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情深》 第一章 “什么?爷爷你别开玩笑了,我绝不可能答应让任何人住进皮家大宅的,更何况我们对那个叫扬刍荛唉,怎么会有人的爸妈给自己的孩子取这么奇怪的名字话说回来,我的名字不也挺奇怪的吗?我说到哪里了?噢,爷爷,不要啦!我们又不是拮据到那种窘况,何必找个外人住进家里呢?”皮映蝉将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眯起眼睛看着刚刚滑进车道的车,嘴巴则和耳朵一样没闲着的讲着电话。 那辆曲线优雅的黑色大房车缓缓来到她身畔,映蝉推推滑落鼻头的眼镜,诧异地想从糊得黑漆漆的窗户往里瞧清楚,究竟谁会开这么騒包的大车?但仍看不出大概。在这个安静保守的乡闲旧社区,人们行事步绸缓慢、态度保守,思想甚至有些还停留在本世纪初的裹小脚时代,也因此,新一代长大后,或者为了要开创个人前程;也可能是因为受不了乡下长辈们的保守;还有环境的闭塞,纷纷外出讨生活,终至人口严重外流。 无线电话里,爷爷皮皎苗仍滔滔不竭地说着话,映蝉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着白打开车门中伸出来的两倏长腿。 呜吱,吓死人了!这附近有谁有这么长的腿呢?况且还穿着笔挺的西装裤。看看他那双鞋,亮得像是街头阿云婶家开的百货店,那橱窗里摆了许久都没卖出去的崭新进口货。这乡间有需要如此盛装打扮的场合吗?映蝉很怀疑。 心不在焉地挥挥手赶走那只一直纠缠不清的苍蝇,映蝉将头上戴着的棒球帽挪高些,顺着那男人的裤管往上看。电话此时已被她关机扔进身旁大大小小的种子包裹,等她从结实的臀部上溯到宽厚的胸肌时,心里已经明白,这人绝不是附近的邻居或朋友了。 因为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些自诩为陶渊明或竹林七贤刘伶之辈那种名士派的人物,至少要看到他们如眼前这魁梧男人般全套西装外加领带的装扮,大概只有在参加婚礼,或者是丧礼之际。 将两手上的泥沙拍干净,映蝉顺手就在自己的牛仔裤上抹抹,推推该死又滑到鼻尖的眼镜,映蝉努力的挺直因为跪在那里种了一早上花而僵硬的背脊骨,还有发麻的双腿,这才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还真高!凭她一六五的身高,再怎么硬撑,也才到他的胸口而已。 “呃,先生,你是不是迷路了?还是想借厕所?”依据以往的经验,映蝉脸上推满笑意,猛一抬头看到眼前男人的脸时,一口气险些接不上来,顿时楞在那里。 妈妈咪啊!这个人映蝉偷偷地咽了几口口水,不时地从低垂的帽沿下觊他几眼。有棱有角的五官,配上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贵族气势,他全身充满了昂贵和品质精良的味道,而这,绝对是跟映蝉这大半辈子所习惯的淳朴和简单所大相径庭的。 好整以暇地双手抱在胸前,刍荛带着感兴趣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脸雀斑的小女孩。从她编成两倏辫子由灰脏的棒球帽溜出来的卷发,沾染不少泥灰的脸颊,过大且已有毛边了的旧衬衫,而且是男装的款式,看样子可能是自她父亲或兄弟那里接手来的,然后是短得不能再短的牛仔裤,零零落落的松边使人不由得要替她担心,再多脱落几条线,这裤子还能发挥功用吗? 说是小女孩,但她的腿可真是漂亮!自幼在不同的国度间生活,说是美女他也见过不少,一直认为美女的最重要元素即是修长的美腿,其后才是气质跟内涵,至于脸蛋长得如何,倒是完全不重要了。 有脑袋的女人就像暗室中的烛光,小小一枝即可使人心情愉悦,至于只有漂亮外表,绣花枕头似的女人,看久了就会令他倒足胃口。 露出友善的笑容,刍荛往小女孩的方向跨近一步“不,小朋友,请问这里是不是皮家大宅?” 虽然对那句“小朋友”很感冒,但映蝉还是甜甜一笑点了点头。生就一张娃娃脸,虽然她挺痛恨人家老低估她的年龄和智商,但这种事你能怎么办?难不成去找父母闹革命?再说,反正也习惯了。 “那就对了。”轻轻一弹手指,他转身自行李厢中拿出那个burberry著名朱黄和咖啡色系交错格子纹的皮箱,昂首阔步即要往大宅那亮晶晶的落地门走去。 “等等,你想干什么?”眼明手快地越过他,映蝉伸直双手拦在门前,怀疑地盯着他瞧。 “我要搬进来住。呃,你认识皮家的人吗?他们应该已经接到通知了。”将皮箱放在水泥地上,他微笑道。 “通知?什么通知?”微偏着头,映蝉一步步地来到他面前,心里不禁有着不好的联想,这个人跟刚刚爷爷电话里喳呼半天的事应该没有关系吧?她暗暗祷告着。 但老天爷绝不会让人们太称心如意的,这是当她听到对方的回答时,第一个跃进脑袋的想法。 “噢,是这样的。我姓扬,是提手旁的扬,扬刍荛是我的名字。我刚从英国回来台湾,我养父说已经为我预备好住处呃,你是?” 脚尖不住地在泥地上打着拍子,他才刚说出自己的名字,映蝉脸上的笑容就已经消失不见了,等他说完后,她面如寒霜罩顶地冷冷盯着他。 “我叫皮映蝉,皮家大宅就是我家。” “那好极了,可不可请你找你的父母出来?我想跟他们谈谈房子的事情。”刍尧挥汗如雨地躲进屋子里。 “恐怕不行。”映蝉面无表情尾随着他。 “为什么?”接过映蝉倒的冰水,刍荛感激地问。 “他们在睡觉。”面对面坐在他对面,映蝉微笑着。 “嗯,没关系,我可以等他们醒了再跟他们见面。 “我看很难,他们不在这里。” “呃,为什么?不然我去见他们也成。” “基本上是没问题,但是技术上可能很困难。” “嗯?”轻轻地放下杯子,刍荛对这小女孩不友善的态度感到困惑,但又不知原因为何。 倾身横过大半个桌面,映蝉朝他勾勾手指,等她聚集全副精神后,她才露出个诡异的表情。 “想见见他们吗?他们就在后面那座小山坡睡觉,只是你可能得先远足半小时才到得了那里。” “他们是在那里工作?还是” “不,他们在休息。”站起身很快的走到门边,映蝉拉开了落地玻璃门“他们在十年前,一次洪水引起的山崩中,被活埋了。” 疾步来到她身旁,看着她所遥指的那两座孤坟,刍荛讶异地挑了挑眉,再低下头看着两眼写满了挑衅色彩的映蝉。 “很幽默。唔,那么,目前皮家大宅可以当家做主的人是谁呢?还有没有其他的大人在?”想起了养父所交代的事,刍荛突然发现自己早先打算在一星期内办妥的计划,是不是太过于乐观了。 “有,也可以说没有。我爷爷半个月前因为心脏病发作而住院了,所以现在皮家大宅由我做主。”一提到爷爷,映蝉的语气立即软了下来,毕竟,有谁会不喜欢那个爱热闹且常常乐观过度的小老头! “你?你成年了吗?我要处理的这件事可是很重要的法律问题,你可能没有办法”怀疑地打量着她那扁如四季豆的身材,再怎么看她都只像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 “我已经快三十岁了,无论什么法律问题,我都可以行使我的权利义务。请问你到底有什么事?若是关于公司的事,你应该去找我们的律师,而不是到皮家大宅来。你搞错方向啦!” 被她的话吓了一大跳,刍荛这才仔细地看了她几眼,但刚才的第一印象仍深刻地印在脑海里,一时之间还其难相信,眼前这小陶塑娃娃似的女孩有她所宣称的年纪。 “嗯,我只能说真是令人意外。也好,那么我们就好好地来谈谈有关这皮家大宅的事吧!”打开随身的手提箱,刍荛拿出那份单薄得几乎风一吹即要被吹走的资料,迳自地坐在沙发上,等着怔怔瞪着他瞧的映蝉。 “皮家大宅?”看到他肯定的表情,映蝉匆匆忙忙地跑过去“皮家大宅关你什么事啊? 抿着唇咧出个漂亮的弧度,刍荛指抬身畔的沙发“你何不坐下来,仔细的听我说,不就可以知道了?” 咬着下唇瞪着他看了几秒钟,映蝉根本不想他再扯下去,但听他说得似乎挺严重的样子心里的天秤不住地左右倾斜,令她老是拿不定主意,事关皮家大宅好奇且出于对皮家大宅浓烈的情感,终于使她在心中的天秤摔得稀巴烂,很不情愿地坐了下来。 “呃”歪着头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这个人姓什么,这都要怪她干么总改不了这种爱作白日梦的毛病。心虚地拿起他的杯子,映蝉边倒着冰镇得透心凉的柠檬茶,边绞尽脑汁地努力回想他姓啥名啥。 完全将她的窘状尽收眼底,刍荛扬扬眉,慢条斯理地接过柠檬茶后,才笑着为她解围“我姓扬,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扬,扬刍荛,刍议的刍,荛花的荛,和饶命的饶同音,但意义可大不相同,我的‘荛’可有‘野’趣多了。” “你父母为什么要帮你取这么呃,奇特的名字?”轻声地念了几遍,映蝉还是忍不住要提出来问他。 “刍荛也就是樵夫的意思,大概是他们希望我能过着像山野樵农般悠闲自在的生活吧!”想起颠沛流离的幼年生涯,刍荛心里有着深深的感慨。 “有用吗?你真的有过着樵夫似的日子吗?”打量他一身光鲜服饰,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映蝉不太相信地问道。 仰头发出阵爽朗的笑声,刍荛以手遮住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正色地望向她“你说呢?你又叫什么名字?” 俏皮地扮个鬼脸,映蝉指指他身上看起来所费不赀的西服“我挺难相信有穿这种高级服饰去砍柴的樵夫,不过,你父母倒是满有创意,起码比起我的名字是好太多啦!我叫映蝉,我爷爷没喝酒时是说我是在后院榕树满天唧唧吱吱蝉叫声中生下来的,所以叫映蝉,但是” “但是什么?”看到她忸怩面有难色的样子,刍荛好奇地追问下去。 “但是等他一喝了酒,他就会说其实是帮我取名叫蕹菜。你听得懂吗?就是台语的空心菜啦!”翘起下巴紧张地瞅着他的反应,搞半天映蝉才发现他根本听不懂。 “蕹菜?空心莱?”虽然早已心领神会,但刍荛仍故意装出一头雾水的表情,等着她的解释。 “其实空心莱也好,起码很好养,只要往有水的地方一插,不久就会蔓生出一大片的空心菜田。而且空心菜是最普遍的食物咦,这些干什么呢?扬先生,我们还是快些来谈谈皮家大宅的事吧!”将那些关于名字所带来的困扰挥到脑后,映蝉急急地催促他。 坐在那里看着许多不知名的鸟自透明的落地窗门前飞过,刍荛可以理解何以养父非要他千里迢迢赶回来的原因。这里的景物一如养父所形容的纯朴且清净,对一位年近七十且在七岁就被送人,随着养父母远渡重洋到异乡的老人而言,故乡的一草一木都是梦里最珍贵的回忆。 笔乡这个字眼狠狠地刺痛着刍荛的心,所有的人都有他的故乡,惟独刍荛这个四处漂泊惯了的地球人,根本对自己出生的地方没有印象。 打从有记忆开始,他即寄居在一间间不同的寄宿学校或寄宿家庭中,因为他是个连自己亲生父母都没见过的孤儿,襁褓中即被扔在育幼院门口,然后被自日本返台寻根的养父相中,带回日本起,他就成了个没有根的人。 勉强完成他所痛恨的日式制式教育,他随即被送到欧洲蕞尔小柄的古式修道院,跟着那些立誓苦修的圣芳济修土,在严格自律的气氛中完成学业,而后,跟所有莘莘学子一样,又一头闯进代表学术殿堂里程碑的剑桥跟牛津。 他的养父扬皓笛是个脾气古怪、个性孤僻的怪人,就拿他收养了刍荛这件事来说,别人之所以要收养孩子,不外乎为了传宗接代或是养儿防老。 但他却明明白白的告诉刍荛,这辈子他对刍荛没有任何责任义务的要求,他只是想提供一个机会,而刍荛恰巧是他认为可以栽培的人,如此而已。 话虽如此,匆尧却是一天也不敢稍忘养父对自己的恩德,所以当地一听到养父因心脏病发而倒下去时,他立即辞去英国的教职,束装返日随侍病榻前。 虽然是个自中国移民的华人,但个性坚毅的扬皓笛在几十年来的奋斗之下,倒也有了一片天。当刍荛回到日本时,这才发现养父还真是已经为他把路都铺好了。 “刍荛,多桑年纪大了。以前我还不认输的想再拚它个几年,但这一病下去,我看全完了:这公司我已经交代好,如果我走了,你当然就是下一任的社长。公司里的干部都十分忠心,你接棒我也可以放心啪!”斥责完那个因为疏忽而使公司损失一大笔订单的部属,扬皓笛转过头来,气喘吁吁的叮咛着刍荛。 失笑地看着那些个面有惧色的干部,这个望似清臞,笃起人来却丝毫不打折的老头儿,虽躺在病床上,但还是令人生畏的威严。 “多桑,医生说你只是劳累过度,等出院后只要小心调养、少生气,你还是可以回公司上班。”很难想像教这个出了名的工作狂完全闲散下来的样子,看看床头几上堆得高高的档案夹,刍荛拍拍老人的手背。 “唉,你不用安慰我了,我自己知道时间已经不多啦!前天和友商社的社长跟我打高尔夫时心脏病发作,才半天就呜呼哀哉了,我看,我大概也要步他后尘。 “多桑”眼前这个感伤而苍老的老头儿,还真跟刍荛记忆中,那个飞扬跋扈、才气纵横的多桑,完全地脱节了。他不但没有往日的神采,也不见他充沛的斗志。 “其实,我活了这大半辈子,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只是我真是不甘心,当初要不是跟他玩假装的游戏,或许今天的我就只会是个在山上捡柴种田的农夫而已。真是不甘愿哪!”无视于那些部属不赞同的眼神,扬皓笛拿起他抽惯了的烟,公然地在病房中点燃。 震慑于扬皓笛的火爆脾气,护士们虽然不满,但也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来,只有不时地拉着刍荛到一旁咬耳朵,所以,只要一见到他拿出烟,刍荛便马上坚决地要他熄掉。 “唉,反正我也没多少日子可以活了,你们连这么根烟都不给我抽!”扬皓笛搔着他日渐稀疏的秃头,连连地发着牢騒,眼睛则是眼巴巴的看着刍荛手里被捺熄的烟。 “多桑,谁说”无可奈何地笑笑,刍荛没辙了。 “唉,人生到这种地步,还有什么意思?” 灵机一动地想到刚才老人喃喃自语的话,刍荛心想还是找些什么事让老人去烦,他就会没时间胡思乱想了。 “多桑,你刚才说什么不甘愿的事,还有假装” 果然,他才起个头,老人即自顾自地接下去,这一说就欲罢不能,甚至讲到三更半夜,还是刍荛看不过去,要那些干部先回家休息,否则要等老头说完,明天大早儿还要不要上班啊? 然而,也因此在老人虽说不强迫,但语气里根本已经认定要刍荛跑一趟的情况下,他只有风尘仆仆地再跑到台湾来。 将那张因为年代久远而显得陈旧脆黄的纸张往桌上一放,轻轻地推向满头雾水的映蝉,刍荛一直在考虑,究竟该怎么开口。 映蝉好奇的拿起那张纸,上头有中文跟日文并列,她掠过日文,直接阅读后头的中文,起码这一半的字她都看得懂。 立据人皮刚,因与扬盛益结为异姓兄弟,愿将一子过继给扬盛益为嗣。立据人皮刚 看前是满头雾水,看完之后还是茫茫然,映蝉将纸放回他用来包裹的塑胶套里,莫名其妙的望着他。 “呃,扬先生,我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么皮刚先生”沉吟半天后,他缓缓开口。 “是我曾祖父。”拨拨掉到眼前的头发,她笑答道。 “那就对啦!你知不知道你祖父是双胞胎中的一个呢?”终于要切人重点了,刍荛感到有进展而松了口气。 “我知道,我爷爷说过,因为扬先生救过我曾祖父一命,他又没有孩子,所以我曾祖父愿意送双胞胎中的一个男孩给他当孩子,但是那个扬先生带着我的伯公到日本去后就没有消息了 “现在有了,我这回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连连眨着眼睛,映蝉小心翼翼地盯着他使美得有点罪过的脸庞“呃,什么样的消息呢! 沉默持续地僵持了几分钟,刍荛考虑了许久都挺难启齿的,但总不能将事情老悬在那里吧! 清清喉咙,刍荛迎向她闪动精灵光芒的双眸“是这样的,根据这张契书,可以证明我养父跟令祖父是双胞胎兄弟。” 瞄瞄那张褪色了的契书,映蝉勉强地点点头,但她明媚大眼中装满了浓浓的防御之色,戒备满满地盯着他。 “那又怎么样!”挺了挺背脊,映蝉低声地问。 “因为这张证据的出现,所以,我养父自然对这皮家大宅有一半的权利,在法律上这称之为应继分” “等等,你再说一次?你的养父对这皮家大宅有什么一半的权利?”讶异地半站了起来,映蝉的表情已经是准备下逐客令了。 “唔,我知道这挺难令人接受,因为我养父一向都待在日本,从来甚少跟你祖父联系,但这并不能抹没,他也是这皮家大宅一分子的事实。” “我根本没有说他不是!只是这皮家大宅已经年久失修,而且也值不了多少钱”抬头打量着残旧的大梁,还有斑驳的墙壁,对这座历史悠久的三合院式建筑,映蝉有着深厚的感情。 “的确!”以挑剔的眼神仔仔细细地盯着被虫蚁蛀空了的梁柱,再看看灰败的壁面,刍荛扬起了眉。如果照养父所说的整修整修,等他回来颐养天年的想法,那未免太过乐观了,因为照他自己的看法,整治这幢房舍的最佳之道,无非是打掉重建还来得省事! 虽然自谦地嫌了嫌皮家大宅的破旧,但听到他如此不客气地赞同语气,还有那种几乎可以说是嫌恶的眼光,还是大大地刺伤了映蝉的心,激起她的反感。 “对啊!所以你大可回去告诉你养父,皮家大宅真的没啥稀奇的。”冷漠地耸耸肩,映蝉不耐烦地希望尽快打发他离去。 将拇指和食指扣在下颚,虎口不住地摩掌着下巴,刍荛嘟起唇地对映蝉摇摇头“不,皮家大宅对我养父意义重大,事实上,他想回到这里定居,安享晚年。” “啊?”讶异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映蝉脑海里飞快地想着那些圯落的屋梁和布满蜘蛛丝的老旧阴暗潮湿的房间“但是,目前皮家大宅只剩下两间房间是可以住人的!一间是我爷爷,另外一间我住。” 抿着唇地盯着映蝉古怪的神色,刍荛一弹手指地露出别有意味的笑容“没关系,我可以先睡几天沙发。” “你是什么意思?先睡几天沙发!那表示你”“那表示我将会在这里住上好一阵子,因为我要确实监督工人改建房子。” “改建房子?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这个权利动我家的房子?”映蝉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舌头反问回去。 “就凭这个!”扬扬手中的契书,刍荛脸上布满了理所当然的笑容“你刚才不是也承认我养父跟你祖父是双胞胎兄弟,自然他也有权利回来分一半财产的,不是吗?” 被他的话堵得无话可说,映蝉皱起眉头地瞄瞄他,挺不情愿的发现自己还真是找不出理由去反驳他哩! “好吧!既然你非要整修房子,那就后面那一进吧!这种老式房子有三进,我跟爷爷住第一进,第二进都空了很久,大概都不能住人啦!至于第三进,那是以前养猪萎牛的猪圈和牛拦”想到几次台风肆虐后的断垣残壁,映蝉可不认为他看了之后,还敢住在那里。 “可以啊!你可不可以先带我去看看环境呢?”看腕间昂贵著称的表,刍荛心不在焉地尾随着映蝉娇小灵活的身躯穿梭在四处斜躺的梁柱和砖瓦碎片之间。 不时偷觑他几眼,在发现他的脸色在看到那些碎片残段而愈来愈阴霾之时,映蝉的心里又更加乐几分。哼,最好把你吓坏了,远远地逃开去,省得你们在我最心爱的皮家大宅动手动脚! 专注地盯着后面那进勉强可看出是房间的砖砾石块间走动,丝毫没有察觉到一旁映蝉的狡猾笑意,刍荛看也不看沾了满身的蜘蛛丝和灰尘,只是全神贯注地将所见到的情景全收进他精密严谨的脑袋中。 不错,果然如这位小女孩所言,这里根本已经毁损到不能住人的地步,若是要局部整修的话,费时耗工,倒不如 慢条斯理地随着映蝉踱到之前所坐的客厅,迎向她不怀好意的笑容,刍荛垂下眼帘,低头轻啜着映蝉所奉上的柠檬茶。 “如何?我看还是算了吧!后面那些房子,据我爷爷所说,大概都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要整修的话,可得花不少钱,你养父干脆拿那些钱到镇上去买幢楼房,可能还要划算些呢!”执着漂亮的冰水壶,映蝉忐忑不安地一再游说他。开玩笑,自幼成长于斯的皮家大宅之于她,向来都是她精神上最大的慰藉,是她的堡垒,怎可轻易地让别人侵入呢?不行,即使是伯公都不行! 将茶杯轻轻地放在桌面上,刍荛根本不将映蝉所说的话列入考虑,此刻的他,满脑子都是充斥着各种建筑物的雏型,以及所需耗费的时间,就他刚才观察所见,正如养父所说的一样,皮家大宅拥有十分辽阔且典雅的视野,而且是个非常理想的疗养之所。 自顾自地唠叨了好一阵子,映蝉紧紧盯着对面沉默不语的刍荛,只见他眼眨也不眨一下的看着杯壁不断往下滑而连成线,最后在桌面形成一滩水渍的水滴。突然伸出食指沾沾水,在桌子上画出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房子。 正当映蝉觉得一筹莫展之际,他突如其来的站了起来便往外跑,怪异突兀的动作,引得映蝉也不由自主地尾随他跑了出去。 引擎嘶吼声标榜着马力强大,那辆光可鉴人的黑色大房车在亮晃晃的阳光下,更显得巨硕且尊贵。 “嗯,就这么决定了,明天我就派人先来整地。现在,我有一大堆的事要处理,先走一步了。”将头自缓缓降下的窗户玻璃中探出,刍荛匆匆的交代完即要离去。 “等等等,你是说你要修理房子?” “嗯,把那些腐朽的梁柱和破碎的砖瓦清清,我想那里的基本结构还不错。” “可是,那要花很多钱喔!我可没有钱去付整修费,如果你要弄,可要自己付钱!”定睛地看了映蝉一眼,刍荛突然伸手扯扯她的辫子。 “小朋友,你听到我要你拿钱出来了吗?” “没有!”用力地抢回自己的辫子,映蝉不自觉地翘起下巴“我最讨厌别人叫我小朋友了。” “可是你的确是小朋友啊!蚌头小、年纪小,连辈分都小,仔细牵一牵咱们的家谱线,你还得喊我一声叔叔呢!”将彼此的关系理一理,刍荛忍不住莞尔地打趣道。 虽然明知他所谓的是事实,但映蝉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反正就是看他挺不顺眼的,她扁扁嘴,横了他一眼后,转头便冲进屋里去了。 笑着将墨铙架上鼻梁,刍荛又坐在车上打量着周遭的环境,往紧闭着的大门望了几眼,他拿起纸笔,很快地在其上画出图案,是幢英国式的平房样式。 眼角扫到门口那个漂亮的花圃,想起映蝉宽大衬衫上的泥巴,他又挥动笔,几秒钟之后,平房便被团团的花团锦簇所围绕了。 再深深地看几眼之后,他才心满意足地驱车离开。 而在屋里生闷气的映蝉,咬着指头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小朋友、小朋友,生成娃娃脸又不是我的错,难道他就盲目到看不出我是个女人!奇怪,他把不把我当女人又有什么关系?他是嗯,我还得喊他叔叔呢! 只是,为什么我老是觉得心神不宁?是不是因为我还没有把我该做的事做完? 是啊!一定是这样的,因为我的花都还没种完,嗯,我还是乖乖的去种花吧! 念头一起,她将棒球帽转了转,重新跪坐回她原先种到一半的花圃前,但无论她如何努力的想要专心种花,思绪却老是跑回到那个叫扬刍荛的男人身上。 嗯,我干么一直想着他呢?真是无聊!还是快点把花种完,然后到医院看爷爷,顺便把这件事告诉他吧! 虽然竭力的想尽早完成工作,但她发现自己很容易因为耽于脑海中的思绪而停下手边的动作而不自觉,这使得她花费了比预期还要多的时间后,才得以完成工作,然后,急急忙忙地驾着她的白色小march直奔医院。 第二章 “哟呵,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说摩擦会生热,男人跟女人相处久了还不就那么回事,人家说的化学变化嘛!嗯,你就静观其变嘛,好事多磨,急不得的”原本拿着大哥大讲得眉开眼笑、口沫横飞的老人,在见到提着保温壶,神色匆忙跑进来的映蝉后,立即切掉电话,笑咪咪地迎向孙女儿。 “爷爷,又在跟你那些老朋友们摆龙门阵啦?”将保温壶打开,红枣的清香立即弥漫了满间病房。 “你今天又带什么好料来孝顺你爷爷啦?我瞧瞧,哇,是红枣粥耶!皮老啊,你真是好命啊!有这么伶俐能干的孙女儿。”隔壁床的阿土伯探过头来,满脸羡慕之色的瞅着保温壶里的红枣粥。 “阿土伯你也跟爷爷一起吃嘛!我也准备了你的份喔!”拿出碗为老人们各盛一碗,看他们津津有味的吃着,映蝉则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找话跟他们聊。 “爷爷,你以前说过你有个双胞胎哥哥的事” “嗯,后来他被送给姓扬的人养,好像跟着他养父一道回日本去了。唔,他今年也六十八了,只比我早半小时出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映蝉,怎么突然问起这问题?” 原原本本地将今天刍荛来诉的事说出,映蝉静静地等着老人的反应。 “原来是他的养子啊如果他想回来住,修一修也是应该的。只是映蝉,咱们这大宅可是自我祖父,也就是你的曾曾祖父时候就留下来的,我还盼着再留给我的曾孙子呢!他们要整修也好,只是别搞得不伦不类的,懂吗?” “嗯,我知道。爷爷,医生有没有说你几时可以出院回家?” “哎,没有说,他只叫我好好休养,现在房子又要整修,我倒宁可住在这儿,也不要回去成天被那些进进出出的工人吵。”皮皎苗眼底闪动着特殊的光芒笑着摇手道。 “说得也是,那爷爷,我先回去了,我还得顺路到馆里看看。”收拾好老人们使用完的碗匙,映蝉轻声说道。 “嗯,快回去吧!晚上不要随便出门,这年头坏心眼的人多。” 挥别了爷爷,映蝉又开着小march穿梭在大街小巷之间,来到镇上的图书馆。这是她工作的地方,身为这个小镇惟一图书馆的馆员,映蝉常常觉得自己做的是件很有意义的工作,因为她的居中桥梁媒介,使这镇上的大人、小孩都经由她的介绍,养成了爱看书的态度。 而附近一所专科学校的学生,更是视图书馆的阅览室为他们考前k书的当然之地。平时,映蝉跟她的同事们则规画了各种活动,藉以启迪幼童和学生们对书本知识的喜爱和纯熟各种查询资料的方法。 这次她们所设计的是出些测验题,再限时由参加的学生们自浩浩荡荡的书海中去找答案。 本来今天是映蝉的休假日,她大可不必去凑热闹,但一来家中没什么事,二来她也很好奇今年的冠军会奖落谁家,所以她忍不住要到场看看,至少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缺失,于下次办活动时可以加以改进! 果然不出所料,今年的总冠军又落入吴氏姐弟手里,因为他们的父母十分注重孩子们的教育,连带地也使孩子们成为图书馆的常客,使他们连年夺冠军而归。 热烈的颁奖典礼之后,人群逐渐散去,映蝉跟着同事们收拾着凌乱的会场,等她们将书藉桌椅都归回原位之后,已经是月上柳梢头时分,她们决定还是到隔壁的小咖啡厅吃简餐就好。 “老板!老板!”拿着菜单在老板面前挥了好一会儿,老板才自茫茫然的境界中醒了过来。 “皮小姐,想好了要点些什么了吗!”老板掏出口袋里的纸和笔,含笑地步向她们。 “嗯,我要排骨饭,小纯要鸡腿饭,美纹要牛脯饭。老板,你刚才在想些什么啊,看你都已经要失神了。” “也没什么啦!山河代有才人出,只是一时之间还真难接受而已。”没精打彩地将映婵她们所点的东西纸条,递给厨房里的人,老板斜倚着柜抬,和她们聊着天。 “什么意思?还有人能煮出比老板娘煮得更好吃的牛脯饭吗?”美纹尖着嗓门叫着。 “不会吧!最近镇上又没有新开的餐馆。”小纯诧异的询问着映蝉。 “是啊!老板娘煮的东西很合我们的口味,即使有新的馆子,我想我们还是会常来这里的。” “他呀,才不是担心店里的生意呢!”捧着大大的托盘,高挑的老板娘一一为她们端上所点的食物“他啊?是前中年期障碍,自尊心受损而已。” 迎向三对疑惑的眼睛,老板娘做了个受不了的表情,指指比她矮了近半粒头的丈夫“听说那所专科学校最近新来了个教授,那所学校女生之间流传的十大梦中情人排行榜,他从第九名被挤到第十名,所以心里不舒服。” “哦!那么谁又是第一名?”映弹好奇地问道。 “这你们就绝对猜不到了,听说原先的第一名是刘德华、郭富城、黎明那些什么天王之类的明星,但今天已经变成是那位教授排行第一了,这些小女生啊!谁也搞不懂她们在想些什么!” “这就是所谓的新新人类吧!那教授究竟是什么来头。”吃着炸得外酥内软、香气四溢的排骨,映蝉随口问。 “我没看过,但那些个看过的小女生们啊!几乎把所有可以用的成语啦、形容词全用上了。什么博学多闻、温文儒雅、玉树临风、卓尔不群、鹤立鸡群、盖世无双、连风流倜傥都来了。他好像是拿剑桥还是牛津的学位,回来教人文科学的。几乎今天一整天,进店里来的小女生吱吱喳喳聊的全是那位教授,所以我们这位大老板才会这么不开心哪!”老板娘说着还用手肘撞了撞丈夫腰侧,引得餐馆内其他的客人,也跟着发出会心的微笑。 不以为然地捻捻唇上的小胡子,老板拿起面镜子猛照“她们前几天才说我长得像潘安再世,今天就把我给挤到吊榜尾了。难怪人家说女人心海底针,更怪不得孔老夫子要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真是至理名言!” 一顿饭就在嘻嘻哈哈间度过,等她们喝完老板拿手的卡布基诺,而映蝉也喝完她的苹果茶时,老板和老板娘便忙不迭的催着他们的客人们回家。 毕竟在纯良的小乡镇,人们还是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生活最正常的标准,所以即使是热闹滚滚的市街,入夜后也没什么人走动。 尤其是映蝉目前又一个人独居在较偏远的一区,更是他们所催促早归的对象。带着笑意,映蝉挥别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往家的方向奔驰。 边开着车漫想着老板娘所说的话,是啊!