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天香》 第一章 在遥远的一块大陆上,天下是由天府和地朝两国所占,武林则是由吴阳观主持,另外,还有一个神秘莫测的组织——水阁。 水阁香苑 “香座正在闭关练功,就算是公主前来,也不得打扰。”婢女红菱面对皇家仪队,无一丝惧态。 “公主乃地皇爱妹,你家主人得此殊宠,应立即整衣出迎,献上奇香才是,竟然推托摆态,该当何罪!”地皇武功冠天下,宫中婢女也甚为蛮横。 “哼!地朝国势强盛,咱们水阁中虽然只有女子,也从没在地皇手下吃亏。香座在水阁地位何等尊贵,岂容你说见就见。” “是啊!你们主人香座尊贵极了,是见男人就杀的女魔头。”婢女语带嘲讽。 “哼,地皇又怎么样,他不见得打得过我们家主人”红菱立刻还以颜色。 “大胆奴婢!”红菱语未罢,乐芳公主凤銮中传出一声娇叱,同时飞卷出一条银鞭,狠狠地往红菱头项抽去。 “啊!”红菱惊叫出声。 突然一道白影闪入“啪”地一声,乐芳公主的银鞭被人以内力硬生生断成三截,掉落在地。” 来人白衣如雪,凤眼冷傲,柳眉入鬓,容色清丽,眉宇间一股冷傲寒冰之气,乌黑长发沿着优美的颈项,飞瀑而下,正是水阁香座。 “好!好功夫,无怪水阁香座敢如此夸大,让本宫等候了。”公主轿中传出娇媚的语言。 凤銮中步出一身红衣的女子,媚眼黛眉,柳腰丰臀,华丽中有一股若无旁人的娇贵之气,正是地皇的亲妹妹乐芳公主。 一红一白,一个娇媚入骨,一个冷若冰霜。 “水阁是何等所在,就算是地皇本人前来,也要礼让本座三分,何况是公主。”水阁香座冷冷道。 “本宫向来直接,等候不属本宫的风格。”乐芳公主娇笑。 “公主不远千里而来,想必是向本座求香了?” “给我媚香。”乐芳公主断然命令,展现出她皇家族不容拒绝的霸道。 “媚香能迷人心志,乃本座杰作,公主凭什么来取?” 乐芳公主纤手一掠发丝,说道:“本宫以圣香的下落交换。” “圣香,传说中的圣香现世了。”红菱和紫妍惊呼出声,水阁香座陷入沉思。 “听闻香座追寻圣香多年,却一无所获。这是因为历来只有地皇知道圣香的下落,本宫可是费尽心机,才从皇兄口中间出来。香座以媚香换得圣香的下落,算是占了极大的便宜了。” 水阁香座如清璃般的眼波闪过一抹光,马上作了决定。 “红菱,取媚香来。”沉默了一会儿,冷冷地问道:“受香者是何人?”她从来不关心是哪个男人会堕入脂粉陷讲,但是媚香具有蛊惑群众的危险性,使她格外小心。 “沐一一圣——阳。”乐芳公主口中缓缓地吐出三个字。 “啊!是他!”红紫双婢惊呼出声,脸上的表情好像听到什么怪异至极的事。 “想对吴阳掌教施媚香,公主还真是胆大妄为。” 水阁香座柳眉微挑,冷丽的秀颜露出诧异之色。 “沐圣阳武功超人,和我皇兄不相上下,且数十年来精修纯阳内功,定力非凡。要不,凭本宫绝代姿容,何需媚香?” 乐芳公主脸上有骄傲之色,也只有这样超凡的男子,她乐芳公主才看得上眼。 沐圣阳成名武林已有十多年,内功深厚,修为高湛,而且能够有资格当上吴阳掌教,少说有四十来岁,她凤眼微觑,乐芳公主看来不过芳龄十八、十九,豆寇年华却中意大她二十多岁的老者,还真是独特。 静立一旁的婢女紫妍突然开口:“沐掌教是皈依三清的道主,公主怎可对他施媚香,对一个品格清白的出家人做这种事?”语气中充满指责之意。 “哈!哈!哈!”公主笑得桥躯乱颤,道:“外界纷纷传说,水阁香座最厌恶男人,难道也会关心一个道士的清白吗?” “本座只关心圣香的下落,沐圣阳的名声与我无关。”水阁香座冷漠地说。 传说沐圣阳是圣人,哼,男人也会有圣人吗?她倒要看看“圣人”伏倒在媚香下的丑态。 紫妍听到主人如此表态,不禁心急说:“主人,沐掌教仁慈和善,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不能用这种下三流的手段害他!” “香苑的奴才果真教养不同,还有表示意见的权力。”乐芳公主嘲讽道。 “主人”紫妍对公主的嘲讽不以为意,祈求的眼光盼望主人改变心意。 “无须多言。”水阁香座冷冷道,语气不耐烦,紫妍闭上嘴,不敢再说。 “香座果然识时务,圣香就在吴阳观藏宝阁中。本宫已告知地点,就不知香座有没有这个本事进入戒备森严、高手如云的吴阳观。” “天下没有我进不去的地方。”水阁香座语气难掩自负。 她日夜精修,武林中能挡下她十招的人,只怕屈指可数。入侵香苑的武林高手,无人能挡下她一招。 “哈”乐芳公主再度娇笑:“想不到水阁香座如此好气魄。别忘了,沐圣阳内外兼修,堪称当世第一人。而吴阳观乃名门正派,和向来行事放肆,声名不佳的水阁,一旦对立,是吴阳现纯阴,恐怕水阁吃亏些。” “水阁连地朝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小小的吴阳观。”华天香狭长的凤眼闪着冷傲。 乐芳公主笑道:“到时你就知道那绝对不是‘小小的吴阳观’。告辞。” “香座,为何要赐媚香给公主,这岂不是害了沐掌教?” 待乐芳公主离开水阁后,紫妍忍不住再开口。 “若是定力不够,抵不住媚香的诱惑,心猿意马,沐圣阳也不配为吴阳观掌教。”水阁香座心中有幸灾乐祸之想。 “可是” “别再多言,水阁立场一向中立,地朝和吴阳观两不相帮。再者,传闻中沐圣阳内功精湛,媚香对他有效,本座亦无十分把握。” “香座若是见过沐掌教,绝对不会赐媚香与乐芳公主。”紫妍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心中想法。 “何故?” “因为沐掌教为人慈善温柔,丰姿绝尘脱俗,那样的人品,骄纵蛮横的乐芳公主哪里配得上。” “慈善温柔,天下没有那样的男子。”水阁香座冷绝地道。 “是!”紫妍战战兢兢的闭嘴,深怕再多言惹恼主人受罚。 红菱经过紫妍身边时,说道:“紫妍,香座何等人物,”绝尘脱俗四字,实在无说服力。” 紫妍着急地道:“香座若是见到沐掌教,就知道我所言非虚,沐掌教真的、真的是个好人!”紫妍像是对好姊妹发誓一般,奋力强调沐圣阳“真的”是个好人,是位真君子。 “对了!圣香就在吴阳观中,香座必会去取,只要她和沐掌教一照面,就会对男人改观。” 没有人在见到沐圣阳后,而不心折于他如和煦春阳般的微笑,在沐圣阳面前,似乎所有的缺点都得到包容,所有的罪恶得到宽恕。 紫妍可以理解乐芳公主急于得到媚香的心情,像沐圣阳那样的男人,就如无暇美玉,会挑起女人的占有欲。 “紫妍,你见过吴阳观掌教?” “这因为我小妹此刻就在沐掌教身边习武。” “喔!”红菱颇感好奇,扯着紫妍的袖子追问:“紫烟妹子怎么有此机缘,能留在沐圣阳身边?咱们香苑男宾禁入,吴阳观不是谢绝女宾的吗?” “这就说来话长了,紫烟和我际遇大不相同,她从小让飞霞五老收养,美丽又聪明,是五老的爱徒,为了学习平阳剑法,在两派尊掌的授意下,和沐掌教结为义兄妹” 两人边行边聊,走至花圃,发现停在花圃中的白色暖轿,纱帐翻飞,轿中却是不见人影! “香座去哪里了?怎么眨眼就不见人影。”红菱大吃一惊,这个主子相貌柔美,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行动派,总闷声不吭的去做事,完成了她们这些下人才知晓。 “该不会去吴阳观盗圣香了吧!”紫妍语音颤抖:“主人和沐掌教若是起冲突,该怎么办才好呢?希望沐掌教不会有事,主人出手从不留情,而仁慈的沐掌教却从不下重手,只怕会伤在主人手下。” 紫妍虽然呆在香座身旁多年,对香座只有敬畏害怕之心,反而对只有数面之缘的沐圣阳,感到敬爱亲近,这其中缘由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也许,只要是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远寒冰而亲暖阳吧! 她的主人就像一朵冰花,美得极致,却周身布满寒气,令人一接近就胆颤;而沐掌教,只是听见他温和的声音,见到他和煦的笑t容。就让人如置身暖阳之下。 水阁中只有女人,吴阳观中却只有男人,而且不是乎常男人,是出家成了道士的男人,和预备成为道士的男人。 吴阳观中若只有普通道士,无法坐镇于天府和地朝两大强国之间。吴阳观武学是玄门正宗,门下弟子遍布各方,但这还是不足以压住野心勃勃的地皇。 吴阳观之所以伟大,因为有沐圣阳。 沐圣阳是个圣人般的男人,有人把他的肖像供在家中,当作神灵敬拜。 人之所以为人,因为弱小、自私。沐圣阳会被称为圣人,是因为他完全超越了人的软弱和劣性,他武功极高,修为深湛,仁爱慈和。 沐圣阳博爱仁慈,像圣洁的大阳,无私地照耀大地。 据说他从小就是一个温柔的男孩,脸上总是带着温柔的微笑,以超乎年龄的宽大包容周遭人的粗鲁和错误,所以他的师父纯阳子为他取道号“圣阳”而沐圣阳也不负恩师期望,将他的博爱布于天下,致力于天府和地朝两国战事。 五年前,沐圣阳在天顶决战,以纯阳神功和平阳剑法,和自称武功天下第一的地皇激战七天七夜,终于以绵长醇厚的内力取胜,使得地皇立约五年内不再兴兵侵犯天府。 水阁香座和沐圣阳,一个是男人闻名丧胆的邪流女子,一个是天下人尊敬的道教圣人,一阴一阳,当冷漠寒冰遇上圣洁慈阳,会如何呢? 明月高挂,子夜寂然。 华天香避开重重防守,朝吴阳观藏宝阁掠去。 她纤腰一扭,轻巧地跃上了藏宝阁屋顶。 藏宝阁设计循奇,虽有门窗,却是密不透风,一丝月光星光也照不进来。斗大的室内,是全然的漆黑,就算内功精湛,眼力极佳的人,也是如瞎子般完全看不见。夜里的藏宝阁,只能靠听力触觉和嗅觉来行动。 华天香纤足稳稳落地,只发出“答”极轻微的一个声响,就像一片落叶飘落至藏宝阁的内室。她的嗅觉灵敏,马上发觉不远处有一股似檀若圣的香气,于是小心地摸黑前进,轻声淹息地走到了香味最浓郁之处。 她向来冷静谨慎,目标寻到,却不立即出手,先站定倾听四周声音,藏宝阁外松涛、虫鸣、水声,陆续传入她耳中,没有人声。 于是她放心地出手取香。 谁知,一股袖风带着宏大暖流向她袭来。 “有人!”华天香大惊,这人在藏宝阁内多时,她竟然毫无所觉。 她武功高强,见机也极快,黑暗中听风辨位“啪”地一声,和来人对了一掌。 “嗯?”男子的惊讶声音,似乎对她武功之高感到诧异。 华天香何等人物,那容得对方喘息,立刻连下杀招。黑暗中近身搏斗,凶险异常。她若不赶快将圣香拿到手,离开此地,等惊动了吴阳观其他道众,就算她有通天的本领,也逃不出数百名道士的结阵围攻。 更何况,吴阳观中还有一个武功卓绝的掌教沐圣阳。 她急于夺香,身手尽出,对方也不是个易与的角色“啪!啪!啪!”电光火石间,华天香和那男子已你来我往,攻守十余招,双方皆心下了然,碰上罕见的对手了。 华天香察觉周身气流渐渐热了起来,知道对方运起玄门纯阳内功,真气流转周身。她心中暗叫不妙,她是纯阴功体,若是对方以内力相拼,未必会输,可是拼个两败俱伤,气衰力竭,到时就逃不出吴阳观了。 华天香心急之下,手上招数只有越来越狠,越出越快。 谁知,突然被对方一把扣住手腕,微一运劲,她身子不由自主地跃入了一具温热的胸膛。此时两人近身不过寸许,华天香感觉到有力的手紧扣着她的右手腕,对方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间,温热结实的男子身躯贴着她的侧身,鼻端闻到男子阳刚气息混着檀香。 华天香又惊又怒,她的身子从未让男人碰过,谁知今日却栽在一个道士手里。 “你”那男子声音惊诧,夹着一抹尴尬。似乎在近身接触后,才发觉对手原来是名女子,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华开香并非泛泛之辈,就在那男子分神之际“啪”地一掌拍向他的胸口,顺势挣出他的怀抱,疾飞而去,只留下淡淡的幽香,飘荡在藏宝阁内室。 “竟然是个女子武功很高的女子啊!”温和的男子声音,透露着惊讶和赞赏之情,在藏宝阁内回响着。 水阁香苑 “指印居然洗不掉?!该死的道士,他到底是用了哪种邪门功夫!” 华天香,也就是水阁香座,此时正在雾气氛绕的百花浴池中,蛾眉紧蹙,秀颜满布怒气。她不死心地猛搓皓腕,眼眸中盛满怒意,雪白的肌肤禁不起这样的折磨,渗出血丝。 她在吴阳观取香受挫,刚回水阁,就在百花浴池里沐浴洁身,已历时两个时辰,将出外沾到的尘气洗得干干净净,唯独这手腕上的指印,任凭她搓红了皓腕,还是无法消失。 华天香恼怒异常,匆匆自浴池中起身,拍落身上的花瓣,擦干身子,着衣梳发,乌黑秀发落地,光可鉴人,雪白衣衫,一尘不染。 水阁中虽然奴婢数百人,就只有她孤独冷漠,虽有红紫双婢,却不准贴身肌侍。 “吴阳观能不受地朝约束,果然是真有本事,藏宝阁中一个普通道土,武功就已如此了得,我这回是太掉以轻心了。”华天香回想当时情景,自言自语道。 华天香的内功修为,是水阁诸座之冠,当今世上少有敌手,所以这回在吴阳观被一个不知名的道士手里栽了个跟头,心中不快。 那道土身上的体味,出乎她意料地,不像一般男子体味作呕,阳刚中混有清新的檀香,给人一种沉稳安详的感觉,但是想到他居然能在自己手腕上留下指印,华天香心情还是很恶劣。 鼻端闻到一股清新的草药味,是水阁的神医——药座,她来香苑有什么事? “香座,药座在外头等着见您呢!”红菱在罗帐外通报。 华天香道:“请药座进来吧!”“香座,怎么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着呢?”随着愉快的语声,踏进门的是名绿衣婆婆,白发苍苍,满是皱纹的脸上是慈蔼的笑意。 华天香面色冷漠:“千药,我正好要找你。”她拉起衣袖露出皓腕,红色的指痕清晰可见。“什么人这么大的本事,居然能在香座手上留下印记?”千药婆婆故作惊讶。 华天香听千药婆婆如此说,更加不快,被那个男子在身上留下印记,就像就像被玷污了一般。 联想到幼时粉颊上常被捏出的黑印,令她心中顿感脏污。猛一摇首,将不堪的童年逐出脑外,当下将自己到吴阳观盗香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出。 “普通的道士?”千药婆婆闻言不觉笑了出来:“香座,你碰到的可不是什么杂毛小道,而是沐圣阳。” “真是沐圣阳吗?” 华天香听说和自己交手的居然是名震天下的沐圣阳,惊讶中又感骄傲,毕竟能在沐圣阳掌下走过数招而不败的,全天下没几个人,她对自己的武功恢复自信。 “香座是纯阴功体,只有纯阳掌力才会造成这种擦洗不掉的指痕。” 千药婆婆从怀中取出药膏,欲为华天香手腕上药,看见雪白皓腕磨破了皮,不禁摇首。 “我自己上药即可。”华天香从千药婆婆手中取药缩手,只是瞬间之事,她一向不轻易让人碰触。 “抹上玉凝膏,一刻后指痕就会消失。”千药婆婆说道。 香座对男子的厌恶程度,及强烈的防人之心,使她担心预谋之事不会成功。 千药婆婆接着向华天香提起吴阳祖师纯阳子伤重,并说沐圣阳愿意以圣香做为医治恩师的条件。 “所以,纯阳子的内伤,普天下只有我的香功能医?” 华天香心下起疑,怎么这么刚好,她才踏出吴阳观不到一天,药座就前来说明,她朝千药婆婆望了一眼,凤眼闪着怀疑。 “老身既然为纯阳子诊疗,就一定想办法将他医好,才不会砸了水阁药座的招牌,所以香座,愿意看在老身的薄面上,再跑一趟吴阳观吗?” 千药婆婆陪笑,心中却是惴惴不安,若是让香座发现她暗帮沐圣阳,恐怕以后日子不好过。她虽然年龄较香座为长,但是威严却远远不及。 华天香淡漠地道:“我为纯阳子施功,不是看在任何人的面子上。请沐掌教将圣香准备好。”说罢命红菱备轿,前往吴阳观。 紫妍听说可以和小妹相见,心中无限欢喜。 吴阳观望雪轩 风声飒飒,容貌娇美的紫衣女子,手特长剑舞动,专注肃杀的神情,在眼角瞥见身穿月白道袍的男子后,转为爱娇的笑颜。 “大哥!”少女奔向静立雪地的沐圣阳,合身的道袍上已覆上一层薄霜,显然他无声无息地观看少女练剑,已有一段时刻。 沐圣阳见到扑向他的婀娜娇躯,剑眉微蹙,身形闪动,瞬间移开一大步距离。 吴阳观上下律已甚严,他身为掌教,更是严守男女有别。 紫烟见状心中顿时失望。 “大哥,你看我这招日月争辉姿势有无错误?” 紫烟摆出架式,希望沐圣阳能近身指点。 “记得要沉腕” 清朗好听的男中音,温柔的语调,像和风一般,薰然掠过紫烟的心房。 沐圣阳还是跟往常一样,温和细心地教导紫烟。 紫烟望着眼前男子,清朗俊逸,温文内敛“为何他是个道士?为何他还是不肯靠我近一些?”紫烟脸上不由得浮现怨恨的神情。 沐圣阳看见紫烟的神情,歉然道:“你练得相当累了,想休息了吧?” 唉,紫烟心中暗叹郎君不知奴心。嘴里却是说道:“是有点累了。大哥,不如我给你泡杯茶,咱们休息聊聊可好?” 沐圣阳平和的俊容上稍现犹豫,他向来津已甚严,鲜少和女子接触,紫烟是仙霞派青宿挟前辈之威,强要他收的义妹,即便如此,他仍是和紫烟保持距离。但一看到紫烟眼中恳求的神色,他沉吟了一下便答应了。 紫烟强抑喜色,轻快地洗杯泡茶,享受属于两人的珍贵时光。 “大哥,你看我今天这袭新衣好不好看?” 紫烟故作不经意地在沐圣阳面前展示自己。 吴阳观来来去去都是道士,看来看去都是道袍,对紫烟来说,不啻苦行,生活中唯一的享受就是去市集买新衣,然后配上她的娇颜和婀娜身躯,展现在沐圣阳面前。 沐圣阳如往常般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沐圣阳此时见到穿着新衣的紫烟,却不由自主地忆起昨夜曾在她怀中停留的女子,她究竟是何人?他仍记得那属于女性的淡淡幽香。 “大哥”紫烟正要打开话匣子,却见沐圣阳双眸一亮,微笑道: “千药前辈大驾光临,为何在望雪轩外驻足不前呢?” “哈沐掌教好敏锐的耳力。老身怕打搅了掌教兄妹相叙,故不敢贸然进入。”其实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她所属的水阁向来被视为邪门一流,而沐圣阳却是清誉满天下的人物。 老太婆来得还真是时候,紫烟心中嘀咕。 “千药前辈留治家师宿疾,乃是阳观贵宾。” 沐圣阳有礼地起身一揖,诚挚的谢意,无偏见的胸襟,使得江湖人传说性情乖僻的千药婆婆,也就是水阁药座,也想回报他这一片真心。 “沐掌教,昨夜在藏宝阁中睡得可安稳?”千药婆婆笑嘻嘻问道。 “我大哥睡得好不好,与你何干!” 讲话这么暖昧!紫烟更加讨厌这个爱管闲事的老太婆。 “紫烟,不可对千药前辈无礼。”沐圣阳轻声斥责。 “哼!”千药婆婆细看沐圣阳神色并无任何异样,说道:“看沐掌教神清气朗,平静如岩,难道是老身估算错误,并未出现?” 沐圣阳苦笑,修长的双手解开道施前襟,一个掌印赫然出现在左胸。 于药婆婆走近沐圣阳身边,想将掌印看个详细,一旁的紫烟却似母鸡护小鸡般,挡在前面,凶巴巴地道:“你要对大哥做什么?” 沐圣阳温言道:“无妨,千药前辈只是要验伤。你先到一旁去练剑吧,别耽误了功课。” 千药婆婆笑道:“小姑娘,老太婆我一大把年纪了,沐掌教做我的儿子都嫌小,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紫烟悻悻然走开,一双眼仍是不甘心地盯着千药婆婆,深怕她碰了沐圣阳。 千药婆婆弯身细看沐圣阳胸口的掌印,愤愤说道:“好俊的纯阴掌力,想不到一年不见,她的武功精进至斯。” 接着又言道:“掌教武功世上难有人能出其右,就算怎么不小心,也不至于败在此人手下吧?” 沐圣阳俊容出现一抹罕见的尴尬,随即宁定:“说来惭愧 ”便详细叙说昨夜的交手情形。 “沐掌教乃纯阳功体,她此刻正为手腕上的指痕傲恼不已呢!”千药婆婆说完后笑道。 沐圣阳似乎有话要问,犹豫了片刻,却是没开口。 千药婆婆知他心意,笑道:“掌教可是要询问此人身份?” 沐圣阳温文一笑。 “她是水阁顶尖高手,吴阳观上下,只有掌教可以制得住她,这也是为何老身要掌教亲镇藏宝阁了。” “来自水阁吗?难怪,女子有如此高的功夫,实属罕见。” 沐圣阳心想,千药婆婆如此年纪,提起此人时语气敬畏,想来这名女子年纪也不小了,只是想起那一身的香气,觉得有点奇怪。 “此人在水阁和我平起平坐,且为医治令师的关键人物。” “哦?”沐圣阳修长的手指轻抚杯绿“能和千药前辈并位而坐,必是一苑之主。听闻水阁香座武功卓绝,会是她吗?” 千药婆婆摇头,缓缓吟道: “天生异香性冷僻,男子见了都亡命。” “啊!原来原来是水阁香座!”沐圣阳听了不禁起身而立,神色惊异。水阁香座无疑是水阁中最神秘的人物,因为她少出江湖,可是听说她极端厌恶男子,见过她真面目的男人,没一个能活命。 千药婆婆说道:“令师所中之毒,须得她独门香功力方能化解。但是香座讨厌男人是出名的!加上香功大费元气,她必然不肯相帮。所以老身就多事提出以圣香交换行功,香座已经应允了。” “若香座愿意救治家师,在下当然以圣香相赠。” 沐圣阳正要询问详细疗程,突然听到望雪轩外有打斗的声音,连忙起身往外走。乐芳公主银鞭攻势凌厉,毫不留情,住紫烟头上、脸上抽去,紫烟本名家子弟,又得沐圣阳亲传,也不是好欺负的,一路平阳剑法使来,也是颇有可观。两人交手十余回合,不相上下。 “两位请住手。”沐圣阳清朗平和的声音一出,愤怒的两人倏地分开。 “大哥”紫烟似乎有满腹的怨言要诉,却是让乐芳公主抢先一步说道: “沐卿,令妹脾气火爆,还真是少见呢!” 语音娇媚,金枝玉体,伴随着一身浓郁醉人的香气,霎时引得吴阳观众弟子探头张望,引颈闻香,年轻弟子定力差一点的,竟然脸带痴迷之色,不能自己地往乐芳公主走来。 “公主请移步至望雪轩。”沐圣阳鼻端闻得浓郁的媚香,眼见众弟子如此失态,剑眉微皱,袍袖一挥,便将公主请入室内。 “沐卿终于肯和我单独畅谈了吗?”公主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看到吴阳观众弟子神魂颠倒,心中颇为得意。 紫烟闻言怒道:“你这个骚婆娘” “紫烟,不得无礼。随愚兄至望雪轩招待公主。” 紫烟闻言,笑逐颜开,看来大哥对这个公主还是如往常一样保持距离,虽然她今天不知哪里弄来一身令人心健动摇的香气。 “不知公主凤驾莅临吴阳观,有要事否?”沐圣阳有礼地问道。 “没事就不能来吴阳观看看你吗,沐卿。” 乐芳公主娇声燕语,一双秋水盈盈望向眼前着道袍的俊雅男子,挑逗之情满溢。 “沐圣阳非地朝大臣,公主请勿如此称呼。” 沐圣阳也非木头,怎不知这公主的用心,马上给了一个个软钉子。 “喔?本宫以为天下只地皇一家呢!”乐芳公主骄傲之请溢于言表。 “看来公主久居深宫,闻天下事所知甚少,不知吴阳观和水阁同为冶外之地吗?”一直袖手旁观的千药婆婆,笑吟吟地说。 “你这老太婆好大的胆子,敢嘲讽本宫,是哪里来的贱民!”乐芳公主凤眼斜脱,对这些不识趣的闲杂人等相当不满。 千药婆婆闻言也不生气,只是笑嘻嘻地说道:“公主从香座处求得媚香,好大的面子。” 公主闻言脸色霎时青红交加,香袖一甩,立刻道:“沐卿,等你这儿的平民俗女走后,本宫再来造访。摆驾回宫!” 她用媚香被人当众点破,顿失颜面,急急离去。 待公主走后,紫烟冷哼一声:“吴阳观什么样的所在,让你这没教养的公正来撒野,要不是大哥脾气好,我才不放你你呢!” 千药婆婆向沐圣阳一揖,说道:“沐掌教,老身回水阁备齐药草,香座近日便到,稍别了!” “劳烦前辈了。” 沐圣阳送千药婆婆出吴阳观后,心念一动,并未直接回掸房,而折到知客道人处,取阅访客簿之女宾册。结果在昨日文宾申时一栏,发现字迹娟秀的留名:华天香 “华天香绝代天香” 沐呈阳修长的手指轻抚着“华天香”三字墨迹,轻声自语。 第二章 吴阳观契雪轩 “小妹,你对沐掌教还不死心吗?”紫妍素知小妹心事,故一抓到机会就善劝。 “我向大哥表明心意,有何不可?”紫烟倔强地道。 紫妍欲言又止:“你们两人朝夕相处,沐掌教若是对你有意,早就还俗了。”她明白沐圣阳为人温柔慈和,心地清明,对紫烟绝无妄念,反紫烟迷恋得更加厉害,但又不便点破,怕伤了紫烟的自尊。紫妍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紫烟突然问道:“水阁香座漂亮吗?” 心中忧虑的紫妍随口应道:“嗯!”“有我漂亮吗?” “香座从不觉得自己美丽。”为飞霞派弟子,加上天生貌美自是心高气傲。她深怕话一出口激起紫烟对主人敌视之心,只得含糊带过。事实上,香座爱洁,但对自己的容貌并不关心。 紫烟闻言,放心地笑了笑,突然说道:“姐姐以后不要再来看我,若让旁人得知飞霞派的紫烟有个身在水阁的姐姐,让我很 为难。” 说完头也不回的匆匆离开,留下怔怔地站在原地的紫妍。 “沐圣阳,出来吧!”华天香站在吴阳观房前,雪白的衣衫迎风而飘,和功房前一棵摇曳生姿的白梅相映成色。 在功房前守卫的道土喝道:“哪儿来的无礼女子,竟敢出言不敬!” 华天香斜脱了这长方脸蛋的道士一眼,嘲讽道: “难道吴阳观的掌教不叫沐圣阳吗?” “这”这名道士显然很老实,一时想不出话反驳。 “香座大驾光临,沐某久候了。”功房内一个温和的男声传出。“呀”地一声,功房的门开了,步出一名男子。 他身穿月白道袍的青年男子,剑眉星目,面容英俊,神态温雅,气质出尘脱俗,闲雅清明仿若仙宫之人,一双清澈温和的眼睛正望着她,露出诧异之色。 华天香和他打了个照面,也不禁一怔。 两人心中均想: “他(她)怎么如此年轻!” 华天香从未见过如眼前这男子般清澈的目光,清纯得不含一丝杂念、俗气,温柔得似乎能包容一切,就像春阳下漾着微波的清澈湖水,令人忍不住浸于其中。 沐圣阳见到华天香,心想:“瞧她年纪还比我小几岁,居然有如此功夫,无怪水阁香座令人闻之丧胆。” 但见她身形婀娜,衣衫皓白如雪,长发乌黑如缎,柳眉人鬓,双眸澄似秋水,寒若玄冰,清丽面容隐隐罩着一层杀气。沐圣阳不禁暗叹:“人如其名,果然是绝代天香,只是不知她为何有如此冷绝的眼神。” 