虽然湛眸同样也饱览四周的好风光,但显然没有身旁女人浪漫的兴致“我看应该是满山人挤人吧。” 燕霜凝回头,睨他一眼“你这人真的乱没情调的。” “做生意的人哪里有空讲究什么情调?”陆苍麒撇撇嘴,忽说到做生意,他忽然记起了今日本来该亲自去接某个客户,可却为了陪霜凝爬山临时派了个部属去招待 当时他下决定下得那般果断,可如今想来,却连自己也觉不可思议。 什么时候他懂得把工作的重要性压后了?从小便了一心一意发扬苍远实业的他不该如此啊。 如果可以,他真想深入地细探自己这番举动的含意,可某种奇异的本能却阻止了他 “你知道吗?苍麒,”燕霜凝没有发现身旁男人的异样,清柔好听的嗓音依然优雅地在空气中回旋“香山有很多美丽的传说。” “是吗?”陆苍麒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凝神“说来听听。” “比方说有一个传说是这样的,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很排斥异族的王国,王国的公主和一个大将军相恋,可将军其实正是里一族的孤儿,他不敢说,怕说了自己跟公主就会被拆散” “可最后这个秘密还是被国王知道了吧?” “嗯,国王非常生气,赐死那个将军,而公主也跟着殉情,本来她立下遗愿想跟那个将军一起葬在香山的,可国王却把她埋在了另一个远离香山的地方,那个地方一一燕霜凝顿了顿“就是今天的‘公主坟’。” “公主坟?”陆苍麒蹙眉,咀嚼着这个位于北京某处的地名“我还以为那是明朝某个公主的坟呢。” “嗯,我也听说是孝庄皇后义女孔四贞的坟。所以罗,传说毕竟只是传说吧。”她说,语气却不无一丝遗憾。 陆苍麒深深凝望她“看来你还是比较偏好这些浪漫传说。” “女人嘛。”燕霜凝自嘲,当流转的眸光与他深刻的眼神相遇时,不觉呼吸一紧,莫名心慌意乱“要不要再拍几张照片?”她笨拙地问道。 他摇摇头“不了,我对照相没多大兴趣,不过如果你想照的活,我倒可以帮你。” “好好啊。”她连忙颔首,正想把手中的相机递给他时,一个突然窜向两人的小小身影惊怔了她。 她轻喊一声,差点握不稳相机,身子也跟着一晃,幸亏一只手臂迅速伸向她,紧紧扣住她的纤腰。 “怎么样?你没事吧?”温暖而关怀的嗓音柔柔地注入她心底。 她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倚在陆苍麒宽广的胸怀里,一股甜甜的滋味攫住她。 “我没事。”她仰起头,对拥住她的男人盈盈一笑。 他亦回她温煦—笑。 有半晌,两人皆是愣愣地沉醉于对方温柔的笑容里,心底流过淡淡的甜蜜。 直到一只小手拉了拉燕霜凝飘逸的裤管“对不起,阿姨。” 她低下头,望向一个正抬头望她的小男孩,他大约五、六岁,黑亮的眼眸圆睁,白净的小脸蛋满是歉意。 “对不起,我撞到你了,阿姨,别生气。”见她注意到他,小男孩再度扬起稚嫩的嗓音道着歉。 燕霜凝心一扯,不禁蹲下身子“没关系,阿姨不生气。”她爱怜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你爸爸、妈妈呢?” “他们在另一头照相呢。” “是吗?那你—个人这样跑来跑去,不怕他们担心吗?” “嗯是啊。”说着,小男孩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又摸了摸自己的头。 “以后自己玩的时候要小心—点哦。” “知道了。” “赶紧回去爸爸、妈妈身边吧。” “好。”小男孩乖巧地点头,跟着挥了挥手“阿姨再见。”说着,转身又要一溜烟跑走。 燕霜凝又好气又好笑“别跑啊。” “哦。”小男孩闻言,连忙定住意欲奔跑的步履,转头朝她羞涩地笑了笑,接着—步一步慢慢走开。 她站起身,看着他小心翼翼的背影,感觉熟悉的心痛再度袭向自己。 好可爱的孩子.她真希望自己也能有一个 “怎么啦?”陆苍麒低沉的嗓音唤回她半迷蒙的思绪。 “没什么,只是”燕霜凝摇摇头,唇角一扯,仿佛嘲弄着自己方才的失神“我只是忽然想起肖洁也有一个儿子,一个小男孩,才三岁大,也是好可爱呢。”她说道,唇畔浅笑盈盈,却掩不住眸底淡淡落寞。 陆苍麒注意到了,不禁拧眉“你那么喜欢小孩?” “嗯,我喜欢。”她微笑望他,明眸与他相接。 深湛的眸光在空中交流着不需言语的沟通,不一会儿,两人同时别开视线,都想起了那个结婚两周年的夜晚。 那晚,她曾哭着告诉他想要一个小孩,而他冷酷无情地拒绝她的要求 阴暗的回忆在两人脑海里掀起惊涛骇浪,神色皆因此阴晴不定。 “其实其实我现在不想要小孩”燕霜凝首先回神,颤巍巍地开口“在背负教养孩子的责任前,我自己应该先学会独立坚强才是,否则怎么担得起一个母亲的角色呢?”她急促地说道,有意借这样的解释淡化突然笼罩两人的尴尬氛围。 可对她的努力,陆苍麒似乎没有伸出援手的意愿,只是默默凝视她,湛幽的瞳眸有若两汪寒潭,深不见底。 “苍苍麒?” “我们下山吧。” 她再度搞砸了一切! 燕霜凝朦胧地想,裹着简单家常衫裙的身躯坐在窗前,明眸无意识地凝望窗外的一切。 她看着穿梭来去的计程车,看着一辆辆载满人的巴士,看着美丽的女人穿着凉鞋、打着阳伞优雅地在人行道上走着,也看着瘦削的男人不耐地卷起衬衫长袖,匆匆过街。 她看着这座城市,看着每一个在这里讨生活的人,却什么也没看在眼底,什么也没落人心底。 她的眼,重播着陆苍麒那天阴沉不语的神情,她的心,满是忧郁惆怅。 她搞砸了! 一阵细微的**自燕霜凝唇间吐逸,她将额头贴紧微热的玻璃,墨睫悄然低掩。 她不该跟苍麒提起孩子的事的,她不该告诉他自己喜欢孩子,不该让他误会她想要一个孩子哦,她是想要个孩子,但理由绝不是他想像的那样,为了有个宠物打发寂寞无聊的生活。 她想要孩子,是因为孩子真的很可爱,她喜欢与他们相处的感觉。在基金会工作时,她有许多机会接触各式各样的孩子,她真的喜欢他们。 是的,她想要一个孩子,想要一个属于她与他的宝贝,这难道真是一个不可原谅的奢望吗? 问题是,她不该在这个时候让苍麒领悟到她的渴望。 冰冻三年的夫妻关系好不容易逐渐融化,她与苍麒的感情好不容易有些进展,她实在不该在这时候提起这样敏感的话题。 他会怎么想?她又准备让自己依赖着他过日子吗?又准备缠得他透不过气吗? 不,她不是的!她从来没有想要依赖他的用意 一念及此,燕霜凝的身子忽地一僵。 没错,她是不想依赖他,不想纠缠他,可她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牵绊了他。 从香山归来隔天,她吃打电话到他公司,是他秘书接的电话—— “是总经理夫人吗?陆总他现在不在办公室,陪客户吃饭去了。”秘书小姐流畅地解释着。 “是吗?”她点点头,想挂断电话,可秘书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止住了她的动作。 “夫人跟陆总昨天一定过得很开心吧?” “昨天?” “是啊,本来陆总老早定了昨天替那个客户接风洗尘的,却临时取消行程,我想他—定是为了陪夫人您吧,毕竟你从台北来到北京不久,还人生地不熟呢” 他为她取消了预定的行程! 乍然听闻这样的消息,燕霜凝有一些感动,却有更多惶恐。 不该这样的,她曾经对他许诺自己绝不会成了他的负担,绝不会牵绊他,她如此信誓旦旦,却终究还是影响了他的工作。这一次他愿意为她排开行程,可下一回呢?当她愈来愈放纵自己要求他的陪伴,他是否也会逐渐无法忍受? “也许他现在就无法忍受了——”她喃喃,对窗面玻璃映出的朦胧面孔涩涩苦笑。 不知有意或单纯巧合,陆苍麒近日工作时间愈来愈长,回家时间愈来愈晚,前两天再度飞到上海,准备待上两星期。 他没有要求她一起去,她更不敢主动开口,只是默默为他收拾行李,目送他潇洒挺拔的背影逐渐消失于她的视界。 两个星期。 一个人住在这广阔的公寓,一个人留在这陌生的城市,不能见他,只能独自一人啃噬着磨人的相思与寂寞。 两个星期。 曾经在台北时转瞬便会在工作与交际间匆匆逝去的时间,如今竟显得无尽而漫长—— * “倩莉,已经回到台北了吧。