有时难弄懂那些小女孩在想些什么,迷恋某个偶像时,可以疯狂到不吃不睡,拼命打工赚钱,只为去看一场所费不赀的演唱会,若是对偶像的忠诚感消失时,大量大量的海报、cd、卡带,整堆整箱地倒进垃圾桶,连眉都不皱一下 那种感觉重重地压迫着她,映蝉不安地自后视镜中朝后头张望。该死,该早些去把车灯都换过的,前面的车灯是她有一回太累打瞌睡而栽进稻田时弄破的;而后面大大小小的灯,则是她在听到爷爷心脏病发作的消息时,急着想在第一时间内冲到医院,倒车出停车场时弄坏的,同时遭殃的还有停车场的矮墙。 车子以极快的速度贴着新铺设的柏油路面奔跑,路的两旁是高耸的竹林和木麻黄之类的树所形成的屏障。一再地向后张望,映蝉不十分明白后头是否有车辆,因为此刻天际全被乌云遮住,黯淡的月光在浓雾之中,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但那种感觉却愈来愈强烈,有点像是被猎豹盯上了的狩猎物那种寒毛直悚的寒颤。下次开村民大会时,一定要强烈的提议,要求装设路灯,真是太可怕了! 凭着对地势的熟稔,当她好不容易将车滑进家门前的车道时,已经是全身被汗浸湿孺透,手脚几乎要推不开门的疲软了。眯起眼睛估量着外头的情势,那种被人跟踪的感觉仍未消退,她吞吞口水,将钥匙握住手心里,一鼓作气地推开车门,以最快的速度打开门闪了进去。 慌乱地扭开所有她找得到的开关,电视里淡而无味的新闻报导,音响里是不知哪来的明星在鸡猫子鬼叫,室内所有的灯都大放光明,连门廊外的灯都打开了,映蝉才自窗帘缝中,小心翼翼地往外张望。 没有,什么也没有,除了早上洗了晾在外面忘记收的床单外,什么也没有,会不会是我神经质了?毕竟这里的居民都是很熟识的老邻居了,即使是那所专校的学生,也大部有印象,应该不会有什么为非作歹之辈吧! 真是的,没事净自己吓自己,还是早些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速度很快地冲了个澡,她对自己扮个鬼脸,失笑地滑进被窝之中。 在远远距离之外,有个男人拎着他的工具箱来到小march前,看看灯光全熄灭了的皮家大宅,他轻轻地打开车门,摇着头地看着那串仍挂在匙孔里的车钥匙。这么迷糊,明天一早还有电可发动才怪呢! 仰头长长叹了口气,他脱掉昂贵且剪裁合身的西装外套,卷起袖子,开始拆着小march前后破损的车灯和零件,并且不时咒骂连连的打着蚊子和其他叫不出名的小虫子。 当那一阵阵尖锐刺耳的敲打声传进耳膜时,映蝉还迷迷糊糊地拿起枕头蒙住双耳,打算就这样了事,但那串串的金属撞击声,非但没有减缓的迹象,相反的还更频繁且嘈杂,间中还混着有巨大的重物坠地,巨响和震动使得睡在小小单人床上的映蝉,有几回都差点被震下床去。 睡眼惺忪地拉开窗帘往外看,漫不经心地想再缩回床上温暖舒适的被窝,但当她双手轻轻地揉揉眼皮,稍微恢复了些意识之后,她急急忙忙地拉开窗子,瞪大眼睛地盯着外头的景象 戴着黄色安全帽,身穿黄色背心的工人们,忙碌地荷着大榔头或钉锤、铲子以及十字镐之类的工具,三三两两成群地聚结在她屋后的那一进或许可以仍称之为第二所有的残破墙壁栋梁及屋瓦,现在都已被怪手打成碎片铺满一地,而堆土机很勤奋地,一斗又一斗的将地上的废土石块和为数不少的钢筋铁线,全部送上了等候一旁的大型砂石车。 在他们迅速又有效率的动作之下,很快地就将那块地全部清理干净,甚至连较后头的猪圈牛栏都夷为平地了。 半张着嘴地杵在那里,就像个局外人般的看着陌生人将自己的家拆得一干二净,直到那辆怪手高高举起的手臂,在地面上开始挖出个不小的窟窿时,她才猛然惊醒,像阵风似地冲了出去,拦住了怪手的动作。 “停下来、停下来!你们在干什么啊?”在她的一再吆喝下,现场大大小小的机器突然停止转动,来来去去嘶喊着的工人们也都带着好奇又感趣味的眼光瞅着她瞧。 “小姐,这里是工地很危险,请你马上离开好吗?”乍见穿着拖鞋,满头发丝被风吹得如柳丝飞扬的映蝉,那个工头状的男人先是愣呆了,然后才在其他人的叫嚣和此起彼落的口哨声中回过神来。 “我为什么要离开?我还没有请问你们怎么可以随随便便的拆别人的家!”双手叉在腰际,映蝉没好气地说。 “随随便便?小姐,你这个指控有点过分喔!我们是接到你们的通知,所以才来准备把地先整好,再重建房子的。”扬扬手里卷成纸筒状的建筑蓝图,工头笑着解释。 “重建?但是,我并没有要重建房子的打算啊!”“我有。”随着一阵清爽的松香气息古龙水的到来,映蝉转身便见到她极端不想见的人扬刍荛。他笑咪咪地跟工头握握手,两个人展开那幅图,低垂头地讨论着,完全将一旁的映蝉给忽略了。 整颗脑袋里像是有无数的蜜蜂在打转儿,嗡嗡响得令映蝉都要发晕了,她咬着下唇的看着这个才出现一天,就使她生活了近二十八年的世界产生大变动的男人,心里一直翻腾着一股怒气。 他以为他是谁啊!我只答应让他修建,可没说可以改建,这幢皮家大宅可是还要留传给子孙们的啊! 生气地绕到他们前面,映蝉一看到那张建筑蓝图时,血液马上全涌上脑袋,准备破口大骂一番,但在她才抬起头,看着阳光下的刍荛时,那股决心又不知跑到哪去了。 亮得令人几乎要不能直视了,这是第一个跃进映蝉脑海的念头。大概是刚洗完澡,刍荛的头发还微湿地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四周,不同于昨天的西装笔挺,此刻的他穿件优雅的紫罗兰色衬衫,外面套件v字形的白色线衫,搭配铁灰色的长裤和传统的黑色皮鞋。即使是在大热天看到他,仍是非常的优雅,丝毫感受不到这窒人的高温,给他带来任何影响。 而最令映蝉频频注意的是他那从容不迫的态度,他的语调带着一抹怪异的腔调,虽然有些突兀,但也使他所说的话更显得铿锵有力,流转着淡淡的特殊旋律。 卷发在他额头上不驯地卧躺着,苍白了些的脸庞上有着青色一片的胡根隐约可见,当他凝神倾听着工头讲解可能的施工情形时,斜斜地有道阳光由他的左侧照过来,使他整个人沐浴在一道金光灿烂中。 好不容易等他和工头的谈话告一段落,映蝉立即深深吸口气,挺起胸膛走近他。 “咦,你还在这里啊?”带着悠闲的步伐,刍荛缓缓地踱到较远处的大榕树下,含笑地望着映蝉鼓起来的双颊“很抱歉把你吵醒了,但有时候这种必然的‘痛苦’也是无法避免的事。” “无可避免的痛苦?听着,扬先生,我才不在乎你想干什么,因为我明白你养父,也就是我的伯公,他绝对有权利回来皮家大宅住,但是” “唔,很好,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但是,我还有但是!你不能把后进的房子改建成你们所讨论的那个样子。” “哦?”刍荛扬扬眉“愿闻其详!” “那那会显得很奇怪,而且而且很不伦不类的。如果你要改建的话,可以再盖成原来三合院的样式,假若你盖成那个样子,皮家大宅就会变得很奇怪了。” “我倒不觉得这个样式的房子有什么不好。事实上我是依造strpatford-upon-avon的房子所设计,那里是莎士比亚的出生地,是个很有名的地方,我发现这个小镇的情调有些类似那里。”漫步在白千层和尤加利树所构成的长长绿色隧道,刍荛吸口气,任浓浓的树草之气充塞胸肺。 “我不知道什么莎士比亚的出生地,我只希望你别把皮家大宅搞成了四不像,虽然外国的房子很漂亮,但中国人还是该住中国式的房子。 眼神瞬间变得冷冽了起来,刍荛虽然两手闲适地抱在胸前,但自他肩膀线条的僵硬,很难令人相信他未动气。 “或许你所说的是很有道理,但我不认为自己是个中国人”看到映蝉那不以为然的表情,他长长地叹口气“好吧!我的外表是中国人,而我的灵魂到底是谁,是什么国籍,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必须做这件事,而你也已经答应我可以整修房子,我看不出这其中还有什么问题。” 将舌抵在两齿之间以阻止自己说出太伤人的话,映婵慢慢地自一数到十,两手的拳头也握得死紧,冷冷地盯着刍荛看半晌,她磨着牙的命令自己平静下来。 “你的意思是你就非得在这古色古香的大宅院里,盖那间什么莎士比亚的房子?”映蝉的声音还是高了八度。 “不是莎士比亚的房子,是都铎式的农舍建筑” “我才不管它是什么式的,总之,我不喜欢。” “抱歉,我也不能强求你喜欢,只是很遗憾。” “你”被他的话激得又要肝火上升了,映婵回头一看:乖乖不得了!那片空地已经被怪手给挖成一口大池塘了。她气急败坏地往那边跑,不时的高举双手吆喝着。 “停下来,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在她有机会冲到池塘畔之前,已经感到自己被凌空一提,被架在刍荛高得像座塔的身躯和老榕树之间。 “放开我!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毁了皮家大宅,放开我!”虽然很努力地拳打脚踢,但映蝉很不幸的发现自己似乎是在跟堵石墙奋战,全部白费力气了。 “你冷静点,为了要打稳地基和地下室,这个坑挖得很深。”小心翼翼地躲避着映蝉的拳头,刍荛超声劝她。 “冷静?哈!若是你家的房子莫名其妙的被人挖了个大窟窿,我看你还能冷静吗?用尽力气往他小腿骨一踢,在他哀嚎声中,映蝉得意地眯眯眼睛,但当她想甩开这个讨厌的人时,却发现自己的头发却很不巧的缠住他的袖子上精巧的银扣子。 轻抚着刺痛的腿骨,刍荛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徒劳无功地想解开纠缠的发丝。 这么火辣的脾气!他干脆将缠住了的那只手伸直,任映蝉在那里挣扎,自己则是冷眼旁观地观察她的举止。 撇开她小爆竹般的火气不说,她还真是个极为出色的小美女。她的发并非是厚重的墨黑,相反的,充斥着黛线、浅棕、灰栗及银褐,在阳光照射下,闪耀出各种亮晶晶的光芒,每当微风捣起之际,恰似一层层的纱般撩人。 顽皮的雀斑稀稀疏疏的落在她鼻梁附近,淡得几乎要看不见,只在她仰起头的某个角度时,可以若隐若现的看到,但随即又淡得找不到。 她有双粗而有个性的眉,长且弧形优美的横卧在擎骂隆起的眉骨上;那双翦翦美瞳,似含烟若带雾,在长而卷翘的睫毛掩映下,更显得灵秀慧黠三分。 她的鼻子丰盈有肉,直且挺,虽不若他看惯的西方人,但也可生般东方人要高而使秀了;其下的唇更是可爱,菱角处分外清楚,使她小巧的唇就真如中国诗词之谓的红菱,或是西方騒人墨客所言的樱桃小。 看到她为了解开一小绺头发而搞得满头大汗,刍荛心中一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别动,我帮你把头发解开,但是你要答应我个条件。”连她的手都这么的小巧!刍荛望着掌中的小手。 “什么条件。”手心传来的异样感受令映蝉不自在。 “陪我到镇上的咖啡厅吃顿早餐,并且当我的导游,我想多了解些这小镇的历史。” “图书馆里有书介绍这附近的历史地理,我可以帮你借出来。”远远地有人朝这头张望,映蝉更是急着想要脱离目前这种尴尬的状况。 “那早餐呢!”刍荛懒洋洋地追问着。 穿了一身火红的洋装,加上双黄绿交错的凉鞋,腋下挟着白皮包,手里撑把大大的黑伞。看到阿霞婶正兴致勃勃地朝这头走过来,映蝉忍不住发出几声呻吟。 “什么?我没听清楚你所说的话。”慢条斯理地将她的发一丝丝地自抽上的扣子理出来,刍荛低下头问道。 “好吧!可不可以请你快一点?”咬着牙自齿缝间挤出那些话,映蝉突然发现头皮紧绷的感觉立即解除了,她马上往旁边挪开几步,拉开彼此的距离。 “映蝉哪,你一大早就在这里干什么啊?”露出满口的大金牙,阿霞婶靠近映蝉,但一双灰浊了的眼珠却牢牢地盯在她身后的刍荛身上。 “呃,阿霞婶,这位扬先生,他是我爷爷双胞胎的兄弟的养子,他是回来整理房子的,因为我伯公过一阵子也要回来了。”面对阿霞婶的大嗓门所引来的其他乡亲们,映蝉只有强打起精神,硬挤出笑脸地解释着。 “噢,是皓笛的养子喔!我小时候当跟你爷爷还有你伯公去放牛哩,只是后来你伯公被你阿祖送给姓扬的人做儿子后,就再也没见过他”阿霞婶说着似乎陷人了遥远年代中,痴痴地站在那里傻笑。 “呃,我们还有事,先走了!”映蝉紧张地看着阿霞婶,拉着刍荛的袖子,火速的离开那里。 因为如此专心于想要逃离那里,以至于连映蝉自己也没发觉自己和刍荛连袂而行的样子,已落入许多人眼里。他们彼此交头接耳着,脸上表情倒也看不出丝毫异样。 匆忙走到前厅,在客厅挂着的老式挂钟发出清脆的铿铿声时,映蝉才发出声惊呼声,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的又往后面跑。 “怎么回事?你”刍荛的话音还在半空中飘荡,迎面已经是映蝉随手甩上的门扇了。 “我来不及了!完蛋啦!我的鞋跑到哪儿去了” 火烧屁股地冲进浴室内以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冲出来自衣柜中随便扯件洋装套上,双手忙着将长发编成条粗大的麻花辫,跪在地板上,她的眼睛四处逡巡着鞋子。 站在门外听着里头传来的乒乒乓乓吵闹声,刍荛莞尔地露出个极有魅力的笑容,摇着头往外走去。 历尽艰辛地将鞋上那条长得绕到小腿肚的鞋带绑好,映蝉看着镜中的自己,对那老是不驯地自辫子中脱逸出来的几绺头发皱皱眉头,素性把头发全梳散了,拿条丝带拎着她那硕大且应有尽有,老被同事取笑为逃难包的袋子,连跑带跳的往外冲。 在她还来不及发出尖叫声前,已经撞进刍荛坚实的胸膛之中,揉着鼻子往上瞪,映蝉痛得龇牙咧嘴。 “你没事杵在那里干什么啦!我要是迟到了全是你的错!”捂着鼻子,映蝉焦急地想绕过他。 “我知道你要迟到了,所以我送你去上班吧!顺便一起去吃早餐。”以毫不通融的语气说着话,刍荛将映蝉塞进他那光亮豪华的大房车里,并且体贴地为她系上安全带,然后上路。 “我自己有车,再说我已经快迟到了,哪有时间去吃早餐?”没好气地瞪着窗外飞逝而去的树林和农舍,映婵告诉自己:真是受不了这个人! 视线由前方暂移到映蝉脸上,停驻几秒钟后,又盯回前面的路“再怎么忙都要吃早餐,我已经帮你请了两天假,吃过早点后,我们再一起到医院去探视你祖父。” “你什么?你怎么可以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帮我请假?!”嘴巴张得可以吞下两颗蛋,映蝉瞠目结舌地瞪着他。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啊?他怎么可以如此自大的介入我的生活,并且随意的混乱我生活的秩序? “接着我们再到台北去。首先你要到服饰店去买衣服,订制量身礼服的尺寸,然后我们到厂商那里选磁砖跟壁纸,还要买些必需品,大体上而言,两天应该够了,所以,待会儿你到图书馆填好请假单,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在他侃侃地将那些话说完之前,甚至是之后,映蝉惟一的表情就是不停地眨着眼睛,惊惧的表情就好像刍荛是头上长角,嘴里伸出长了牙赤眼金睛的怪物一般。 车子平稳地煞停在图书馆门口,映蝉还来不及反应,已经看到挺着大肚子的美纹,带着球跑到车旁,将请假单递了过来“呼、呼、映蝉,你只要签名就好,其他的我会帮你填。呃,你一定就是扬先生了,你好,我姓丁,丁美纹。” “真是麻烦你了,丁小姐,但是你知道的,筹备婚礼真是件累人的事,映蝉有你这么热心的朋友真是太好了。”隔着映蝉,刍荛和美纹聊得非常投机。 磨着牙的签好请假单,在映蝉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请这莫名其妙的假之时,刍荛已经老大不客气地自她手中抽走请假单,交给了一旁的美纹。 望着美纹又辛苦的捧着她六个月的身孕跑进去,映蝉疑惑地转向安详地开着车的刍荛。 “我可不可以请问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的一切!你为什么可以说服美纹帮我请假!她向来是最不愿意跟陌生人打交道的人,还有什么婚礼?” “我倒觉得她是位很亲切、很热心的女人。” “嗯,她向来都是,只是她并不是很容易相信陌生人的人我要问的是,你刚刚说什么筹备婚礼!” 车子拐过那道大弯,马上就可看到咖啡厅伫立在那里,因为是镇上惟一的咖啡厅,所以总是门庭若市。 “我看也没有位子了,我们还是干脆到医院陪你祖父野餐。”他说完跑上阶梯,自站立在那里的老板娘手中接过个漂亮的野餐篮,在映蝉还反应不过来之前,他已经将野餐篮放在映蝉腿上,驱车前行。 迷惘的看着挥着手的老板娘在视线中愈变愈远,也愈小,映蝉不解地偏着头,注视这男人如大理石雕像般的侧面。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嗯哼,让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爱你祖父吗?” “我当然爱我爷爷了,他是我在这世上惟一的亲人,我们相依为命。”映蝉的表情活似他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我也一样,虽然我并没有当待在我养父身边,但他之于我,却也是惟一的亲人,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只要能令他高兴就好,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回到台湾找你。” 虽然颇能明白他所说的意思,但映蝉还是搞不懂这跟他刚才所说的那一大串有何关连。 “很令人感动,但这跟我有关吗?”映蝉讶异极了。 “有,而且有着极大的关系。”他顿了一下才说。 “嗯?”映蝉抿起唇地盯着他瞧,脑袋里一片空白。 “因为,”刍荛猛然地吸了口气“他希望我娶你为妻,他要我们生下皮家的真正继承人。” “什么?!”这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映蝉木然的看着车子滑进医院大门,经过草地,来到停车场。停下之后,刍荛倾身观察着她的表情。 艰难地硬吞下口里的唾液,映蝉尴尬地面对他“这这八成是哪里弄错了,因为我们我们之间的辈分我还得叫你一声叔叔,这”“我也希望是弄错了,但是,我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这是我昨晚才被告之的理由。”刍荛也紧皱眉心说。 “昨晚?”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所震慑,映蝉呆住了。 “嗯,那对双胞胎在分开六十一年后,昨天晚上又相聚了,现在他们正在病房里等着我们呢!”指指楼上病房的方向,刍荛苦笑地说。 “你是说!爷爷和伯公” “嗯,走吧!你伯公可是非常痛恨别人迟到的,尤其是他刚才已经自窗口看见我们了。” “伯公”咀嚼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戚的称谓,再看着身旁托着自己手肘的“叔叔”映蝉真要以为自己是钻进了兔子洞的爱丽丝,正在虚幻的仙境中漫游! 还没走近病房就可听到那阵咆哮,低沉沙哑中带着极重的权威感,映蝉俏俏地推开了虚掩着的门,往内看去。 “不,明明是你说要玩假装的游戏的,结果害我被带到日本去。”那位跟爷爷有着极相似面孔的老人,穿着传统的日式罩袍,趿着夹脚木屐,此刻正忽容满面的吼着。 “你也不能全怪我啊!是你自己说功课做不完,爸妈要把扬叔叔送给你的礼物没收,所以要我替你写功课,你在那里玩算盘,所以才被你养父相中。”皮皎苗仍是笑眯了眼的缓缓说道。 皮皓笛,不,应该说是扬皓笛愤怒地在空气中挥动手势以加强语气“那爸妈说是把算术比较好的皓笛送给他们时,你为什么不老实说你才是皓笛,而我是皎苗怩!让我顶着你的名字过了大半辈子!” “兄弟。我也同样顶着你的名字活了一甲子了,这有什么好计较的呢?咱们是打从同娘胎里一起出世的亲兄弟,再说,都活到这么大把年纪了,你还要翻那些个旧帐,也不怕别人笑话。”皮皎苗摇着头不以为然地笑着。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亲兄弟明算帐,所以,这回我要我儿子娶你的孙女,生下的孩子跟我姓扬。” “嘿,我孙女儿可是要招赘女婿进门,生下的孩子当然跟我姓皮。” “我不管,反正孩子生下来得跟我姓!”一阵猛烈咳嗽之后,扬皓笛气喘吁吁的咳得满脸通红“我死前非看到我的孙子不可,否则我连死都不会瞑目的!” 看到他那呼吸困难的样子,皮皎苗立即冲过去,不住地轻拍着扬皓笛的背“好、好、都依你,都病成这德行了,你的性子还是这么倔强,怪不得爸妈老说你是石性子,硬邦邦的打不得弯。” “哼,要是我的性子不强些,在日本那种地方,我还能活到现在吗?”呼吸较为舒缓些后,扬皓苗自鼻中喷着气,冷冷地说。 映蝉和刍荛并没有再听下去这两兄弟的抬杠,因为在他们身后,医生朝他们招招手,面色凝重的要他们跟他一起走进他的办公室。 “医生,我爷爷他的情况怎么样了?”看着墙上那些看起来大同小异的x光片,映蝉暖声地问道。 “医生,我想知道我父亲” 举起手制止刍荛的话,医生端起他的杯子,揭开杯盖,但并没有喝又立即放回桌上,欲言又止的看着他们,似乎正在思索着该说的话。 “医学界一直尝试去解开双胞胎,尤其是同卵双胞胎之间的谜团,但老实讲,到目前为止所获的资讯有限。我们知道在同卵双胞胎之间必然有着某些我们不得而知的关连,但却苦于找不利线团的起头”医生顿了顿,又接下去:“噢,我说这些你们可能并不想听,事实上,我所想说的是,依据我们所做的测验和观察所得知这两位老人实为一体。” 刍荛和映蝉都听得一头雾水,但又不得不听下去。 “我想你们自己大概也有所了解,扬老先生暴躁、悲观,并且得失心较重;皮老先生则温顺、乐观,对事情的看法较超然随缘。有趣的是,表现在他们生理机能的变化,跟他们的心理因素息息相关。我这么说吧!他们两人,皮老先生是我的老病号了,所以我相当了解他的状况;而扬老先生呢?看过他由日本转过来的病历,可以判定他们都大概只有半年左右的时间了” 医生的话立即引起了刍荛跟映蝉的惊惶,他们皆紧张得向前路进一步,焦急的想提出问题。 但是医生制止了他们,并且自顾自的说下去。 “但是大自然中还是有些奇妙得令我们解释不出原因的现象存在,譬如说他们两个人,今天早上我刚为他们检查过身体,状况十分良好,好得令我吃惊。我不明白这是因为他们兄弟久别重逢,亲情带来的抚慰作用,还是另有原因,总之,他们目前的情况颇佳。我想,只要不要太刺激他们,令他们保持心情愉快,起码还可以撑个半年以上的。” 面面相觑地看着彼此,映蝉疑惑地咬着下唇踱了开去。爷爷的情况,她早自医生的那里得到答案;如今只不过是再一次的证实而已,可是听医生的语气,似乎伯公的情形要比爷爷更糟糕,如果失去了伯公,对爷爷也必然会是个很大的打击! 因为这么多年来,爷爷总是挂念着他自幼分离的同胞手足,好不容易盼到兄弟团聚的时候,若是在这时节有任何闪失,他那已经被病痛折磨得衰弱不堪的心脏,还能再负荷这种忧痛吗! 在映蝉思绪如走马灯般流辍之际,刍荛也面色凝重地遥望窗外鱼鳞般依序排列的白云。这么严重想不到多桑的病情已经到了这般严重的地步! 那个专制顽固的老头儿,在他那做然且独断的唬人外表下,却已是风烛之体,这个消息一时之间还真令他难以接受。 看着沉默不语的两个年轻人,医生和蔼地拍拍他们的肩膀“其实,依他们心室瓣膜上的破洞,能拖到最近才发病,这已经是个奇迹了。从今以后,只要不要让他们太劳累且情绪波动过大,说不定还会有转机的。” 默然地走出医生办公室,两人皆心乱如麻,站在微敞的病房门口,他们忍不住担忧地看着仍忙着彼此消遣且抬杠的老人们。 “谁说的?我记得很清楚,隔壁村那个玉兰她喜欢的是我,因为那回我们到冬瓜伯的果园偷衅芭乐时,为了要拉你,害我的裤子被树枝扯破,是她帮我补的。” “哼,笑死人啦!是我跑去跟她说,她才帮你缝裤子,她是看在我的份上。” “你也别净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唉我们都老了,那个玉兰现在也不晓得怎么样啦!”掏出烟,扬皓笛四处忙着找打火机,感慨地摇着头。 “你可别在这病房里抽烟,护士小姐会不高兴。” “我才懒得理她们,反正再活也没多久,能抽一根是一根。”叼着烟,扬皓笛在他自己的抽屉中翻掏着东西“怪事,我明明记得带着了的” “我可不像你喔!我要活下去,看着我的孙女映婵结婚生子,逗逗我的曾孙子。所以,你要抽烟上别的地方去,可别拉着我一道去见阎王。”用手煽煽面前的空气,皮皎苗没好气地说。 “嗯,我已经叫刍荛娶你的宝贝孙女儿啦!奇怪,我刚才看到刍荛的车已经停在后头的停车场了,怎么还没到!唉啊,兄弟,该不会是医生找他们去说咱们的病情?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可会以为我们是在要胁他们结婚呐!” “那又怎么样?无论如何,能早些把映蝉的婚事给定下来,我才能放心,否则,哪天我要是两腿这么一伸,留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我怎么舍得喔!” “不成,不成,我当初收养刍荛时就跟他说过了,这辈子我才不需要他报答我,又不是演电视剧,干么那么肉麻兮兮的!可是,这医生要是跟他说太多的话,那小子可能连我叫他去死,都非要找块石头撞不可,这这可怎么办?”宽大的日式罩袍发出唏唏嗦嗦的声响,踩着的木屐咯啦咯啦地传来清脆的声音,扬皓笛苦恼地抱怨着。 “不会啦!这位陈医生是个明理的人,他应该不会随随便便的把我们的情况说给那两个年轻人听的。大哥,你就别操太多的心了,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嘛!这也要看他们彼此有没有缘分” “缘分?谁信那玩意儿来着?刍荛是我的儿子,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心态,虽然他是中国人,但自幼跟我在日本吃苦,后来又被我送到欧洲的修道院去念书。 老实说,除非我拉下这张老脸求他,否则要他娶个小姑娘是挺不可能的,况且他还是牛津和剑桥的硕士博士” “大哥,你这话的意思是指映蝉配不上他!” “哟哟哟,你别激动呐!我可没半点瞧不起你孙女儿的意思,只是刍荛已经是半个洋人了,而你孙女儿又一直都待在这乡下地方” “你别看扁了我们家映蝉,她好歹也考上高普考,现在是公务员,这镇上多的是想娶我家映蝉的人!“ 看到胞弟气成这样子,扬皓笛不由得失笑了起来“兄弟,你这是干什么呢?我又没说乡下地方的人有啥不好,我只是认为他们彼此间可能比较难看得对眼,这么一来我们做长辈的若出面,现在的年轻人可不像咱们这一代,有那么容易摆布。” “没错,而且我也不会勉强我家映蝉去嫁你那个什么博士的宝贝。你要搬回皮家大宅住,那是你家的事,以后别管我家映蝉。”双手抱在胸前,皮皎苗冷冷地说完,倒头躺在床上,背对着邻床的扬皓笛。 被他的反应吓到了的扬皓笛愣了几秒钟,随即在脸上堆满笑脸地凑近他“怎么这样就生气了?你忘记咱们昨天说好的!议他们结婚,生下的孩子就是咱们皮家真正的继承人。” “那是昨天的事,今天我反悔了,既然你瞧不起我们映蝉,那婚事也不用再谈下去了。我刚巧知道镇上那家律师事务所有个年轻人叫查昆平的,对映蝉向来都挺热络的,人家也是个博士,可从没瞧不起过我家映蝉” “兄弟”一听之下大惊失色,扬皓笛来回踱步。 尽管扬皓笛在背后一再呼唤,但向来和善的皮皎苗像是吃了枰坨铁了心,怎么也不愿再搭理他。 听完了两个老人冗长的舌战,门口的映蝉不知不觉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这两个老人实在是吃饱了撑的,竟然会异想天开的想要我跟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叔叔”结婚只是,爷爷怎么会把我跟镇上的查律师给扯在一起呢?想到查律师那向来一丝不苟,脸上制式的皮笑肉不笑,映蝉只觉得自己又头重脚轻了起来。 偷偷地打量着映蝉那似乎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刍荛并不怪她有这种感觉,因为当他听到皮皎苗的说法时,心里也涌上了股如蒙大赦的快意。 多桑说的没有错,即使他一再强调不要我回报,但他愈是这么慷慨,我就愈无法稍忘他的德泽,别说只是娶个他所选定的女人,即使要我上刀山下油锅,我也决计不吭一声地照办,因为,他是我的多桑啊! 病房里面明显的陷入僵局,看到叱咤商场大半生的扬皓笛,史无前例地困窘得只能坐在那里干瞪眼,刍荛觉得该是自己出场的时机了,推推映蝉,示意她一道进去。 第三章 “爷爷,你今天早上好吗!”脸上铺满笑脸,映蝉一踏进病房,即撒娇地捶捶祖父的腿。 “嗯,还不错,只是旁边有只臭苍蝇,吱吱喳喳的吵得爷爷不能清静。”横了一旁的扬皓笛一眼,皮皎苗没好气地嘀咕着。 “你一定就是映蝉啦!来来,伯公瞧瞧,哟,可还真是个美人胚子哩!我是你爷爷的双胞胎哥哥,你知不知道啊?”看到个子小小但体态玲珑的映蝉,扬皓笛不知不觉地笑眯了眼。 “伯公,我都知道,因为‘叔叔’已经全部告诉我了,是不是啊,刍荛‘叔叔’?”露出调皮的笑容,映蝉故意地加重了“叔叔”的语气。 无所谓地笑笑,刍荛将随身带着的野餐篮放在床头几上,顺手打开他所带来的建筑蓝图,摊放在扬皓笛的床上。 “多桑,今天早上已经开始整地,并且挖地下室了,预计五十个工作天完成。 “嗯,把时间缩短到三十天之内,因为我已经受够了医院的味道了。”重重地跺了一下地,扬皓笛不满地说。 “是,多桑,还有没有什么吩咐!”将建筑蓝图卷好,刍荛毕恭毕敬地问道。 “呃是这样的,我跟映蝉的爷爷还有些小事没沟通清楚,但原则上,你们的婚事还是这么定下来了,所以,你们还是快些去筹备你们的婚事吧!