华天香开口,声音平板无情:“本座医治令师行功之时,凶险异常,须有武功和本座不相上下的人守护。” 沐圣阳道:“在下愿为守护。” 香座听沐圣阳回答,却是沉吟了一会儿。 一旁的道士圣志心想:“难道咱们掌教的武功还及不上你吗?” 华天香道:“前日藏宝阁中人,可是掌教?”虽然药座已留言明,但她还是要亲口确认。 “正是在下。”沐圣阳微笑道。 圣志闻言一惊,吴阳观内外群道密布,重重叠叠守卫严密,这女子何时前来藏宝阁,何时离开,他竟浑然不知。幸亏当时掌教在阁内,否则圣香给她盗去,那还得了。虽然沐圣阳仁厚,不但不将众道叫来训诫一番,反而绝口不提,但圣志为自己失职,深感惭愧。 “眼见为信。”华天香冷然说道,语音未了,左手疾出,抓向沐圣阳肩头,正是那日使出的招数。 沐圣阳微微一笑,好整以限的出手,抽袍带风,优雅地挡下了香座的攻击,后发先至,以慢打快,正是练武者梦寐以求的身手。 两人你来我往,电光火石之间,已经九攻九守。一个是妙龄女子,白衣翩翩,身形柔美,一个是青年道土,道饱飘然,丰姿出尘,令人看得心旷神信。 “果然是你。”华天香和沐圣阳近身交手,闻到清新的男子气息混着檀香,嗅觉敏锐的她立即认出,这沉静安稳的气息属于那日在藏宝阁的男子所有,加上武功招式和当时丝毫不差,心下再无怀疑,修然停手。 “香座武功卓绝,令在下佩服。”沐圣阳微笑道。 华天香斜脱了他一眼,冷冷道:“废话少说。本座行功多有不便,吴阳观众人退出百尺之外,两个时辰内不得接近,仅留下掌教和药座守护。” 语气冷傲无礼,似乎完全不把沐圣阳放在眼里。 一旁的圣志见沐圣阳丝毫不以为意,只好依言照办,命令全观弟子退出功房百尺之外。唯独紫烟不听号令,她坚持留在沐圣阳身边。 清场完毕后,千药婆婆将昏迷多时的纯阳老人自内室扶出,摆成盘坐姿势,然后对华天香道:“我已喂他服药,香座可以为他施功了。” 华天香点头,美眸湛湛有神,在场的紫烟心中一凛“如此容貌,配上奇香,世上男子谁能不着迷?” 强烈的嫉妒和不安袭上心头,偷眼望向沐圣阳,看他在见到香座绝色姿容后,神色如常,并未像一般男人露出痴迷的表情,但是沐圣阳专注的眼神,使紫烟美丽的脸庞浮现阴沉神色,心中有了算计。 约莫过了一蛀香时间,华天香头顶热气蒸蒸而上,一股幽香弥漫整个功房,就连在功房两百尺外的圣志,也隐约嗅到随风傅来的女性幽香,心道: “难怪香座要众人退场,这股幽香已然令人心生动摇,加上绝世美貌,哪个青年男子把持得住?掌教的修为自是另当别论。” 功房中的沐圣阳专注地望着华天香,见她凝神运功,秀美的容颜神色庄重,好似菩萨神析一般,心想:“所谓美若天仙,大概是如此姿容吧。只是她看来不过二十岁年纪,和紫烟差不多大,竟然有如此高深内功,想必是下了许多苦功。”心中暗暗赞赏。 又过了一柱香时间,华天香收掌,睁开眼睛,开口道:“已将他体内余毒清除,没事了。” “我将纯阳老人扶进内室休息。”千药婆婆扶起老人进入内室。 紫烟忽道:“大哥,香座似乎失水不少,我去倒一碗水来给香座吧!” 沐圣阳露出赞许的神情:“好,就麻烦你了。”紫烟一向对接近他的女性强烈排斥,今日居然主动服侍香座,想来是长大懂事了。 紫烟端水过来,华天香接过一口喝干,便闭目调息。 紫烟趁这空档,拉着沐圣阳衣袖道:“大哥,我们赶快去看纯阳师父吧!” 沐圣阳说道:“师父有药座照顾,安全无虞,香座正在调息,需要有人守护。”望着闭目凝神的清丽女子,脸色稍有疲态,医治思师耗费不少元气吧。 “她武功这般高,何况外边有众师兄守着,绝对不会出事的啦!大哥你还是赶紧去内室看师父。” 沐圣阳望着紫烟,温和的双眸中有一丝不解:为何她急着将自己赶离香座身边? 静坐中的华天香突然一声呻吟,沐呈阳一看,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紫,知道大事不妙,抢近她身边把脉。 “不好,香座中毒了!”沐圣阳心下大惊,调息时中毒,非常危险,如果是剧毒,当场就送命。沐呈阳一刻也不迟疑,撩起月白道袍,在华天香身后坐下,掌贴她的背心,以自身雄厚的内力为华天香锁住毒性。 “大哥,别管她了啦!她们水阁的人自有药座去医,你可别连自己也中毒了。”紫烟急急叫道。 沐呈阳对紫烟所言不予理会,专心以自身真气为华天香驱毒,片刻间,两人头顶上皆雾气弥漫,显然已到了紧要时刻。 “哈!哈!哈!沐圣阳好久不见了!” 突然一阵刺耳的笑声传来,随声降下一道雄伟的身影,容貌俊肃,金冕金衣,神情傲慢不可一世。 华天香一见到此人皇饱金冠和不可一世的气势,便已猜出他的身份,心中暗暗叫苦,她和沐圣阳虽是绝世高手,现下在运功解毒的紧要关头,丝毫动弹不得。 她一着急,娇躯忍不住颤抖。 “放心吧!有我在,此人不敢胡来。”沐圣阳怕她内息出岔,在她耳边轻声道。他温柔的声音使得华天香心情沉稳了下来。 “你是何人,竟然随便闯入吴阳观功房?”紫烟技出腰间长剑,娇叱道。 金衣男子斜yin道:“飞霞派的弟子,还不够资格和朕说话。” 紫烟听其出言辱及本门,气极了,也不细想此人自称“朕”的含意“刷刷刷”三剑就刺向金衣男子。 “砰”地一声,紫烟根本没看清楚对方是如何出手的,长剑已经脱手,身子撞向墙壁。 “沐圣阳,你的平阳剑法可是令联印象深刻,不过让这小女孩使出来,还真是糟蹋了。”金衣男子大声笑道。 “离五年之约,还有月半,到时圣阳必当亲身登门拜访地皇,好好切磋一番。”沐圣阳开口,语气平和。 紫烟听到这金衣男子原来就是地朝之主,武功高绝、行事辣手的地皇,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地皇又是一阵大笑,笑声极为放肆:“和人约见,向来是本皇决定时间。沐圣阳,你以至身真气为水阁香座续命,居然还能开口说话,这等深厚内力,本皇佩服,五年前本皇败于你之手,今日特来一雪前耻。” 华天香闻言心下明白地皇是存心趁火打劫,这一战无可避免,也明白此时沐圣阳若放手,自己必死无疑,心高气做的她,冷然对身后的沐圣阳说道:“快放手,本座从不需男人帮助。” 沐圣阳微笑说道:“救人无男女之别。”俊朗的面容仍是一贯的温柔平和。 “沐圣阳,你若放开香座,她虽会因毒质倒流全身而死,你却可以使出全力和本皇一战。现下你们两人虽皆是高手,却是命在旦夕,不用本皇出手,只要随便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拿根木棒,也能致你们于死地。沐圣阳,本皇向来宽大公平,恩赐你一刻钟的时间考虑清楚。” 地皇的“宽大公平”向来是以自己的利益为标准的。 紫烟怒道:“你这个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 地皇再度大笑:“胜利的人就是真理,就是君子。何况本皇破例给沐圣阳选择活命的机会,已经是相当看得起他了。只是有一点小遗憾,听说水阁香座是内家高手,看来本皇是没机会见识了。” 静默的华天香开口:“地皇真是神通广大,连水阁中都布有眼线,否则怎知本座前来呈阳观为人医病,伺机出手。” “不错,本皇势力向来是无所不在,就连三不管的水阁也在本皇掌控之下。” “听命于你的人,想来地位不在我之下。”华天香淡漠地道。 “不错。水阁香座果然非一般女子,不但猜得出朕的眼线,还想引朕说话,拖延时间让沐圣阳完功。可惜,这样的头脑,这样的美貌,这样的功夫。留你在世,必定是个祸胎。”地皇脸上杀机浮现。 华天香见事已至此,冷酷地说道:“沐掌教,你若再不放手,玉石俱焚,本座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感激你的。” 沐圣阳依然不为所动,静神守心,专心为华天香疗伤。 “沐呈阳,你虽然是个道士,却不能无情,可惜了一身精湛纯阳内功,从此绝迹于世。” 地皇一掌往沐圣阳背心击下。 “大哥,快收手啊!快收手啊!”紫烟见状急得哭了,大叫着。 华天香听出地皇这一击掌风凌厉,有裂石破碑之力,当下闭目等死。 沐呈阳纹风不动,深吸一口气,挺背硬接下地皇这一掌。 “砰”地一声,这一掌力道惊人,结结实实地打中他的背心。 四下寂然。 大出众人意料,华天香没有萎然倒地,沐圣阳也没有狂喷鲜血,两人仍是维持原来的姿势。 地皇俊容上闪过一阵愕然,接着是佩服的神情,大笑道:“沐圣阳,你的纯阳内功,有进无退,精纯更胜当年,令朕佩服,后会有期了。” 话说完,人已离开。 看到这个大煞星离开,沐圣阳终于松了一口气,对紫烟说道:“快去请药座过来。”同时收功。 紫烟目睹适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半晌才回过神采,快步跑去密室。 “你你没受伤么?”华天香感到惊讶,任何人包括她自己,毫无抵抗地受了地皇那石破天惊的一掌,就算不送命也重伤呕血,然而此刻沐呈阳却像个没事人一般。 沐圣阳对她微微一笑,示意设事。 华天香望了他一眼,说道:“看来你沐圣阳比地皇还要可怕。” 她试着运气,却感到一阵头晕无力,身子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软倒,沐圣阳连忙长臂一伸,轻轻搂住她无力的身躯。 “你无礼!”华天香被他搂在怀中,又羞又怒“啪”地一声打了沐圣阳一个耳光,在他俊雅的面容上留下淡红的指印。 她这一动手,气息更加混乱,胸中欲呕。 她出手奇快,沐圣阳又全没防备,突然被她打了记耳光,愣了一下,手却还是没放开。 “你你居然殴打掌教!”刚进门的圣志看到这一幕,不禁目瞪口呆,连话也结巴了。对他来说,沐圣阳是如神灵般的男子,今日却如凡夫俗子般地被一名女子打了记耳光,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放开。”华天香秀颜罩上一层寒霜,冷冰冰地说:“自本座十岁以后,从没有男人能碰一下,此刻我若是没力,你的左手臂早被本座砍了下来。” “你莫要硬撑,对伤势有害。” 沐圣阳似乎毫不在意被她拿掴之事,只是凝视着她眉间黑气,满脸担心之色。强稳温热的手臂担心地、迟疑地放开她摇晃不稳的身躯。 此刻他实在很担心华天香的伤势,她的身子冰冷无力、气息混浊,和数日前在藏宝阁中温凉气清的感觉如天壤之别。 “我伤势如何,都不关你的事。” 华天香横了他一眼,硬撑着一口气,勉力稳着身形,她是水阁香座,不会如此容易在人前倒下。只是再怎么努力,全身使不出一丝力气,显然所中之毒,非比寻常。 “香座中了绝命散,多亏沐掌教即时施救,没有当场毕命,已是大幸,只是只是”千药婆婆来到大殿为华天香把脉,神色黯然,说不下去了。 “你明说吧。”华天香脸色苍白,但是仍旧冷静。 “只是暂时失去一身内功,和常人无异。而且若不能在七十二个时辰内取得灵药,还有残废之虞。” 华天香闻言脑中“轰”地一声,眼前一片黑暗,险些昏倒,纤手凭空一抓,是沐圣阳的肩头,毫无意识地靠着他的肩膀,心中一片茫然。 “我十几个寒暑的勤修苦练,居然毁于一旦”华天香紧咬着唇,但是脸上仍是冷然倔强的神情。 “难道没有办法让香座恢复内功吗?”沐圣阳见她强忍着痛苦的神情,心下难受。 千药婆婆叹道:“有是有,但是事关香座一生,本座不敢贸然行事,如果能再经天府医圣诊断,就百分之百可以治愈。只是此去天府路途遥远,且医圣脾气古怪,要求得灵药,难上加难。” 沐圣阳道:“地皇心性高傲,一击不中,他自持身份,不会再亲自出手,但一定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派遣手下武林高手追杀。” 千药婆婆叹道:“沐掌教所言甚是,看来,全天下只有你能护得香座安全。” “香座在我手中受伤,我一定要使她在我手中复原。” 沐圣阳温和的眸中闪过一丝坚毅之色,转头向圣志简述适才发生之事。 沐圣阳神态平和清朗,语气淡然无事,圣志却是听得胆颤心惊,汗湿了一大片。 “就是如此。香座与我将立即前往天府,吴阳现从今日起,由你代理掌教之职。” 紫烟插嘴道:“大哥,吴阳观不可一日无主,而且你又不懂医理,不如让药座陪香座前去求药。” “香座是为救治恩师受伤,我身为掌教于情于理都应该出一臂之力,才不枉吴阳观之名。”沐圣阳温言道。 “那我也要一同前去,否则大哥和香座孤男寡女同行,成何体统!”紫烟颇不甘愿的说道。 “不劳诸位费心,本座虽然负伤在身,还有能力自行前去天府。”华天香听出紫烟语气不善,心中傲气生起,神情冷傲地说道。 沐圣阳见她身中剧毒仍如此高傲逞强,凝目深望,温雅的使容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华天香和他那清澈的眸子一对上,不知是否因内力尽失,定力减弱,心中竟没来由地砰然而动,随即不自然的别开脸。 “此行凶险异常,愚兄亦无把握能否见到医圣”沐圣阳以平常温和的语气对紫烟说,一语未完,出手如闪电的点了华天香周身人大穴,柔声说道:“香座。得罪了!” 这一下让药座吃惊、紫烟嫉妒、圣志不可置信的眼神下,沐圣阳丝毫不避男女之嫌,一把抱起尚未回过神的华天香,往马房疾奔而去,众人呆呆望着自沐圣阳怀中曳出的乌黑长发,随着月白道袍飞扬,逐渐远去。 在场众人呆了半晌,千药婆婆首先打破沉寂,向圣志说道: “沐掌教其是睿智,看出香座骄傲冷僻,不喜欢受人帮助,当机立断,带走香座,省去了游说的时间。香座的病情,的确是慢一分,便多一分风险” 千药婆婆笑了笑,续道:“只是本座颇感意外,沐掌教向来谨守礼教,和女宾说话,保持三尺以上的距离,今日之举,不由得令人惊讶。” 圣志满脸崇敬地回答:“掌教能够不限于男女之别,当机立断,也是很不容易”心中却想:“唉!掌教脸上那掌印,让人瞧见了,岂不尴尬” 紫烟心中却想:“大哥此行必得和香座朝夕相随,才能保护她免于地朝毒手,香座这等美女,大哥虽然胸怀清明,光风荠月,但毕竟也是年轻男子,虽然不会破戒,却未免动心” 千药婆婆看见紫烟脸上阴晴不定,心下好笑,却也担心:“香座向来厌恶男性,不习惯和人亲近,现在却必须和一个男子朝夕共处,同食同寝。上回光是一圈指痕,就使她生了好一会干的气,这回恐怕要大大震怒了。” 第三章 华天香很生气,非常的生气——沐圣阳这道士,竟然偷袭点了她的穴道,而且在众目暌暌之下,抱着她从容地上马出城去。 “该死的沐圣阳!如果我武功还在,你便有十几条手臂也不够砍。”华天香心中暗骂。她厌恶男性,此刻倚在沐圣阳怀中,肌肤所触,是道抱下结实的肌肉;鼻端所闻,是男子阳刚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檀香。这种感觉,令她除了厌恶外又多了几分烦乱。 沐圣阳一手抱着矫躯,单手持僵,策马急驰。虽然怀中拖着绝色佳人,他却心无绮念,心中只想着,如何以最快的速度,避开地朝杀手,直奔天府。 胯下骏马突然一声长嘶,沐圣阳凝目一望:“绊马索!”他心中警觉,地皇好快的速度。随着颠簸,就在两人将要落马之际,数把明晃晃的刀剑迎面砍下。 沐圣阳不慌不忙,修长的手指解开腰扣,手腕一抖,抽下腰带,以内劲卷布成剑,单手挡下四记杀招,同时抱着华天香在空中一个优美的转折,轻轻落地。月白道袍在风中飞扬,丰姿若神。 “好功夫,果然是名闻天下的吴阳掌教。”众杀手见他如此高绝功夫,不由得出声称赞,同时心中起了俱意,他们要对付的,可是名震天下的沐圣阳! 华天香在他怀中如腾云驾雾一般,心中暗惊,想不到他轻功也精妙至斯。她向来自负于轻功无人能比,这下不由得收了骄傲之心。 “这些人看来都是刀剑界的高手,你只凭一只手对付不了他们,快解开我的穴道。” 沐圣阳只是微微一笑,仍是单手拒敌。华天香见他如此夸大,神定气闲,一想:“难道他吴阳观的武功威力无穷,足以一夫当关,还是早已看破生死。” 众杀手见久战不下,转移攻击目标,刀剑纷纷往华天香身上招呼过去。 华天香见状秀眉一蹙,心中骂道:“果然是地皇的手下,无所不用其极,若我功力还在,那容得下你们嚣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别人怀中。” 沐圣阳身手经过千锤百链,反应极快,急速回身护住华天香,背肌突然一阵抽痛,地皇那一掌还真是结实,终究还是伤了他,沐圣阳手腕不自主的一松,让敌人有机可乘,一柄长剑见机钻入防御网,往华天香头部削下。如此险境,饶华天香是武学高手,也只能闭目等死。 “低头!”沐圣阳见这一剑躲不掉了,低声说道。 事态紧急,华天香也顾不得沐呈阳是她素来厌恶的男子,赶紧将滚首埋在他怀中。 “噗”地一声,沐圣阳以身代受一剑,长剑刺入他的肩头,道袍染血,血河弯弯曲曲的流到华天香脸上。血腥味人鼻,华天香明白沐圣阳以自身为盾,替她挨了一剑,平日冷漠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嘴里却骂道:“命危之际,你还不肯下狠招,活该受伤,快闭住气。” 沐呈阳依言闭气,只见华天香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扬手一洒,众杀手随风吸入,顿觉头晕目眩,胸中欲呕,惊叫道: “你你这妖女,使了什么毒?” 华天香冷笑:“对付你们这种小角色,还用不着本座的毒香,这是昏月草,会让你们手脚无力,大呕大吐一整天,识相的就不要再跟来,否则本座一人一剑送你们归西。” 沐圣阳趁此机会,抱着华天香纵身一跳,出了剑网,跳上马匹,急驰而走。 两人急驰了一会儿,见后面并无追兵,沐圣阳放缓退绳,在一处水泉前停了下来,反身解开华天香穴道,长臂一伸,轻轻将她抱下马来,靠着树干休息。 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行船又遇对头风。 “嘿!嘿!杂毛道士动不凡心,拐带美女,要去哪里风流快活啊?” “这样的美女,老子还是头一次看到,配个道士岂不可惜,乖乖跟老子回家吧,保证好好疼爱你的。”三个相貌猴琐,眼焚淫火的大汉,从密林中步出,”六双眼睛直盯着华天香,就像饿狗看到上等羊肉一般。 华天香听到此种下流言语,秀容一凛,眸中寒光一闪。 “你!你!你这个妖女!”三个大汉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手腕一凉,双手齐腕而断,惊恐地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没命地逃出树林。 华天香虽然内力尽失,但是武艺犹在,对付这些乡野村夫还绰绰有余。她清丽的面穿上闪过一丝厌恶,随即恢复淡然冷漠,将抽中的匕首浸入泉水中洗净。 “你这又是何苦呢?”沐圣阳轻叹道。 华天香清洗匕首的动作停顿,冷冷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断了他们的双手,会让你比较好过吗?” 华天香转过头来,看着沐圣阳,如冰的冷漠眼神中夹杂着不屑。 “仁慈的沐掌教,认为本座应该放过这些心怀不轨的男人吗?” “我认为你应该放过自己。” 沐圣阳沉静地说道,清澈的眼眸中隐见怜惜。这些欲火焚身的男人不值得同情,但华天香下手时,她眼中冷酷的神情,不是一个如花年华的女子该有的。 “不知所云。”华天香冷哼一声,擦干匕首,收入怀中,忽然说道: “刚才你为什么不下杀手,以你的本事,先杀了一两个,闯出重围,不是难事。” “他们只是奉令行事,罪不致死。” “那我们两人就该死了?”华天香语带讽刺:“要不是你迟迟不下杀招,这些刺客也不会找到机会砍你一剑。” “多谢香座关心。”沐圣阳对她回以微笑。 华天香听他如此说,脸色一僵,冷冷说道:“谁关心你了,我只是不想将命送在你这笨道士手里。” 沐圣阳听她如此不客气,仅是微微一笑。 两人又急驰了一会儿,见后面并无追兵,才放心找店住宿。 店家看是个青年道士,月白道抱上血迹斑斑,手上抱着秀美绝伦的姑娘,前来投宿,不敢多问什么,将店里仅剩的一间房派给他们。 “事态紧急,不得已冒犯香座,请原谅。”沐圣阳将华天香轻轻放在床上坐好,躬身一揖。 “都已经冒犯了,还多说什么。”华天香柳眉一皱,口气不悦。 沐圣阳仍是微微一笑,命店小二送来热水,自己则在门外守着,让华天香沐浴更衣。 华天香长吁一口气,轻解罗衫,取出香粉洒人热水中,这是她自制的香药,有舒筋活血,恢复疲劳的功能。她整个人泡在浴桶中,心中想着,沐圣阳这个男人,居然把自身当肉盾来保护她,说他是傻子呢,却又和地皇才智比肩。 她从小不亲近人,也不轻信人,什么友情、爱情,甚至连因人而感动,一次也没有过,和红紫双婢唯有主仆之义,无朋友之情。她唯一关心的是香料,投注心力最多盯是一身武功。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相安无事。 今日却为了圣香卷人吴阳观和地朝的斗争中,真是始料未及。 “哪个人不是以保护自己为优先呢?何况是自私的男人。”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男人的自私无情,童年的恶梦至今困扰着她,但是想到沐圣阳为了保护她毫发无伤,背上中了地皇一掌,肩上中剑,不禁感到迷惘,从沉思中回神,猛地感觉到些微寒境,原来她泡到浴水凉了还不自觉,想起沐呈阳还在门外守着,赶紧起身。 沐圣阳先前吩咐店小二到衣铺去买两袭新衣,放在床上。华天香一看,鹅黄色衫子,是她向来喜欢的素谈,清冷的脸庞露出一丝难得的笑,今日总算有一件合意的事,想来道士的喜好和她颇为一致——都喜淡素干净。 “沐掌教久候了。”在门外守卫的沐圣阳,听到清冷的语声,随即房门“呀”地一开,华天香亭亭立在门前。 谁说水阁香座妖媚呢?沐圣阳不禁质疑江湖传言,立在他眼前的华天香,清丽出尘,那来半分妖艳。 “不妨事。”他微微一笑,进屋梳洗。 男人洗澡向来不那么讲究,半刻钟就沐浴完毕。沐圣阳脱下道抱,换上书生装扮,方巾白衫,俊雅之外更见滞洒。来倒水的店小二,看到这一对男女梳洗完毕后,宛如瑶台双壁,男的英俊,女的秀美,不禁心中欣羡。 华天香瞥见店小二端出去的洗澡水,血色浓厚,知道他失血不少。 “你伤得不轻,还有力气带着一个内功尽失的人赶路吗?” 她蛾眉微蹙,眼睛却是望着他处,神色冷淡。 “在下还挺得住。”沐圣阳微微一笑。 华天香静默了。她亲眼见到那一剑刺得颇深,若是平常人早就哀号震天响了,沐圣阳却是神色平和,无一丝痛楚神情,此人年纪轻轻便当上吴阳观掌教,果然非同小可,高绝的武功,不凡的忍耐力。 “让你受惊了。”沐圣阳语带歉意。 “死不了的。”华天香冷然回道,心中老大不以为然,心想,你为我挨了一剑,绝口不提,却来关心我是否惊吓到了。 沐圣阳究竟是硬撑场面的伪君子,还是真具有超凡的忍耐力和温柔性格? “地皇那一掌非同小可,就算你内功精湛,五脏六腑没被震碎,也总有外伤,是好汉就不要硬撑。”华天香再度开口,还是不客气的口吻。 “香药虽然不能治伤,但可减轻伤口疼痛。” 华天香一抬手,像随手掷弃物般地不屑:“答”他一声,一个精致的小香囊落在桌上,说完闭目调息,似乎房里没沐呈阳这个人存在一般。 香座赐药给男人,是破天荒头一遭,水阁众人若知晓,必定震惊不已。紫妍大概会说:“我就知道,主人会了解沐掌教的为人的。”华天香心中冷哼一声。 沐圣阳微微一笑收下香药。 虽然华天香神色语气颇为无礼,但他心中明白,她今日是为他破了例。 想起武林传说为一睹香座庐山真面目而失明的武林高手不计其数,如今他不但见着了香座的秀丽容颜,还抱着她奔驰了一整天,现在连香药也在手,这事若传出去,只怕他沐呈阳会成为天下男人怨恨的对象,想至此,不禁芜尔一笑。 他五岁入道,清修二十余年,对女子从来没有非份之想,对香座破例赐药既不欣喜也不得意,在他眼中,美如天仙的女子和一枝小草是没有差别的。 沐圣阳取出一点药粉,伸手想要徐在背上,却牵动肩上伤口,剧痛之下倒吸一口冷气,白衫渗出血迹。他忍着疼痛,强抑住声息,举臂艰难地上药。 端坐床上闭目养神的华天香,内功虽失,耳力依旧敏锐,没有漏掉那一声痛楚的吸气。 “他就算痛死也不关我的事。”华天香心中如此想着,却忍不住微睁双眼,偷膘了沐圣阳一眼。 不料圣阳也正凝视着她。 华天香连忙避开他那清澈的眸子,维持一贯冷漠,淡淡地说: “准备走哪条路到天府?” “再二十里路就到地朝边境,那儿有座杜家庄,庄主是吴阳观俗家弟子,我们可以暂时休想几天,再入天府。” 华天香轻嗯一声,表示无意见。 她站起身来,几乎垂地的黑发在月白衣衫后柔顺地垂下,优雅地徐徐走向门边,说: “天色已晚,不妨碍沐掌教休息了。”就要出房门另找休息之所。 她宁愿死也不要和男人同室过夜,呼吸污浊的空气。 “等等!”沐圣阳见她已失去内力,还如此高傲倔强,不肯受人保护,心急阻拦,抓住了华天香的手。华天香柔夷被包覆在宽大温热的手掌中,柳眉一挑,面罩阴霸。沐圣阳却是一怔,立即放手,如遭火炙,低声说:“失态了。”心中怦然而动。 “你乃吴阳观之主,和水阁香座同室而寝,不怕清誉毁于一旦?” 华天香语带嘲讽,她从不在意世人对她的评语。 沐圣阳微微一笑:“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 这句话出自庄子逍遥游,意思是:能看清自我和外在事物的分别,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耻辱和荣耀。 沐圣阳乃吴阳观掌教,道家经典自然烂熟于胸。而此时此境,为了让华天香的安全,只有这么说了。 “你的意思是,即使全天下人都非议你和本座同室而卧,你也不在意吗?” 华天香冷然的眸子在沐圣阳脸上一转,看到自信又坦然的神情,心中生起一丝无名怒气,冷冷道:“可是我在意。”