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水长流》 前言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 “曾经有一分真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好好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 这是大话西游中的经典台词,现实生活中我们也经常用类似的语言去哀悼一段段错过的“机会”失败的考试,荒废的青春,遗憾的初恋,残缺的婚姻,错误的选择有太多的东西让我们追悔不已。多少次,我们在辗转难眠的深夜,在酒后的失态,在泪水朦胧中诉说着这样的话: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 如果上天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真的能做得更好吗?你真的能让结局更完美吗?你能吗? 曾经问过很多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当初我告诉你事情走到最后一步会是如此糟糕的结局,你还会把这条路走一遍吗? 会!这是大多数人的回答。你呢?你的答案呢? 或许走到最后你会发现终点就是坠落的深渊,然而这一路上的风景是不是已让你的人生充满了色彩。既然如此,还有必要再走一遭吗? 回忆一下,我们感动的经典往往是悲剧,我们念念不忘的初恋是伤痕累累的。有时候,我们被迫放弃一些弥足珍贵的东西,而心甘情愿地接受不完美,只是为了让生活在苦难的锤炼下闪烁出更美的光芒。完美的人生是虚幻的,不是吗? 而我们放手的,失去的,错过的,遗憾的上天会用另一种形式补齐,补齐这残缺的完美,你相信吗?相信具幂中这种命定的安排吗? 不信?不信来看看这个故事吧! 楔子 他是鬼,一个死了上百年的水鬼。 此鬼姓常单名一个流,住在这座荒废已久的常府宅院里。宋朝年间,常家也曾是县里的大户,光这处宅院就足以显示其非凡气派。可借人丁单薄,九代单传,常流一死,常家绝后。常母无法承受儿子骤死的打击,一病不起,不出百日一命呜呼。常父自觉了无生趣,散尽家财,出家为憎,最终成佛。 昔日青云直上的常家只剩空落落的一座宅院,常流便以此地安身立命,顺便奉养祖宗灵位,以减不孝之罪。 平日他也没什么事消遣,就是看看书,写写字,种种菜什么的。绝不出来騒扰民众,一个“鬼”的孤独生活就这样延续了百年。 话说当年,他在世为人时年少英俊,玉树临风。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秉着一身正气,救回一名落水女子。当然,见义勇为的下场就是水性不佳的他阳寿未尽却己入地府。 当他手足无措又湿淋淋地向一个长着牛头,一个生着马脸的兄弟讨件干净衣裳,却频频遭白眼时,才恍然明白自己已身在其界。他纵有千万个不甘,也换不回阳寿。然而,最最让他不舍的还是宅院里那些他尚未看完的书。 这也不打紧,反正阎王殿里有的是成垛成垛的死亡名单,他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帮阎王老爷查查自个儿的死亡记录好了。 他真的是好心!百年后的今日,他依然这样强调当时的举动。只是,他的好心让他滴着水的衣衫模糊了死亡名单上的记录,偏偏那个记录不是别人的,正是他常流的。没有了死亡记录就像在阳世间缺少了户籍登记,作为非法居民的他被禁止转世投胎。 对于如此委屈的结局,常流当然不服喽!他充分使出成语、典故、歇后语,连名人传记都用上了,如此这般和阎王老爷争论了半天。最终最终被大老爷一脚踢出地府大门,正式升格成为“孤魂野鬼”就此回到常府。 他回来的时候,常府已是人去楼空,他再不是当年的首家大少爷。 他是鬼!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折腾与适应之后,他告诉自己,这也没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做鬼也要做一个骄傲的鬼。他用那个飘在空中无法着陆的轻盈身子将常府收拾得井然有条,打理出一个生气勃勃的院落。这还不够,他还要发挥自己的爱好成为天下最有学问的鬼。 每晚趁着夜深人静,他“飘去书肆看书这不能怪他,自从变成鬼之后,他的脚就失去了作用,成天飘过来飘过去,想不吓人都难! 日出时分,他再回到常府的书楼凭着出色的记忆力将所看内容默写下来,百年积累下来,常府的书足足存满一座楼。他的学问也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可是,如此一来,他没看过的书越来越少,无聊与寂寞随之攀上了他的心头。 这日午后,闲来无事的常流撑着遮阳的油纸伞“飘”到了常府后花园。那里有一个还算壮观的水塘,与院落外的西湖紧密相连。虽然淹死后的他有点怕水,但偶尔也会围绕那如翡翠般的水面转圈圈,如今朝 “水啊水叮当,你是不是也感到寂寞了?” 无聊的起头,常流开始对着无波的水面说话:“百年了,我都是一个鬼孤孤单单地度过,什么时候才能有个伴呢?哪怕就是有个打打闹闹的邻居也好啊!唉”他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有如深宫怨妇似的哀叹声为他招惹上了麻烦。 “谁?谁胆敢打搅我的午睡?不想活了是不是?” 遗忘了百年的人声让常流的鬼脑刹时失去了反应力,他只能呆呆地飘在水面上,眼见着绿莹莹的湖底一团水蓝色的身影悠悠地浮上水面。 下一刻,常流顾不得鬼怕光的弱点,抛开油纸伞,迅速移动他飘忽忽的身体躲进内宅中。一边跑他还一边喊着 “鬼啊!表啊!有鬼啊”显然,他在万般惊恐之下忘了自已的身份,实有鄙视鬼族之嫌。 水蓝色的身影在他躲进内室的同一时间显出了身形,是一名女子,准确地说是一个水妖精啦! 随意地撩一撩披在肩上的凌乱的海蓝色长发,她的相貌倒是比常流更符合鬼的标准。美丽的水蓝衣衫无法为她的容颜增光,她平凡的容貌实在难登妖精级别。虽然是从水底现身,可她的衣衫却丝毫不沾任何水渍。光这点法术,就足以显出妖精与鬼在等级上的差别。 反剪着双手,水妖精朝常流躲避的内室踱去。 “自己不就是鬼嘛!还怕什么伯?既然你这个水鬼惊扰了本妖精的好梦,那只好由你来承担后果,连本带利,你准备还上一辈子吧!死鬼!” 第一章 “麻烦你别抖了,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一个大男鬼抖起来很难看耶!” 水妖精驼着背,背着手,一脸无奈地在大堂里踱过来踱过去。她的身后,水鬼常流瑟缩在太师椅上抖得宛如秋风中的落叶。 你问他为什么抖? 害怕啊!他那张苍白的鬼脸伯得都青了,你看不出来啊? 水妖精再一次转到他跟前,贴近他的脸咬牙切齿地述说着“我最后说一遍,我是水妖精,名叫随水。我长年随水漂流,今日流到你家水塘,本该顺势流进西湖。可你说话的声音吵醒了我,我决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你听明白没有?。 常流慌里慌张地点头表示明白,可他泛着青光的脸色还是没能好到哪去。 随水再也忍受不了了,她猛地一拍桌子,妖精脚架上了常流坐的那把太师椅面。“你这个死鬼怕什么怕?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被叫到的死鬼赶紧摇头,他不怕!他怎么会怕呢? 如果她乱七八糟的海蓝色长发不挡住大半张脸,如果她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像吊死鬼,如果她叫骂的时候不用那双蓝盈盈的眼晴瞪人,如果她说话时喷出来的口水和挥动的拳头不是因为想把他吃掉,他就真的一点也不害怕了。 或许随水也骂累了吧!她随便歪上一把椅子坐下来休息休息。“好渴!”骂了这么久想不渴都难。她轻施法力,清澈的水从天而锋,不偏不倚正好落到她半张的口中。 常流傻楞楞地看着她,连害怕的心思都没有了。随水后脑乱糟槽的海蓝色发丝中似乎藏了一双眼睛,轻而易举地看穿了他的呆楞。猛一转头,她恶狠狠地吼他“看什么看?没看过妖精呵?妖精都是会法术的,哪像你这个死水鬼顶着一头黑漆漆的头发看起来既笨重感觉又愚蠢!” 会吗?常流认真地撩起落在肩后的黑发瞥了一眼不觉得啊!反倒是她那头乱七八糟的海蓝色长发让他的视线感觉怪怪的,瞧!还有几根水草插在长发中呢! 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随水极没形象地挽起衣袖,挥动着小小却威力十足的拳头。“我们妖精才没有你们那么多鬼毛病呢!把头发梳得那么整齐做什么?遇到水还不是会乱七八糟!”她在为自己不会梳发找理由,也不想想,人家狐狸精的发髻都梳得很漂亮。 一百二十岁的常流从书中了解了很多关于女子心理的描述,虽然她是水妖精但也隶属女性范围。他好心地不戳破她掩饰的谎言,只拿一双疑惑的眼斜斜地瞅着她。 被瞧得有些不自在,随水那双蓝盈盈的眼睛染上点点浑浊。然而身为妖精,在比自己格调低下的水鬼面前是不能认输的。跳到桌面,她以高度造成的压力逼近常流。“我是被你吵理的,所以我在陆地的这段时间一切生活由你负责。现在我饿了,你有什么可吃的吗?” “妖精也要吃东西吗?”书上没有关于这方面的记载,所以常流的脑袋空空。 随水决定好好给这个水鬼上上课“我们妖精在修行的时候是不需要进食的,一旦醒来就必须补充养分。法术高强的大妖精可以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我还没到那个级别,当然需要进食。” “这么说你只是一个小妖精喽!” 猫被踩住了尾巴,随水海蓝色的发丝开始张牙舞爪。她不用说任何一句狠话,常流全然明白自己危险的境况。得罪了她水妖精大人,他这个小水鬼搞不好会被打得魂飞魄散,那他连转世投胎的那么一了点机会也不剩了。 “我这就去厨房!这就去!”他逃得很快。 虽然做了百年的鬼,但他还是保留着一切人类的生活习惯,算是一种追悼吧!他的花园里种了五谷,栽了蔬菜,养了家禽。这些种植、饲养、烹调的方法都是从书上学来的。总算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虽然他根本就不会有饥饿的感觉。 谁让他是一个死了百年的孤魂野鬼呢! 不过从这一天起,也不再是孤单单一个“鬼”了。不知道是不是水啊水叮当听见了他的哀怨,上天派下一个水妖精来陪他,虽然她的脾气好像不大好,但他终于摆脱了孤独的滋味。 百年来的第一次第一次双双对对。 “这就是人间的食物?” 随水像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女孩般兴奋地看着桌上的菜看,手一件她挑了一根绿油油的青菜送进嘴巴里。“很奇怪的味道,不过很好吃。”比水里腥腥的虾米和死鱼好吃多了。 百年来第一次跟接近人的生命同桌而食,常流的心淌过一道暖流。“你该用筷子夹的。” 随水狐疑地看着递到手边被称为“筷子”的两根短小的木棍,常流从她蓝汪汪的眼中读到了陌生和困惑。他慢慢地握好筷子演示给她看“这样握,然后这样去夹莱、拨饭就这样!” 认真的学生显然资质不怎么样,在几筷子藕丝均喂了桌面之后,她彻底放弃了。将那两根备受虐待的木棍丢到桌子底下,她向离自己最近的那盘鱼伸出了魔爪。 “你等等!”常流眼疾手快地抢救了那盘倒霉的鱼,拿了一把勺子,做了做样子“这样也可以吃东西,就这样!在人间就得遵守人间的规矩,我们这里的女孩是不可以甩手抓东西吃的。” 饿了半天吃不到东西,随水的坏脾气跟着上来了。“什么‘你们这里’?你根本就不属于人间,你哪儿都不属于你是孤魂野鬼! 常流夹起鱼肚子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那僵硬的表情是随水无法忽视的。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妖精像是道闪电打击的水面,一点一点的水花伴着雷鸣在她的心头漾开。想要说些什么缓和这尴尬的气氛,偏孤独了千年的水下生活让她的词汇极度匮乏。她抓着自己己经够乱的发丝,满脸无措。 停止不动的鱼肚子最终落到了随水的碗中,同时着陆的还有一阵轻笑。“有时侯我自已都忘了已经死了百年,真是好笑!” 随水非常给面子地干笑了两声,低下头扒了满口的鱼肚子,嚼啊嚼啊。“原来那些丑丑的鱼也可以如此鲜美啊!”“你喜欢就好。”这是百年来第一次有生命和他交谈,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怎么和接近人的生命相处呢! 没察觉同桌情绪的变化,随水只顾着填饱自己空荡荡的肚子。偏偏她乱糟糟的发丝不让她安稳地吃东西,一会儿落到碗里,一会儿粘上嘴唇,好不麻烦。 有点看不下去了,常流插嘴:“晚饭过后把头发洗一洗,然后梳起来吧!” “我不会梳。”一不小心,她就这么把妖精界的耻辱给抖了出来。将脸埋进碗里,用吃来掩饰自己羞红的脸颊。 “我帮你。”出于人间的礼数他是不该做出如此回答的,但有她相伴的感觉让他暂时忘了自己坚持的教条,答话也就顺畅多了“我只会简单的束发,就像我这种。” 随水悄悄打量着他束起的黑发发丝被拢紧,高高地束在脑后,一支玉绿色的发棒贯穿发丝,将它们紧紧地固定。很简单,很舒服。 期待自己的发丝也能这样被束起,随水丢下碗筷奥了起来“哪里能洗澡?哪里能洗澡?” 一口米饭含在口中,常流实在是被这个急脾气的水妖枯弄乱了手脚。感染上她的期盼,他扬手一指“西厢的偏院有一个温泉池,是活水温泉,可以让你洗” 没等他把话说完,随水像一阵风“呼”的一声直接掉进了偏院的温泉池大洗特洗。 当随水捧着那头湿漉漉的海蓝色长发找到常流的时侯,他正飘在离地三寸以上的方位擦拭一面古老的铜镜。 自从他变成鬼以后,铜镜之于他就失去了所有的意义。站在铜镜前他根本看不到自己的身影,所以要想正衣冠他都是去找湖面。可今晚他要为她束发,一面铜镜能显出她的身形就够了,真的就够了。 站在常流的身后,随水选择无声。没有花太大的法力,她轻易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的心将百年前的故事映到她的眼中温柔的妇人坐在铜镜前缓缓梳理着自己的乌发,小男孩站在她的身后,眼中闪着神奇的光芒。妇人从铜镜里看到儿子,回过头,如春日般的笑容漾上她的嘴角。 “娘,你在做什么?” “娘在梳发啊!”“梳发一定要坐在这里吗?” 孩子稚气的小脸让妇人的微笑微微地轻摇,拉过儿子的小手,娘亲抚了抚他的鬓角。“等流儿以后有了媳妇,她也会坐在这里梳发的。” 百年来他没有媳妇,百年来也没有女子坐在这里梳发。他孤孤单单地漂泊在这个空间,他的娘亲却早已失去了踪影。铜镜中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看不见自己的脸,只因为他是个水鬼,一个为了救人而失去生命的孤魂野鬼。 百年的孤独就这样映透到他的脑中,这一刻,一种莫名的伤感席卷了他的全身。站在铜镜前,他握着丝绸的手在颤抖。 洞悉他所有的情感,随水凭着妖精的直觉握住了他的手。许久没有感觉到的体温震接着常流冰冷的四肢,他猛地回过头,对上的是那张掩在海蓝色长发中的容颜,就是如此平凡的容颜让他忘记了站在他面前的女孩是个妖精。 下一刻,他看见了那双水蓝色的眼眸,上苍连自欺欺人的感觉都不肯给他。伤感浓得让他挣脱她的手,他以凡人的思想观念丢出一句 “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女孩子不该这样握着我的手。” “我不是女孩子,你也不是男人。”随水随意地甩开怎么理也理不清的发丝“别忘了,我是水妖精,而你是一个死鬼。” 纵便再不愿承认,但百年的时间足够常流来了解这个事实。有些倔强地扭过头,他淡淡地说道:“坐下吧!我先帮你把发擦干。” 不是他轻易丢开了男女有别的传统观念,实在是她那又长又湿的发让她的衣衫若隐若现,书生气十足的他看不下去了。 看穿了他别扭的心思,随水也不介意。大方地坐在铜镜前的圆凳上,她将自己交给他去处理。 从娘亲的柜子里取出一条浴巾,他小心地打开。府里所有的东西他都收拾得井井有条,似乎某天醒来娘亲还会坐在这里慢慢地梳着她的发。百年来,这一直是他的梦,永远也不想醒来的梦。 他就这样一边想着过去一边擦拭着随水的长发,他冰冷的手透过那海蓝色的发丝将所有的情感传到她的感应中。随水几乎要同情起这个孤单的鬼,不再欺负他了。可她是妖精耶!不欺负比自己低级的小表,生活还有什么乐趣? “喂!死鬼,你是救什么人死的啊?” 他的手停了片刻,放下浴巾,他拿过梳妆台上的桃木梳子将她的发梳顺,始终没有出声。 随水却不肯就此作罢,她自言自语地庙咕着:“你不觉得自己很不值吗?为了救一个人而让自己魂归地府,临了还落得个不能转世投胎的下场,只能在这里飘过来飘过去。我要是你啊人间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做鬼也不能放过你’对!就是做鬼也不能放过他!你有百年的时间可以找到他,然后让他一代又一代死于非命,这多过瘾” “别说了。” 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随水敢肯定他生气了。侧过头,她忽然从铜镜里看见了他的身影,惊奇的感觉一点一滴漫上她的心头“你看”她的手指着铜镜里的他,声音里有着兴奋。 常流缓缓地抬起头,缓缓地看见自己写进铜镜里的身影,一种存在感涌上他的心头。不自觉地,他的双手握成拳,停靠在她单薄的肩上。在自己的眼晴里,他看到了真实的激动。 “怎么会这样?我我是鬼,鬼的身影应该是不会出现在铜镜里的。” “别忘了,我可是法力高强的妖精哟!”随水异常神气“当你靠近我的时候,我的精气会影响你的身体,你自然就会变成有形有影的鬼喽!” 原因为何对此刻的常流来说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实地存在于镜中。这点满足足以让他欺骗自己,欺骗自己他俩活在这个世上,恍若他从不曾逝去。 “谢谢!谢谢你,随水!” 没有什么好感谢她的,常流只能认真地为她梳发。他将那长长的海蓝色发丝束拢在顶,再用娘亲留下的发带绑好,拨出两缕编成两段麻花辫,手一场,它们分靠在她的胸前。他只会这么简单的发式,好在这样的随水看赶来不再那么恐怖了。海蓝色的发在烛光下荧荧流光,虽不是绝美,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好了。” “凛亮!”随水毫不吝啬地将赞美给他,也给自己。其他水妖精生活在水中,都没有编过这样的发式,所以她很兴奋。 常流可就没这么乐观了,活在人问一百二十年,从娘亲到尘世间众多的女子,美丽的发式,美丽的容颜他见了太多。铜镜里的小妖精如果换上黑发黑眸,走在大街上决不会有男人侧目。这样的她还能为铜镜里的自己欢呼,该夸她自信,还是该骂她没有自如之明呢?她真的和人间的女子不同啊!这个小妖精想着想着,他轻笑出声。 他的笑容感染了随水,一个念头涌上她的心头。“喂!死鬼。”她叫着“陪我修行吧!陪我随水长流,我们在一起,你永远陪在我的左右帮我梳发。” 自从遇见他,她不想再单独修行,她想找个“伴”就他吧!她这么告诉自己。 见他半晌不做声,她竟有点紧张他的回答。“喂!你到底要不要陪我?” 常流将她的要求当成了一时心血来潮,笑笑的他摇了摇头。“我是鬼,你是妖不合适的。” “怎么会?”她猛地回过头瞪着他“你是孤魂野鬼,所以你永远也死不了,更无法投胎转世。我是水妖精,要随水修行。你孤单了百年,我独自漂泊了千年,我们在一起再合适不过了,不是吗?” 虽然她有千年修行,但她的心真像一个不成熟的小孩。常流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道什么叫‘在一起’吗?' 随水翻了一个白眼“我们现在不就是‘在一起’嘛!” 他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手中的桃木梳子。