现在怎样?台北一切还好吗?” “怎么?你是关心我还是台北啊?”电话另一端传来汪倩莉活泼轻快的嗓音“有人像你这么问话的吗?” “我当然关心你啊。”燕霜凝微笑,这个从大学时代便一直交好的朋友说话总是那么干脆俐落“不过也关心台北,要知道,我可是离开台北三个多月了呢。” “我呢,—切照旧,一样吃,一样睡,一样每天为了减肥而烦恼,台北也依然没变,空气一样脏,市容一样乱,晚上一样夜夜笙歌。” “呵。”听闻朋友如此俏皮的形容,燕霜凝不禁噗哧一笑“倩莉,你别闹了。” “真的?你不信?是不信我还是天天嚷着减肥?还是不信台北依然是不夜城?” “我信、我信。你这女人,明明身材已经很好了,还老说要减肥,小心体重没减,倒把健康赔进去了。” “没办法啊,谁教我这趟去义大利又吃又喝又疯狂购物的,回来少吃一点,一方面为厂减肥,—方面也为了省钱啊。” “三餐照吃花不了你多少钱的,顾好身体比较重要。” “是,我知道,你放心吧,我一切ok。倒是你——”清朗的嗓音一顿“你在北京还好吗?你老公没欺负你吧?” “我很好。” “真的?可别骗我,别人或许不晓得你婚姻的真实状况,我可是清楚得很。陆苍麒真的没欺负你?” “没有,倩莉,我很好。”燕霜凝急忙安抚好友,明白汪倩莉是真的担心。 的确,或许这五年来她瞒遍所有人自己婚姻幸福美满,可却只有倩莉清楚所有的一切。或许是因为一个人不可能在所有人面前都戴上面具,所以她选择在自己最好的朋友面前摘下。 可即便如此,倩莉也并非知道一切真相,譬如她会忽然到北京来其实是为了跟苍麒提出离婚 “我不信,霜凝,”话筒另一端的汪倩莉仍是不肯轻易相信她的说辞“你一向有作戏的天分,谁知你是不是故意在我面前强颜欢笑?” 果然不愧她最好的朋友。 燕霜凝想,不禁微微一笑“真的,你知道我不会骗你。我刚到这儿来时还闹了点不愉快,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甚至比以前更好——”她停顿数秒“就像你到义大利前我跟你说的,我们现在总算比较像一对真正的夫妻了,” “嗯,那我就放心了。”汪倩莉轻声笑了笑“那其他呢?你在那边生活还适应吧?” “还可以吧。” “记得上回你在电话里说要做饭给陆苍麒吃,真的做了吗?” “当然做了。” “真的?”汪倩莉不可思议地喊“你真做了!能吃吗?” “你这是什么话?当然能吃!”燕霜凝假装生气“事实上他还吃得很开心呢。” “很开心?啧喷,这个陆苍麒真是变了,怎么跟我印象中不太一样?他居然没嫌弃你煮的料理?真是变了!” “他是变了很多” “所以你现在过得很不错罗?” “嗯,我过得很好。”在一阵浅浅微笑后,黛眉忽地—凝,容光跟着微微黯淡“只是觉得寂寞,非常寂寞” 她觉得寂寞。 这就是她这阵子待在北京的感受吗?寂寞、心慌、面对着一室寂静不知如何是好? 这——就是她的感受吗? 想着,陆苍麒旋过身,俊逸挺拔的身躯悄然隐入门扉后。 他不敢再看房里正和朋友通电话的燕霜凝,也不想再听她们谈话的内容,他方才听到的已经够了,够他领悟霜凝这阵子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 他强迫她留在北京,却经常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让她一个人独自啃噬寂寞的滋味——没有朋友,甚至没有一个工作可以排遣孤寂。 他能够明了那样的感觉——怎么不清楚呢?曾经夜夜面对一室静寂的他,曾经在外奔波忙碌了一天,回来却找不到一个人分享甘苦的他怎会体会不到那种难以形容的酸涩呢? 他太明白了,就因为太过明白,他觉得对不起她。 当她在香山痴痴凝望着别人的孩子,明明充满渴望却又不敢坦白告诉他心中真正的想法时,他感觉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浓浓的愧疚。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她,不能为她的生活带来喜乐幸福的他凭什么强留她在自己身边,凭什么强迫她持续这段婚姻? 他凭什么! 一念及此,陆苍麒不觉握紧双拳,全身肌肉莫名紧绷。 难怪霜凝想离婚他不明白从前的自己怎能那样理直气壮地指责她,不明白自己从前为什么竟不曾为她感到心痛? 他不明白从前的自己,因为现在的他一颗心是紧紧地揪着啊。 “苍麒,你回来啦?”蕴着三分惊讶,却有七分喜悦的清逸嗓音唤回他苦涩的思绪。 陆苍麒回身,强迫自己面无表情地面对正蒙着一脸恬静微笑的燕霜凝, “我马上就要进办公室。” “是吗!”微笑稍稍一敛“等下公司还有事?” “嗯,我已经几个礼拜没进北京公司,得跟这边的主管们开个会。” “既然赶着开会,何必先回家?”她微微蹙眉“这样来回奔波岂不太累?” 他默然不语。 她却忽然领悟了。 他是放心不下她吧,所以一到北京先进的不是办公室,而是直奔回家。 想着,燕霜凝心底流过一束甜甜的温馨,但只一会儿,这恬淡的温馨又转为轻微的恐慌。 她是不是又牵绊了他? “我没事的,苍麒,我在家一切安好。”她急急地说,一面走向卧房角落的衣柜“你的衬衫有些绉了,要不要换一件再走?还是想洗个澡?会议来得及吗?” “别紧张。”他拢紧眉,听出她语气中惊慌的意味“别忘了我是老板,我想什么时候进办公室还没人管得了我。” “啊。”她动作一凝,抬头望向他的清秀容颜渲染淡淡红晕。 他默默凝望她,良久“我有些话想跟你谈。” “什么?” “这封信。” “信?”她起身,接过他手中的信,视线一落。 “这是什么?” “这个——”不知怎地,他深沉的语气令她莫名慌乱“这是公司给我的回函。” “公司回函?他们为什么要给你这个?” “因为我去应征了工作。” “你去应征工作?” “对不起,我知道我应该跟你先商量一下,可是” 他截断她的话“你为什么想找工作?” “因为我——”她轻咬下唇,犹豫着自己该不该说,终于?在别视了一眼他毫无表情的俊颜后,她还是决定坦承“我想我在这边每天待在家里不是个办法,所以才想找份工作。” “找份工作?在这里?”他语气明显地不赞成“你知道这边的薪资水平跟台湾不能比吗?” “我知道,钱不是重点,事实上我以前在基金会也没支领什么酬劳。我只是”迎向他的眼眸蕴着淡淡的祈求意味“想找份工作而已。” “为什么?”他问,湛眸紧盯着她。 她只觉呼吸凌乱,不知该如何解释。 倒是他主动开口了“因为你觉得寂寞吧,所以想找份工作打发白天的无聊。” 他说,语气悠悠漠漠,听不出什么特别的况味。 这令燕霜凝更加心慌意乱,本能地想解释“不是的,苍麒,不是这样,我只是” “你回台湾吧。” “什么?”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她怔愣当场,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看来莫测高深的男人。 “你回台湾吧。”他漠然重复“我等下就请我的秘书帮你订机票,尽量帮你安排最快的班机。” 他要赶她走?赶她回台北? “为什么?”她心跳狂野,急急奔到他身旁,紧紧拽住他的衣袖“为什么要我回去?我不回去,苍麒,我要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干嘛?”冷冷一句堵去她急切的恳求。 燕霜凝一愣。 “你留在这里干嘛?”湛幽的寒潭深不见底“这里没有你的朋友,也没有基金会的工作。你白天没有生活的重心,晚上又找不到朋友陪你逛街看电影,既寂寞又无聊,还不如回到台北,那卫有你熟悉的环境,也有无所不谈的朋友,你在那儿会过得比较,陕乐。” “我” “难道你不想念台北的生活吗?” “我想念” “那就回去吧,我会帮你安排机位” “我不回去。”简单的回应截断‘了陆苍麒的话。 他—愕“为什么不?” “我不回去,苍麒,我要留在这里。”望向他的容颜神情坚定。 “你该死的为什么坚持留在这里?”他怒目瞪着她,不解她为何如此倔强。 清澄的星眸凝睇他,良久“因为你在这里,苍麒。”