说完举步又要走出房门。 沐圣阳见她如此坚持,饱袖一挥,挡住她的去路,温和地说: “那请香座安心在房中就寝吧!”他披上外袍,捻指截了根蜡烛,就徐步走出房门。 “沐圣阳,你准备在房外,站一夜的岗,秉烛夜读吗?”华天香嘲讽。 林圣阳回首一笑,俊雅的容颜更蕴温煦,笑道: “秉烛夜读,也别有一番情趣。” “情趣?哼!你伤口痛的时候就无丝毫情趣了。” 华天香“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心中不知为何一股怒气。 “可笑,我和沐圣阳非亲非故,只不过是个倒楣的陌生人,他不需要如此费心。”想到沐圣阳白衫上隐见斑斑血迹,华天香蛾眉微蹙,勉强自己漠视他身上的伤。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睡上一觉,恢复体力。 她抖开棉被,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接着“哆哆哆”三声。 已经三更了吗?华天香睁眼望着房顶,轻叹一口气。 早早便上床,却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数度试着澄清脑中杂念,窗外那一抹烛焰却缠绕着她的意识,轻柔地环绕着她的心。 真是令人气恼啊!自开始习内功,十年来第一次,无法人睡。 “自从遇见沐圣阳,不但中毒、遭人追杀,如今就连清心睡个觉也不能,他到底是圣人还是麻烦鬼?”她心中很恨地念着,对沐圣阳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沐圣阳负伤在身,却还在寒夜冷风中守夜,这是他自己要活该受罪,与我无关。”华天香不断告诉自己。 “他可以另外找地方就寝,不必硬挺着保护我,我即使内力尽失,也不是一时三刻会被解决掉的角色,沐圣阳柯必如此逞强?”华天香如是想着。从没想到,逞强的也许是一丝内力都使不出,变成手无缚鸡之力弱女子的自己。 “青年相公,夜里在房外读书,好兴致啊!”沙哑的声音传来,听来是名年纪不小的老婆婆。 沐圣阳温和地嗯了一声,有礼地回应:“老夫人这么晚了,怎未就寝?” “称呼我夫人,老婆子不敢当。这间小店是咱儿子的,老太婆浅眠睡不着,就会到店里巡一巡。怎么,小娘子闹别扭,将你赶出来了?” 华无香听到窗外的沐圣阳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好像颇为尴尬,不知如何作答。她秀眉不悦地拱起,哪来的老太婆,半夜没事在那儿胡说八道。 “看来你很疼老婆,一个人乖乖在房外守着,要等小娘子气消了吧!像你这样长相、性情都好的男人,实在少见喔!看你家的小娘子,还不是普通的俊。小心啊!住楼下那几个痞子,自今儿一个你们小夫妻俩来打尖,几双贼眼就在小娘子脸上打转,一副饥渴馋涎的样子,恐怕在打歪主意。”店婆和沐圣阳闲扯了几句就走了。 说鬼鬼到。两个獐头鼠 第四章 “春在桃花”一名男子正在吟诗:“去!”轻斥一声:“大哥也真是的,将杜家庄盖在这荒郊野外,别说如花美女了,就连中等姿色的女子也不见一个,真是闷煞我也。” “二庄主!门外有一个陌生男子,前来投宿。” “男子吗?不必多问,赶出去吧!”这名二庄主颇不耐烦地挥挥衣袖。 “可是他说他是大庄主的朋友,而且手上抱着一名女子。” 杜家仆人显然很了解二庄主的习性,抬出女人,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女子,哦。”杜二庄主微感兴趣:“杜福,带我去看看。” “在下沐子煦,请问少逸在吗?” 看到温文有礼的沐圣阳,老管家杜福心想,大庄主的朋友还真是个个出色。 “家兄出外远游,已半年未归。我是二庄主杜少英。” 大哥的朋友尽是些怪人,杜少英心想,满身血迹也不清洗一下,还抱着个姑娘,真难看,而且,这家伙长得讨人厌的俊雅,是他大哥那一型的美男子,看了就心烦。 “我欲往天府求医,路经贵庄,不知可否借住一晚。” “这个”杜少英故作为难状“大哥的朋友理当招待,可惜不巧前日许多亲戚来访,庄内目前” 本想说“没有空房,很抱歉”偶一别见这个沐子煦怀中女子的容貌,虽然因病略显苍白,却是清丽无限,前所未见的绝色佳人,不禁神授魂予,连忙改口: “目前呢这个当然是有空房,两位如不嫌弃,爱住多久就住多久。请问这位姑娘芳名?” “我姓华。”华天香简短地说。同时朝沐圣阳春一眼,眼光中充满嘲讽,意思是,这人也是你们昊阳观的弟子吗,如此见“色”转舵。沐圣阳知她意,微微一笑。 “请问华姑娘和子煦兄是” 不同姓,显然不是兄妹,若是夫妻,那可令人伤心了。杜少英心想。 华天香斜眼他一眼,不想回答,沐圣阳则是坦然地说:“朋友。” 朋友。那他还有机会。杜少英喜孜孜地想着,殷勤地领着两人进庄。 找着了干净舒服的休息之所,再把那个滔泪不绝、猛献殷勤的杜二庄主请走,华天香终于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 咚!咚!门外传来两声轻啄。 “谁?” “子煦。”门外傅来沐圣阳温柔的声音。 杜少英应华天香的要求,心不甘情不愿的将沐圣阳安且在隔壁房间。 “进来吧!”她已沐浴洗净,正在梳理长发。 “希望少英没有让你为难。” 华天香看了他一眼,是为别人的无礼来道歉的吗?昊阳观掌教还真难做。 “你怕我割了他的舌头吗?” “的确有点担心。”沐圣阳微微一笑。 注视着徐缓梳理长发的华天香,如此平和温婉,先前斩恶汉的戾气消失无踪他突然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杜家庄内奇花不少。”华天香不自然而突兀的冒出一句话。 “出去走走吧。” 于是沐圣阳便伴着华天香在花园中游览,观赏奇花异草,两人皆换了干净衣服,俊雅清丽,杜家庄下人纷纷对这一对壁人投以惊艳目光,他们在亭楼池台中漫步,大部分的时间,两人都默默无语,却有不须多言的默契。 有沐圣阳在身边,使内力尽失的华天香心情稳定;而对沐圣阳呢,这冷漠高傲的女子,似乎让他产生怜惜之情。 “黛眉含烟拱碧,玉颊朱唇,纤腰似削,烟丝欲袅,霭光微炫。” 陌生男子的吟诗声。 华天香闻声一惊,这人何时接近,她竟无所觉,多年的警觉了心,她反身便要出手。 “不可。” 沐圣阳见状急忙伸手阻挡,未经思考,握住她的手,向立在眼前的陌生男子笑道:“二哥,野鹤终知归途,多年不见,想煞小弟了。” 原来这名陌生男子便是沐圣阳的二师兄,杜家庄的主人,杜逸阳——俊美优雅。 从容步来的杜逸阳,眼角瞥见师弟沐圣阳左手轻握女子柔美,一抹诧异快速闪过,随即展现若无其事的和善。 华天香轻轻挣脱沐圣阳的手掌,向杜逸阳淡淡地扫了一眼,说: “庄主师兄弟久别重逢,我不打扰了。” 她先行回房休息,见到主人,却是一句客套话也没有。 “姑娘慢走。”杜逸阳的声音就如上等丝绸般优雅好听。 望着华天香背影远去,杜逸阳评道: “致丽如花,漠然似雪,水阁香座果然特别。” “华姑娘性喜安静,不善与人交,师兄莫怪。” “圣阳,师哥并无说华姑娘的不是,你何必急着维护她?”杜逸阳似笑非笑的望着温柔善良的师弟。 师兄弟五人中,就属沐圣阳最为知礼,尤其对女子,更是严守分际,向来不近五尺之内。这时却眼见他对水阁香座的亲近关照,也难怪做师兄的万分好奇了。 沐圣阳微微一笑,便转移话题:“二哥知道我带着华姑娘前往天府寻医圣吗?” “当然。”杜逸阳折扇一展,从容优雅:“昊阳观沐掌教带着水阔香座漏夜出走一事,已传遍天下。” “这”沐圣阳俊雅的容颜微红,出现属于平凡男子的尴尬。 超凡出尘的圣阳也会有这种表情,杜逸阳心中微感惊讶。 “若非愚兄在归途中光至昊阳观拜访圣志,也不明白其中缘由” 杜逸阳续道:“还以为我们灵台清明小师弟动了凡心,准备摆脱枯燥的道士生涯。” “华姑娘和我一路上以礼相待,无苟且情事。” “这个我自然明白。咱们五兄弟中就属你最守规矩,但是外人未必明了,尤其以正派自居的飞霞派。” “师兄是指” “你以年少居昊阳掌教,未必天下人都诚心相扶。”杜逸阳一转话题:“此处位于地朝和天府交界处,不消一刻钟便可到达医圣所居的梅花林。” “传说医圣性情古怪,不知是否愿意救治,华姑娘若终身不能恢复内力,我真是万死不足以赎之。”沐圣阳忧心说道。 “依你这宁天下人负我,我绝不负天下人的个性,只怕会自毁内力来谢罪,到时最高兴的人就是地皇了,不费吹灰之力除去强敌。” 社逸阳拍拍师弟的肩膀“别担心,医圣虽然孤僻,不致于见死不救。” “听二哥的口气莫非识得医圣?” “何止识得,医圣是我族弟。待我修书一封,你便可带香座前往求医,万无一失。”杜逸阳续道:“回到刚才的话题。对于你接任掌教一事,飞霞派耆宿一直不快,我怕他们拿香座的事大作文章,诬你见色忘道。” “众弟子目睹我带香座出现,若是欲加之罪,倾黄河之水也洗不清。”沐圣阳苦笑。 “就怕他们搬出飞霞五老,五老和师尊乃平辈的交情恐怕到时就连师尊也保不了你。” “唉,事若当真演变至此,我辞去掌教之位也无不可。飞霞派前辈若真如此,也是出于爱护本教之心。” “圣阳,你就是心肠太软,总为别人设想,纵有一身绝艺,还老是吃亏挨打。看看你这一身伤,啧啧” 杜逸阳打量沐圣阳身上包扎草率的伤口。 “腹部这两个窟窿是夜煞和月影的杰作吧?这两人可是杀手中的绝顶人物,三弟曾和他们交过手,一场激战后仍是不分胜负。” “三哥还好吗?许多年未见,甚是想念。” “烈阳还是老样子,在天府做他的神武大将军。老三向来最疼你,若听到你有难,就算人在天涯海角也会飞奔而来。你的劫数,应该和地皇有关。” 沐圣阳苦笑,这回就是因地皇吃足了苦头。 “我昨夜为你卜卦,挂象显示你将有女祸缠身。” “女祸?这”想起华天香,沐圣阳摇首。 “你认为不是香座?适才会晤,香座气息冷肃,却无妄念,不知是否和你在一起之故,就连憎念也很淡薄,我甚至怀疑她是否真是傅言中对男人,心狠手辣的水阔香座。” 沐圣阳听师兄如此说,微微一笑,似乎颇感喜悦。 “瞧你的表情,好似比自己被称赞还高兴。”杜逸阳何等敏锐,一眼就察觉,向来博爱众生的师弟,似乎对香座有着特别的情感。 不过精明的他恐怕师弟尴尬,马上话题一转。 “圣阳,你身上伤重未愈,早点回房休息吧!” 待沐圣阳回房后,杜逸阳优雅的笑容消失无踪,眼中闪着精光。 “圣阳,莫怪我无情,救了水阁香座,对昊阳掌教的你,只会惹上无穷祸端。” 三更时分,静悄悄的夜里,一条黑影迅捷地闪人华天香屋中。黑暗中,隐见床上降起的人形,杜逸阳对准头部,猛地一掌往床上人儿的天灵击下。 “答”地一声,双掌相交,杜逸阳见一击不中,心中暗叫不妙,深怕惊醒隔壁房的沐圣阳,于是下手狠辣,招招致命。 想不到水阔香座功夫如此之高,内力全失还能立于不败之地。 内力全失不对!刚才那一掌分明是纯阳掌力,难道杜逸阳心念一动,立刻收手,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 斗火照得至室光亮,火光下站立的,不是华天香,而是他的小师弟沐圣阳。 俊雅的微笑一如往常,白衣上绽出朵朵血花,显然适才的激斗,使创口崩裂。 “老天!”杜逸阳连忙抢过去扶着沐圣阳,出手点穴止住血流,刷地撕开衣袖为师弟裹伤。好险!想到适才自己招招毒辣,杜选阳额头上冒出一阵冷汗,差一点就铸成大错了,若是误杀了圣阳,他就是死一百次也不足以谢罪,烈阳一定会把他大卸八块。 “唉你怎么会在香座房中?” “师兄又怎么会半夜造访香座呢?”沐圣阳微笑反问。 面对那一双清澈温和的眼眸,杜逸阳不得不心服了。 “我自以为神色间不露半点杀机,谁知还是让你给察觉了,这份敏锐,无怪师尊放心将掌教之位传给你。” 沐圣阳微微一笑:“我们师兄弟自小一起长大,对于香座,二哥会有什么看法,采取什么行动,圣阳不难猜出。” 杜逸阳大笑:“烈阳和寒阳可没这份本事,无怪师尊总是说,圣阳是五阳之心。”继而神色凝重地说:“圣阳,你可知,救了水阔香座,你日后在昊阳观难以立足。” 沐圣阳道:“香座为救治恩师而重伤,我当时在场却束手无策,难辞其咎。” 杜逸阳略带深意地说:“只是这样吗?为了报恩,为了歉意?” 沐圣阳剑眉微扬,清澈的双眼直视师兄:“二哥话中何意?” “你我亲如兄弟,愚兄就开门见山了。圣阳,你对‘情’字看法如何?” “天生万物,不扰而孕其生,是为‘情’。儒门有云,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亦是‘情’。” 杜逸阳摇扇而笑:“好!不愧是昊阳观掌教,道家的胸怀,儒家的作风。你的意思是,要效法天地,博爱天下人?” 沐圣阳道:“圣阳德行微薄,博爱众人实傀不敢当,只是尽力不愧对旁人。” “所以说,你舍命护持香座,纯粹是出自使命感?”杜逸阳再度追问。 沈圣阳语重心长,字字清晰的回答: “香座因本教而重伤,圣阳若不能以性命相护,世上还有‘道义’二字可言吗?” 杜逸阳看到师弟脸上浮现的端正之气,展眉一笑。 “你如此说,我就放心了。” 杜逸阳先前以为师弟对武林中有邪女之名的水阁香座动了情,那可就麻烦了。 沐圣阳望着师兄,显然对他的“放心”二字大感不解。 杜逸阳潇洒一笑转移话题:“刚才你出手很洒哪!是师尊的新功夫吗?整套练来让愚兄瞧瞧吧!” 天明,鸟鸣啁啾飘入窗内。 华天香连日来赶路、敌斗,没一日睡得安稳。今儿个在杜家庄干净的客房、干净的床铺上睁开眼睛,娇躯伸展,感到无比舒畅。 “这杜家庄有山水意趣,环境清雅幽静,显示主人不凡的优雅,的确是养伤的好地方。”她心中暗道。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庭园中一白一青两条硕长身影,一守一攻,正在对招。 窗外杜逸阳道:“你这一拨一带,便将来势化消于无形。啧啧!圣阳,你从恩师那儿学了这路精妙擒拿,真是令愚兄羡慕不已。” 数年不见,沐圣阳内功依然纯厚,又从师尊那儿学了不少精妙绝招,他这个做师兄的,眼看就要赶不上了。 沐圣阳闻言浅笑:“师兄向来学习迅速,只要小弟说明其中要诀,不消一时三刻,就能精通。”当下便毫不保留,将此路道家擒拿各种用法,边说边比划,详细地向逸阳解说。 华天香起床初见的,就是这对师兄弟演练擒拿的情形。 杜逸阳青衫飘逸,出招轻灵,身形优雅;沐圣阳白衣洁然,出手迅捷稳当,身形闲雅。这一对师兄弟,皆是武功高强的翩翩美男子,也都温和可亲,气质却是不同。杜逸阳滞洒健谈,沐圣阳却是温和安静。 华天香也是武学名家,看出杜逸阳出手虽然轻灵妙动,煞是好看,却只得其形,不如沐圣阳一把一式扎扎实实,尽展精妙,初学和纯练的功力高下,一目了然。 两人感觉到一双妙目凝神观看,皆停手,转头看见娉婷立于一旁的华天香,两名美男子皆展露善意温和的微笑。 沐圣阳看到华天香一扫连日疲态,精神清朗,感到高兴;杜逸阳则是仿佛昨夜行刺从未发生一般,笑容依旧温和亲切。 华天香完全无视于杜逸阳,只对沐圣阳僵硬地微一点头,这对她来说已是最努力的礼貌了。 沐圣阳清澈温和的双眼和她对望,微微一笑,有淡淡的关怀之意。 面对此种差别待遇,杜逸阳轻笑,以问候化解: “香座昨晚睡得可安稳?”不知她有无察觉昨夜的激斗。 “嗯。”轻轻应一声,华天香没有多余的表示,对杜家庄的主人没费心理会。 杜逸阳开始觉得,华天香只会对他的师弟多说上一两句话。 为了不让三人间出现尴尬的沉默,他对沐圣阳说: “刚才这路擒拿,看似威力无穷,但若和高手对敌,不知如何?” 沐圣阳说道:“这路擒拿,我于应敌时施展过不下十回,但只有一人能走过二十招以上。” “不知是哪家高手呢?”能和圣阳对过二十招而不败,必非普通角色。 沐圣阳微微一笑,眼神望向华天香。 “哦。”杜逸阳兴味浓厚的望着华天香。 “不知华姑娘可否展露一下当时的绝技,让在下开开眼界呢?” 沐圣阳如何不知师兄心思,心中莞尔。他挂念华天香的毒伤,便道:“师兄,华姑娘有伤在身,不便动用真气。况且,也该出发寻访医圣了。” 杜逸阳见师弟将香座保护得如此周到,不禁兴味更浓。 “那么,就请香座在医圣会诊后至敝庄慢慢养伤如何?在下也可向香座讨教一番。” 华天香微一点头,便随着沐圣阳匆匆离去。 梅林医圣果然名副其实,华天香在其诊断三天后,体内毒性便怯掉大半,无生命危险。但仍需一个月的服药休养,才能恢复原来功力。医圣喜独居,所以沐圣阳便带着华天香回到杜家养伤。 “华姑娘,起床用早膳了。”沐圣阳温和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 “知道了。”华天香应了一声,佣懒地从被窝中起身,洗脸梳妆。 她伤后精神不济,作息变得混乱,容易昏睡不醒,沐圣阳每天清晨练完功之后就会到房里将她叫醒。 “这是早膳和汤药,一定要喝完,否则你的伤不容易好。” “知到了”华天香不耐烦地回答。 “你每天非得要将同样的话照三餐说一遍吗?”华天香看了他一眼:“亏你是个武林奇人,尽在这些小事上罗嗦。” “从小事注意,你的伤才会好得快。”沐圣阳好脾气的说道。 “真是罗嗦的昊阳掌教。”华天香嘟嚷着。 沐圣阳却忍不住笑出声。当掌教这么多年,只要他一开口,众人莫不垂手恭敬聆听,还是头一回有人嫌他罗嗦。 “要不要到到花园里散散步?”他温柔地问道。 “也好,我上回在园子里来了些断肠花准备做毒香,好像还采得不够。” “什么断肠花?”沐圣阳露出诧异的表情“师哥园子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断肠花五彩斑斓,你师哥大概觉得好看,就叫人拿来装饰庭园。他虽是懂得山水布置,对花草却是一无所知,大概万万想不到会被我用来做毒香。” “拿出来吧!”沐圣阳对她伸出手。 “拿什么出来?”华天香一脸迷惘。 “将那些毒香交给我保管。你身上毒性尚夫去干净,不宜碰这些东西。”沐圣阳郑重地说道。 “毒香被你拿走,我如何防身?”华天香不以为然瞪了他一眼。 “我会保护你。”沐圣阳沉声说道。 此言一出,令华天香清丽的容颜浮现一抹红晕(这个男人说要保护她、而且一路上也确实性命相护)。华天香心中暖洋洋的,首次尝到受保护的感觉。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华天香嘴里虽然这么说,却乖乖将身上的毒香尽数交给沐圣阳。 沐圣阳笑道:“这才是听话的好姑娘。” “爱说教的昊阳掌教。”华天香不甘心的瞪了他一眼。 沐圣阳微微一笑,忽道:“我和夜煞月影动起手时,你为何不投放毒香?” “他们是一流高手,对高手放毒香是一种侮辱。不过后来我见你情势危急,后悔已然迟了。” “你尊敬高手?” “我尊敬用心下苦功的人。” “因为你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否则不会年纪轻轻,一身精湛武艺。” “武林巨擘昊阳掌教一言之褒,荣于华哀。” 两人竟然聊得甚为投契,沐圣阳差点脱口说出: “你我干脆退出武林,在这杜家庄种花练武,岂不美哉?” 他随即为这个念头吃了一惊。心想,我到底在想什么?我可是昊阳掌教,身具恩师重托,抵抗地皇野心,维持两国和平。我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华天香也神色阴晴不定。她自小孤苦无依,水阁主人虽然将她从父亲魔掌中救出,传她武艺,但其性情不可捉摸,从不对华天香稍露温情。而同辈的水阁诸座,各有所思,很难坦然交心。红紫双婢对她恭敬中带着几分惧怕,主仆分明。 沐圣阳以素不相识的陌生男子,为她搏命拒敌,因她受伤,这一段日子以来又处处关心照料,华天香从小到大,几时受过这般温柔的呵护? 沐圣阳温暖仁慈、付出不思回报的性格,和真诚端正的气质,使她渐渐开始相信男子中亦有善人,虽然说话依旧不客气,眼神却开始有了暖意。 但是,她心中却是另有打算:“这样下去不行,我已习惯和沐圣呈阳在一起,怎样说他都是个男人,我可是憎恶男人的水阁香座” 今日沐圣阳依旧亲自瑞药到华天香房中,看着她把整碗药汤喝的一滴不剩,才放心地挽起衣袖,收拾空药碗。 “我明日回水阁。”华天香冷不防地冒出一句话来。 沐圣阳神色如常,端着碗的手却疑住了一会儿,徐缓地说: “你的伤还要三日才能痊愈。” “有没有痊愈,我自己清楚。” “如果没有要事,再多待三天吧。”沐圣阳温和的语气中有一丝恳求。 “昊阳观的掌教可以这么清闲吗?”华天香语气嘲讽。 沐圣阳苦笑:“从来不得清闲。昊阳观名为清修之地,对外却为武林精神圣地,昊阳掌教,除了管理昊阳观内部人事,指导众师兄弟武艺修行外,还须帮助观外邻近人民,调解大小武事纷争。” “哦,听起来相当忙碌,那你每天有多少时间得以安眠呢?” 华天香眼睛望着他处,事不关已的问着。 “每日只一、二个时辰得以清闲独处。” “是道家养神之道吗?” 华天香想起他保护自己,日夜奔波,数日不曾合眼。 “此乃精修纯阳之功。不过,人体老化迅速,还是不宜如此耗竭精力。” “甘愿吗?这种生活。”华天香单刀直入的问。 “能以一已微薄之躯,为天下人效力,圣阳方觉不在此生。” “是吗?”华天香望了沐圣阳一眼,若是以前听到此言,她绝对会不屑地冷笑,认为沐圣阳是假仁假义之徒,但现在想法完全不同,续道:“显然昊阳观的精神和水阁截然不同。” “愿闻其详。”沐圣阳对水阁所知甚少,虽然武林人对水阁惧知蛇蝎,但是他从水阁药座、香座身上,却不见任何邪恶特质。 “水阁之人只为自己,不为他人。”华天香简短地回答。 “嗯,”沐圣阳轻应一声,似乎可以了解。 “这就是名门正派和邪魔歪道的区别吗?”华天香讽问。 “有很多人是如此想。”沐圣阳颇觉遗憾地道。 “你很坦白。”华天香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若说她为何能忍受和沐圣阳这一个“男人”、而且又是正道圣人在一起这么久,就是因为沐圣阳很坦白。 “那你对此的看法如何呢?”不知为何,她想知道沐圣阳对水阁的看法。 “人性复杂。不能用黑白、正邪分之。” “所以?” “不论身份贫富或贵贱、性格热情或冷僻,皆有求生的权利,也有被尊重和尊重他人的义务。” “在争取自身益处时,也该尊重他人?” “是。”沐圣阳微笑。 “照你的分法,水阁很荣幸地是属于‘正派’的那一群。”华天香轻笑道。 “不错。水阁遗世而独立,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虽然声名不佳,却没做过什么大好大恶之事。” “所以,你担心的是地朝。”华天香直指沐圣阳心中忧虑之事。 “唉。”沐圣阳不觉叹一口气。从地皇找上门来挑衅的行动看来,其想并吞昊阳观的野心可见。而他最不愿意的就是大动干戈。 “这是避免不了的。”华天香很有默契的说道。 沐圣阳闻言望着华天香,温和的眸子中难掩深深的忧虑。 华天香从他眼中看到无私的胸怀和对战事的悲哀,心念微动,避开他的眼眸,起身在房中踱步,寻思着。 两人沉默了许久,华天香才开口:“去找战座。” 沐圣阳听她如此说,一时微感惊讶。 他适才正在思考应对地皇来侵之策,他虽然有能力联合昊阳观和天府之力,加上烈阳是天府的猛将,一有人和,一有勇将,但两人皆不是战略家,缺乏一个有能力统合战局的战略人才,难抵手下人才济济的地皇。 想不到华天香马上为他提出解决之策。华天香知道战座曾和地皇交手数次,熟悉地皇的战法,而她既然口出此言,就表示要代沐圣阳和战座说项,依她冷僻的性情,愿意如此出力,难怪沐圣阳感到惊讶了。 此时杜少英突然推门而入:“华姑娘,用晚饭了。咦,怎么你们两人神色如此严肃?” 华天香对杜少英视而不见,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门。 听见背后传来沐圣阳的轻语:“谢谢。” 她没有回头,心中却想着,助人的感觉比杀人好大多了。 今夜是元月十五,故华天香亦循礼数和主人杜家兄弟一桌用餐。 “逛过元宵夜市吗?”沐圣阳轻声问她。他最后一次逛夜市是十五年前吧。十二岁时的元宵节,烈阳带着他偷溜出现,大街小巷乱逛乱走。昊阳观是清修之处,没有节日也没有假日,所以他颇能明白华天香在水阁是如何过日子的。 华天香轻摇蛲首,没有遗憾难过的表情。 她不需要节日这种东西,和一堆陌生人挤在一起庆祝,无聊又可笑。 一旁的杜少英忙插话:“今夜便是元宵,少英很乐意陪华” “你很乐意陪愚兄在帐房里对帐,不是吗?”杜逸阳笑吟吟的折扇轻摇,轻松地截下弟弟的话头。杜少英不敢再多说,闷头扒饭。他素来惧怕这位高深莫测的兄长,所以从不敢违背杜逸阳。 于是沐圣阳和华天香在用过晚膳后,相偕出门。 挤在长街上的人潮中,华天香以衣袖拭去额上汗珠。 元宵夜街比她所想的更加难过。人潮汹涌,摩肩擦腿,进也不得,退也不得,周围人群散发出的体温和呼出的热气,蒸得她不停地渗出汗水。 一刻钟前,她和沐圣阳被人潮冲散了,只得独个地顺着人群缓慢地移动,偶尔抬头欣赏元宵彩楼上巧夺天工的纸扎宫灯。 “华姑娘”在喧闹的锣鼓声,似乎有温和的男声在唤着她的名字。 华天香掂起脚来,举头张望,终于在大潮中,发现沐圣阳白色的身影,就只十步之遥的距离,于是华天香努力地在人群中找空隙欲开出一条路过去。 在这么挤的状况下,毫无立足之地,她那绝世轻功丝毫派不上用场。 无奈,人头堆堆叠叠,更是丝毫不得动弹,十步此刻竟似十里之遥,华天香和沐圣阳只得隔着人群相望,束手无策。 “小娘子,那位穿白衣的相公是你的夫君吗?” 华天香身旁一个抬着扁担的庄稼汉子问道。 华天香随意嗯了一声,凤眼左探右望,想找个空位挤过去。 “他叫什么名字呢?我叫他过来接你过去。”庄稼汉子见华天香貌美,沐圣阳俊雅,心中对这对壁人产生好感,看他们如牛郎织女般遥遥相望,忍不住想帮一把。 “沐沐子煦。 沐圣阳三字声名人过响亮,天下皆知,故华天香如此说。 那庄稼汉子扯开喉咙大叫:“喂,沐子煦相公,你家小娘子在这里,我帮你送过去。” 叫完便向华天香说:“小娘子,麻烦你坐到我的扁担上头,我送你过去。” 华天香懒得辩解,也不容套,轻身一纵,便稳稳地坐上了庄稼汉肩头的扁担上。 庄稼汉见状赞道:“好俊的身法。”接着大声叫道:“请让让路!”便大刺刺地抬着华天香从人群中挤到沐圣阳身边。 “喏!小娘子给你送到了,可莫要再走丢了。” 沐圣阳微笑称谢,伸臂欲将华天香从扁担上抱下来,华天香手一挡,说:“不用。” 还当她是重伤内力尽失的人吗? 她轻轻巧巧的落地,左手却让沐圣阳的右手握住,显然他深怕她一不小心又被大潮给冲散了。华天香柳眉一挑,正要发作,但一想到这是她和沐圣阳相处的最后一夜,过了今夜,从此天南地北,不再相逢,不知为何,她的柔美就温驯地停留在沐圣阳宽大的手掌中。 那庄稼汉看清楚沐圣阳的面容后,喃喃自语地走开: “怪了,怎么跟咱家禅房那幅昊阳掌教画像这么相像?”沐圣阳和华天香两人牵着手在大潮中徐步赏灯。 华天香双颗微微发热,纤手让沐圣阳温热的手掌握着,被温柔保护的感觉今她不自然。反观沐圣阳,神色如常坦然,浑不觉。身为昊阳观掌教的他,握着水阁香座的的有何违礼之处。 他似乎还未察觉到,对有义妹之谊的紫烟,连近身也觉不妥;但对声名不佳的水阁香座,却是毫无保留的坦然相侍,就像对待肺兄们一般亲近。 “这位公子生得好俊呢,来试试彩头吧!” 当两人经过高搭的采楼时,从上头飘来热络的莺声燕语: 沐圣阳仰首一瞧:“万芳楼”三字高挂,此楼装饰得华丽缤纷,彩带纷飞,楼上几个美貌歌妓,正热烈地对他扬着手,此地边境,难得见到如此俊雅人品的公子爷。 万芳楼小二捧着竹盘过来:“这位相公,给小楼赏个脸儿吧,五两银子一支镖,若射中了凤点头,您随意点位姑娘。” 采楼第二层张着一大块木板,上头贴了各色纸条,想是写着花红内容,最上端是支雕饰精美的凤钗,珠花在宫灯下闪着银光。 华天香以为沐圣阳会拒绝,毕竟,道士和青楼,是绝对不会搭在一块儿的,虽然她并无轻视青楼女子之心。未料,他从怀中掏出五两银子递给小二,问道: “若真让我射中首采,可否不点姑娘,换成别的奖品呢?” “当然可以!”小二连忙点头。看这位青年相公斯斯文文。恐怕力气微弱,镖儿射上去连木板都擦不到,木板离地有一丈多高,普通人就算能将镖“丢”到板上,却也没后劲让射入板,就连懂武的练家子,也只能射中下采,想射中首采,简直是异想天开,这五两银子当然要赚进来。 华天香凝自望着那在灯火下的凤点头,心中估量,她的暗器准头向来极佳,这木板若是在前方一丈远处,绝对没问题,但如此高悬,仰角过大,射箭是可以中的,但射支小镖,无弓弦可藉力,何况那凤钗又如此小巧,以她的动力,太过勉强,但是不知沐圣阳手力如何。如此想着,她望了沐圣阳一眼。 沐圣阳从竹盘中取出一只小镖,俊目凝望,瞧准了凤钦的位置,手腕一挥。那镖直飞而去,竟然不偏不倚射中高悬的凤钗,镖入木板,直没至尾,凤钗上的珠花受此劲力,兀自上下颤抖。 在场众人目瞪口呆,随即爆出热烈的喝采,看不出这位模样俊雅的公子,一副书生样,却有一手好俊的功夫。 采楼上的姑娘们则是兴奋不已,忙着整云鬓,理仪容,心儿怦怦跳,不知自己能否受老天誊顾,让这位身怀绝技暗藏不露的俊雅公子看上。 “不知公子要点哪位姑娘?”小二早就惊讶地忘了先前听到的话。 华天香对沐圣阳道:“难道你要换成姑娘的绣花荷包吗?”眼中是戏夸的神情。沐圣阳回首对她微微一笑,接着对店小二道: “劳烦小哥,将那支凤钗取下来。” 小二连忙登登登地跑上楼,从板上取下凤钗,再登登登地跑下楼,将钗子递到沐圣阳手上。采楼上的姑娘见状,心中莫不大失所望,居然有人弃美人而取凤钗,同时又感好奇,不知这美男子以绝技赢得了一支小钗要干嘛? 沐圣阳修长的手指捏着钗尾,掷出,手劲不轻不重,凤钗轻轻巧巧的落在华天香云鬓上,钗上的珠花微微颤动。 灯火下,但见华天香双颊红晕,眼波流转,盈盈一笑,更增丽色。 采楼上的姑娘们看见华天香容貌,心想世上竟有此绝色佳人,不禁自惭。 沐圣阳凝视着华天香,轻声说道:“终于展颜一笑了。” 华天香听他如此说,心中怦然一动,僵硬地避开他温柔清朗的目光。 这时一位走唱先生迎面而来,哈喝道: “这位相公和小娘子,要不要听听异邦的诗文?只要两文钱。” 为了消除和沐圣阳间尴尬的气氛,华天香从怀中掏出两文钱,道: “唱两首来听听吧!”她从未听人唱过诗文,既然逛元宵,不妨听听。 “火树银花触自红,揭天鼓吹闹春风”元宵灯会将彩灯缀于树上,故称火树;满树彩灯灿烂,恍若银色花朵。 “赏灯哪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情人珍惜短暂相聚,哪里有工夫赏好,因为不知明年是否能再见? 华天香听完了,赞声:“好诗。不知作者是何人?” 走唱先生答道:“此诗出自海外千里之遥的宋国,乃女诗人朱淑真之作。” 华天香心道:“写得这般好,未必明年此会同”想至此句,不禁望向沐圣阳,见他亦凝视望着自己,两人皆是一般心思:明日一别,能否再见? 之后,两人静静地逛街赏景,未再交谈。因为沐圣阳和华天香心中都很明白,即使两人默契十足、情愫暗生,明日一旦各归职守,昊阳掌教和水阁香座,永远都不可能有交集。 隔日清晨,微风抚动,沐圣阳和杜逸阳师兄弟两人利用难得相聚的光阴,切磋武艺。而要向沐圣阳道别的华天香,正好看见两人施展功夫,也就不顾武林避嫌的礼数,好整以暇的观看。 杜逸阳的武功路数相当庞杂,各门剑法、各路刀法略窥一二,令人目不暇给;沐圣阳却正好相反,单使一路剑法,精纯无比,威力无穷。饶杜选阳机巧百变,换了十几路剑法,却是一点便宜也占不到。沐圣阳一招“虎落平阳”剑尖斜往下刺,杜逸阳长剑脱手,钉在十尺外树干上,余势未了,剑柄仍晃动不已。 “圣阳,数年不见,你这招虎落平阳恐怕比恩师更具威力了。” 杜逸阳暗自揉揉衣袖下发酸的手腕,心中惊异,想不到一别数年,小师弟的剑法已到达如斯境界。 沐圣阳微笑道:“二哥过奖了。若论剑法,圣阳和四哥比,还相差很一大截。” 静立一旁的华天香柳眉一挑,神色略显惊讶,在她云来,沐圣阳的剑法已是首屈一指,至少水阁中绝无敌手。 杜逸阳笑着向华天香说:“别听他的。昊阳五阳,末者最精。咱五个师兄弟,功夫是越小的练得越精纯。” 沐圣阳微微一笑道:“二哥天资聪颖,武术之外,博览群书,琴棋书画、奇门八卦、易卜星相,无一不通。圣阳资质平常,也就只有将本门功夫练得勤恳一些。” “你这份勤恳的功力,可是天下找不出几个对手来。”杜逸阳转眼打量华天香:“咦,未满三十日,香座要离开了吗?可是嫌敝庄招待不周?” 华天香淡淡地说:“不宜久扰,就此拜别。” 杜逸阳一脸遗憾:“可惜,可惜,没有机会见识香座的功夫。” 他指的当然是华天香和沐圣阳擒拿对招。 华天香听他如此说,柳眉一扬,手一挥,背上的包袱安稳地落在十尺外凉亭桌上,杜逸阳赞道:“好准头。” 华天香向沐圣阳一供手:“领教了。” 其实她一直对当夜被沐圣阳捏出的指痕耿耿于怀,也想找个机会,在天光日明下,施出全力和沐圣阳对招,一别雌雄。 名扬天下的昊阳掌教,和水阔香座过招,旗鼓相当、精彩绝伦,这白色身影,出手如电,旋舞翻飞,教杜逸阳看得心情激荡,忍不住击扇叫好。 突然一声娇叱:“妖女!休伤我大哥!” 紫烟婀娜身影闯入,秀容含怒,持剑直奔华天香。 杜逸阳握扇的手本欲发招拿下紫烟,却又收势,任紫烟猛力一剑往华天香后心刺去,来势汹汹,正是一招“虎落平阳” 他是否太狠了点呢?杜逸阳心中自语。见危不救,他暗地里希望水阁香座死吗?而且,死在他人手上,省得圣阳怨他。看这女子,一出手便是“虎落平阳”加上满脸怨色,似乎对香座有多大仇恨似地。 “小心!”先看到紫烟的是沐圣阳,他位在华天香对面,清楚地看到紫烟一剑直刺华天香背心,正是他亲传的“虎落平阳”心中大惊。他深知此招威力,猛一搭住华天香手臂运力,换形移位,以自己的背心迎向紫烟剑尖。 “呈阳不可!”沐圣阳这一换位,杜逸阳大惊:师弟啊!你怎么仁慈至此,居然以身为香座挡下杀招,而我居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做呢?杜逸阳现在出手,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嗤”他一声,出乎杜逸阳意料,长剑末将沐圣阳背心穿透一个大窟窿,反而被弹飞出去。 但见华天香一截衣袖被削下,露出藕白粉臂,上头一条血痕,还在滴着血。想来是武功精湛的华天香,即时以指力弹偏了长剑的势头,但“虎落丁阳”乃昊阳绝招之一,其势甚猛,华天香还是受了伤。 “天香!”沈圣阳情急之下,竟直唤芳名。 他迅速撕下衣袖,轻抓华天香手臂,小心翼翼地为她裹伤。 “大哥!你这是在干什么?”语音尖锐。紫烟秀容上私满阴霾。 “她的”沐圣阳,只有她,是唯一能接近沐圣阳的女子。 感到专属于她的权利被侵犯,紫烟愤怒地大叫: “你这个不要脸的妖女,快放开我大哥!放开!” 华天香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说道:“无理取闹的女子。” 面对两女极不友善的态度,沐圣阳试着缓和,温和地说: “紫烟,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紫烟忿忿地道:“我不放心你和”瞪了华天香一眼:“和这女人同行,于是一路追了上来你这妖女,居然不知廉耻地赖在我大哥身边,快点离开,不要碰到我大哥的身子。”厌恶的语气,好似华天香是秽物,玷污了情圣的昊阳掌教。 华天香冷冷道:“念在你是紫妍的妹妹,刚才的话我当做没听到。” 沐圣阳温和地道:“紫烟,你辛苦了,先进去休息吧。” 转向杜逸阳:“二师兄,麻烦你帮我义妹找一间房。” 然后手不停地继续为华天香裹伤。 “你的义妹?”杜逸阳挑高了眉,颇具兴味。 他看了看双眼喷出妒火的紫烟,和面无表情的华天香,脚步却是一动也不动。 沐圣阳边为华天香包扎,柔声问道:“还疼吗?” 紫烟见到此等景象,心中霎时心生酸苦、哀怨和强烈的妒怒。 眼前这个男人,沐圣阳,自她十二岁那年跟着师父访昊阳观,擦身而过时,便因他出尘闲雅的丰姿而念念不忘,所以千求不求,让师父派她到昊阳观习艺做武艺交流。这三年来,她用尽各种办法,都无法让沐呈阳走近她,碰触她。而今天,却亲眼看到他对别的女子如此亲近,这种表情,不是沐圣阳一贯对人的温和,而多了一种令紫烟忿恨地几乎发狂的东西。 所以,她的心立刻被妒火吞噬了,不顾后果,尖刻地说道: “我只恨当初没毒死你。” 此语一出,沐圣阳包扎的动作停止了。 而华天香,原本一直淡漠的凤眼,进出冷肃的精光,道:“原来是你。” 虽然只是短短四字,但却让人打心底凉了。四周空气像是结冻似地,在场众人皆感受到华天香身上骤冷的气息,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吐气。 而紫烟,看到那双激冰寒天的眼眸,也不禁打了个寒颤。因为,那漂亮的眼中露出了浓浓的杀意。她立刻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说出了真相。 就在紫烟开始感到害怕的时候,沐圣阳突然叫道: “华姑娘,不可动手!” 飞身挡在她的前面,袍袖一挥,挡下一抹银光。 紫烟顿时惊惧了,若非沐圣阳武功高绝,眼明手快,此刻世上已经没有“紫烟”这个人存在了。 “让开。”华天香冷冷对沐圣阳说道。 沐呈阳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不希望看到你的双手再染血。” “杀人者死。”简短的语句,表现出华天香有仇必报的行事作风。 “但是你并没有被紫烟”沐呈阳此语一出,自己都觉得惭愧。 正直的他,也知如此说对华天香很不公平,但是眼下为了保住紫烟一条小命,也只有如此说了。 “但是她有害人之心,就该死。”谋害一个素味平生的人,华天香对紫烟的行径,感到愤怒,更对沐圣阳的偏袒,心中不满。 沐圣阳沉默未语,华天香却看出了他的心思。 “想叫我看在你的面上,饶她一命?” 连日来的相处,使他们不需多说废话。 “给我一个理由。”华天香冷漠地说道,她向来公平。 “她是飞霞派的弟子,而且”沐圣阳微一踌躇,硬着头皮说道:“是我的义妹。” 沐圣阳啊沐圣阳,你居然要抬出如此可笑的理由。 “哈!名门正派的嫡传弟子,又是你的‘义妹’。” 华天香讽笑,特别强调‘义妹’两个字,显示心中的极度愤慨。 “你的‘义妹’就可以杀人无罪吗?” 平时言之情理兼具的沐圣阳,此情此景,面对华天香讥讽言辞,无言以对,只能用清澈温和的眼眸住视着华天香,是恳求、是期待她谅解的眼神。 “当”地一声,一柄长剑落在沐圣阳跟前。 华天香冷冷地道:“既然谁也不肯让步,就以武力解决吧!本座领教沐掌教名闻天下的平阳剑法。”说罢纤手起剑,一个漂亮的拜式指向沐圣阳。 沐圣阳望着跟前的长剑,颀长极拔的身形凝立不动,神情凝重,静默不语。 微风吹起他的衣衫,洁白如雪,绝尘优雅若风中白梅。 在场的紫烟和杜逸阳紧张地盯着他,不知昊阳掌教和水阁香苑之主是否真会掀起一场恶战。 沐圣阳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错在紫烟,我没立场和你动手。” 他语气顿了一顿:“但是,我也绝不会让你杀了她。” 语罢俊眸直视华天香,表示了他的决心。 看到他眼里的坚决,华天香心中不禁生起一股怒意。 连日来的相处,她很清楚沐圣阳的性格,他一旦下了决定,绝对不会放弃,就如同当初他决意治好她的毒伤,不惜舍身相护一般。 是愤怒吗?是嫉妒吗?一股她所不知的强烈不快生起。 她再次冷言道:“让开,你知道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沐圣阳坚决地摇头。 华天香怒道:“你以为我不敢伤你吗?” 她对沐圣阳的夸大感到愤怒,难道他以为自己对她是特别的男人吗?以为她绝对下不了手吗?以为她会为了他而让步吗? 骄傲的自尊、陡生的怒气,使她一剑疾刺沐圣阳胸口。 惊恐的抽气声此起彼落,沐平阳背后的紫烟惊得不敢出气,一直在现场的杜逸阳大惊失色。 剑尖刺破了沐圣阳胸口的白衫,刺入了他的胸肌,鲜血汩汩渗出,只要再进一寸,昊阳观数白年来最年轻的掌教,便要命丧当场。 杜逸阳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手持暗器,只要华天香的手腕再推进一下,暗器便击中她的额头,脑浆迸裂。 “只要再进一寸,便是大罗天仙也救不了你。”华天香冷冷地道。 “还想为飞霞派的女弟子出头吗?” “是!”沐圣阳咬牙说道,心中却是万分无奈。 他知道此刻只要稍一犹豫,便会送了紫烟的性命。 华天香望进他的双眸,那一直温和坚定的神色,使她怒火中烧。 “这就是你的正义吗?这就是你的道德勇气吗?” 她明白了,尽管在过去一个月来他们患难与共,坦然交心。尽管他数次不顾自身安危的保护她,华天香,对沐圣阳而言,永远只是水阔香座——而已。永远比不上一个名门正派的女弟子,门户之见,还是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阻碍。 面对华天香的指控,沐圣阳脸上露出痛楚的神色,却仍是一语不发。 “哈”华天香冷笑。 “原来你和那些臭道士没什么两样,邪派之人连最起码的复仇的尊严都没有,沐圣阳,算我看走了眼。” 华天香原本如火般愤怒的气息,瞬间转如流水般萧瑟清冷。 一股从未有过的被远弃的凄冷凉痛了她的心。 “你若杀了她,飞霞派不会放过你的。”沐圣阳心痛地说。 华天香冷做地道:“我的安危不需要你操心,就算飞霞派倾巢而出,本座也不放在眼里。” 沐圣阳的话反而激起她高傲的自尊。 沐圣阳闻言长叹一声,眼神中是无奈和哀伤。 早已明白她的性情,说出真话,反而招致更深的误会,激起更强的敌意。 怎样才能让她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啊! 站在沐圣阳背后的紫烟,清楚地看见了华天香眼中凄冷的骄傲。同为女人,她瞬间便明白,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居然也恋慕着遥不可及的昊阳掌教。 而眼前沐圣阳相护的优势,使她得意洋洋,刻薄地道: “你以为你配得上圣阳大哥吗?” 紫烟此言一出,沐圣阳和华天香皆一怔。 是这样的吗?我对沐圣阳有情吗? 紫烟这个问题乍听荒唐,但那抹被遗弃的悲伤,给了她确切的答案。 但是,在沐圣阳心中,她并不是特别的,也是属于芸芸众生的一员,属于他仁慈的范围。救她,是为了道义,是为了昊阳观和水 阁之间的和平。 而站在他身后.那个飞霞派的专弟子,虽然武功不济,虽然狂妄无知,虽然犯下了大错,沈圣阳仍愿意以自已的性命保护她,这其中理由,难道不是爱吗? 紫烟一声“圣阳大哥”令华天香心如寒霜,冷笑道: “是配不上,也不需要。” 长剑一抽,离开了沐圣阳胸口“当”她一声,掉落地面,竟已断成两截!可以想 见华天香心中的怒气之深。 “沐圣阳,不要让我再见到你”华天香冷绝的话语在空气中回响。 沐圣阳闻言胸口如遭重击,颀长的身形凝立不动,俊容苦涩。 转瞬间,白衣翩翩,有着超绝轻功的华天香,已然离开,仅留下一股寂寞的幽香。 沐圣阳默默地望着她离去的身影,一颗心犹如堕入万丈深谷。 “圣阳!伤得严重吗?” 杜逸阳一个箭步上前,撕开师弟胸前衣衫,检查伤口深度。 沐圣阳苦笑着摇头,俊容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我早警告过你,水阁香座的冷漠是出了名的,你对她虽有救命大恩,她也不会领情的。你瞧。还不是一剑狠狠地刺在救命恩人胸口上。”杜逸阳一边帮师弟止血,一边念着。 “不领情的人是我。”沐圣阳低声自语。 “你说什么?” “没有。”沐呈阳微一摇首,忧伤的神色随即敛怯,正色道: “二哥,圣阳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吧!” “能否请你暗中派人跟着华姑娘,直到她安全抵达水阁。 “什么!”杜逸阳和紫烟听了,不可置信。 “大哥,她刚才差点杀了你!”紫烟忿忿不平的说。 沐圣阳对她的反应置之不理,恳求的眼眸望着杜逸阳。 “好吧!”杜这阳叹口气。“我会派人跟去,一有消息就尽速回报与你知情。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 他们几个师兄弟,就只有圣阳恳求的眼神向来是无法招架。 “大哥,我扶你回房体息吧!” 紫烟对沐圣阳为她而受伤,既感幸福又骄傲,终于证明了,她在沐圣阳心中是独一无二的,虽然,此刻他的神色有些奇怪。 “请让我一个人独处吧!”沐圣阳的语气和神情皆露出罕有的疲惫,身为昊阳掌教,以往就算遇到棘手事情,数日不眠,也不会露出如此疲惫无力的神情。 “可是”紫烟还想留着陪伴,却被杜逸阳截去话头: “紫烟姑娘,请跟我到客房安置吧!” 拉了紫烟便走,临去前,深深地望了独立庭园中的沐圣阳一眼。 虽然圣阳很了解师兄们,但他们却不甚了解圣阳。 沐圣阳静立树下,心绪起伏翻搅。 修道人讲“灵台清明”对自己的情绪变化比一般人更加清楚。所以,他很明白华天香离去时,自己心中那一抹痛代表着什么——二十多年来的绝尘清修,今日终于动情了。这段情,却不得不如昙花一现,因为,他亲手扼杀了它。 当他看见华天香眼神中的凄冷寂寞,立即知道她误会了。他可以坦白诉出的,他们之间,有什么不能摊开来讲的呢?但是,还是强忍住了不开口。 因为,他是沐圣阳,是天下众望所归的昊阳掌教,不是和她携手游夜街的沐子煦,一份职责,一种身份,使他选择让华天香误解,拂袖而去,选择亲手埋葬这一段才刚头萌芽的感情。因为他是昊阳掌教,是武林的精神代表,是清修的道士。 沐圣阳抚着胸口的伤,华天香不但轻功、内功绝顶,就连剑法也独术一格。那一剑刺得太巧妙,完全没伤到他的筋脉。他知道华天香冷漠外表下是炙热的感情。 无情的是他,利用了华天香的情感,赌她对自己下不了手。 他赢了,有着高傲自尊的水阁香座,最终还是因男人而放弃了公平的报复,但是他却永远的失去了她。 望着华天香飘然离去的背影,沐圣阳心中的痛远胜于胸口的伤。 因为,他知道,高傲的华天香,不会再回头。 为了昊阳观的声誉,他必须斩断男女之情;为了保住紫烟的性命,他和一生中唯一的情爱擦身而过。 华天香临去时高傲却凄测的眼波,使沐圣阳心如刀割,但是,昊阳观的声誉、飞霞派的托付,使他一步也动不了,一句话也说不出。 有什么比残害知己更令人难过的呢?生平第一次,沐圣阳对“昊阳掌教”这四字感到疲惫。他再也无法回复成那个博爱天下、心无牵挂的沐圣阳。真如烈阳曾说的“情”还是有淡浓疏亲之分的。 情,好苦。 沐圣阳静立风中,洁白衣衫随风而扬,挺拔的身形,不沾世尘的脱俗丰姿,此刻竟显得如此寂寞。 愤怒!心痛!华天香施展轻功疾奔,急于摆脱杜家庄,摆脱心中那个俊雅温柔的人影。她应该是痛恨男人的,往日斩恶汉,刺淫贼,眼睛连眨也不眨一下,今天居然下不了手。 沐圣阳,不过是个男人而已。 华天香脑中胀满怒气,气自己竟然舍弃了水阁香座的自尊,因男人而让步,气自己还是跟一般女人一样,无法摆脱男人的影响力。 拼命地疾奔了数十里,饶她轻功再好,内力再佳,也不禁轻喘。一阵狂奔,充份发泄了她心中的怒气,华天香停下脚步,停在一条溪边柳树旁。 望着溪水中的倒影,清丽的容颜上那双美眸,有着掩不住的哀愁。 那不该是她华天香该有的表情。她想着,应该是冷漠无表情的眼神才对。 呆呆地望着溪水中的倒影好一会儿,华天香倏地站了起来,猛力一拳击向溪边柳树。 “砰”地一声响,震得粗大的树干籁籁而动。 她这一拳并没有用上内家掌力,因此打得粉拳上血迹斑斑,伤在手,却盖不过心中的疼痛。额头抵着树干,华天香叹了一口气。 对她而言,沐圣阳,不是一般的男人。在他身上,她看到何谓“慈故能勇”看到无私的胸怀,圣洁的人格深深地憾动了她的心。 沐圣阳是第一个进入她心房的人,而她,也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的心付出!虽然是在刺伤他时才发现。 然而,沐圣阳真正在意的却是另一名女子,一个出自名门正派,和他门当户对的女子。 虽然她鄙视紫烟这种自私任性、为爱不顾一切的女子,却默认了她那一句话:“你配不上!” 沐圣阳既已动情,待天下平定,昊阳掌教的责任一了,脱下道袍是迟早的事。然而,笑着迎接他的女子却轮不到她华天香! 回想起沐圣阳那双温和清澈的眸子,华天香心中清楚,即使重演一次,她还是会下不了手。 这就是爱情吗?好无力。 既知无缘,就早早忘却了吧,省得徒增痛苦。华天香猛一甩头,像是要坚定忘了沐圣阳的决心,举步朝水阁而行。她还有承诺要履行。 第五章 一年后 一名身披战袍,金箍束长发的女性走进天府、昊阳、飞霞三联军的主帅总帐,帅帐中立着一名虎背熊腰的男子。 “方将军,你约本座在会议一刻钟前到达帅帐,是为何事?” 这名男子就是昊阳五子排行第三的方烈阳,也是天府神武将军。 “我很怀疑,是什么人请得动水阁战座为天府联军跨刀。” 低沉的男声,显示方烈阳阳刚沉稳的性格。 “来自一个从不求人的高傲女子的请托。” “是谁?” “你是沐掌教的师兄,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很可惜,我不知情。师兄弟阔别数年,再见时发觉圣阳清朗如昔,却眉锁深愁,问他所愁为何,却总是微笑说没事,看了更令人心疼。一年前,圣阳和水阁香座之间,究竟发生何事?” 战座没有回答,这不属于她的研究范围。 “战座、师兄,久等了。” 帐幕一掀,走进一条清隽的身影,俊雅的沐圣阳,脸上依旧是温和的微笑。 三人一齐卷开布兵图,研究敌我兵势分布。 “只要能夺得天峡栈道,便能完全封锁地朝的攻势。” 沐圣阳手指点着地图上朱砂笔圈出的地方。 “地朝失了天峡栈道这个重要据点,必定不敢再犯天府和昊阳观。两国三派的人民也可以得到休养生息。”沐圣阳续道。 “难道你不希望打倒地皇?昊阳掌教和地皇并称当世第一,打败地皇,你就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人。”战座斜睨沐圣阳。 沐圣阳叹口气:“天府联军每一次的胜利,代表地朝损失更多人命。战争拖延的越久,两国民生损耗越大。我从无战胜地皇的念头,只希望能速战速决,减少生命的损失。” “本座会依照你的希望,以最少的牺牲取得最快的胜利。”战座说道。战座简略叙述天峡栈道的攻略计划,方烈阳拍膝称赞,沐圣阳也脸露微笑。 “可是,”方烈阳提出疑问:“放迷香这一步是关键,有谁能胜任呢?” 战座回答:“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巧妙地控制迷香。” 沐圣阳听到这句话,全身一震,方烈阳发现师弟的畏样,装作不知,关道:“姑且不管此人是何方神圣,他愿意帮助我军吗?” 战座看着沐圣阳,说:“如果沐掌教出面,‘她’应该会答应帮忙。” 沐圣阳听战座如此说,俊雅的面容现出一丝哀愁,苦笑道: “她恐怕不愿再见我一面。” “本座不知你们之间是否另有过节,当初她为了掌教,一反从不求人的性情,到战苑来请我出征,如今若不愿意帮助联军,岂不是自相矛盾,于理不合?” 沐圣阳叹口气:“很多事不是‘合理’二字就能解决的。我曾有愧于她,依她冷漠高傲的性子,只怕今生不愿再瞧我一眼。唉,我也不该再搅乱她平静的生活。