他的举动惹火了随水,施展法力她想看清他的心。 然而,她的法力失去了效力,她的感应呈现模糊状态,什么也读不出来。这是怎么回事?这种情况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她有一点谎了。 不过不要紧,随水的自信又占据了上风。站起身,她大力地拍着他的肩膀。“放心吧!我会让你陪在我身边的永远。” 她一脸老气横秋地反剪着双手,不理会常流的反应,自动自发地去寻找可供自己休息的暖阁。走到门口,她仰头望着月色忽然冒出一句“改名字吧!” “嗯?” 侧过头,她那双蓝盈盈的眼对向他。“你不是叫常流嘛!从今后改成‘长流’,不是经常的‘常',而是长久的‘长’。好!就这样,长流。” 莫名其妙的用了一百二十年的名字就这么被改了,常流不!是长流只能呆呆地望着那个小妖精离去的身彤,连挣扎的话语都省了。 他该认命的!从他被改了名字的这一刻起,从随水无法感知他的心思那一刻起,或者再早一点从他遇到她的时刻起,他就该认命的。 从此后,随水长流真的是随水长流? “你这么早就起床了?”长流结束清晨的早课,从书楼上缓缓其下来,远远地就看见随水坐在后花园的石凳上。 飘到随水的身边,见她耷拉着脑袋,长流好心地询问着:“你不习惯人间的生活吗?” 随水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了长流一眼。就是这一眼让长流向后退了一大步吓的。她那蓝盈盈的眼晴如今泛着绿光,看起来着实有些恐怖,像是像是没睡好。 “你你哪里不舒服吗?” 随水不喜欢他颤抖的声音,尤其不喜欢他怕她这个事实。垂下难看的脸色,她咕哝着“一夜没睡,感觉真糟糕。” 她的语调很低,不过长流总算是找到了症结所在。“你为什么都不睡觉?是不习惯睡在床塌上?”难道晚上她得睡水里吗?那他这个主人是不是要把水塘为她收拾出来。 随水沉吟了片刻,玩弄着垂在拇前的发辫,她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述说着原由。她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长流费尽了耳力,也没能听清楚。“你说什么?什么不能睡?我听不见。” 小妖精火了,顾不得那一点点的不好意思,甩开发辫大声地吼了起来:“我说我怕把你为我梳的发睡乱了,所以一夜都没敢上床安睡,只是瞪着床整整瞪了一夜这样你听见了吧?” 他听见了,还很清楚,长流苍白的脸上漾着淡淡的笑痕。真是一个奇怪的小妖精啊!平时凶巴巴又极端强势,原来她是如此爱惜他为她梳的那么简单的发式,原来她也有害羞的时候。 他失态地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放心地去睡床塌上吧!乱了的发我可以为你再梳。” “你真的肯为我再梳?”这时候的随水忘了身为妖格的强制特权,竟为了他这个死鬼的小小承诺兴奋不已。遇见他之后,她越来越不像一个千年修行的妖精了。 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飘在前头不忘回头招呼她“该吃早饭了,细粥可以吗?”百年的时间足以锻炼他的厨艺,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常家大少爷。 提到吃,随水再度兴奋。紧跑两步,她毫不避讳地拉住他宽大的衣袖拖着他往前走。感觉到地真实的碰触,长流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他那套“男女有别”论。就像她说的那样:她不是女孩子,他也不是男人;她是水妖精,而他是一个死鬼。 忽咯了他心底的纠结,随水只是一个劲地嚷着要吃人间的早餐。长流用微笑做着回答,飘人后堂,他去厨房做些简单的餐点。 “你等急了吧?可以吃了。”当他端着细粥飘然而至,随水已经趴在了石桌上。是饿的吗? “随水随水”他轻唤着她的名字,希望她的身体能为他手上的餐点挪出个地儿来。可惜小妖精根本不买账,依然我行我素地趴在那儿跟他叫板。 长流苍白的手有些疲倦了,将餐点放在一边,他顾不得什么礼节,亲自动手将她搬到一边。他还没碰到她的身体,只听见细细的声音从她的身体里发出来,仔细一听鼾声!这小妖精居然在等待早餐的短暂时间里睡着了,还是这种呼呼大睡,看样子这一夜没睡对她而言真的是一种巨大的折磨。 而折磨的来源竟是为了保护这一头实在好看不到哪去的发式,值得吗?小妖精,值得吗?对着她的睡颜,长流问得有些悲哀。 她睡得很沉,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到了睡神的怀把,这是长流成为鬼之后怎么也办不到的。 每次合上双眼,他总是看到一双纤细的手将他推开,那双手的主人还大喊着:“鬼啊!有鬼啊!别碰我,你这个丑恶的死鬼别碰我” 他从睡梦中惊醒,脑海中再次出现那让他永世难忘的画面:青绿色的水溶成一个深深的游涡,它带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坠入湖底,坠入地狱,坠入世间的轮回。而他却只是握紧了拳头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一切在眼前发生,在手边结束。他不是无力改变,而是无心救赎。因为他是丑恶的死鬼,正如她所说的那样! 或许正是这个原因让他很羡慕正在美梦中的随水,这一点羡慕让他一再放弃自己克守的男女有别。伸出手,他抱起了她那如水波般的身体,两个交叠的身影悠悠然地飘向暖阁。 一路上,他不时地低头俯视她的睡容。她的嘴角漾着淡淡的水痕,那是小妖精的笑容吧!像西湖的朝阳般有着醒目的喜人。 是梦见什么欢乐的事了吗?为何笑得这样甜美?是水底嬉戏的鱼虾,还是湖面泛舟的游人? 亦或者,是将要和他“在一起”的永恒? 第二章 大约是白日里睡得太好,以至夜深人静时随水还是毫无睡意。翻来覆去的结果是海蓝色的长发成了一头鸡窝,懊恼地坐起身,小妖精决定去找长流谈判。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让他答应跟她在一起,虽然她是不懂他口中的“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啦! 但是,她喜欢现在的生活。有他在身边,就是比那些鱼虾在身边的感觉好太多了。冲着这一点,她也要他陪着她去随水长流。管他同不同意,她是妖精她说了算。 飞过花园,越过长廊,她窜到了他所在的主楼,心里想着要用什么办法把他从睡梦中摇醒。蹑手蹑脚地靠近他的内阁,她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不在!他居然不在床塌上。是在书楼吗?随水心里想着,法力已经开始朝书楼的方向感应他的存在。 虽然认识他不是很久,但她知道这个死水鬼是个绝对的书呆子,一天十二个时辰至少有六个时辰是书不离手的。他很有学问吗?不知道!想她随水将所有的时光都奉献给了修行,能懂得经常的“常”不是长久的”长”纯粹是语言习惯,不知道的水鬼还以为她多有学问呢! 这有什么大不了,人间的女子识字的也不多啊!尤其是在这个动乱的南宋年间,能安稳地活着就不错了,还识字?想得美吧你! 奇怪!怎么使了半天的法力还是感应不到那个死鬼?随水掐指算了一算,似乎从他为她梳发以来她的法力就无法对他起到任何作用。这个作用主要是说她无法向对其他比妖精低等的存在物那样去感应他的存在,他的心思,他的灵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他在为她梳发的过程中禁锢了她的法力?不可能啊!除非他是神,否则以他的灵力绝对做不到这一步。 先不管这些,找到他再问个清楚不就得了! 随水悬在常府的上空,以她的法眼四下观察着,寻找那片苍白的身影。 在那儿!他正飘在常府南隅后花园的围墙处向对面的府院遥望着。随水记得长流曾经说过,与南隅相邻的是府县一户落破的大家 徐宅。如此夜深,他飘在半空中望着人家宅院做什么? 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叮叮终咚响个不停,好奇心驱使着小妖精施展法力遁去自已的身形,变成一团水气毫无生气地卧在长流的身边,观察他的一举一动。长流没有察觉到她的出现,仍做着每夜他都要完成的晚课窥视。 从他的方向可以清楚地看见徐宅占地不大的花园,每晚的这个时候镜花小姐都会坐在庭院里抚琴,今天也不例外。而长流依然像三年来的每夜,凝听着她的琴声,凝望着她的容颜。 她很美,整个容颜达到了宋人对美的全部要求,丝毫不受战乱的影响;她的发髻很美,梳着世间最流行的宫善,一看就知道经过了丫环的精心装扮;她的琴声很美,算不上精湛却足以像她的容貌一样出众这所有的美加在一起还不足以征服长流的心,最重要的是她那张历经了百年轮回的脸庞。 太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看镜花小姐看得出神,随水却看他看得莫名其妙。他的眼中闪动的那些亮光是她弄不懂的原因所在,就像就像海马爹爹看见海马娘亲的模样。难道这就是他对“在一起”的定义吗?他想和那个制造出叮叮咚咚声响的丑八怪在一起? 这个猜测让随水有些恼火,无形的身体有形的力量,小妖精毫不客气地伸出脚“咚”的一声,她把长流飘在空中的身体给踹到了地面。长流在丝毫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亲近了坚硬的石板路面,鬼身体所感觉到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叫出了声:“哎哟!” “谁?” 徐宅的镜花小姐听到声响谅叫了起来:“奶娘!奶娘!你快来啊!”听见小姐的惊呼,年迈的奶娘匆匆赶来“怎么了,小姐?怎么了?” “有人!围墙的那边有人!”镜花小姐花容失色地壤着。 老妈妈马上上前安抚了起来“小姐,你一定是听错了。隔壁以前是常府的院落,自从常府公子淹死后,常家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出家的出家,常府早就空了,怎么会有人声呢! 镜花小姐依然疑惑重重“那那要是其他人混进空着的常府院落呢?” “这不可能。”老妈妈一下子否走了小姐的猜测“常府空了百年,听说以前也有人进去过,可最后都慌慌张张地逃了出来。常府是大户,家里除了护院一定遍布机关暗道,就是为了防歹人的。现在常府虽是荒了,可那些机关一定还在,没有人敢进去的。而且据说常府的老爷在出家前将家财散尽,到现在还有不少人在每年的清明为常家的坟头上灶香,叩个头,感谢常家的大恩大德呢!冲着常老爷的恩德,冲着常府再无值钱的玩意儿,从没有人去打常府的主意。百年都这么过来了,如今怎么会有人闯进去。小姐,你就安心吧!” 镜花小姐这才渐渐平静下来“奶娘,既然常家曾经那么风光,他们家的公子又怎么会淹死呢?难道都没有仆役跟在他后面吗?” “这都是百年前的老事了,那时候奶娘我都还没打娘胎里出来呢!,谁还记得那些个糟糟事?不过听说常府公子的死跟你曾曾曾祖母有关。” “我的曾曾曾祖母?”镜花小姐显得很吃惊“就是画像里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曾曾曾祖母?” 老妈妈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大概是吧!谁还记得清楚?小姐,你该回房安寝了,明儿个老爷不是请了表公子来府里坐坐嘛?八成又要你过去陪着,我看老爷是把表公子当成姑爷看了。表公子好是好,就是家底不够厚实,虽说现在当个官,可万一过些年仗打得再厉害些,世道再乱些,这个官终究是当不长的。不比那些经营北方皮毛、南方珠宝的那些商人,那个殷实” “奶娘”镜花小姐害臊得脸部红了大半,可眼神中分明写着少女的情潮。不管怎么说,这是关系她终身幸福的话题。 在一道围墙相隔的另一边,另一个关于幸福的话题正在悄悄展开。 你以为水鬼就没有痛觉神经吗?你以为死鬼就不会受伤吗?你以为鬼丈夫就没有自尊吗? 长流一边揉着疼痛的身体一边在心里暗暗抱怨着,除了这些丝毫不起威胁的埋怨,他最多也只敢拿眼瞟上几下害他屁股受创,腰部扭伤的罪魁祸苜,再不敢有任何的怒气,因为此刻,那个小妖精蓝盈盈的跟正泛着恐怖兮兮的妖火,看起来比他这个莫名其妙被妖精法力从高空中踹下的受难者更加怒火中烧。 难道他被她弄得如此狼狈不堪还对不起她随水小姐了?天理何在啊? 受不了她所散发的妖气,长流识趣地先开口:“你把我从那么高的地方踹下来总该有句解释吧!”我都不要你道歉了,给点“骗鬼”的解释自粕以吧!长流越来越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很没尊严。 他不提还好,这一提反倒让她火冒三丈。随水卷起水袖,露出实在不够力量的手臂嚷了起来:“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把你从空中踹下来?你做了些什么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啊?居然还有脸问!” 长流羞赧地红了大半张脸,局促不安地搓着双手喃喃:“你你都看到了?其实我” 说起这个长流的确很不好意思,再怎么说他也是满腹经纶的饱读之士,生前是翩翩君子,死后也谨遵礼仪之道。但是,两年前一次无意目睹镜花小姐的容貌后,他那长埋了百年的回忆便如潮水涨起,退潮之日遥遥无期。每夜飘在空中,越过围墙凝望她,凝听她的琴声成了他必做的晚课。他就是忍不住,忍不住不去看她。这一习惯即使在随水入住进来也克制不了,这才做下今夜如此丢脸的举动。 眼见着随水脸色不好,长流不想在她的眼中看见鄙夷的神色,是故他慌忙解释:“我知道我偷看镜花小姐是很不好的行为,可是” “你也知道偷看那个丑八怪是很不好的行为啊!”随水对着他的耳朵咆哮,任自己的口水洗涤他的眼睛,她想借由自已的妖气擦亮他的双眼“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要看她?你应该看我啊!你应该坐在我的面前仔细地看着我,我要你永远记住我,只记住我一个!不准再看那个丑八怪,我说‘不准’,你听见了没有?听见了没有?”说到最后,她干脆抓住他的肩膀剧烈地摇晃着,想要把自已的意愿强行灌入他的脑里。 如此一来,长流的脑子更晕了。他以为她是对他偷看的行为引以为耻,可是她生气的原因好像并非如此,难道是他理解错了? 不给他醒悟的时间,随水一把抓住他宽大的白色衣袖往外面拖。“走!你这就跟我走!我们随水长流,就你和我,我们永远在一起。” 一句“永远在一起”让长流彻底得惊醒了,用力抽出自己的衣袖,冷静地丢出三个字“别闹了。” “我不是在闹。”她是认真的。 刚刚他看那个丑八怪的眼神让她有种发狂的冲动,她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啦!但她却坚持要把他从那个丑八怪的身边带开,光是有这种想法就足够了,她会将它实施到底,不管他同不同意。 看出她的坚决,长流无奈地叹厂口气“我不能跟你随水长流我不能,随水。” “为什么?”她不明白“你是水鬼,你可以活在水中。你不能再转世投胎,你也永远不会死,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去水域?难道是为了那个丑八怪?”每每提到“丑八怪”这三个字,随水都是一副咬牙切齿状,那样子看上去她反倒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丑八怪。 “她不是丑八怪,她很美。”长流只是凭事实而论。 就是这个事实让随水气恼,她是妖精,可也有正常的审美观,她知道那个让死鬼眼晴发直的镜花小姐比她这个连头发都弄不好的小妖精美上几十倍。不过不要紧,那个丑八怪没有她这么漂亮的海蓝色长发。这点“特殊”让随水松了一口气,之前她似乎一直很紧张。 拣了他旁边的太师椅坐下,她柔软的身体垂到了他的身侧,浓密的海蓝色长发顺势掉进了他杯中。长流想将她的身体扶正,想纠正她身为女孩子该有的坐姿,可所有的话在触及她那宛如海洋般的发丝时全面消音了。 一直困在这座宅院里,他没有亲眼见过海,倒是在许多游历书籍上读过关于海的描述。从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在那片海蓝色的神秘中透着几分广博,似有着包容一切的力量。表面上她是肆无忌惮地踏进了他的地盘,其实是她包容了他这个孤魂野鬼的存在。 这分认知让他有些感动,手像有自己的意识,缓缓地爬上了她的发,轻轻地揉着。手指深陷在她的发中,感觉如海水抚摩着他的身体。 “长流,”舒服的感觉让地的声音有些慵懒,原本紧张的气氛也跟着缓和了下来“你为什么不能跟我随水长流? “因为这里有我放不下的东西。”像这座宅院,像人间,像隔壁的镜花小姐,像我的百年孤独 “是因为隔壁的丑八怪吧?”他的神情看在随水眼中就只有这一个含义。她原本想用法力窥探他的心思,可是不知为何,只要牵扯到他,她窥读心灵的法力就失去了作用。真是败给这个死鬼了! 长流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地的问题,他不想将前因后果全部解释出来,那只好“差不多吧!” 抓住这个“差不多”随水再接再厉:“那如果那个人间女子死了,你就无所留恋了吧!” 长流一惊“你想做什么?”不是他爱大惊小敝,实在是这个小妖精不按常理出牌,他还是小心为妙。“难道你要把她杀了?如果你真的这么做,我永远都不会跟你随水长流。” “谁说我要把她杀了?”她才不用这么低等的手段呢!“你不是放不下她嘛!那我就让你们在一起,就像人间那些平凡夫妻一样,成亲、生子、老死。她死了,可你死不了啊!这样你就得跟我走了。想想看,你不过是跟她在一起几十年人间岁月,过了这几十年你就永远属于我了,真是太划算了!哈哈哈哈”随水放肆地大笑着,她大字不识几个,帐倒是算得挺精。 长流只将她的话当成了一时玩笑,根本没认真。“我连走路都是飘的,全身冰冷,这样的我怎么跟镜花小姐共度此生?” 他的话音刚落,眼前只感觉一阵蓝色的水气,下一刻他的脚在历经百年后第一次接触地面。 “你你是怎么办到的?”惊奇之外长流感觉更多的是高兴,因为他更接近凡人了。 随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动了动小指头,只听“咯”的一声,堂堂七尺男儿摔了个狗啃泥,这场景让坏心眼的小妖精“咯咯咯”的笑个不停。蓝眼一瞪,长流看见了自己腿上绑的东西是一根锁链! “锁链的重量让你飘不到空中,不过这根锁链的末端绑在我的小拇指上,要是你惹我不高兴了,我只要动一动这根指头,你就”她话还没说完,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长流再次因为她摇晃的小拇指而亲吻地面。 这个结果让随水十分满意,她暂时松开了锁链,将安全还给他。“好!就这么决走了!我来伪造一份文书,证明你是常家的后人。然后你顺理成章地来此收回常家府宅,大方地住进来,接着就可以把那个丑八怪骗进门了你们人间管这个叫‘迎娶’是吧?其实还不都一样!一个媒婆扯得天花乱坠,弄得人心痒痒,娶进门两相对望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还不如我们妖精呢!看中了就一起修行,处不好再分开,你瞧这多简单。” 长流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瞟了她一眼“还是算了吧!我终究只是一个鬼,不可能跟镜花小姐这样的人在一起的。” “什么不可能?有我这样法力无边的水妖精在此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说。不可能是对我能力的置疑。怎么?你看不起我?”他要是再敢跟她犹豫,她这就跟他吹胡子瞪眼。 