到时候,房子一盖好,你们结婚正好可以当新房。” 扬皓笛的话一出口,房内其余三个人立即做出了不同的反应刍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因为他早已料到,有着钢铁般意志的多桑,是不会那么轻易地撤掉他的主张。 映蝉的眼神在祖父和伯公的脸上来回张望,对她而言,这件事是她所听过最荒谬的事。这两个老人究竟把婚姻当成什么啦?他们就这样当着我的面,像菜市场买葱秤蒜般的决定或反对我的婚姻,那,我又算什么? 气呼呼地自床上坐了起来,皮皎苗忿忿不平地爬爬凌乱且稀疏的头发“岂有此理,我刚刚已经想过了,映蝉不嫁你的宝贝儿子!” “兄弟,其实你我心里都很明白,他们若是结婚,生下了皮家的继承人”扬皓笛还是含笑地想游说他。 “映蝉可以嫁给别的男人,只要他们愿意让一个孩子跟我姓皮,我就心满意足了。你以为我不明白你的用心是吗!我死了以后还可以纳入皮氏祖祠,但是你不能,你百年之后,要并人扬氏的家谱,所以你千方百计的要他们结婚,因为你想要让皮家的子孙奉祀你的香火” “你你”伸出只食指颤抖着指点着皮皎苗,扬皓笛的脸色先是片灰白而后愈来愈潮红,在他连说了几个“你”之后,突然伸手捂住左胸,像块石头般的扑倒在地。 “多桑!多桑!”刍荛马上一个箭步地冲上前去。 “伯公?!被吓坏了的映蝉尖叫着想扶他。 “大哥”皮皎苗慌了手脚地团团转。 在三个人惊惶失措的高声呐喊中,匆匆赶到的护士阻止他们移动他的行为,并且紧急召来医生。 手术室的灯持续亮着,那颗红灯正对面的三个人各怀心事的枯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地盯着紧闭的门扉。 “都是我的错,我何必讲那么刻薄的话呢?明明知道他对没法子认祖归宗这档子事耿耿于怀,我还要说那么重的话都是我的错啊!”喃喃自语地责怪着自己,皮皎苗老泪纵横、涕水四溢地一再重复着。 “爷爷,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你就不要太责怪自己。你自个儿的身体也要注意啊,爷爷!”抽出面纸为祖父拭去泪水,映蝉担忧地劝着他。 “都是我这张嘴!都是我这张烂嘴坏了事!兄弟而人分开六十年,好不容易才再见面,我就把他激到脑溢血,我真不是东西,真不是东西啊!”频频打着自己双颊,皮皎苗对映蝉的哀求恍若未闻,仍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 “爷爷、爷爷,你不要这个样子好吗?爷爷!” 坐在他们身旁,刍荛视而不见地瞪着那扇似乎永远都不打算开启的门,脑海里全是自幼以来,多桑的一言一行。那个坐着大大的轿车来到育幼院,看着他的成绩单,严厉的命令他当场背诵功课的中年人;或是到寄宿学校看他时也是不苟言笑的老者;还有在他拿到博士学位,将证书呈现给他看时,眼里溢满银光的多桑 在他的印象里,多桑是强硬的、无所不能的商场之神,是许许多多干部惧怕三分的社长。而且他在日本发病起,刍荛才第一次感觉到多桑也是活生生的人,他有病痛、有感情,跟寻常人一样,也会老也会死 正当刍荛决定好好把握机会,珍惜跟多桑相处的日子之际,他却 难过地将脸埋在双掌之间,刍荛重重地叹口气。多桑,请你一定要熬过去,因为我才正准备要好好地经营我们的父子情,你可千万要给我这个机会啊! 手术室的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满面倦容的医生缓缓地走向他们,除去了挂在脸上的口罩,迎向他们焦急的等候,他举起手制止他们如潮水般涌来的问题 “手术很成功,只是因为他的心脏太虚弱,所以脑后方有块小血块我们决定不摘除,先用葯物控制,看看情况再来决定要不要动第二次手术。” “那块血块会不会对他的生命构成任何威胁?” “还不至于。现在,我比较担心的是他的出血处血管的愈合情况,你们待会儿可以去看他,但不要再让他受到任何刺激了,因为他的心脏现在也非常衰弱,让他保持平静会比较好一点。” 医生交代完,随即被医院内的广播系统唤走。在护士的叫唤声中,三个人疾步地向他走去。 “家属可以进去看他,一次一个人,五分钟。注意不要让病人说太多话或情绪激动,有什么状况要马上通知我们护理站的护士。” 颤抖着手脚地挤上前去,皮皎苗根本不顾映蝉的劝阻,坚持要进去探望哥哥,拗不过他之余,护士只得同意让映蝉扶着他进去。 白,一片的白,强盛的冷气朝他们啧蚀而来,忧心忡忡地看着身上布满大大小小镑式各样管子的扬皓笛,映蝉心中着实不忍,而此刻爷爷全身也都颤如秋风中的枯叶。 “大哥、大哥,我来给你赔罪啦!”涕泪纵横地握住兄弟的手,皮皎苗结结巴巴哽咽地说。 微微睁开一线眼皮,看了看皮皎苗和映蝉之后,他的眼睛在他们身旁到处转动着,像是在找着什么的样子。 “大哥,你是要找你儿子是吧?”看到他吃力地点点头,皮皎苗马上推推映蝉的肩“去,快去把刍荛叫进来,你伯公想见他。” 映蝉悄悄地打开门,看到背对着自己的刍荛不停上下耸动的肩膀,她低下头,等听到他咳嗽的声音时,才发现他已经不知在何时,伫立在自己面前了。 “他想见你。”看到他微红的眼眶和鼻子,映蝉低着头,在护士还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和他一起进入加护病房中。 在里面,坐在床头的椅子上,皮皎苗低声地说着什么,他们听不清楚,但却可看到两兄弟彼此握着手。 “我们是兄弟,还有什么事不好商量的!既然你认为这样做最好,那就这么办吧!大哥,你流浪在外头这么多年,爸妈也一定希望你认祖归宗。等他们结婚之后,头个男孩就给扬家,继承香火,以后的才算是咱们皮家的,这样你满意吗?”在皮皎苗单调得近乎平平的语调中,他倾向病床上的扬皓笛,而扬皓笛也吃力地微微点着头。 转头望着刍荛和映蝉,皮皎苗的神情彷佛在短短时间内即老了数十岁。 “噢,你们来了。大哥,他们可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不是吗!你们快过来给他看看,他得快些好起来,才能给你们主持婚礼,不是吗?” 迎向爷爷带有企求意味的眼神,映婵只觉得自己似乎正行走在一条极细微的钢丝上头,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感,浮啊地,好像已经不再是自己了。 “是啊!多桑,我们等着你主持婚礼呢!”往前跨了一大步,刍荛在映蝉还反应不过来之前,已经朗声答道。 在爷爷和刍荛的眼神通视之下,映蝉忍不住地瑟缩了一下,想要找个地方好好地把事情想清楚,但她脚还没踏地面前,皮皎苗已经来到她身畔。 “映蝉,为了爷爷,也为了你伯公。爷爷从没要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压低了嗓子,皮皎苗老态龙钟地握住了映蝉的手“爷爷会给你补偿的,咱们皮家的一大片产业,全都是你的,映蝉” “爷爷,这”手足无措地望着自幼即最宠爱自己的爷爷,映蝉陷入困境之中。 “映蝉,难道你希望爷爷一辈子都带着愧疚感,良心不安的活下?” “不,爷爷,我我只是只是”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决定了。”皮皎苗说着转向病床上的扬皓笛“大哥,你放心的休养,等你康复了,正好可以能为他们主持婚礼。” 脑袋瓜中一片空白的瞪大眼睛,映蝉还来不及说什么,即被进来赶人的护士给吆喝出去,而被赶出来的同时还有依依不舍的皮皎苗和刍荛。 闷闷不乐地坐在餐桌畔,映蝉直视着对面那个埋头振笔疾书的男人,直到现在她还是无法相信,只经由这样的三言两语,就轻易地决定了她的终身大事。 而从医院回来的途中,两个人根本就像是闷葫芦似的,刍荛专心开着车,映蝉则忙着想理清眼前的情势,但无论她再怎么努力地分析或探讨,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为了不让爷爷的良心饱受罪恶感的凌虐,惟一的解决方法即是映蝉得跟这位“叔叔”扬刍荛结婚。 真不晓得事情怎么会变得这么令人啼笑皆非!而这位老兄也真是酷得可以,打从回到皮家大宅之后,即忙着打电话写东西,再透过他随身携带的笔记型电脑,上网路而将信件传了出去,对于坐在他对面的映蝉,连看都没看上一眼,只有在映蝉为他倒冰茶时,惜字如金般地轻轻吐出句谢谢。 想起临走前爷爷仍拉着自己的手,非常诚恳地低声道着谢的情景,映蝉烦躁地踱到窗前,倚着玻璃看着外头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的工事,虽然有着玻璃的阻隔,但那些尖锐的机械和车辆引擎的噪音,还是会不待传了进来。 舒口气的摸摸花瓶中有些枯萎了的栀子花,香气仍浓,一如她这大半辈子来所习惯般的馥郁。 这样好吗?嫁给一位素味平生的人她不禁回想起弥漫在父母之间的浓情蜜意,虽然是由爷爷做主、媒妁之言而结合,但他们却始终相敬如宾、和乐融融,总是鹣鹣蝶蝶艰舍难分,甚至连结束生命的那一刻,都还紧紧相依偎。 这么情深意重的情感,有可能出现在我和他之间吗? 凝视着刍荛那贵族般的侧面,映蝉抿抿唇垂下眼帘。 我也向往那种大情大爱轰轰烈烈的恋情啊!只是生活在这么保守淳朴的小乡镇,礼教和舆论压制了所有狂放的情感,而闭塞的社交环境更抑死了想要奔放的欲望。 于是乎,有的人选择出走;而我,选择留下,在静谧的图书馆,埋葬我的青春,爱情之于我,已成了遥不可及的青鸟。 一直不以为自己也会跟其他女子一般,经长辈或他人的介绍,找个忠厚老实的男人,生下几个小萝卜头,守着他们长大,过完这一生,因为积集在心头的那团雾太浓烈了,里面有我的梦想,有我企盼的自由。 虽然被困居在这清朴的小地方,但是我甘之如饴,因为我知道,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像离巢的幼鸟,愉悦地投向广大的世界,所以,我在等待,静静地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但现在,梦想已被摧毁了,就像后院被怪手所摧毁般的破灭了,我必须嫁给这个人,虽然不情愿,但我也找不出什么好办法向爷爷交代,只是,我的梦想 清理好那些烦人的文书工作,刍荛抬起头看着映蝉无意识地转玩着那朵栀子花,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起花,白色的花瓣已有些干瘪,他扬扬手中的花迎向映蝉空洞而迷蒙的眼神。 “请你相信我,我会努力让你幸福、快乐。” 眨眨眼,映婵硬挤出十分僵硬的笑容,但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他的保证更加地引起映蝉的心酸,她难堪地别过头去,任泪水无声无息地滚落在那丛白中带黄的花朵。 重重叹了口气,刍荛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一张刚自电脑中列印出来的纸,塞进映蝉手里,然后驾着车,以极快的速度绝尘而去。 不解地看着那张淡雅嫩绿纸上的铅字,不知是因着她泪水的折射,或是由于太激动的情绪波动,那简简单单的几行宇,全部扭曲变形如象形文或变幻形体的变形虫,漫无边际似的在她眼前展开。 草草地看见那张刍荛的意思,映蝉抿抿唇,用力赌气般的用手背擦干脸颊上的泪痕。 唔,很公平,其实他也未必是心甘情愿的,既然我们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了,只有各自想办法来撑过这段时间。再瞟瞟这张言简意赅的“聘书”映蝉也只有如此阿q的安慰自己。 将文件叠好放进日记本内,她头抵着被满天灰尘所湮没的窗户往花园望去,陷进长长的沉思之中。 皮家的映蝉要嫁人的消息,短短几小时内就传遍了小小的乡城,这全部要拜谢到医院探视皮皎苗的阿霞婶,在获得第一手消息之后的最大冲动,她就是忍不住要广播给全乡镇里的人知道,藉以更加稳固她身为本乡镇消息最灵通人士的身分。 这个消息在映婵所服务的图书馆也掀起了不小的涟漪,在同事们的追问之下,映蝉只得将休假这两天内,和刍荛套好的说辞一再重复播放,搞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快要有信以为真的倾向了。 “是啊!我们是相亲认识,彼此觉得很合适,所以就决定结婚了。”将那些被学生们乱抽放的书籍整理一遍,向来都是最烦人的工作,但今天映蝉却自告奋勇地接下这讨厌的差事,但她原想利用这方法躲避众人好奇追问的美梦却落空了,同事们纷纷追到各个偏远的地方问详情。 “听说你男朋友,应该说是老公,是那所专科学校的教授?”捧着及颚的堆堆,美纹喜孜孜地说道。 “真的啊?该不会就是那个梦中情人排行榜的榜首吧!是不是,是不是啊?”吃着牛肉干的小纯也大感兴趣。 她们的对话立即引起附近看着期刊杂志的女生注意,看她们的样子,应该就是那所专校的学生。 不太自然地笑笑,映蝉垂下头假装认真地排着那些个期刊的动作,以掩饰自己的困窘。 懊死,我完全忘了问刍荛的职业了,这下子可好玩啦!我哪知道这些事啊?她重重地将那些期刊整排放进推车里,脑海里回荡的全是昨天晚上,刍荛和自己的对话。 “你现在有空吗?”天色刚暗,自医院看完祖父和伯公,映蝉打算为自己做顿异国风味的晚餐,正在撕着莴苣时,冷不防他突然出现在身后,令她吓了一大跳。 “呃,有什么事吗?”锅里的水滚了,她连忙将洋葱、胡萝卜丁、马铃薯丁及蕃茄骨碌全扔进去,盖上锅盖,拉起围裙擦着手的同时,这才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这令她有些赫然的指指沸腾着的锅子。 “嗯,我正要弄些东西吃。你你吃饱了吗?呃,现在才刚天黑,你八成还没吃,要不要跟我起吃?我煮意大利面,很快就好了。”她怎么一碰到他就语无伦次! “意大利面?听起来挺不错的,那么,我就接受你的邀请了。事实上,我想跟你讨论一下,有关我们的婚姻的某些细节。”他跨坐在厨房里小小的餐桌旁的小椅子,用手爬爬凌乱的刘海,露出友善的笑容。 映蝉彷佛小肮挨了重重的一拳,她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去,想痹篇他炯炯有神的眼眸,却因为心慌意乱,反而碰触到锅边,瞬间自手腕处传来一阵刺灼感,令她倒抽了一口气。 “还还有什么细节?”咬着下唇,她眼泪都要溢出来的缩回手。 “我看看!来,赶紧用清水冲一冲。”跨着大步来到她身边,刍荛二话不说拉着映蝉的手到水龙头下,任冷水流动着,他自己则低着头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那逐渐鼓胀了的水泡。 “没事的,厨房里难免会发生些小意外。”腼腆地想伸回自己的手,但刍荛却紧紧地握住,抬起头严肃地望着她。 “不行,有没有消毒葯水、酒精之类的东西!这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水泡,但万一要是受到感染,那可就糟了!医葯箱在哪里?”深褐的眼珠定定地盯着映蝉说着话。 “在浴室墙上,扬先生,这真的只是” “刍荛。你现在开始必须叫我的名字,我们不是生活在食古不化的维多利亚时代,不要太拘束了。” 看着高大的身影在房子里走动,映蝉一时间还真是有些难能接受,这屋子从来都没有爷爷以外的男人存在过,更何况是个如此魁梧的陌生人。 打开葯箱拿出酒精、纱布和绷带,在关上镜门时,他瞥见了镜中那个苍白着脸的男人,他闭上眼睛任自己沉溺在往事里,但随即甩甩头,将那些不请自来的回忆全抖掉,拿着东西走了出去。 手在刍荛纯熟的手法下,很快的包系完毕,映蝉无言的看着他专心的样子,那纯熟的架式,好像他经常做这种事似的,正因为她是如此专注地研究着刍荛的举动,所以当刍荛拾起头时,映蝉彷佛偷窥被逮到的小孩般,霎时红了脸。 “呃,谢谢你。酱滚了,我要放海鲜跟煮面条了。”尴尬地吐吐舌头,映蝉支支吾吾地说着,想闪过他去处理已经快将锅盖掀开了的海鲜酱。 但刍荛并没有让开路,他两手放在映蝉肩上,一言不发的直视着映蝉,直到映蝉不得不和他面对面为止。 “你怕我吗?你如果已经看完了早上我给你的契约责,应当明白其实你没有必要怕我,因为我们的婚姻将徒然只是柏拉图式,没有法律效力,甚至只是个聘雇交易,我们所做的只是愉悦两个老人,而等他们” “不要说下去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必须维持这种名存实亡的关系。”想到死亡的阴影,她打了个寒颤。 “不错,因为那两个老人,所以我们有了这么荒谬的牵扯,但是,换个角度来看,如果我们的合作,可以让他们在人生结束前,有个美好的期待,我们合演出戏又何妨?毕竟,我们的人生还长得很;而他们,只剩这一段。”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也未必会比我更情愿这么做。我我只是不太习惯,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碰到这种事,而且爷爷又病了,我”极欲解释自己的心情,但映蝉却发现自己实在很难将心里那股沉甸甸的重担放下。 “我了解你的感受,你背负了太沉重的压力了。现在,你何不放松心情,让我来为我们煮这顿意大利面,顺便谈谈我们应该沟通的细节呢?我希望我们能有着对方的友谊。我们应当是朋友的,不是吗?” 将映蝉推坐回她的椅子,刍荛灵巧的手在映蝉察觉前,已经解下她的围裙,自顾自的围在自己腰际。 “嗯,我同意你的意思,朋友会是比较好的说法。”呆呆地看着他熟稔的将虾泥抽掉,蛤蜊彼此互磨去秽,草菇和玉米粒也和虾及墨鱼卷一起下锅熬,而且毫不迟疑的添加的味料,映蝉可以肯定这个男人必然经常下厨。 “既然如此,你何不到我车后的行李厢,将冰着红酒的小冰筒拿进来,让我们一起庆祝我们的合伙关系呢!” 依言到车上捧着那瓶酒进来,映蝉开始觉得,或许跟这位“叔叔”结婚,并不像想像中那样的悲惨。 事实上,那顿有着海鲜意大利面、希腊式生菜沙拉、飘着浓浓奶油香的玉米浓汤的晚餐,真是太好了,甚至可以说是映蝉自祖父心脏病发作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餐。 撇开了那些尴尬和令彼此不自在的话题之后,刍荛真是个幽默风趣的同伴,当映蝉推却他积极推销的第二盘堆得半天高的面时,她突然想到。 由于自幼在日本及欧洲许多国家生活,所以当地讲述起一些小笔事时,总是特别吸引人,而时间也就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喝着甜醇的红酒,映蝉感到十分的放松。当初就是因着自己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所以她才会选择图书馆系做为第一志愿,毕业后立即参加国家考试,而成为图书馆的馆员。 这些年来,虽然同事们来来去去,跑去炒股票或期货,或是直销,但映婵一直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因为任何工作都不能像在书堆中工作般的带给她快乐。 还有什么方法会比自浸淫的书中,获取别人经验的累积跟智慧的增长更快速且完善呢?也因此,她卧游寰宇在书里、她学习各种技能也是自责内,书就是她的世界。 现在,经由对面这个人,她却发现了另一个新的世界,跟随着他低沆嗓音的描述,一杯杯香甜红酒下肚之后,她情绪高亢的听他说着凡尔赛宫的历史、剑桥康河的游河小舟、乡间灿如黄金满地的油莱花田,还有夏初随风飞扬的蒲公英她不知不觉的瞌睡连连。 正因为聊的都是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所以当今天一早她又睡太迟而急惊风似的鹦飞狗跳之时,压根没有仔细回想一些事,比如说:咋晚自己是怎么上床睡觉的?还有,刍荛为什么会正巧衣着整齐的出现在厨房里!包重要的是到底是谁调的闹钟? 总之,当她见到刍荛时,只能冽着嘴傻笑,因为刍荛根本不能她有开口的机会,立即拉着她往外走。 “喏,这是你的早餐,还有牛奶,车子已经发动好了,我送你去上班。”将映蝉塞进车里,他以极快的速度开车,快得映蝉只得赶紧将盘里的蛋卷和水果,杯中的牛奶送进肚子,免得洒倒了自己一身。 擦擦嘴,映蝉正想向他道谢时,他早已绕过大半个车头,拉开映蝉这边的车门,等映蝉一下车,他马上托着映蝉的手肘,为她推开图书馆那扇不轻的玻璃门,将她推了进去。 “你下班时我会过来接你,祝你今天上班愉快。”然后在众目睽睽下,在映蝉还来不及反应前,很快地在她腮帮子吻了一记,即匆匆忙忙离开。 就是那个吻令映蝉成了全图书馆的注目焦点,在哗然和艳羡的眼光中,映蝉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碰到热情询问的人,逼得她直想狠狠地踢刍荛一脚。 而接二连三如潮水般涌来的问题,更是令她招架不住。这个小镇太久没有陌生人的造访了,当映蝉连上个厕所都不得安宁时,她只有如此的自我解嘲。 但接下来的时间里,映蝉得非常努力才能阻止自己尖叫出声,因为同事们愈问愈多,直到现在映蝉才明白那句老谚语的严重性谎话如蔓生的野草,总是一片接着一片,直到把真理掩埋了。 为了要瞒住所有的人有关这婚姻的真相,所以她扯出相亲这回事,为了圆这个谎,她势必又得绞尽脑汁的编出相亲的地方、时间,编得她一身的汗。 而当美纹她们问到刍荛的职业时,她顿时吓出了冷汗。糟糕,我们根本都没有谈到这方面的事,我怎么会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但在我们要结婚的消息甚嚣尘上之际,我若说自己不知道他的底细,那还有戏唱吗! 假意要将新寄到的期刊摆上架,映蝉低着头匆匆地走到另一头,希望藉以转移这个话题。 期刊的架子是贴墙而立的一个柜子,当她蹲在那里一本本地排列着期刊时,冷不防一大落的书自架旁的书桌上整叠往她头上砸下来。 眼冒金星地跌坐在地板上,映蝉哭笑不得的看着那些厚厚的字典辞源之类的工具书,仰头即接触到几对不甚友善的眸子,她们是常来阅览一些日文服装杂志的女孩,映蝉揉着被字典划过的眉角,赫然发现有着猩红的液体。 “同学们,这些书籍都是公用的东西,请你们要爱惜使用,这样别人或你们下次要使用时,才不会有破损。” 出乎映蝉意料之外,那几个女孩根本就不理会她的苦口婆心劝告,甚至连句抱歉也没有,抱起她们自己的书和袋子,看也不看映蝉一眼就要离开。 “哼,自己笨手笨脚的撞倒书还要怪别人,变态!” “是啊!难怪人家说老姑婆最麻烦。” “算啦算啦!我们回学校的图书馆看书好了,起码不必看人家的脸色。” “就是说啊!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图书馆管理员而已。” “什么啊!”在那几个女孩的冷言冷语中,映蝉困惑地想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的脚踝已逐渐肿了起来,但她仍咬着牙的攀着椅子站起来。 “你们这些女孩子讲话怎么这么刻薄啊!尤其是你,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刚刚我亲眼看到你把书推倒的,你不但没向皮小姐道歉,还在那里疯言疯语,我真不知道你们的书是都念到哪里去了?”挺着圆浑的大肚子,美纹气得大骂。 “喂,你不要含血喷人,我哪有推倒书啊?你们是同事,你当然帮她扯谎,我从没见过比她更丑更笨的女人。”嫌恶地自鼻孔中哼几声,那个被美纹指出来的女孩,伸手撩撩她齐肩的头发,满不在乎地顶了回去。 “你你怎么讲话这么恶毒啊!她是哪里得罪你?还是你”美纹大口大口喘气的质问道。 在美纹气得浑身发抖之际,因为害怕影响到她腹中的胎儿,映蝉连忙拉住她。 “算了吧,美纹,反正美丑是天生,无所谓别人怎么讲,只要我们保持自己的心能和善就好。” 在听到映蝉的话的同时,那几个女孩脸色大变地瞪着她们,随即往外走去。 “哼,自以为了不起。” “对啊!只不过是个丑老太婆和个大肚婆” 在她们消失在门廊后,美纹苦笑地摇摇头“映蝉,你看到了吧?我一直鼓吹我老公移民,他偏偏拚了老命要回台湾。你看看,台湾这种教育制度所教养出来的小孩,说她们是小孩,个个也都十八、二十了” “也不会全部这么糟,或许她们只是其中的几个个案,你也不要太悲观了。”接着美纹递过来的纸巾,映蝉擦了擦眉尾的血迹,皱起眉头的看着自己的左脚踝。 “怎么样,你的脚”看到映蝉咬着牙地单脚跳行着往柜台的方向前进,美纹关切地问道。 “大概是刚才跌坐下去时扭到了。”忍痛将鞋子脱掉,随即映蝉又后侮了,因为这样一来她的脚就塞不进鞋子你去了,她势必得打光着脚丫子去看医生。 “唉这可怎么办呢?自从我老公知道我怀孕后,就不许我骑摩托车,要不然我就能载你去国术馆给师父们揉一揉,很快就会好的。” “没关系,我可以搭计程车。” “咦,干脆叫你老公来载你去国术馆嘛!他的电话给我。”突发奇想的,美纹大喝一声,令映蝉吓了一大跳。 困窘的摸摸头又摸摸脸,映蝉简直想找个地洞钻下去。天哪!我哪会知道他的电话啊! 面对个性耿直、凡事都爱追根究底的同事兼好友,映蝉轻轻地清清喉咙“呃因为他也是刚从国外回来,所以,我没问他电话的事” 话还没说完,美纹已经忙不迭地大摇其头了“映蝉,不是我爱说拜托你偶尔也走出你那惟美幻境般的白日梦,睁开眼睛看看现实的世界好吗?” “我有啊!我已经尽量少作白日梦了。” “是吗?哪有人连婚期都定了,还这样迷迷糊糊的过日子,你连他的电话都不问?那万一他要是个杀人越货、前科累累的诈欺犯呢!或者,他已经有老婆了呢?”叨叨叶叶的唠叨着,美纹吃力地翻阅着字体小如蚂蚁的电话薄,一页页地翻寻。 “你在找什么啊?”诧异地看着美纹的行径,映蝉歪着头地想着美纹所说的话。 是啊!我为什么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些事!看他的样子是不太像个会是强盗或是杀人的登徒子,不过话说回来,谁见过有哪个歹徒在自己额头上刻着“我是坏人”来着? 无所谓地吐出一堆积郁在心中的那口气,映蝉挑挑眉地望着红肿的脚踝。我之所以不那么积极的问他那些背景资料,大概是因为我根本不以为这会是我所想像的婚姻吧!由着爷爷和伯公的撮合,横互在我们之间的辈分、年纪及意识形态上的差距都太大了 “喂,你还在发什么呆啊?名字?”不满地将手故在映蝉面前挥动,美纹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什么名字?”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映蝉茫茫然。 “还有谁?当然是你老公的名字!我已经查到学校的电话,待会儿我打到他们学校,就一定可以找到他了。” “美纹,不要麻烦了,我” “什么叫麻烦?男人是种很贱的动物,千万不能太宠他们了,否则结了婚你就会倒大楣,像我刚结婚时总认为体谅他,不要太麻烦他做东做西的,结果他习惯啦!现在什么都是我的义务。因为啊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你自己做的事,为什么现在要我‘帮’你做?每次我听到他这么话,我都快吐血了。”美纹说着还一副很呕的样子。 “可是你跟你先生一直是我所知道的夫妻中,最幸福融洽的一对。”映蝉大感意外地看着吐着苦水的美纹。 “那是我一直在忍让。映蝉,婚姻要美满很难,想使它破灭却是轻而易举的事。废话少说,他叫啥名啥?” 莫可奈何地看着美纹几秒钟,拗不过她的坚持,映蝉只得据实以告。 得到答案后的美纹不再理会她,迳自打着电话“喂,我想找一位扬刍荛扬教授。呃,是这样的,我是他未婚妻的同事,他未婚妻受伤了。” 话才刚说完,映蝉即伸手切断了电话线路“美纹,不要太夸张了,我只是扭到脚,万一他现在正在上课的话这样不好啦!” 气馁地叹口气,美纹拍了拍映蝉的腮帮子“好吧!随便你,不过关于驯夫术的事,我哪天一定要好好的找机会教教你,免得你被你老公吃得死死的,永世不得翻身。好啦!我要去补充养分,要不要带些什么给你!” 摇着头地目送美纹像只鸭子般,危危颤颤地晃出去,盯着窗畔油绿的酒瓶椰子和草地,她的思维又飘远了 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那个过早涂胭抹脂的女孩,刍荛的注意力全部贯注在手里的那张纸条上,离下课还有三分钟,办公室里的职员即慌慌张张的隔着窗子朝他招手,交给他这张纸条 未婚妻的同事来电:未婚妻受伤。 一时之间他的精神全部涣散光了,只能怔怔地伫立在那里,任往事如潮水般狠狠地冲击着他。受伤闭上眼睛,他似乎又见到闪着红灯,夹着刺耳的鸣叫而到的救护车,那些白白车中跳下来的白衣人,大声嚷喝着要他放手,但他怎能放手!那是芙琳啊! 在几番挣扎都告失败之后,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载着芙琳远走,直到下一次他听到芙琳的消息时,她已经在巴黎近郊一坯新土中长眠了。 这个记忆从此在他灵魂中生了根,总在他最孤独的时刻,或是快乐时分,如鬼魅般的自脑海中乍现,像要惩罚他般的提醒着他,这血淋淋事实的存在。 职员困惑的表情令他警觉地一凛神色,在没有人看得到的那一面,悄悄地将感伤全部拢束到心灵最深处。 快步回到讲台,他竭力以平静的语调宣布下课,在喧哗的操场和响彻校园的钟声之间,却被这个女学生拦住。 “教授,我叫张如苹。”短短的迷你裙,半截中空的t恤,脚上是双及膝的长靴,配上她那头齐肩卷发,整个人洋溢出一股年轻气息。 手里不停地揉捏着那张仿佛有千斤重的纸条,刍荛仍维持一贯的温文有礼,朝那些对他大叫“教授再见”的学生们点点头,再将注意力拉回眼前这位有着传统式微微上斜丹凤眼的女学生。 “你有什么问题吗?”将那叠资料和幻灯片挪挪位置,刍荛整个心思都已涣散了。 “教授,我对歌德式和维多利亚、都铎式的建筑还是弄不太清楚”垂下眼帘,张如苹的手指不自然地扭成一团,艳红的寇丹分外刺眼。 “没关系,下次上课还是会提到的,毕竟你们只是生活在台湾的学生,平常也几乎没有机会见到这些个特别的建筑物。还有没有别的问题?”漫不径心的看看表。我应到图书馆去了!不知道映蝉到底受了什么伤! “呃,教授,你在课堂上说你要找个工读生?”正当刍荛对她的沉默感到纳闷之际,抬起头张如苹两眼闪烁着特殊的光芒,急急地问道。 “嗯,因为我的工作很忙碌,所以需要有个助理来帮我处理一些杂事,像资料的影印及作业的收送,你有兴趣吗?”将重心由左脚换到右脚,刍荛淡淡地笑笑。 “好,我愿意。”她倒是很干脆的一口答应。 讶异地桃挑眉头,但想到映蝉的事,他立即将重重的幻灯片和资料全文给她“太好了,那就麻烦你把这些东西送到我的办公室,放在桌上就好。” 捧着沉重的资料和幻灯片,张如苹睁大眼地看着刍荛往反方向走去。 “教授,你要到哪里去?你下一堂不是空堂吗?” “嗯,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办,这些东西就拜托你了。”说着话头也不回地朝停车场的方向而行,刍荛的注意力已全部跑到那个有着雀斑的女孩身上了。 耸耸肩地抱着沉重的资料往办公室走,张如苹习以为常的对那些走廊旁投射过来的爱慕眼光视而不见,她是美丽的,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这也就是她一直以来特别受欢迎的原因。 转过那道弯,她得意洋洋地越过几个同班的女同学,享受她们眼里的妒意和羡慕。是的,她已经找到正大光明的接近教授的方法了,而这,是她那一群怀有同样心事的同学,所不能或不敢做的事,对她张如苹而言,只要是她想要的,没有她要不到的,即使使尽手段,她也非得到不可! 将资料和幻灯片放在窗户的水泥台上,她慢条斯理地顺了顺头发,拉拉稍嫌短了些的裙子,这才故意深吸口气,挺起她藉以自傲的胸部弧线,盈盈地走进办公室。 为了要令扬刍荛对自己留下好印象,这些天来她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向来不爱上课的地,为了要留给这位潇洒又有气质的教授一个好的印象,一星期两天,拚老命的起床赶这第一堂课,然后再回家睡回笼觉。 想要营造出自己出众的美貌,她更是三天两头上街采购,以期每次出现在他面对的自己,都是最完美的一面。 “张如苹,你把扬教授的东西送回来啦?他的未婚妻刚打过电话了,她说她只是扭到脚,要扬教授不用过去了。扬教授是不是已经走了?”职员拿着一大叠的讲义,站在影印机前忙着copy,一面对她说。 “未婚妻?教授没有跟我们说他有未婚妻的事啊”草草地将那些东西往刍荛的桌上一扔,张如苹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说,念头一转,又想到早上在图书馆听到的传闻 “咦,在这个小镇里还会有秘密吗?听说是镇前那幢皮家大宅的小姐,我记得皮小姐好像是在图书馆工作,见过几次面,涸仆气的人。” “是吗?她漂亮吗?”愈听愈不是滋味,张如苹的脸色也愈来愈难看。 “漂亮嘛见仁见智啦!她可能没有你这么漂亮,但她笑起来很甜,而且待人亲切”职员说到一半,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跑了出去的张如苹“奇怪,她大概是要赶下一堂的课吧!” 在清脆悦耳的钟声中,职员舒口气地为影印机添加白纸,莞尔地看着外头匆匆抱着书跑来跑去的学生们。就是这样呵!少女情怀总是诗,当初校长把扬教授介绍给所有的教职员时,他们却七嘴八舌的做着种种猜测,而今,果然一一应验了。 女学生暗恋学有所长又俊俏的男老师是很正常的事,这种迷恋在我们年少时,或多或少都曾有过,等到时间到了,自然就会解除的!她笑着自忖道。 第四章 门口传来的尖锐煞车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待一看清楚那个迈着急躁的步子,朝柜台而来的男人时,映蝉嘟起嘴睨了在一旁笑得阖不珑嘴的美纹。 “看到了吧!我就说他一定会来的,即使只是扭到脚这种小伤,在结婚前都是大事。”拍拍映蝉的手臂,美纹笑盈盈地迎上前去。 随便地跟美纹打个招呼,匆荛随即越过她,直趋到映蝉面前“我接到通知说你受伤了。” “没什么,只是扭到脚而已,我后来不是又打电话通知你不用过来了吗?” “我没有接到第二通电话,我送你去看医生吧这是怎么回事?”伸手想要搀扶映蝉时,在看到她眉角的绷纱,刍荛紧张地追问。 “只是被字典的书角划伤表皮。刍荛,你还是回去上课吧!我待会会利用午休时间搭计程车去看医生就好。” “不行,我马上送你去。” “可是”根本也不觉得有这么紧急,映蝉笑道。 “马上。”说着也没有预先示誓,刍荛立即伸手一捞就将映蝉抱了起来,快步地向外头走去。 “刍荛,我现在还在上班呢!” “请你的同事帮你请假。” “但是”想想自己最近频频请假的纪录,映蝉有些赫然,抬起头却见到美纹正朝自己眨着眼。 “扬先生,你带映蝉去看医生吧!我们会把她列为因公受伤的公伤,再见啦!”跟着他们来到门口,美纹笑得像得到奖赏的孩子般开心。 坐在车子里,映蝉干脆闭上眼睛,一来为了弥补她这几天贫乏的睡眠;二来也实在想不出什么话可说。 车里洋溢着莫札特的第四十一号交响曲,管弦乐将这首别名“朱比特”的作品演绎得奔放出色、活力充沛但又不失其古典情怀,活泼生动的旋律令映蝉几乎要沉迷之际,车子已经停在医院门口。 不同于大城市的分工细腻,小乡镇的资源都做了最好的安排,也因此,医院和国术馆比邻而居,看起来不但不突兀,也增添了人们就医的便利性。 坚拒再让刍荛抱着自己进医院,映蝉宁可自己扶着长长的铁栅栏,一拐一拐的往国术馆前进。 “等等,你要上哪儿去?医院是在这边!”急急忙忙地拉住映蝉,刍荛不赞同地盯着那面写着“跌打损伤”的招牌。 “这种事若是给西医治的话,拖拖拉拉又没什么效果,倒不如给中医的师父们瞧瞧,说不定三两下就好了。” “可是,有伤还是给正统医生看的好。” “师父们也不是没有真材实学的蒙古大夫啊!”“映蝉”想到了芙琳的遭遇,刍荛总是放不下心的拉住映蝉。 “放手,刍荛,我的脚很痛,我现在只想快些进去给师父们看看。”顽固地翘起下巴,映蝉脸上摆满了没得商量的态度。 敖近穿梭着的人们都对他们投以怪异的目光,连串的喇叭声提醒他们,车子正阻塞了车道,影响别的车辆进出,欲言又止的看着映蝉几秒钟,终于在喇叭声串连中,刍荛怏怏不乐的跑过去挪动车子。 灵巧地转动方向盘,让车子乖驯地窜进停车场稀疏的车阵中,刍荛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出神的想着芙琳,那个在他生命中有着极重比例的女人。 认识芙琳是在剑桥的康河畔,当时他常捧本唐诗三百首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在充分放任且自由的学术环境中,他突然对自己母根的文化,有了最急切的渴望。 而从那些诗词文句中去缅怀中国文学的优雅,则是他这个医学系出身的准医生最常做的事。芙琳是个中法混血儿,她有着典型法国人娇小玲珑的外貌,却有着十分中国的内在。她是曾任外交官的父亲在派驻中国大陆时,邂逅美丽国度中的美丽女子而产下的孩子。 因为出身的问题,使得她的母亲未能跟她和外交官父亲一起于任期结束时回法国,但芙琳仍努力的学习中国文化,于少年时期即到大陆与母亲同住,直到母亲病逝,她才回到父亲身畔。 遇到刍荛之时,芙琳正在剑桥游学。 “咦,你也是中国来的学生吗?”不小心踢到了刍荛的唐诗二百首,芙琳停下脚步道歉后,好奇地问道。 “不,我是从日本来的中国人。”乍见芙琳由极洋化的外表吐出字正腔圆的中文,刍荛讶异地回答她,就因此展开了彼此相伴型三年时光。 芙琳善体人意、活泼外向的个性,恰似一盆火似的吸引着刍荛,像只飞蛾般向着她的方向而去,但渐渐的,他察觉出在芙琳的眼中的自己,并不是个男人,更精准的说,芙琳只将他视为一个象征,是她藉以和她的母亲保持联系的桥梁。 而繁重的课业也使刍荛没办法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没多久就听说芙琳已另结新欢了,对方是个醉心于中国文化的美国人,虽然感到难过,但刍荛也没有太多时间去哀悼这段不成气候的恋曲。 因为他太明白自己有太多的责任了,为了不辜负养父的期盼,他只有用一张张优异的成绩单,向养父证明目己的认真。 倒是在小小的社交圈中常常传来芙琳和那个叫杰夫的美国男生的消息。有人说他们准备将一本中国流传的偏方大全译为英文和法文;也有人说他们逢人就推介着一些草葯的疗效;更有人言之确鉴的说他们合作开设了草葯医疗的诊所。 在一阵青草和花果食疗蔚为风气之际,刍荛也曾辗转的接到过芙琳的名片,琳琅满目的头衔中,他发现自己已很难找到那个说起孔子会两眼为之一亮的女郎。 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连刍荛自己也搞不清楚,他只知道似乎是杰夫为诊所的客人所设计的断食疗法,没有顾虑到患音是个糖尿病思,结果贸然实施之下,患者在紧急送医之后,仍然回天乏术。 愤怒的家属和警方人员赶到诊所时,早已人去楼空。 正当连刍荛也在担忧芙琳的下落时,一通电话使他连夜冒着大风雪,来到早已关闭了的诊所,并在那里发现了倒在血泊中的芙琳。 “芙琳!你怎么了!我叫救护车,你别动,我马上打电话叫救护车!”很快地检查着芙琳的伤势,在她的外表只有腿上那块渍烂着的伤口令他困惑。 伤口表面呈黑灰色,已经开始有着恶臭的脓水流出,但最令刍荛纳闷的是,那股源源不断流出的血水是打哪儿来的? “不要,刍荛,不要叫救护车,杰夫已经去想办法了。书上明明说这样就可以堕胎的了,但是好像没有什么用,所以杰夫就把葯量加倍,可是我却一直血流不止,他现在出去找止血葯了。”强忍着剧痛的露出怪异的笑容,芙琳的脸色也愈来愈苍白。 “你说什么?你到底吃了些什么?”听完芙琳的答案,刍荛整颗心拚命往下沉。老天,以她所吃的葯量,别说堕胎,她可能连小命都要保不住了“芙琳,你腿上的这个伤口又是怎么回事?” 拭去满头冷汗,芙琳勉强地笑笑“杰夫说我们若没有以身作则,客人怎么可能相信我们?所以他先用熨斗把我的腿烫出个水泡,然后抹上他特制的草葯刚开始真的很有效,可是昨天突然化脓了,杰夫说可能是快好之前的排脓作用但是,我好冷喔!” 大骇地看着那黑得异常丑陋的伤口,刍荛立即想了破伤风和细菌感染“芙琳,杰夫到哪里去了?他出去多久?” “好好久了,早上吃完乳酪,他就叫我先吃堕胎葯,但是我的血一直流,他说要出去想办法”愈来愈虚弱的芙琳发着高烧,却不停地打着冷颤。 将大衣脱下覆盖在她身上,刍荛发狂似的拔足狂奔,在街上四处的找着电话,大雪使得他行路十分艰困,连连扑跌在雪地上,但芙琳惨白的容貌却不时浮现脑海,逼使他再度爬起来,又再慌乱地找着没有故障的公共电话。 等他好不容易报完警,重新投入那场少见的暴风雪中时,全身几乎都要冻僵了,他又跌跌撞撞地跑回诊所。 “杰夫吗?你找到葯了吗?还是不太相信我们的孩子已经没有了,我一直渴望当个快乐的妈妈但是,杰夫,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可以再等些时候再当妈妈的杰夫,我好冷喔”躺在地板上,带着浓浓鼻塞的嗓音,哽咽的说着话,芙琳朝推开门的刍荛伸出手。 “芙琳,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你不要再说话了芙琳”扶着芙琳,刍荛紧紧地抱住她,希望自己的体温可以为她带来些温暖。 芙琳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似的,仍如梦呓般的吐出一串串她对杰夫的浓情蜜意,然后在哀叫声中昏迷。 焦急地等着救护车,刍荛可以感觉到时间正一分一秒的流逝,而这些一去不回的,可全都是芙琳的生命啊!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怀里的人有了动静,他低下头接触到芙琳澄澈得如新生婴儿的眼眸,他慌张地看着芙琳那平静得有些诡异的平静表情。 “芙琳”望着外头纷飞的大雪,刍荛心知有异。 挣扎着坐起来,芙琳孱弱的抱着刍荛的头,在他唇上重重地吻了一下“刍尧,杰夫已经来接我了。” 往她颤抖的手抬所指的方向望去,微暗的窗外,只有连绵不断的雪花飞舞。 “芙琳,你不要胡思乱想,救护车马上就要到了。” “不,刍荛,你总是这样的一板一眼,我多希望自己是个完完全全的中国女人,可以跟得上你生命的节拍,但是我不行,我无法抹灭自己血液中的叛逆因子,所以我们之间不能有结果。杰夫,他狂野奔故,让我可以同时保有我的中国传统和法国的浪漫不羁。” 难过地低下头,刍荛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阻止自己脱口而出的问她既然如此,那么你的杰夫现在又在哪里呢? 像是洞悉了他的疑问,芙琳嫣然一笑“杰夫就在那里,你没看到吗?他来接我跟我们的孩子了” 整个人像被道看不见的光所吸引,芙琳挣脱了刍荛的怀抱,踉踉跄跄地朝窗子的方向走去,而源自她体内的血迹也循着她的步履,在地上流现出一条血渍之迹。 瞠目结舌的警察和医疗人员,冲进那间早已被断电断水的诊所时,只找到几乎冻毙了的刍荛和犹有余温的芙琳。发了疯似的刍荛抱着已无气息的芙琳,在被血染红了的地板上发着呆,直到医疗人员强力制服他之后,才得以搬动芙琳已开始僵硬的躯体。 第五天,这场英国中南部少见的暴风雪停止后的清理时刻,交警在被害深埋的车子里,找到了已经死亡的杰夫,在他手上,还紧紧地握着一大包的止血草葯。 参加过杰夫和芙琳的丧礼,刍荛放弃了医学院的课业,一头栽进了建筑系的世界。为了忘却芙琳所带给自己的伤痛,他将自己的心封闭了起来,全心全力在学业和教书的事业上冲刺,绝口不提那令自己伤怀的往事。 而今,遇上养父要他娶映蝉这档子事,他原以为自己可以无动于衷的,依着那张他连夜伏案所凝出来的契约书行事。但在见识到映蝉这女人的倔强还有不爱惜身体的率性后,他发现自己很难不去关心她,而这却又犯了自己所设下的大忌太接近也太危险了他愈来愈担心,在这场婚姻游戏过后,自己是否仍有余裕可抽身而出!他真是愈来愈怀疑了! 带着深深不以为然的表情,当刍荛踏进那间弥漫着浓重草葯和姜酒气息的诊疗室时,他的眉头狠狠地打了个深刻的死结,一言不发地朝着映蝉走过去。 “是啊!洋桔梗都已经开花了,紫色、粉红、桃跟白色的都有,最近我也成功的种出了黄色的了。如果师父想种的话,可以到我的花圃去切枝回来插枝栽培。 还有上次你太太提到的洋绣球,现在也开了不少花。花色的转变是因为土壤里铝元素含量的影响,而铝元素的多寡是由你太太所浇的肥料的酸碱值高低所左右。酸一点的话,花会变成青蓝,愈酸愈紫;或是捏紊较重,花就呈桃红色。所以啦,想使花变紫就浇明矾水;变红就浇石灰水。” 在映蝉不停地说着话的同时,师父也已经将那一大团青青绿绿,说不上来是些什么玩意儿的糊状物,整它糊在映蝉已被姜酒汁染成黄色的脚踝上。 “映蝉啊!真有你的,我太太就常说映蝉这孩子该去改行种花。”两鬓须都已花白的师父拿出一捆纱布缠着映蝉的脚,哈哈大笑地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啊!这些都是从书上学的知识。”微微笑着低下头,映蝉嘴角挂着淡淡的自得。 “唉,时间过得也真快,转眼间皮家那个爱哭的小映蝉都要嫁人!你爷爷的情况怎么样了?”收拾着器具,师父背对着映蝉,一面慈蔼地问她。 映蝉脸上的笑意瞬间像是被冻结了般的跑得无影无踪,她抿抿唇地清清喉咙“呃”“映蝉祖父的情况很稳定。”静默地伫立在后头的刍荛,见状立即自动地为她回答,而后转向陷入沉默中的映蝉“好了吗?我送你回家。” “啊!你就是那个要跟映蝉结婚的年轻人是吧?我们都一直在说你真是个幸运的小伙子,映蝉在我们这一带是出了名的孝顺乖巧,而且以后皮家的财产也全都是她的,所以”师父洪亮的声音,立即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翻着白眼,映蝉在众人津津有味的注视中,狼狈地拉着似乎很赞同师父说法的刍荛,连忙地付钱走人。 “你不要太急着走路,否则对受伤的骨膜不好。”体贴的扶着映蝉来到车旁,刍荛莞尔地看着她的脸活像熟透了的番茄般殷红。 “呃,难道你不觉得很烦?”映婵气嘟嘟地坐进车大叫。 “烦?为什么?”刍荛还是细心地替她扣着安全带,这才回到驾驶座那端。 “我”刚才他为自己弄安全带时,彼此在狭小的空间里如此的贴近,令映蝉感到心底传来阵阵难以言喻的悸动,而他那充满着森林和苔藓调的古龙水,更是时时刻刻的刺激着她的感官,更加清楚的意识到彼此的亲密。 “这也是人之常情了,尤其是在这么封闭的小地方,也就更促使人们有更多的时间和精神去关心别人,只要将之全视为是善意的好奇即可。” “难道你都不觉得困扰?我是说因为我们明知这件婚事不是真的,可是别人一天到晚在耳边给我疲劳轰炸后,我愈来愈感到不自在。”想到美纹还自告奋勇的要陪她去试礼服,映婵不知不觉地露出了苦笑。 小心翼翼地趁着红灯之际望了她一眼,刍荛字字推敲、句句斟酌的想弄清楚她的想法。 “你对我所拟出来的‘契约’,还有什么意见吗?” 讶异地飞快转过头看着他,映蝉很快地摇摇头“没有,你给的条件太优厚了,我想我也不能再要求更多。” 是啊!请仔细看看下列的条款:在婚姻状态维持中,映蝉每个月可获得二十万元类似薪水性质的收入,且日常生活所需的花费也全部由刍荛供应。而在这桩“婚姻”结束时,映蝉还可以获得皮家大宅的另一半权利,现在那一半还在扬皓笛手里,但等老人辞世后,刍荛将无异议的将土地全数过户给映蝉。 包别提还有一笔为数约五仟万的信记基金,以映蝉的名义存在遥远的瑞士银行,孳生的利息按年付给映蝉,或者任由映蝉提出自由运用。 而那张说是聘书也好、契约也罢的合约上,刍荛更是十分开明的注明,在婚姻状况中,映蝉也不必履行同居之义务,将彼此的关系界定在这场交易中的股东身分而已,使映蝉去除掉不少的疑虑。 “映蝉,为了多桑我可以不计任何代价的讨他欢心,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意味深长的磬工话,刍荛将车子停在皮家大宅前,绕过来扶着映蝉下车。 几个人拿着看样子是测量用的仪器(正蹲在皮家大宅外的马路上忙碌的测量而后记录着数据。其中有几个不时的踩到映蝉辛苦栽成的花圃,将洋绣球的花将踩散成一片狼藉;而一簇簇乳白、橙红、粉红、黄色的康乃馨,也一丛丛的倒卧土壤上;墙畔白色和纷红的绿篱木楼,也被硬生生的折断了一大截树枝。 心疼地跛着脚冲过去,映蝉皱起眉头拾起段树枝,那上头还有朵奄奄一息的白木权。 “请问你们量些什么?”按捺住满心的不悦,映蝉尽量平心静气地问着某个正在写着东西的人。 “丈量中心桩,这条路要拓宽,你们的邻里长难道没有通知你们?看样子这房子前的花圃至少要征收掉三分之二。”翻着手里的地藉图,那名男子先长长地喷出串烟圈,这才笑咧满口被槟椰染红的大黄板牙说道。 “不会吧!去年就已经丈量过了,我家的地完全都不在征收的范围内”望着自己心爱的花圃,映蝉的心直往下沉。 “去年是去年,你忘了去年年底改选饼乡长了吗?现在这条路已经决定要“截直取弯”了,全部往你家这个方向拓宽八公尺。” “什么?!”映蝉闻言尖叫了起来。老天!八公尺,别记是花圃,只怕连正屋都要被拆到了,这太离谱了! “没办法,因为对面那一边全是乡长亲戚的地,所以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恍若被几万吨的沙石所淹没,映蝉因为过于气愤,整张娇俏的小脸涨个通红,胸脯也因为急促呼吸而激烈的上上下下剧烈起伏着。 那些测量人员在完成这一段的工作后,又将仪器全部收好,往下一段住家前的空地而去,依样画葫芦地做着他们的工作。 “春报种花钿,初筵木权旁。没想到这棵木权才种下三年不到,就要面临被移走的命运。”感伤地笑笑,映蝉摘下花瓣白得近乎透明,而且沾染了黄色花粉的花,莫可奈何地自言自语。 “我记得白居易也有一首诗是说木权的松柏千年终是朽,权花一月自成荣世事方看木权荣,这都是无法预料的事,况且这也是为了要拓宽道路”将花自她手中接过来,轻轻地别在映蝉耳际,刍荛扶着她继续往皮家大宅走。 “其实权花朝开暮谢的瞬息无常,我早就了然于胸。我只是只是有些感慨,国家已经这么艰困尽管有钱,却还是四处碰壁的状况下,竟然还有人这么的自私,利用公权力来炒他家私人的利益,再这样下去,国家还有希望吗?”任由他搀扶着,映蝉对他亲密的接触和身上所传来的清新气息,顿时尴尬了起来,只得没话找话地说上一大串。 斜斜地倚在门边望着她,刍荛脸上的神情如罩上一层雾,令映蝉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映蝉,我想了很久,或者我们干脆就把皮家大宅重建过算了,反正趁着现在后头还在整地,把这前头的老房子也打掉,然后” “不。”不待他说完,映蝉已经断然地否决掉他的提议“皮家大宅是我的家,我希望它就一直维持这个样子,然后传给我的子孙们,我这么希望,爷爷也这么希望着的。你大可以更动后面的屋子,但这正屋绝不能动,我” 映蝉的话还在嘴边,突发其来的一阵晃动,使她嘎然停住,惊惶地盯着整幢房子如被个大力士左右撼动般的摇动,头顶上的日光灯闪烁着不明的光线,桌椅全发出咯啦咯啦的声响,屋互也随着震动,夹杂着灰尘一片片地往下砸。 在映蝉的尖叫声中,刍荛一把抱起她,用自己弓着的身体为她掩护,抱着她跑到门前的花圃中,而这,免不了又踩死了几株原本昂然独立着的百子连紫色花朵。 “啊!我的尼罗河百合!天哪,我花了很多心血才培育成功的花,你竟然把它踩死了!”映蝉还来不及跟他理论,便在周遭一阵哗然声中,愕然地看着皮家大宅,已经像艘中弹正在沉没的巨舰般,缓缓地往后面滑下去。 “皮家大宅!啊啊这是怎么回事?”双手捧着脸颊,映蝉只能张大嘴,目瞪口呆地看着皮家大宅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斜“挂”在那里。 匆匆忙忙地由后面的工地跑过来一大堆的工人,那工头一见到刍荛,随即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扬先生,刚才的地震使皮家大宅前面的这幢地基松垮了,所以房子整个滑进我们所挖的地下室里” 等过了不知多少时间,工头的话才一点一滴,慢慢地渗进了映蝉的知觉中,她立即瞪着刍荛那莫测高深的脸。 “放我下来。看看你干的好事,如果你胆敢毁了皮家大宅,我不会原谅你的!”映蝉火冒三丈地磨着牙道。 “小姐,这是因为天灾,地震”工头委婉地想劝映蝉。 “我才不管什么天灾还是地震,若不是他非要把房子改成那种莫名其妙的莎土比亚房子,皮家大宅也不会”因为太气愤而说不出话来,映蝉塞着脸,一拐一拐地朝已经倾斜的皮家大宅走去。 相较于她的激动,刍荛却是平静地尾随着她,不时在她颠簸之时,伸手护卫着她。 “我设计的是都铎式的房子,因为莎士比亚出生的农舍碰巧是都铎式的,而且那种农舍式的房子跟这里的景观也十分契合,所以”没有烟火味的,在映蝉三番两次地推开他伸过去的援手后,他仍然平心静气地解释着。 蹲下身去仔细观察皮家大宅的状况之后,映蝉直想狠狠地咬他一大口泄恨。由于滑的方向十分怪异,使屋子和平地间形成个约七十五度角的斜度,屋子的基座恰好被新挖出来的地下室空间的墙壁卡住,就这么样的“挂”在那里。 扭伤的脚很不客气的提醒着她,强忍着椎心之痛,映蝉咬着下唇地盯着全往倾斜的那一方滑去的家具,惟一想做的事就是抱头痛哭。 伸出手到她面前,看她一副很不屑的转过头去,刍荛强忍到嘴畔的笑意“别逞强了,你的脚踝受伤,蹲久是会引起骨膜发炎的。让我扶你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况且在脚还这么痛的时候,你又怎能专心的气我呢?” 闻言仔仔细细地想了一下,映蝉很不情愿的发现他说的还真有道理,但是她嘟着嘴地望捏刍荛那满怀笑意的眸子里。 心不甘情不愿地伸出手扶着他的手臂,任他双手搂着自己的腰,将自己扶立起来,映蝉努力地瞪大眼睛,希望能用谴责的眼光杀了他。 扶抱着映蝉走到花圃外以空心砖围成的花圃通道,刍荛忍不住要感谢这场地震来得正是时候,起码他可以不必多费唇舌,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连前面这一进也重建了。 在闲暇时,他经常趁着天气清朗时,以轮椅推着皮皎苗到加护病房探视他的养父扬皓笛。这对已经生别离一甲子的兄弟,在经历这次死别的威胁之后,彼此之间已经有所觉悟,也更加地亲密了。 “刍荛啊!我刚才跟我兄弟商量过了,反正都是要整修,你不如把主宅也打掉重建,将来你跟映蝉多生些孩子也才够住啊!”虚弱的扬皓笛只是一提到刍荛和映蝉的婚事,马上就是精神百倍,亢奋得要护士一再制止他才行。 “大哥,我那个孙女儿的脾气啊!我这个当爷爷的比谁都明白。要她答应重建,简直是门儿都没有!” “那,她跟刍荛都要当夫妻了,这事儿会难搞到哪里去?人家说夫者天字出头也,丈夫比天还大,口刍荛说的话,她敢不听?”带着浓浓沙文主义的色彩,扬皓笛虽躺在床上,但仍大声地发表他的谬论。 一旁忙碌着的护士们,不是不以为然的挑高了眉,就是大摇其头,或者干脆掩嘴偷笑的跑出去。其实不只是她们,就是连向来当惯被乡人敬重为仕绅的皮皎苗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受新式教育的刍荛。 “大哥,话不是这么说的,这年头变了,这些年轻的一辈,谁像我们那个时代的人啊?现在的人讲什么男女平等。况且我家那丫头,也算是被我惯坏了,倔起来连我都拿她没办法。” “哼,刍荛,难不成你连个女人都制伏不了?”严厉的目光在刍荛脸上扫射着,扬皓笛语气中有着揶揄。 “既然是要当夫妻,就没有什么制伏不制伏的说法。我尽量跟她沟通,毕竟年长她几岁,让让她也无可厚非。况且我们的生活环境跟个性的差距颇大,要适应彼此总需要点时间。”不卑不亢的说着,刍荛削好一颗苹果,交给两兄弟一人一半。 “如何?兄弟,把你的宝贝孙女儿嫁给我儿子,这你总该放心了吧?”听完刍荛的话,扬皓笛骄傲的对着他的兄弟自吹自擂“我告诉你,即使是你家的闺女打着灯笼也找不到比我家刍荛更好的人才了。” “这我相信。但那丫头的烈性子” “还不简单!趁她不在之时把地基挖松,然后用怪手一推轰隆,房子就夷为平地啦!到时候她不肯改建也不成啦!”颇对自己的计谋沾沾自喜,扬皓笛兴奋得双颊潮红、手舞足蹈的。 “多桑,注意你的血压,这件事我会设法的。”在护士频频使眼色之际,刍荛婉言地劝着养父。 “什么叫设法?要做、快点去做,我已经等不及要出院去主持你们的婚礼了,再不快些把房子重建好,你要我等到何时才离开这鬼医院啊?” “是,我知道,多桑,我知道”喃喃地应着养父,其实刍荛自己心里也很茫然。 想不到事情这么快就有转机了,打量着虽然已大致上停住滑动的大宅子,但由地基附近花草的纷纷绊倒摇晃看来,房子仍持续地以缓缓的速度往下溜。 搓着手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工头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扬先生,这地震来得真是天时地利全部配合上了,我本来想依照你所说的,先将主屋荚普,再找专门搬迁房子的人来把主屋拖到后头去,这下子房子已经毁得差不多了,我看干脆拆掉重盖算了。这附近的旧房子都已经改建掉八、九成了” 在刍荛还来不及阻止之下,工头已经将刍荛所书的设计图摊了开来,手指忙碌地在图上指指点点,一面口沫横飞地说着“等我们帮你盖好这幢房子之后,我也要在我屋后那块空地也盖一幢这种别墅来住住” 冷眼旁观地听着工头的话,映蝉起疑的缓缓自花台上站起来,认真地辨视着图上的符号,但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她的脑门立即急速充血,几乎要爆炸了。 “等等,这是什么?”她竭力平静地问工头。 “这里就是这条大马路啊?”工头很认真地解释着。 “嗯,那,这里呢?”映蝉又指向那一团曲线区域。 “这里是屋子前的花园。”叼着烟,工头笑着点火。 “噢,那么这就是你们所要盖的新房子?” “是啊!我保证盖起来你一定会很满意,因为我特别叫了最好的原料和石材,连钢筋都特别粗。”无视也可能是意会不出刍荛朝他眨眼的动机,工头徐徐吐出一长串的烟雾,邀功似的对刍荛竖起自己的大拇指。 暗叫不妙地盯着映蝉青一阵、红一阵的脸色,刍荛已经预见到事情可能不是那么容易善罢干休了。 “刍荛,我可以跟你说句话吗?”带着甜甜的笑意,映蝉咬牙切齿,一点也不让刍荛有反对的机会,拖着他往僻静的菩提树下走去。 才刚进入菩提树浓密的树荫中,映蝉马上发难,她用食指重重地点戳着刍荛的胸瞠“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卑鄙的算计皮家大宅!