可是,为了天下苍生,也只有厚颜走一趟香苑了。” 方烈阳见师弟神情复杂,料想这个“她”必定是水阁香座,对于一年前香座为恩师治伤后所发生的事,圣阳绝口不提。也许,诚如二师兄逸阳所言,师兄弟多年,他们并未真的了解圣阳,那又有谁能完全了解圣阳,分担他心中的愁呢? “沐圣阳有要事求见香座” 醇厚的内力传音,使沐圣阳温和的男声传遍香苑每个角落。 “主人,沐掌教求见,是否请他进入呢?”紫妍在功房门外,恭谨地问着。 功房内的华天香,正盘膝运功,听到紫妍的通报,眼眸微张,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随即回复冷漠的神情,淡淡地说道:“本座不见外人,请他回去。” 紫妍张口欲替沐圣阳说几句话,看到主人冷漠的表情,只得静静地退出。 待紫妍离开后,华天香张开眼眸,望着功房外的梅树,思潮汹涌。沐圣阳来香苑干什么呢? 她这一年来苦苦静修,除了修复受损的元功,也是为了将沐圣阳的身影从心中连根拔起。他又为何亲身前来香苑,扰乱她的心呢? “沐掌教,真对不起,我家主人说不见外人,您请回吧!” 紫妍抱歉地看着眼前这个温和无暇的男子,她向来心折于沐圣阳的温慈,传达此言,令她心中颇感过意不去。 “请转告香座,事关两国黎民,沐圣阳会一直在苑外等候,直到香座一见。” “就让他等吧。”华天香听完紫妍的传活,冷冷地说道。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沐圣阳的身影凝立在香苑外,不言不动。 紫妍拚着被华天香责罚的风险,偷偷送饭菜给沐圣阳,沐圣阳也仅是微微一笑,谢绝了紫妍的好意。 第三天傍晚,香苑起了风,不久,大雨倾盆而下,沐阳身上月白道袍被雨打得湿透,头发、身上、无一处不是湿淋淋,但他仍是站立不动。 “沐掌教,请撑伞吧,您已经三天未进食,再淋这么场雨,会受风寒的。”紫妍语音哽咽,将手上的伞递给沐圣阳。 她实在不明白,主人为何如此残忍,对待沐掌教这样一个好人如此铁石心肠,更何况,沐掌教曾经救过主人的性命。几次她想冲进功房,清华天香让沐圣阳进香苑来,但是一想到华天香冷漠肃杀的性子,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 “唉唉唉,就算是铁打金刚,再这样下去,也是会倒下的。”一道绿色的身影,撑着油纸伞,在雨中漫步走来。 “参见药座。”紫妍看见来人,躬身行礼。 “沐掌教,许久未见,看来你过得不太好。”千药婆婆笑嘻嘻地说道。 沐圣阳微微一笑:“一年不见,千药前辈健朗如昔。” “全天下大概只有你沐掌教如此好修养,落魄至此,还不忘赞美他人。昊阳观掌教苦候香座,已经传遍整个水阁。冲着你叫一声前辈的份上,老身这就进去见香座,为你说几句好话。” “药座之情,沐圣阳铭感心内。”沐圣陶闻言向千药婆婆一揖到地。 “别、别这样,千药生受不起。”千药婆婆连忙跳开,说道:“说也奇怪,本座向来不是菩萨心肠,偏偏就是看不得你这样仁慈的人受罪。先别谢得太早,香座未必肯给我面子。” 药座说完便走进香苑。 “香座,这么用功,想争武林第一的宝座吗?”千药婆婆笑嘻嘻地踏进功房。 “千药,你没事不会专程来看我练功的吧!” “咱俩都是爽快人,就开门见山吧。一句话!你究竟帮不帮沐圣阳?” 华天香冷冷地道:“我没有必要帮他。” “唉,回答得可真绝情。当初你一改冷傲姿态,请求战座协助沐圣阳。如今沐圣阳有难,人在外头吹风淋雨,你竟然置之不理,实在不合常理。” “本座行事,向来不依‘常理’二字。”华天香冷冷说道。 “哦!请怨我大胆,依‘常理’判断,你和沐圣阳之间一定有什么情仇纠结,否则,他数次救你性命,依你高傲的性子,岂有不还恩情之理?” “沐圣阳和本座毫无瓜葛!”就连情也是一丝也无,华天香心中凄然。 “是吗?”药座故意拖长语尾,语气暧昧。 “激将法吗?”受不了药座暧昧的语气,华天香冷笑。 “好!就顺你的意,也免得战座怨怼本座。紫妍!让沐圣阳进来吧!”顿了一顿,淡淡地道:“先让他换下湿衣服,省得弄脏了功房。” 千药婆婆心中偷笑,华天香还不是普通的高傲,明明是不舍得沐圣阳淋雨的狼狈样,还以会弄脏功房为藉口,让紫妍好生伺候沐呈阳更衣沐浴一番。 紫妍闻令欣喜地走出功房,到香苑外带领沐圣阳进入,更衣擦干后,才领他前去功房。 华天香听见脚步声,随即背转过身去,她不想,也不敢看到沐呈阳的面容。 “老身我要出门采药,香座、沐掌教,就此告别了。”千药婆婆很识趣地先行告退。 一年未见,昔日的患难之交,如今是以背相向的陌生人。 沐圣阳望着华天香窈窕背影、如雪白衣,乌黑如缎的的长发依旧,却看不到伊人的绝色容颜,心中微感酸楚。 “沐掌教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华天香冷冷地开口。 沐圣阳听她的语气生疏冷淡,心里难过,还是打起精神说道: “天峡栈道一战,需仰赖香座放迷香的绝技。” 需要帮忙时才会来找我吗?华天香心中涌起一丝凄凉,口气却是淡淡的: “若本座出手相助,可使战事停息吗?” “我军一旦攻占天峡栈道,地皇数年之内不敢轻犯。” “难怪沐掌教不辞千里、纤尊降贵来见本座。” “沈圣阳听见华天香讥讽的语气,心中难过,一言不发。 “看在战座面上,我会去的。沐掌教请回。”华天香冷冷道。 沐圣阳一怔,未料到华天香音语不过三句,就下逐客令。 好一会儿,他凝目深望着华天香啊娜背影,才叹口气道:“在下告辞。华香座,请小心保重。”说完便踏出香苑。 听得沐圣阳的脚步声远去,华天香才慢慢转过身来,心跳猛烈,玉颊泛着一抹红潮。刚才强忍着不回头,一年未见,她听闻沐圣阳为组成联军奔波劳累,外有强敌地皇,内需周旋在天府、飞霞昊阳观三派系之间,想必是劳心劳力,不知他是否推停了不少呢? “华天香,切勿再自作多情,一年前的事,难道你忘了吗?”华天香警告自己。她不是没试过,狠心将沐圣阻挡在香苑外三天三夜,这死心眼的男子就这样不吃不喝,直挺挺地连站了三天。 “我早该知道,这笨道士还是如此毅力惊人。” 想起当初沐圣阳带着她千里奔波,华天香薄唇不禁绽出一抹微笑。 如果药座没有前来求情,她可能还是会见沐圣阳吧! “沐圣阳啊!沐圣阳啊!难道你真是我命中的劫数?”华天香喃喃道。 “联军万岁!联军万岁!” 联军欢呼声震天,在华天香略施妙手,战座奇袭妙策之下,联军成功的攻占了天峡栈道,为时一年三个月的战事,终于落幕。 耳边听得呼声如雷,华天香却是一点也不兴奋,只是静静地收拾,准备悄悄地回到水阁。 “要离开了吗?”温和的男声响起,沐圣阳走进营帐。 华天香一入联军即和战座接头,而他则是军务繁忙,分不开身,于是华天香在营中待了十天,两人竟是连见上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嗯。”华天香简短地应了一声,不再多说。 “多待一晚吧,香座是庆功宴上的大功臣。” “你应该知道我讨厌吵闹。”华天香讽道。 “为我留下,可以吗?”沐圣阳清澈的眼眸露出罕见的热切“只有朋友间的谈话,好吗?”温和的恳求,令人不忍拒绝。 “我以为友谊早在那一剑中斩断。”华天想起那心痛的一剑,僵直了脸。 听她提起往事,沐圣阳神色黯然,却不为自己辩解,只是叹了一口气,说道: “还记得去年元宵夜吗?‘未必明年此会同’,你我有一幸一年后再相逢,人生多流离波折,今日一别,不知何年才能再见。” 华天香听他如此说,心中一动。原先打定不再见沐圣阳的决心动摇了,毕竟,他们曾经同生死、共患难,一生能有几回如此惊心动魄的遭遇呢? 华天香虽然曾钟情于沐圣阳,却不是矫情的大家闺秀,虽然有紫烟那一桩情仇火在两人之间,但既然沐圣阳能坦然面对她,她有何不能呢? 想至此,华天香道:“你找个僻静的所在吧。” 沐圣阳见她答允,俊眸闪动着光彩,柔声道:“走吧!”施展轻功而行。 两人步上“小山丘,松影摇曳,月洒叶间,往下望,军营灯火闪烁,却不闻喧闹声。 “你怎么找到这宁静之处?”华天香问道。 “每当军机繁忙,人事难解之时,就会单独到这小丘上静坐沉思。” 听沐圣阳如此说,华天香心中微有暖意,此地只与她分享,不是吗? 强自压下再度生起的情素,华天香说道: “庆功宴上不见主帅,你不会过意不去吗?” 沐圣阳微微一笑:“让烈阳去伤脑筋吧!” 随即吟道:“幸有知己可相亲,何须擅板共金尊?”幸得有知己可以亲近,何需饮酒谈唱的热闹场面呢?这正是他此刻的心情。 “异邦宋国的诗吗?”华天香偏头问道。 “是啊!”沐圣阳温和回应,神情愉悦欢畅。战事一息,两国人民从此安居乐业,加上此刻知己在身边,沐圣阳一年多来的郁结一扫而空。 华天香见他俊颜含笑,不觉将一年前怨忿凄冷的心情全抛到脑后,起而代之的是怜措之心,说道:“统领联军,派系相斗,人心不齐,是份苦差事吧?” “也唯有你,能了解我的苦处。”沐圣阳心道。 但碍于身分,不能将此坦白话语说出口,只是向华天香微微一笑,说道:“曾经艰苦,如今也已雨过天晴了。” 华天香看到熟悉的温和微笑,明白他坚毅宽和的性情,总是将自身辛苦视为云淡风轻,不愿多谈,于是转换话题:“从哪儿得来异邦好诗呢?” 沐呈阳笑道:“还记得我二师兄逸阳吗?他听说我带兵辛劳,便拣了些送来军营,说有料忧解怀之用。” “我以为,昊阳观的清修之士不读抒情渲染之作。”华天香语带嘲谑,一如两人往日相处情景。 沐圣阳闻言微笑,讥讽、一针见血的华天香,比起客气冷漠的水阁香座,让他心中温暖许多。他说道:“不错,修道志在清心,昊阳观中向来禁阅诗词歌赋等杂学之书,我从小也只有读过道家经典,参以儒、佛书籍,诗词之类,的确是一首也未曾读过。” 华天香凤眼斜睨,道:“沐掌教军中读禁书,真是好智慧啊!”言下之意,身为掌教之尊,居然公然在帅帐中读禁书,兵马倥偬之际,昊阳观诸人谁也不会去注意。 沐圣阳闻言朗声而笑,体内浑厚内力自然而生,清朗笑声竟在山谷中引起波波回音,传至山下。 山下的方烈阳,听得清楚,是师弟的笑声,不禁诧异。 沐圣阳素来温雅内蕴,除非是心中非常愉悦,否则笑声难闻。 听这笑声充满愉悦欢畅之意,方烈阳暗道:“这水阔香座恐怕是圣阳的知心人。” 山上的沐圣阳,正将所读之诗一一念给华天香听。 沐圣阳不论练功或读经书勤恳,就连赏诗,也是将佳句全部记诵于心。 几十首诗这般讲下来,就连华天香也佩服他,居然在军务繁忙之际,还能有这份闲工夫,想来,又是少睡少眠了。华天香道: “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嗯,本以为诗词乃弱质文人之作,内容不外咏风吟月,悲情伤意,想不要,也有如此豪壮之作。” 沐圣阳笑道:“一点就点到最得我心之诗,香座真是好眼光!” 接着朗声吟道:“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沐圣阳抽出腰间长剑,随吟而舞:“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青光闪烁,剑气纵横,树叶飒飒而落。平阳剑法气势磅磷。 华天香心中暗道:“难怪紫烟那小丫头虽只得皮毛,还能刺伤我。那日沐圣阳若真拔剑相向,恐怕非败之不可。 眼见沐呈阳白袍飘飘,一路平阳剑法使来,凛然生威,英风中蕴温雅,亦威亦侠亦温文。 “今生得识如此男子,还有什么奢求呢?”华天香如此想,心中情结顿解。 她华天香能被天下人尊崇的沐圣阳视为知己,即使不能结为终生伴侣,已然不虚此生。 沐圣阳看见华天香眼中的赞赏之色,知她极欣赏平阳剑法,马上生出传剑之意,但碍于身分,不便相传。 昊阳观武学向来不外传,除非是夫传妻。父传子,或是兄传妹,而当初飞霞派常门强施压力,要他收紫烟为妹,就是为了这套平阳剑法。 一想于此,沐呈阳突然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他走至华天香面前一揖,说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华姑娘成全。” 华天香见他神情郑重,一定不是普通要求,便道:“你直说吧。” “沈某不才,希望能和华姑娘结为异姓兄妹。” 的确是不情之请,而且是匪夷所思。 华天香愣了半晌,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疯了吗?昊阳掌教和水闻香座结为兄妹,天下人会如何震惊,沐圣阳一生清誉将会毁于一旦。 华天香峨眉高扬:“你最好考虑清楚,会有什么后果。” 沐圣阳道:“香座有功于联军,就是有功于天下,即使以前声名不佳,终究暇不掩喻,相信天下人会乐见其成的。” “想将我的名声漂白,让正道中人接纳吗?”华天香狭长的凤眼闪过一抹讥消,冷冷道:“若说我不屑与你们‘正道中人’为伍呢?” 沐圣阳知她性子高傲,便道:“抛开名声不谈,若和沐某结为兄妹,和飞霞派紫烟也可化敌为友,而身为沐某义妹,在下必当将平阳剑法倾囊相授。” 还是为了飞霞派的紫烟吗?为了她,连平阳剑法都拿出贿赂,华大香心中很不快,但还是答应了,因为她就和沐呈阳的师兄们一样,无法拒绝沐圣阳的恳求。 两人就在这小山丘上,搓土为香,肩并肩跪下。 沐呈阳朗声说道:“皇天在上,沐圣阳今日与华天香义结金兰,从此一生,祸福与共,誓不分离。”说完便朝天拜了三拜。 华天香也随着伏身而拜,心中却暗道:“想来当初他对紫烟也是发下如此誓言,无怪对她所犯之错万般维护。” 华天香错了。沐圣阳收紫烟为义妹,乃受飞霞派长辈所迫,结义之礼虽然盛大,在两派长辈观礼下行结义之礼,心中并不情愿,当时沐圣阳并无说出“从此一生、誓不分离”如此誓言。 对沐圣阳而言,紫烟是形式上的义妹,华天香却是他的真心。 有多少人知道沐圣阳的真心呢?他总是为天下苍生奔波,为别人着想,世上有谁知道他的真心呢?恐怕连他的四位师兄和华天香都不知道。 昊阳掌教和水阁香座,这两位武林中大有来头的人物,就在天峡栈这旁的小丘上,结为义姓兄妹,这一刻,恐怕是武使史上前所未有。 沐圣阳神情相当愉悦,指着山丘下,分据天峡栈道两边的点点营火说道:“你看,天朝和地府加起来数十万名士兵,都是你我的见证人。” 华天香没有回答。沐圣阳拉起她的手,微笑道:“身为联军主帅,我应该向士兵们介绍新收的义妹才是。” “你”华天香秀颜显出不赞同的神色,却被沐圣阳拉着手就往山下走。 沐圣阳真的是圣火吗?华天香开始觉得圣人和怪人不过是一线之隔。 在武林,水阁香座是何等神秘的存在,见过她真面目的男人,通常会受点教训。沐圣阳却要她在数万士兵面前抛头露面,无疑是要将她透明化,打破在大男人心态下,恶意歪曲水阁的谣言。 华天香冷冷道:“你知道以往看到水阁香座的男人会有什么下场吗?” 沐圣阳道:“武林传说,见过水阁香座真面目的人,从此再也看不见。”脸仍是温和的微笑。 华天香柳眉一挑“难道你希望全营土兵都在一夜之间成为瞎子?” 沐圣阳微笑:“那只是谣言,我相信你出手伤人都有充分的理由” 华天香秀颜出现不以为然的神情“何以见得?” 沐圣阳微笑道:“因为我并没有变成瞎子。” 华天香冷哼一声,道:“你知道为什么有的男人在见到我之后变成瞎子吗?” 林圣阳沉静地道:“因为他们眼中露出淫意。” 华天香清丽的容颜扳起“你既然已经知道我为何讨厌男人,为何要我去见大军营的男人?” 沐圣阳俊眸含笑:“我敢保证,士兵们不敢对你无礼,就连看也不敢多看几眼。”他紧握了华天香的手一下“因为你是沐圣阳的义妹。” 原本在庆功宴上沸腾喧闹的将士们,突然安静下来,不可置信的表情出现在每个人脸上,包括紫烟。每个人惊讶地张大了嘴,却不敢向坐在主帅身旁的白衣美女多望一眼,各自低着头饮酒,原本吵闹的气氛,突然使得诡异地安静。 华天香道:“看来我若不出去,全营士兵整晚都要闷着头喝酒。” 沐圣阳笑道:“也好,就我们兄妹几个好好聚聚吧。” 他向方烈阳微一颔首,师兄弟两个便很有默契地同时走出帐外。 三人都没发觉,飞霞军中有一双嫉妒得欲喷火的美丽眼睛,望着他们走出去。 “大哥竟然认那水阁妖女做义妹,他到底在想什么?”紫烟愤愤地想着。 当初她虽然和沐圣阳在昊阳观众人的注目下风风光光地行了结义之礼,沐圣阳却从本将她引见给昊阳五子其余四人,越想,她心中的嫉妒越深。 “方烈阳,天府山陵人氏,五阳中排行第三“低沉爽快的男声,显示此人豪迈阳刚的性格。 华天香打量了方烈阳一眼,虎背能腰,浓眉大眼,十足阳刚气息的男子,和温和的沐圣阳、优雅的杜逸阳相比,是截然不同的气质。看来,吴阳五子,都是不平凡的男性。 “圣阳的义妹,就是我们师兄弟的义妹。”方烈阳说道:“可惜大哥、二哥和四弟不在,不能来给妹妹见礼。” 沈圣阳说道:“香座已在杜家庄见过二哥了。”还曾经想下手杀她呢,沐圣阳心道。 二师兄若得知他和香座结为兄妹,不知有何反应?想至此,他不禁莞尔。 方烈阳笑道:“圣阳,你也真拘谨地过头了,到这时还称她香座。” 沐呈阳微笑“说得也是。香妹,你从此就改称我五哥或子煦吧。” 华天香听得他温和的一声“香妹”身子不禁颤了一下,从未有人如此亲近地称呼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华天香显然很不适应兄妹关系,一下子凭空多出五个哥哥,简直令她无法接受。 方烈阳将她僵硬的反应看在眼里,笑道:“妹妹和四弟的性子倒是颇为相像,不太爱搭理人。圣阳,我和战座还有事商讨,你就和妹妹好好聊聊吧。”说完便离去了。 “今后有何打算?”沐圣阳温柔地问道。 “回水阁。”华天香仍是简短地回答。 “不和紫烟好好谈谈?现在她也是你的义妹了。” 华天香冷冷道:“你知我向来不多话。” 沐圣阳叹了口气,说道:“香妹,我知你仍不肯原谅紫烟毒害之仇,能否看在愚兄的面上,原谅她呢?” 华天香冷冷道:“我可以原谅她,她未必肯放过我。” 沐圣阳问道:“此话何意?” 华天香定定地望着他,说:“你真是不了解女人心。” 他难道没察觉出,紫烟对他强烈的爱恋和占有欲吗? 沐圣阳微微一笑:“可是我了解你。” 华天香听他如此说,双颊红晕,尴尬地转头避开他清澈温柔的目光。 当一个男人温柔地对女人说了解她时,是如何的令女人心动? 沐圣阳从来不知道自己对女人的吸引力有多大。即使他有一身道袍来武装,即使他律己甚严,即使他很少露面,很少展露武功,但是,他英俊、温柔、无暇的气质,使见过他的女人,无不沉醉在那一泓温柔的目光中。 紫烟如此,紫妍如此,乐芳公主如此,女中豪杰药座如此,香座呢? 女人喜欢干净的男人,这个男人能够体贴她、尊重她,看着她的时候,眼光清澈温柔,没有一丝邪念。 女人是矛盾的动物,打扮得美丽希望男人注目,却又希望男人用欣赏灵魂的眼光赞赏她的美丽。 沐圣阳若以为那一身象征出世的道袍会使所有的女人对他断念,那他就错了。月白道袍更衬托出地闲雅出尘的气质,只会更令人倾倒。 一般的女人,不敢跨越世俗观念的鸿沟,只敢远远站着欣赏这一朵脱俗白梅,乐芳公主和紫烟,却想将白梅采回家,成为属于她一人的香气。 华天香呢? 她不敢奢望沐圣阳对她有丝毫爱意。 华天香素颜一整,红晕的双颊登时换上漠然之色,淡淡道:“就算我肯见她,她未必乐意见到我。” 沐圣阳眼中露出温暖的欣慰之意,他知道,华天香外表虽冷漠,却从来没有拒绝过他。 第六章 昊阳观望雪轩 “你这种练法,就算再练一百年也练不成平阳剑法。”华天香冷冷道。 “你你哪里懂得平阳到法了!”紫烟听她略带潮讽的语气,怒从中来。 自从沐圣阳在联军中宣布和华天香结为兄妹后,便对她千叮咛万嘱咐,要好好和“义姐”相处,还将华天香安置紫烟居住的望雪轩,显然是要她们“两姐妹”培养感情。 “我虽然没学过平阳剑法,可是我练过剑。”华天香还是一贯冷漠语气:“心有杂念的人,永远也练不好剑。”不只练不好剑,任何一门功夫都练不好。 和沐圣阳自天峡栈道回来后,便一直和紫烟同住望雪轩,每天看着紫烟故意以炫耀的姿态在她面前练平阳剑法,实在忍不住,少言的她终于不客气地开口了。 不是因为沐圣阳传了紫烟平阳剑法,却迟迟未传给她,而是她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个丫头到底是在练剑还在想沐圣阳,每回一使平阳剑法,脸上就浮现出痴幻自得的神情,徒有到形,毫无剑意,劲道、角度,完全抓不住,原本一路气势磅礴的平阳剑法,变得松松散散,毫无剑气可言,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哼,听你的口气,好像挺懂剑法似的,可惜啊,大哥只将平阳剑法传给找,却没传给你,也只有我们飞霞派的弟子才能学正气凛然的平阳剑法,水阁妖女就算武功再高,也是学不会的。”紫烟骄傲地说道。 华天香面对紫烟讥言讽刺,默不作声,转身从兵器架中抽出一柄长剑,皓腕一抖,剑身嗡嗡而呜,显示她不凡的内力。剑光一闪,华天香舞动身形,赫然是平阳剑招。这路剑法她每天看紫烟练个十几回,早已看得熟了。她武功根基深厚,如今使来,竟似练了好几年一般,但见她身形展动,配合剑光,流畅无比,白缎鞋轻巧地踏在雪地上,长剑在她周身舞起,犹如银龙环身一般。 紫烟看得又惊又怒,恨恨地道:“你使的这不三不四的剑法,哪里能和平阳剑法相提并论!” “当”地一声,华天香长剑回架,冷冷地望了紫烟一眼,说道: “本事不是靠骄傲练出来的。”说完就回屋里去了,留下庭院中满眼忿恨的紫烟。 “香妹。”温和的男声,俊雅的身形,沐圣阳不知何时已在望雪轩内。 华天香斜望了他一眼,道:“刚才你都看到了?” 沐圣阳温和地嗯了一声。 “那你应该知道,要我和紫烟成为好姊妹是徒劳无功的。”华天香美眸中是嘲讽之色。 沈圣阳叹道:“紫烟年轻,又是飞霞派的得意弟子,难免自尊高了些。” “自尊高又没本事的人,往往活不长。” 沐圣阳微笑道:“你虽然出言不客气,却还是点明她的错处。” 华天香斜眼他一眼,道:“任何人看到平阳剑法被使成那样。都会忍不住开口,除了你这个涵养过头的昊阳掌教。” 沐圣阳笑道:“愚兄任掌教七年,倒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数说。” “哦?”华天香柳眉一挑,秋波闪着一抹椰揄,薄唇微扬,道: “显然是我这‘义妹’太不懂礼数了。” 沐圣阳含笑望着她,温和清澈的眼眸中满溢温暖爱惜之情。 他的香妹很少笑,总是冷着一张脸,在她脸上、眼里永远找不到女性的温柔,唯有在嘲讽他的时候,平常冷漠的眼波闪动着些微笑意,只在他面前,只为他。 “泡壶茶来喝吧,香妹,龙井可好?”沐圣阳修长的手已开始清洗茶具。 “让沐掌教来为我泡茶,待会儿‘紫烟妹子’看到,又要罗嗦半天。”华天香讥讽道。 沐圣阳摇首叹道:“当初我是一番好意,反而让你不得安宁。” 华天香狭长的凤眼闪过一抹讥讽,说道: “我和紫烟,永远没法处得来,可惜你的一番苦心付诸流水。” 沈圣阳温柔地道:“我知道你试过和她好好相处,我很感激。”深透的黑瞳温柔地凝望着华天香。他心中明白,以华天香冷漠孤僻的性格,面对不断出言挑衅的紫烟,没有马上拂袖离去,已是极大的忍耐。 华天香冷冷道:“不必谢我,全是看在平阳剑法的份上。连看了三天似是而非的版本,你也该履行传剑的承诺了吧?” 沐圣阳之前迟迟不提传剑之事,就是想留她在昊阳观多住一些时日。 现在知她去意已决,想到以后难得相聚.不自觉叹了中口气道:“也好。” 他私心以为,结为兄妹后,两人可以名正言顺的常聚,哪知华天香仍是决意离去。 她不知道,昊阳掌教的沐圣阳,不能和她结为尘世夫妻,和她结为异姓兄妹,这两者的意义是一样的。 当他说出“从此之生,祸福与共,危难相济,誓不分离”时,就表明了一生中唯有华天香这名女子。 男人很少将真心话说出口,但是当他说出时,女人却选择忽视。 沐圣阳花了半天的时间,将平阳剑法的精妙之处详细讲给华天香听,华天香又花了半天的时间,将整套剑法记熟。 又到了离别的时候。沐圣阳温言道:“让我送你回水阁吧!” 华天香凤眼斜睨,说道:“你还当我是中毒受伤的女子吗?” 沐圣阳见她如此神态,笑了。 破庙中 “为什么三天可以走完的路,要走十天?” 华天香没好气的瞪着,永远好脾气的沐圣阳。 “香妹,你应该试试真的‘走路’,而不是用轻功赶路。” 沐圣阳微笑一如以往的和煦。 “我没你浪费时间的耐性。”华天香冷哼一声。 当日沐圣阳坚持要护送她回水阁,那也就算了,谁知一路上竟拖着她游山玩水,缓缓而行,原本三天可以就可以回到水阁,现在两人已经走了十天,还在半路上。今日就是因为沐圣阳拖着她在叠彩山上赏夕照,才错过了旅店,不得已在这间破庙安歇。 沐圣阳用稻草厚厚地铺了一层,再将自己的外袍脱下,铺在草席上,说道: “香妹,你睡这儿吧!”他知道华天香爱洁,所以用自己的外衣给她当床单,免得她雪白的衣衫沾上尘土。 华天香没有回答,秀颜挂着警戒之色。沐圣阳见她如此神色,静心聆听,剑眉微拢“有两名高手朝这儿来了。”他心中有了打算。 华天香没有应声,她认得这两股气味,男的剽悍,女的轻柔,是地皇的杀手——夜煞和月影! “香妹,麻烦你去招呼一下这两位地朝高手。” 待华天香走远了,沐圣阳沉静地道:“地皇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好个沐圣阳,真有你的!”随着笑声降下一道金色身影,正是地皇。 “我以为在天峡栈已经分出胜负。” “那是地朝和联军的胜负,沐圣阳,你我之间并未真正分出高下。” “沐圣阳,本皇倒要看你今夜如何保住纯阳功体。哈哈”沐圣阳修长的身影凝立,俊雅的容颜露出思索的神情。 地皇突然找他单挑,使出的招式全是刚猛狂烈之招,使他不得不以九成的功力来招架。两人交手数十招后,地皇却又倏地收招,扬长而去,令他甚为不解。 