长流果真屈服在她的淫威之下,用无声表示了同意。一个人鬼相亲相爱的计划就这么被一个水妖精外加一个只能算作配菜的水鬼给制定了下来,究竟该项计划如何一请听下回分解! 清晨,一支浩浩荡荡的人马拖着大量的行李以及看起来很丰厚的家财不紧不慢地从城外西行,他们的目的地不是他方,正是常府。街上的老百姓挣扎在这种动荡的岁月,己经好久没见到如此大的阵势。不一会儿的工夫,街上就热闹开了。 “听说了没有?这是从北方逃过来的富贾,据说他的金银珠宝能堆满整间屋子呢!” “我知道!我知道!还说他开了好多家当铺、钱庄,比当今皇帝老爷还富有。” “都说这位富贾还只是一位年轻的公子,还没有婚配的对象呢!要是哪家小姐能被他看中,那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据说他是常府的后人,常老爷身前做善事,死后百年常家依然如此显赫,这就是善有善报。” 坐在轿中的贵公子将这些街头巷尾的议论一一收在耳中,不觉浅笑而出。他不是别人,正是死了百年的常家少爷,如今他的名字叫水长流,是常家外戚一族的后人。 这个名字和身份都是随水为他安排的,她似乎比他更懂得人间的规矩,知道财富之于世人远大于这个人本身的才学。这些财富、仆役和谣言都是她用法力变出来的虚幻,不过是存在于世人的眼中。金钱伪装出的显赫外在也减少了旁人对其身份的怀疑,这使得他可以正大光明地重新走进他待了一百二十年的常府。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鬼,他是一个真正的人,一个成功的,显赫的,被世人所尊重的人。他可以随意选择婚配的对象,当然,他也可以轻易接近徐氏镜花小姐,包括娶到她。 一想到惆怅了百年的心将要得到彻底的释放,长流稳坐在轿子里的身体就要飘上半空中。一只手适时地按住他向上的身体,同时还有一双蓝盈盈的眼对上了他的窃喜。 “你似乎很开心?”读不出他的心,她还看不出他的喜形于色啊!昨天闹到半夜他还说不装成“水长流”不装成富家公子,结果呢!现在乐得都快飘起来了,真是个口是心非! 看见她的突然现身,长流有些愣。轿子空间有限,小妖精柔软的身体随意地歪在他的腿上。她安稳,他却怪不自在的。左逃右逃,逃不过她的温香软玉,只好任她胡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府里等我的嘛!” 随水捞起身侧散乱的发丝“它们乱了。”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她的发就该是他的责任。 长流倒是挺认命“梳子呢?” 随水动动念头,原本放在常府内室里的那把桃木梳子瞬伺出现在长流的手中。他流畅地为她梳着发“梳完发,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该到了。” “怕什么?又没有人会看见我,外面那些抬轿子的都是幻影。”他梳的发很简单,可她就是喜欢,真是无奈啊! “你不饿吗?每天一起床就嚷着吃东西,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快去吃早餐,我把做好的细粥放在厨房里呢!” 随水听出了他的急躁,歪着脑袋她若有所思地瞅着他。“你似乎很不欢迎我在这里啊?” 废话!一男一女挤在这么小的轿子里,像什么样?长流自认现在已是人的身份,决不能再放任她这样下去。 “听话!快点回去吧!” 回去就回去,谁稀罕?随水翻了一个白眼,一个移形大法移走了自己的身形,临走前犹不忘报复地踹他一脚,长流捂着受创的胸口咳嗽连连。 小妖精不仅妖里妖气,还不能得罪记仇得很例! “去呀!你倒是去呀!明夜当空,随水却在不停地催促,只差没伸出席子将他一脚踹到墙院那头。 长流极没形象地抓着门槛,死也不肯松手。“明天再说吧!都这么晚了,现在去拜访也不合适啊!”随水跳到他的前方,指着他的鼻子问道:“你要搞清楚!白天你这个死鬼能出门吗?见了太阳你虽然死不了,可是会比死更难过,而且你这个鬼身份也会彻底地暴露。你拿什么去拜访隔壁的徐家?你拿什么去娶人家小姐?你倒是说出来听听啊!”她说的都在理,长流也明白自己的体质只能在这样的夜晚去拜访隔壁徐家,可他还是犹豫不前。 小妖精不肯罢休地拉着他的手不停地晃着“快点去啦!你还要娶人家呢!别忘了,等你跟那个丑八怪结婚、生子,百年后你可就是我的死鬼了。我们要一起修行!所以,你还是赶紧去把这些烦人的过场走一遍吧!” “你那么坚持要和我一起修行?” 第一次正视她的认真,长流不明自是什么原因让她如此坚定地要和他构筑“永恒”那种坚持是属于妖精的魔法,他这个由人变鬼的俗物无法理解。“如果如果我真的如你所料和镜花小姐走到了一起,然而等她百年过后我却不愿随你去水域,那你怎么办?毁了我的魂魄吗? “你不会失信。”她的语气有着前所未有的肯定。 她说对了,他是君子,他从不会失信。既然答应了她的计划,就等于把镜花小姐百年后自己所有的岁月都卖给了她,他卖得心甘情愿是为了能和镜花小姐共度几十年,还是为了和这个有点古怪又很对他心的小妖精共守余岁,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 作为一个孤寂了百年的鬼他只知道他要找回百年前作为一个人他本该拥有的一切,否则他真的是做鬼郡不会安心。 “那我去了。” 犹豫在一点点退去,长流走到大厅门口转身望了随水一眼,像是在等待她的建议。终究,她只是扬着海蓝色的长发笑着点点头。就是这股推动力,足以将长流推出这个门口,推进一个人间女子的怀抱。撩起白袍的下摆,他迈过门槛大步走了出去,气手中有着与书生气完全不相符合的决然。 有那么一瞬间,随水想动动自己的小拇指,那里有一根肉眼看不见的牵绊连着他脚下的锁链。只要地稍稍一动,他就会跌倒在地再也不能向这段情爱之路前行。她真的想动一动,可她不能。 闭上眼,她告诉自己:随水啊随水,不要任意妄为,别忘了度过这人间短暂的几十年,未来的光阴死鬼都会和你共享水的精华。所以,你只能帮他不能害他,帮他娶到那个徐家丑八怪,就是帮自己找到随水长流。一切就是这么简单明了,毫不复杂,毫无疑问。 只是,为什么身体有个地方会痛?像是被水呛住了似的喘不过气,这是为什么? 水蓝色的身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窝在气派的太师椅里,海蓝色的发丝静静地垂了下来掩住她像被水洗刷过一遍的脸庞。她在等待一双苍白而且冰冷的手帮她拨开那分凌乱,而那双手的主人正在忙着给未来的老丈人递拜拈呢! 徐老爷原本正和夫人在内堂商量着要找个什么理由去拜会隔壁的一方富贾,没想到管家就兴冲冲地拿着财神爷的帖子找上门来了。虽说已是入夜时分,不过不要紧,是富人什么时候来拜访都会受到主人的热情招待。 “水公子,您真客气!本来该我们先去拜会您的,怎好让您这么晚还亲自上门。”徐老爷打着弯腰,一副卑躬屈膝状,足以体现来客在他心目中的尊贵。 他越是这样,长流反倒越显得拘谨。“晚辈因忙于收拾新宅,来日还要周旋生意场,故这么晚还来拜访徐老爷,实在是有失礼数,还望见谅。” “哪里!哪里!水公子忙于家事、国事,难免有所忽略。您于百忙之中还能想到我们这些邻居,这样的后生晚辈实在是难得!难得!”长流一个谦虚,他徐老爷就把长辈的架子端起来了。其实算起来,长流还是和他曾曾祖母一辈的。 长流仪态大方地在客厅坐了下来,环视四周,他不禁想起百年前的那次拜访。 那时候,徐家和他们常家都是县里的大户,富贵逼人。原先的这个客厅里挂放着唐时书画,隋时青瓷,连茶盏都是先代官窑出品。 然而今日不同往昔,书画早已当了现钱供这些习惯了奢华的老爷、夫人。官窑的茶盏变成了普通的茶杯,里面盛放的是同样上不了厅堂的劣质茶叶。惟有那客厅里的桌椅仍是百午前的,不曾改变,它的陈旧灰暗一如这个百年家族的近况。 “水公子,您喝茶啊!”老管家带点讨好的声音拉回了长流的思绪,他差点都忘了自己现在姓“水”水长流,真不愧是那个小妖精匮乏的文采里能想出的绝无仅有的“好名字”忆起随水得意洋洋,自我感觉不错地将这个名字宣告给他时的样子,他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问上弯去。 徐老爷错把他的微笑当成对徐家的好感,一颗擒悦之心蓬勃而起。“水公子,您现在住常府还习惯吧?” “很好。”他住了一百二十年,想不习惯很难。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徐老爷疑虑着要不要将下面的话说下去。作为一个自诩断文识字的大老爷下面的这番话一旦说出绝对会破坏他英明神武的形象,然而为了徐家光辉的未来,他似乎又不能不说。“水公子,你既然是常府的后人,那你对常家的事清楚吗?”他由试探人手。 “听过一些。”长流暗自估摸着他要说些什么。 听过一些,那也就是还有一些不知道。徐老爷这下可逮到机会了,他带点神秘又有点兴奋地抬高语气“那您知道吗?百午前我们徐家还差点和常府结亲呢!” 长流的心“咯”的一声提了上去“你是说我常流少爷和” “和我曾曾祖母的亲事啊!”徐老爷将那张油光光的猪脑袋凑到长流跟前嚼咕了起来“我听我曾祖父说,本来曾曾祖母和常家大少的婚事都订下来了。可惜常家少爷没那个福气,订婚没多久就淹死了。您说可借不可惜?” 他可借的是常家那些家财!他们这些后辈是没看见,据说常老爷就这样将万贯家财散给了县里的那些穷鬼,早知道就要那个死老太婆先嫁过去得了,反正她出嫁后还不是被夫家休掉。 徐老爷随意的话语触动了长流沉寂了百年的回忆,他茫然的目光顿在手中的茶盏上,恍忽问他似乎穿越了百年时空再回到二十年庚的岁月。那天的他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地坐在这间光彩熠熠的客厅里;那天的他阔论高谈,一颗火热的心为了一段梦寐以求的爱情而雀跃;那天的他叫常流,是个真真正正的男人,而不是如今这个死了百年的水鬼。 徐老爷丝毫未能察觉他心绪的变化,仍絮叨着“那段没能结成的良缘成了遗憾,没想到百年后水公子你作为常家的后人重驻常府,这也是我们徐家的喜事啊!”如果你能作我的佳婿,那可就真是喜事一桩了。“对了!水公子,我有没有跟你介绍小女?”不等长流开口,徐老爷也不管规矩不规矩,礼数不礼数,马上回头吩咐丫环把小姐请出来。 后堂的小姐听说隔壁的大富豪来家里拜访,早已把一颗兴奋的芳心连同美丽的装扮准备妥当。只等徐老爷一声令下马上奔赴而来,美其名日:让贵客久等是一种失礼。 “镜花见过水公子。”美人作揖,连姿态都是美不胜收。 长流礼数周全地站起身来,恰好迎面相对美人双昨一一像!真是太像了!虽然隔着距离注视了她三年,可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他还是忍不住靶慨万千。她和她的曾曾曾祖母简直一模一样,他真要怀疑她是否是“她”的转世。 镜花小姐原本以为所谓的富豪一定又老叉丑,不想竟是个翩翩佳公子,仪态风度相当端庄,这让她心内的欣喜在财富堆积的好感上又加了几分。 偏偏身在一旁的徐老爷错把长流的惊愕当成了被女儿美貌所吸引的窘态,心内不禁作起了财神爷老泰山的美梦。望着处于静态的一对男女,他的眼中己经堆满了用之不尽的金银珠宝。 长流一味陷于震惊和喜悦之中,他几乎己经嗅到了爱的气息。上苍是公平的,在剥夺他所有的一切之后又用百年的准备还给了他这一切,既然命运再给了他一次机会,他就决不能松开手。 他要得到她,这个百年前他本该拥有的爱人。这一刻,水鬼失去了人该有的理智。 他终究是鬼,一个冤死了百年的水鬼。 第三章 睡不着!明明困得要命却怎么也睡不着。随水在翻来覆去了两个时辰之后终于放弃地坐起身来。 那个死鬼今晚去拜见他未来老丈人人间是这样称呼自己夫人的爹吧?人真是麻烦,像他们妖精一族根本没这么多规矩,你高兴喊人家“老妖精”也可以不知道死鬼去拜见那个“老妖精”回来了没有。 跳下床,她托着发辫感觉起长流的气息来,他在书楼!使用法力她轻而易举地出现在有他的空间里,没有现身,是不想惊动他,更是想窥探他的一举一动。对他,地好像总喜欢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一些作为妖精以前她根本不屑为之的怪事。 他在作画,这是叫丹青吧!她这个没什么人类文化素养的小妖精分不大清,不过她知道他画得很好,将隔壁那个丑八怪的样子逼真地画了出来,还真是好看得很呢! 等等!这好像不是那个什么镜花小姐,虽然和她很像,但那个镜花小姐比这画里的人好像少了点什么,是一种叫尊贵的东西。对!就是少了一股子名门尊贵。 看到这儿,随水忽然觉得长流隐瞒了他的过去,她想施展法力去碰触他心灵的死角。然而这也只是徒劳,她这个法力高强的妖精竟然没办法偷窥这个死鬼的心语,真是奇怪! “随水,你在附近吗?” 长流突然的出声吓了随水一跳,不自觉地她现出了身形,用实体回答了长流的问题。对自己听话的举动小妖精显得很不满意,横他一眼,她怒气冲冲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附近?” 他但笑不语,暗自揣摩着:你身上有着一种特殊的味道,像是蕴涵了水气的凝结,却又不是一般的池塘、湖泊之水,会是海吗?那就是海吗? 原来,那就是他只在书上见到的海;原来,海的广博就在他的身边。 失神的长流随手拉过一张崭新的画纸,笔尖饱蘸海蓝色的颜料飞快地舞动着,顷刻间心中的“海”出现在他们视野能及的范围。 飞到画纸的上空,随水庭着眉端详了半天“你是在画海吗?” “像吗?” “少了点什么。”她说不准,可感觉上就是不对。 长流明了自己缺少的是那片广阔,伸出手,一瞬间的工夫,那片海成了蓝色的碎片。随水甚至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眼见着自己梦中的故乡成了一个个泡沫,碎了。 “干吗把它撕掉?”她很喜欢耶,因为是他画的。 他处理掉那些纸,指了指自己脚跺上隐形的锁链,以此转移她的视线。“它们会断开吗?” “只要遇到水就断开了,所以你千万别在徐家那帮人面前让自己的脚跺碰水。”随水提醒着,紧接着补了一句“我可不是无偿帮你,等你娶了那个什么镜花,再等她死了以后,你就必须跟着我去水域。不准失言!” “你这么想和我在一起?”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多暧昧,长流的脸红透了半边。在她面前,他总是没办法谨遵人间的教条。真是糟糕! 随水才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她一直处在空中的身体自由下落正好落到长流单薄的杯中,在他胸前抬起头,她蓝盈盈的眼神闪烁着星星的光芒。“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和你一起修行,一起追逐鱼虾,一起看海上的日出、日落,我就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怎么办?” 她知道她嘴巴里吐出的是什么吗?长流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可不可以把她的话当成示爱?可不可以? “夜夜深了,你该去睡了,你不是不是一向很喜欢睡在床塌上嘛!”他结结巴巴地说些推脱之辞并试图将她从自己的怀抱里驱除,可她软绵绵的躯体赖定了他似的,怎么也不肯把胸膛物归原主。 折磨了他一段时间,眼见着他向来苍白的面容变成了茄子紫,随水这才满意地放过他。她越来越喜欢用这种方式捉弄他了,能获得非常舒心的快感。 跳出他的怀抱,她跳到门口,回过头她笑笑地看着他“明天早上为我梳发?”她拨拨有些乱的发辫,语气中有着点点的期盼。 他似乎从不会让她失望,微微领首,他给了她一个承诺。只是他尚未意识到这个承诺的代价,它握在小妖精的手上呢! ****** 在长流拜访徐家的来日,正当水鬼和水妖精幸福地享受着早餐时分,一阵不识时务的敲门声打乱了他们彼此相对的快乐。随水感应到人的众多气息,这些人不是旁物,正是徐老爷带着他的女儿不顾苛刻的礼教亲自回访他们心目中的财神爷“水公子” 觉事情来得突然,随水马上施展法力变出一堆幻影充当常府的仆役、丫环、家丁,她则遁去身形,隐形守在长流的身边以防不测。万事俱备,看起来像是管家的一抹幻影领着徐家一干人等迈入了宾客大厅。 一番寒喧之后,徐老爷展现了回访的主要目的让女儿与长流彼此熟识,以此增进好感,达成获得良婿的企图。他力邀长流带女儿去后花园逛逛,自己则和管家留在大厅里欣赏书画。 终究,长流还是禁不住徐老爷一再的要求,抛开所有的礼仪、教养,领着镜花小姐游起了府中的后花园。 常府的花园原本就很大,长流的娘亲很爱花草,所以在她的管理下后花园又增大了一倍。娘亲逝后这百年里,一方面为了缅怀娘亲,一方面为了消磨时间,长流将读书以外的大多时间用以管理花园,如今正值初秋时分,满院的花草姿色不减夏日。 长流陪着镜花小姐一路游去,二人说着一些无关紧要却又冠冕堂皇的话,气氛倒也融洽,至少没有出现冷场。 镜花眼尖地瞧见了花园另一头丰裕的稻谷,郁郁葱葱的菜类,顿时惊奇百倍地嚷了起来:“常府空置了这么久,怎么会种了这么些粮食、蔬菜、瓜果?” “啊?”长流想着该如何解释“管家管家对自己动手种的东西很有感情,所以在我们决定搬过来的时候他就把原来府里的植物通通搬了过来。没想到它们在这里长得也这么好,真是难得啊!难得!”冷汗从他的鬓角“滴答”一声,滑了下来。 镜花小姐疑惑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释。这段小插曲让他们之间原本融洽的气氛出现了一个小漏洞,有很长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过了良久,镜花想起爹带她来的时候交代的任务,觉得有必要让这位富可敌国的“水公子”对自己产生好感。 奶娘说得对,在这个动荡的岁月,那个有着一官半职的表哥比起眼前这位家大财大又风度翩翩的水公子实在是差太多了。为了徐家,为了自己后半生的幸福,她要听从爹的安排爱上水公子。 “我听爹说,原来常府和徐家曾经差点结成秦晋之好。说是我的曾曾曾祖母和常府最后一个公子,如果常公子不是不慎失足溺水而亡,说不定” “他不是失足溺水。” 一向温文尔雅的长流像是换了一个人,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着起来有点可怕。镜花小姐瑟缩了一下,巧妙地躲开他的视线,慌忙答道:“是吗?我也不太清楚。走了这么久,我有点累了,我先回大厅。你你再逛逛?”没等长流有所反应,她提起裙摆再也顾不得形象地向大厅方向跑去,留下一串飞梭的身影。 她的离去对长流似乎没有任何影响,他缓缓地倚石亭坐下,目光凝聚在园子里那一汪湖水的中央。他看得很专注,连随水靠了过来也未掠觉。 “他们先回去了,我也趋散了幻影。徐老头要你有空过去坐坐,那个什么镜花小姐却没表示什么。你们谈得怎么样?你什么时候娶她?” 别会错意,随水之所以会如此关心他的婚事,纯粹是冲着他们的决定。她只希望快快解决他和镜花丑八怪的事,然后让这个死鬼跟着她去水域。 长流像是没听见她的声音,沉沉地坐在冰冷的石凳上一言不发。小妖精岂能忍受这样的忽视,她捶了捶他,恶狠狠地叫着:“喂!死鬼,你没听见我跟你说话呢?你死了半截子,还是耳朵被棺材盖盖住了?”她只顾引起他的注意完全投顾及他的心情“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被水淹傻了,怎么连吭都不吭一声?再不然,你这个孤魂野鬼受不了活人的气息” “住口!” 艰涩的语调调和着长流满面怒容吓得随水把恐惧的小脸缩进了垂在肩头的海蓝色发丝里,她可怜兮兮地瞅着他,完全失去了刚刚张牙舞爪的威武。 长流正在气头上,忽咯了她的恐惧,依然咆哮着:“你算什么?不过是个水遁化出的妖精,你又不是人,你也没有做过人,你怎么会懂得人类的情感?你根本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怪物!敝物” 他的嘶吼吼出了随水不了解的酸楚,那些陌生的疼痛从她的胸口慢慢散开迅速占领了她的四肢百骸。