她幽幽启齿“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不走,我不想我们又回到以前那种分隔两地的生活。” “你——” “不行吗?苍麒,我们好不容易才改善了一些关系,我不想又恢复以前那种各过各的日子。”她说,更加紧抓住他的衣袖。 他本能地用力甩开她。 “苍麒?” 轻唤他的嗓音颤抖,逼得他几近发狂“你还不懂吗?我不想你在北京过这么无聊的生活!你人生地不熟,我又没办法时常陪你,在这里的日子对你而言只是日复一日的折窘,你干嘛不回台北” “你不也一样?”轻轻柔柔的语音止住了他的怒吼。他一愣“什么?” “如果对我而言,这里只是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城市,对你而言难道就不是吗?”她低声道“你对这边的环境能比我熟悉多少?朋友又能比我多上几个?不都一样吗?” “不不一样” “一样的,苍麒。”秀颜温柔地仰望他“你唯一比我好的地方,不过是在这里有一份需要付出极大心血的事业,可回到家,回到这空无一人的屋子,你不也跟我一样寂寞?” “我不会。”他咬紧牙关,忽地别过头“就算我偶尔会有这种感觉好了,那又怎样?” “我不愿意你有这种感觉,我希望——”她低低地说“自己能替你排遣这样的寂寞。” “你!”湛眸冷冷瞪着她,掠过一道又一道暗芒“我不必你如此帮我” “可我是你的妻子啊。”她轻喊“难道我不该想办法让你的生活快乐一些吗?” 他冷哼一声“即使这样会让你不快乐?” “不,你错了,苍麒,我快乐的。”瑰丽的唇角扬起盈盈浅笑,与星眸莹莹泪光相映成辉“只要你快乐,我也会快乐。” 陆苍麒闻言,下颔不禁一阵抽搐,心脏更是狠狠一扯“霜凝——”他望着眼前这个蠢到不可思议,却也美得不可思议的女人,言语的能力仿佛在这瞬间全被夺去了,教他除了痴痴唤她的名,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你不必为我担心,我会逐渐适应这里的生活的,我会学着坚强一点,不再那么害怕独处,也绝对不会依赖你,我不会不会再让你为了陪我耽误了工作。苍麒,”墨睫沾染的珠泪摇摇欲坠“你相信我好吗!让我留在这里,我绝对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的” “哦,该死!”闻言至此,陆苍麒忽地诅咒一声,决定自己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一把扯过她窈窕的身躯,紧紧搂人怀里“你这个傻女人!天底下还有比你更不可理喻的女人吗?你根本一点也不了解”说着,他忽地一顿,捧起她的脸,凝视她的眼眸沉沉苍黯“你根本不明白——” “我明白的,苍麒,我懂得的” “不,你不明白,你不懂”他喃喃念着,紧紧拈着的浓眉像拈着无尽的烦恼与忧郁。 燕霜凝望着他,惶然不解“苍麒?” 他没说话,忽地别过头,不敢看她蕴着浓浓祈求的清澄瞳眸。 第九章 为了不让燕霜凝觉得生活太无聊,陆苍麒一面将妻子引荐给北京台商协会会长,一面也介绍她认识几个交情比较好的台商朋友。 “霜凝刚到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就请大家多多照应了。”对每位朋友,他都是这么诚心地说道,而对方也乐意帮忙。 “说什么照应呢?苍麒,我还巴不得我老婆也能多认识几个台湾来的朋友呢。霜凝也决定来北京真是太好了,我让她跟我老婆认识一下,她们最近还搞了个联谊会,说要彼此交流一下,看能不能找机会办些公益活动” 就这样,燕霜凝在北京的生活不再是一片空白。因为北京的台商相较深圳或上海还是少了许多,而在生活以及教育环境的考量下,跟着老公带着小孩一起来北京定居的妻子更少,所以几个朋友之间的凝聚力相对来说也就更强。 说实在大家来到异乡,遇到台湾来的朋友便显得格外亲切,格外热心,恨不得将自己身处异乡的一切喜怒哀乐全数与之分享,既帮助了新来的朋友,也能解自己一部分乡愁。 因此几乎不到几个礼拜,燕霜凝便跟这些同样来自台湾的太太们熟稔了起来,平日的时候聚在一起话家常,假日的时候便举办各式各样联谊活动,几家人一块出门游玩。而当这些新朋友在得知她从前曾在教育基金会工作,更干脆一致要求她负责组织关于台商在北京办学之事宜。 决定筹办台商学校的动议一出,燕霜凝更加忙碌了,日日忙着搜集资料、研拟企划书,并密切与两岸教育界相关人士保持联系。 但即便再怎么忙碌,她依然没忘了日日准时回家,为可能回家吃饭的陆苍麒准备晚餐。 可虽然她日日准时回家,却从来不曾要求陆苍麒也如此,甚至还会主动劝他不必为了她推掉应酬,就像她现在正对着手机所说的话。 “你今晚应该也有应酬吧?”她柔柔说道,平静的语调听不出一丝失望“嗯,没关系,你有事就忙你的,不必特别赶回来,反正我这边也有些事忙好,拜拜。” 挂断电话后,她身旁几个主妇同声赞叹。 “霜凝,我真是太佩服你了,居然主动劝自己的老公去应酬,要我,巴不得他早点回来陪我呢。” “是啊,每回我老公有应酬,我都还要跟他撒娇,抱怨他冷落了我。” “说得对,霜凝,你偶尔也跟苍麒撒个娇嘛,别让他天天不是出差,就是陪客户,丢你一个人晚上在家多无聊。” “不了。”听闻几个女人此起彼落的好言劝说,燕霜凝只是淡淡一笑“苍麒他生意忙,我不想太打搅他。” “说什么打搅?他可是你老公啊,多陪陪你也是应该的。” “没关系的,反正我晚上一个人看看vcd或读读书,时间一下子也就过去了” “唉,你怎么就这么忍让他呢?像我,晚上要没老公和孩子陪我打繁间,还真受不了呢。” “所以说人家是模范夫妻嘛,老公体贴,老婆温柔。” “那我们是什么?恶夫劣妻罗?” 清脆的笑声忽地在室内场起,带着一点点嘲讽,却有更多玩笑的意味。 燕霜凝听着,娇颜一迳挂着淡淡的微笑,可心神却一阵恍惚。 她并不是不希望苍麒多点时间陪她,如果可以,她也想像这些台商太太一样对自己的老公抱怨、撒娇 但她不能。 她没有权利抱怨,也不该撒娇,因为她曾经亲口许诺绝不因为自己无法排遣寂寞而耽误了他的事业。 她不能令自己成为他的负担,就算她再怎么想念他,再怎么希望他陪伴身旁,她所能做的,也只是体贴地接受他晚归或不归的事实,然后在他偶尔能早点回来的晚上,送上最温柔的关怀。 她所能做的,只是这样—— 为什么她总是鼓励他去应酬呢?难道她真那么不想见到他? 想着,陆苍麒两道俊挺的浓眉一紧,随手一掷方才还拿来签字的笔,忽地站直身子,来到面对街道的窗前,凭窗而立。 他不能理解,照理说他跟霜凝近来的关系应该是好多了啊,可她某些时候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有时真会令他抓狂。 不说别的,如果是别人的妻子,对丈夫晚上应酬就算不反对,至少也不会持着赞成的态度,可霜凝偏偏不同,她简直就像故意将他这个老公往门外推似的。就拿今天的电话来说吧,他明明是想告诉她今晚会准时下班,可她却自动替他下了结论,还要他不用担心,因为她也有事要忙 她该死的有什么事要忙?难道她忘了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吗? 一念及此,陆苍麒忍不住握拳重重敲了窗户玻璃一记,而在明了自己做了什么后,一张俊脸更加阴沉。 他怎么了?难道他竟然在意起霜凝不记得结婚纪念日的事?就算她真的忘了又如何?他从前不是最讨厌她拿这种节日纪念日之类的日子当借口来烦他吗? 他们第一年的结婚纪念日因为正巧面临父丧不宜庆祝,第二年又为了孩子的事大吵一架,第三、第四两年霜凝不提,他也乐得不问,当作没这回事存在。 而今,到了结婚满五年的这一天,他竟忽然在意起这些芝麻小事了? 他究竟是怎么了?霜凝不在乎这些,不拿这些琐事来烦他,不正是从前的他求之不得的吗?为什么现今他会忽然不是滋味起来,心头莫名失落? 为什么这些巨子霜凝对工作忙碌的他无怨无尤、谅解接受的态度,令他感受到的不是温柔体贴,反倒觉得自己似乎不受重视? 