地皇的功夫很霸道,适才交手数十招,招招如怒涛狂电一般,往他身上未来,而他鼓动纯阳真气,现下全身功脉大开,气血奔腾。 沐圣阳正要坐下盘膝调息,忽然鼻端闻到一胜似曾相似的浓郁香气。 “沐卿,真是好本事啊!皇兄绝招书出,居然伤不了你一分一毫。” 娇媚的语音,乐芳公主妖娆地踏进了庙门。 她纤手解开红襟带,大红披风悄声落地,半透明的纱衣,曲线撩人的胴体,若隐若现。 沐圣阳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乐芳公主走向盘膝而坐的沐圣阳:“可怜的沐卿,和茎兄大战一场,累了吧,让本宫为你按摩服侍吧。” 乐芳公主身上浓郁的香气,使沐圣阳体内气血运行加速,全身发热,头晕目眩,口干舌燥,而且——心思浮动。 乐芳公主见沐圣阳神情征忡,便大胆地贴近他修长的身躯,玉臂环上他的颈项。 她没有被推开! 乐芳公主心中大喜,平日沐圣阳避她如蛇蝎,连周身五尺都进不了,此刻如此亲密相偎,却没推开她。皇兄果然厉害,指点她让沐圣阳在气血运行时吸入浓郁的媚香,果然沐圣阳还是个男人,而不是圣人。 乐芳公主丰满挺立的淑乳,摩搓着沐圣阳温热的胸膛,娇软的嗓音嘤咛着: “沐卿,你要我吗?” 此言一出,沐圣阳如遭雷击,登时明白地皇离去时那一句“看你今夜如何保住纯阳功体。”是什么意思了。 他修长的手指迅速掠出,点住了乐芳公主的擅中穴:“公主,请恕沐某无礼。”推开暖热娇躯,一跃而起。 乐芳公主穴道被点,上身无法动弹,一双杏眼只得眼睁睁望着沐呈阳俯身捡起掉落地上的大红披风,轻轻为她系上。 “公主,夜深露体,请王驾保重,恕沐某不送了。”沐圣阳温言道。 乐芳公主缓缓站起身来,杏眼在沐呈阳身上望了半晌。 “沐圣阳,你实在令人无法生气。本宫有地朝家族的自尊,从此不会再来纠缠你,别了。” 红色的身影昂首踏出庵门,走入黑夜之中。沐圣阳轻吁一口气,想不到地皇居然连这种不入流的计谋都用得出来,真是存心不肯放他清净了。 乐芳公主虽然离开了,但沐圣阳仍觉得胸中气血汹涌,难以平静,丹田窜烧着一股 怪异的火焰 不对!华天香觉得有问题,夜煞和月影似乎试图将她引开,打斗中,不知不觉已离开破庙数十里之遥。 “当”地一声,华天香右手银光柳叶刀架住月影的短剑,左手纤指夹住夜煞的无邪刀,华天香冷冷道:“夜袭本座,究竟有何目的?” 夜煞沉默不语,黑亮如晶钻的双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似乎对华天香这一手功夫颇为钦佩。 月影笑道:“久闻香座乃是当今武林的高手,上回无缘交手,今日特来领教香座绝技。” 这两个人并不想杀她。华天香心下了然,因为,当日在密林中,她亲眼见到夜煞和沐圣阳恶斗,夜煞的功夫不只这样。而且,此刻他的黑眸中并无杀意。 是什么原因,会让地皇派出座前最得力的两名手下绊住她?华天香蛾眉微蹩,思索着。 不好!沐圣阳有危险! 华天香纤腰一扭,窜出了夜煞月影的刀光剑网,身形展开,急掠而去,瞬间不见踪影。 月影叹道:“好俊的轻功身法。地皇曾赞我的轻功独步天下,如今一见,和香座还差得远了。” “追不上了,回去吧。”他们已经完成地皇交付的任务——绊住水阁香座一个时辰,二煞从来不会询问任务的意义。 华天香急急奔回破庙,只见黑暗中,她所熟悉的男性身躯一动也不动的倚在门边,风中的气息似乎有些奇怪。 是媚香。华天香立刻认出了自己的杰作,只是,刚才是什么人来过了呢? 是谁将媚香带来?乐芳公主吗? 她清楚记得,媚香只赐给乐芳公主,当作圣香下落的交换条件,而这也是所有事件的开端,包括她和沐圣阳的相识。 沐圣阳一向温和俊雅的面容,此刻在黑幕的笼罩下,竟有几分魅惑气质。 他微垂着头,修长优美的身躯放松倚在门边,却不像平时正襟危坐。 在月光映照下,端正的五官,一反平日的温和沉静,透出了男性优雅的邪魅,平日清澈的双眸,此刻幽黑似深潭,定定地望着她,眼中无法解读的神情令华天香害怕,像是要将她吸入一般。此刻的沐圣阳,气息暧昧地令人害怕。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会让沐呈阳一反常态?华天香不了解。 是媚香的缘故吗?可是她明明记得,媚香对沐圣阳产生不了作用啊! “你怎么了?”华天香走近沐圣阳身边,想细瞧他是否受伤,却忽然被强壮的手臂楼人怀中,不由得吃了一惊,想要挣脱,纤腰却被紧紧地箍住。 “香妹你好香好清凉”磁性的男声自沐圣阳口中逸出,断断续续的语句,显示他已神思不清,意乱情迷。 沐圣阳原本气血翻涌,胸中如欲爆裂,十分难受,下意识的伸臂将华天香拥入怀中,感觉到她冰凉柔软的娇躯,原本阻塞的胸臆似乎得到野解,顿感舒畅,便将华天香纤细的身躯楼得更紧。 紧拥着华天香冰凉清爽、柔软香馥的身躯,沐圣阳满足的轻叹。 也唯有纯阴功体的华天香,能让他体内因媚香而翻搅的气息顺畅下来,感到十分舒服。 可是,已被撩起的情思,却是越涨越高。 华天香几缕发丝随着夜风轻拂着沐圣阳的面颊。他低头,靠着华天香白皙的颈项,轻嗅发丝的清香,修长的手指握着她柔荑,轻抚着。 华天香整个人被圈在沐圣阳怀中,柔嫩的肌肤感觉到沐圣阳身体超乎寻常的热力,面颊贴着他的胸膛,听到急速的心跳。 她明白了,沐呈阳的不寻常是药力的作用,只是,内功已是很高的沐圣阳竟然会受药力影响,这其中的缘由,她不明白。 华天香微微抬起没被握住的左手,正欲出手点住沐圣阳的穴位时,忽听得沐圣阳一声低唤“香妹,不要离开我,好吗?” 语气中含着浓浓的柔情和不舍,使得华天香抬高的手,凝住停在半空中。 这情意浓浓的一句话,使华天香心中的堤防顿时瓦解,深埋的情意奔涌而出。如果可能,她何尝不想和他朝夕相伴,一生相守啊! 她仰首望着他俊雅的容颜,他温和的眼眸中,是浓浓的柔情,她目眩了。 沐圣阳温柔地凝望她的眼眸,唇温柔地印上了她的。 这一刹那,他们不再是昊阳掌教和水阔香座,不再是圣人和邪女,而是深倩相拥的男女。如果能一生停留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多好!闻着沐圣阳身上刚强混着檀香的体味,华天香的心沉醉了。不平凡的女子如华天香,也有如平凡女子的愿望。 可惜,人的本质不会轻易改变,所以华天香永远是冷静的华天香,即使她多么不想离开这温暖的怀抱。 “啪”地一声,华天香纤手倏地轻拍沐圣阳后脑的玉枕穴,沐圣阳伟岸的身躯应声软倒,倒在她冰凉的臂弯中。她扶着沐圣阳的身子,走到他先前为她铺好的草垫上,让他身子靠着墙坐着,再捡起先前铺在地上的道袍,轻转地盖在他身上。 望着沐圣阳昏迷的俊颜,舒展的剑眉和轻合的眼眸,她不禁纤手伸出,爱怜地轻抚他俊雅的脸庞,轻声道: “我何尝想离开你呢?如果你不是昊阳掌教,如果你心中没有紫烟” 玫瑰般柔软的唇瓣,如惊鸿踏雪般掠过他的唇,昏迷中的沐圣阳眼睫颤动了一下,却没有醒来。 “可是你心中爱着紫烟,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媚香的作用罢了。” 华天香薄唇湾出一抹黯然的讽笑,站起身来,悄悄地走出去,白色窈窕的身影渐渐投入黑夜之中。 她不晓得,背后有一双清澈多情的眼眸凝视着,深情、无奈和怜惜交织成复杂的眼光,那是一般人无法承受忍耐的心情,也唯有沐圣阳能承受得了,忍得下去。 “香妹,对不起”沈圣阳低喃着。 适才他强忍着再次将华天香拥入怀中,倾吐爱意的冲动,听到华天香黯然的道:“你心中爱着紫烟”时,他心疼她的凄凉寂寞,想开口告诉她:“不是的,我心中只有你,一直都是只有你。” 然而,自制力使他苦涩地吞下了真心,佯装昏迷不醒。 媚香的确对沐圣阳没有作用,真正让圣人失去自制的,是他心中暗藏对华天香的那份深浓情愫。 香花水柳,亭台楼阁。 华天香终于回到了属于她的水阔香苑,远离江湖是非。然而,这回不同于以往孤独、悄然无声的回归,有一张英气勃勃的容颜在香苑里迎接她。 华天香望向静坐等待的战座,问道:“战,有事吗?” “飞霞派放话,要你走一趟。”战座沉静地说,同时留心华天香的表情反应。 “哼!是为了和沐圣阳结义之事吗?要我这个水阁妖女停止迷惑昊阳掌教吗?” “这是鸿门宴,香座,不可小看飞霞派。”战座身为联军总参谋,很清楚飞霞派隐藏的实力。 华天香不回答,迳自走出门,背脊高傲地挺得直直的。 战座低语:“不好,香座要单身赴会,快找沐圣阳。” 第七章 飞霞派 紫妍见到妹妹危险,不经思索,手中长剑递出,往华大香背心刺入。 华天香万万想不到服侍自己多年的紫妍会暗算她,背心空门大开,全没闪避“嗤”地一声响,紫妍手中长剑已从华天香背心透入。 华天香背上创口鲜血有如泉涌,身子摇晃,脸上神情极是苦涩,对紫妍说道: “连连你也要杀我么?”她重伤后真气不足,这几个字,已无法顺畅说出。紫妍呆呆站着,惊惶地望着手中长剑,剑尖殷红一片,鲜血沿着剑身形成一条弯弯曲曲的血河,滴流至地面,形成一滩血渍。 多年来,她敬畏华天香如神明,今日为了同胞亲妹,闯下这等大祸,脑中一片茫然,身子颤抖不已“当”地一声,手中长剑落地。 飞霞五老叫道:“再一掌了结这妖女性命!” 五人一齐出手,掌风夹带凌厉风声,眼见华天香就要毙命当场了。 “住手!”急切的男声从数十丈外传来,声到人到,一般排山倒海的雄厚掌力往五老身上压将过来。 五老见沐圣阳在十丈之外出掌,没料到他身法如此之快,一瞬间已经逼近身边,急忙回掌护身。和沐圣阳掌力一碰,只觉他的掌流温纯醇厚、宏大深静,五老全力一击,竟如水滴入大海,无影无踪,无声无息,且掌气之强,使飞霞五老觉得胸口气息窒滞。想不到沐圣阳功力如此之深,五老心中大惊。 沐圣阳急奔而至,一手抱住华天香摇晃欲倒的身躯,一手点住她背心穴道止血。 华天香脸色苍白,身上血迹斑斑,美眸却闪着光采:“你你来了” 沐圣阳见鲜血仍不断地从她背上伤口泉涌而出,焦急不已,连忙撕开她后背衣衫,将身上金创药全部敷上,岂知鲜血涌出,将药粉都冲开了。 华天香低声道:“我我答允过你,绝不会伤害紫烟。” 她说完剧烈咳嗽,吐出鲜血。紫妍这一剑刺入极深,伤及肺 叶,鲜血经由气管而咳出,眼见是活不成了。 沐圣阳眼中含泪,哽咽说道:“香妹,我先给你治伤,有话以后再说不迟。” 华天香低声道:“我我自己知道,这回是不成了。” 沐圣阳掌心运劲,将纯阳真气输入华天香体内。 “别丧气,为兄再带你到梅林请医圣治疗。” 华天香苍白不见血色的秀颜微微一笑,说道: “那可是辛苦的一段路呢想当初,莫名其妙卷入你和地皇的争斗,让你带着奔波求医,后来又糊里糊涂和你结拜为兄妹,凭凭空多出四个义兄来,对了,还未见到大哥和四哥”说到这里,已是气若游丝。 沐圣阳见她如此,肝肠寸断,红着眼眶,忍住泪水说道:“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去拜见大师兄和四师兄,大师兄见到你一定欢喜得紧,四师兄和你性子相近,你们一定可以处得很好。” 华天香微微一笑,颤抖地伸出手,柔荑轻轻覆在沐圣阳手上低声道:“我我从小孤苦无依,因为恶父而憎恨男人,对对你很不好”沐圣阳将她柔荑紧紧握在掌中,含泪道:“你虽然嘴上不客气,但是心底对我很好,我是知道的。” 华天香道:“如如果我不是生长在那样的家庭,不是生长在水阁,而而是和和你们师兄弟一起长大,一定会有完全不同的人生,你说是不是?” 沐圣阳心中悲痛,眼眶通红,泪珠莹然,仍勉强微笑道: “我们五个师兄弟一定会疼你宠你,三师兄和我一定会把全身功夫尽数传给你,二师兄会陪你聊天解闷,大师兄和四师兄虽然不爱说话,但会处处维护你。你内功练得这样精纯,师父一定会常常夸赞你。”沐圣阳平素俊雅平和的面容,此时肌肉抽动,掩住伤痛之色,强作出微笑的表情。 华天香微笑道:“子煦,你会把我宠坏的。”如水秋波中漾着满足。 她终于肯叫声“子煦”了,但是,他们还有时间吗? 沈圣阳眸中强忍的眼泪终于滴落,他将华天香的身子抱得更 紧,深怕她一会儿就消失似的,温热的泪水滴在她的秀发上,晶莹 的泪珠顺着乌黑发丝滴落,好似纯洁无暇的晶钻。他从不相信神鬼之说,但此刻,他多么希望上天能踢给华天香一线生机,只要华天香能活下去,他情愿折损自己的寿命,只要他们还有机会相守。 只要华天香能活下去,他愿意抛弃昊阳掌教的身份,成为凡俗男子,一生伴在她身边。即使华天香只剩下一天的寿命,他愿意抛开一切陪在她身边,让她欢喜。 可是,别说是一天,华天香现下连一个时辰都撑不过。 为什么,为什么人总是在无法挽回的时候,才猛然醒悟呢? 为什么他在华天香重伤不治时,才懊悔当初让她离开自己的怀抱呢? 沐圣阳紧紧拥抱着华天香,他的心无声的泣血着。 华天香凝望着他的俊颜,说道: “我瞧杜逸阳聪明机变,方烈阳外表粗豪,内心精细,子子煦你虽然武功盖世,但是心肠太好,容易吃亏” 沐圣阳见她眼波中柔情无限,体会到她对自己用情之深,而自己却三番两次佯装不知,眼见华天香气若游丝,随时都可能断气,心中万分伤痛,伸手轻抚她的发丝,哽咽道:“香妹,你身上有伤,别再多说话了。” 华天香凝望着他,见他俊雅的容颜上心伤悲痛之色,见他温和的眼眸中泪光闪闪,微笑道:“你这人,总是把别人的疼看得比自己的伤重要” 语未了,她轻轻闭上双眼,秀发披在沐呈阳肩上,一动也不动了。 沐圣阳颤声道:“香妹香妹”伸手探鼻息,已经没了呼吸,见她脸上仍挂着微笑,深情关切之意,和平日冷漠嘲讽的嘴角大相迳庭。 “水阁妖女死了,我们飞霞五老算是为武林除去妖孽,该当好好庆祝才是。” “是啊,除去武林中男人闻名丧胆的水阁香座,真是飞霞派的光荣,来人啊!摆酒宴,好好庆一番。” 沐圣阳对周遭嘈杂浑然不觉,呆呆地抱着华天香的尸身坐在地上,眼睛一瞬也不瞬的凝望着华天香的秀颜,鲜红的血将他白衫染红了半边。 “大哥大哥”紫烟踌躇的叫着沐圣阳。 这一切事端因她而起,如今华天香身亡,终于称了她的心,但不知为何,心中丝毫没半点喜悦,看到沐圣阳不言不动的模样,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恐惧。 “大哥,你说说话啊!你这个模样很让人害怕唉呀!” 紫烟伸手欲拍沐圣阳的肩头,却被一股极大的力适弹飞了出去,身子结结实实的撞在墙上,好不疼痛。 “沐圣阳,你这是什么意思?” 飞霞五老见爱徒被沐圣阳以内力弹飞,觉得很不光彩,出言斥责。 沐圣阳仍是不说一句话,抱着华天香的尸身,站了起来,迳自向外头走去。 “沐呈阳!你这是什么态度,飞霞派为你除去了妖女,还你清白名声,不但不言感谢,还一副不理不睬的神气,飞霞五老岂是让你昊阳观看不起的?” 说完五人同时出手,要拦下沐圣阳。沐圣阳右手仍抱着华天香,左手翻出,疾伸向前,出手如电闪,瞬间已点了五老的穴道,续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飞霞五老心中惊骇莫名。他们五人和沐圣阳师傅纯阳子乃平辈论交,一直对沐圣阳以青年之龄掌昊阳观有所不满,处处摆出长辈恣态,百般刁难,而沐圣阳谦让温和的性格,更让他们得寸进尺。今日一交手,方知沐圣阳武功之强,出手前全没半点征兆,功力只怕在纯阳子之上,惊讶之外,见他神色不善,又觉恐惧,以他的功力,要一举打败五老,踏平飞霞派,并非难事。 沐圣阳抱着华天香的尸身,不曾合眼,施展轻功,直奔水阁。 首先看到他的是战座。她看见沐圣阳红着眼眶,俊雅的容颜神情憔粹,白衫上满是血污,精神恍惚,抱着华天香直挺挺地走水阁,待得从他手中接过华天香时,才发觉华天香身子冰凉,已经气绝多时。 “快去叫药座过来!”身经百战的战座相当冷静。 “启禀战座,药座出外采药,已数日未归。”婢女上前禀报。 战座沉吟了一会儿,道:“紫妍呢?昨日她尾随香座前去飞霞派,香座身亡,她为何不回水阁禀报详情?”她随即下令所有人员擒捉紫妍。 “水阁主人有令,即刻水葬香座。”一名婢女带来水阁主人的 口喻。 水葬是水阔的习俗,将死者放入棺中,随水漂流。 战座转头向沐呈阳说道:“沐掌教,你是香座义兄,相信水阁主人会允许你参加水葬之礼,一起来吧!” 沐圣阳仍是双眼无神,神情恍惚,浑浑噩噩的跟着众人走出去。 战座见一代奇人变成如此模样,不禁摇头叹息。 华天香的尸身被放置在寒玉水晶棺中,以鲜花为床,换上了白缎衣裙,双手交叠于胸前,清丽秀额仍绽着一朵微笑,温柔的神情仿佛梦一般。 沐圣阳倚在水晶棺边,凝望着她苍白的容颜,仍是沉默不语,突然伸手解下了颈间的丝线,从衣领口抽出一只暖玉。五色温润,泛着清光,是他随身之物,饱含清气。他将之系在华天香颈间,暖玉正好贴着胸口。 “沐掌教,请节哀。水阁主人命令即刻水葬。”战座说道。 沐圣阳缓缓地点头,脚步迟缓地离开水晶棺,眼光仍不离开棺中秀丽的容颜。 战座命人将水晶棺抬到河边,水晶棺乃千年寒玉做成,寒气极重,一接触河水,便起阵阵冰雾。在战座号令下,众人将水晶棺放入水中,望着它缓缓地随水而流,越来越远,流到河谷转弯处,便不见踪影。 突然一声清啸,众人只见眼前白衫一闪,沐圣阳身影已然疾奔而出,追着那水晶棺而去,瞬间不见踪影,众人只听到雄厚啸声不绝,震得山谷回响,含着凄绝悲痛之意,不禁心下恻然。 沐圣阳发足狂奔,沿着河岸,追着河水中的水晶棺,那里头躺着他一生挚爱的人。绝顶轻功穿过了树林、超过峡谷,修长的身影在岸边石堆上飞掠而过,只因为眼光舍不得和那张秀丽的容颜说再见。 寒玉水晶棺顺着河流,流过山谷,穿过平原,最后流到水阁地形终极之处——绝崖飞瀑,其下是万丈深渊。 沐圣阳站在崖顶,望着水晶棺随着飞瀑而下,堕入万丈深渊不见踪影,只闻瀑布水声隆隆作响。 崖顶强风吹着白施列列作响,他凝立着,阳光照耀着飞瀑水珠,一道弯弯虹彩映在水帘上。 独立凝望着七彩虹桥,他想起自己一生为武林和平奔走,尽全力为百姓排纷解难,为的就是不负恩师所赐“圣阳”二字,如今,却连心爱的人也救不了。 他在崖顶从白昼站到傍晚,从傍晚站到黑夜,眼望满天星斗,不禁想起和华天香在天峡栈道旁的小丘上,共赏夜景,谈心结拜的情景,脑中全是华天香风眼斜睨,嘴角含笑的神情。 想起和华天香结拜时他所发的誓言:“从此一生,祸福与共,危难相济,誓不分离”此刻他就站在绝崖边缘,只消向前一步,立即掉落万丈深渊,追随伊人而去。突然之间,沐圣阳一声长啸,回转过身来,朝水阁而行,再也不回头看一眼。 战座手下不到一天的时间,便将紫妍擒捉回水阁,审问香座在飞霞派武斗的详细经过。 “紫妍,香座背上剑伤,真是你所为?”战座问道。 紫妍双眼无神,茫然地点点头,显然还没从出手弑主的惊吓中恢复过来。 战座闻言眼腹收缩,冷冷地道:“你应该知道,水阁律法,杀害同志,只有死罪一条,何况是弑主之罪。” “战座,请听我一言。”清朗的男声,沐圣阳大踏步进人,一改一天前失神的模样,脚步轻捷,双眸湛湛有神“紫妍姑娘为救亲妹,危急之下出手,乃一时冲动所为,并非存心要杀害主人。” 战座冷冷道:“你认为紫妍值得同情吗?” 沐圣阳缓缓道:“紫妍姑娘是为了维护手足之余而下大错,就连禽兽也知保护子女亲人,何况是人?况且,紫妍姑娘匆忙之中出手,本意仅在阻挡香座,并未料到一剑重伤,相信她此刻心中也是难受得很。” 紫妍见沐圣阳竭力维护于她,眼中充满了感激的泪水,想起妹妹的凉薄言语,不禁深深懊悔当初出手不知轻重,无端送了香座的性命。战座看了紫妍一眼,见她面现悔意,便道:“据本座看来,香座武功高绝,单凭紫妍那一剑并不足以致命,念在掌教曾于香座有救命之恩,本座网开一面,紫妍死罪可免,但是,活罪难逃,来人啊,将紫妍押入刑房监禁。” 紫妍死里逃生,恍如梦中,呆呆地随着战苑人员离开。 战座道:“致命伤,是飞霞五老联手那一掌, 硬生生地震断她的功脉,内腑重伤,加上后来一剑,失血过多,才回天乏术。若不将飞霞派踏成平地,难消我心头之恨!”战座很慢地说道。 “千万不可,飞霞派乃名门正派,不可轻犯。香座这笔仇,冤家宜解不宜结。” “沐圣阳,死的人可是你的义妹,你居然要水阁放过飞霞派, 你还有情义可言吗?” 沐圣阳默然凝立,脸上出现凄凉痛苦的神色,他轻合上眼,脑中浮现的是华天香满身是血,倒在他怀中的情景。但随即一闪而逝,取而代之是坚毅的神情。 “沐掌教阻止水阁出兵为香座报仇,不是为了飞霞派的安危,而是为了水阁吧,或者,是为了香座吧?”战座心中怒火消去后,马 上冷静分析事理。沐圣阳没有回答,面容上带着深沉的伤痛。华天香是他挚爱之人,而水阁就如同她的娘家一般,他今后必定全力护住水阁。 战座继续说道:“水阁灭了飞霞派之后,势必无气大伤,到时地皇便可轻轻松松的领兵占领了水阁,这才是你心中担忧的吧?” 沐圣阳望着战座,俊眸温和一如以往:“战座,相信你也不愿意见到,百姓因两派私怨而受战祸之苦吧?” 战座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沐圣阳,本座直至今日才真正服了你。”说完便离去。 第八章 半年后,昊阳观禅房内 “师尊召圣阳进来,不知有什么事?”沐圣阳恭谨地行礼。 排房正中的蒲团上端坐着一名老道土,须发银白如雪,苍老的面容,一双眼眸却湛然生光,满溢慈蔼之情地望着立在眼前的小徒儿,他们虽名为师徒,其实情同父子,而五个徒弟中,又以沐呈阳最为贴心孝顺。 “圣阳,回答为师,你究竟有多久没为功房外的梅树浇水了?” 纯阳子突如其来的一问,令沐圣阳一怔“徒儿不记得了。” “那棵梅树,是你五岁时亲手种下的,二十多年来,你每回练完功走出功房都会为梅树浇水,但是为师发觉这三个月来,你依旧每日出人功房,却对梅树视而不见了。”纯阳子续道:“为师记得我的小徒儿热爱所有的生命,圣阳,你从小连一草一木也悉心照顾,喜欢在排房外赏落日,听松涛,但如今这份热爱已不复见。” 沐圣阳闻言默然。自华天香死去之后,似乎整个天她也失去了光彩。 仍记得当时他的心如撕裂般的疼痛,多希望随着水晶棺跳入万丈深渊,了结自己的生命,不用承受独活在世上的痛苦,是对昊阳观和天下人的责任感,让他打起精神,但是,心境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安祥喜乐,心中暗锁着深深的伤痛。 他全心致力于教中事务,以忘却心中伤痛,但这真是他所想要的生活吗?当初那一股为天下人服务的精神,似乎失去了支持的动力。 “圣阳,你若还想为天下人尽力,就必须有一颗能欣赏人生的心,找回自心之喜,生命才能再现光辉,否则也只是行尸走肉的昊阳掌教。圣阳,你至今所做的远超出为师当初对你的期望,天下人只要一提到昊阳掌教,只会想到沐呈阳,你的功绩远远超过我,超过历代祖师。只是,为师不希望看到你再如此下去。” “弟子知道了。”沐圣阳伏地向纯阳子磕了三个头,起身走出昊阳观禅房。 离开排房的沐圣阳,首先便是到功房外为梅树浇水,轻声说道:“梅树啊梅树,是圣阳亏待你了。”望着枝条上朵白梅,他脑中浮起那白衣如雪的纤细身影,那样绝美,那样清析,就好像未曾离弃过他身边一般。他想起师尊的教诲,不禁长叹一口气:“找回自心之喜,唉,自香妹死后,我还有喜悦可言吗?” 他从来没料到自己也有心灰意懒的一天,因为无尽的思念而痛苦的一天,多么绵绵长远,无边无际的思念啊,温柔却又令人心痛,就像日日卷起的海潮,永远没有停止的一天,至死方休。沐圣阳不禁摇首,可笑,可笑,他一生都在为人开脱痛苦,自己的痛苦又该找谁来开脱呢? 深谷中翠绿蓊郁,花颜缤纷,湖水清澈如镜,鸟兽自在爬行,端的是一处世外桃源,住的应该也是尘世中的逸人,过的应该是无忧无虑,快乐自在的生活。 “啊”一阵凄凉的惨叫声从谷中传来,声音中含着莫大的痛苦。 “靳君,看她如此痛苦,我枉称千药之名,却一点办法也没有。”绿衣女子看着在床上痛苦呻吟的人儿,眼中充满了自责。绿衣女子面容清秀,有一双慧黠晶亮的眼神,此人正是采药未归失踪已久的水阁药座,也就是“千药婆婆”她失足跌入深谷,让在此谷中隐居的情侣救起,在这人迹罕见的山谷,来来去去不过四个人,她也省得大费周张的易容,以本来面目出现。 “她乃纯阴功体,和你的内功最一路的,所以你的冰寒功体可以暂时保住她的性命,但是也只有一年之命,因为此刻她内功尽失,无力护任心脉,将不断地受到纯阴真气反噬之苦,直到死亡。除非除非”药座“除非”了半天说不下去,只叹了口气道: “这法子不知行得通吗?事关重大,我再想仔细点吧。” 一直静立在床边的男子,清冷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床上的人儿。 但见她发丝凌乱,脸色惨白,但掩不住清丽容色,柳眉痛苦地紧拢着,素来威严的凤眼神光涣散,嘴唇咬得渗出血丝,双手紧抱着身躯,不能克制的颤抖着。 原来床上这痛苦不堪的女子,便是死而复生的华天香。但见她清丽的面容露出痛不欲生的神情,凤眸微启,望着床边男子,忍着身上剧烈疼痛,咬着牙颤声道:“你你伪何要救我啊”此刻她寒气入骨,全身上下如万针钻刺般难受,恨不得让人一刀杀了,省得这附骨的疼痛。 男子一言不发,卷起衣袖,右手拿起桌上空碗,左手利刃一挥,在手臂上划了道口子,鲜血便汩汩地从伤口流出,瞬间注满了大半碗。 “这样就够了。”药座说道,从衣裙上撒下布条,走过去为男子止血包扎。此时走进一名红衣丽人,见状脸现不悦:“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药座闻声赶紧缩手离开男子身边,笑道:“拟香姑娘,小妹看靳君一时不便才多事帮手,请不要见怪。”说完便赶紧将那一碗温热的鲜血就着华天香嘴边灌入。花凝香细眉皱起,艳丽的脸庞露出明显的不满之色,向那男子说道。 “寒阳,你又失血喂那病姑娘了?”不悦的语气中隐含着些微的妒嫉。 她和靳寒阳是武林中人人称羡的一对爱侣,性情冷漠,杀人不眨眼的靳寒阳,对任何人都不理不睬,唯独对华天香是赴汤蹈火,生死以之。