伸出妖精的后蹄,她狠狠踹上他的肚子,力道大得将他一脚端进了三丈外的池塘。下一刻,她揪住了自己的发,一个转身消失在法力旋转的漩涡中,丢下浓重的孤独给那个浑身湿透的苍白身影。 水呀水惆怅 ****** “啊”发疯似的呐喊从随水卧房内传来,她漂亮的发在指甲的蹂躏下已成了一个标准的鸟窝,躲在鸟窝里她抽抽噎噎地述说着:“我真是越来越奇怪了,先是用法力洞悉不了他的心思,现在居然会因为那个死鬼的话不舒服。他到底使用了什么古怪的法力居然能制伏我?而我堂堂一个水妖精竟然连一点反抗的力量都没有?真是太奇怪了!” 看样子,随水是将她的心痛当成长流法力创造的后遗症了。 “不行!我不能再这样子下去了,我妄想办法反击,一定要把他死死地压住。”她苦思冥想着制敌方案,忽略了有一个身影一直飘在门外。 她说的一点都没错,让他的脚粘上地面的锁链只要一近水就会消失。瞧!他从水里飘起后,脚就再也无法触及地面,只能这样飘着荡着。这就叫活该,对吗? 其实刚一发完脾气长流就后悔了,她的嘴已是坏了点,但那是因为她这个小妖精不懂人间的规矩,难免把握不好分寸。而且,在镜花的事情上她一直这么帮他,他不该将自己心头的郁闷伴随着大少爷脾气发泄给她。不过她那一脚踢得真狠,如果他是一个活人恐怕早被她那一脚踹成了死人。 说来也奇怪,他一直是个翩翩君子,无论在生前还是在死后,他从不曾如此失礼过。即使当年面对“她”的绝情绝意,他都保持着自认该有的风度,为何对这个小妖精,只对这个小妖精,他能如此“放肆”地坦率? 疑惑让他把目光再次聚焦到小妖精平凡的模样上,她又在耙头发了。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发现小妖精一旦心情不好就喜欢去折腾那一头海蓝蓝的长发,就像现在。即使隔了这么远,他依然能听见她的指甲挫着头发摩擦出的“咕吱咕吱”声。 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了,他端起热气腾腾的饭菜轻飘飘地飘了进去。张了张口,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那就“吃饭吧!” 她横着眼瞪他,其实发丝挡住了她大部分视线,根本无法看清楚那个该死的死鬼,不过她好像闻到饭菜的香味了。徐家老头带着丑八怪一大清早就来折腾,她又跟他生了一下午气,算起来她一整天根本就没吃什么,不饿才怪! 心里惦念着吃的东西,可她的眼晴却依然保持着原状,只为了扳回一点面子,真是个爱计较的小妖精。 长流笑了,为了她单纯的可爱。“你的头发很乱,要梳梳吗?” 这是她永远无法抗拒的邀请,脑袋不试曝制地点了点,连脚也顺着他走到铜镜前坐了下来。飘在她身后的长流拿起桃木梳子替她整理着一头鸟窝,他缓缓地梳着,她微阖上双眼享受着宁静中的安逸。 黄灿灿的铜镜将他们彼此相对的身影记录了下来,这可是成双成对? 简单的发式顺着海蓝色的发丝垂在随水的胸前,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又成了长流创造出的近似于人类的女孩。转过头。那双蓝盈盈的眼眸里揉合着笑意,如此单纯的一个眼神让一妖一鬼间所有的矛盾烟消云散,他们又成了孤独中的相依相伴。 “吃啊!你不是饿了嘛!”她的食量很大,不是一般人间女子所能媲美的。不仅如此,她饿的速度也比人类快。这一点,光看她来常府后的储备粮一下子少了许多就知道了。 随水也不客气,拿着勺子大口大口地扒着米饭。没办法,她还是没能学会使用那两根木棍做成的吃饭工具。含着满嘴的饭菜,她支吾着:“你很喜欢做人?”她不是傻瓜,他冲她吼的那几句话她就是无法忽略。 长流手中的筷子顿了片刻,再次拨弄声音也带了出来:“我死的时候才二十岁,我还有很多事没完成。这百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上苍能再给我一次生命,如果我还能再做一回人,我要把当时所有没做完的事,没做成的事通通做了。” “你现在这样不是更好。”随水有着自己的理解“你想,你用不着转世投胎,虽然你是个鬼,可也算是永保青春,长生不老啊!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愿望耶!” “即使你永久存在于这世间,有些事也是一个死鬼完成不了的。你只是一个孤单的鬼魂,你没有实体,没有影子,甚至你的脚都不能亲近土地。除了孤单,你一无所有。” 他的声音有着几许凄凉,那是随水不喜欢的。她大力地拍着他,就快让他把刚吃进去的米饭给吐了出来。“谁说你一无所有,你还有我啊!”你还有我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重要了,就像一个点找到了自己的平衡点。长流那张苍白的死人脸涌起一股暖潮,眼波中的流光全部集中到了那张蓝色发丝下的脸庞。 她是美丽的,在他眼中。 ****** 像每一个晚餐后,长流收拾好一切上了书楼,惟一的不同是今晚随水摆脱了瞌睡虫的騒扰也跟了去。 “你有这么多书啊?”随水口气中的赞叹多过惊讶。整整一栋楼,放眼南宋,恐怕没有谁读的书有他多了,谁让人家存在了一百二十年呢! 她突然为他感到骄傲,觉得他好了不起。虽然他这个死鬼没什么法力,也不懂得修炼,更不属于妖精中人,但她就是觉得他苍白冰冷的身上光彩熠熠,真想把他带给她的那些妖精姐妹看看。 在她佩服的日光中,长流拿起一本书静静地看了起来。随水有些好奇,跟着凑了上去。可是小妖精瞅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人家大字不识几个嘛! “书上写什么?”他似乎看得很人迷。 觉到她的好奇,长流合上书解释起来:“这是最近街上说书人流行讲的故事,叫碾玉观音。有些文人把它记录成册,我那夜飘进一家书肆借来一阅,回来后根据记亿写了下来,想听吗?” 她映着烛火点点头,他便开始“说书”了。 笔事很简单,王府的婢女璩秀秀和碾玉匠崔宁相爱了。璩秀秀勇敢地反抗王府的压迫,逃出去和崔宁做了夫妻。没过多久,她的行踪被王府发现,人被捉了回去,并且惨遭杀害。然而,生死并不能分割这段爱情,她的鬼魂仍和不知情的崔宁相爱地生活着。最后竟连这样的相守也成了奢望,王府的郭排军发现了她的鬼魂,这下连鬼夫妻也做不成了 “那后来呢?后来呢?”随水催促着他快点说下去。 长流喝了一口茶,翻到书的卷尾,大略看了一遍这才说道“崔宁知道秀秀是鬼,回了家只见她正坐在床上,便道“好姐姐,饶我性命。”' “他也太没良心了,也不想想秀秀是为了谁才变成鬼的。”随水愤愤不平地骂道,就差没把崔宁捏成粉末丢进水里喂鱼了。 “你还耍不要听?”她一下子骂郡王,一下子骂多嘴的郭排军,他就快一唱三叹了。“秀秀道,‘我因为你,被郡王打死了。却恨郭排军多口,今日已报了冤仇,郡王已将他打了五十背花棒。如今都知道我是鬼,容身不得了。’说完,她起身双手揪住崔宁。她的爱人倒地身亡,她拉着他去黄泉做了一对鬼夫妻。或许,现在正转世投胎在什么地方吧!” 这个结局让随水禁不住蹦掌叫好“太棒了!要是我是璩秀秀也一定会拉着崔宁一起死,这才公平嘛!你说是不是?” 长流沉默地望着书卷,在故事里他回想起了百年前的往事。“随水” “嗯?” “如果你是崔宁,知道自己的爱人是鬼,你会害怕吗?” “为什么要害怕?”她反问他“我是不知道什么叫‘爱’啦!不过听书上说,好像爱是非常了不起的,爱是可以牺牲一切,包容所有的。秀秀不就是为了成全自已的爱,为了和崔宁在一起舍弃了生命嘛!她都可以做到这一步,崔宁又怎能害怕一个为了爱变成鬼的秀秀?无论她是人是鬼,她都是你所爱的,这还不够吗?” 被了!真的够了! 就是因为够了,长流才会如此的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为爱失去一切的他,最终还得品尝失去所爱的痛苦?上苍对他太刻薄了! 不!上苍对他很好,老天爷在夺走“她”之后的百年又还给他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镜花小姐。这是天再给他一次机会,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好好把握这次相遇,该说是重逢吧!他决不会再与爱情失之交臂,决不会! 他的眼神很坚定,简直可以说是顽固。那种盲目的认真随着烛火眺动,看在随水眼中竟有一些陌生。 这样子的他真的能与她随水长流吗?她狐疑了。 ****** 不知道是否因为受了碾玉观音的刺激,长流决定再次拜访徐家,并且期待着这次的拜访能为他和镜花小姐的婚事取得一点实质性的进展。 晚饭过后,他飘到了随水的身边。一会儿飘到她的肩旁,一会儿飘到她的背后,他却反复难以启齿。终于,随水受不了他的飘飘忽忽,手指一场,他的脚踝上多了一把锁链,身体也有了重量,这就稳稳地落了地。 他来回搓着手,小心翼翼地瞧着她“你你怎么知道我要你帮这个忙?” “难道你要飘到徐老头和那个丑八怪跟前?那好!”她说话间就要取下他脚上的锁链,长流的脚不自觉地往后缩,苍白的手也摆动了起来,”别!别!别!这样就很好了。” 随水收回手,玩弄着自己垂在肩上的发辫“你很想尽快娶回那个丑八怪,是吗?” “镜花小姐不是丑八怪。”他纠正着她的说法。如果镜花小姐是丑八怪,恐怕这世上找不出什么女子可以算作美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为那个丑八怪辩护的言辞让她感觉很不快。“我说她是丑八怪她就是丑八怪。”她身为妖精的霸气又上来了。长流不想和她因为这个再闹起来,他甩开衣袖准备以离开为结束。 “你等等!”她唤住了他,用命令的语气,蓝盈盈的眼珠咕唱一转,手再伸出时掌心中多了一颗硕大的海蓝色珍珠。“给!” 长流不明所以地看着她,随水不耐烦地将如此珍贵的珍珠随意地丢到他怀中,咕浓了一声“我是不知道你们人间的规矩,不过看得出来徐家上下死爱钱。你把这颗珍珠当成礼物送给那个丑八怪,她和她那个老头子一定会很开心的。他们一开心,说不定立马把丑八怪送给你,这样你就可以早点跟我回水域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内,独独少算了镜花的生存时间,还有小妖精那颗动荡不安的心。 “快去啦!去啦!”随水把他轰到门外,连同那双感动的眼也一同忽略不计。 长流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感谢她,似乎回报小妖精的最好方式就是尽己所能赶紧将镜花小姐娶过门。“我一定尽快赢得镜花小姐的芳心,你就放心吧!”他就是这样要她“放心” 将珍珠掖进袖袍内,他快步奔出内室,直奔向徐家。 待他走后,随水轻施法力,安稳地卧在常府高处的屋顶上。从那里她可以清楚地看见徐家的动静,看见长流捧出珍珠猛对丑八怪献殷勤,看见世人眼中的美女含羞地“抢”下珍珠。 他不知道,那颗海蓝色的珍珠是她的眼泪幻化成的,谁也不知道。 遥望着眼前的一点一滴,随水知道长流已经征服了徐家上下的心。她法力高强的耳朵还听到徐老头跟老婆子的这样一段对白“这下可好了!水公子看上咱们家镜花,凭他的财势,咱们一家老小今后一定衣食无优。” “那当然。”徐老头那张猪肝脸嵌得通红,那是兴奋的结果“就那颗大珍珠也值不少钱啊!明儿我就把它给当了,不仅能还上赌债,还能进赌坊再试试身手呢!” 老婆子一听火气上来了“赌你就知道赌!把那颗珍珠当了,除了还债,其余的钱全部拿回来交给我。” 徐老头不乐意了“凭什么交给你?这个家到底谁当家啊?” “你知道什么?”老婆子比他还会算计“再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我们用当珍珠的钱雇上一座画舫,剩下的银子给镜花添置一些衣服、首饰。到时候邀上水公子游西湖,镜花作陪。一方面可以显示我们徐家的阔气足以匹配他常家后人,另一方面也可以借这个机会向全临安城的人宣告镜花和水公子的关系,到时候他想不娶我们镜花都不行!” “高!实在是高!夫人这招高明!” 这对城府深深的夫妻相视大笑的噪音回荡在随水的耳膜中,听到这样的结局她该安心的。可为什么,她竟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她不能哭。水妖精是不能流泪的,这是水妖精古训的第一条,她不可以违反。 不哭!我是水妖精,我不哭。 第四章 这些日子里,长流的生活起了些变化,他不再成天埋首于书楼或种植园。他将更多的时间交给了徐家,准确说是交给了镜花小姐。 夕阳一落山,他就准时准点地拜访徐家。在徐老爷的热烈邀请下步人后园赏花,花还没赏到两朵,就与在那里等候多时的镜花小姐“不期而遇”随后他们便谈起了诗词歌斌、琴棋书画,好不投机。 那些什么礼教、约束和旁人的闲言碎语在水公子巨大财富的背景下完全失去了功用。似乎临安城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水公子是镜花小姐的坐上客,然而没有人指责她的行为有失体统。大家都赞叹徐家小姐的幸运,甚至这样教训自己的闺女“你要是有人家徐家小姐的一半,能勾个财主上门做女婿那多好啊!”瞧!这就是人间的礼仪规范。连成天把“男女授受不亲”挂在嘴边的长流不也投降在镜花小姐的压力之下了嘛! 这天刚起床长流就显得特别兴奋,他不时地望望天色,还随时甩开袖袍吟上两句随水听也听不懂的诗词,什么“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什么“月圆人团圆”什么“对影成三人” 终于,小妖精忍不住了,揪住这个死鬼的衣襟恨恨地问道:“你到底在兴奋个什么劲啊?” 长流一脸诡异的笑容“你这个小妖精不知道,今天是中秋节。” “徐家雇了画舫由那个丑八怪作陪,邀你游西湖嘛!”她什么不知道,她具有法力的耳朵早就听到了。 长流摇了摇食指“还不止这样呢!我们还要赏月、吟诗、抚琴、作词,我已经作好了一首蝶恋花,中秋月圆只等今夜镜花小姐为它谱曲,即成千古一唱。总之你不是人,你不会懂得中秋节对人的意义。” “说来听听。”她想了解他的一切,不知为何她就是想放下妖精的架子,屈尊纾贵去了解一个鬼的曾经。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长流干脆捧着茶盏坐上太师椅跟她絮叨起来:“中秋节是个团圆节,在这天晚上人们会举家团圆,坐在庭院里赏月、看花、吃月饼和一些时鲜水果。传说月亮上有个广寒宫,那里住着一个叫嫦娥的仙子,她的身旁围绕着很多小玉兔。老人们还说,月亮上有桂树” 说着说着,他不禁想起了他活着那二十年里与爹娘一起度过的那些个平常无奇的中秋之夜。现在回想起来,过往的平凡却成了他今生最难奢求的甜蜜。 如果上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珍惜每一个与亲人相聚的时分。如果上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喂!喂!”随水捏着他冰冷的身躯,用疼痛换回他的神志。 她的举动实在是让长流有些敬谢不敏“做什么?女孩子家怎么这么粗鲁?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接触到她气势汹汹的眼神,他赶紧闭嘴。槽糕!他怎么又忘了,她不是人间的女孩,她是一个爱计较的小妖精啊! 随水有话要说,暂时不跟他计较。“你说的不对!月亮居于神界,它本来由月神掌管。然而,几十年前月神冒犯了一个叫苍不语的东东我之所以叫他‘东东’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是神还是魔,或者半神半魔?我不知道啦!反正他的法力高强,连日神都不是他的对手。他惩罚了冒犯自己的月神之后,神魔两界陷入力量均衡的境遇,魔界为了报复神界给予他们的几千年的耻辱而展开了大战,直至今日战争也未停止。而那个帅帅的苍不语带着他所爱的妖精住到了沧海中央的苍岛上。从此后,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 小妖精的眼睛里迸发出火热的光芒,她似乎很崇拜那个什么苍不语,这个认知让长流感到莫名的不快。“你究竟想说什么?” “月亮上没有什么仙子,没有兔子,更设有桂树。月神是个有洁癖的讨厌鬼,绝对不会允许她的宫殿里出现兔子这种会拉屎的蠢物。”她很认真地强调着。 长流被她正经的表情逗乐了,他笑得前仰后合“我就说小妖精你是绝对不会了解人间的传统吧!中秋节的故事只是节日的一个部分,除了孩子没人会去计较它的真实性。那是人类神思的一种寄托,人们在美丽的故事里找到自己需要的慰藉。而我所需要的是团圆的气氛,那种百年孤寂之后的团圆,与人为伴的团圆。你不懂!你根本就不会懂你是一个水妖精啊!”那不是你一个小妖精所能了解的,更不是你这样的小妖精所能给予的随水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如是话语。 他就这样坐在她面前的大师椅里,修长且苍白的手指挪移着茶盏将香浓的茶水灌入他永远冰冷的肢中。看着他,她心中顿时无名火起。恨恨地走到他面前,她一把摔开他手上的茶盏,看着它们培着热茶一同亲吻大厅的地面。没等长流反应过来,她一个拐爪劈向他的腹部,痛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还不算完,她指着他的鼻尖气呼呼地丢下一句:“你曾经是人很了不起吗?我一出生就是水妖精,这难道是我的罪过?人总是说妖精和鬼可怕,其实呢?表面上看来人类是礼仪风度俱佳,其实是贪婪、虚伪、残暴的综合体。你们不是连对人类最忠实的狗都宰来吃嘛!还有为你们辛劳的牛,一旦它老了,不能再帮你们人类耕田了,你们就将它卖给屠户,宰杀后得点银子,还分一杯羹,你们连妖鬼都不如!” 怎么扯到牛、狗身上了?长流心虚地瞅着她,生怕她小妖精心情不好再赏他一拳,他恐怕就得再作一回鬼了。 好在随水只是挥了挥拳头并没有伸向他,那双蓝盈盈的眼睛因为激动闪烁着深沉的光芒。“不要一天到晚在我面前提人怎么怎么样?我不是人,我是妖精!我忘了,你也不是人,你是死鬼!” 她受够了!受够了他那种把她当作异类看待的眼神,受够了他说到自己和那个丑八怪在一起时的心意相通。她知道,她知道自己和人类的确不是一个品种,可她就是不允许他这样看她,地不允许。就好像好像他们之间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还要和他随水长流啊! 甩开海蓝色的长发,她奔出了长流的视野。最后的身影留给死鬼的感觉是孤独,第一次,他发现小妖精也是如此的孤独一和他一样。 甭独百年的水鬼,漂流千年的水妖,他们其实都一样。 ****** 夜幕降临,如此中秋月圆之夜,西湖上聚集了大大小小数般画舫。前方战事紧迫,后方竟还能如此快乐道遥,也算是一奇景。 “唱得好!唱得好!”落座在画舫上的长流大力地鼓掌,为镜花小姐根据他所作的词而唱出的曲叫好。 镜花小姐放下手上的琵琶仪态万千地道了一个万福“还是水公子的词作得妙,竟有东坡先生之韵味。” “小姐谬赞了。”长流还以一揖,两人还真是礼尚往来。这样一来一往也不是个事,总得找点话题来说说吧!长流脑筋一转,想到一记。 “最近酒楼有一本叫碾玉观音的说书话本很受欢迎,镜花小姐可曾听说过?”他也想借这个机会探探她的口风,作为一个鬼他不能见阳光,若真想和她长相私守迟早是要表明身份的。 “就是碾玉匠崔宁和王府奴婢璩秀秀之间的故事嘛!”为了能跟水公子找到话题,镜花小姐可算是作足了功课。“我最喜欢听说书了,怎么水公子你也喜欢啊?不过最近的说书水平都不怎么高明,说什么人鬼夫妻,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啊?一听就知道是说书人在瞎编,你说是吧? “啊是啊!”她这样说他反倒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 不愿让局面冷场,镜花小姐谈起了她很擅长的琴艺。“水公子,现在很多人都觉得古琴和古筝之间有很多相似之处,其实他们不知道古琴和古筝之间是大有区别的。