你别开口,听我说完!从那张图上看来,你早就有预谋要把皮家大宅铲平,盖你那该死的莎士比亚房子。你竟然骗我,是不是要等到皮家大宅都已经夷为平地了,才要告诉我!” 带着欣赏的眼光,刍荛目不转晴地注视着眼前不时紧握双拳、不时在空中猛挥几拳的映蝉。老天,这个女人是水和火葯的混合体,平时的她是温和幽默的,但当她的火气爆发之际,整个人又充满了活泼的生命力,激发出一股灿烂的风华。 愈说愈气,再见到一直只是含笑的伫立在眼前的刍荛,映蝉更是一股无名火熊熊往心口上烧,既而想起这几天自他出现后,在自己生活中所引起的騒动,那股浓浓的无力感更是沉重地笼罩着她。 “我真是受够了!先是你多桑,也就是我伯公要回来分一半的财产,这是人之常情,我也无话可说;但现在,我除了要结这个莫名其妙的婚之外,连房子都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要被拆掉了,我我真是好没力!”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双肩一垮,映蝉落寞地盯着自己的脚趾头。 没来由地感到有阵不熟悉的情感自心底升起,刍荛不太习惯地感受着那种像是疼惜,又像不舍的滋味,如野火燎原般的在心头延烧。 解释不上来自己的动机,像是多年前因为芙琳而枯萎的情怀又复活了;也像由于芙琳而干涸的情感,又开始有了春霖的滋长,面对眼前这个教他爱不释手的女孩,他有着最深沉的眷恋。 缓缓托起映蝉下颚,刍荛定定地望进她那充满沮丧的眸子,不知道为了什么,她的喜怒哀乐,总会牵动自己的心思,这个发现令刍荛感到震惊。 是因为我已经让她太接近我了,抑或是我根本没法子控制自己向她贴近呢? 彼此间像是有张紧绷着的网,正以看不见的电流,牢牢地锁住他们所有的感官和注意力。 或许是因着女人的直觉,或是情势的昭然若揭,映蝉紧张得贬了眨眼睛,将焦点胶着在他身后的某棵树上,唧唧喊叫着的蝉声之中,就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心里有股法然欲位的惶然。 着迷地看着映蝉优美的长睫毛不住的扇动着,刍荛心里充满了对造物主的崇拜,这么美的翦剪美瞳、这么晶莹柔润的肌肤,还有在他的手指抚触下,微微颤动着的唇在唧唧嘶鸣的蝉声和闷热的天气里,他轻轻地拉近彼此的距离,在那股奥妙看不见,却如此深刻存在着的魔力时刻中,他缓缓地低下头,让唇紧紧地贴在映蝉因为讶矣邙微啄的唇瓣上。 恍若有几百万响的爆竹在头顶上爆炸;又像是被世上最大的漩涡给卷进长长的海沟内;更好比是被来势汹汹的龙卷风袭击,在身不由己的情况下被不断的托高、直坠,盘旋直上又猛然下坠。映蝉只能紧紧地攀着刍荛强健有力的臂膀,如菟丝缠绕古柏,又似葛萝攀附青松,否则以她酸软的双腿,根本就没法子支撑住自己的身躯。 刍荛的唇像带着亿万瓦的电量,在映蝉的唇上流窜过令映蝉难以招架的坪然与不安。她想耍阻止他的舌如此肆无忌惮地在自己唇齿之间引起这种使人既羞犹惧的反应,但存在心灵深处另一面的自己,却对这种反应感到有股刺激的快感。 这不同的感觉交错地在她心中挣扎着,当刍荛气喘吁吁地放开彼此时,她由刍荛闪动的双眸中,清楚地看出了自己的形象发丝微乱、双颊酌红、眼神迷离闪动着梦幻般的光彩,这令她赧然地低下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怔怔地盯着她,刍荛也不太敢相信地伸出微微颤动的手,爱抚般地来回轻抚着映蝉有些肿胀的唇。 我该放开她的!这么危险,就只这么短暂的接触,就能引起我生理或心理上如此漫天大涛般的反应,再不跟她保持距离,难保我不会打破自己所立下的游戏规则,使得彼此都因而改变了各自的生命轨道。 放手吧!即使心里一再地命令自己,但他的手仍眷恋着映蝉柔萤似逃陟绒的唇,鼻端里充满了自她身上传来淡淡青草味的馨香,而她依附着自己的柔软娇躯,更是使他迟迟无法松开手的最大原因。 时间仿佛停格了,天地万物间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跟他们没有关系似的滞留在此时此刻,他们紧紧地瞅着对方,将房子、花圃,甚至那两个有着相同面貌的老人,全部抛到脑后去了。 但现实终究不是件可以轻易忽略的事,在他们如中了魔瘴般的短暂迷情之后,接二连三的余震,在摇天晃地之余,也顺便将皮家大宅的主屋,以更戏剧化的手法,自中拆为两半,然后迅速地推垒在那个为建地下室而预挖出来的大水塘里,将水塘中的水激溅得溢流满地,还淹没了映蝉的花圃。 愕然地瞪着皮家大宅在眼前变成一堆废墟,只剩几根梁柱,还以各种突然可笑的方式,半残或突兀地耸立在一片断垣残壁之间。映蝉简直不知该如何去形容充斥在心中的不舍和依依之情。 扶着她慢慢地走近颓圯的主屋前,刍荛虽然有动念带她离开,但映蝉却坚决地推开他护卫着的手臂,随手抓根竹竿,使劲儿地在水里打捞着一块漂浮着的木匾。 第五章 拗不过她的坚持,刍荛只有不顾满地泥泞,跪在水塘畔,吃力地为她捞起那块看起来似乎有不少年岁的匾,将匾交给映蝉时,他迎向映蝉满蓄泪光的眼眸,清楚地看到遵劲有力的笔迹,人木三分的写着皮家大宅。 将所有打捞的琐事都交代给工头后,扶着不发一言的映蝉坐进车里,刍荛再回头看看那些因为获得加倍工资应允而抖擞工作着的工人们,他回过神来看看紧紧抱着那块木匾的映蝉,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将车以最快的速度驶离夏蝉嚣哗的树林。 在刍荛的坚持,事实上也无处可去的情况下,映蝉只得住进了学校分派给刍荛的小鲍寓。这间公寓位于学校旁的一幢十七层公寓的第九楼,拥有小小的两房一厅隔局,前面有个小小的阳台,经常有着鸽子和雀鸟停驻在那里嬉戏,厨房里炉子、冰箱、烤箱乃至于微波炉一应俱全,在靠近储藏室的一角,则是一台小小的洗衣机巧妙地嵌在梳理台下。 小小的客厅里,一张双人沙发和另张单人沙发随意地贴墙而立,除了堆满了书的书架和小小的电视机,这客厅里可说是别无它物。 在带映蝉参观时,刍荛故意略过那间有着硕大双人床的主卧室,直接将映蝉带至隔壁的客房,并且将她安置在那里。 稍后刍映蝉在浴室中清洗自己一身的尘土时,刍荛烧开了水,将滚烫的水倒进放有几袋茶包的水壶内,他注视着袅袅上旋的烟气,陷入沉吟之中。 站在莲蓬头下,任温水自头顶强力地冲击着自己全身的每个细胞,强烈地感受到门外那个人的存在,拉开浴帘,映蝉迷惘地望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 回想起他那似乎带着野兽气息般的吻,整块绯红很快地占据了她双颊,毫无知觉地伸手捂住自己胸口,直到现在她似乎都还可以感觉到胸中所传出来的如雷震动声,将围里在身上的浴巾拉起来贴在脸庞,映蝉愣愣地盯着镜中女子微蹙的眉心。 不该这样的,他只是个陌生人、他是叔叔、他只是这场游戏中的同伴而已!再这样沉溺于他的温柔体贴中,那么,等到他该离去的那一天来临时,自己又剩下些什么? 或许对于久住异国的他,根本不将这种短暂的恋曲放在心上,但是,我却无法任由自己这么失去控制,因为我害怕,害怕一朝曲终人散时,承受不了残酷的现实,所以我要保守自己的步履,小心翼翼地随他的脚步而行,一方面要顾及到这不得不共演的游戏;另方面,也是最重要的,我得预防自己爱上他,因为,我付不起这沉重的代价! 在不算短的等待之后,总算听到了浴室门的开启,刍荛自然而然地转过头去,恰巧和映蝉的眼光相接,彼此不自在的清清喉咙,或是痹篇眼神,一时之间僵在那里。 我怎么可能将自己的心思从她身上移开一丁点儿呢?刍荛假借倒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震撼。头发还湿卷着地搭在身后,她穿着自己宽大的旧运动衫,以及长裤,由于体型的差异,使她穿的那件运动衫如旧布袋般地挂在她身上,而过长的裤子则松垮垮地在她受伤的脚踝处,形成一圈圈厚重的皱折。 她就像个天真的小孩,仰着头地望向我,而在我脑海中浮现的,全部是些绮情旖旎的画面该死,都是那个吻惹的祸!即使只是见到她,我都要无法控制自己脑海中无尽的想像。皮家大宅的重建工程非一时半刻可以完成,而将对我有如此严重诱惑力的映蝉放在身畔,这对我的定力绝对是一大挑战! 不成,我得想想办法。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主意既定,当刍荛将茶端给坐在桌畔的映婵时,最初的震慑已然消退,剩下的只有淡淡的笑意。 “喝些茶吧!这是我自英国带回来的ca摸mile,是一种草葯茶,嗯,中文是叫甘菊是吧!”将香浓的蜂蜜往映蝉前面推,他说得云淡风轻,就好似是平常时日的招呼而已。 低下头暖啜一口明亮黄色的茶汤,映蝉踌躇不定的在心里考虑着自己的想法。淡淡的芳香袭鼻,入口平淡中有着怡口的淡甜。到底我该如何让他明白我的意思呢?不知不觉地喝完一杯茶,两个人还是默默无言。 “呃”提起茶壶再为彼此倒着茶,刍荛先开口。 “啊”小心翼翼地双手卫捧着茶杯,映蝉也不期然地微启双唇。 尴尬地互视一笑,稍稍化解了双方的不自在,刍荛转身自冰箱中端出一盘精致的糕点,做了个请用的手势。 “昨天下午开会时发的,我想用来配茶,应该很不错。”他顿了顿,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盯着映蝉“你刚才想说什么呢?” 慌慌张张地用他递过来的纸盘盛了块波士顿派,映蝉赶紧用叉子一口又一口的将派往嘴里送“没没什么,你先说好了。” 扬起眉,眼珠转了几圈,刍荛狼吞虎咽了几口派后,这才放下叉子和盘子,面无表情地面对她。 “呃映蝉,我刚才想了很久,有关那个吻” “吻?嗯,什么事呢!”神经质地拉条纸巾擦擦嘴,映蝉无意识地玩着那条已被她揉得皱巴巴的纸巾。 “呃,我想了很久如果我们要想维持这种友善且友好的关系,那么,我们应该要避免这一类的亲昵接触,困为,你也听到医生所说的话,我养父他的时间并不多了,为了不想节外生枝,所以”明白自己绝对无法再忍受一次被离弃的打击,刍荛低下头,注视自己杯中氤氲的泪气。 乍听之下,映蝉着实愣了好一会儿,待刍荛的话完全渗进思绪之后,她哭笑不得地连吞了几口派,甜腻干涩的派梗在喉间,她急急忙忙地喝下大半杯的水将之冲下去。 节外生枝?果然,连他也不希望跟我有太多的牵扯。的确,我们之间的开始是肇源于孱弱的老人,等到老人一旦撒手人寰后,我们还会有我们吗? 苦笑地用叉子搅搅逐渐凉掉了的ca摸mile,映蝉垂下眼帘遮住了自己的想法。 “是啊!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在她说完之际,猛一抬头却见到刍荛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这使得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怎么?难道我就这么的乏言可陈,使你如此害怕我会死赖着你不放?愈想愈难堪,映蝉的脸色也逐渐凝重了起来。 听到她的回答,没来由地令刍荛松了一口气。是啊!我应该循序渐进的接近她,让她彻彻底底的了解我,再让她爱上我,接受我是她的伴侣的事实。 我觉悟了,无论是对或错,不在乎适合或注定悲剧收场,我都要娶她为妻,因为她是在我流浪飘泊这么多年来,惟一令我想停下脚步的女人。不单是因为养父强迫式的命令,其实剖析自己的内心世界,流浪倦了的心,也想找个停靠的港湾了。 对了,就这么办吧!别人是先谈恋爱再结婚,我想,即使倒着走,我们也可以找到属于我们的幸福天堂吧! 朝对面伸出手,刍荛兴高彩烈地握住映蝉的手,对自己这么变通的思绪感到自豪。他兴奋地在心中计划着彼此的未来,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于是展开了他们喜怒哀乐、悲喜交加的婚姻序曲。 趴在枕头上,映蝉半眯着眼地听着已经逐渐熟悉了的声音程序五点整,隔壁开始有了动静;五点十五分,穿着轻便运动衣和短裤球鞋的刍荛,打开门开始他一天的重头戏慢跑个半小时,外加做做伸展、缓和运动,然后散着步回来。 然后冲个澡,在晨间新闻或cnn的英语新闻声中,他会在厨房里忙着烤面包、榨柳橙汁、煎荷包蛋或做蛋糕,七点半时,他会准时来敲客房的门,唤醒映蝉。 住进公寓已经超过一个星期了,这么的有规律的生活使映蝉连闭上眼睛,都可以正确无误地说出他目前的动态,感觉上就像是已经共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家人,或是夫妻。 摇摇头将这些无聊的思绪甩开,映蝉将手枕在头下,瞪着苍白单调的天花板发呆。其实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连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美纹所说的真是捡到个好运道,才会找到这么好的丈夫。 但在陪着笑脸的同时,映蝉的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伯公和爷爷愈来愈衰弱的容貌,虽然有着最先进的医疗器材和最昂贵的特效葯,但人力毕竟还无法克服自然的律动。 或许是对于自己的病况心中有数,两老每回一见到他们便忙不迭地催促着他们定下婚期。 每回总以皮家大宅未建妥为理由地拖延着,事实上皮家大宅也是他们之间所有争吵的导火线,虽然昨天在医院由两老作主之下,由刍荛将个闪亮的圆钻套进映蝉手指,算是个简单的订婚仪式,但等他们一走出医院大门,彼此之间的火葯味又升高了。 “刍荛,你应该没有忘记你答应我的吧!皮家大宅的事”斜依着车,映蝉甜甜地朝楼上窗口探出头来的爷爷挥挥手,一面低声地问道。 “皮家大宅?有什么问题吗?”坐进车里先拉掉领带,刍荛才有精神回答她。 “我今天利用午休的时候去看过房子了。” “喔!”开着车的刍荛,烦躁地用手梳梳头发。 “工头说你根本没有交代他要将皮家大宅修复的事,他说他说你要他依设计图盖那种都铎式的房子,把现在皮家大宅的地方改建成花圃。”气得根本已经是筋疲力竭了,映蝉全身的重量故在椅背上,幽幽地说。 “映蝉,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皮家大宅不可?新建的皮家大宅”捺着性子,刍荛老话重提。 “不,那不是皮家大宅,那是你的房子,不是我的皮家大宅!”猛烈地摇着头,映蝉眼底有不断涌现的银光。 诧异地将车停在路旁,刍荛定定地望着像是失去控制了的映蝉“怎么回事?你在歇斯底里了。” “没有什么,抱歉,我只是一时之间情绪”吸吸鼻子,映蝉想要挤出个笑容,但却不成功。 “告诉我,你一定有心事。我记得你也同意如果将皮家大宅扩大后,两位老人家如果回来了,也会有比较宽敞的空间可以活动”将映蝉的头搂进自己怀里,刍荛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边用他低沉的声音缓缓地说。 “没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看到病床上的爷爷,他变得好老、好瘦小我从来都没有比现在这一刻更害怕失去他,十年前我失去了父母,只有爷爷跟我相依为命,如果如果我再失去爷爷”惶惶然地抬起头,映蝉任眼角的泪珠在颊上划出优美的弧度。 “映蝉,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然的历程” “不,我想要抓住点什么,你知道我想到什么吗?如果失去了爷爷,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要留下皮家大宅,起码在人事已非之后,我还可以拥有皮家大宅,拥有爸妈跟爷爷的回忆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皮家大宅毁掉了,爷爷也只是在拖时间” 映蝉说到后头,只是断断续续抽噎着低语着,但她的话却在刍荛的心中投下了巨大的阴影,令他一路沉默地将车开回公寓,将映蝉送回她的房间后,即将自己关在自己房中,没有再走出一步,直到五点钟的闹钟响起为止。 突如其来的铃声将映蝉自冥思中吵醒,她不假思索地拿起电话,连喂了数声都没有人应声,她莫名其妙地放下电话。 接二连三的铃声都是这种怪异的电话,当最后一通电话在映蝉的质问声中挂掉前,她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声冷冷的冷笑,这令她惊骇地连忙将之丢开,远远地避到窗口边,而此时,那颗不知打哪儿来的石子,石破天惊地穿透过玻璃,自她额头擦了过去。 在破碎一地的碎玻璃声里,映蝉尖叫着蹲下身子,整个身子蜷缩着地躲在墙角。匆匆的脚步声之后,当门把被用力地扭动时,映蝉忍不住将拳头塞进嘴里,以免自己又要尖叫出声。 使劲地扭动着门把,刚才打开门之前,他已经听到那阵玻璃的碎裂声,及至听到映蝉的叫声,他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要凝结了。 这该死的锁为什么打不开!焦急中根本没法子仔细思考,他举起脚,三两下就踹开了那顽固的锁和门,急急地冲进去,当他见到蜷缩在墙角发抖的映蝉时,心上那块大石才总算是落了地。 “映蝉!映蝉,你还好吧?”他皱起眉头地检查着她额头上不细的血痕,一面打量着满地的尖锐碎玻璃。 “刍荛、刍荛!那颗石头”心有余悸的指着满地狼藉中的石头,映蝉浑身打着哆嗦而说不出话来。 “嘘,没事了,没事了。来,我带你到厨房去,你需要喝点东西压压惊。”搂着映蝉站起来,刍荛谨慎地往对面,学校的新建大楼望过去,在搭满鹰架和挂得满满的纱网间,他似乎看到了人影,但又不能十分确定。 纳闷地冲泡着ca摸mile茶包,刍荛不止一次往对面那幢仍围着鹰架和塑胶广告布的工地看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会是恶作剧吗?还是 将冒着淡甜香味的茶放在映蝉面前,刍荛轻轻地为她在茶中滴下几滴辛辣的威士忌。 “喝下去,你会觉得好一点儿的。”几番想要将她纳进怀里,好生地安慰她一番,但顾忌到彼此情势的暧昧,刍荛只有为自己倒了杯威土忌,有一口没一口地低酌着。 闻言连喝了几口,红晕不请自来地跃上映蝉苍白的脸颊,她用力地吐口气,往大楼的方向望去“真是好可怕!我根本没有料到” 映蝉正说着话的同时,电话铃声又再度响起。由于映蝉所在的位置较靠近电话,她反射性地即拿起电话。 “喂”随即断线的电话中传来嘟嘟嘟的声音,令映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地盯着电话出神。 “映蝉,谁打来的?”诧异地看着映蝉的反应,刍荛自她手中抽出无线话机。 抬起头失神地看了刍荛几秒钟,最后映蝉抿抿唇“没什么,可能是电话有问题。早上我也接过几个这种电话,一接起来才刚出声就断了线。” “噢,我今天会到电信局走一趟,你今天有什么计划呢?”将烤面包机弹跳起来的吐司拿出来涂着奶油,刍荛两眼固定在桌上的报纸财经版上。 “上班,下班后我想到医院去陪陪老人家,你有什么事吗?”很自然地接过他递过来的吐司,映蝉帮他倒了杯早餐茶,并且依他的喜好而加入鲜奶。 “唔,我们今天该去看礼服了。”看到映蝉的表情随之一僵,刍荛将注意力全部放在手里的吐司上。这个话题几已成他们之间的禁忌,每当地一提起关于婚礼的种种,映蝉总要顾左右而言他,或是根本岔开话题。 “但是,我想到医院去看看伯公和爷爷。”躲闪着刍荛的眼睛,映蝉低垂着眼帘低语。 横过大半个桌面,刍荛拍拍她的手背“映蝉,我十分明白你珍惜和老人家相处时间的心情,但是先把我们的婚事办好,这才是他们最重视的事,不是吗?” “呃这样的话,那我利用中午休息时,跟美纹一起去看礼服就好了。你你的工作比较忙,就不必麻烦了。”想到要跟他一道到一间间布置得美仑美奂、浪漫雅致的婚纱礼服店去试白纱,映蝉的胃就像塞满了石头般的沉重“反正反正又不是真的,何必麻烦” 截至目前为止,她还是对这件婚事感到将信将疑,因为在她生命中,还未曾有过这种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心情。很希望自己就此一头栽进童话般的幻梦,相信着“王子与公主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的寓言故事,但在报端刊载连英国的查理王子跟黛安娜都撕破脸地分离后,她开始有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要怎么说明自己和这个充满英式气质绅土般举止男人的关系呢?这是每当有人问起时,她总要苦苦思索的事。 其实,若是撇开这烦人的婚事和他那高高在上的“叔叔”身分,凭良心讲,刍荛还真是个出色的同伴。 他幽默风趣,总是以种从容的态度面对所有的人、事、物,而对她,也总以近似溺宠的态度来承受她自长辈那里受到压力时的反弹;或是笑谑地接受她同事们的打趣。 可以说,在扮演未婚夫的这个角色上,刍荛已经使这个角色发挥它应有的光芒了,但是,在私心里,映蝉还不无遗憾,如果他是真的 这个念头在出现的刹那,随即被她自脑海中剔除,怎么可能?在爷爷和伯公的压力之下,我们之间还夹着皮家大宅 因为对皮家大宅未来的定位出现歧见,截至目前为止,彼此都保持着良好的默契尽量少触及这个敏感的话题但,避而不谈就真的可以不去正视问题的存在吗? 对脱口而出的话感到犹豫,映蝉怯生生地抬起头,却见到刍荛正用颇含趣味的笑容面对她。 “我我的意思是说”愈急愈解释不来自己的意思,映蝉急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宽容地笑笑,刍荛绽露出春晖般和煦的笑容“我明白你的意思。映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们就依照着剧本走下去吧!什么都不要想太多,好吗?” 望进他坦然的眸子里,映蝉突然发现自己很愿意就这样的看着他晨旭夕霞这想法令她为之惘然。 繁星如滚动在黑绒布上的水晶珠似的挂在漆黑的夜幕中,告别了耗弱的老人,怀着沉重的心情,映蝉无言地尾随刍荛的脚步,没精打彩地踱进婚纱店。 面对那些所谓设计师和摄影师呶呶不休的建议及推销,映蝉味如嚼蜡地看着那些个千篇一律的婚纱照。平淡无奇的背景,配上两个笑僵了,被折腾得完全不像自己的木偶,想到自己也必须如此地随人摆布,拍下这种照片,她为之闷闷不乐。 将映蝉的表情完全看在眼里,刍荛忍不住在心里猜测着:究竟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呢?仔细回想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他逐渐了解这个外柔内刚的女人,她有自己的坚持,并且为自己的坚持而勇于战斗。 对于皮家大宅的走向,他们之间已舌战不下数十回,但总是不欢而散,对刍荛而言,拥有座温馨平实的农舍,一位可人的妻子,再加上几个小萝卜头,这是他自年少时即潜藏心底的渴望。不求华屋美眷,他要的只是平凡平淡的相知相守,但每每面对映蝉时,他自凄于无法穿透她紧紧封锁住的心扉,又如何谈得上相知呢? 将手中的样本相簿盖了起来,刍荛客气但坚决地将相簿交还给摄影公司的人,拉着映蝉走进银亮的月光下。 “刍荛”莫名其妙的看着刍荛侧面像希腊石雕般的脸庞,映蝉无语地踢着地面上的小石子。 “映蝉,告诉我,你对人生有什么期盼?”凝神望向天际闪烁不定的星斗,刍荛心里却是忐忑不安。 “我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这你不要管,只要回答我。” “我从没有想过这件事,好吧!或许我曾偷偷地幻想过,有一天我要站在纽约的帝国大厦上唱歌;或是在伦敦街头骑着脚踏车冒险;更可能我会躺在巴黎某个公园的草地上,什么事也不做,就只是晒着太阳发呆、作白日梦我也不知道,因为,现实并不允许我作太多不切实际的梦想。”想起了心脏机能日渐衰竭的爷爷,映蝉耸耸肩,语气之中有着淡淡的无奈。 沉默持续笼罩着彼此,沿着绿荫满道的路走下去,映蝉虽然心中满满的疑问,但却找不出话说,只有静静地跟他一路走下去。 人夜的街道没有了白天的燠热,多了丝凉风带来的悠闲气味。为了闪避一辆横冲直撞的自行车,刍荛灵巧地将映蝉纳入自己怀抱之中,虽然危机早已解除,但他就是不想放开映蝉,贪婪地想多拥有她一些时间。 心跳如非洲的鼓声,一阵强过一阵,强烈的节奏使映蝉几乎要错以为心随时会自嘴里跳了出来。低着头依偎在刍荛怀里,感觉刍荛的气息如同重重垂幕般的将她给圈在彼此共有的小世界中。 天边慢慢地有着稀稀落落的雨点飘落,在映蝉还来不及反应之前,犹带着刍荛古龙水味的外套,已经温暖地盖在她头上了。 疑惑地看着刍荛那已经被雨水润濡湿透而卷曲的发稍,映蝉随即发现自己正沐浴在他带着稚气的笑容中。 “我们跑回车上吧!看样子雨要愈下愈大了!”不由分说地,刍荛拉着她便往回头路跑,一路上雨打在遮阳棚,或是树叶上的沙沙雨声,就这样淋着他们朝停车的方向而行。 虽然有刍荛笔挺的西装遮掩,但雨势倾盆再加上狂飙的风助虐,很快地,不但西装已然湿透,连映蝉身上薄薄的连身背心裙,也全部紧紧地贴在身上。打着哆嗦地停在车旁,等着刍荛开车门,当第一道雷电闪光乍现的刹那,映蝉恰巧抬起头,眼前的景象令她心头一颤。 为了看清钥匙孔的方位,刍荛除下他平常所戴的无边复古型眼镜,在雨水的冲刷之下,卷曲的发服帖地傍着他脸庞,在他不经意地朝映蝉露出两排漂白整齐的牙一笑时,那种像小男孩与同伴间的会心一笑,竟活生生地令映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说不出来的心悸。 这个男人在他优雅世故的外表下,究竟住着个什么样的灵魂?有没有可能,我能明了且和这个男人成为最好的伙伴? 当这种亟欲和他建立长久关系的念头再次浮现时,映蝉困惑地摇摇头。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怪诞的念头呢?雨愈来愈大,夹杂在雨中的是她不知何待所潸然流下的泪水,面对自己这种既烦且躁,有时又忧郁得想痛哭一场的心情,她真的是全然没有了主张。 “怎么啦?快上车吧!你看你全身都已经湿透了。”讶异地看着映蝉呆呆地伫立在车外,刍荛发动车后,自微敞的窗口招呼着她。 被自己流转的心思所惊吓,映蝉惶乱的眸子在接触到刍荛关注的眼神之后,她突然露出抹奇怪的表情,随即拔腿往相反的方向狂奔。 “映蝉!映蝉!”错愕了几秒钟之余,顾不得已发出轰隆隆嘶吼声的车,刍荛手忙脚乱地自后车厢中抓把伞,立即又冲进潇潇雨阵之中。 谤本没有目标地乱跑,只因为想找个地方好好地清理自己的思绪。这是当刍荛在公园的秋千上找到如落汤鸡般颓丧的映蝉时,仍萦绕在她脑海里的惟一想法。 “很难得有机会这样恣意任性了。”不在乎路人投以的诧异目光,刍荛站在秋千旁,为映蝉撑伞挡去纷飞的雨丝“我记得上一次的雨中漫步是在巴黎街头,在不知名的地铁站下车,再走到不知名的街道,淋着雨,感觉心里的忧闷和苦痛全部披洗刷得一干二净” 眼尾的余光见到她脸上明显的新泪痕,刍荛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情愫漫无边际地飘荡着,令他感到心疼。 “有什么心事尽管告诉我,好吗?毕竟,我们就要成为夫妇了”微微弯下腰俯视着她,刍荛轻声细语地说道“或者,你只想要痛哭一场,我的胸口现在是空闲着的。” 被他一语中的挑中了自己的伤痛,映蝉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哇一声的哭了起来,而见到她如此低低恻恻的模样,刍荛很自然地将她拥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喃喃地哼着含糊的某首很慢板的歌曲。 渐渐地,瀑布般急如雷鸣的声响逐渐自耳畔消退;激打得令人皮肤刺痛麻木的雨丝,也不再有那么强烈的刺痛感。这是个温暖的窠巢,有着她愈来愈熟悉,也愈来愈害怕自己会深降其中的温柔,映蝉闭着眼地想道。 雨声潇潇,风也不遑多让面前来展现它的顽皮,在风雨招摇中,刍荛的伞不住地晃动。而在伞下的世界里,映蝉将脸深深地理人刍荛宽阔的胸膛,尽情地哭喊着。她为爷爷的病况而哭;也为自己多舛的命运而哭;更为不确定的未来而哭。 呵护着在他怀中柔弱如株幼兰的映蝉,刍荛将大部分的伞都用来遮掩才及他胸口的映蝉,任雨将他的背全部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 怀里的哭声渐渐停歇了,望向公园里被雨水洗刷得亮丽洁净的花草树木,刍荛心里不知不觉地涌出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她不再怕我了,这个认知令他几乎要喜不自胜的露出得意的笑容。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会是条辛苦的路,一来是我们之间全然迥异的背景,再者是彼此认识的时机不对。对这种在一定条件下所勉强凑合的婚姻,会心存乐意的,毕竟也是少数,更何况以映蝉条件如此优异的年轻女子 但轻易打退堂鼓,毕竟也不是我自幼所受庭训所能忍受的敷衍态度。我坚决地相待,只要有所努力,必然会有它的功效出现,即使不是眼前立现,必定也会在不久的将来:这是我所相信的,也是每晚焦虑地为一墙之隔的人儿伤透脑筋时,惟一能令我为之稍减忧虑的理念。 