为什么他竟该死的像渴望母亲照拂抚慰的小男孩一般渴求着她的全心注意? 他甚至无法忍受她在电话里告诉他她也有些事要忙,不需要他特意抽出时间陪伴 可恶!他就是想抽出时间陪她怎样?她何必这么体谅地尽把他往工作里推? “该死!”陆苍麒忽地诅咒一声,再度握拳敲窗,手骨因为他的过于用力一阵疼痛,可他浑然未觉,只是痴痴望着窗外。 终于,他用了甩头,随便收拾几件桌上的文件进公事包,便匆匆踏出办公室。 管她会不会吃惊,反正他就是决定今晚准时下班! 燕霜凝转身面对一路开车送她回家的男人,他高大的身材里着一袭合身的西装,五官分明的脸庞明明白白写着意欲与她多聊一会儿的渴望。 “要不要进屋里坐一坐?”粉红的菱唇扬起浅浅微笑“喝杯饮料再走?” “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话语未落,男人的脚步已经踏进屋里,好奇地端详起四周雅致的装潢。 燕霜凝轻轻一笑,反手关上大门,一面脱下身上银白色的风衣“想喝咖啡还是红茶?” “咖啡吧——” 月月月 “陆先生,来拿您订的钻石手链吧厂’化着浓妆的售货小姐对眼前长相英挺的男人微笑,,精明的眼眸流露出锁定猎物的锐利目光“瞧瞧,这是我们特地从欧洲总店调来的,保证质地精美。” “嗯。”陆苍麒沉吟着,将指间的钻石手链拿得更远一些,眯起眼更加仔细地评估钻石的亮度以及切割、镶嵌的技巧。 “您可真有眼光呢,这一款是我们今年才刚刚推出的ioye系列,来,这是起子,一旦手链扣上后,只有这把专用的起子才能打开,您试试看。” “很好,替我包起来吧。” “要走了吗?” “嗯,也该走了。”男人一面放下空空如也的咖啡杯,一面起身“虽说你老公今晚会比较晚回来,可万一被他碰到了总是不好。”他微微一笑“我今天还是先告辞吧,改天我们有机会再聊。” “0k。”燕霜凝回他盈盈一笑,跟着起身送客“今天多谢你帮忙了,你开车回去小心点哦。” “我会的。” “再见。” “再见。”男人顿了一顿,跟着,嘴角扬起半调皮的弧度“我可以仿照西方礼节来个道别吻吗?” “什么?”燕霜凝闻言先是一愣,跟着莹颊迅速染上红霞“别胡闹了” 陆苍麒哼着歌等着电梯将他带上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开心,也许是方才在楼下停车时抬头往上瞥了一眼,瞧见十二楼正对街角的窗户有灯光透出的关系。 那扇窗户正属于他租来的房子,客厅的灯亮着表示有人在家。 是霜凝,虽然她曾在电话里说过自己还有事要忙,可她现在却已经到了家。 她在家。一念及此,陆苍麒不觉伸手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西装内袋,那里装了—个漂亮的小方盒,是他准备送给妻子的结婚周年纪念礼物。 她在家。俊逸的嘴角刚刚一勾,电梯门便于此时开启,他踏出步履,差点跟一个正在等电梯的男人撞在一起。 “对不起。”他迅速道歉。 “没关系。”一张好看却陌生的脸孔回应他。 他点点头,没多理会那张显然陌生的脸孔,迳自左转,往家门走去,接着掏出钥匙,打开大门,迎向一个一望见他,容颜便案然发亮的女人。 “你回来了!”她一声惊喊,神情又是讶异又是不敢相信,莹莹双眸掩不住喜悦的光彩。 看着她真心愉悦的表情,他忍不住微笑“是啊。” “你今晚不是有应酬吗?” “没有,我今晚没事。” “你——”望向他的星眸忽地一黯“不会是临时推掉的吧?” “不是。”他蹙眉,不解她的心情为何转变如此迅速“你为什么这么想?” 她摇摇头,墨睫低掩,半晌,才低声开口“你不必为我推掉应酬的,我今晚一个人在家也没问题。” “是吗?”他紧盯着她“真的没问题?” “嗯。”莫名的怒气忽地窜上心头“你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什么日子?”她扬起脸庞,墨睫微微发颤。 “真不记得了?”湛眸怒火更炽,在瞪视她苍白慌然的容颜数秒后,他忽地转过身,感觉西装内袋的盒子像某种锐利的刺,狠狠扎着胸口。 她根本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而他却像个傻子一样早在上个月便兴匆匆订了条卡地亚手链准备送她。 他真是个傻瓜,天字第一号傻瓜! 狼狈的眸光一转,不愿再望向眼前令他又怒又恨的容颜,却毫无防备地让另一个更令他震撼的影像落入眼底。 他咬紧牙关,拼命匀定急促不定的呼吸。 “这就是原因吧?”一字一句自齿间恨恨逼落。 “什么?”在陆苍麒乍然冰冷的眸光凝视下,燕霜凝忍不住全身一颤,她用手抓着胸前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够抵挡一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寒凉感“你说什么什么原因?” “那个。”陆苍麒扬起手臂。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燕霜凝跟着将眸光落向客厅沙发上个发亮的银色物体迅速反照入她眼瞳。 她一愣。 那是个打火机,是应该是刚刚送她回家的男人不小心遗落的 天!她的心脏猛然—扯,恍然意识到陆苍麒联想到了什么,连忙回过容颜,面色苍白。 “不,苍麒,你听我说,你别误会了” “这就是你今晚不希望我太早回家的原因?” “不,不是的,我没有不希望你回来” “可是你鼓励我尽管去应酬。” “是。但是不是你想像的原因,我”她语气迫切,可愈是焦急,口齿愈是不清,愈是心慌意乱,愈不知该从何解释起“你听我说,不是你想像的那样,那个男人跟我—点关系也没有” 在电梯门口巧遇的男。人身影忽地在脑海显现,陆苍麒凛着下颔,原就冷淡的神色更加明灭不定。 “那么,果然有个男人了,他是在我进门前一分钟才匆匆离去的吧?” “是,他的确刚走没多久,可是不是你想像中那样啊。我只是请他进来喝杯咖啡:我们什么也没做——” 天啊,她究竟在解释什么?为什么仿佛有种愈描愈黑的感觉?而他又为什么要用那么寒酷且充满怀疑的眼神看她,仿佛她试图以谎言掩盖出轨的事实? 她根本什么也没做啊!他为什么这么看她? “你你不相信我吗?苍麒?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她语音颤抖,抬眸半沉痛半祈求地凝睇他。 可他却轻易击碎她柔软的心“我是不相信你。你近来的表现让我无法相信。有哪个女人不希望丈夫常常在家陪着自己的?除非她根本不想见到他!” “我不是这样”她怎么是不想见他?她是太想见他但又不敢放纵自己要求啊,难道他不明白吗?“你听我说,苍麒,我当然想见你,当然希望你的陪伴,可是” “可是他的陪伴更能令你开心吧!”他忽地怒吼,堵去了她婉言解释,健壮的猿臂跟着一展,粗鲁地攫住她的双肩“说!他是不是碰过你了?你是不是跟他上床了?”他厉声问,嫉妒的烈火烧红了他的双眸,更烧炙了他的神智“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是不是每晚都在屋里招待他?你究竟有多少入幕之宾?” “没有、没有!除了你,一个也没有!”她锐声嚷道“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 “为什么?因为女人不值得相信!如果你真的还有一点点在意我们的婚姻,为什么会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不记得?” 燕霜凝闻言,心脏重重一扯“是吗?你认为我不记得吗?”他掐得她的肩好痛,可却远远比不上她的心痛“你以为我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极度的委屈攫住她“我是不敢记得啊。” “不敢记得?”他冷哼一声“这是什么愚蠢的借口?” “是啊。