古琴有一种天然的悠远之美,充满了神秘的韵味,可借现在的人听不出来,反而喜欢古筝的清雅。真是对琴声的糟蹋!” “噗哧” 原本镜花小姐是想要唤起长流的共鸣,没料到得来的竟是他的大笑,还是很无由的那一种。她不知所以地瞧着他,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失礼了。 长流止不住笑,只能摆摆手作解释:“你说的很对,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其他事情,所以才觉得很可笑。” 你以为他想起了什么?还不是那个小妖精。 说他长流也算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才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某天他当着小妖精的面抚起古筝名曲,她大嚷着吵死了,还威胁他要是再弹下去就砸烂他的琴。迫于她的法力和暴力倾向,他决定好汉不吃跟前亏,乖乖地把琴送进了琴室。然而精于琴艺的大师怎能长时间离开琴声,第二天的同一时问他又抚上琴了,只不过这回换成了古琴。 那次效果不错,他抚了整整一个时辰也没见她来吃喝,他以为她被他的琴声感染了。当时他真的是这样以为的,心里还兴奋了一炷香的时间呢! 黑漆漆的深夜时分,小妖精突然出现在他的卧榻边野蛮地要他抚琴给她听,还指定非古琴不可。应她拳头恐吓,也是对自己琴艺被认可的感动,他抱着古琴来到了她的卧房。她先是在榻上躺好,这才要他抚琴。他精心挑选了一首高山流水献给她这个知音。 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吧!他的高山还没达到最高峰,流水也才流到半山腰,床榻上的鼾声已经是此起彼伏了。第二天一早他替她梳发时一追问才知道,那天下午他抚琴时她之所以没有出面吆喝是因为她被他的琴声送去与周公会合了。可能是下午睡得太多的原因,到了夜晚她竟然失眠了,想到他琴声起到的催眠功用,她自然不能浪费。 她坐在铜镜前还大言不惭地表扬他:“你的琴弹得真棒,以后我睡不着的时候第一个就会想到你。” 想起小妖精那双亮晶晶的蓝眼晴他又想放声大笑了,真是失礼得紧啊! 镜花似乎看出他的失神,急于想将他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自己的身上。恰在此时,西湖上亮起了点点水灯。 年轻男女用宣纸或是轻纱菏棉做成一个个形式各样的灯笼,灯笼的底座是用木头制成的,可以漂浮在水上。灯笼壁上提着诗词,表达一些青春的幻想或是相思的浓情,在灯笼里点上蜡烛让它带着希望随水漂流。诸多的亮光点缀着西子湖,这幅美景简直比西施的姿色更吸引人的目光。 镜花小姐也想用它来吸引住长流的心思“瞧!多美丽的水灯啊! 长流的眼睛一亮,果然注意起这些水灯来。“都过去百年了,可它们竟一点都没变。” “什么?” “哦!没什么。”自觉说漏了嘴,常流赶紧打起幌子“我说这中秋放水灯的习俗都几百年,至今为止竟一点都没改变。” 也是在这样的中秋之夜,他和“她”在西子湖畔放着水灯。他仍记得自己做的水灯上画了“她”的小像,美丽枯致、维妙维肖,灯壁上他提了一句诗,改编自唐时六一居士的名句 “地久天长有时尽,此爱绵绵无绝期。”他改了白乐天原本用的“恨”字,因为当时他的心中充满了爱,这也是他对那段爱情的全部期望。然而没过多久,他真的品尝到了何谓“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不甘心啊!对于那段走到半途突然天折的爱情,对于那段繁花似锦便已逝去的人生。如果上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要将爱情与人生进行到底。 是的!上苍给他了,立在他身旁跟“她”一模一样的镜花就是最好的明证。 一股欣喜涌上心头,他拿起画舫上的两只水灯放置到湖面上,然后走到镜花小姐的身侧,两双视线齐齐迎上那对水灯。它们飘得越来越远,眼见着就要涌到天边了。这是一种意境,预示着他们的希望能够实现。 刹那间,长流兴奋地叫了起来:“成功了!成功了!我们的愿望一定能达成,水月,我们一定可以在一起。你看到了没有,水月?” 四目相对,尴尬在俏俏蔓延。长流脸上的笑容甚至没能来得及收起来,他对上的是镜花小姐茫然的询问眼神。 “时间不早了,我想我该回府了,让画舫靠岸吧!”这就是长流的解释。退入画舫内仓,他在躲避镜花小姐,更在躲避自己的心。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小妖精,如果今天面对自己的是她,事情会怎样?她一定会挥舞着拳头逼他给个交代,否则就一脚把他踹进这碧茵茵的水中。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如此这般处理他。 她还在生气吗?为了他无意中对她产生的排斥而气愤?这不能怪他,虽然做了百年的水鬼,但他一直以人的行为规范来要求自己。加上这些日子里与人的重新相处,他更加适应这种人类的生存方式。他不愿意想起自己己经死亡的事实,而她的存在却偏偏一再提醒他这个现实。其实他排斥的不是她这个小妖精,而是他的鬼身份,他该道歉的。 月圆人团圆,想来妖精也想和族人来个喜相逢吧!她曾说她孤独地漂泊了千年,她一定也希望有个朋友暗在身边,她不就是因为这个才找上他的嘛! 回去吧!回去找小妖精,陪在地的身边,以人类的情感还给她一个相守的“团圆”她需要,这点他最清楚。 忽略了身边镜花小姐的探求目光,他那一颗死了百年的心全为了小妖精在跳动。 一想到那个有着海蓝色长发,蓝盈盈眼珠的小妖精,他突然很想快点回家,回到那个只有他们两个的院落。 什么时候她竟让他有了一种归属感,真是一个撩人的月圆之夜啊! ****** “随水!随水你在哪儿呢?” 长流一回家就反锁上府里的大门,全面找寻小妖精的身影。平时即使她掩去身形,他也可以凭感觉找寻她的存在。今儿个是怎么了?他日上双眼感应了半天也寻不出个所以然来,更糟糕的是他跑遍了整个府邱,跑得腿都坑谙了,也未找到她。 莫非她一生气走了? 这个想法让他慌张,抬头望月,月已隐入云团,冷冷的光芒让他的焦急备增。“随水,你快点出来啊!是我不对,不该拿人间的标准来规范你,你就是你,你是随水长流的小妖精,你是长着蓝眼珠,披着蓝头发的小妖精。你什么都懂人间、神界、魔界、妖精界,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你是诸葛亮再生你快出来啊!”他喊得嗓子都快失声了,一抹蓝兮兮的身影这才从他的身后窜了出来,低沉的嗓音还咕唯着:“喊什么喊?不知道人家在睡觉吗?” 长流听出小妖精的声音来个猛回头,差点被没吓得再死一回。 她又恢复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模样:乱七八糟还湿乎乎的海蓝色长发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在这样的夜里看起来比他还像水鬼。 “你怎么搞成这样子?掉进水里了吗?”话一出口,他就想揍自己。她堂堂一个水妖精怎么可能掉进水里,一定是心里憋得慌,自个儿跑进池塘里躲了起来。 “怎么好好地潜进了池塘?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 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我有那么小心眼吗,死鬼?”说话间她抬起脚再狠狠地放下,不偏不倚正好“放”在长流的脚面上,力道之大将他苍白的鬼脸染成了酱紫色。她这才挪开脚,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下子我真的什么气也不生了,心头真是舒服啊!”她发完脾气当然舒服了,可伶长流一张俊脸因疼痛而严重扭曲。不敢抱怨,他只能暗自感叹小妖精的睚眦必报。不仅如此,他还提醒自己下回注意了,惹龙惹虎,千万别惹到人家随水小妖精。 “去洗洗吧!整理整理你自己,咱们一会儿过中秋节。”这是他真正想对地说的。 随水眼一模,非常有志气地叫道:“那是人类的庸俗节日,我才不参与呢!” “有月饼和桂花糕” 他的话还没落地,那抹海蓝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温泉池的方向,速度还其不是一般的快啊! 将全身没在温泉里,随水体会着坏心情被慢慢蒸发的舒畅。 不知道为什么,人类的中秋节似乎感染了她这个小妖枯的心。地突然很想让他陪着她度过一个又一个月圆之夜,不是再等个几十年后的随水长流,而是从现在起就彼此相守。即使过着这样简单的人间岁月,即使不去水域修行,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够了。 刚刚他离开院落去陪那个丑八怪游西湖,她的心突然“咯噎”一声沉人了水底,身体的每个部分都不舒服。她以为是离开水太久了,所以钻进了池塘底,然而泡了一个晚上,心情也不见好转。只有越泡越坏的分,心上像是粘了什么,黏黏糊糊的。 反倒是他的回来,他温和的嗓音呼唤她的名字,他笑笑的眼望着她,她所有的不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什么法力?好厉害! 她要他的法力,她要他那可以让她的心情变好起来的法力。所以,她决定了她决定毁约,不让他和那个丑八怪在一起,她要他从现在起就陪着她,只陪着她。 这就是妖精的本质,贪得无厌、唯我独尊的本质,和人类多相似啊! 小妖精出了温泉池,手指一扬水渍己完全离开她的身体,再一场,一袭水绿色的长袍披上她的身。湿答答的长发坠在肩上,看起来就像一只落水狗,谁让她的法力对头发没辄呢! 下一步,随水来个旋转现身在长流的面前,此时她己左手一块月饼,右手一块桂花糕,吃得不亦乐乎。苦命的长流还得站在铜镜前为她整理那头乱槽槽、湿乎乎的海蓝色长发。 “你的头发真的洗干净了吗?” “当然。”塞着满嘴的食物并没有影响小妖精伶俐的口齿“不信你闻闻,绝对比这月饼还新鲜,比这桂花糕还香。”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他总是闻到一种奇特的味道从她的发上流散而出,不!她的身上也有这种味道。不是难闻的怪味,也不是池塘或温泉的味道,像是一阵狂浪的风,一弯包容的水,莫非这就是大海的味道,这就是水妖精的气息?他迷失在这复杂的迷梦里,心渐渐沦陷。 下一刻,他看见了铜镜中的自己。他知道只有和随水在一起的时侯,他这个没有影子的鬼才能借助她这个妖精的精气现出身形。如果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他会如何? 他会站在这里为镜花梳发吗?他会吗? 应该会吧!他不是说好了要抓住上苍重新给他的机会,完成作为一个人没能走到最后的旅途嘛!这段路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就是娶一个人间女子为妻,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子为妻,她就是镜花。 眼看着自己就要踏出最美满的一步了,怎能退缩? 他大专注于自己的心思,以至于没有发现随水的一双蓝眼睛正围绕着铜镜里的他上下转悠。 “长流” “嗯?”第一次听她叫他的名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服帖。 “今晚的月亮真漂亮啊!”“哦。”他暗暗等待着形势的变化,她不是那种会用“啊”来赞美自然的才女。 果然!随水紧瞅着镜子里他的双昨试探性地问道:“那你要不要每晚部和我一起看月亮?” “你喜欢看月亮吗?”答案是否定的,这一点没人比他更清楚了。她常常是不到二更就己经与周公下了两盘棋了。 随水也没想瞒他什么,大力地鼓动着:“月亮我是不想看,不过我想和你每晚都这样吃月饼和桂花糕。” “你喜欢我就买给你吃,反正我现在能正常地行走了,太阳落山就可以出门。”只要他能办得到的,他都愿意为她去做。毕竟,今天他所能拥有的快乐都是她所给予的。 对他的回答,小妖精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她嘟囔着:“真不知道人类一天到晚这样说话累不累?”她站起身,对视上他冰冷的眼,认真地说道“我不想这样转弯抹角说下去,直说吧!我要毁约,我不想让你和那个丑八怪在一起,我不想等上几十年,我不想等到她死之后再让你跟我去水域。” 长流的手一紧,桃木梳子掐进了他的掌心,他却浑然不知疼痛。“你在说些什么?” “你不能娶她,你要和我在一起永远地在一起。”她蓝盈盈的眼神简直比他这个鬼的温度还低。 他呆滞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别开玩笑了!咱们说好的,我要和镜花小姐共度地这一生,然后我剩余的所有时间都是你的了。你可以让我做任何事,这是我们相互交换的条件。” “可我现在反悔了。”她说得理直气壮。善变是妖精的特权,更是女妖精的专利。 “你不能反侮,我不会放弃镜花的。”他是那样笃定,那是百年的期吩啊!她怎能在给了他全部希望之后又这样残忍地抹杀? 他如此强烈的反抗是随水意料之外的,蓝色的眼眸卷起千层浪,一时间风起云涌。“你说你不会放弃?你到底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她有什么好?难道她比我这个妖精的法力还强?难道她比我还会迷惑鬼的心?” 他蹙着眉,轻摇了摇头。“这是人类的感情,你不懂。” “我不懂?”她最恨他拿人类的东西来压她,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你是妖精你不懂。“我是不懂人类的感情,我只是很奇怪。她原本喜欢的是她表哥,只因为你看起来比她表哥有钱,她就又喜欢上你。那如果来一个比你更有钱的呢?她是不是又会喜欢上别人?这是人类的感情?这就是你要的感情?” 长流迷惑了,他在说她不懂的同时,对人间的真情,他又了解多少?曾经,他为了爱连命都不要,换来的只是人人俱怕的水鬼身份。百年来,他读万卷书,可仍不明白真爱为何。他是那样强烈地想和镜花小姐在一起,然而情到浓时,他喊出的竟是“她”的名字。 他真的爱“她”吗?真的爱过吗? “或者,你其实只是喜欢丑八怪的长相?”随水天马行空地想着。 “嗯?”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长流一下子楞住了。 小妖精怎么会知道?她怎么会知道我是因为镜花和“她”长得一模一样才注意到徐家女儿的?难道小妖精用法力看出了我的心思? 一种被看穿的尴尬酝酿在长流的心中,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我之所以如此专注于镜花的确是因为她的相貌,这和感情有一段距离。自从我第一次见到镜花,她的容貌就深深震撼了我。我一直认为这是上苍再给我的一次机会,一次去爱、去拥有的机会,所以我不能放弃镜花,说什么也不能。” “果然是这样!”随水恨恨地看着他,看的他怪不自在的。放下手中的桃木梳子,他急急地说道“中秋的月还不是最圆最亮的,明儿个十六,月会更美,咱们明晚再赏月吧!”话禾落音,苍白的身影已消失在月光的影子里,独留小妖精在那儿哼哼唧唧。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个死鬼是个死色鬼!” 难怪!难怪每晚在书楼上地缠着他说故事的时候,他说得最多的都是那些人类的爱情故事,不外乎郎才女貌、才子佳人巧遇后如何如何相爱相守。她就奇怪了,那么多故事里居然没一个女主人翁是丑八怪。看样子是那个死鬼本身对女子的容貌有出奇的要求,真是个色鬼! 话说回来,她对人间女子的长相是没什么审美观啦!不过根据她那颇具法力的耳朵听来的外人评价,似乎大家都认为徐家丑八怪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她曾问过长流什么叫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他笑笑地跟她说了四个美女的典故,什么西施、貂蝉、王昭君,还有一个胖得不像话的贵妇。她所不懂了,胖得连腰都看不出来了,真的能好看吗? 不过她倒是记下了那八个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如果她也能做到这八个字,那她是不是比徐家的丑八怪还漂亮,那长流是不是就愿意放弃娶丑八怪,转而跟她在一起了?是不是一切就会按照她所希望的发展下去?是不是? 水鬼对上水妖精,完全是秀才遇兵。只是,这段随水长流的旅程不也一直这样阴差阳错地流淌下来了吗?它能流多久,它能流向何方,只有天知道! 第五章 “起来!死鬼,你快点起来啊!”十五的月还未沉下去,随水就急冲冲地闯进了长流的卧房,一个劲地学公鸡打鸣。 长流朦朦胧胧地从睡梦中惊醒,瞥了一眼床边的身影,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拉住被子将全身裹紧,他嚷嚷着:“一个女孩子怎么能随便进男人的房间,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看来,他又忘了她的身份。真是学不乖的水鬼! “你娶不就好了。”人间待久了,连这种俏皮话随水也会来上几句。不过,她一夜不睡可不是为了说这些。“快点起床!起床!我有东西给你看。” “你到底在摘什么广他狐疑地瞅着她。这个小妖精向来是不睡到日上三竿绝对不会离开舒服的卧榻。往往是他做完早课,做好早饭她这才晃晃悠悠、迷迷糊糊地走出卧房。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刮什么风? 他承诺着用最短的时间走出卧房,这才把她哄出去。一炷香之后,当长流伸着假腰踏出房门的时候完全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花!他的花!他那可爱的花! 怎么园子里所有盛开的花都合上了花苞,一个个好像羞于见人似的躲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用说,一定是那个小妖精做的。 “随水,你都干了些什么?” 随水耸耸肩,一脸得意的样子“我没做什么啊!我只是在它们面前一站,它们就羞得‘扑哧’一声合上了绽开的花苞,算是不敢见我了。”她没有把话说完整,她忘了告诉他,她还施了点小小的法术。 长流听得一头雾水“你往它们跟前一站,它们就羞得不敢见你?这是哪门子的歪理啊?” “还有呢!你跟我来。”她牵着他冰冷的手间后园奔去。脚步停在水边,她就这么往池塘里一看哗啦啦原本活蹦乱跳的西湖红鲤纷纷摆摆尾巴,最终难逃命运的折磨“咕咚”一声沉到了水底。 长流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你究竟做了什么?怎么鱼都沉到了水底?” “我哪有做什么?”她撒谎真是一点都不脸红,明明是她用眼神对鱼下了催眠,才会出现活鱼沉水底的效果,还好意思狡辩。 长流会相信她的谎言才怪呢!她那亮晶晶的蓝眼珠里分明写着:“看!我多厉害。” 可她到底做了什么?又为何而做呢? 没等长流找出答案,他的手已经被小妖精拉上了头顶,顺着手的方向他望了过去:西沉的月正一点一点地移动着,东方的朝阳有升起的趋势,虽不明朗却也是日月变换之道。天空很好,没有什么云层,无论是渐逝的月还是渐出的日都有着变幻莫测的魅力。 然而下一刻,奇景出现了。 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块巨大的遮蔽物将月团团围住,不一会儿,月“哗啦”一声闭起了她的容颜,全不见了踪影。 “哈哈哈!”