而这些日子来的努力,成果也逐渐丰富了我的生活,从没有想到有个负担的感觉,竟是如此的美妙,不同于以往的云淡风轻、随遇而安心情。现在的我,常常是满心牵挂的上着课,时时被窗外一朵快速变幻着形状的云所吸引,所有的思绪全部围着那个有着阳光般笑靥的女孩。 而抱在怀里的人,即是我日日夜夜思慕的红颜!低下头,他将头枕在映蝉头上,带着微湿的眼眶,不语地望着伞际珠坠般的雨滴。 第六章 晨露未曦之际,模模糊糊地醒过来,睁着惺忪睡眼,映蝉的眼神在看到成一直线的闹钟钟面时,霎时间炫惑地光着脚跑到桌畔,怀疑地拿起闹钟摇了摇,但在看到闹钟依然很正常地走动着彼此追赶的分针和秒针时,她诧异地放下钟,蹑手镊脚地走出去。 来到刍荛的房门口,映蝉随即明白是什么吵醒自己是一阵接着一阵传出来的呻吟声。心慌意乱地在门外来回踱着步子,听着里面不时传来的咳嗽、噢咻连连的喷嚏声,她焦急地敲敲门房,却老得不到回音。 懊不该进去看看他?她心慌意乱地伸出手,但在握住门把的瞬间,又开始迟疑了起来。男女授受不亲但是,听这连串的喘息声,他似乎病得不轻 在映蝉躇踌不前的时分,屋里传来重物落地的的乓乓乒乒的声音,这下子映蝉简直慌了手脚,根本来不及仔细思量之下,伸手一推即冲了进去。 门应声而开,映蝉眼前展开着一片狼藉的景象,她连连喊着刍荛的名字,焦急地来到里在床床里,头发全部汗湿了横躺在地板上的刍荛。 苍白而了无生气的脸色,在颊上有着两团不大自然的红晕,紧开着双眼的刍荛,流露着少见的脆弱。 “刍荛,刍荛,你怎么了?”伸手一探刍荛热度惊人的额头,映蝉简直要六神无主了。 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呻吟,持续地自刍荛嘴里吐出,在映蝉一再地询问之下,刍荛微做地张开眼,在看清眼前的映蝉之后,绽出抹温柔的笑意。 “映蝉,我可能感冒了。你快离我远一些,免得被我传染到可就不好。”宽厚的大手爱怜地拍拍映蝉的头,刍荛吃力地想用虚弱的手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但在摇摇欲坠地晃动几下之后,终于还是不支地倒了下去。 “刍荛,我送你到医院,或是我去请医生”扶起刍荛沉重的身躯,映蝉气喘吁吁地咬着牙说道。 “不,不用了,我只要吃一、两颗阿斯匹灵就够了。映蝉,现在几点?你是不是该准备去上班?” “我时间还早,我先陪你到医院挂急诊,然后”吃力地将刍荛弄上床后,映蝉全身已经香汗淋漓且腰酸背痛,但看到他病得这么严重,她的心也为之一沉。 “不要,你快去上班,我不会有事的。” “可是”犹疑不决地站在那里,映蝉极感为难。 “我吞两颗阿斯匹灵就可以了。如果你真的放心不下的话,去帮我把阿斯匹灵拿来就好,映蝉,我念过医学院,所以知道自己的情况,好吗?” 咬着唇地睐着他,映蝉俯下身子正想跟他好好沟通一番,冷不防他的长臂伸手一捞,就将映蝉给搂贴在胸口热气灼人的肌肤上。 “天哪,刍荛,你全身都热得像火炉似的!”惊讶地大叫,映蝉硬撑起自己的颈子,担忧地盯着已经不停发出婵婵喟息声的刍荛。 “嗯!没有啊,只是一丁点儿的热度,麻烦你去帮我把阿斯匹灵拿来好吗?亲爱的。”双眼微微眯着,刍荛的嘴角一直挂着很安详的笑容。 无计可施之下,映蝉只得如他所言地去拿那该死的葯丸,走在走廊的木质地板上,她有些生着闷气般的踢着地板。 他一定是因为昨天晚上淋了雨才感冒的!想到自己如此任性的在雨中狂奔,惹得他受累而感冒了,心里更是愧疚得紧。她将已经空了的水壶装些矿泉水,放在瓦斯炉上热着时,仍不时地自怨自责着。 其实,在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之后,映蝉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关系已经由熟稔而逐渐稳定了下来。 眼前他们共同的难关是两位老人家愈来愈衰弱的身体,连医生都认为不太乐观可以拖到今年秋枫红起之时,也因此使得他们只得加快筹备婚礼的脚步,因为谁也不想让两位老人家抱憾而终。 况且,别说美纹她们对刍荛的高度评价了,即使是映蝉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刍荛真是时下所流行的那种“新好男人”有时她也会纳闷,像这么好的男人,为何会到现在还未被某个女人逮住? 虽然很想问,但想到彼此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话到唇畔,便又活生生地吞了回去。何必太介入彼此的生活呢?毕竟只是这出短剧的临时演员而已 但看到他痛苦地咳红了脸,发着高烧的虚弱模样,映蝉已经将平日那些用来的束自己对刍荛好奇的理由,或者说是借口,一箩筐地全部推翻了。 因为见到刍荛脆弱的一面,无形中激起了映蝉内心一直隐潜着的情愫,她竟然无法将床上那个虚弱的大个儿置之脑后了。 端着滚烫的开水,映蝉小心翼翼地用冰块去降温,一面在心里对着自己扮鬼脸。 头昏脑胀地接起铃铃响得他不得安宁的电话,刍荛口齿不清地回着电话里传来有些熟悉,但一时之间叫不出名字的声音。 “喂,我是。噢,作业部放在我桌上?好,谢谢。”正要放下电话时,他突然想到地叫住对方“喂,喂?你还在听吗?是这样的,我今天想请一天病假,哦?我感冒了。不严重不严重,只要休息个一、两天就不碍事了,谢谢。嗯?不,不用了,我未婚妻上班前,我会请她先到学校帮我请个假谢谢,再见。” 币断电话后,刍荛两手捂在脸上,竭力地想弄清楚自己今天究竟有几堂课,奈何整颗脑袋瓜像有千万斤重,什么也想不出来,至于刚才那通电话到底说了些什么,也几乎要忘得一干二净了。 门啊一声地向内推开,映蝉端着水和葯丸,满是担忧的神色溢于言表;定定地望着她焦急的容貌,刍荛突然感到有股满足在心里晃漾。她是这么的美呵!因沉睡一夜而未曾梳理的乱发,还有身上已经绉巴巴的米老鼠睡衣,光着脚丫的映蝉,浑身散发出一抹淡淡的甜美光辉。 “刍荛,你确定不要我陪你到医院去一趟吗?”看着刍荛几乎要心余力绌的端起水杯吞葯,映蝉担心地问他。 “没事,你快准备上班了,今天我没办法送你。” “嗯,我可以自己开我的march去上班。”侧坐在他床畔,映蝉就是没法子令自己走得开身,只得低着头,盯着他床单上的墨绿色花纹发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默的空气令客厅那座咕咕钟所传来的报时声,显得更加刺耳。 抬起眼帘,刍荛无言地凝视着映蝉那几乎已要印入他灵魂深处的容貌。不知道为了什么,他今天一早就感到十分的不安,对心头那阵找不到原因的揣动,他十分迷惑。 轻轻地掠掠头发,映蝉强打起精神地站了起来“我该去换衣服了。刍荛,你确定可以一个人在家吗?” “我可以,如果有事我会打电话给你的。”指指床头几上的电话,刍荛强忍下心中的不舍,佯装轻快地说。 舔着唇地再深深看他一眼,映蝉这才快快地走出去。 昏昏欲睡地拿起电话,刍荛按下一组再熟悉不过了的号码“喂,老李啊!皮家大宅的工程进行得如何?嗯,我太太她喜欢中国式的建筑。嗯,我知道那些进口的建材很可惜。你想要买?那自然最好不过了!哦!我太太是幸运的女人?不,你错了,我才是那个最幸运的男人,因为我拥有她,全天底下没有比我更幸运的人了!嗯,那么,房子的事就拜托你了。谢谢,再见。” 摸摸领头和身上湿漉漉的黏意,阿斯匹灵正发挥着效用,他等手脚关节不再那么酸痛之后,咳嗽连连地走进浴室,打算冲个澡。 温凉的水带来一些快意,正当地将肥皂涂满身之际,门铃却一阵急过一阵地响着,自忖着是不是映蝉返回来拿东西,刍荛草草地冲水后,穿着浴袍前去应门。 “映呃,你有什么事吗?”与匆匆地拉开门,在见到那位高佻时髦的女郎时,刍荛好生怔了一怔,但随即又回过神来。“嗯,我先去穿件衣服,你在客厅坐一下。冰箱里有饮料,你自己去拿。” 毫不掩饰的爱慕神色在张如苹眼里流转,她嫣然一笑的旋身往厨房走去,一面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屋内装璜。 “教授,你要不要喝些什么?”为自己倒了杯柳橙汁后,张如苹隔着好几道门大叫。 “呃,冰箱里有牛奶,麻烦你帮我拿出来,谢谢。”七手八脚地套上件长裤,刍荛漫在心里纳闷这位学生的来意,边随便找了件衬衫穿上。 用手拨拨还湿湿地堆在头顶上的发丝,匆荛刚踏进客厅,便见到张如苹已端着牛奶在等着他了。 接过牛奶,刍荛不疑有他的仰头喝下大半杯“嗯,你是” “教授,我叫张如苹,是你的助理工读生。” “噢,对,是有这么回事,你今天来是”感觉到身体有点不听使唤,刍荛心想,或许还是教映蝉回来,陪他上趟医院好了。 但情势却有些失去控制,他发现自己的手竟然软弱得连电话都拿不起来,他一再使劲重试,但手却依然软绵绵地无法使力。 “教授,你真的要娶那个在图书馆工作的女人吗?”微微屈着身子地蹲在他面前,张如苹脸上的笑容冷而有些扭曲。 “嗯,你是说映蝉是吧?是的,我要娶她、我爱她。”试图凝聚自己的精神,刍荛将全副的注意力都放在手指的尖端,但依然没有效。 “可是,她是个行为很怪异的老处女,我听说她有时候会对着植物自言自语;或者淋着雨散步;有时候还会跟每个不认识的人说早安” “她是个性情中人,或许她是有些怪,但我很明白她的内在,只是个很孤独的小女孩而已。”想起张如苹所形容的事,刍荛不觉得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或许,这就是映蝉的花圃总比别人种的要繁茂的原因也说不定。 摸摸膝盖,刍荛还想再为映蝉的某些古怪行为辩解之际,一阵昏眩袭来,在他可以采取行动之前,整个人已经加块石头般地摔倒在地板上了。 在他对面的张如苹抿抿唇,眼里闪烁着既爱又恨的目光,她缓缓地走到刍荛身边,尖而长的指甲,沿着刍荛使朗的五官,一路游移到他来不及扣上钮扣的胸口。 “你不要怪我这么做,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抬头张望了一会儿,她信步走进了刍荛的房间,像参观者验的拿刍荛的衣物及用品,一件件地贴放在颊边,低声地哼着歌。 将刍荛的衣物、用品放回原地之后,她以脚跟为轴地一个大转身,走进了隔邻的客房。她,充满恨意般的盯着纯然女性化的房间,大步地来到衣橱前,刷一声地拉开和室拉门,鄙视地睨着里头的衣物,并且动手杷衣服连衣架取出,全部扔进垃圾桶中。 摆出女主人般的架式,张如苹在房里忙碌地搬动着家具和东西,尔后,面对昏睡不醒的刍荛,她露出了谜般的笑容。 忙着将那些新寄到的书做总目编排和登记,映蝉十指飞快地在键盘上弹跳,有如芭蕾舞娘奥妙的脚尖,令人目不暇给。 三番两次想拨通电话回去,但总这时有电话进来,令她只得强按捺内心的焦虑,一通通地为那些询问着借书事宜,或是如何办借书证的问题,耐心解答。 想到刍荛那病恹恹的样子,映蝉三言两语地将电话转给美纹,立即拨了刍荛公寓的号码。 没人接,怎么会没有人接呢?会不会刍荛已经睡着了?她放下电话,正好接收到美纹疑问的眼神。 正想挂回话筒,既而又想到根有可能是自己拨错号码,她又再次拨着电话。 “喂,刍”映蝉才刚开口,那头便已经被切断了,映蝉心中打了个突儿,会不会是刍荛发生什么意外?跌倒,或是撞到头,还是 镑种想像在她脑海里如走马灯般的来来去去回旋,为了制止自己再胡思乱想,她摇摇头想甩去那些影像,但心里揣测的念头,却一直没有停止过。 “映蝉,你今天是怎么回事?从一大早来上班就心神不宁的样子。”终于打发了那个呶呶不休的老太太的电话,美纹伸着懒腰地来到映蝉桌边。 “唉,刍荛病了,他现在在家里休息。” “既然是在家里,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啧,我也不知道,整个人就是觉得怪怪的。打电话回去,竟然被挂掉了,刍荛他不是那种人,我有点担心”瞪着手里的话筒,映蝉不死心的再拨一次。 这回也是跟方才那次一样,有人接起电话,但随即就断了线;再次拨了电话,但此后就一直占线中,这令映蝉心里更是诧异得讲不出话来。 “映蝉,怎么样?”看到满脸怪异神色的映蝉,美纹紧张地迫问。 “不对,我得回去看看。”拿起钥匙,映蝉连再见都还来不及说,便直奔她的march,连连闯着红灯的往刍荛公寓的方向急驰。 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当公寓在望时,映蝉百般无奈地自警察手里接过那张红单,心里仍不住地祈祷着。 总算回到家了。当她伸手按着电梯键时,如此的安慰着自己,但随即一愣地瞪着镜中的人。 家?!到底从什么开始的?我竟然已经将刍荛的公寓称为家了,这应该只是我暂住的寓所,怎么会将它称之为我的“家”呢? 而皮家大宅她得在脑海中搜寻许久,才能在记忆深处,我到那自幼时即是她最安全也最依恋的城堡。 叮咚一声提醒她已到了该出电梯的时候了,她握着钥匙的手,不免有些颤动,深深吸口气后,她将钥匙插进小小的锁孔中。 屋里充满了浓浓的瓦斯味,头昏欲吐地冲进厨房,映蝉火速地关掉正嘶嘶地吐着瓦斯的瓦斯炉,迅速将所有的门打开,然后急急忙忙地冲进刍荛的房间。 老天,刍荛你可千万不要出了什么事才好,我才刚为你而敞开我的心,将你的好、你的存在,视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之际,你可不要令我期盼一个不同的未来的心,受到伤害啊! 猛然地推开门,原本满腔急切的心,在见到床上那两具赤裸的躯体时,顿时间降到零下几度,而接下来的时间,映蝉事后想起来,恍如梦境或是如电影的慢动作停格,她整个人如同麻木了般,机械式地做着在防护宣传时,一再地向学生们解说的步骤。 切掉瓦斯漏源,打开窗门,再通知医护人员抢救。将以上该做的事都做完之后,她茫茫然地坐在一旁,木然地看着警察、校方人员,还有一大量拿着麦克风,或是扛着笨重摄影机的人,如重叠的画面般的在眼前晃动。 不时有几个记者或警察围着映蝉,一再地追问着经过情形,像录音带般地重复着相同的短短陈述,没有人发现她眼底闪烁的泪光,或是她如风中打摆子的身体。 “皮小姐,扬教授是你的未婚夫?” 面对所有人窥视般的眼光,映蝉强坦自己僵直地站在那里,接受一次又一次难堪的询问。 看到映蝉肯定地微微点头,周遭立即响起嗡嗡的讨论声,然后不够而同地将视线又全胶注在映蝉脸上。 “皮小姐,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未婚夫为什么会跟他的学生做出殉情的事呢?事前有没有什么征兆?还有,是不是扬教授的师生恋,引起你的反弹,所以” 房里传来一阵欢呼声,映蝉马上排开堵在面前的记者和警察,连走带跑地冲进房里 “醒过来了!女的醒过来啦!让开些,多给她一些空气。”医护人员用氧气罩捂住女学生的口鼻,一面朝身后大吼,另两名白衣人则用担架抬着张如苹往外走。 急追地想上前去探视刍荛的情况,映蝉才走到半途,便感到有人拽住目己的衣角,顺着那只手,她看到张如苹脸上毫不保留的敌意。 “你看到了吧?他是我的。”得意地说道,张如苹嘴角有残忍的笑意“他爱的是我,他不要你了!” 面无表情地看看医护人员正在急救的刍荛,再回过头来看着张如苹因为急救而弄花了妆彩的脸。 “是吗?我等着他亲口告诉我。” “他爱的是我,你为什么不放开他?为什么要硬插进我们的爱情里?逼我们殉情呢?”恨恨地说完,张如苹在嚷嚷中被抬走。 疲倦地用双手捂住脸,映蝉过了狠久以后,才恍然大悟自己正在哭泣,她缓缓地踱向床畔的刍荛,痛楚像把大锯,正一片片撕裂着她的身心,望着经医护人员宣布已脱离险境,但仍昏睡不醒的刍荛,她的泪水串串地下滑。 天哪!为何不干脆让我死了呢!或许我还好过些 “映蝉,你多多少少要吃点东西,再这样下去,你的身子骨怎么会受得了。”将带来的保温罐往映蝉面前一放,挺个大肚子的美纹探着身子,瞪着床上的刍荛“说到这个没良心的家伙,也亏得你有这种肚量。要是我啊!早把他大卸八块,扔出去喂狗了。” 抿着唇转身面向窗外,漆黑的夜幕就像她的心情,虽然很想逃到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躲得远远地去舐伤口,但医院来的电话,却今她全然不得动弹。 扬皓笛已经因为肺水肿并发的败血病,再度送进加护病房;而他的同胞兄弟皮皎苗,因为过于忧烦,心脏病发作了。得到消息的映蝉,立即赶到医院,却因为已经过了探病时间,只能自所请的看护口中,问些情况而已。 徒劳无功地自医院中回来,映蝉揉着疲惫不堪的肩走回自己的房间,当她踏进房内时,里头杂乱的一切令她浑身为之一僵,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他难道他真的这么想甩掉我?怔怔地自垃圾桶中捞出自己的衣物,映蝉哭笑不得地将之拿个塑胶袋装着,尔后踱到刍荛床畔,不解地望着他。 如果,他是这么的想甩开我,那么,他的温柔跟体贴又代表了什么呢?如果,他真的愿意与那位叫张如苹的学生死生相随,为什么又要跟我订下婚约!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完成他养父的心愿?为什么 桌脚处有块圆筒型的纸卷引起她的注意,拾起来展开前,白纸卷中滑出张纸条,她好奇地捡了起来 扬先生: 若没有预先办理夫妻财产分开制,依中华民国法律规定:则自然视之 为夫妻财产联合制。依此法规定,婚前妻方既有之财产亦一应并入夫妻财 产中,夫方自有权加以处置,且可不经妻方之行使同意权,所以皮家大宅 纸条的后半部已被不规则的撕去了,握着那纸条,映蝉连忙摊开那张卷成筒状的六开纸板,在看清楚上头的东西之后,如同被打了记闷棍,她摇摇欲坠地回到客厅,呆坐到闻讯而来的美纹出现。 皮家大宅!终究他的目的只是皮家大宅!而我我究竟在他心中有没有重量啊!难道他可以用这种种的温柔跟体贴,来包裹他所隐瞒着的私心而无愧? 那么,我又该用何种心情来面对这个丑陋的事实呢?我又要如何的隐藏我的痛苦? 痛苦,是的,是那种逃不开、躲不了的煎熬,我没法子令自己忘记这赤裸裸的羞辱,就如同我无法屏住呼吸,不去呼吸空气般的艰难。这种痛苦远比肉体上的痛为甚,像是肉中刺、心头针,总在我不经意时,悄悄地扎一下,然后在持续的痛苦中隐匿不见,却在痛楚已逐渐消退之际,继续肆虐。 “美纹,我好累。”幽幽地望着星月无光的天际,映蝉将头柢在窗框上,疲倦地叹着气。 “累的话睡一觉就会好,我担心的是你受得了这个打击吗?”踱到映蝉身畔,美纹严肃地盯着她。 “我美纹,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半的我想要忘记这件事;但另一半的我,却分分秒秒地提醒着我:我的未婚夫,他竟然要和别的女人一起殉情,时间就在我们婚礼的前一个星期”闭上眼睛,映蝉皱着眉,痛苦地低声说道。 大感意外地霍然自椅子上弹了起来,美纹摆动着她如鸭子般的身躯“我的天,映蝉,发生了这种惊逃诏他的事后,你还要嫁给他?” 看到映蝉无言地点着头,美纹的声音更是高了八度。 “你疯了你?不提他跟那个叫张如苹的学生之间到底有什么瓜葛,光拿他搞什么殉情的事,就可能让他丢掉饭碗了。何况,你最好考虑清楚,我们真是是个小地方,任何丑闻都只会历久弥新的流传下去,不会有结束的一天,除非你打算离开这里,否则这些流言会跟着你入葬的。” “我知道,我全部知道。”苦笑着低下头,映蝉对美玟所描述的情况,她怎么会不明白?可是,她又怎么能告诉美纹,这只是件权宜性的婚姻! “既然知道了,你还要往火坑里跳?” 面对美纹那难以置信的表情,映婵只能沉默以对。 “唉,映蝉,我没想到才这么短的时间而已,你已经陷得这么深了。记不记得我说过的:女人是最笨的动物,死心塌地爱上个男人之后,做牛做马、吃苦受累都甘愿。那时候你还笑我太疯狂,现在尝到这滋味了吧?” 莫可奈何地摇摇头,映蝉在泪光中拍拍美纹的肩头。 “哼,看你这样子,我要是再说下去,就显得我太不厚道了。总之,我要去做产检了,你自己好好想想,祝你好运。”无计可施之余,美纹气呼呼地捧着肚子嚷道。 看着美纹像阵风似的跑出去,映蝉盯着熟睡中的刍荛。祝我好运?是的,我非常需要好运道! 客厅的咕咕钟传来了清脆的鸟鸣声,枯坐在刍荛床畔的映蝉,仍似尊泥雕塑像般的呆在那里。她的长发随意地用条黑绒丝带束拢而垂在脑后,侧着脸地凝视窗外的夜色,她坐得如此挺直,两眼眨也不眨,若不是因着她胸口浅浅的呼吸起伏,真要令人错以为她只是尊精工瓷像。 床上逐渐有了动静,吟哦着揉着眼睛,刍荛如同一夜酣眠后苏醒般的伸着懒腰,在看到渐明天色中的映蝉时,他似乎大感意外,半撑起自己身子倾向映蝉。 “映蝉,你怎么啦?”习惯性他伸手抚摩着映蝉最近愈见瘦削的脸颊,他温柔地问道。 “你醒过来了?”虽然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要质问他,但一触及他温暖的眸子,映蝉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 “你在这里坐很久了?”看着钟面上的萤光数字,刍荛讶异地扬起了眉“现在现在已经三点多了,咦,那我岂不是白白的睡掉一天了!” “你只打算睡一天而已吗?”转过头来正视他,映蝉的心又开始纠紧,她闭上眼,任早上那幅交缠的人体画面,一再地在眼前回绕又回绕。 “唔,我原先的计划并不是这样”看看映蝉柔弱无骨的手掌,刍荛愉快地想着原来的想法:他想在恢复些体力之后,驱车去接映蝉下班,将他带着的玫瑰献给在他生命中愈来愈重要的映蝉,吃顿简单而罗曼蒂克的晚餐,再陪着她去挑婚纱。 这个念头已在他脑海中演练许久,正因为映蝉之于他是如此的重要且特殊,所以他几乎连见面时该说的话,都已在心里默诵多次,可说甚至连呼吸都要重新练习了。 但我竟然睡掉了这计划已久的演出想到这里,刍荛无奈地笑笑,伸手将映蝉的颈子揽了过来,让彼此的额头贴在一块儿。 “映蝉,我承认自己原来的打算并不是这样,但我把它搞砸了!不过我保证,我会补偿你的!”爱意浓稠地轻轻吻着映蝉的鼻尖,刍荛丝毫没有察觉到怀里人儿的异常僵硬和沉默。 “伯公送进加护病房了,明天早上七点家属可以进去探视。”微偏着头闪开他的亲密接触,映蝉以不带感情的语调平平地说。你到现在还要如此的戏耍我吗?在你决意与别的女人殉情之后,怎么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地哄我? 垂下眼帘沉吟了几秒钟,当刍荛再次抬起头时,眼底混有浓郁的哀伤和孤独“是吗?我希望他能熬过这一次映蝉,留下来陪我,好吗?” 正要走出房门的映蝉停下脚步,她转过身来直视着朝她伸出手的刍荛,久久都没有移动地伫立在那里望着他。 窗外没有月光,只有远处微弱的路灯小束的亮光,站在门前的映蝉,脸被大片的黑暗所吞噬,令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映蝉,我需要有人陪我度过今晚,好吗?”从没有过的恐慌占据着心头,刍荛几乎要承受不住心里的落寞,恳切地望着几已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的映蝉。 “你希望是我吗?”自嘲地扁扁嘴,映蝉淡淡地问。 “我希望,我恳求上帝,在我生命中的永远都是你。”近乎虔诚地向她走去,刍荛轻轻地搂住映蝉,拍拍她僵直的背脊“映蝉,我爱你。我爱你已经爱得无法自拔了,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会遇到如此令我沉溺的感情,但是你出现后,所有的以为都消失了。映蝉,我再也没有办法比爱你更多一丁点儿的去爱别的女人” 想起张如苹那含怨带恨的眼光,映婵闭上眼依偎在他怀抱里,命令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了,但思绪总不由自主地溜到那令她血液为之冻结的一刻。 仰起头承受他充满爱欲,带有侵略性的吻,映蝉眼底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我我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你了,但这究竟是我的幸或不幸呢?如果没有发生今天这件丑闻,或许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我,真会自以为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吧! 但现在,从云端直坠入地里坑洞的我,却丝毫不能减少一分对你的爱意,还贪婪的想拥有你的爱而最可笑的是,即使明知你是虚情假意,我却如饮鸩止渴般的不能拒绝 无视于映蝉的沉默以对,渐渐地刍荛的吻愈来愈热切,全身感官都被那股高涨的情欲所主宰,在彼此浓密的喘息声中,映蝉的冷淡被刍荛解释为矜持,而她的迷惘神色,更激起刍荛雄性动物的征服欲念。 喃喃地吐露出一连串的异国语言,全然不明了映蝉此刻的愁肠千结,将映蝉抱到床上,刍荛一面在她耳畔至颈肩之间,留下一长串热情的印记。 定定地望着刍荛焕发出奇异神采的脸庞,映蝉淡淡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刍荛,我爱你,所以这一切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谤本无暇细思她话中的含意,刍荛如获得鼓励似的,迅速地用他漫无边际的热情堵住映蝉的唇,将彼此都卷进开天辟地以来,最原始也最和谐的奏鸣曲中。 第七章 黎明又在不知不觉中来临,眨眨眼望着用两条臂膀将她围得紧紧的刍荛,映蝉心陡然地下降。天亮了,现实又不请自来的切进我们的世界,无论我怎么逃避都没有用,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 叹口气地轻轻将他横陈的手臂移开,把跨在自己身上的腿挪走,如释重负地溜下床,背着刍荛正要溜到浴室之际,冷不防被自后头抱住,吓得她尖叫连连。 “嘘,还这么早,你要到哪里去呢?”青涩的胡根来回地在映蝉柔嫩的肌肤上,留下了红肿的刮痕。 “我我们准备到医院去了,加护病房的会客时间规定得根严格,如”期期艾艾地说着话,但映蝉发现自己很难专心地说完,甚至当刍荛的手开始在她身上游移之后,她连脑子都开始涣散,支吾半天也连不成句子了。 “我知道,但现在才五点多,我们还有很充裕的时间。”胡须在映蝉脸庞上耳鬓厮磨一番,刍荛轻而易举地,就将映蝉诱拐回是ye激情过后的褥被之间。 “可是,刍荛,我想”映蝉做着最后挣扎道。 “嘘,什么都不要想。映蝉,什么都不要想” 随着屋外的天色愈来愈明朗,小小卧房内的温度也急速升高,在一波波欲望推动之下,映蝉只有紧紧地攀着刍荛,任混杂着悸动与极度欢愉的颤动,一次次地冲击着自己全然迷失了的感觉,但泪水,却不知不觉地滑落 哼着歌地开车,刍荛不时会趁红绿灯之际,牵起映蝉的手,亲密地在她掌心内流连不去的吻得令映蝉脸红心跳不已。 “刍荛,别这样,路边的人都在看了。”不自然地拢拢长发,接过了刍荛在短暂的红灯时刻,冲到花店所买的那朵长茎玫瑰。 接触到路边那些猜忌又好奇的眼光,映蝉黯然地垂下头,心里明白他们的指指点点背后所代表的意思。看来,昨天那件事,怕不已传遍整个小镇了。 “就让他们看吧!映蝉,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是如此的爱你,你是上帝所赐给我最好的恩典。”拉过映蝉的头,想要给她最深情的吻,但映蝉却偏过头去,使那个吻旁落到她颊上。 对于映蝉低垂着头玩自己手指的小女儿态,刍荛只是用饱含宠爱的眼光看了看她,随即将车驶离流量稀少的街道。 渐渐地,刍荛也察觉异状了。医院里走动的人们,甚至连停车场向来和善的管理员,以及多桑的主治大夫和总是笑语盈盈打着招呼的护士小姐们全部用那种混着鄙夷与不满的目光,不屑地盯着他。 但对于低着头的映蝉,他们却都如此亲切地握握她的手,或拍拍她单薄的背,有的人甚至一个箭步的冲过来,非常热烈地拥抱着映蝉,而那些温馨友好的气氛,却都在转向他的一刹那,变得冰冷又厌恶。 “医生,我多桑他”拦下行色匆匆的主治大夫,刍荛看映蝉以轮椅推着皮皎苗进加护病房,他忧心忡忡地问道。 “他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扬先生,映蝉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她?” “映蝉?不,你一定是哪里误会了,我爱她、宠她、疼她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会故意去伤害她?”刍荛感到啼笑皆非地反驳着这位有名的心脏科医生。 “哦,根据你昨天所演的那出戏看来,我倒很怀疑你的言行是否一致了。我没想到今天映蝉还愿意跟你一起公开露面,这除了证明她的修养很够之外,更显示出你的混帐!我一直把你当子侄辈看待,没想到你却做出这等事,枉费你读了这么多书!” 劈头来顿夹枪带棍的斥责,令刍荛莫名其妙地杵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来;而看他一直没有反应的样子,医生更是气得就要拂袖而去。 “医生、医生抱歉,我实在听不懂你的意思我相当确信自己是个言行一致的人。昨天演的戏?我不明白,我”拉住了医生宽大的白袍,刍荛困惑极了。