你觉得这借口愚蠢——”她深深吸气,努力阻止猛然自心头窜上眼眸的酸涩“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自认为比我尊重这桩婚姻吗?” “你!”他一窒,因她忽然的反击而震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苍白的唇才吐出阴冷的话浯“所以这是某种报复罗?” “报报复?” “因为不高兴我会经养过情妇,所以你也以跟别的男人勾搭不清来报复我——”说着,他冷冷一哂,忽地放开她的双肩“因为你曾经发现耳环,所以今晚才故意让我看见打火机吧?” “耳耳环?”她瞪视他,虽然他俊拔的身形已然退离她两步,可不知怎地,她却觉得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势更加里围她了“你原来知道我捡到了那个耳环?” “我当然知道。”俊唇冷冷一扯“事实上这一切都在我的算计当中。” “在你在你的算计当中?”她问,身子一颤。 什么意思?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当中?他是故意让她发现耳环的?故意让她确认的确有另一个女人存在?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一切究竟是什么可怕的把戏? 重重疑虑像黑暗的迷雾朝燕霜凝当头罩下,她身躯发冷,双腿发软,眼前的世界亦逐渐迷茫起来。 “那个那个耳环是谁的?” “怎么?你猜不到吗?” “是是”星星链坠闪过她脑海“肖洁的?” “没错。”在眸底掠过一道又一道暗沉阴影后,他终于简洁应道。 可也就是这简单的两个字将燕霜凝逼人了冷绝的冰窖—— 星星耳环是肖洁的?是那个初次见面、她便觉得格外亲切的朋友?是那个她推心置腹,将其当成了一生知己的女人?是肖洁?肖洁原来就是苍麒的情妇? 她竟然跟一个抢自己老公的女人成了好朋友?她的好朋友曾经躺在主卧房的那张大床夜夜与她丈夫欢爱,他们曾经在那儿拥抱、亲吻、赤裸地做ài 其实很多台商到大陆来都会包二奶,所以你过来是对的,至少多陪陪老公,他也不会因为一时寂寞做错事了。 你们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幸福的,霜凝,你对他这么好,甚至为他下厨,他一定能感受到你的感情的。 这链子其实不贵,是那种到处都有的便宜货,只是因为它有纪念价值,所以我才一直戴着。 你要保重,霜凝,如果你的老公欺负你随时打电话告诉我,我会带把刀从美国飞回来找他算帐—一 骗局!骗局!一切都是骗局!肖洁清浅的笑容、对她的温言鼓励,都是骗局!一切原来都是苍麒与她联手设下的骗局 我陆苍麒的老婆这辈子只有一个,就是你! 骗人!他说谎,他说谎骗她,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当中,都在他的算计当中 “啊——”凄厉的锐喊忽地拔尖而起,穿透粉墙、穿透他的耳膜,也穿透了她自己的,可她浑然未觉,不曾察觉自己原来发出了如此心碎且绝望的呼喊,她只是颓然坐倒在地,眼眸无神地望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那样空白的眼神震动了陆苍麒,昏乱的神智忽地一醒,惊觉自己似乎做了太过过分的事,他蹲下身子“霜凝?”低哑的嗓音带着几分犹豫。 好半晌,毫无血色的容颜才微微一抬“那孩子呢?” “孩子?” “你不肯跟我生孩子,却让她怀了你的孩子?都三岁大了,那么可爱的一个小男孩”她呢喃着,空落的胸膛已无法感受到任何感觉。 酸、涩、苦、痛她已经毫无感觉了。 “不,他不是我的孩子”微微急促的嗓音试图解释, 她却置若罔闻,只怔怔地望着他,苍茫而木然地望着他“为什么?” 陆苍麒一愕,心脏如遭重击,原本打算狠狠打击这个红杏出墙的女人的,可当真正面对她备受打击的神情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心依然为她柔软“霜凝,我”要不是残余的怒焰依然盘据心头,他几乎想道歉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吗?” “我——”他想解释,可不知怎地,满腔言语就是硬在喉头,无论如何不肯吐出。 “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吗?苍麒——”热烫的泪水从眼眶滚落,可落上颊畔,却马上成了完全的沁凉“我不想知道这些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有个女人吗?你以为我没怀疑过可能是肖洁吗?可是我不想知道这些,我拼命告诉自己那已经是过去式了,告诉自己不应该怀疑肖洁,不该再斤斤计较你的背叛,我告诉自己我也有错,是我对你太冷淡,你才会从别的女人身上寻求抚慰,我一直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她呼吸一碎,跟着再也忍不住以双手掩住面颊,哽咽哭泣“我不不想知道这些的,真的真的不想知道——” “霜凝——”见她如此心碎失神的模样,陆苍麒心跳一乱,跟着不禁责怪起自己,他伸展双臂,一心一意只想安慰眼前全身发颤的女人“别哭了” “别碰我!”锐利的呼喊逐去了他轻柔的碰触。 他一愣,一时不知所措“霜凝?” “你别碰我。”她冷冷重复,忽地起身,射向他的眸光冰寒无神“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抛下冷淡的宣言后,她迅速旋身,不数秒,窈窕的身子便隐人客房里。 轻微却冷冽的锁门声传人陆苍麒耳里,听来竟可笑地像是某种丧钟。 她走了。 趁着他工作之际,她将所有行李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这么一走了之,只留下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 我已经累了。 放过我吧,这场可悲的婚姻游戏我真的玩不下去了—— 简单的两句话,却清楚地表达了她的失望与决绝。 他果然伤她太重了吗? 他其实不想伤她,明知自己坦白与肖洁之间的关系对她会是最重的打击,却还是毫不容情地重重伤她 因为妒恨。 不甘她与别的男人牵扯,所以忍不住妒恨,她燕霜凝明明就是他陆苍麒的妻子,为什么要背着他与别的男人来往? 每当想起她纤细的桥躯曾经被某个男人紧紧地拥在怀里,她剔透的星眸也曾经恍若在与他做ài时那般迷朦地望着另一个男人他就忍不住强烈妒恨! 该死的女人! 她该死的怎能一面说着爱他,一面跟别的男人上床? 她该死的怎么有能耐让他明明满腔憎恶她的背叛,却还依然为她的眼泪心疼? 她是怎么样可怕的女人,而他又是什么样愚蠢的男人? “去他的!” 一念及此,陆苍麒再也忍不住又怒又恼的诅咒,拳头一握,狠狠敲击窗户玻璃。 刺骨的疼痛传来,他却浑然未觉,只是神情空白地瞪着窗外,直到办公室电话铃声响起。 他不耐地拿起话筒“喂。” “苍麒吗?我是李玉珊。” 李玉珊?浓眉一蹙,迅速从记忆库里翻出这个人名“是小陈的太太啊,怎么?有事吗?” “也没什么,就跟你问问霜凝最近怎么了,好几天没见她人影了,打她手机也都没回应。” “哦,霜凝啊。”他深呼吸,语声微微紧绷“她临时有事到奥地利看她妈妈去了。” “原来她到奥地利去了,难怪这几天找不到人。嗯,没事就好了” “不好意思让你为她担心了。”他客气地应道,意欲就此挂断电话“那我们改天” “对了,麻烦你转告霜凝,我弟弟说谢谢她呢。” 他一愣“你弟弟?” “是啊,霜凝没告诉你吗?我弟弟是霜凝大学时的学弟,就是那天晚上送霜凝回家的那一个对了,你可能没遇上他,总之,我弟弟说要谢谢霜凝这个学姐在学校老照顾他,连他女朋友都还是靠她这个学姐帮忙才追到的呢”李玉珊唠唠叨叨地说着,一开口就没完没了,不失话匣子本色。 陆苍麒听着,神思逐渐茫然,心绪也跟着起伏不定。 