随水双手叉腰,笑得极度夸张。“连月亮见到我都闭了起来,真是开心啊!”等等!长流的脑中呈现空白,满园盛开的鲜花见到她羞得合了花苞,是谓“羞花”;红鲤见到她沉到了水中,是谓“沉鱼”;月见到她闭起了容颜,是谓“闭月”;下一个该不会轮到天空中的大雁都落到地面吧? 他正想着,只听见一阵翅膀“扑啦啦”的声音,没等他抬起头去看个究竟,有重物直直地理向他的脑门,然后落到他的脚边。长流定晴一看:一只活生生,完全健康的大雁不偏不倚正好印照他的想法落了下来。 此乃“落雁”也! 他总算是搞清楚了这些奇景的涵义,不用说一定是这个小妖精搞的鬼。可她这么做都是为了什么啊? 长流一脸恍然大佰后,直楞楞地盯着随水“长流愚昧,可否请教小姐此乃何意?” “你看不出来吗?”随水双手托腮,满面花痴的笑容,她自觉这样的姿势比较“媚”“我做到了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事实证明我比那个丑八怪更漂亮! “哈!”长流吸一口气,继续“啊炳!哈哈!哈哈哈哈”他越笑嘴巴越大,终于忍无可忍地笑趴了身体“沉鱼、落雁,还闭月、羞花?这就是你的美丽?小妖精你实在是太有意思了,真的是太有意思了!”他笑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偏偏就是停不下来。 随水不明所以地瞧着他“我说我长得比那个丑八怪漂亮,有那么可笑吗?你不是说四大美女的容貌可以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嘛!现在我一口气做到了四样,难道我还不够漂亮?不比那个徐家丑八怪漂亮?” “镜花她不是丑八怪。”虽然知道再怎么强调小妖精也不会接受,到长流认为出于礼貌还是该纠正她一下。 随水压根不理会这些,她拉住他的袖袍嚷嚷着:“你不就是因为那个丑八怪的容貌才非娶她不可的嘛!现在我用事实证明了我比她漂亮,你可以不娶她,和我在一起了吧!' 觉到她的急切,长流淡淡地笑开了。真是一个可爱的小妖精啊!她的可爱正来源于她不懂人类的情爱,对于这样一个单纯却任性的小妖精他该如何告诉她,人的情感是如何的神秘莫测呢? 伸出手,他抛开男女之嫌,抛开为她梳发时的名正言顺,轻揉了揉她那如储爱般神秘的海蓝色长发。 “随水,你是小妖精,你是水妖精,你不懂人的情感。你想和我在一起,你想让我为你梳发,和你说话,你想找个伴,想要个朋友。因为你孤独,那不是爱,你明白吗?那不是爱情。你不懂爱情,要想过得快乐,也最好不要懂得爱的真谛一一那是一切痛苦的开始。” 许多的感慨在这一刻涌起,水太急反而难以流出,以至于一直压在他的胸口,备受煎熬。 小妖精才不管那许多呢!她只是要和他在一起,这种感觉太强烈了。“那你为什么要懂?你为什么要爱?你为什么要和丑八怪在一起?” 因为百年前的遗憾,因为上苍再给了他这次机会,因为心中的不甘,一切与爱无关。长流无法将这些告诉小妖精,因为她不会懂,他也不想她去懂。有时候,什么都不懂反而是一种幸福。像婴孩,他可以放声大哭,却并不是因为身心的悲伤。而历练沧桑的受难者却永远无法痛痛快快地哭出来,那是一种成长,也是一种痛苦的逾越。 历经生死,孤独百年后,他终于得出了这些结论,却再也无法为人。 双手反剪于后,他走出了后园,那落寞的背影与初起的朝阳形成鲜明对比。一旦日光升起,他就必须躲于房内,他是见不得光的见不得光的水鬼啊! 立于中庭的随水在他的身后不甘心地大吼“我要懂爱!我要懂得你心中的爱因为我要和你在一起,永远地在一起!” 爱亦无声。 ****** 把四大美女都比了下去,随水还是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不过不要紧,她一点也不气馁,反而有愈战愈勇的趋势。 这会儿,小妖精牺牲午睡时间跑去找长流,找他做什么?当然是了解爱的真谛喽! “死鬼!你在做什么?” 他不做声,专注地做着手上的工作。随水凑过去一瞧,他左手抚琴,右手却握着笔在写着什么。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谱曲给镜花的曲。这是一段古曲,据说是隋朝宫廷之乐,然而年代久远如今已是残缺不全,我们各自演习一部分,说好了今晚交流这段古曲的残余部分。”说话间他的眼神还停留在曲谱上。 随水一听那个丑八怪的名字就不乐意了,拖着长流的袖腕非把他拖离那张琴不可。“你教我写字吧!我要认识字,我要自己看书,我要成为大学问家。” 长流狐疑地看着她,心想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向认为做功课是极无聊的人间迂腐事的小妖精居然要学写字,莫非她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不能怪他以小表之心度妖精之腹,实在是这个小妖精素行不良,让他无从信任。 想是这么想,可在小妖精严厉的目光下长流还是乖乖移驾书桌,提起笔他回望着她“你要写些什么字啊?” “随便。”反正她也就是这么一说,对自己肚子里的墨水她再清楚不过,就跟河虾腹中的湖水差不多。 长流想了片刻“先写你自己的名字吧!。 他握笔写下“随水”二字,字体刚劲有力,还透着那么一股子书生的圆润。随水拿起另外一文,以手心握笔的错误姿势也写了相同的字,可惜同是字差别实在是大上了天,她写的简直跟狗爬出来似的。 她也不觉羞,嚷着让长流写下他的名字,长流顺势写下“常流”她又不乐意了。“你欺负我识字不多是不是?当我不知道这个‘常’是经常的‘常’啊?我已经给你改过了名字,你叫‘长流’,是长久的‘长’!” “有什么区别吗?”他好笑地写下“长流”心里琢磨着二者的差别,在他看来常流也罢,长流也好,还不都是他这个死了百年的孤魂野鬼。 随水拿过他写好的字认真地摹仿起来,她写得很用心,一笔一划,不用法力不偷懒,完全用心去写。长流也不打搅她,继续研究他的隋代曲谱,准备晚上在镜花小姐面前大显身手。 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这样晃悠悠地过去了,夕阳落山的时候随水已经累得手都提不起来。拿起成百上千的“长流。”她迎着夕阳立在窗边,看着她亲手描绘的作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瞧!我也能写出这么漂亮的字了,了不起吧!” “是!了不起。”长流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心里正盘算着研究完了那份曲谱,只要再整理一下就可以了。 不允许自己被他所忽略,随水跳到了他跟前,非拖着他看她练了一下午的那两个字。“你快看!你快看!我写的是不是很好?是不是比你写的还好?” “是!是!好!很好!比我好!”他依然头也不抬地窖着话,这下子小妖精成了爆竹,炸开了。一把夺下他手上的曲谱,她逼着他看她的字“我写了一个下午,你难道连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吗?” “别把我的曲谱弄坏了,那可是绝版。”他惦记的依然是他的隋朝宫廷曲。 他的忽视让随水气结,以她的坏脾气他越是不让她做什么,她就偏要去做。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汪水从天而降,正好将绝版曲谱“洗一洗”墨迹遇水化开,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随水你”他心疼地赶上去抢救,随手拿了能吸水的纸掩上了曲谱。 “那是我的字!” “啊?”他低头一瞧,还真是她练了一下午的“长流”墨迹碰墨迹,两相糟蹋。他连忙丢开那些弄花了的宣纸,找来干净的吸水纸拯救他的宝贝曲谱。 随水看着自己努力的成果就这样飘飘忽忽亲近了地面,蓝盈盈的眼涌上一股风暴。缓缓地蹲在地上,她伸出手把住了它们,潮水涨起眼见着就要决堤,她拼命地克制着自己:不能哭!不能哭!水妖精是不能流眼泪的,不能啊! 她努力地写好字,写好他的名字,因为写出这么好看的字她就自觉和他有着一样高的学问,她就觉得他们之间的差距又小了一步。 何时起,自大自傲的水妖精竟向比她低等的水鬼靠近,说出来羞死人,做起来她却毫无保留。她如此努力如此努力想了解他的世界,他却连看都不肯看一眼。 这算什么?这究竟算什么?她是不明白,他却是不愿明白。 岸出了一切却不被认可的怒火燃烧着小妖精的心,她拂袖,眼中的潮水变成了狂风海啸。恨恨地望着长流,她丢下狠话。 “我不会计你和那个丑八怪在一起的,我是水妖精,我足以控制你这个死鬼和她那个死人。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根本无法阻止我,而我也无须做这么多来得到你的同意。不是说那个丑八怪一死,你就得跟我去随水长流嘛!那我就提前要了她的性命,这自粕以了吧!” 长流这才察觉自己的行动有多过分,然而他更紧张的是她接下来的举措。她说得没错,凭她的个性和法力,她想做什么他根本无力阻止,但他不能让她伤害镜花,他不能让她破坏上苍给予他的“再一次” “随水,你不能任意妄为,这不是妖精界,你不可以这样胡来。” “那你就看我能不能啊!”她的笑泛着重重的妖气,像在朝笑他那螳臂当车的无聊劲。甩开肩上那海蓝色的发辫,她冷冷地说道“你就等着为那个丑八怪收尸吧!” 这是一句诅咒,却也是懂爱的第一步。 夕阳西下,断肠鬼在寻“常”人“家” ****** 镜花小姐迎着烛光姿态优美地拨弄着琴弦,这本是她最好的展示,此刻她却无法静下心来。真正让她无法静心的不是这古老跟涩的曲谱,而是坐在她对面心不在焉的水公子。 今晚他显得心事重重,总是时不时地四下观望,好像在等待着什么,更像是在防范危险的降临。镜花小姐出于大家闺秀的种持,怎么也不肯问出口,只能这样陪着他有心无情地糟蹋这绝版的古谱,丝毫未感到危险正一点一点向着自己走来。 长流有意忽略人家小姐的心思,因为他需要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随时准备迎接小妖精的杀机。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如果随水真的想对镜花小姐不利,他的防范根本是以卵击石。可他总不能听之任之吧?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镜花小姐的这张脸在他面前再次露出垂死挣扎的纹路,他不能允许百年前的事再次发生。 上苍好不容易再给了他一次机会,也不能就这样放过。 随水没有让他等太久,这支古曲尚未弹奏至高潮,他们周围的温度已开始下降,而且是急剧下降。长流是鬼,他感觉不到,活生生的镜花小姐可就受不了了,她顾不得形象地围起周身取暖,苍白的嘴唇喃喃地吐出“好冷” 她甚至未说完全,她甚至未来得及放下手中的古琴,浓浓的水气已将她团团包围。随着温度的继续下降,水开始结成冰,处在冰之中央的锋花完全失去了如觉,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不多会儿,她成了一具无暇的冰雕,活灵活现,宛如冰雕大师的如来神笔。 这冰雕实在是太美了!比活着的镜花小姐还要多出一分玲陇剔透的美,以至于长流看得连相救的举动都遗忘了,直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海的气息隐隐传来。 “怎么样?很漂亮吧!”随水用赞叹的眼光看着自己的作品“上次听到你跟我描述的人间蜡像,我就觉得很稀奇,想着什么时候自已也能做一个出来。可我不会用蜡,不过这冰雕出来的好像比蜡像更漂亮暖!连丑八怪都能变得这么好看,真是不枉费我一番法力。” 长流己经失去了说话的力气,他只是用那张苍白的死人脸,配着惊愕骇然的目光凝聚着随水的周身。他的全身散发着死亡的寒气,连眼中也是足以冻伤人的冰冷,这一切都是冲着小妖精而来的。 随水像是毫无察觉,开心不已地抚摩着自己的作品,嘴里还嘟囔着:“她死得这么漂亮终究还是死了,你也不可能娶她啦!这下子你该跟我回水域了吧!” 说着她这就去拉长流的手,想要带他离开这个有着丑八怪的空间。怎奈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袖袍,他便如被火烫一般迅速抽开了双手。“别碰我。”这句话是咬牙切齿咬出来的。 随水怔怔地看着他,一脸茫然“你怎么了?她都死了,你还要待在这里吗?她是不可能嫁给你的啦!因为她死了嘛!” “即使她已死,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你休想我会跟你去水域,你休想!休想!”他咆哮。这是他存在于世间一百二十年以来,头一次大动肝火。“人们总是把妖精形容得如何如何可怕,我总以为是人们夸大了事实,原来传说是真的。你是一个可怕无比的妖精,你根本不配存活在世间。你滚!你马上给我滚得远远的,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你真的赶我走?只因为我让她死了?”他的怒气让随水感到恐慌,她本以为只要徐家丑八怪一死,他就会跟她去水域。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生气,这就是他所说的爱吗?她不懂的爱吗?将要失去他的痛苦席卷她的周身,随水捉住了他的长袖“我不走!要走咱们一起去水域,我还不知道什么叫爱呢!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他推开她,狠狠的。只要一想到她的这双手杀了镜花,杀了他所有的希望,他就无法忍受视野中有她。背对着她,只因他不想再见她。 “什么叫‘在一起’,什么叫爱那是你这个不尊重生命的妖精永远无法明白的情感。我请你马上离开这里不要逼我。” 人、鬼、妖之间的距离再一次地拉开,随水伸出于却怎么也触不到他。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失败。她明明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啊!只要他肯放弃丑八怪,只要他肯跟她离开,一切就都解决了。她究竟哪里做错了?她不懂,又是一个不值。 “长流,你快点跟我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再不走她的诡计可就要曝光了。见他不做声,也不看她,小妖精跳到他的身前想要强行带走他。“快点跟我离开,死鬼!” 几乎是条件反射,他以男人的力量推开了她。随水根本没想到他会出手,毫无防备地被他的大力推倒在书房的一角,细嫩嫩的腰正好撞上门槛,一时间她竞痛得爬不起来。 长流也没想到自已这反射性的一推竟会把法力高强的小妖精推倒,他别过脸去不看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为她。 随水倚着门槛静静地坐在地上,他为她梳的发在这一推中有些散乱,乱糟糟的发挡住了她的双眼,透过蓝色的发丝她遥通地望着他,那感觉竟比他们的第一次相遇还要陌生。 深吸一口气,她一字一字地述说着:“我是妖精,这是我无法选择的身份。我不懂人间的情感,所以我用心地学着。我不知道什么叫爱,我只是很想和你在一起,难道这也错了吗?而你明明是鬼,却坚持着人的信念,你以为凭你的鬼身份真的能和丑八怪在一起吗?或者,这就是你所谓的爱?虚伪的爱?” 她停了下来,等待着他的反应,哪怕他只是给她一个眼神也好啊!可他什么也没做,沉沉地站在那里,将所有的目光给了阴影。 雾气缓缓染上眼帘,小妖精强制性地克服着,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哭!水妖精是不能流眼泪的。 吸吸鼻子,她扶着门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去和你的丑八怪在一起吧!我不会再打搅你,绝对不会。我要独自去漂流,我是水妖精,我要回到有水、有妖精的地方。我要孤独地去漂流,去漂流”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那抹身影也随着她不够清晰的语调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长流颓然地倒在椅子上,几乎是一瞬问他失去了两个带给他欢乐的伴儿。镜花的“死”留给他更多的是愤怒,对小妖精不珍惜生命的愤怒。然而,随水的离开却让他感到心痛,好像身体的一部分被拔去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躯壳给他。 难道注定他这个孤魂野鬼只能在永世中品尝孤独的滋味? 沉思中的长流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只听“咯”的一声,似乎有什么重物坠地了。他猛地回过头,对上的竟是镜花那双灵动的双眼。她躺在地上,似乎刚从昏睡中惊醒。长流来不及细想,连忙将她扶起,感觉她的肌肤像是蒙了一层水气。这是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怎么突然昏倒在地?”镜花小姐也是一脸茫然,她压根不记得刚才都发生了些什么。 “大抵是太累了吧!”长流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掩饰过去。扶着她坐下,他细想起所有的一切,顿时明白了过来。随水并没有认真想要镜花的性命,她只是做出一副冻死她的假象让他以为镜花已死。她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想让他放弃娶镜花的计划,跟着她去随水长流。 真是一个任性的小妖精! 他笑着摇了摇头,为了心口那分释然。她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她只是用着她的方式来解决她的问题,虽不值得表扬却也不是目空一切的混蛋他终究没有看错她。 不对!他骂了她,不仅把她骂成十恶不赦的杀人魔王,还要她马上滚蛋。而她临走前咕浓的那些话也证明了他不好的猜测,她要走了,或许她已经走了。 长流猛地站起身,吓坏了身旁的镜花小姐,她拉了拉他的衣袖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我还有事,先告辞。”他急急地道别,挣脱迎面而来的徐老爷的挽留,径自向常府奔去。 星月下他那苍白的身影显得急切而慌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别走!小妖精你别走,别离开我!不要留下孤独的死鬼,我们不是说好了要随水长流嘛!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怎么能? 或者,其实是我丢下了你。 ****** 长流一头扎进常府,这就开始了他疯狂的找寻前院、后院,前苑,后苑,书楼、观景坛,卧房、客厅,温泉,池塘,花园、菜圃,粮田 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所有不能找的地方也寻遍了。所有的征兆预示着一个答案,她走了! 这一次,她真的走了,继续着她的修行,独把他丢在这栋空落落的大宅子里。以前不曾察觉,她莫名其妙地来了,又仓促地走后他才感到这座宅院似乎一夜间大了数十倍,笼罩着他那颗不再习惯孤独的心。 太空了,这座宅子真的是太空了,以至于他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死鬼本不该有心跳的,那他的心为何而跳?为了颇似“她”的镜花吗?又或是为了孤独? 不!不是!都不是!这一刻他的心只为了小妖精而跳,为了失去她的追悔莫及。 长流步履蹒跚地坡进地的卧房,她很喜欢在睡前要他说一两个小笔事。如果今晚没有发生这么多事,现在该是他说故事的时候了。