昨天我明明在家睡过了一天 冷冷地盯着他看半晌,医生一言不发地拿起收在腋下的报纸,抽出其中的一张,粗鲁地塞到刍荛怀里,然后没好气地快步离去。 如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般,刍荛诧异地目送医生走远,这才漫不经心的想要进入加护病房,一面好奇地打开报纸 报纸上头的照片和标题,马上使他加五雷轰顶般的呆住了,他收回刚跨进加护病房的脚,就近找了张椅子,以最快的速度将几乎布满整版的新闻“狼吞虎咽”地看完。 抱着头,刍荛百思莫解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面对旁人猥贱的轻视眼光,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是所为何来。 师生畸恋,相约殉情获救 斗大的标题阴魂不散的在眼前扩散着,沉着脸地走进加护病房,他来到细心地为多桑抽着痰的映蝉身后,在她结束工作之后,由后面圈住她,将头枕在她颈间。 “我爱你。”静静地等着她的回答,但映蝉却只是拿起棉花棒帮老人清着鼻孔流出的涎液,没有回答他。 心愈来愈冷,刍荛用力地扳过映蝉,清楚自她眼底读到了绝望的讯息,他无言地看着两位各有所思的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即往外跑去。 看着刍荛的样子,映蝉得费很大的劲儿才能阻止自己哭出来,昨夜的契合在这一刻全部破灭了,只剩下苦涩如山洪爆发似的将自己整个地灭顶。 “映婵啊!刍荛急急忙忙的上哪儿去?”睁着严峻的眼,扬皓笛虚弱的声音飘浮在空气中。 “他他要赶到学校去上课。”垂下眼帘遮掩自己的心事,映蝉依然为他找着借口。 “噢,是该认真工作。你们的婚事办得怎么样了?我看,我也没法子去喝喜酒,你们就好好的热闹热闹吧!我已经把遗嘱交给刍荛了,皮家大宅另一半的产权也是,以后皮家大宅就交给你们了。”抚着因咳嗽而刺痛的胸口,扬皓笛微喘他说。 “伯公”望着老人殷切的脸庞,映蝉胸口一阵哽咽,重重地如被巨石堵住了。 “映婵,你伯公说得对。唉,你推我回病房吧!大哥,护士小姐又要来赶人了,我先回去啦!”摸扬皓笛的手,皮皎苗揩揩眼尾,感慨地拉拉自己的点滴管。 “兄弟,你难过个什么劲儿?我都还没病到那种程度哪!”不以为然地推推弟弟,扬皓笛佯怒地斥道。 “我知道,大哥,那我先回去了。”招招手要映蝉推轮椅,他依依不舍地朝扬皓笛挥挥手,喟然地离去。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刍荛任车如脱柙猛虎般地往前疾驰,在紧急煞车声中,他用力地拉起手煞车,在学生们讶异的眼神里,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教务处。 “没有!你怎么会没有她的资料?”拉着承办人员的领口,顾不得别人的异样眼光,刍荛怒气冲天地咆哮。 “是是因为她在外面租住民宅,又经常搬迁,所以我不确定这里登记的是不是正确的地址扬教授,你你应该是最清楚的人才对啊!”挣扎着想挣脱刍荛铁钳般的双手,承办人员涨红了脸地大叫。 “我根本不知道她住在哪里,我甚至连她到底是何方神圣都不清楚。废话少说,把地址给我!”眼见那个用人情混进学校仗势欺人的职员,那种充满讥诮的嘴脸,刍荛干脆自己动手抢起那本通讯录。 快速地翻阅着通讯录,在看到自己的助理那一栏时,刍荛拿出笔纸,很快地抄写上头的地址后,看也不看那个嘀咕个没完没了的职员,他迈着大步跑出去。 风驰电掣的奔波在一处处的出租公寓之间,等刍荛自打开的门后,看到张如苹那张黯淡的脸时,已经要忍不住伸手掐死她了。 “教授,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玩弄着身上的薄薄睡衣花边,张如苹眼里有抹狂野的光芒。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究竟昨天是怎么回事?”气急败坏的来回踱着步子,刍荛不耐烦地伸手爬爬自己杂乱的头发。 带着怪异的笑容,张如苹仰起头望着他“教授,你有没有正眼看过我?有没有?你有没有爱一个人却得不到的痛苦经验呢?” “这跟你所做的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有很大的关系,我爱你,爱你好久了,从学期一开始,我就深深地爱上你。为了你,我放弃了其他课,只念这一科,为了要常常看到你,我翘课也要坐在对面的工地,只为了要看看你。而这些,你全部不在意,却一心一意的要跟图书馆那个姓皮的女人结婚” “你你听我说,这种青春期的迷恋很快就会消除的。只是,你到底是怎么会做出这种以性命开玩笑的事,根据报纸上所记的,若不是映蝉回来得早,后果可就不堪设想!”没料到她竟存有此种心态,刍荛小心翼翼答道。 “谁希罕她提早回来?若不是她,现在我们已经不在这世界上,而你,也会永远是我张如苹的。人们以后一提到你,必然会想到我,我要用这种方法跟你相守到生生世世,这就是我的爱情。”幽幽地望向刍荛,张如苹嘴角的笑,愈来愈诡异。 深深地吸口气,刍荛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保持平静,伸手抹抹脸,他疲倦地提出最大的疑问。 “你,又是怎么把我弄成弄成跟你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的?虽然我感冒而服葯了,但我应该不至于会睡到那种人事不知的状况”截至目前为止,对向来很警醒的自己,何以会令人如此摆布而不自知,刍荛深感疑惑。 露出得意笑容,张如苹自口袋里取出一袋小小的白色葯丸,在刍荛面前抖了抖“这个,无味无臭,而且非常容易溶解在牛奶中。” “牛奶?原来是你下了葯,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说过了,我要你。现在事情已经闹开了,你的未婚妻即使愿意嫁给你,流言也会追着你们不放,而且是永无止境地存在着。只有我,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丑闻自然不成为丑闻,反而会被流传成轰轰烈烈的罗曼史。” “那么,映蝉怎么办?她就不必面对这些莫名其妙的传言困扰吗?”闭上眼,刍荛拚命按捺住自己想甩她一巴掌的冲动,冷冷地说。 轻佻地笑着,舔舔唇,张如苹掠掠自己的头发“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世事岂能尽加人意。” 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卖弄着风情的女孩,再回想起一直保持缄默着的映婵,他失笑地摇摇头,边往门外走。 “教授,你你在笑什么?你要到哪里去?”慌了手脚地连声追问,张如苹尾随他而到门口。 “张如苹同学,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计谋很成功,可以说几乎要成功了。可惜,你犯了一个大错,你低估了我和我未婚妻的感情,也高估了你自己的魅力。即使我未婚妻因你的诡计而拒绝这件婚事,我也不会多浪费丝毫的时间在你身上,因为我对毒蝎般的人,向来是敬而远之的!” 听完他的话,张如苹满脸铁青地瞪着他“难道,难道你还是要娶她?”“不错,如果她还愿意嫁给我的话。” “可是,我为了你已经是身败名裂了” “张小姐,很抱歉,这是你自找的。” 强吞下眼泪,张如苹表情转为更森冷的僵硬“扬刍荛,你最好不要太早作决定,否则你会后悔的!” “没有及早发现你的不正常心理,并且预先和你保持距离,这才是我最后悔的事!”猛踩油门,刍荛耳畔还传来张如苹一声声的嘶吼,但刍荛已经不在乎了,现下他最担心的是,该如何向映蝉解释清楚这件事。 华灯初上的时刻,图书馆里只剩下寥寥少数几个人在翻阅着报纸、杂志,感受那些人不时抛过来的好奇眼光,映蝉仍强自镇定的做着手头的工作。 其实手边也没有多少重要到非得在今天完成的事,只是因为不想回去面对刍荛,所以她蓄意地逗留久些,将那些并不怎么急的建档工作,一件件地敲进电脑里。 虽然手里不得清闲地忙着敲打键盘,但她的脑门里却闹烘烘的,思绪一直绕着刍荛打转儿,令她烦闷得几乎要不能自已。 我该怎么办?相信他或是离开他?虽然亲眼目睹了那足以杀了我的画面,但在我心深处,却仍然无法将他视为那种背弃的负心人。 只是,我能毫无疙瘩地接纳他吗?他呢?在他心中的我,究意又算什么?只是他顺利取得皮家大宅产权的方法而已吗?天哪,我已经快要崩溃了,为什么我要遇上这些事?我要如何去确定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呢? 前方传来阵阵嗡嗡的交头接耳声,映蝉抬起头,诧异地看着迈动长腿,坚定地朝着自己而来的男人。是他!他怎么会到图书馆来呢?怀着不安的心情,映蝉起身想迎。 无视于背后的窃窃私语,刍荛跨着大大的步伐,三两下就来到映蝉面前,看到她眼中那浓郁的愁绪,刍荛颇为自责,但又不知该如何化解令她如此忧郁的原因。 她会以何种眼光来看这件事呢?会原谅我,或是负气地要求解除婚约?截至目前为止,仍令他感到宽慰的是,昨晚的和谐狂放,她应该已经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了,毕竟是她首先发现的啊!而她却仍然如此炽烈地与我共度欲望之河,这是不是表示,在她心里毕竟是相信我的?紧张地伫立在她面前,刍荛只能直直地盯着映蝉迷蒙的眼眸,期期文文地伸出手“我我来接你回家。” 目光由他的手而往上移到他的脸,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映蝉硬挤出个淡淡的笑容“你确定那里还会是我的家吗?你认为我还应该住进那间屋子吗!” 将重心由左脚换到右脚,刍荛长长地叹口气“对不起,映蝉,你受委屈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令你受到任何委屈,好吗?我保证。” 噙着泪珠地睇着他,映蝉心里有千千万万个疑问,但在此刻,却全化为透明的泪滴,一颗颗地滚落胸前。 “刍荛,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的理智告拆我应该转头就走,但是我的心却要我相信你。刍荛,请你告诉我,我该不该相信你呢?”仰起头,映蝉哽咽地说着,泪水无声无息地滑下腮帮子,沾湿了她的衣襟,也湿透了刍荛的心。 “我我只希望你能相信我的无辜。在这件事上,我也是纯然的被害者。”低语地将事情的始未拼凑出来,刍荛一面说一面紧紧地盯着眼前炫然欲泣的映蝉。 直到刍荛的语音仍在空气中飘浮,身畔已陆陆续续地经过了无数的阅书民众,此刻,连最后的一位民众也挟着书,戴起他的鸭舌帽,施施然地走过他们。 望向空无一人的阅览室,映蝉茫无头绪地走过去,一盏盏地熄掉成排的日光灯,心乱如麻地想着他所说的话,是吗?会是因为他的学生的蓄意破坏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真的和刍荛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吗?真的 沉默不语地跟在映蝉身后,对于她脸上闪烁不定的各种表情,刍荛的心如失控的云霄飞车,直线下坠。 随着一盏盏灯的熄灭,两个人无言地走到门口,门外是拚命比着高下的蛙鸣和虫叫,远处传来阵阵犬吠声。 眼见映蝉仍静静地眺望着前廊外的路灯,灯下丛集了无数的蚊蚋和灰蛾,成群地涌向温亮的光源。刍荛忍不住心头的焦虑,用力地将映蝉扳向自己。 “映蝉”他恐慌地望进映蝉微蹙的眉心。难道难道她不相信我?这个念头狠狠地敲打着他的理智面,令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接受。 恐惧持续地扩大了影响面,原本地所有的冷静和自信全部在映蝉的缄默中瓦解了,虽然愤怒于张如苹的手段,但存在他的心目中,全是对映蝉有着浓浓的歉意,总是想着要如何补偿、安慰她。从来都没想过,或许会有失去她的一天,但现在他急得吓出了一身冷汗。 仰起头,映蝉试了好几次才开得了口:“我刍荛,我真的很希望自己能相信你,可是” 映蝉的话如同平地一声雷地激起漫天风尘,刍荛转过身去,全心地想平息内心的激动;映蝉虽然想再将自己的心事全盘托出,但看到他上下快速起伏着的胸膛,也只能抿着唇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希望能相信我!那表示你根本就不相信我的无辜,你认定我是有罪的!”发出一阵干笑,刍荛灰头土脸地爬爬自己的乱发,他霍然地转身面向着映蝉,强硬地扳起她的下颚“既然你不相信我,那昨天晚上呢?昨天晚上你为什么又要温柔地顺从我的渴望?那又有何意义呢?映蝉,告诉我,你告诉我啊!”被他猛烈地摇晃得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掉了,映蝉忍不住举起手制止他“住手!没有意义,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或许我以为我可以因为爱你而忽略掉那些风风雨雨,但是我错了,重要的不是外人的议论纷纷,重要的是我的心,因为我没法子看清自己在你心里的位置,我对不起!” 看到映蝉梨花带泪地别过头去,刍荛重重地呼出口气,将映蝉拥在怀里“我想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是,映蝉,眼前我们还有场戏要演,我我恳求你,暂且不论这件事谁是谁非,我们是不是还有合作的可能?” 听着他提心吊胆的商量语气,映蝉的心怎么也无法拒绝,只有缓缓地点着头。 “很好,那么就这样决定了。映蝉,我会搬到医院住,专心照顾多桑,那公寓你就先住一阵子,等到皮家大宅盖好,再搬回去。”草草地说完,刍荛命令自己放开映蝉,但他的手就像是有千斤重般地举不起来。 远处传过来一阵摩托车的咆哮声,无奈地挪开手,刍荛露出牵强的笑容“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去。还有,明天你休假,我已经查过你的班表了。早上我会来接你,一起去试婚纱。” 欲言又止地望着他几秒钟,映蝉无所谓地抿抿唇,不置可否地率先走了出去。婚纱,多少女人的梦想,但对我而言却是充满了苦涩和难堪 回到公寓,看到刍荛的车灯在暗夜中逐渐远去,映蝉抓着窗帘的手愈扭愈紧,直到暴出青筋她才放手。 熙熙攘攘的人潮过后,映蝉被刍荛紧紧地搂着,一起踏进这家相当有名的摄影婚纱店。站在布满别人结婚照的橱窗外,映蝉心里如有千百只蝴蝶扑翅狂舞,卜通卜通地跳个不停。 “那么,就这一家吧?”不带感情地弹弹手指,刍荛再次地停下脚步,征询着映蝉的意思,一如他在这条街上每家婚纱礼服店前,所做的事。 看看已经是这以婚纱摄影着名的街道旁,最后的一家店,映蝉也不好再持相反的答案,否则就太不近人情了。 “好啊!”首肯地跟着刍荛走进挂满琳琅满目各式礼服的店里,映蝉东张西望地看着许多女郎,正喜孜孜地试穿着钉满亮片,或绣满花及缕空的白纱礼服。 堆着满脸笑意,那个精明的店员,立即趿着她那三寸以上的高跟鞋,一步一摇摆地晃到映蝉她们面前。 “先生、小姐,要结婚拍婚纱照吗?我们有为十月新娘所特别设计的特惠专案,你们要不要先看看我们摄影师的作品!我们这”她滔滔不绝地搬出一大堆的摄影本子,尖尖的指甲在照片上飞快地移动着。 举起手制止她的呶呶不休,刍荛拉着映蝉,快步地趋向一位拎着套礼服进来的男人。 “我要这一套。”温文有礼地朝那个男人笑笑,刍荛以不容反驳的语气,客气但坚决地说。 “啊,这套是我们的设计师特别设计,要当橱窗模特儿的新衣,还是全新的,租一次要两万肆仟块噢!”店员见刍荛的眼光一直没离开过那套礼服,她连忙跑过来,又鼓动她的三寸不烂之舌,拚命地报着价。 “两万肆仟元?如果,我要把这套礼服买下来呢?”在映蝉讶异的眼神中,刍荛轻轻地捏捏她的手。 “刍荛”虽然一眼就喜欢上这套礼服简单大方的设计,但听到刍荛要如此大手笔地买下它,映蝉还是有些意外,但刍荛却不理会她的顾虑,催促她去试穿。 这是件简单的用白绢而裁制的嫁裳,合身的剪栽,配上背后裙脚高高的开叉,如花朵般的露肩款式,将映蝉包裹在绣满珍珠亮片的前襟中。不同于一般常用的纱中,这件礼服只用一条薄纱,以栀子、橙花、小巧的粉红海芋及铃兰所编成的花冠固定,使走出更衣室的映蝉,更形娇弱且流露出一股别致的气质。 “很好,就这一套。”刍荛爽快地告诉那个杵在那里,瞪大了眼的店员,自己则笔直来到映蝉面前,轻轻地执起她的手“映蝉,你真美,甚至比我想像中还要美。” 面对他充满柔情蜜意的眸子,还有如此深情款款的低语,在别的女人艳羡的目光中,映蝉虽然感到飘飘然,但还是止不住心底的疑虑。 在来的这路上,映蝉曾不止一次的想劝他取消这么没有意义的拍婚纱照的打算,但刍荛却像是吃了秤铊铁了心,总是用微笑拒绝了映蝉的提议。 而现在,望着已换上英挺燕尾服的刍荛,映蝉忍不住心中的激动。若是这是真的如果没有皮家大宅假使没有张如苹没有惹起轩然大波的丑闻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事,刍荛扶着她的手肘,尾随着店员而来到摄影棚,在闪烁连连的镁光灯中,留下了彼此都不太自然的结婚照。尔后在摄影师不以为然的吆喝声中,两人被迫做出许多制式化的动作,令他们为之尴尬不已。 “扬先生,皮小姐,你们的表情可以再生动、活泼一点,要结婚了,应该是件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事,来,看这边,好,要拍了,新娘子笑一笑,呃,很好!”指挥着他们摆姿势,摄影师的打趣成了摄影棚内惟一的声音。 接下来映蝉又在刍荛的坚持之下,换穿了件火红,上头用金线及金色亮片绣出无数百合的丝质礼服,还有套如黑夜般漆黑,以银线及银色珍珠碎粒,拼揍出星月的丝绒礼服。 依偎着刍荛,望着黑黑的镜头,映蝉心里忍不住要喟叹:如果我能将那些事全部抛到脑后,眼前的我们,在外人眼中该是多么的幸福啊! 好不容易熬完整个拍照过程,沉默地坐在车上,刍荛将音响打开,萧邦的e大调第三号练习曲立即充塞在封闭的车厢内,铮铮有力的钢琴声,如在眼前般的席卷了映蝉所有的注意力。 “tristesse,这是这首曲子的名字,乡愁。以前每回我听这首曲子时,根本无法意会它的含意,现在,我明白了那种难分难舍的感情了。原来,乡愁之所以会发生,虽然是源于对一个地方的牵挂,但我想,更重要的,还是因为对那个人的思念吧!”趁着换档的时分,刍荛轻轻地抚摩着映蝉的脸颊笑道。 灯号很快地变换成绿灯,放手让车如脱弓之箭般向前射去,刍荛随着旋律哼了几句,像是不经意般的随口说道:“映蝉,我一直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浪迹他乡,甚至终老异邦的打算但是一切都因你而改变了,你将会是我永远的乡愁。这辈子无论我到哪里,你都会在我心里,是我永永远远的乡愁!” “我不会怨恨你的任何决定,因为易地而处,我自问也无法毫无疙瘩的承受这件事。”将车转向熟悉的道路,刍荛淡然地看了她一眼“我惟一能做的,就是请你相信我,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抛弃” “也包括皮家大宅吗?”映蝉突然地迸出一句话。 “你的意思是”像是没有听懂她的话,刍荛缓缓地将车滑进公寓前的停车场,倚着椅背地问道。 疲倦地揉揉酸涩的眼睛,映婵平静的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逼近他“我全部知道了。刍荛,你想把皮家大宅变成休闲农庄的计划我全都知道了,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休闲农庄?你”回想起那份已经作废的企画案,刍荛诧异她是打哪儿得到的消息。 “为了保住皮家大宅,我会不择手段的。” “而你认为我我的目的就只是皮家大宅?” “不是我认为或不认为,而是事情似乎就是这个样子了。刍荛,有时我会很恨自己,因为我竟然没有办法多恨你一些。但是为了爷爷和伯公,刍荛,请你不要再用那种温柔的语气跟我说任何甜言蜜语,因为那只会令我心碎。”咬着唇地盯着前方静悄俏的停车场,映蝉低语着。 备受打击地连连摇着头,刍荛用力地将手架在方向盘上,苦笑了许久才转向映蝉“是吗?原来我在你心中已经是如此的罪无可逃。映蝉,我相信真相终会大白的,快进去吧!” 看到他那顿时颓丧了的表情,映蝉忍不住伸出手想要碰触安慰他“刍荛,我” “别别再说些什么了,快进去吧!”突然地拉过映蝉,狠狠地以自己的唇辗吻着映蝉的唇,而后放开她,催促着她进去。 他一直坐在车里,等到那一层楼的灯光亮了起来之后,这才加速马力离去。 鲍寓对面的工地里,长长的黑色尼龙纱布和布条招牌,正缓缓地晃动着,而这件事,刍荛没有发现,对面等高公寓内的映蝉也没察觉,只有天边忽隐忽现的月亮,露出了谜样的微笑。 第八章 接连着许多天,刍荛仿佛自映蝉的世界中消失了一般。每天映蝉独自醒来,开着小小的march,在上班前到医院探视已经陷入昏迷的扬皓笛,还有也要借助呼吸辅助器材的皮皎苗。 在她到医院时,通常刍荛不是恰好出去,就是刚好被护士唤走,连连地错身而过,映蝉心里不免有些怅然。 而在映蝉利用午休时间去探看老人时,刍荛也大都有事而离去,甚至连映蝉下班后,也总是听到看护说扬先生刚走,使她不禁要怀疑刍荛是不是故意要痹篇她? 扬皓笛已经没有意识了,而皮皎苗也逐渐意识不清,心疼地为扬皓笛擦拭着不时流下的涎液,心里则不时地想着刍荛到底上哪儿去了? 短短的探访时间很快地过去,怀着依依不舍的情绪,映蝉匆匆地走在医院昏暗的长廊中。除了咯噔咯噔的鞋声之外,似乎还有什么声音,但映蝉一再回头,却在暗无一人的长廊里,看不到有其他人存在的蛛丝马迹。 心头那股怪升的感觉令她感到不安,急急地加快脚步。快到停车场了,再转个弯就到了。想到这里她不禁要埋怨自己为什么要抄近路,这条小径虽然较近,但却位处僻静之处,况且眼前刍荛又不在身边 想到刍荛,她握紧了装有那张传真的皮包,今天一早,当她自迷迷糊糊的梦境中醒来之际,刍荛已经将信经由传真机传给她了。 看着上头寥寥数语的叮咛,她想想还是打电话跟刍荛谈谈的好,因为她不认为这桩婚姻有宴请宾客的必要。 就在此时,她看到了那颗闪动着红光的按钮,辨认出是录音键之后,她好奇地找到听录音播放的键,便轻轻地按了下去。 谁料想得到那卷小小的带子里,竟然藏有这么多的秘密,仔细地聆听着里面的对话,令映蝉对自己的判断力起了很大的疑惑,也为自己对刍荛的猜忌感到汗颜。 原来,刍荛所说的都是真的!受了如此大误解的他,却一心一意只顾虑到我的感受,而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自我身边推走! 我要告诉他,我爱他,我再也不要对他有任何的疑惑了,这个男人把我的感受架构在他的名誉之上,倘若他的心意还不够证明他的情感,我怀疑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以如他磊落的胸襟般令我感动! 即使是她如此的蓄意制造机会,却仍然遇不到他。自皮包中掏出那张传真,映蝉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上头遒劲的笔迹。 越过成排的矮杜鹃所筑成的树篱,映蝉皱起眉头地看着前面的一丛由各种灌木及榕树并成的阴影。好吧!剩下这几步路了,我看还是用跑的吧!看起来怪恐怖的! 意念一动,她拔腿便往车子的方向跑去,心中惦记的全是赶紧找到刍荛,告诉他,她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蓦然斜斜地自左方窜出个黑影,在映蝉还没看清楚之前,整个人便已经被另个由后面跑过来的人抱住,并且将她的身子包裹在他宽厚的胸膛中。 在几乎同时响起的尖叫声中,映蝉急着想要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刍荛的手却以异常大的力道,将她牢牢锁困在他怀里。 “刍荛,发生了什么事?刍荛”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强酸刺鼻味,感受到搂着自己的刍荛,浑身不住地颤抖着,映蝉害怕得几乎要哭了出来。 “没事没事,映蝉,你没有受伤吧?”脸色腊白如纸,刍荛的笑严重扭曲地变形。 伸手要去抚摩他脸上仍然持续滴着的液体,但刍荛半闭着一只眼,拥着她迅速地冲到停车场旁的花圃,将水龙头开到最大,举起塑胶管便往自己脸上、背上冲。 “不要碰到我,这是硫酸,快用那个水桶装些水去救救张如苹,否则,她会有生命危险的,快!”指着地上的水桶和另个水龙头,刍荛咬着牙地大吼。来不及询问他事情发生的经过,映蝉提着水,飞奔地来到已经倒在地上呻吟着的张如苹身边,看到她身上一大片已经开始腐蚀了的衣料碎片,映蝉焦急地将她扶起来,提起水便往张如苹身上倒下去,然后又来来回回地提着水,一次又一次地浇灌在张如苹身上。 “唉哟,好痛!教授呢?教授他怎么样了!”紧紧地抓住映蝉的手,在她脸上的皮肉有些都已经蚀到可以见到白骨的程度了,而她专注的眼珠,悬在空空的眉骨和眼眶之间,显得非常怵目惊心。 “刍荛他在”映蝉的话还没说完,闻讯而来的医护人员已经将张如苹抬上担架床,火速地推往急诊处。 “强酸灼伤,胸、背、四肢,颜面的百分之六十,眼球亦受波及,通知烧烫伤病房准备接case。”在医生一连串命令中,映蝉被推挤至墙边,心有余悸地看着哀叫号哭着的张如苹被送走。 “皮映蝉小姐?你是皮小姐是吧?”后头纷杂的脚步声后,传来护士职业化的询问声。 “是,我是皮映蝉,请问”映蝉的话才请到一半,那位护士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她,便往急诊处的另一边跑。 “快,已经快来不及了!”在映蝉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事之前,护士已经将她推到那个脸上和身体大部分地方都缠满白纱布的男人面前。 “刍荛”心痛地伸出手去抚摩着他扎满纱布绷带的左边脸,映蝉讶异地看着他将她手指上,那个他亲自戴上去的戒指拿了下来“刍荛,你这是什么意思?” “结束了,全部结束了。”被绷带绑绊着的唇,吐出合混不清楚的字句“多桑跟你的祖父,刚刚过世,他们是在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走得很安详。” 浑身一软地瘫坐在地板上,映蝉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血色自她脸上消退,两排贝齿不停地随着唇的颤抖,发出了咯咯咯的声音。 “爷爷你说爷爷他”勉强地挤出几个字眼,眼前一黑,映婵便在刍荛和其他人的惊叫中昏了过去。 仿佛坐在一个充满温暖和亮光的地方,映蝉过了很久才察觉自己是坐在一座广阔的花园里,头顶上是金光耀眼的太阳,而她所坐的轮椅旁,是个有着羞怯笑容的中年妇女,此刻正睁大眼,笑着露出她参差不齐的牙齿,惊异地盯着她看。 “小姐,你醒了哦?我先把你推进去,然后去告诉扬先生!”穿着白色护士般的服装,中年妇女笑咪咪地推着映蝉,往那幢漂亮的崭新三合院走去。 乍见到不同于其他三台院的红瓦或黑瓦,映蝉诧异地摇动手要妇人停下来“等等,这里是哪里!” “这里这里是皮家大宅啊!听说小姐你就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嘛!难道你连这个都不记得了!” “皮家大宅”在记忆深处搜寻了好久,印象中那幢陈首颓圯的老房子,跟眼前这幢铺设明亮的牛津蓝色硫璃瓦,整片墙刷得雪白,映得满园花木更加蛇紫嫣红的宅邸相比,映蝉找不出丝毫相似之处。 “是啊!皮家大宅,我听市场的阿霞婶说,皮家大宅有经过扬先生找人来整修。我很想问扬先生,整修前的皮家大宅是什么样子?但他那个脾气,我连问都不敢问。” “扬先生”似乎是很遥远之前,映蝉皱起眉头地回想着,似乎有那么一个人 就在她还思索着那是些什么事之时,有道黑影耸立在她面前,接着那只又大又宽厚的手掌,覆上她的额头。 “阿兰婶,映蝉会不会太热了点?你看她流了不少汗,因为她没有表达的能力,希望你多注意些,这也是我愿意出比行情多两倍的价钱,请你来照顾映蝉的用意。”冷峻的声音直直地下着命令,映蝉稍微地挪移一下视线,随即被眼前所见到的景象,惊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怎么样的一张脸?在他的右半边俊美如天神阿波罗,而左半边却是由狰狞交错的疤痕所布满,连他左眼的眼珠,都是浮啊的嵌在泛着红红血丝的眼睑之中,且他的唇,也有着扭曲的疤喇,大大小小的疙瘩和柔柔粉红的新肉,疤瘢点点,令他的五官更显得恐怖三分。 不只是他的脸,连裸露在外的颈部肌肤,还有左手,都严重扭曲地蜷缩在他身侧,原本总是梳理得服服帖帖的头发,此时已长到了肩下的长度,半披掩着他那丑陋的左半边脸,惟有当风微拂时,偶尔会捺起他的发而现出那些伤疤。 “是,扬先生;小姐她”握着映蝉的手,阿兰婶急急地想向刍荛报告映蝉已然清醒的消息,但刍荛却一挥手阻止她说下去,径自弯下腰,在映蝉额头上印下个吻。 