那天遗落打火机在客厅沙发上的男人,是霜凝的学弟? 原来他只是个学弟? 极度的惊慌忽地攫住陆苍麒,他手一颤,话筒不知不觉滑落,在办公桌上敲出清脆声响。 老天!他究竟做了什么? 第十章 奥地利因斯布鲁克 因斯布鲁克的冬天,很冷。 虽然并未落雪,可迎面而来的寒风足以令每一个走在街道的路人行色匆匆,一个个拉紧了围巾,试图借由亲近轻软的羊毛取得一点点温暖。 但这其中并不包括燕霜凝,她不仅没有拉紧围巾,甚至赤裸着一双没戴手套的手提着刚刚在超市装满的购物袋。 她步履轻缓,状若优闲,但却掩不住一丝丝意兴阑珊的意味。 是的,意兴阑珊,自从离开北京后,日子对她而言便成了一页又一页的空白,既不知该在上头挥洒些什么,也不想挥洒些什么。 就这样过了吧。空白也好,彩色也好,说到底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漠然地想,扬起头来,眸光落向远处美丽的山景。 傍山而建的小城因斯布鲁克周遭总是弥漫着薄薄的雾,像在画布上喷洒水烟,淡化了远处翠山的绿,却增添了几分浪漫的朦胧。 初次来到这座山城的观光客没有一位不为它秀雅的美赞叹的,即便是在这里居住多年的奥地利人,偶尔扬起视线,也要忍不住轻声叹息。 可燕霜凝却无动于衷,一颗冰心不曾因为从前难得能见的美是稍稍融化。 她漠然地收回视线,漠然地继续前进,漠然地转进一栋老式两层楼房小巧雅致的庭院,自大衣里取出钥匙打开大门。 “妈妈,阿姨,我回来了。” “霜凝,回来了啊。”一个头发半白的妇人迎了出来,腰上系着围裙,手中还握着锅炉“猜猜谁来了?” “谁?”燕霜凝淡淡地问,可心脏却奇异地抽动了一下,她凝眉,倏地咬紧牙关。 “是你弟弟啊。他特地从台湾飞过来了。” “乔书?”她轻轻吐息,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种像是失落又像松一口气的感觉,数秒后,唇角终于因为这样的消息扬起浅浅微笑“在哪儿?他没事吧?伤口都好了吗?” “我全好了,完全没事。”回答她问题的正是燕乔书清朗浑厚的嗓音,他精瘦的身躯忽地挺立姐姐面前,线条分明的脸庞满是笑意“好久不见,老姐。” 燕霜凝微笑加深“看样子你元气十足呢。”她伸出双臂,紧紧地跟弟弟拥抱一下,接着松开他,退后几步观察着“嗯,好像真的没事了,身子酸了一点,不过无所谓,有老妈在,肯定很快就能把你那几两肉补回来的。” 自从上个星期接获乔书在台北的好友江若悠的电话,告诉母女俩乔书为了救她不幸身受枪伤的消息后,两人就一直忍不住担忧,要不是江若悠安抚她们乔书的伤势已然无碍,她再怎么不愿回台北也要马上飞回去。 幸好乔书没事,幸好她不必飞回台北 她想,神色变换不定。 燕乔书却像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迳自进出一贯率直的朗笑“老姊不愧老姊,一下就看出你弟弟的心思了,我这么快飞回来,就是想让老妈好好善我补补。” “别高兴得太早,”燕霜凝睨他一眼“要知道这里的厨房现在可不只老妈一人在管。” “什么意思?”燕乔书不解。 “意思是你老婕尔也会进厨房,你啊,最好提早准备一些肠胃葯。”说着,燕霜凝就要迈开步履,随着母亲一起进厨房。 燕乔书却唤住了她“等一下,老姊,我还有话问你呢。” 燕霜凝脚步一凝,却没有回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那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我不想多作解释。” “你真的决定跟姊夫离婚?” “嗯。”“为什么?” “我说了我不想解释” “姊,你知道今天除了我,还有另一个人也来到这里了吗?” 燕霜凝闻言,身子一僵,呼吸跟着一屏。她凝立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直到—个沙哑的男人嗓音飘人她耳膜,扭紧她以为早已不晓得疼痛的心。 “霜凝,是我。” “你来做什么?” “我来解释。你没收到我的e—mail吗?” “我在这边不上网。” “可是妈妈告诉我,你在这儿天天上网的” “我没有!” “霜凝” 沉痛的呼唤几乎撕碎燕霜凝的心,她忽地旋身,充满怨怒的眸光冷冷射向她宁愿一辈子再也不见的男人“你还来这里干什么?我不想见到你,听清楚了吗?我、不、想、见、你!” *** 她不想见他。 是他应得的,他的报应 陆苍麒深深叹息,望着那扇紧紧闭着的门扉,她将卧房房门关得那么紧,几乎一丝光线也无法流泄,正如她的心门也紧紧闭着一般。 她真的不想见他,就连晚饭也不肯下楼吃,一个人躲到二楼房里。 陆苍麒站在门口,有片刻思绪一片茫然,手足无措。 为了让小两口好好谈谈,燕家人特地将楼上留给了他们,可面对着一室静谧,面对着眼前这扇紧闭的门扉,他却忽然不晓得怎么办才好不,或许该说自从她在北京不告而别后,他便早已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霜霜凝,”他深吸一口气,哑声唤着近日来不知在心底梦里唤过几百遍的芳名“跟我谈谈好吗?” 没有回应。 她的心门紧闭,柔唇也不肯为他轻启。 陆苍麒等了一会儿,一颗高高提起的心亦逐渐沉落,他握紧双拳,双肩微垂上向玉树临风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颓然。 “霜凝,你能不能听我解释?”他腾着门扉,湛幽的眸子明明什么也看不到,可脑海却清晰地浮现一个女人纤细的倩影。 她靠坐在门扉的另一边,双手抱膝,螓首深深埋人。 她在听着他说话,虽然不肯回应,但她仍然愿意听他说。似真似幻的影像给了他勇气,他双腿一曲,跟着坐倒在地,背部紧紧靠着门,就好像紧紧靠着她柔软的娇躯一般。 他深深吸气,喉间涨满千言万语,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好—会儿,低微沙哑的嗓音才幽幽扬起“霜凝,你记得那一年我们在你家见面时,你往我脸上泼酒那件事吧?” 门的对面并没有传来任何声响,陆苍麒也料到了,只是闭了闭眸,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时候我们正在听德弗札克的交响曲——一第九号,新世界记得吗?”他顿了顿“其实比起‘新世界’,还有更多我更欣赏的古典乐作品,可不知怎地,从那一回起,我便爱上了这首交响曲,每次逛唱片行,都会不由自主地寻找最新录制的版本,然后买回家,一遍又一遍地放来听。很莫名其妙,对吧?”俊唇扯开自嘲的弧度,英眸却瞬间满蕴柔情“可现在想想,也许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在心中—点一滴凝聚你的形象,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你开始,—点一滴渗入我心中” 新世界交响曲!这些年来他原来一直反覆不停地听着这首交响曲—— 跟她一样。 听闻陆苍麒沙哑的表白,燕霜凝禁不住心头一阵强烈震撼,她忽地扬起苍白的容颜,迷惘的眸光射向床头音响。 就连现在,在她这么恨他的时候,音响里摆的,仍是新世界交响曲的cd。 即便在她如此恨他的时候,在她纺从今以后再也不愿见他的时候,每一个凄清寂静的夜晚,她仍是反反覆覆听着这首交响乐—— “当爸爸以家族企业的股份要胁我娶你时,”低哑的语声继续从门的另一边悠悠传来“我确实相当不高兴,跟他大吵了一架,可一方面受不了公司落到陈月英那个女人手上,一方面也受不了他愈来愈骨瘦如柴的身子,我终于还是答应了他。坦白说,我答应他要娶你,可却不敢担保你一定会嫁给我,只要一想起之前我们每一回碰面都是那种擦枪走火、随时就要引爆大战的场面,我顿时就会没把握起来向你求婚时会吻你,也是为了扰乱你的神智,而你果然在昏昏沉沉当中答应了我的求婚——” 是的,她答应了他的求婚在被他吻得天旋地转的时候。 