她好不容易在青楼姐妹羡慕无比的眼光下和他归隐山林,两人才到这世外桃源没几天,谁知凭空掉下来这个叫千药的女大夫,而后靳寒阳又在河中救起了这女子。 最令她不满的是,向来冷漠的靳寒阳,为了救活这女子,不但以自身真气为她续命,还在她寒毒发作时以自身热血相济,令她不得不疑心向来忠贞不二的情人是否对这名叫华天香的美人起了心。 靳寒阳仍然是沉默不语,花凝香艳美的容颜罩上了阴霾。 温热鲜血一下肚,华天香便觉四肢百骸有了暖意,疼痛骤退,神智也清醒了。 她瞬间便察觉花凝香不满的神色,孤僻傲性的水阁香座,怎能受得下这种气,便冷冷地道:“我不便在此叨扰贤夫妇清居,明日便离开。” 说完向靳寒阳微一颔首:“蒙靳君相救大恩、华天香来日再报。” 说完便勉力要走下床铺。此时她外伤未愈,内伤又重,就算要抬下腿,也如举千斤,但傲性的她,依旧咬着牙,扶着床缘,慢慢坐起,慢慢下床,她脸色惨白,额上满是冷汗,这么一起一站,实是用尽了最大的力气,故脚一踏出去,身子便软倒,跌入一具男子胸怀中。 靳寒阳一把抓住勉强下床的华天香,将她重新扶到床上躺好,神色不表赞同的看着她,然后朝花凝香望了一眼。花凝香被情人微带谴责的目光一望,讪讪说: “瞧在寒阳的份上,你就在此安心养伤吧!”心中却暗道:“故作病弱娇柔,在姑娘面前演这种粗浅技俩,我在青楼瞧得多了。”纤腰一扭,便走出房门。 “一刀将我杀了吧,我不想让你们夫妻反目。”华天香淡淡地说道,她明知不会有回答,仍然忍不住说出口。自她清醒以来,从未见她的恩公开口说过一句话。 靳寒阳仍是沉默不语,一双冷漠清亮的眼眸,定定的凝视着她。华天香突然发现,那看似冷漠的眼神下,有一抹温暖的关切,叫她不要丧气,要活下去,那关切的眼神,就像那人,那她即使在病痛中也无法忘记的影像——沐圣阳。 “你的眼神,好像他”说完使气竭力怠,昏沉地睡去。 药座笑道:“香座万万想不到,她的救命恩人,居然和沐圣阳有关系,当初若不是我无意中发现,也决计想不到,寒冰剑客靳寒阳会是昊阳掌教的师兄。” 靳寒阳冷漠的俊容露出些微悦色,似乎对听到昊阳掌教四字感到愉快。 药座续道:“靳君,你是因为认出这方暖玉,才救治香座的吗?”她从昏睡的华天香颈间掂起玉佩,晶暖的润色,其上刻着古篆“圣阳”二字。靳寒阳点头。 药座笑道:“武林中人大概想不到,性情冷漠的寒冰剑客,其实最重兄弟之情。话说回来,别说他是你师弟,沐圣阳那般温暖的性情,只怕接近过他的人都不禁心生相帮之意,这就是他的魅力之所在,和你这冷冰冰的个性截然不同。” 药座顿了一下,忽尔笑道:“也许,外表不同,内里却是一样暖心热血也说不定。至少,你们虽然一个是纯阳功体,一个是天生寒冰功体,血总都是热的吧我在胡言什么,又有哪个人的血是冷的?” 就在药座自言自语的时候,靳寒阳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 华天香睁开眼,见晨曦从纸窗透入,面对清晨,她漂亮的凤眼里只有毫无生气的灰黯,她恨自己再度醒来。转头看见靳寒阳依旧直立窗前,显然是怕她情绪不稳,自杀了结痛苦。华天香不觉苦笑,她现在连疼痛时翻滚的力气都没有,又怎有力气自尽呢?望着那挺立窗前的男子,她不禁想起,沐圣阳也曾经如此在窗前守护着受伤的她,只是那时重伤顶多失去武功,现下却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干的,她竟然连流泪的力气都没了。 又来了!华天香隐觉肌肉抽痛,心下恐惧。果然,那刺骨穿心的疼痛迅速地占据她的神智。她手脚肌肉疲惫无力,只能软瘫在床上,任由剧痛侵袭,如同一只脚已踏进棺材,等候阎王宣命的人。 “你杀杀了我吧!”华天香无力地说道,她现在就连咬牙也觉得累。 靳寒阳仍旧是站在原地,一瞬也不瞬的凝视着她。 “我这一生,从从不求人,我求你一刀杀了我吧!”华天香至此已经气若游丝。 靳寒阳坚决地摇首。华天香见状心中怒气陡生,力气随之而来,怒吼道: “你为什么不让我死!难道我连想死也不能?你无权决定!” 靳寒阳被大骂一阵,脸上仍是漠然神色,突然转身走出房门,到了门外,仍听得见华天香的叫声:“你无权决定” 药座缓缓说道:“我都听见了,你来就是要问我究竟有没有得救,否则如此下去,只是让香座多受半年痛苦,还不如将她杀了,对不对?” 靳寒阳点点头,轻叹了一口气。药座神色凝重地说道:“我思索了三天三夜,只有此法能救得香座性命。只是,方法虽有,却是极难实行。” 靳寒阳望着药座,示意她说出一切。药座详细地说明医治华天香的法子: “除非有人能以纯阳内功,化去她身上经年累月所积的纯阴之气,简单的说,就是毁去她二十多年来苦练的纯阴之体,归于平常。全天下大概只有一个人,他的纯阳内功足以成就此事,而且他应该是童男之身,方能施功。靳君,相信你明白我指的是谁。 最艰难的是,这施功不比平常,必须由全身各窍灌入纯阳之气,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 靳寒阳心下明白,药座言下之意,是指施功者必须和华天香燕好。 药座叹了一口气:“这才是真正不可行之处,你师弟以堂堂昊阳掌教之尊,愿意自毁三十多年勤练苦修的清洁道体,去救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吗?”药座离开武林有一段时日,当然不知沐圣阳和香座结拜之事,就算知道,也没料到昊阳掌教居然对香座动了情。 靳寒阳在桌面上写下,一切由圣阳决定。 “你的意思是要带沐圣阳来此?”药座问。 靳寒阳点点头。 “此去路途遥远,而恐她病情有变,我自是留下来照料。只是 ”药座顿了一下“凝香姑娘也随你同去吗?” 靳寒阳摇头。 药座说道:“靳君,你在武林中敌人甚多,此回再现江湖,得多加小心,你不带凝香姑娘同行,这是一番好意,但是,小妹觉得你当对她明言,救华姑娘全是因为师弟之故,她才不会心有芥蒂。” 斩寒阳毫无表示的走出房门。药座在他背后叹道:“笨男人,你不对她说,她怎么会知道?青楼出身的人心思又特别迂回,也难怪花凝香会想到别的地方去了,若我来对她明说,只会更糟。靳寒阳,你徒有侠骨,却完全不懂柔情。” 果然,隔天花凝香便一脸阴霾地送靳寒阳出门。靳寒阳仅轻拍一下红粉知己的肩头,便转身而行。 华天香 沐圣阳一见到这三个字,脸色大变,浑身颤抖,顾不得是在武林大会厅堂,数百名武林高手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这天下第一、武林支柱的昊阳掌教的身上。 他一把扯住靳寒阳的衣袖,颤声道:“她难道她没死么?”语气又是狂喜,又是不敢相信。 靳寒阳点点头。 “四哥,你要我即刻前去吗?”他四下环顾,见满堂的武林人士眼中闪着好奇的光芒,显然对寒冰剑客突然闯入武林大会,而昊阳掌教与之对话感到好奇。另一方面,他也看见有几个人眼露凶光,手按剑柄欲起,想来是要找靳寒阳报仇的。 “老四好不容易退隐了,今天冒着仇杀的麻烦来找你,一定是刻不容缓的急事,你就赶快随他前去吧!这里就交给作哥哥来打理。”说话的是方烈阳,他从天府、吴阳、飞霞三个主位中起身,和前来的靳寒阳互望一眼,便拍拍沐圣阳的肩头如此说道。 飞霞五老愠然道:“沐掌教公然离席,岂不是藐视在座的英雄好汉?” 方烈阳双眼朝飞霞五老一扫,虎目炯炯有神,沉声道:“难道天府方烈阳不够资格主持会议?” 飞霞五老见他神威凛凛的模样,不觉噤声,心想,方烈阳威猛刚硬,可比沐圣阳难缠得多,得罪了他,只怕往后天府不会善意对待飞霞派,于是不敢再言。 沐圣阳便随着靳寒阳疾行而去。 到了世外深谷,沐圣阳无心欣赏四周美景,心中尽是想着:“她受了如此重的外伤和内伤,如何能救得活?就算四哥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让如此重伤之人恢复如初。”他心中已经有了底,如果,如果天可怜见,让华天香活了过来,就算她变成面目全非,全身瘫痪的残疾之人,他也要一生护持于她。他心中暗自下了决心,就如从前一般,沐圣阳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改变。沐圣阳随着师兄踏进小屋中,一颗心忐忑不安,就要见到他的香妹了,他日日心伤怀念的香妹。 “啊!”一声饱含痛苦的低呼,抓住了他的注意,寻声而望,床上一名女子被头散发,丽容惨白,全身不住地颤抖,脸上表情狠狠地揪住了他的心。 “香妹!”他大步走近,伸臂揽住在床上颤抖的人儿。 深情痛惜的呼唤,并没有唤醒华天香的神智,她依旧日风眸紧闭。 对一个天天身受剧痛折磨的人而言,她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止痛吧!求求你!”她完全不知道该求老天,还是求这个一直折磨自己的身体。 沐圣阳感觉到怀中娇躯浑身冰冷,看见华天香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他不禁剑眉拢聚。他知道华天香是纯阴功体,但向来是清凉温润,现在这副样子,却像是身受寒毒折磨。他将手掌贴在她头顶、背心两大要穴,体内真气缓缓注人。果然,华天香颤抖停止,凤眼微启,诧异地说了声:“你”便倦极入睡。 显然她并未认出沐圣阳,只是对突然寒气退去感到诧异。沐圣阳一手轻轻为她盖上棉被,一手轻抚她凌乱的发丝,脸上满溢深情爱怜之情。 靳寒阳看见师弟的神情,冷漠的双眼闪着奇异的光彩,但一现即隐,又恢复平静,他已经明白沐圣阳对华天香有着什么样的情感。 药座趁着华天香昏迷的时候,将治疗的方法详细说给沐圣阳知晓,同时留心观察他的反应。但见沐圣阳听了之后,沉默不语,在房里来回踱步。 药座心道:“果然还是不行,香座,我已经尽力了,你若死了,也千万不要怪沐圣阳,毕竟,这对他来说太过于难堪了。” 沈圣阳突然转头对靳寒阳说道:“四哥,麻烦你同我一齐回昊阳观见师尊。” 靳寒阳闻言点头。药座听了有点摸不着头脑:“回昊阳观干什么?难道你们要找纯阳老人来医治香座?”救人当前,她想也不想就说出来了,只见沐圣阳闻言愕然,靳寒阳表情尴尬,她马上发觉其中不对之处,老天,要纯阳子老头跟香座做那档子事,香座痊愈后若得知真相,不一刀斩死她才怪。 沐圣阳微微一笑:“在下回昊阳观交待一下琐事,两天后就回来。” 听他说得轻描淡写,药座心中可明白得很,这可不是什么琐事,而是轰动武林的大事!沐圣阳素来正直廉洁,此行显然是要 辞去掌教之职,并且还俗,退出武林,才能放心医治香座,而不辱昊阳观的名声。药座不敢想像,武林中人若得知沐圣阳还俗退隐之事,会多么地吃惊失望,因为,他向来是众望所归的武林支柱。 任何一个男人,只要拥有沐圣阳的地位和声誉,一定会不惜 一切地保住,而这武林史上最年轻的昊阳掌教,竟然为救一名女子而甘愿放弃一切。虽然照刚才的情形看来,他和香座的情谊颇深,但是,向来只听过男子飞黄腾达后遗弃糟糠妻,没听说过为了情人而甘愿放名誉地位的男子,从古到今,一个也没有!药座望着沐圣阳疾去的背影,喃喃自语:“沐圣阳,你果然是与众不同。” 昊阳观 方烈阳神色凝重地说道:“圣阳,你真决定辞去掌教之位,从此退出武林?”此事非同小可“沐圣阳”三字向来都是昊阳观的代表,已经成为一种信仰,观中弟子和武林人士能接受陡失梁柱的事实吗?天府和地朝两国会因沐圣阳的离去而再起纷争吗?想至此,他不由得口气凝重。 沐圣阳毅然回答:“是的,师兄,我已决意如此。” 方烈阳凝视着他半晌,大掌在他肩上一拍,朗声道:“既然你已决意退出武林,为兄二话不说,支持你,师尊若是不让,咱们兄弟三人一齐跪地苦求,求到师尊答应为止。” 沐圣阳心中感动,眼眶含泪,说道:“三哥” 方烈阳一摆手,说道:“你我兄弟情逾骨肉,就算是你犯下滔天大祸,为兄也跟你生死与共,何况只是脱出道门这等小事,相信老四也和我一般心思,对不?”转头望向靳寒阳。靳寒阳坚定地点点头。 沐圣阳心知这决不是“这等小事”也明白烈阳准备替他挑起肩上的重担,感动之际,他哽咽地说道:“肝胆无声,劣弟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方烈阳笑道:“你瞧你,堂堂一个昊阳掌教,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眼眶说红就红,待会儿让师父瞧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说完两人皆大笑,沉默的靳寒阳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昊阳观禅房内 “唉,果然我这条老命还是不得清闲。”纯阳子叹了一口气。 “圣阳未能为师分忧,深感惭愧。” “你做了近十年的昊阳掌教,已经很对得起我了。”纯阳子温和地说道:“倒是你那些师兄们,当年听到要接我的衣钵做掌教,一个跑得比一个快,突然语气一转“烈、寒,你们这两个小子,还不赶快进来!” 原来方烈阳和靳寒阳两人放心不下,一直站在禅房外。 “劣徒参见师尊。”两人向纯阳子行礼。 纯阳子笑道:“我就知道你们兄弟情深,圣阳有事,就算你们两个小的不赶来,逸阳和立阳也会赶来。” 接着说道:“华姑娘算起来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圣阳你为医治她而退隐,也算是替为师报恩,再者,江湖上众人皆知“水阁香座”命丧飞霞五老之手,当初这五个武林耆宿还为了‘诛邪’成功大摆宴席庆祝。唉,真是的,水阁香座少出江湖,又算是什么邪类了。总之,从此武林已无水阁香座,我的小徒沐圣阳是为了一生照顾师父受伤的恩人才退隐的,你们听清楚了吗?” 沐圣阳、方烈阳和靳寒阳三人点头。纯阳子说道:“好了,你们回各自的归所去罢。圣阳,就算你不是昊阳掌教,也一样能造福人群,知道吗?” 沐圣阳眼眶含泪,伏地三拜,哽咽道:“弟子知道了。” 纯阳子笑道:“当初你的师兄们离开昊阳观时,个个欢天喜地,如脱牢笼,只有你哭丧着脸,难道三十年的道士还做得不够?” 沐圣阳含泪道:“师尊教养之恩,弟子终身不敢忘怀,可惜弟子无福缘在昊阳观中渡过余生。” 纯阳子笑道:“五个徒弟中,就属你温和平静,最适合道门生活,加上一身玄门纯阳内功,当世无人能敌;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快去吧,莫要让需要你的人久等了。” 沐圣阳听纯阳子如此说,不再耽搁,依依不舍的含泪离开了昊阳观。 第九章 “沐掌教,最困难的是,当纯阴和纯阳两段真气同时在体内时,精力重回,但痛苦更胜以往,香座将会狂暴易怒,寻死的念头也会更强更激烈,希望你能忍受得住。”药座语气凝重地说道。 沐圣阳微笑道:“感谢药座指示。此外,呈阳已经不是昊阳掌教,而天香也不再是水阁香座,请不要再用旧时称呼了。”说完便举步入房。 “昊阳掌教、水阔香座已成武林传奇,还有谁能取代你们两人呢?”药座望着他的背影叹道。 沐圣阳步入房中,缓缓脱下外袍、中衫、鞋袜,走到床边,见华天香仍然昏迷不醒,便轻柔地为她除下衣裙,只余胸衣里裤,他伸臂将华天香冰冷的身躯揽入怀中,另一只手放下床帷。只见纱帐内微动的身躯,偶尔听见微弱的女子呻吟 沐圣阳擦拭着额头汗水,起身着衣。他见华天香原本苍白灰败的脸,浮现了一抹红晕,冰凉的身体也有了些温度,心下大喜,连忙为她穿好衣物。 华天香睫毛眨了几下,美眸迷蒙:“你你我是在梦中吗?” “香妹,我来迟了,你可受苦了。”沐圣阳将她娇躯搂在怀中,柔声说道。 “真真的是你!”华天香感觉到他温热的胸膛,闻到那令人安稳的熟悉气息,心下再无怀疑,纤手颤抖地抚上他俊雅的脸庞,说道: “我以为今生再无相见之日。”黠然多口的眼眸中闪着光采。 沐圣阳将她纤白的柔荑握在掌中,柔声说道: “傻妹妹,你这不是见到了吗?”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华天香从未见他如此举止亲昵,又哪里知道自己在昏睡之中已和沐圣阳成了夫妻,不禁晕生双颊,轻声叹道:“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此刻。” “香妹,我们有一辈子如此光阴。”沐圣阳伸手轻抚她的发丝,深情地道。 “你”华天香闻言诧异,然而突来的剧痛,提醒了她残酷的现实。 “你走吧!我已不久人亡,你在身边、徒增苦楚。”她一把推开沐呈阳,冷冷地道。 “就因为你病重,我才抛下一切赶来。” 华天香闻言静静地凝视了他半晌,眼眸中的深情百转千回,似有千言万语,却是瞬间寒光闪烁,冷漠之色重视。 “来见我最后一面吗?现下你人已见到,可以回去了。” “我不会走的,香妹,你我生死重聚,我怎会再离开?” “你”华天香此时剧痛难忍,硬撑着一口气将沐圣阳推到门边。 “你走!你赶快走!”她低喊着。 她抱着身子痛苦地蹲下,体内阴阳二气相斗。左冲右突,脏腑翻搅,痛得她神思涣散。咬牙道:“这次疼痛更胜以往,恐怕恐怕啊——” 华天香大叫一声,双手乱挥,当嘟一声,桌上茶碗全数落地粉碎。 她继续掀桌翻椅,乱挥乱砸,瞬间房中物品让她尽数砸得稀烂。 华天香此刻神智已失,只想砸坏物品,弄伤自己来分散对疼痛的注意力,只见她一拳一拳用力击在墙上,粉白的墙壁瞬间印上斑斑血迹。 沐圣阳见状,出手擒捉住她挥舞的双臂。 华天香怒道:“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她毫不思索的拔起落在床边的匕首,一刀刺入沐圣阳肩头。 “啊!老天!”闻声赶来的药座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惊呼出声。 “不妨事的,药座请回吧,这里有我在即可。”沐圣阳对她微微一笑。 药座不放心地望了一眼,便掩上门离开了。 “放开我?为什么不放开我?”华天香双手被擒,身子不住地挣扎扭动。 “我怕你弄伤自己。”沐圣阳柔声说道,一手紧箍着她的双手,另一手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你”华天香一抬足,往他胯下踹去。 沐圣阳苦笑,抬膝挡住了这一踹,华天香见不成,竟张口往他手上咬去,沐圣阳不愿放开手,又不肯出手怕碰伤了她,就只有任她这一口狠狠咬下,右手背上顿时鲜血直流。沐呈阳任她在自己怀中挣扎踢咬,全然不出手,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不放,直到她用尽了力气,疲倦昏睡。 沐圣阳轻轻将她放在床上,为她解农擦汗,再盖好被子,怕她着凉。 华天香昏睡了一会儿醒来,见屋子破乱,柳眉一挑,问道:“这都是我做的?” “你精力较以前好了很多。”沐圣阳微笑,并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不知是那来的力气。”她心中奇怪,昨日以前,她明明连抬起手臂都觉吃力。感觉到丹田中有一股暖气游走,她转头看着沐圣阳。 “是你。你昨晚输了真气给我,对不对?” “唯有以纯阳真气化去你体内所有的阴气,才有活命的希望。”他缓缓说。 他不敢全盘吐实,华天香若知他们在昨晚有了夫妻之实,依她的傲性,只怕会更加想不开。 “你知道我这纯阴功体练了几年吗?” “我知道,是二十年的勤修苦练,非同小可。” “那你应该清楚,至少要损失十年的功力才能盖得过。”华天香脸色阴沉。 “知道。”沐圣阳依然微笑。 “那你还”华天香欲出言责备他,却瞥见他肩上的殷红。 “这是我做的吗?”她伸手轻抚他肩上的伤口,脸色更加阻沉。 “一点小伤,不碍事。”沐圣阳握住她的手,带离肩上的伤口,轻描淡写的说。 华天香却在此时瞧见了他手背上的齿痕,眼瞳收缩。 “这也是我做的?” “你挣扎时难免不小心。”沐圣阳俊雅的面容仍绽着微笑。 华天香可是一点都笑不出来,面现阴霾,语气冰冷: “你赶快走吧,留在这儿只是增加麻烦。” “你并不是真的想要我走。”沐圣阳柔声说道。 “没错,我不想你走,我希望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华天香怒道:“可是你看我这个样子,哪天你不小心让我一刀斩死怎么办?!” 沐圣阳叹了一口气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华天香怒道。 沐圣阳温柔地吻上她的唇,华大香登时全身酸软,偎在他怀中。 他的唇温柔多情,华天香双颊发烫,心跳加速,娇喘道:“你”如潮的情思,霎时被一丝钻入骨髓的痛楚所取代。 华天香自倩梦中醒来,猛然推开沐圣阳温热的身躯,吼道: “你走!你走!我不要你损耗真气救一个将死之人!你走 ”美丽的眼眸瞬间变得冷然。 “我不会走的。”沐圣阳神色坚定。 “你马上离开这里,回昊阳观去!”华天香眼眸中生起怒火。 “我不会走的。” “你 ” 一个冷着脸赶人,一个硬要留下,华天香和沐圣阳的战争持续了一个月。 药座和靳寒阳不时听到小屋内传来乒乒乓乓,物品被砸毁的声音,都不禁摇头。花凝香老是皱着细眉说道:“这华姑娘也真不识好歹,人家堂堂昊阳掌教来侍候她,居然还如此摆态。”她以为这是华天香故作姿态,钓男人的技俩,却不知她身上所受的痛苦,并非一般人所能忍受。 病痛折磨华天香,华天香便折磨沐圣阳。 药座每回看见沐圣阳身上带伤,都忍不住摇头,沐圣阳却总是微笑不语,若无其事。 华天香红着眼,瞪着眼前依然微笑的男人。 “你到底要在这儿耗到什么时候?” “我的耐性一向很好,你是知道的。”沐圣阳微笑。 “你是昊阳掌教,一身高绝武功不去解决武林纷争,来这儿照顾一个将死之人作做什么?” “没有任何事比治好你的身子更重要。”沐圣阳认真地说道。 “治好我?哈!”华天香讽笑:“你这天真地以为我能活命吗?” “香妹,只要你能撑过这一时病痛” “一时病痛?我已经痛苦地活了三个月,生不如死,每天睁开眼就恨自己为何还活着你居然叫我撑过,哈”华天香凄凉的笑声令沐圣阳一阵心痛。 “香妹,不要放弃好吗,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沐圣阳温柔的眸子满是恳求之色。 “你如果尝过同样的痛苦,就不会希望我活着受罪。”她咬着牙恨恨说。 “那种碎骨裂胜的剧痛,你受过一次后永远不会想再活着。” “香妹,我我希望受苦的人是我。”沐圣阳温柔的眸子里充满了痛苦。 “哼!这么说就能让我好过一点吗?我身上所受的痛就会减轻吗?你若真为我好,为何不一刀杀了我,好让我解脱?” “香妹” “你为何不杀了我,好让我少受一点罪“华天香逼近一步。 沐圣阳凄然摇头。 “你的师兄不肯动手,你也不肯,难道你们存心看着我受苦?”华天香忿忿地说道。 “沐圣阳,你若还对我有些许情意,就爽快些一掌了结我的性命吧!” 华天香又踏前一步,逼进沐圣阳。 “沐圣阳,你让我生不如死,你是全天下最残忍的人!”华天香握紧拳头嘶喊着。 沐圣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转头走出房门。 沐圣阳,你是全天下最残忍的人 华天香的声音在山谷中回响着。 沐圣阳抱膝坐在树下,神色黯然。 “我都听见了。”药座走来在他身边坐下,叹道: “照料病者是件心疼又心痛的差事,看着她痛苦不堪,却束手无策,难为你了。” “我没事的,让药座担心了。”沐圣阳俊雅的微笑有丝心力交瘁的疲惫。 “病痛已经磨去了香座不,该称呼她天香,磨光了她活下去的意念,若病者本身不想努力活下去,这对照料他的人来说是很深的折磨。” 沐圣阳把头埋在手心中,绝望地叹道: “我该如何是好?看着她病发时的痛苦与日惧增,却什么也不能作做。” 药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沐圣阳,你千万不能丧气,若是连你也绝望了,那天香只有死路一条。好不容易走到这个地步,千万不能半途而废。” “药座说的是,我不应该黯然丧志,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 沐圣阳俊雅的面容又再现光彩。 “说实在话,你是我看过耐心最好的看护,昊阳掌的涵养果然不凡、想来贵观的弟子都可以胜任看护之职,游刃有余。” 药座嘴里虽然说笑,心中却有了盘算。趁沐圣阳去和师兄谈话时,她走进了华天香居住的小屋。 “天香,是我千药。”她敲敲门后就直接进入。 华天香看见她仍旧不言不动的坐在床边。 药座看她清丽的容颜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暗叹病痛磨人之甚。 “天香,我想有件事应该让你知道。沐圣阳为了医治你,所损失的并不只是十年功力而已。” 华天香一脸木然。 “他卸下了昊阳掌教之职,脱袍还俗,只为了只为了 药座想沐圣阳的嘱咐,心想若说了出来不知华天香会如何反应。 华天香斜睨了她一眼,示意她说下去。 “沐圣阳为了在你至身灌入纯阳真气,他他毁了修持三十年的道体。” “你说什么?”华天香霍地站起来,双掌紧握,浑身颤抖。眼眸中是复杂难解的神情。 “就在他为你入气的那晚,已和你有了夫妻之实。” 药座说完担心地望着华天香的神色。 华天香半晌不言,整个房里陷入死寂。只见她漂亮的凤眼神光若即若离,一会儿气愤、一会儿深情、一会儿懊丧、一会儿怜惜、一会儿悲伤,最后归于沉静冷漠。 “千药,枉你身为水阁之人,让沐圣阳行功前为何不询问我的意愿。”她语气虽淡,药座却知道华天香心中愠怒非常。 “我我想既然沐圣阳都同意做如此牺牲,你应该不会反对。”药座被她那威严的凤眼一瞧,讲话都结巴了。 “如此牺牲?哼!这又算什么牺牲了。如果我宁愿死也不肯失身呢?你这样做岂不是出卖我吗?”她冷冷地说道,让药座吓出一身冷汗。 药座大着胆子说道:“你会肯的,因为对方不是别人,而是沐圣阳。” 华天香闻言一怔,说道:“因为是他么”脸上神色又是爱怜又是哀伤。 药座闻言湍湍不安地走出房门,喃喃自语: “我这帖药可下得猛了,是活是死,就全凭天意了。” 沐圣阳徐步进房,一眼望见华天香凝身坐在床边,眼眸冷冷地瞧着他,便知道一场战斗又要开始了。 “药座已经全跟我说了。”华天香淡淡地说道。 沐圣阳俊容微红,不自然地将脸转开,轻声说道: “救人为先,没有先征得你的同意,是我的不是。” “你还是老样子,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你并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无需道歉。”华天香凝视了他半晌,语气凝重地说道:“马上离开此地,趁令师还未公布你离观的消息,回去做你的昊阳掌教吧。”她语气顿了顿:“我不是世俗礼法的女子,对于对于我们之间的事,”她转开了脸:“我不会要你负责的。” 沐圣阳听她如此说,一颗心沉到谷底。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活下去呢,”他声音干涩。 “活下去?”华天香冷笑:“我就算能勉强活了下来,一辈子都是个武功尽失,躺在床上喝药呻吟的废人!与其让你丧失一切来让一个废人苟延残喘,还不如回去做你的昊阳掌教,造福天下,这其中的利害得失,你还看不出来吗?” 华天香吼着,美丽的眼眸闪着怒焰。 沐圣阳听她如此说,神情激动,朗声说道:“我不管什么利害得失,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我活着对你有何好处?华天香一辈子都是水阁妖女,和你在一起,只会有无穷的灾祸,难道飞霞派的教训还不够吗?” 华天香怒不可遏,心中的话滔滔而出:“我要死,你为什么千方百计地让我活着?为什么舍弃童男纯阳之体求救我的性命?为什么甘心受我辱骂踢打,就是不肯离开?你是天下人尊敬的昊阳掌教,是唯一能打败地皇的绝世高手,何苦如此作践自己?” 沐圣阳闻言剑眉紧皱,俊雅的面容出现罕有的温怒,平时温和的语调也扬起: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从我们携手游元宵夜市的那一夜起,沐圣阳就不再是道教圣人,而是个动了情思的平凡男子,但我始终丢不下师门的责任,直到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怀里断气,我悲痛欲绝,才明白自己错失了什么。” 他踏上前一步,伸臂将华天香紧紧抱住,激动地说道: “这一次,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我不要再尝一次肝肠寸断、锥心泣血的痛苦,我不要思念心伤、行尸走肉地渡日,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不因为什么,因为我不只要你做我的义妹,我要你做我的妻子,一辈子在我身边!” “我们结拜时发过誓的,从此一生,祸福与共,誓不分离,你怎么可以如此自私、因为你的傲性,不想拖累我,就想抛下我一人,这叫什么祸福与共?我随四师哥来此之前,心中就已决意,不管你手足残废也好,全身瘫痪也好,我总是会陪伴你渡过,难道你狠心让我郁郁一生?” 沐圣阳说到后来情绪激动,竟没发现屋外早站了三个人,正侧耳倾听他和华天香的对话。 沐圣阳这一段话说完,两人之间是一阵安静,谁也没有开口。 等到沐圣阳情绪平复时,才发觉上衣前襟湿了一片,温热的水珠从他的领口流入,浸湿了他的肌肤,那是华天香的泪水。 华天香螓首靠在他肩头,美眸莹然,清丽的面容上泪痕斑斑、肩膀微微耸动,低抑着声息抽咽。 沐圣阳一手仍搂着娇躯,另一手抚慰地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他仰头长舒了一口气,俊眸微合,似乎沉浸于属于两人的世界。 他们就这样静静相拥着,一句话也没说。 屋外的三人不愿打搅这对恋人,蹑手蹑脚的离开,回到主屋中。 “真是令人羡慕!华姑娘哪里修到的好因缘,得到如此深情的男子。” 花凝香支着头叹道,口气中充满羡慕和些微的妒嫉。 “凝香姑娘,你也是好福气啊!靳君外冷内热,深情忠贞,是百世难求的好因缘。”药座微笑说道。 靳寒阳听她如此说,微红着脸,一言不发的离开房间。 “你看他这个样子,像深情的男子吗?”花凝香斜睨了一眼,不表赞同。 “男人不习惯把情爱挂在嘴边,而是用行动来表示。你瞧沐圣阳,他不也默默地服侍了华姑娘好久,今儿个若不是被逼到急了,我看他也不会剖心直言。” “有说总比没说好吧!像寒阳就不曾唤过我一声香妹。” 药座闻言苦笑,心想“沐圣阳这边没事了,倒是恩公靳君有苦头吃了。” 第十章 华天香猛吸一口气,浑身发颤,脸色苍白。 “香妹,怎么了?又发作了吗?”沐圣阳着急地问道。 “没事的,痛一阵子就没事了。” 华天香语气平淡,但却令沐圣阳无比心疼,他走过去欲将华天香揽人怀中。 “不要过来!”华天香咬着牙说道:“我怕会抓伤你。” 她手紧抓着桌角,身体痛苦地蜷曲在桌下,不断地喘气。 “香妹”沐圣阳担心地唤着,欲上前去将她扶起,却被药座一把拉住。 “让她自己一个人承受,她想靠自己的意志忍受疼痛,你只要在一旁静静看着就好。”只见华天香不断地颤抖、喘气,脸色惨白,柳眉紧皱,额头上渗出汗珠。她一直紧抓着桌角,突然“啊”地大叫一声,将桌角硬生生地折了下来,坐倒在地。 “好了,没事了,沐圣阳,你可以过去扶起天香。”药座说道。 沐圣阳快步走到华天香身边,将她上半身抱在怀里,见她脸色苍白,发丝让汗水浸湿,心中疼惜,柔声说道:“还疼吗?” 华天香对他虚弱地一笑:“绝对比你所想的还疼上百倍不止。” 沐圣阳见她恢复了往日的嘲笑口吻,心中大喜,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笑道: “香妹,你的忍耐力可远远超过我啦!” 两人想起当年沐圣阳负伤带着她往天府求医的往事,不禁相视一笑。 “好啦,天香你折腾了这么多日,也该好好洗个澡,我待会儿便送来热腾腾的水,多泡一会儿,对你的身体有好处。”药座说完便要出去烧水。 “千药,你等一下!”华天香着急地唤着:“你走了,谁来帮我沐浴更衣?” “有你的夫君在啊!”药座调皮地朝沐圣阳眨眨眼,就哼着小曲离开了,显然华天香愿意乖乖就医,让她心情愉快。 “千药,你’华天香朝沐圣阳望了一眼,不禁羞红了睑。 眼见千药愈行愈远,华天香只好命沐圣阳背转过身,自己快手快脚地脱光衣物,踏入浴桶中。泡着热水,全身有说不出的舒服。 沐圣阳的手指轻轻按摩着她的肩背,华天香不禁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我小时候常常如此为三哥按摩推拿。三哥好武斗,总是和人打得一身伤回来。”沐圣阳响起在昊阳观渡过的童年,嘴角绽出一抹笑。 “方烈阳么,看得出来他非常关心你。靳寒阳虽然外表冷酷,其实却是个性情中人。你的师兄们虽然个性截然不同,关爱你的心情却一致无二。” “如果有来生,我沐圣阳要世世和师兄们结为兄弟。好了,香妹,水快凉了,你该起来了。”沐圣阳拿着一张干净的大毛巾,包裹住华天香赤裸的身子,轻舒长臂,将她从浴桶中抱起,放在床上。 华天香手紧抓着身上毛巾,深恐一个不小心松开,青光外泄。沐圣阳看见她那紧张又害羞的表情,微微一笑。沐圣阳见她巧笑嫣然,眼波闪着莹光笑意,更增妩媚,婀娜娇躯包裹在布巾之内,光裸的玉臂露在节外,不禁心中一动,伸手将她揽柱,唇印在她红晕的粉颊上。 华天香娇吟一声,身躯软洋洋地靠在他怀中,双颊艳红如火,眼波水汪汪的。 沐圣阳抱着她往床里倒下,一手拉起纱帐,只见原本里在华天香身上的那条毛巾飘落地上,帐中不断地传出娇喘声。华天香直至今日,才得完全体会男女交欢之乐。 缠绵过后,沐圣阳凝视着身旁熟睡的人儿,清丽的容颜少了几分冷漠,多了几分娇媚,白藕的肌肤泛着红晕,如同洁白美玉抹上一层胭脂般,艳丽不可名状。 他伸臂将华天香赤裸的娇躯揽在怀中,在她光滑如缎的肌肤上印下一吻。 华天香睫扇眨动,美眸微启,迷蒙慵懒的娇态,引人遐思。 她刚张开眼,便望进一双含情的俊眸,发觉自己全身一丝不挂,便羞得将头埋在沐圣阳颈窝,娇嗔道:“你”想起适才温存,自己亦热情相应,不禁更加羞愧。沐圣阳修长的手指摩擦着她艳红的脸庞,含笑道:“夫妻恩爱便是如此了,不是什么羞耻之事。” 说完轻柔地吻着她的唇瓣,喃喃道: “就算你面容丑陋,我也会如此爱你,在丈夫的眼里,妻子都是千娇百媚的美人。” “子煦” 华天香娇唤着心上的名,虽然他们没有拜天地完婚,但她已将沐圣阳当作自己的丈夫。 “你总算肯如此称呼我了。”沐圣阳轻抚她的发丝,微笑道。 “若你呼你圣阳,好像又回到以前昊阳掌教和水阁香座对峙的时候,总觉得奇怪。” “你知道吗?你只如此叫过我两次,一次是在逛元宵夜市时,你对那挑担的汉子说你的相公叫沐子煦” 华天香闻言笑道:“你倒好记性。那时那汉子大声叫道,沐子煦相公,你家小娘子在这里,害我羞得想找个洞钻进去。” 沐圣阳微笑:“当时倒是没料到,你我终有结为夫妇的一日。虽然当时我心底有个不敢去想的想法。” “什么想法?”华天香仰起头,眼里闪着好奇光彩。 “和你做一对平凡夫妻,你种花植草,我做个私塾夫子,从此远离武林纷争,安静渡日。” “子煦,你为了我退出武林,心中没有遗憾吗?”华天香倚在他怀中,闷闷地说道。 “师尊曾说,要造福人群,不一定要成为一教之尊。我今生是离不开你了,但还有别的法子可以尽一己之力啊!”沐圣阳微笑。 “难道你”华天香明亮的双眸在他俊容上转了两转,笑道: “果然是天生的爱说教,掌教当不成,你要当教书先生,对不?” “只是委屈了名响武林的水阁香座,来做我这穷夫子的拙荆。”沐圣阳轻捏她的柔荑笑道。 “让人喊一声师娘也挺不错的。” 两人说至此,都觉有趣,不觉相视大笑。 “天香,你从躺在床上呻吟,到现在能和我们同桌吃饭,这段日子进展神速。让我这个药座总算没砸了招牌。” 药座笑吟吟地望着坐在沐圣阳身边用食的华天香。 “若非药座神医妙手,内子也无法如此迅速痊愈。”沐圣阳温和的眼眸满是感激。 “哎哟,叫内子了呀,听了真让人伤心,天香可是咱们水阁引以为傲的香座,如今却成为你的‘内子’,战座若知道了,恐怕也和我一样痛失英雄。” “再过一阵子,我也该回去向战座和水阁主人辞别,从今以后,水阁香座是不存在了。”华天香淡淡地说道。 沐圣阳闻言握住了她的手,柔声说道:“我陪你一同去吧。” “想不到昊阳掌教沐圣阳竟然成了水阁的女婿。” “我已不是昊阳掌教了,就如同我妻丢弃水阁香座之名,现在在你眼前的是沐子煦和他的妻子华天香。”沐圣阳正色说道。 “那你也要丢弃沐圣阳之名吗?” “圣阳乃我思师所赐之名,在师父和师兄们的心中,我永远是呈阳五阳之末的沐圣阳。” 他说话时眼睛望着师兄,靳寒阳对他点点头。 “不过沐圣阳三字大过响亮,天下皆知,为了我和天香以后安稳的生活,请各位在人前勿提这三字。” “我知道了,沐子煦。”药座立即改口:“你也不用谢我,医好天香的大功臣其实是你自己。若无你所投注的耐心和关爱,我们只有眼睁睁看着天香抢刀子自尽,天香,你素来冷淡,但这回也该好好谢谢你的夫君,若不是他,你此刻也不能好好地坐在这儿和我们一起吃饭。” “我知道。如果没有他,我绝对是熬不过去的。”华天香朝沐圣阳望了一眼,眼中满是深情,沐圣阳朝妻子微微一笑“至于道谢的话,夫妻之间就不用多说了。” 华天香如水的眼眸望着丈夫,嫣然一笑,更增丽色。 瞧得花凝香心中妒嫉,暗道:“想不到这姑娘病一好,美艳更胜三分。我自许是青楼第一美女,这下可完全让她给比了下去?” 偷眼瞧见靳寒阳脸带悦色地注视着华天香,心中更加不高兴。 “说起来,我还是你们夫妻的媒人呢!”药座面有得意地说道:。“当初若不是我力邀香座抱歉,说得太顺了,若不是我力邀天香到昊阳观为纯阳子治并病,她也不会和你相识。” “是啊,后来一连串的灾难也不会发生,看来,这些也都该‘感谢’你了。”华天香故作冷漠表情,风眸闪着寒光。 “拜托,别用香座那吓死人的眼光看着我,我千药从以前就对你又敬又怕,说实在话,水阁中大概除了战座外,人人都对你畏惧三分。除了天生冷漠威严的气质,那一身高绝的武功” 药座突然打住,因为她知道自己提到华天香的痛处——她一身功夫永远无法恢复。 华天香淡淡地说道:“这是事实,你也不需避讳。我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了。”凤眼闪过一丝黯然之色。 “香妹”沐圣阳没有忽略她眼中那一闪即逝的神情,温和的眼眸中有一抹担心。 “我没事的,别担心。”她神色平静地对沐圣阳说道:“这些日每天和你一起,我想独自出去走走。”说完便出门了。 华天香静静地站立了半晌,她深吸一口气,挥拳抬足,白色身影如雪花翻飞,舞得煞是好看,突然啊地一声,身子摇摇欲坠,嘴角掺出血丝。 “真的不能动武,一提气就心口剧痛,药座的诊断果然从不出错。”她颓然坐倒在地,喃喃自语。 “二十年的勤修苦练,这回可真的化为乌有了。” 她绝望地看着完好的手脚,她仍清楚记得其气在四肢流动的感觉,记得和沐圣阳在黑暗中相斗时出手的感觉,记得长剑在她手中飞腾如银龙的感觉。她的手脚和身体仍有着动武的记忆,却失去了动武的能力。 “不会武功的华天香,只是一半的华天香。”她绝望地自语着。 “让我帮你补起另一半吧!”华天香闻声转头,看见沐圣阳正在身后不远处深情地望着她。 “是我要你活着,多少得负点责任。”沐圣阳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揽在怀中。 “ 我是否不知足。痛得死去活来时,心里想着,只要能活着就好了,现在不病了,就想要恢复一身武功,是不是太贪心了呢?” 华天香头倚着沐圣阳的肩,慢慢地说出自己的心情,他一向是最好的听众。 “虽然我明白,受了那么重的伤,凑巧被你师兄救起,已经是天大的好运,而你又肯放开一切来医治我,我应当满足地当你的妻子。可是,水阁香座是华天香。华无香是水阁香座,这是不变的事实。我没法子成为只是沐子煦妻子的女子,那不是完全的我。” 沐圣阳轻抚她的头发,柔声说道: “我知道,你是高傲的水阁香座,以前是,将来也是,你并不会因为失去武功而失去傲性,你一开始拒绝我的帮助,后来坚强克服病痛,凭的就是这股傲气。在我眼中,你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都是那个直接果断,冷漠高傲,却又内藏热情的华天香。” “可是我从此不能再练武,这”“你忘了自己还有另一种卓越的能力。”沐圣阳微笑说道。 华天香转身凝望着他:“你是指香料?” “没错。难道你觉得自己研制香料的能力已经完全发挥?” “当然不是。”任何一种技艺都是无限的。 “不能再练武对你来说很痛心,但世上没有尽如人意的事,有得必有失,今天你捡回一条命。就不能再是那个武功高绝的水阁香座。而我为了和你长相厮守,就得放弃昊阳掌教一职,这都是我们的选择,明白吗?”沐圣阳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我明白。”华天香在他怀里点点头。 “不过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答应。” “什么事?” “你可不可以不要研制那些鹤脑香、貂杨花、天星草什么的,我可不愿意哪天误食了,肚痛如绞,又盲又聋。” “好吧,就依你说的。” “果然是我的好娘子。”沐圣阳笑着轻啄她的唇。 “光天化日之下,你不怕被四哥和凝香姑娘看见?” 华天香红着脸闪躲,作势打他耳光,纤手却轻轻拍在他的面颊上。 沐圣阳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笑道: “你居然殴打昊观教主?” “此刻我若仍完好,你的左手臂早被本座卸了下来。” 这句话是他们初见面时,华天香在昊阳观对沐圣阳所说的话。 当时华天香对他敌意颇深,说话时冷若冰霜,又恨又气;此时却是丽容含笑,又甜又蜜。 沐圣阳在她柔嫩的掌心轻轻印下一吻,笑道: “不得已冒犯香座,请原谅。”这是当初他们求医途中,在客店里所说的话。 “都已经冒犯了,还多说什么。” 华天香同样横了他一眼,却是媚眼如丝,嘴角含笑。 沐圣阳搂着她的腰朝房里走去,在她耳边低语: “你不是说过要好好研究为何媚香在我身上起不了作用吗?” “你愿意告诉我吗?’华天香眼波如水,神态娇媚。 “这是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沐圣阳吻着她的樱唇,伸手关上房门,可以想见房内青光旖施,引人遐思。 “瞧她又娇又媚的模样,真的是以前那个冷冰冰的香座吗?” 药座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两情相悦,自是如此神情。 靳寒阳对她微微一笑。 “凝香姑娘去哪里了?怎么一早就不见人影。” 凝香出谷买花饰。 花凝香过不惯结草而居的简陋日子,常常由秘路出谷,到城里买胭脂水粉,花簪银饰。 “希望不要引鬼进门才好。”药座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总觉得沐圣阳和华天香这一对鸳鸯,无法就此安稳下来。 “请问你是花凝香姑娘吗?” 花凝香转过身来,见是一名紫杉姑娘,腰间系着长剑,脸上神色急切。 “我是花凝香,请问姑娘有何贵干?” “请问你知道昊阳掌教沐圣阳现在何处吗?听说他在武林大会上随寒冰剑客离去,从此不见踪影,你是寒冰剑客的爱侣,应该知道他们的下落,我很是着急。” “请问姑娘芳名?” 花凝香打量了紫烟一眼,瞧见她眼中强烈的思慕之意,心下了然。 “我是飞霞派的紫烟,也是沐掌教的义妹。” 虽然沐圣阳在华天香死于飞霞派之手后,愤而和她害抱断义, 她仍然相信,沐圣阳只是一时被那妖女所迷。 花凝香曾是青楼花魁,哪会看不出她对沐圣阳强烈的单恋。 她想起沐圣阳的恳求: 我已经不是昊阳掌教,而是沐子煦,以后请勿再提“沐圣阳”三字。 她想起华天香清丽娇美的容颜散发着幸福的光辉,霎时护忌盖过了一切。 “我知道沐圣阳在哪里,我带你去。” 华天香倚在树下,聚精会神地捡理篮中的花草。 “月见草、首蓿这是”她眼里闪过一抹诧异“想不到这里居然有催情花,这是媚香的材料之一,真让子煦给蒙中了。” 想到她的丈夫,她唇边绽出温柔的笑意。 突然一阵利刃劈风之声,华天香凭着练武多年的直觉,往旁边一滚,躲过了当头一剑。 转头看见紫烟手持长剑,满脸忿怒之色地瞪着她。“你是如何进来的?” 华天香颇感疑问,这深谷如此偏僻,一定是有人给她带路,可是靳寒阳和千药决对不会引外人进入。 “你这妖女居然没死,还来迷惑大哥,我今天定要收拾你的性命。” 紫烟手上长剑毫不留清,往华天香身上疾刺。 华天香武功已失,只得左闪右躲,甚是狼狈,不一会儿就让紫烟长剑指着胸膛,全无抵抗之力。 “水阁妖女,想不到你也有今天。”紫烟冷笑道,表情甚是得意。 她以往妒限华天香已极,却忌惮她一身高绝的武功,所以才假借师父之手将她打成重伤,但心中却颇觉遗憾。想不到今天竟然能亲手除掉华天香,心中大为得意。 突觉颈项一凉,心中得意顿时变为魂飞魄散,不知何时,竟然有两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撤剑,否则你的人头会先落地。”冷然的女声说道。 “我劝你最好听她的话。”低沉的男声附和。 紫烟不甘愿地放下手中长剑,慢慢转过身来,很惊讶地发觉,威胁她的人竟是水阁战座和天府方烈阳。 “香妹!”焦急的呼唤,奔来的是满脸担心神色的沐圣阳、他一把搂住华天香,心疼地道:“你有没有受伤?” 紫烟见状颤声道:“大哥你”沐圣阳见华天香全身完好,便站起身来,走到紫烟面前,朗声说道: “紫烟姑娘,我和你已割袍断义,从此无任何关系,你为何伤我爱妻?” 紫烟听他如此说,如遭雷击,蹬蹬地倒退两步,颤声道:“你你说什么,什么爱妻?” 沐圣阳将华天香拉到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说道:“天香和我已结为夫妻,我们夫妻是一体,你欲伤她,就如同伤了我一般。” “大哥,你糊涂了,你受这妖女迷惑,丧失心智,快随我回去。”紫烟急切地说道。 沐圣阳闻言俊胜一沉:“天香不是什么妖女,你再出言不逊,侮辱我的妻子,莫怪我不留情面。” “她当然是妖女!水阔香座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怎么不是妖女?” 紫烟见沐圣阳如此决绝,气忿地说道: “她哪点比得上我?我是飞霞派的弟子,名门正派的淑女,才配得上昊阳掌教的你啊!”沐圣阳一脸端正之色,凛然说道:“天香以前虽然出手重了些,但杀的都是邪淫之人。你自诩为正派之人,却无故毒害她,后来又因一己的私心,怂恿飞霞五老杀害无辜,你的所作所为,又哪里是名门正派了?” “我哪里做错了?我全是为了你!”紫烟大叫道。 沐圣阳见她如此,摇头叹道: “你骄傲自私,任意妄为,却说是为了我,你什么时候才会看清自己,看清别人呢?” “执迷不误,多说无用,她三番两次意图谋害香座,水阁不会饶过她的。” 战座说完,便要上前带走紫烟。 “且慢,”沐圣阳伸手拦住战座“在下不愿水阔和飞霞派为此再起争端。”说着便将手掌搭在紫烟肩上。 “你你啊好痛”紫烟顿时脸色惨白,惨呼不绝,身子如烂泥般软倒在地。 “这点痛苦,和吾妻所受的比起来差多了。”沐圣阳冷冷地说道。 “你你废了我的武功。”紫烟脸色大变。 “就算杀了你,也无法挽回香妹一身功夫。”沐圣阳缓缓说道:“我废了你的武功,是要你尝尝当时她所受的痛苦,同时让你以后再也不能恃武凌人。” “我我是飞霞五老的爱徒,谁也不能欺负我。”紫烟脸色苍白。 “要报仇,叫令师来找沐子煦。”沐圣阳冷冷地说道。 “还有天府方烈阳。”一直抱胸旁观的行方烈阳出声了,他不希望师弟思爱甚笃的生活被打扰,所以插嘴分一点责任。 沐圣阳闻言对师兄微微一笑。 紫烟咬着牙勉强站起身,跟随地循原路养出谷外, “看来此地不可久留,我和香妹还是另觅他所安身。” 沐圣阳看见靳寒阳眼含歉意地凝望着他,便走过去拍拍师兄的肩膀说道: “四哥,我想凝香姑娘并非恶意泄露我的行踪,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方烈阳笑道:“我们兄弟好久没聚一聚了,寒阳封剑退隐,现下连圣阳也要退出武林,今夜趁着两位弟妹都在,咱们一家人好好喝一杯。” 他爽朗地向静观的战座一招手,说道:“战座,你也一块儿来吧!” 沐圣阳则对药座笑道:“药座是我们夫妇的大媒人,也不是外人,一起同乐吧!” 于是沐圣阳、方烈阳、靳寒阳、凝香、华天香等七人在这世外深谷之中,开怀畅饮,谈笑高歌,直到天明。 曾经是正邪两派的是阳掌教、天府将军,和水阁香座、药座、战座,竟然同桌饮酒,喜悦欢畅,武林中人若是看到这一幕,恐怕下巴都合不拢。 正是空,邪亦是空,只有真情才能长久。 沐圣阳牵着妻子的手,和两位师兄方烈阳、靳寒阳以及药座。战座道别。 “不管你在天涯海角,只要有难之时,为兄必当飞奔而至。” 方烈阳大手拍着沐圣阳的肩膀说道。 圣阳是五阳之心,永远不变。 靳寒阳也以剑柄在地上书下离别之语。 “天香,这些药草你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药座将细心打包好的药草塞在华天香手里。 “保重。” 战座依然不多言语,但简短二字,让华天香感受到她真心祝福之意。 于是沐圣阳夫妇便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下,离开这深谷,前去找寻属于他们的世外桃源,建立家园。 “战虹,同为水阁之人,香座成为圣阳的妻子,你感觉如何?” 方烈阳问着身旁被称为水阁战神的女子。 “身为武者,我为失去一位绝代高手感到遗憾。”战座缓缓说道:“可是身为女人的那一部分,我为她由衷欢喜。” 沐圣阳牵着妻子的手,悠闲地游赏沿路山水,忽然想到一事。 “哎哟,我倒忘了一件重要事物。” 华天香不解地望着夫君。 沐圣阳笑道:“你因为医治恩师而牵进这一串事故,还险些丧命,我却一直未履行诺言将圣香交给你。” 华天香望着夫君俊雅的容颜,嫣然一笑,说道:“你已经交给我了。” 华天香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圣香(沐圣阳),你(你)也找到了吗? 沐圣阳后来以沐子煦之名,在一桃源乐野之处定居,开立私塾。其弟子中有许多杰出的学生,分别在天府、地朝两国担任高官要职,并发扬老师的理念,努力维持两国和平,致力于百姓安乐。 沐圣阳感念纯阳子教养之恩,在妻子同意下,立下子孙凡是男子必人道门修持十年的家训。 百年之后,沐家子孙因战乱跨海迁至中原定居,并且因地制宜,改换姓氏。其子孙有的因家传武功而名扬武林,如第七代孙白剑慈,为吴天门八旗之一,而他的妻子则是名震武林的侠女唐回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