谤本没有细思之余,映蝉矣诏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仔仔细细地和他打了个照面。这个人,就是这个人在我生命中沉淀了许许多多的喜怒哀乐,他还有爷爷、伯公她迷惘地瞪大眸子,注视着眼前的男人。 骇然地想要拉开彼此的距离,但蜷曲的左手却仍笨拙且使不上力,这使得刍荛只得狼狈地连退数步“映蝉,你”“刍荛,你的伤”急急地自轮椅中站起来,但她的两条腿却宛若面粉团般地无法站立,歪歪斜斜地又跌坐回轮椅里。 一听到她的话,刍荛原是欣喜交加的脸,立即黯淡了下来,在映蝉再三尝试着要走向他时,突然发出阵如受伤野兽般的嘶吼,随即捂住他的脸,头也不回地往主宅的方向拔足狂奔,丝毫不理会映蝉在他身后的声声呼唤。 “小姐,你的腿可能因为太久没有走路,肌肉有些萎缩,你现在要好好的做复健,才能早些天可以走路。”当映蝉又一次因为站不稳而摔倒在花圃那一丛丛的金盏花和波斯菊之间时,阿兰婶轻而易举地将她扶回轮椅,侃侃说道。 “你说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摩着自己的腿,映蝉百思莫解地叫了起来“我的腿,还有刍荛,以及这幢房子为什么我都没有任何印象!” 抬头看看天际逐渐增强威力了的太阳,在大门处传来尖锐的轮胎摩擦地面之声,阿兰婶耸耸肩“太阳愈来愈大了,我先推你进去,坐在冷气间里,我再好好的告诉你一些故事。” 虽然很想即刻就获得解答,但举起手揉揉有些晕眩的太阳穴,映蝉也只有捺着性子,任由阿兰婶将她推进荫凉的主宅。 “我是大概九个月前经由朋友的介绍,到皮家大宅来应征的。朋友告诉我,工作的内容是照顾个类似植物人般的女孩子,可能是因为受到太大的打击或其他原因而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将冰凉的柠檬红茶放在映蝉面前,阿兰婶自己也端了杯茶,坐在映蝉对面,黑眼珠中闪烁着幽默且友善的光芒“我先生很早就过世了,孩子们也都已经成家立业,本来我是不需要再出来做看护的工作,但是我的朋友已经是第七个被吓跑的看护,所以我决定来看看,到底这位病人有什么特殊之处!” 默然地啜着冰红茶,映蝉凝神地注视着手里的杯子。 “我到了这里之后,很快的发现特殊的不是病人,不是已经将自己锁在别人进不去的世界的你,而是扬先生。镇上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你的远房亲戚;也有人说是你的未婚夫。总而言之,详细的情形我也不清楚,不过根据我的观察,他把你看得比他自己还重要。 “因为常常要送你回医院检查,所以多多少少我也从护士的口里听到些故事像他那个暗恋他而想迷昏他,一起殉情的学生的事那个张如苹也真是异想天开,她不知打哪儿弄来一种叫roofie的葯片,别看它外表像是普通的阿斯匹灵而已,这可是种强烈的麻醉安眠葯,效用是普通镇定剂的十倍。幸好她用的不多,又被及早发现,否则,搞不好会弄假成真了。 “没有想到张如苹竟然一不做,二不休,她又趁着你到医院探视你祖父时,想用硫酸毁了你漂亮的脸蛋,但是因为扬先生护着你,张如苹反倒一失手,全泼了自己一身,在加护病房住了三个多月,因为捺不住脱皮植皮的痛苦,在厕所用窗帘的尼龙绳自杀了。” 讶异地捧住自己的脸,映蝉在脑海中回想着那个冷艳如朵带刺玫瑰的年轻女郎,心里流过一阵寒意。 “我到皮家大宅的时候,扬先生的伤还没有完全痊愈,那时候的他真像头受伤很重的熊,总是处在愤怒的边缘,像是随时都要咬人一口似的,只有在他跟你相处的时候,我才可以舒口气。” “我都没有印象”对阿兰婶所说的事,映蝉如坠五里雾中。事实上,在她的感觉中,仿佛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而醒过来之后,却是人事已非了。 和蔼地拍拍她的手背,阿兰婶笑盈盈地为她再斟杯冰红茶“这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现在你已经醒过来了,我愈来愈相信,扬先生是在等着你醒来,举行结婚典礼,因为啊,你的礼服和照片都还在新房里放着,扬先生宝贝极了,根本不许别人去碰,你想不想看看!” 不待映蝉有所反应,阿兰婶立即兴致勃勃地推着映蝉所坐着的轮椅,穿越过充满英国典雅风味的吊式花篮和幔帐,来到扇用金漆在纯白的门扉上绘画精巧的双并门前。 伸手一堆,那件工精致的礼服,就这样文文雅雅地躺在全套纯白丝织床罩被之上,而那幅四十寸大的照片,孤零零地被放在靠窗的一角,被一束阳光照射得分外光亮。照片中的映蝉和刍荛,笑得令时间都凝结了。 “你看,我说的对不对?听说你们原本打算要结婚了,却因为两位老人家过世才延期的,所以” 没有听进去阿兰婶的唠叨,映蝉恍惚间记起了刍荛取下她手指上的戒指时的表情,她的心,隐隐地痛着 异样的感觉使映蝉的意识逐渐清晰了起来,在看清楚眼前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之后,她松了口气地闭上眼,但不一会儿又好奇地眯起眼睛偷窥他的举动。 像是怀着很烦闷的心情,刍荛在她床畔来回地踱着步,不住地凝视黑暗中的映蝉,或者,更多时候是仰天长叹,久久都没有出声。 远方传来稀疏的鸡啼声,像是预告着黎明将至,突然一个转身地来到映蝉身畔,将怀里的一封信放在映蝉枕边,握着她的手,刍荛不时地轻吻着她的掌心。 “映蝉,经过漫长的等待,你终于从你自闭的世界里走出来了,我想,我的坚持总算是有了好的回应。映蝉,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这一年多的风风雨雨,我们终于走过来了,如同我当初所承诺的,皮家大宅所有的产权全部是你的,瑞士银行里,我也为你准备好今后不虞匮之的生活费映蝉,我想说的是,我唉,好好保重。”说罢起身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啄,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不久便听到引擎的怒吼声逐渐远去。 陡然地自床上坐了起来,映蝉很快地拆着那封信,激动使她的手频频颤动而将信揉成皱片,等她终于撕开信封时,已经是满身大汗了。 信封里很简单,只有一张填着她名字的地契,还有一份由瑞士某大银行签发的存款证明,再来,就只有那枚曾是刍荛给她的戒指,将那枚戒指套在自己已清瘦了不少的无名指上,转动着松垮垮的戒指,她的泪水缓缓地滴落。 燠热的温度才因为秋风的轻扬,而有了稍减的迹象,不顾阿兰婶的劝阻,映蝉执意地拎着自己简单的行囊,决意远渡重洋到陌生的国度去。 “小姐,说不定扬先生过一阵子就会回来了,你的身体才刚完全恢复健康,这样一个人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教人怎么放心得下?”坐在计程车里,阿兰婶仍不死心地一再游说,希望打消映蝉的念头。 “不,阿兰婶,我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当初我应该拦住他的。生命中有太多的起起落落了,没有他,日子成了难捱的死水,我再也忍受不了,所以我要去找他。”绽露出抹委婉的笑容,映蝉淡淡地说道。 闻言呆了半晌,阿兰婶摇了摇头“可是,我还是不赞成你一个女孩子家,就这么单枪匹马的跑大半个世界去找他你听我说,扬先生家的产业几乎要遍布全世界了,以前他也常到其他地方去视察业务,你再等等,说不定他这一、两天就回来啦!” “不,我等得已经够久了,我要去找他。阿兰婶,皮家大宅就拜托照顾了,我该进去画位,再见。” “我真是不放心你一个人” “我并不是只有一个人,刍荛也在。”举起手措晃了晃“无论我到了哪里,他都跟我在一起。” “那你要怎么找他?连他在哪里都不知” 扬扬那张刍荛书房中找到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列满了扬氏企业在全世界的分支机构。 “我有这个,顺着这些公司走下去,我总有找到他的一天。再见了,阿兰婶。”挥挥手,提起简单的行李,映蝉踩着坚定的步伐,开始了她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时间限制的旅程。 斑度文明的东京都,在商社社员客气的九十度鞠躬中,映蝉被请到豪华的大饭店中住下,哈着腰道歉的董事们一再解释着,联络不到社长的歉意,令映蝉只得怏怏然地再次踏上旅途。 在充满传统风味的京都,被招待穿着和服,品尝极至精致之美的和风美食;欣赏哀怨的歌舞伎;或参观精巧的珍珠加工技术。陪行的干部,虽然都是以最大的热诚招待着她,但对她所提及的问题,却总是猛然摇着头,抱歉连连的表示不知社长如今身在何方,虽然难掩失望之情,但映蝉还是强打起精神,继续奔向下一站。 初来乍到纽约这个人文荟萃的大城市,身处在众多比自己高一个头以上的人群间,映蝉不免有些惊慌,每当此时,她就会转动那枚仍然嫌松了点的戒指,心里便会慢慢地平静下来,让她有勇气,一次又一次地接受碰壁的打击,还有勇气再支持下去。 “总裁,如果她真是你的未婚妻,为什么要任她这样茫无头绪地找下去?”高级助理打扮得一如华尔街的股票做手,不解地对盯着映蝉委靡不振地登上计程车的刍荛问道“既然你们是未婚夫妻,而你又非常在乎她” “教保镖们提高警觉,务必保护她安全地回到台湾。她的下一站是哪里?”手一碰触到脸上狰狞的疤痕,刍荛原先满了柔情蜜意的眸子,瞬间即被浓浓的忧郁所覆满。“加拿大,总裁也要到加拿大等她?我可以安排私人飞机,预计比她早半小时到达。”助理说着拿起了电话。 “不,不用了,通知其他分公司的人,全部依照相同的模式招待她,严禁泄漏我的行踪。” “那,总裁你要到哪里去呢?”助理好奇地问道。 “我我想回家。”疲倦地用手爬爬凌乱的头发,刍荛叹口气地看着天边栉比鳞次般的白云。是啊!我想回家,却不知该往何处去,映蝉就像块磁力强大的磁石,总是吸引我全部的注意力,虽然为了躲避她而远行到各个曾是故乡的异乡,但午夜梦回时,却总不能将她在我的脑海中剔除,反而随着时日渐增,更加重她在我生命的分量。 有她的地方,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家,但是,我却没有办法正大光明地走向她,因为我为自己这残陋的外貌而感到不自在。这张走在街道上,总要引起惊异的眼光,或从童稚的无心诘问中,令我要仓皇而逃的脸,将会令映蝉遭受多少异样的眼光!这是我一直耿耿于怀的。 将笔记型电脑盖上,他穿上笔挺的西装外套,深深地看了眼摊在桌上的照片中,映蝉那形形色色的笑靥后,深深地吸口气,他拎起电脑和鼓胀的公事包,行色匆匆地离开可以看到自由女神和哈德逊湾的大楼。 磨着牙地盯着眼前那个慢条斯理的男人,映蝉得费很大的自制力,才能阻止自己脸上那撑了半天的笑脸垮掉。 “先生,我明白这不是你的职权,但你们一定有人可以当家作主吧?”面对那位职员左一句merci,右一个微笑,映蝉的耐性已逐渐在减退了。 “小姐,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我们接到通知,总裁的未婚妻会到巴黎来度假,我们必须竭尽所能地热诚招待她。”优雅地帮映蝉抖开餐巾铺在膝上,那位名叫马克的职员,以无懈可击的手势,展开了这顿大餐的首幕。 “奉命行事?通知?那你自粕以告诉我是奉谁的命令,是谁通知你的吧?”面对着装饰得很漂亮的冷盘,映蝉虽然饥肠漉漉,却也全无食欲。 闪动着狡猾的目光,马克拿起片烤得焦焦的吐司,咬得卡滋卡滋响,不时还喝几口美酒,殷勤地劝着映蝉和他一起享受美食。 接着送来了装在番茄中的沙丁鱼沙拉,还有用蘑菇和玉米笋熬成的汤。在映蝉有一下没一下地以叉子搅着面前的食物之时,对面的职员已经狼吞虎咽地吃完他的餐点。 面对这职员比鳗鱼还要滑溜的舌头,映蝉的心又再度地往下沉,虽然坐在巴黎最富盛名的香榭里舍大道,眼前来来去去的是神色悠闲的红男绿女,但她心里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游逸之气,反倒是更加地沉重。 没有,截至目前为止,我已经绕过了大半个地球,却还得不到丝毫消息。到底,刍荛现在人是在哪里呢? 慢慢地自沿途每一站的接待人员口中挖消息,映蝉非常气馁地发现,想从这些忠心耿耿的职员嘴里,找出任何关于刍荛的点滴消息,都难如上青天。 口到旅馆,映蝉由玻璃窗望出去,巴黎铁塔和凯旋门都历历在目,初夏的巴黎,天色要到夜里十点多才会完全暗下来,看着一群群喧哗归来或正要出门狂欢的人们,映蝉无聊地躺回床上,拿起那本由刍荛书房中找到的札记。 这大概是他在欧洲念书时所记下的笔记,有他对修道院的感想;也有在充满人文气息的学术殿堂的雄心大志;最多的,还是对stratford-upon-avon的描述,看得出来,他似乎对这个小镇颇为激赏。 甚至提到他在当地买了间小房子,希望能一尝住在莎翁出生地的浪漫期盼,翻着书后的通讯栏,映蝉轻易地找到那个地址,在她惊喜地拨着电话,想订到伦敦的机位时,由札记牛皮封套中掉出来的一张照片,令她大感诧异。 看样子已经是很久远以前的相片,因为晕黄的色调和毛了边的纸质,使得那位盈盈笑着的女郎,更显得有些晦暗。 翻开背面,简简单单的写着“芙琳生于一九五八,卒于一九八”下面用签字笔写了一串法文,虽然看不懂,但映蝉猜测那可能是地址,她立即按电话,要求服务生送一篮水果上来,并且乘机问他。 比手划脚地沟通一番之后,带着浓浓疑惑的服务生眉开眼笑地拿着丰厚的小费离去,留下百思莫解的映蝉。 第二天一大早,搭着平稳舒适的地铁,映蝉依着前一晚服务生告诉她的方向,出了地铁站,来到那个竖满十字架的坟场,在人口处的小屋子查过名册之后,她凑着那束清新的玛格丽特,往最左边的巷道走去。 对照着墓碑上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日,映蝉很容易地就找到了芙琳,将花放在她墓前,她这才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已多了位拄着拐杖的老人。 “你是芙琳在中国的亲戚吗?”字正腔圆的京片子自老者口里,软绵绵地吐了出来,令映蝉吓了一眺。 “呃,我不认识芙琳,我我是她的朋友或亲戚的未婚妻,请问你认识扬刍荛吗?” 老人似乎颇受震撼地盯着她,两手也不知不觉地抓紧了映蝉的手腕“你你就是映蝉?刍荛昨天才来看过芙琳,他跟我聊了不少你的事,他” “刍荛在这里?!他在巴黎?!请问你一下定要告诉我,他现在人在哪里,我要找到他,我一定要找到他?”既惊且喜的凑近老者,映蝉激昂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要急,听我说个故事,关于我的芙琳的故事。那是我在职后被派驻在中国时候开始的”无视于映蝉焦急的表情,老者用他沙哑的嗓音,娓娓地说着这段凄凉又荒唐的故事。 “昨天他告诉我,以后可能不会再来看芙琳了。其实都已经十几年过去了,我到昨天才明白,原来芙琳墓前常常出现的花,都是他的心意。唉,芙琳死后如果有知觉,应该也会感动的。你,是他现在最珍惜的人,他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有时候会受限于心理的拘泥不知沟通,你明白吗?” 深受感动地吸吸鼻子,映蝉抹去脸颊的凉意“我知道,终我这一生再无可能遇到比他更好的人了。现在,可不可以请你告我,他现在在哪里?因为我要找到他,永远不和他分离!” “他只说他想回家了。”老者沙哑的低语着。 “回家”喃喃地重复这个字眼,映蝉惘然了。 “嗯,我记得他在英国有房子,就在” “莎士比亚出生地的stratford-upon-avon?我知道,我正准备到那里找他。” 宽大怀抱将映蝉抱个满怀,老者亲切地拍拍她的背“去吧!去找他,人生苦短,不要再浪费时间在无谓的矜持和猜疑,快些去吧!” 满栽着老者的叮咛和祝福,搭乘法航班机,映蝉直飞到英国中部的大镇伯明罕,然后租辆车,直奔stratford-upon-avon。 碧草如茵的绿地上,躺满了三三两两做日光浴的人们,适逢有队重型机车的骑士们在聚会,全身皮衣皮靴打扮的骑士,个个不是披着长发,便是干脆理个大光头,在人群中,形成了特殊的景观。 沿着这个城镇赖以聚成镇的雅芳河(avon),映蝉缓缓地沿着河畔杨柳夹杂不知名大树的林荫大道,慢慢地开着车欣赏沿途风光。或许是因为太接近了,当车子一驶进那块标有stratford-upon-avon镇的木标时,她整个人便处在极度的亢奋状态之中,几番都差点要冲进对方的车道,幸好理智总在最千钧一发的一刻提醒她。 而到达市中心后的映蝉,捏着那张被自己的汗所濡湿的纸条,她反而没有勇气立即根据路人说,离河岸并不远的农舍,去找刍荛。 万一他不在,或者,他拒绝跟我一起回台湾;若是他已经有了别的女人 镑种想像如变形虫般在她脑海里分裂,又再卷回来困扰着她,使她不敢贸然而行,只有溜到河边独自忧郁地看着一船船的游客,搭着游河船呼嚣而过,却老是想不出比较妥贴的办法。 第九章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草地上的游客也一波波地离去,整条雅芳河只剩下停泊在岸漫的游河船和带着小鸭悠闲地划过河面的母鸭,远处有三两只黑或白的逃陟,正亲密地弯着颈子,彼此交缠着。 深深地吸口气,映蝉在心里为自己打着气,往那座跨越雅芳河的石桥走去。我来了,刍荛,我就要朝你的方向而来了,无论结果将是如何,我都要找到你! 越过河,河的这边大都是整齐优雅的都铎式建筑,家家户户有着用白蕾丝窗纱装饰的窗,门前是块不小的花园,各式各样硕大的玫瑰,正争奇斗艳地怒放出五颜六色的花妍。 循着地址而来到那一户紧闭的门前,三番两次想要按下门铃,但犹豫却使她终究只能怔怔地伫立在那里。 突然之间,门被轻轻地开启,一条毛色棕黄的德国狼犬迅速地窜了出来,它立起来,隔着铁栅栏,对着映蝉上上下下地吐着它宽且长的舌头,令映蝉忍不住连退了好几步。 “米奇,下来!”后面传来映蝉梦中最熟悉的声音,他低着头将颈圈和铁链套在跑到面前的狼犬颈上,这才抬起头,迎向门口的人“对不起,它还是条好奇心很重的小狈,它完全没有恶意,如” 侃侃而谈地来到映蝉面前,刍荛说着的话嘎然而止,只是用惊讶的眼光,像是见到什么令他意外的事般地,直直盯着在愈来愈暗光线中的映蝉。 在北英的夏末,晚风刮着令人寒毛直竖的冷风,随着天色愈加黑暗,只穿着薄薄夏衫的映蝉,忍不住抱住了自己,任风将自己的发向前飞扬。 “映蝉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任凭狗不耐烦地呜呜着,刍荛脱下身上的夹克,轻轻地披在她肩上“你是用什么方式问出我的地址?” “不,没有人告诉我,是我无意间发现,或许应该说是你告诉我的。”自皮包中拿出那本札记,映蝉两眼不忍须臾离开他半刻,紧紧地盯着他。 愈来愈急劲的风猛烈地扑着他们,像是已经明白主人不会带它出去散步了,狼犬停止了低鸣,自顾自地躺在花园的青石板地面上,兴味盎然地舔着自己的爪子。自映蝉手里接过那本札记,刍荛竭力地克制自己想将她拥进怀里的冲动,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他低下头随意地翻着札记。 一阵风突然吹开他用来遮俺左脸的长发,他笨拙地半转身,想要在映蝉面前保持最好的一面,但接二连三的风令他的打算落空外,反而更加难掩。 “谢谢你帮我把这小本子送来,我找了很久了。”落寞地说着,刍荛慌乱地想要返回屋里“谢谢你,再见!” “刍荛!”大惊失色地瞪着刍荛的背影,映蝉不知哪来的怒气,她伸手推开半阖着的铁栅门,很快地走过去,两手由后面抱住浑身一僵的刍荛,将脸贴在他背上“刍荛,我绕过了大半个地球来找你,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的赶我走?这一、两个月来,我惟一的念头就是要找到你,刍荛” “映蝉,记得那张契约吗?由于多桑的去世,我们之间的约定都自然而然地结束了,皮家大宅我已经完全过户给”仍然没有转过身子,刍荛的声音在晚风中,别有一股凄怆。 “我不是为了皮家大宅,或是那些该死的钱而来找你的。刍荛,我是为了你而来的。” “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映蝉,我没有办法改变命运,当事情发生时,它就是发生了,我找不出答案,也没有办法解释。”带着哀伤,又有点淡然,刍荛掠掠飞舞的长发,闭上眼,他像第三者般冷冷地看着那一段飞来横祸的日子。 攀着他的腰,映蝉很紧张地踱到他面前,面对他微偏着头以躲避她的举动,她握住刍荛宽厚的大手,将之贴在自己脸颊上。 “刍荛,我不再在乎究竟发生过些什么事。只要是你,任何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我都感同身受,因为,我是这么的爱你,所以我可以命令自己抛弃所有的理智,让我的生命只为你存在、只为你发光发亮。”凝视着刍荛那已经扭曲了的左半边脸,映蝉轻轻地吻着他灰白杂红的新肉。 “映蝉,你没有必要这么做。”闭上眼睛,刍荛深深地吸口气“不要滥用你的同情,或者你以为这么做可以表现出你的高贵情操,就像你当初可以为了你爷爷,委曲求全地维护我们那个充满谎言的婚约?” 听到他尖锐且残酷的话语,映蝉先是一怔,然后露出虚弱的笑容“刍荛,你又何必这么说呢?无论我们的婚约到底是什么,我只相信莎莎嘉宝说过的一句话婚姻,就是两个人合说一个谎既然开始了,我就不让它有结束的一天,今生我认定你是我的伴侣,就不会改变。” “你听到我要娶你了吗?”激动地捧起映蝉的头,刍荛逼使她无路可逃地面对自己那丑陋的疤痕“你的勇气令人佩服,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必须面对这张比鬼怪更恐怖的脸过日子的滋味!有没有?你说啊?” “我不会去想,也从来没有想过,因为这些是因我而起的英勇勋章。如果可能,我宁可自己来承受这种伤害,也不要它们发生在你身上。刍荛,不要想让我走,既然我有勇气独自来找你,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你将以何种态度对我,我都要守在你身边。”坚定地望着他,映蝉轻轻地说,但态度却是不变的令刍荛几乎要为之动容。 原本一心想以言语激她离去的刍荛,猛然放下手,踏着大大的步子进屋去,而映蝉也理所当然地跟了进去。她快乐地对自己微笑,喜悦得几乎要唱起歌来。 因为知道刍荛对自己被损的容貌感到困惑,映蝉决定最好的方法就是耍赖,先赖在他身旁,再慢慢地找寻解决之道。炉子上炖着锅浓香的罗宋汤,不发一言地,刍荛舀了碗汤给她,自顾自拿着新的床单,走进一间小小的客房,动作纯熟地铺设床具。 挑着眉地看着刍荛的动作,映蝉心中漾满了对这个男人的爱意,她喝着汤,随意在屋内闲逛着,待来到后段那扇门前,她觑着没有人注意,悄悄地打开门 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巨照,以及相同款式的白纱礼服:这个房间竟和台湾皮家大宅的那间新房一模一样,刹那间,映蝉有了时空错乱的感觉。 飞快地跑回客房前,映蝉的脸涨得通红,因为太过激动而说不出话来,只能讷讷地盯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到底,他的心里还有我啊!圣母玛莉亚,他还爱着我,还爱着我啊!那么,我还有什么好害怕呢 “你先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我送你到伯明罕搭机回台湾。”不带感情地指指整洁简单的客房,刍荛的眼神避着她“明天应该就有往远东的班机了,待会儿先订位。” “好吧!但我没有换洗的衣服,可不可以麻烦你到我车后的行李厢,把我的皮箱拿进来?”将钥匙递给他,映蝉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像是不期然会听到她的首肯,刍荛愣了几秒钟才伸手去接那把钥匙,就在此时,映蝉左手无名指上闪动的光芒引起他的注意。他无言地拿了钥匙,满怀心事地开了门。 在刍荛一离开的同时,映蝉跑进那间淡雅素净的房间,很快地冲个澡,将那套白纱礼服穿上,然后熄掉所有的灯光,坐在黑暗中等着刍荛归来。 疾行在昏暗的桥面上,狼犬米奇如识途老马般的在前头奔跑着,刍荛满心牵挂的看着手里的钥匙,站在桥面上望着波纹漫漫的河水,突然觉得那把钥匙有千百斤重。 她明天就要离去了,或许这一次她就要永远地自我生命中消失,她还是一如记忆中的倔强而且美丽,被我如此冷漠地出言相激,却还是委婉地诉说着她的感情 懊让她离开吗?以前没有她的日子,虽然苦,但我还可以期待着,或许还有见面的一天。明天,若送走了她,令生还会有相见的机会吗?他倚着桥栏杆,陷入苦思之中。 烦躁地在桥面上来回踱步,握着那把钥匙,他突然将那把钥匙扔进奔流不停的河水里,拔腿便往突然全熄了灯的房子狂奔。 “映蝉、映蝉?你不要动,我马上进来,可能是保险丝烧掉了!”焦急地朝黑暗中喊着,刍荛连忙摸索到厨房,找出蜡烛,就着微弱的烛光,四处地找着映蝉。 “刍荛,你真的要我就这样离开你吗?”后头传来映蝉幽幽的声音,刍荛拿着烛台的手,在见到身着白纱礼服的她时震了一下,滚热的腊油烫灼着他的手。 “映蝉,你”将烛台放在床头几上,刍荛像是受到无形的牵引似的,缓缓向她走过去。 “刍荛,我爱你,即使要我说千言万语,我还是这么说。请你,不要赶我走,如果你是这么的无法忍受我的存在,那么我可以小心的、谨慎的隐藏起我自己,只要能让我感受到你就好、只要能跟你呼吸相同的空气,知道你喜怒哀乐就好。”拉拉礼服那长长的下摆,映蝉眼里蓄满了泪光“上次穿这套礼服,为了爷爷、为了伯公、为了皮家大宅。但今天,我要再次穿上这件白纱,为的是我自己。” 放下矜持地向他伸出手,等了许久都不见刍荛的反应,映蝉自嘲地笑笑,转身向浴室走去,想尽快将这应该充满喜悦和祝福的白纱脱去。 但她还来不及走到浴室门口,背后即有人用温柔的臂膀将她圈了个满怀。耳畔传来刍荛浓重的呼吸声,带着哽咽语气,低沉沙哑地诉说着美妙的衷曲。 “映蝉,映蝉,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当我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完全将你封在我心底的某个角落时,各个分公司的报告,却使我无法如我所以为的无动于衷。我告诉我自己,我是习惯孤独的,但独居的生活却不再像以前般的自在,我想那是自我在皮家大宅前,看到满身泥巴,绑两条辫子的你时开始的,我该怎么做,才能令自己的生活不再受你影响呢?” 伸手圈住他的颈子,映蝉闭上眼感受他不断落在自己颈畔的吻“刍荛,难道你就这么厌恶我吗?” “厌恶?不,你错了,我是太爱你,爱你爱得令我患得患失。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个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不能成眠地想着你?有多少次我几乎要忍不住追着你的脚步而告诉你我爱你。在东京、京都、纽约,甚至巴黎,我都站在那里,忍着拥抱你的渴望,看着你离去。” “你都在那里?!为什么不现身呢?任我这样一站站地流浪着,为了找你而担忧害怕!”映蝉震惊地盯着他道。 “映蝉,映蝉,原谅我吧!我是个懦弱的人。阿兰婶告诉我,你要将皮家大宅还给我,这使我害怕,你是不是要藉由这个举动,永远地走出我的生命!所以我尾随着你的行程,心想一站站地向你告别、一次次地说再见,或许我的心便可以早些对你断绝牵绊,没想到适得其反,我却愈来愈渴望你,几乎使我无法忍受,我只有逃开了。”搂着映蝉,刍荛的声音在黑暗中,像有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使得映蝉激动的情绪,逐渐平静了下来。 “那,现在你的决定呢?”听完了他的心路历程,映蝉凝望着他,哽咽地问道。 “我想,跟见不到你的痛苦相较,我倒宁可赌上一赌。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我而离去,至少我还拥有短暂的记忆。映蝉,我已经不打算放手了,你最好有所觉悟。”托起她的下颚,刍荛用不容反驳的语气笑着说。 “如果,我根本就不想离开呢?”深深地在他唇上印上浓浓的一吻,映蝉任泪水串申滚落“刍荛,我现在才明白,我之所以硬要留住皮家大宅的原因是因为那代表了我的过去。而现在,只要有你的地方,就会是我的皮家大宅、我的快乐天堂、我的安全堡垒。我爱你,爱得颠覆了自己的生命,也绝不后悔的。” “那么,现在你可以忍受跟我一起住莎士比亚式的房子了吗?”抱起映蝉,刍荛将她放在纯丝的床单上,咧着嘴,温柔地问。 “是都铎式的房子。管他的,只要有你的地方,谁在乎它是什么样的房子!”搂着刍荛的脖子,映蝉在微笑中吻进了彼此灵魂的深处。 英国的夏末,玫瑰硕大如牡丹,天色早亮晚暗,盛夏有着冰冷的寒风,但这些对映蝉这个来自南国的女人却没有丝毫困扰,因为每天她都有个最温暖的男人,以最大的热情为她解决这些小问题。 而皮家大宅,也在她的记忆中愈来愈黯淡,而后只剩淡淡的乡愁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