当时,她满心满脑只有他,可以不顾一切答应他任何事,何况只是要她嫁给他呢? 她根本是一腔愉悦啊。 一念及此,燕霜凝苍白的嘴角一扯,拉开三分自嘲,却有七分哀伤的微笑。 陆苍麒仿佛看到了她的反应,嗓音微微急促起来“对我计谋的得逞我其实并不觉得得意,相反地,当我看见你那么努力想要做好我的妻子,就忍不住莫名焦躁,霜凝,我明咀是不怀好意、为了自己的私利才娶你,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呢?你不仅对我好,甚至还毫不讳言爱上我这个从没给你好脸色看过的男人——天!”他嗓音更加紧绷压抑“我真的觉得压力好大,我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你的爱,更怕让你爱上我的后果——” 为什么? 听着他沉重的告白,她一颗心再也无法保持冰冷了,在最最深处,小小的火苗悄然窜起。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敢让她爱他呢? “霜凝,你曾经见过我亲生母亲一次吧?在我们都还很小的时候。她在我十二岁那年就去世了,因为久病缠身。我妈妈她就是那种为了爱全心全意奉献的女人,丈夫、孩子就是她生活的全部,除了她的家庭,她没有自己。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一旦得知我父亲有外遇,便濒临精神崩溃的原因。”他顿了顿,轻轻叹息“霜凝,你知道吗?小时候,我跟苍鸿是一路看着我妈妈愈来愈加病弱长大的,每一天,她都比前一天更加虚弱,每一天,她都比前一天更需要我们两个孩子,因为她最钟爱的那个男人,已经不再爱她了。你可以想像这样的结果是什么吗?苍鸿跟妈妈的感情愈加亲密,我却反而愈想逃开。我真觉得透不过气,当她满眼期盼地望着我,盼望着我一再对她保证我爱她、在乎她这个母亲的时候,我感觉到的是完全地透不过气——为什么?”沉郁的嗓音逐渐激动起来“为什么她要这么依赖我们呢?为什么她不能好好经营属于她的生活呢?为什么她的一切都得寄托在别人身上呢?为什么?” 他不停地问,一遍比一遍更加激昂,却也更加惆怅。 燕霜凝听着,忽然有些领悟了,一股奇异的酸涩从心底逐渐冲上眼眸—— “所以我真的很怕你爱上我,真的很怕,我怕到最后会因为你的爱而透不过气” 是啊,他当然害怕她爱上他了,他怕她会成为另——个母亲,另一个令他心疼、却也让他忍不住想远远逃开的女人一一 “对不起,我知道我真的是一个很过分的男人,甚至可以说有点懦弱,我没勇气去爱,也没勇气接受别人对我的爱,所以我要远远地推开你,远远地,愈远愈好”.她明白了,她懂了,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在听到她说爱他时,会是那么挣扎又惊怒的神情—— “我虽然希望远远地推开你,可当你对我提出离婚,决定离开我时,我却又该死的舍不得,怎么样也无法放手——.” 是吗?他舍不得吗?他真的舍不得吗? 火苗更炽了,冰心一点一点融化—— “霜凝,不论你心中对我现在是什么看法,请你相信我,肖洁的孩子不是我的,她会认识你也不是我刻意安排,我们绝对没有联手欺骗你的意图,绝对没有” “那耳环呢?”她终于开口了,虽然只是细微的嗓音。 他应该听到了,因为一阵微微急促的抽气声传人燕霜凝耳里。 “耳环是肖洁不小心掉落在厨房的,我捡起它,故意塞到床垫—一”他低声道“别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我只是忽然有种渴望想让你捡到,想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 为什么想看她的反应?他究竟想做什么?他难道如此想伤她吗?他明知道她绝不愿得知另一个女人真的曾经存在的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燕霜凝不解,心海狂乱起伏,呼吸亦失去该有的韵律。她咬紧牙关,紧紧地咬着,一语不发。 “霜凝?你怎么了?”他似乎料到了她的反应,语调蕴着掩饰不住的慌张“你说说话好吗?你原谅我好吗?” 她没说话,颊畔却凉凉划下两道泪痕。 沉默像最幽暗的阴影,漫天盖地而来,压得两人皆是透不过气。 “对不起。”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他终于开口了,低微地、沙哑地“我知道自己真的是一个很卑鄙的男人,既卑鄙又无聊,我真的不配你如此爱我,更不值得你的原谅。” 她闻言,掩落墨睫,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滑落。 “我还是离开好了,我猜你还是不想见我吧。” 沙沙的声音朦胧响起,想必他正站起他修长挺拔的身躯吧。 “再见了,霜凝。”他站直身子,双唇幽幽吐落最后的道别“如果有一天你忽然想见我——不论什么时候,即使只是想来狠狠骂我一顿,我都会很欢迎的。我会等你,一直等你——” 他忽地停顿,她知道他是在等自己开口,她深深吸气,再吐气,仍然一句话也不说。 “这个留给你。”随着他低哑嗓音落下的是某种物体敲落地面的声响,接着,又是一阵沉寂“我走了。”短短三个字承载着慑人的落寞。 她忽地倒抽一口气,脑海顿时一片空白,好半晌,才颤着右手摸索着音响遥控器,按下cd播放键。 第九号,新世界,第一乐章—— 一直到第一声鼓声响起,她才敢放纵自己恸然哭泣。 第十一章 是雨?还是雪? 湿凉的液体沾染陆苍麒的颊,他伸手抹去,意识朦胧。 黯淡的幽眸朝天际望去,暗黑—片,既无丝丝雨幕,亦不见朵朵雪花。 没有雨,也不是雪,那手指这湿凉的触感会是什么?他怔怔地想,怔怔望着自己修长的手指,直到一阵朦胧的脚步声敲人他耳膜。 脚步声由远而近,由朦胧而清晰,由急促到轻缓,终于,消逸无声。 陆苍麒屏住气息,心跳急遽若万马奔腾,挺拔的身躯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旋过,不敢去猜测身后匆匆追上他的人是谁。 他怔立着,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意思?”低哑的嗓音轻轻拂过他耳畔,他心一扯。 是霜凝,是她的声音,是她追来了—— 他深深吸气,好半晌,才敢旋过身,在眼瞳清清楚楚地映人一张苍白容颜时,心跳忽然停了。 她站在那儿,芳唇紧紧抿着,神色倔强地瞪着他,朝向他摊开的手掌上,躺着粉色绒布方盒。 “这是——”嗓音差点不争气地梗在喉头“是我那天本来想送你的礼物。” “礼物?” “结婚周年纪念。” 她不语,默默望着他,接着,打开盒子,取出在苍茫夜色下分外璀璨的钻石手链“这不是卡地亚那款love吗?” “嗯。”“你——”明眸凝定他,变换过数道复杂神采,像是淡淡犹豫,又似微微心疼。她望着他,好一会儿,才轻启柔唇“那天那个男人只是我学弟,因为碰上了所以他开车送我回家,我们只是聊一聊而已,什么也没做” “我知道。”陆苍麒止住她,语气不觉带着自责的急切“陈太太那天为了找你,打电话给我,全跟我说了”他忽地一顿,闭了闭眸“对不起,霜凝,我太小家子气,不应该怀疑你,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请原谅我” 她打断他的话“你知道那样的怀疑很伤人吗?” “我知道。”他回道,语气黯然。 “我绝不会背叛你,更不会为了报复你特地把男人的打火机留在沙发上。” “我知道。” “你知道我那天听你说肖洁跟你”瞪视他的明眸氤氲,蕴着气愤的嗓音更微微颤抖“我有多么难过吗”我不愿意相信,不相信我的好朋友跟我老公竟然” “我知道。”墨睫一落,不敢看她哀痛的神色。 “你甚至故意让我发现耳环,你——”她继续哀伤的质问,瞪视他好一会儿,接着,呼吸一紧,泪珠终于沾上眼睫“真的那么讨厌我吗?” 