他缓缓地走进去,抬眼见着了她房内梳妆台上的铜镜。他常常站在这里为她梳发,以后是再不能的了。 铜镜前似乎放置了一些宣纸,他拿起一瞧,是“长流”!她用心练了一个下午,他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长流” 它们怎么会出现在她的卧房?不是该在书楼的吗?莫非莫非她曾想将它们带走,犹豫后终究还是留了下来,因为她不想和他保留任何一点牵绊,她是真的离开了,离开了他的世界。 推开所有的“长流”他在她的要求后晚了几个时辰才来观看。有一些宣纸已经皱巴巴的了,是他用来擦绝版的曲谱时弄上的污迹。如今,这些“长流”也成了绝版。 老实说,她写得很好,对于一个连握毛笔的姿势都不正确的小妖精来说,她写得真的算完美了。 长流、长流、长流 她为他起的名字充斥着他的双眼,一阵心慌让他猛地抬起头,对上的正是那面亮晃晃的铜镜没有!什么也没有!铜镜里没有他的身形,只剩下原有的空白与单调。 有一股冲动让他抛开书生的儒雅跌跌撞撞地跑到池塘边,这水本是活水,与西湖相连。他曾经在书上见过,说是这世间所有的水最终将在大海交汇,他希望他即将喊出的话语也可以借由水的流逝流进小妖精的耳中,她不是水妖精嘛!应该可以感应到吧! “随水!随水”他的双手相互叠交,尽可能地将声音传递出去。 “你能不能听见我的声音?能不能?我不想赶你走的,我只是太气了,气你居然拿人命当儿戏。我是鬼,永不能投胎转世的鬼,所以我把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你是那么单纯的小妖精,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双手染血,你该拥有更好的未来,更好的” 得不到任何的回应,他只能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叫喊着:“随水,回来好不好?你不是很喜欢我煮的东西吗?我做给你吃啊!你不是很喜欢人间的节日嘛!咱们一起度过了中秋节,还没过春节呢!人间的春节很热闹,你一定会喜欢的,咱们一起过一起” 雷声轰鸣,眼见着暴雨将至。长流像是聋了耳,盲了眼,只留下一颗跳动的心和洪亮的嗓音在拼命地运转。他依然诉说着水鬼和水妖这段人间历程,直到雨水倾盆而下。 “我看到了你写的‘长流’,写得很好,比我自己写的名字都强。我也写‘随水’,好不好?写很多很多的‘随水’,然后我们把它们挂在书楼里。在那里‘随水’和‘长流’永远相伴在一起,它们永远不会知道什么叫孤单。” 雨水让他全身湿透,而他脚躁上的锁链也遇水断开。没了锁链的重量,一会儿的功夫,他的身体就飘了起来,随着风直飘到水波汹涌的湖面上。 此时的他仍坚持着自己的呼喊,似乎心中的那个身影就在他的眼前。 “随水,想再为你梳发。”他想着每次为她梳发的情景不觉傻乎乎地轻笑出声“你说得对!我是鬼,却固守着人的准则。作为一个懂礼重教的男子我本不该随意碰触你的发,可不知为何我就是很喜欢和你的身影一起出现在铜镜中。那种感觉真好!我形容不出,可就是欣喜无比。”只是这种感觉将永远地枯竭,因为他自以为是地漠视了一个妖精的感情。 “原谅我!原谅我的冲动和生气,我只是一个守了一百二十年行为礼教的凡夫俗子,我有着自己的准则,你的妖精习气我不了解。就像你需要了解人类一样,我也需要用心地去了解你。给我时间!傍我时间去了解你!傍我时间再为你梳发!傍我时间” 飘在空中的他任雨水模糊了自己的双眼,他只是想再见到她,其余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回来!你回来好不好?回来” 他己声嘶力竭,全凭意志在不停地呼唤。池塘里的水翻滚着,像他沸腾的心。飘荡在风雨中的身躯几乎快要放弃,就在这个时刻一道闪电劈来,就此劈开水面,一团绿莹莹的东西升了上来。没等长流看个清楚,那团东西已升到了半空中,停驻在他的面前。 “随水!随水你没走?” 一丛丛海蓝色的毛发挡住了小妖精大半张脸,在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看起来格外可怕,要不是长流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准又要吓得颤抖。不过这回没了惊吓,只留下惊喜。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不见似的,他伸出双臂不顾一切地抱住她湿淋淋的身躯,将所有的礼教和规矩丢进池塘喂鱼。 随水不挣扎,不反抗,不为他曾经犯下的错误讨伐他,她只是安静地任他抱着。她太乖巧了,反而让长流的心中涌起阵阵不安。“你你不生我的气?” “生气?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语气温和,听上去一切安好。”你抱好了吗?”瞧她多有礼貌。 “哦!”察觉自己一时激动冒犯了人家女孩子家,长流赶忙退开一只手臂的长度,不好意思地瞅着小妖精。 利用他退开的这一点点空间,随水全力以赴地抬起右脚。一阵电闪雷鸣,再睁开双眼的时候长流己经四牌八义地倒在了地上,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左脸上有一块小小的鞋印,绝对与小妖精的石脚相符。 随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双手反剪在身后,她慢慢地向主楼坡去,一边走她还一边哄哄不休地说着:“生气?我怎么会生气呢?像我这么大度的水妖精怎么会因为你这个死鬼推了我一把就跟你生气呢?不会!绝对不会!相信水妖精,人家绝对不会因为被推了一把就跟水鬼生气。她之所以把他踹到地上只是因为她心情不好,所以死鬼活该倒霉。对!就是这样一一请选择相信吧! 第六章 亮堂堂的铜镜前飘着一个脸上印着鞋印的倒霉鬼在认命地梳理着姑娘家的海蓝色长发,虽然脸有些痛,可他的眼中却全无哀怨,流露的尽是欣喜。看样子,他不仅倒霉,脑袋还有点“啊达啊达”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我以为你真的要杀了镜花小姐。”看着铜镜中她的双眸,长流认真地再次道歉。“还有,我推了你疼吗,” “还好。”反正也踹回来了。 长流缓缓地梳着她的发,冰冷的手指在找寻着合适的契机。“那个你真的不愿意我娶镜花小姐?。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要不是看他单薄的身体在风雨中飘摇,她早就漂到西湖中了,还会再让他为她梳发? 长流也知道娶镜花小姐这件事纯粹是他个人的私事,可他还是希望她能同意,毕竟这个机会与其说是上苍给的,倒不如说是这个小妖精制造出来的。 “随水,想听故事吗?你每次临睡前不都缠着我说一个故事嘛!现在我就给你说一个。”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他今夜叙述的催眠故事。 “从前,有一个贵公子,还有一个大家小姐,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长到十多岁,两个人之间产生了爱慕之情,便约好了要永远在一起。” 随水不明所以地问道:“像我说的那种。永远在一起'吗?” 他笑着摇摇头,将编好的发辫盘上她的额顶。“不是你说的那种朋友似的在一起,他们相约要成为世间最恩爱的一对,以爱人的身份永远相伴。” 爱人间的永远相伴和她说的“随水长流”有什么区别吗?她不懂,只能静待下文。 他按照她的意愿说下去:“他们许下了无数的山盟海誓,连西湖里的红鲤都是他们相爱的见证。那个公子满二十岁的当天,他的父母托了媒人带着许多聘礼去小姐家提亲。两家门当户对,这门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整个临安城都为这件大喜事而喧闹。 “那位公子很高兴,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他违背了礼数,偷偷带着他的爱人去西湖游玩。那一天像今晚一样风雨交加,西湖卷翻了画舫,小姐失足掉进了湖水中,那位公子为了救所爱之人不顾一切地跳进湖水中。他的爱人得救了,然而他自己却淹死在碧绿如宝石般的湖水中。 “小姐的家人在知道所有的情况后,害怕亲家找上门算账,使硬说那位公子是自己失足溺水而亡,小姐也遵照着家人的意思如是说。公子家九代单传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的娘亲在得知儿子亡故后疾病交加,没过多久就一命呜呼了。而他的爹晚年丧子、丧妻,承受不住打击,散尽家财出家成佛。” 随水望着铜镜中那双失神的眼终于明白了过来“那位公子就是你,对不对?” 轻轻地点着头,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全是悲伤。“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无意中毁了自己的死亡名单,弄了个无法投胎转世,成了孤魂野鬼,只得重新回到这里。谁如再归来却早已是面目全非。” “她呢?你救的那个人呢?”她好奇的追问。 “你说的是水月她是镜花小姐的曾曾曾祖母,也姓徐,闺名水月。”再提起已无任何激动,他纯粹是在叙说一段百年往事。“说来也巧,我从地府归来的那天正是她出嫁的日子。那天没有阳光,我飘在半空中,屈着围墙看着她披上大红盖头,走进大红花轿,在大红鞭炮的喧嚣声中嫁作他人妇。” 随水一张嘴巴大的能塞进两颗鸡蛋“她就这么嫁给了别人?说书人的故事中不是都生死不离的吗?”他轻笑,为了她的单纯。“要不怎么说是故事呢!” “那后来呢?”她看着铜镜中他的脸问下去“你就这样度过了百年光景?” 他不说话,用桃木梳子继续为她梳着发。“水月她没有让我等太久,她又回来了。” “呵?” 长流的眼神望着铜镜深处,像在找寻当初的回忆。然而回亿渺渺,又岂是唾手可得的真实。 “我一面适应着鬼的身份,一面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什么都得从头开始学习,洗衣、种菜、收拾屋子、做饭因为什么都不会,所以虽然孤独,却也忙碌得充实。就这样过了五年,一天夜里去书肆看书回来的路上,突然听人说徐家的水月小姐被夫家休回来了。” 随水简直就要拍手叫好了“这根本是活该嘛!”在人间待了这么一段时间,她也知道出嫁的妇人被休是怎样的被人瞧不起,那简直比死了丈夫还可怕。 长流倒是没加什么评价,只是公正地说下去:“她被休的原因说是她的丈夫一直有个很宠爱的小妄,迫于父母之命才不得不娶水月的。后来地的公婆相继去世,受宠的小妾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水月曾经与我订过婚的消息,在水月的大家大肆渲染。她的丈夫耳根子软,一下子就将她休掉了。小妾怕水月的儿子将来抢了家里的财产,就连孩子一起赶了出来,孩子后来姓了‘徐’,也就是徐老爷的曾祖父。” “她回来你没去看她吗?我不相信。” 她问得直接,他回答得也不含糊“我去了,听见她回来的消息我马上就赶去了。那是一个月夜,很美的月光柔软地酒在西湖那碧腾腾的水面上。没等我赶到她的身边,就看见了她徘徊在湖边的身影,我原以为她是在欣赏月色,没料她竟是去寻死。” “好不容易被你从西湖里救了性命,她居然还再去寻死?有没有搞错啊?”小妖精就快拍着桌子骂人了。如果水月此刻出现在她面前,她准保会将她一脚踹进西湖里。 她所说的正是长流最不甘心的片段,他的手停在她的肩膀上,紧紧地握成拳,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看见她在湖中挣扎的身影,我顿时跳进了水中,我想救她,我真的想教她。其实我已经抓住她漂浮不定的身体了,就在那一瞬间,透过澄清的湖水,她看见了我的脸。像是见到鬼一样不!她就是见到鬼了,她大叫着:‘鬼啊!有鬼啊!’她的脸上写满恐惧,对我的恐惧对我这个她曾经发誓以性命来爱的男子的恐惧,对我这个用性命来爱她的男子的恐惧。那一刻我的全身失去了反应,简直是鬼使神差,我松开了手。水如此清澈的水从她的鼻喉间涌进她的身体,就这样她沉人了水底。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已是面目全非。” 他的手穿透她的衣袍,将冰冷的温度传递给她的感觉,她被他的心冻伤了。 百年往事一幕幕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的心似乎能感应到他被所爱的人喊成“鬼”的心情,那种眼睁睁看着所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的伤痛冲击着随水的神经,她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不是为了死去的水月,而是为了这个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水鬼。 百年铸就的自责一再地敲打着长流的心门,他问上眼沉痛地诉说着“我能救她的,我真的能救她的。如果当时我不松开手,如果我不是那么在意她说的话,如果我再用心一点,或许她就不会” “看看你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随水已经站起了身。将他按到铜镜前坐下,她抬起他的下巴让他去看铜镜中的自己。“告诉自己,你已经尽力了,你问心无愧。那不是你的错,天意如此。” 经历过地府,长流也知这是天意难为,但他却始终无法释怀。然而,真正让他无法坦然面对的并不是水月的猝死,而是他的心。他原本以为水月被休回娘家是上苍再给他和水月一次相爱的机会,原来只是给了她一个羞辱他的机会。 他为了她英年早逝,他不介意;他为了她家破人亡,他不介意;他为了她成为孤魂野鬼,他不介意。这所有的不介意,在她那一眼见到鬼后的恐怖眼神中全然崩溃。他不是神,他可以原谅她,却无法原谅上苍的不公平。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在夺走他的生命、爱人、亲人、家庭之后,连一点点机会部不留给他。那个时候他真的很想死,偏偏他根本死不了,连这最后的解脱都不行。他只能这样一天又一天孤独地活着,他安思着自己即便是鬼也要活出鬼样来。其实就算他再怎么用心,也一样活得苍白,活得冰冷,一如他这个鬼身份。 百年时光就这样过去,直到他见到镜花。 铜镜中的双眼闪看亮光,连那张原本苍白的脸都光芒四射。“随水,你知道吗?你知道我第一眼见到镜花时的兴奋吗?她和水月简直是一模一样,我甚至怀疑她根本就是水月的投胎转世,我想是上苍可怜我,才会再给我这次机会。所以即便是每晚只能飘在围墙边缘悄悄地凝望着她,我也很满足,只因我孤独的岁月从此有了重心。 “我从不敢奢望能将我和水月之间未完成的情感加诸在她身上,毕竟我这个鬼身份和鬼样子都是见不得光的,直到你的出现。真正结我机会的不是上苍,是你!是你让我以水公子的身份出现在镜花面前,我和镜花小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全亏了你。” 转过头,他迎视着那双神奇的蓝眼真诚地说道:“谢谢你这句话是我一直欠你的。” 有很长时间,随水都没有吐出半个字,她把他编好的发辫放到嘴巴里嚼啊嚼啊。倏地松开嘴巴她怔怔地瞅着他“你对水月的种种就叫作‘爱’是不是?”他不是总说她不懂人的情感嘛!所以她才要如此用心地去“咀嚼” 没想到小妖精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长流有些茫然。对水月的感情真的是爱吗?以前他一直很笃定,但是在他反复说随水不懂爱的过程中他也在检讨着自己的情感。 他真的爱水月吗?如果他真的爱她,又怎会将这分爱转移到镜花小姐身上,只因为她们容貌相同?那他爱的岂非是那张外表?如果也不爱她,又为何如此执意于镜花小姐?心被搅得乱糟槽,一时间他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决定了。”他没弄懂自已的心情,小妖精倒是先一步作出了决定。 看着她亮晶晶的蓝眼珠,长流以为她又在打什么妖精主意。“你决定了什么?是离开吗?不是说不再生我的气了嘛!你不要离开。” “谁说我要离开了?”她拂了他一眼“我不离开,最起码暂时不离开。我还要帮你把徐家丑八怪娶进常府呢!” “啊?”真是活脱脱的小妖精,一下一个样。 随水也不理他,径自盘算着“别误会!我这可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我想知道到底什么才是你们人类的爱情,书上说的人不真实了,我想自己搞清楚。你不就是现成的实验品嘛!等着瞧吧!你一定能娶回那个丑八怪,而我呢!也一定会知道什么是爱情。” 她折腾了一晚也累了,丢下他径自向卧槐躺去,在,梦中继续着骗婚大计。长流眼睁睁地瞧着铜镜中她和他的身影一同褪去,神经系统却依然未能启动。真是悲哀的鬼啊! 一场近似游戏的约走就这样被铜镜记录了下来,成功与否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 “随水,你别走!别走” 长流从噩梦中惊醒,吓得一身冷汗,她走了吗?她趁他睡着时不告而别了吗? 再也无法忍受内心的煎熬,他披衣下塌,将那些狗屎礼教踩在脚下,朝随水的卧房飘去。身体停在房门口,他先是伸出耳朵细细地听了好半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飘了进去。 “随水!随水”他小声地呼唤着,没有忘记这小妖精对打搅自己睡眠的行为将给予怎样的惩罚。轻飘飘地飘进内室,飘入厢房,他探出脑袋一瞧,顿时以杀猪的嗓音喊了出来:“随水!随水你在哪儿?” “这儿呢!。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外室蹿进了长流的耳朵,他来个猛回头,四下张望却依然没能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不甘心就这样被她抛下,他认真地找了起来“随水,你出来好不好?快点出来,别玩了。”是啊!小妖精,人家都快哭出来了,你怎么还玩啊? “谁跟你玩了?我不就在这儿嘛!”声音冲冲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就在周围。 长流随着声音望过去,小妖精没见到,倒是见到桌子上的一盘豆沙包。他傻傻地问道:“你变成豆沙包了吗?” “如果一定要变,我情愿变成桂花糕。” 这下可以肯定她就在豆沙包的附近了,长流颤悠悠地飘到桌边,上下、左右、前后地打量着,却也没发现什么。小妖精,你究竟在哪儿呢? 长流失落地干瞪着双根等等!有异常。他眨巴眨巴眼险,肯定不是自己眼晴的毛病。刚刚盘子里明明放着六只豆沙包,现在怎么就剩下两只了? 瞧!又少了一只,盘子里只孤孤单单剩下一只豆沙包了。他好奇地将最后一只豆沙包捏在手心里,一边认真地瞅着,他还一边嘟囔着:“随水,是你吗?” “你才是豆沙包呢!” 没等长流找出声音的出处,只感觉一个软乎乎的东西触到了他冰冷的手心,下一刻,最后一只豆沙包凭空消失了。 “你究竟在哪儿?”见鬼的恐惧加上遍寻不着的担心让长流的语气硬了起来。 随水也不再吓他,一阵水气凝过,长流见着了一个透明的身躯,它属于她。“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的身体成了一道影子,看起来就像是映在水中的幻影。她的手再一扬,连这道幻影也消失无影踪,她再次隐形。 “你到底在搞些什么?” “我这是为了你耶!”听声音,她还挺埋怨的“我不是说了一定要帮你娶到那个徐家丑八怪嘛!我估计顶多再过一个月,这个计划一定能成功,到时候你怎么跟她介绍我?