湛眸迅速扬起“不,我不讨厌,霜凝,不是因为讨厌,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陆苍麒慌乱地道着歉,嗓音发颤,双拳紧紧握着“我并不是真的想刺伤你,我只是只是被嫉妒蒙蔽了心智。” “你嫉妒?”她不敢相信。 “是的,我嫉妒。”他点头承认,沉哑的嗓音再度增添了几分懊恼与自责“霜凝,我那天其实是一心一意想见到你的。为了能与你共度结婚纪念日,我不惜排开所有其他事,但当我打电话给你时,却得到你冷淡的回应,接着我赶回家,却发现你刚刚送走一个男人——” 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告白惊怔了燕霜凝,她愣愣听着,心海起伏不定。 而他仿佛没注意到她忽然呆怔的神情,双唇仍然急促地继续吐落真情告白“我忍不住激动,我以为以为你是为了与男人私会才借口自己晚上也有事,才不愿意我早点回家,我” 她心弦一扯,再也听不下去了。 “苍麒,你误会了。我我之所以会那么说是因为不愿意你为了陪我耽误了工作。我是因为因为怕自己太依赖你,成了你口中的菟丝花,所以才——”她眨眨眼,酸涩滚热的泪水流泄双颊。 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是为了维系两人感情所做的努力却造成了他的误会?却反而成了两人在那天晚上决裂的导火线? 为什么明明是为了爱一个人而做的举动,对方却丝毫感受不到? 为什么会这样? 一念及此,燕霜凝猛地摇头,泪水掉得更凶了。 “不要哭,霜凝,别哭。”一串串晶莹的泪珠令原先就微微慌乱的陆苍麒更加手足无措,他抬起右手,吃想为她拭去颊畔的泪水,却又害怕她不愿意接受他的碰触,挣扎了好一会儿,最后右手依然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我我是因为爱你所以才想多跟你在一起,也是也是因为爱你才不敢太依赖你,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懂?”她哭着,哽咽委屈的嗓音拧得他心脏紧紧地、紧紧地发疼。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视界逐渐朦胧“对不起,霜凝,我现在都明白了。对不起,明明是我自己没勇气面对感情,还要冠冕堂皇地要求你。霜凝,我我现在逐渐懂了,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有时候是可以为她抛下一些东西的,比如结婚纪念日,我宁愿不应酬也希望能见到你”“什么意思?”敏感的字眼忽地攫住她的注意力,迷蒙的眼眸震惊地扬起,凝向他“你爱我?” “嗯。”他轻轻颔首。 他爱她?他爱她? 她无法相信“什么时候开始?” “我不知道——”他微微苦笑“也许是从你往我脸上泼酒那一天开始吧。” “这么早?“燕霜凝愣愣地。 “嗯,我想是吧。” 他爱她,他爱她!他——真的爱她! 极度的喜悦排山倒海而来,逼得燕霜凝几乎透不过气,她深深呼吸,拚命平定失速的心韵,但最终还是无法轻易令自己冷静,激动地抓住他的右手,紧紧贴住自己的面颊“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苍麒?为什么让你自己跟我都受了这么多苦?你这笨蛋,简直笨透了。”她喃喃责骂他,微微气恼,却有更多心疼“笨透了,苍麒,你真可恶——”流漾着水雾的瞳眸迷蒙地望着他,深深地,教陆苍麒又是心悸,又是感动。 “你愿意原谅我吗?霜凝,原谅我这个懦弱的男人?”他问,低哑的语气颤抖着祈求“原谅我明明爱着你,却没有勇气承认” “别这么说,苍麒,这不是谁原谅准的问题!”她激动地喊,纤细的身躯翩然投入他怀里,微凉的脸颊跟着贴紧他的“别再如此苛责自己,也许你有错,也许我也有错,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已经过去了——”颤然的嗓音忽地一顿“你你的脸怎么湿湿的?” “嗯,是啊。” “是雨,还是雪?” “我不确定——” 她仰头凝睇他,明眸掠过无数复杂光影,半晌,优美的菱唇忽地扬起调皮的弧度“总不会是我往你脸上又泼酒吧?” 他跟着笑了,淡淡地,悠悠地,湛眸深情睇着她。 “你说呢?” 尾篇不曾履行同居权利 霜凝:很高兴又收到你的e—mail。知道吗?你怀孕的消息着实让我兴奋了好一会儿,因为这代表你现在真真正正过着幸福的婚姻生活。 真的,我真的很高兴你和苍麒误会冰释,更开心你不计前嫌,仍然愿意继续我们的友谊。 霜凝,也许你无法想像我现在的感觉,我觉得像得回了曾经失去的重要宝物,我是那么高兴、它能够失而复得,并不禁有些惶恐,怕有一天又会不小心弄丢了它 别笑我,我知道我想太多了,我只是不由自主有些恐慌。但霜凝,除了庆幸自己得到你的原谅,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我由你最近的邮件里猜出苍麒并没有告诉你的事。 我想告诉你,霜凝,苍麒他其实从来不曾跟我上床。你看到这里一定会很惊讶,甚至也许怀疑我只是为了、安慰你才如是说,但,我一定要谨慎强调,这是真真切切的事实。 别说你不敢置信,就连刚开始的我,也对这样的境况感到难以接受。 不晓得苍麒有没有告诉过你?在上海,其实是我主动对他提出成为他情妇的要求的,当时的我一心想以最快的方法赚钱,又见到周遭大多台商花天酒地包二奶的放荡案例,我想,只要你情我愿,自己又何妨在这样的风流游戏中取得未来生活的保障? 于是,我透过朋友认识了当时孑然一身定居大陆的苍麒,向他毛遂自荐。他的干脆答应在我意料当中,可当我们同居之后,他不曾履行同居权利却远远在我意料之外。 我不明白为什么,如果最终他要的只是一个肯每天为他煮饭洗衣服、照料他生活起居的女人,那请一个全天候的管家不就得了,又何必花重金在家里养一个情妇? 没错,他是曾经拥抱过我,甚至在听了我过去的故事后给了我一个温暖的亲吻,可,也就仅此而已。 对他莫名的态度我一直想不透,直到有一天偶然之间我在他皮夹发现了你的照片,才恍然大悟。 霜凝,他把你的照片藏在皮夹最底层,不是因为他不想念你,不是因为他不在乎你,就因为他太想你、太在乎你了,才如此倔强地不肯对自己承认。 他根本就深爱着你,与我的协议只是他下意识里对你俩的婚姻所下的一个赌注。 他想借着与我同进同出的假象,让难堪的流言传回台湾,传到你的耳里,于是,你便会怒气冲冲前来大陆与他摊牌,甚至之后他故意把我的耳环夹在床垫间令你发现,我想也是为了试探你 是的,我猜,这就是苍麒潜意识里的想法,只是他自己一直不曾发现,或许到现在也仍然未曾明白。 然而我这个旁观者,却是清清楚楚的。 霜凝,一个女人是很难不为这样一个表面无情、其实却深情的男人动心的。在想透了苍麒的动机后,我忽然很渴望见见那个明明让他爱到了骨子里、却又不肯对自己承认的妻子是怎样—个女人 所以才有那一回我们在星巴克的初次相遇,那天下午其实我是特意跟踪你的。 霜凝,我虽然料到了能让他如此深爱的女人一定十分特殊,可却没想到,就连我自己也喜欢上了你,衷心期盼与你成为好友。 你真的是个十分特别的女人,如此纯真温雅,访佛只看见这世上的—切美好——别误会,我并非暗示你不解世事,我只是非常羡慕你,羡慕相信人性、相信这个世界的你。 你的心,如此纯真、如此柔软,能对初识不久的我倾心相交,也能在意识到苍麒的寂寞时眼眸马上泛起泪光——就因为这样情不自禁的眼泪,让我相信她绝对是深爱着苍麒的。 你爱苍麒,而他也深爱着你。霜凝,他真的是非常非常爱你的,也许他不善于表达,但一个女人一生只要能得一个男人这样珍爱,便拥有了最大的幸福。 我曾经拥有过这样的幸福,而我深深相信,你的幸福会比我的更甜蜜、更绵长—— 祝福你们! 肖洁于二oo一年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