你把我拉到她面前,手一扬说道:‘这位是水里的妖精,你们认识认识吧!’她不吓晕才怪呢!” 也是哦!只要镜花一见到随水那头海蓝色的长发和那双蓝盈盈的眼睛不吓得半死才怪呢!而且,他也不能让她知道随水的真实身份。 “所以你就打算来个隐形?”说是这么说,感觉上总是怪怪的。 随水吞下最后一口豆沙包这才慢吞吞地说下去“不然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从现在起你就得习惯我隐形的样子,免得到时候在你的爱人面前露出马脚。” “哦!”他答应着,心里却还是有些排斥。 “还有,”一双无形的手拉住了长流的袖袍,那是小妖精习惯的动作“你这个鬼身份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别忘了,即使你的脚能触及地面,你依然不能见光,还有那些关于水公子富可敌国的言论可全是我作出的幻影。我是水妖精不是财神爷,而且幻影就是幻影,成不得真的,你准备怎么把这一切跟她讲明白?” 这也正是长流担心的地方“再等一段时间吧!我想等她真的爱上我,什么财富、身份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你确定?”她是不懂啦!可她总觉得对于人来说,金钱和身份比什么都重要。那个徐家丑八怪之所以选择死鬼,而抛弃她原先“爱”的表哥,不就是因为她心目中的水公子比表哥的经济实力来得雄厚嘛! 连一个初来人间的小妖精都看穿了这一点,长流岂会不明白,他只是不愿意去怀疑这分感情罢了。毕竟那是上苍给他的第二次机会,他不愿放弃。 “别说这么多了,我该为你梳发了。”飘到铜镜前,他等待着她的身影现于其中。 随水安分地坐在铜镜前,乖巧地应了一声:“梳吧!” 她当他有透视眼啊?“我什么都看不见怎么梳?” “这好办。”话昔刚落,一颗顶着海蓝色长发的头颅突然显现在铜镜里。吓得长流差点没跌到地上“你你非得这么恐怖吗?” 头颅上邢张小巧的嘴巴张了张“你还想看到我的颈项吗?我可以露出来的。” “还是不用了,这样就很好!”大清早上演倩女幽魂。长流颤抖的手指移动着桃木梳子为她梳着海蓝色的发,心里反复嘀咕着:这小妖精怎么比他还像鬼啊? 爱装人的水鬼和爱装鬼的水妖绝配! ****** 常府的书楼像往常一样灯火辉煌,不同的是今儿个书楼的主人并不是在用心读书,而是在准备聘礼。 烛影下全无身形却有一道声音嘹亮地响着:“千两白银,千两黄金,各色丝绸百匹,珠宝六盒,六生六畜死鬼,你看看还缺什么?” 在人间活了一百二十年的长流也没想到娶妻需要这等排场。“这究竟是下聘还是买卖人口?” “如果是买卖人口就不需要这么多银两了,我的顺风耳逛了一趟万花楼,那里头牌花魁的价也只是一千两白银罢了。”要知道,为了出这些聘礼她可是好好做了一番功课,把市场调查得一清二楚。 说到这儿,她想起来了“死鬼,徐家老头好像对‘水长流’的身份有所怀疑,我听到他派人去打听水长流的产业,他好像还问了常府的蔬菜、瓜果、钱粮的供应情况,幸好我有先见之明,事先给全临安最大最贵的供应行的老板洗了脑子,总算是没被戳穿。这么大的常府,如此尊贵的水公子,上百的家丁、仆役,要是没有内务的供应,不是太奇怪了嘛!” 长流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如果不是她一再的帮忙,他根本不可能走到这一步。对着空荡荡的椅子,他的眼中闪烁着感动“随水,谢谢你。” “谢我作什么?”看不见的蓝眼晴翻了一个白眼“我又不是在帮你,我只是想知道人间的爱究竟是什么样。老妖精曾经说过,任何不懂的东西都要搞懂,这才是修行的最高境界。” 不管怎么说,她在帮他成就心愿这总是不争的事实。长流也要履行自己的承诺“等镜花百年归去,我一定跟你随水长流,你说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一切听你的。” “再说吧!。空气有些摇晃,是小妖精摇摆的发丝造成的。经过了这些事,对于当初的约定她反而感到迷惘了。 她真的能等上个百年再和死鬼去随水长流吗?潜意识里她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想杀了徐家丑八怪。而且这种感觉越是和死鬼相处便越是来得强烈,她似乎无法再等上那么久。然而根据昨天晚上的经验,如果她真的杀了人家,死鬼一定会恨她,讨厌她。这种被他厌弃的感觉比让她等上百年更加难以消受,她就是杀了自己,也不能杀那个丑八怪。 真不知道他究竟是便了什么法术,先是让她无法琢磨他的心思,后又让她对他产生完全的依赖,现在一门心思竟都围着他旋转,真是叫妖精气闷啊! 抛开这些烦恼的纠缠,随水继续为他的娶妻大计作着盘算:“提亲需要媒婆,这我可以用法术变出来,家丁也是幻影创造的。可徐家丑八怪一旦过门,时间一长难保瞧不出个端倪,这该怎么办呢?” “我可以告诉她真实情况。”他说的倒是挺容易。 “她能接受吗?”她狐疑。 “如果她真的爱我就一定会接受。” 又是这句话!可随水还是没能明白什么是爱情,不懂就要多间,这是妖精生存法则第七章、第十二条、第四款上写的。所以她这就问上了“如果她不是真的爱你呢?她会接受吗?如果她不接受你准备怎么办?” “随水长流。”他丢下一句小妖精听不大懂的真理,继续着手上的活儿。随水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让他连娶妻这等大事都不放在心上。 原来他在画画,才刚画了一半,看不出个真切,似乎是美人图。工笔很细,好似将满腔心思都画了上去。这样子的长流在书生气外又透了一股子英气,仿佛天地都在他的心中。含着有容乃大的气魄和无欲则刚的坚毅。 完了!她又想杀了徐家丑八怪了。 夜已三更,书楼依然跳动着烛火,很长时间里谁也没有说话,直到长流将那辐画完全地展现出来。刹那间,随水屏住了呼吸。 “是我?你画的是我?” 她太激动了,一个兴奋显露了身形,蓝盈盈的眼睛随着烛光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整整一天没见着她了,长流看得有些呆。 “你画的真的是我吗?好漂亮!我真的有这么漂亮?”喜悦让小妖精语无伦次,她忘了自己拥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绝色” 长流无语地立在她身侧,心中有句话他没能说出来:在我眼里,你是最漂亮的小妖精。 她猛地转过头,正对上他含蓄的眼。四目相对,一点一点萌生的情感交织在蓝色与棕色的眼眸中。 什么是爱?什么是随水长流? 不言而喻。 然而下一刻,长流别开了双眼。“很晚了,你该去睡觉了。明晚不是还要用法力变出这些聘礼去徐家提亲嘛!一切就拜托你了。” 他抽身离去,飘摇的脑袋反复提醒着自己:长流啊长流,她是小妖精,她不懂人类的情感,她只是凭着意气去感觉,难道你也要胡来一气吗?别忘了,上苍好不容易给了你第二次相爱的机会,眼看着就要成功了,难道你要就这样放弃吗? 再等等吧!等到镜花百年故去,你将和小妖精随水长流。那是永恒的情感,那是非人类的情感,那是你可以掌握的情感。 那是未来的情感! 盎可敌国的水长流公子向徐家镜花小姐提亲了! 这是何等大事,不到两盏茶的工夫整个临安城都知道了。你传给我听,我说予他知,很快便传出了各种版本。有人说水公子的聘礼多得能买下半座临安城,也有人说聘礼中有几十颗南海大珍珠,价值连城。 总之一句话,原本日落西山的徐家这下可发了, 徐老爷更是笑得子诩合不拢,恨不得马上把女儿嫁过去。不过该有的礼数是一个都不能少,为了显示大户人家的气派,徐老爷特地请了临安最有名的道长为水公子和女儿的生辰八字卜上一卦。 幸亏随水早有准备,让那个虚幻的媒婆给出了长流的生辰,日月都没问题,不过是年岁退后了一百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告诉徐老头他的乘龙快婿,其实跟他的曾曾曾祖母一般大吧! “怎么样啊?道长,我女儿、女婿的生辰八字还合吧?”问是这么问,徐老爷心里早就算计好了,怎么会不合呢?给出那么多的聘礼就算他们前世今生都是冤家,也是最般配的一对。 道长似乎并不打算称了徐老头的心意,掐着手指他算了算,终于长叹一声。“这下糟糕了!” “怎么?怎么?”徐老头紧张得不像话“难道我女婿一娶我女儿就会变成穷光蛋吗?那可不行,我下半辈子还指着他吃香喝辣呢!” “不是这个,”道长没给徐老头喘息的机会接着说下去“从生辰八字上看,这位水公子根本是不存在于尘世间的。” 徐老头拧起了租而密的眉头“难道我女婿是财神爷下凡?。 “老实说道长我替人卜卦、看相数十年,还真没见过这等八字。”算出这样的邪卦来,道长也恐慌起来。“他不像财神爷,倒像是倒像是鬼淹死的水鬼。” “啊?”徐老头这下可慌了手脚,眼看着专属他们家的财神爷顷刻间变成了鬼,你想他能不慌吗?“怎么会这样?不会是哪家姑娘看上了我们家姑爷,故意要你这么说的吧!” 道长自认道行高深,哪听得下这些话。“我修行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会为那些钱欺瞒老爷吗?那边的归隐寺住持也算是得道高僧,拿着你们家姑爷的生辰八字让他瞧瞧,要是他说了没问题你就当我在胡说。” 徐老头终究有些不放心,拿着长流的生辰八字晃动着他那肥胖的身躯撞进了归隐寺。这不问不要紧,一问他更慌了神,住持的话与道长如出一辙,难道他那财神爷的未来姑爷真的是鬼?他也怀疑起来, “这样吧!”到底是得道高僧,住持就是比较有主见“由我和道长以化缘为借口去常府见一见那位水公子,要是没什么问题固然好,要是有问题也要想办法解决,总不能眼睁睁地瞧着令爱掉进阴司的游涡啊!”徐老头也认为这样做较为妥当“好好好!你们这就去,赶紧去吧!” 偏偏道长还有算计“我下午要去拜见城南的胡老爷,他答应给道观捐点银子,这时候去常府想必下午是赶不到胡家了,徐老爷您看我这银子” 住持也不甘落后“王家的老夫人要听我讲经,顺便给寺里送点香油钱,这经怕是要被这一趟给耽误了。徐老爷您觉得这香油钱” “我给!我都给!”说着他就将两锭五十两的大银子塞进了“修行高深”的道士、和尚手中。现在只要能把他心口的这件事给完美地解决了,就等于帮他找回了财神爷,徐老头还有什么不肯的。这大概就是小钱不出,大钱不来吧! 道长和住持见好处已经到手,顿时提起十二万分的心力朝常府迈去,徐老头顶颇谅惊地跟在后面。 一场妖鬼和修行者之间的较量眼看就要拉开了,惟有那西湖的水依然摇曳的荡漾着。碧腾腾的,有着一股生的压力。 第七章 一向冷淡的常府大门口站者一道一僧和一糟老头,不就是徐老头那帮人。老头子瞧了瞧常府的大门,又转过来紧张兮兮地瞅着道士、和尚“怎么样?情况怎么样?” “有鬼气。”道长输了捻胡须。 “有妖气。”住持摸了摸光头。 徐老头吓得都快趴下了“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道长拂尘一挥“斩妖。” 住持佛珠一转“除鬼。” 徐老头也失了主意,只能听凭他们的差遣前去叩门“水公子!水公子,我是对门的徐某人啊!我来拜访。” 此时的长流正在后院侍弄着他的芹菜秧子,根本没听见前院的任何声响,倒是在卧房里睡午觉的随水的妖精耳朵一下子感应到了门外的情况。她那隐形的躯干飞快地移动到长流的面前,在这一小段路程中她己经用法力召集了全府院的丫环、家丁和仆役,浩浩荡荡一大家子,忙忙碌碌地做着各自手中的事,伊然一个大户人家。 长流收拾好一棵芹菜再抬起头时就看到一个文静的小丫头拎着水壶立在他跟前,他有些迷茫地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 “隔壁的徐老头,也就是你未来的泰山大人带了一个道士,一个和尚上门拜访来了。” 空气中传来随水的声音,虽然看不到她的身形,但长流知道她就在跟前。这几日她都是这样跟他交流的,他也习惯了只听音不见影的生活,还充斥着一种神秘感呢! 长流没再耽搁,这就准备出门迎接客人。随水上前一步用无形的身体拦住了他“你不能就这样去,徐老头带来的那个道士、和尚有点修行,他们己经算出了你是鬼,这次上门是来求证的。如果被他们发现你是鬼,你不仅娶不到徐家丑八怪,还有可能被他们那些个稀奇古怪的招术打得魂飞魄散,到时候你恐怕连鬼也做不成了。” “可我不能永远这么躲着啊!”只要他还想娶镜花,就必须得面对这些关卡。 一想到他有可能会永远地消失,随水的心就涌上了绝无仅有的恐俱,她宁可永远不懂人类的情爱也不要他受到一点点的伤害。“死鬼,放弃吧!” 虽然看不到她那双蓝盈盈的眼,可长流却感觉出了她的担心,是为了他吧!她这个任性的小妖精竟然会为了她口中的这个“死鬼”担心,就是她的这分担心让他感到很温暖,一向冰冷的鬼身体就像点燃了一把火,心被烤得暖烘供的。 “随水,别为我担心。”他伸出手,正好扶住她的肩膀,真是一种莫名的默契啊!“我遗憾了百年,再次见到酷似水月的镜花算是上苍给我的怜悯。然后天又把你派到了我的孤独岁月中,是你!是你让我在百年后可以再一次拥有情爱。这几天我常想,或许你的出现才是上苍给我的机会。即便是为了你,我也不能放弃和镜花之间的这段感情,我不能错过这次机会,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爱情就这样从我松开的手中沉人深不可见的水底,就像百年前一样。我不能忍受这样的结局,你明白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一想到那可怕的结局,随水还是忍不住要挣扎。“即使你今天解决了这两个道士、和尚,即便你顺利地娶到了徐家丑八怪,可你们朝夕相处,她一定会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到时候你还是一样会有危险啊!”“如果她真的爱我就不会计较我的身份。”他笃定这一点,全凭他对爱的定义。虽然,他对镜花本身并没有如此肯定,但他还是坚持这样去想。因为走到这一步,他花了百年的时间。为了减少随水的担心,他玩起了并不擅长的玩笑。“其实除了不能见光,走路是飘的,我跟凡人就没什么差别了,你说是吧?” 她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在他看不见的空间里。心里盘算起该怎样保证他的安全,以她的法力对付这些凡胎肉体的道士、和尚是不成问题,可她却不能暴露身形,更不能让长流的鬼身份被证实,这下子可其难为她了。 不管怎样她都一定会计他安安全全地存在下去,即便是拼了千年修行也在所不借。 小妖精不知道,爱的第一步就是保护,拼上性命地保护所爱一一这是发明爱情的人类永远都做不到的境界。 “出去吧!避家已经把他们请进了大厅。”随水拨了拨海蓝色的发,用他不可见的手引领着他一路前行。 无形的牵引联系着一鬼一妖,瞬间的感动让长流撒开人间的那些个礼教啊辨矩啊,全凭感觉他伸出手反握住她的。掌握得刚刚好,冰冷的大掌围困住温暖的小手。她讶异地回望着他,知道他看不见自己,她反握住了他的手,告诉他:“随水就在长流的身边。” 脉脉无语中,是谁在感动谁,己经不那么重要了。 ****** 打从长流步入大厅,徐老头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他的身体。他是越看心里越踏实,这个未来女婿比他都像个人,怎么会是鬼呢?一定是那个道士串通和尚来骗他的银子。可他又狐疑着,人家好歹也是修行之人,应该不会吧? 即便徐老头内心如此挣扎,他还是在介绍了道长、住持之后客套地拉着他聊家常,不想让他看出任何不祥的端倪。长流倒也配合,三个人一个鬼就这么喝着茶,聊着天,全然无事。 在这平静的外表下道长和住持已经开始了他们的计划,他们决定先用含了符咒的水来试试长流的身手。按照道家的说法,鬼遇到染了符咒的水是会全身疼痛的。道长这就准备上了,他希望长流能疼个半死不活,这才好证明他的道行高深啊!说不定皇上都能因此事听到他的名声,到时候金银珠宝根本是享用不尽嘛! 他那点心思想会逃过随水的耳目,她按兵不动地蹲在长流坐着的那张太师椅背上,惟有蓝盈盈的妖眼在肉眼看不见的角落闪出一道危险的光芒。 道长走到长流的身边,装作不经意地将含了符咒的茶盏泼到他的身上。“不好意思,是我一时失手。”他如是说着,眼神却紧盯着被水泼上身的长流。 长流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却并未依照他们期望的那样疼倒在地。他只是掸着衣襟上的水渍,一边让管家为道长重新换上一盏茶。 道长一副失望的样子,他哪知道那盏含了符咒的水在泼上长流身体的时候己经被随水去除了符纸,变成了一盏平凡无奇的茶水。 其实即使她不做这些,长流也不害怕什么符水。他曾经研究过,所谓的符水根本就是将烧过的纸灰泡进水里,除了脏了点与普通的水根本没有任何区别。在他变成鬼后的那几年,他曾经极端厌世,不想生存下去。偏偏他已经成了鬼,无法再死一次,于是他就喝了几碗这种符水,可借什么事也没有,那时候他还埋怨了这没用的符咒好一阵子呢! 住持见道长的计策失败了,顿时又生一计。拿起佛珠,他念起了驱魔咒。这回效果比刚刚的符水好多了,长流像他所期望的那样捂起了耳朵。幸亏随水处于隐身状态,否则住持恐怕要更得意了,因为小妖精也受不了地堵住了耳朵孔。 不过他高兴得太早了,长流掩上耳朵可不是因为魂魄被咒语震住了,那纯粹是因为他觉得住持的喃喃自语实在是扰人清净。 “我本不想打搅住持的修行,但你能不能念小声一点。我想不仅是我本人,恐怕就连徐老爷和道长也有些消受不起吧!” 住持看看道长,瞅瞅徐老头,再瞧瞧长流,尴尬地收起了佛珠。他还安慰着自己,这个鬼法力高强,作为一个得道高憎我要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长流倒是丝毫不见紧张,他悠闲地喝着茶顺便等待他们下一步的行动,有时他还将身体向后靠一靠,因为知道随水就在他的背后,那是他们互相安慰的举措他知道她懂。 有那么一长段时间,大厅里谁也没有说话。道长和住持打着除鬼降妖的如意算盘,徐老头在衡量着长流的真实身份,以此计算自己在金钱方面的利弊。长流静候他们下一步的举措,惟有随水全力以赴地准备对付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 大厅外艳阳高照,太阳毫不吝啬地将灿烂挥洒给这片宅院,决不会因为它供养着妖鬼而有丝毫的差别。 阳光! 道长和住持一下子来了灵感,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住持从袖筒里取出了一面铜镜递给身旁的道长。他自个儿则挡在了长流的身前“道长觉得有点冷,想去外面晒晒太阳,真是失礼得很啊!”长流但笑不语,抬起的茶盏巧妙地遮住了向上弯曲的嘴角。随水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这其中的玄机,只见糟道长得意洋洋地步到走廊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了怀中的铜镜,借助它的反射将阳光引进了大厅中,这些略有些刺眼的亮光不偏不倚正对着长流的方向射来。 他们利用了鬼见不得光的缺点随水暗叫糟糕,正想上前帮他。却见长流稳稳当当地坐在太师椅里,优哉游哉地喝着他的茶。 这下子不仅道士、和尚和徐老头感到吃惊,连随水也呆了。她定睛一看“道长喜欢玩铜镜啊?”长流放下手中的茶盏不紧不慢地说着“我这儿也有一面铜镜,你要是喜欢就拿去。” 原来他的手中也握有一面铜镜,当反射的强光冲着他射来时,他手中的这面铜镜恰到好处地将光线再次反射了回去,直刺得道长睁不开眼。聪明!真是聪明!随水禁不住要鼓掌叫好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到的。更让她想不到的还在后面呢! 长流悠悠地站起身,缓缓地走到徐老头跟前,平素一张笑脸此刻只剩冷漠。“徐老爷,你来拜访我常府敞开大门欢迎,可如果你带些不三不四的人过来我就要考虑是否要以忙生意的名义将你挡在门外了。” 道长最听不得这些话“你说谁是不三不四的人?” 相比之下住持可就委婉多了“我劝施主还是早日登上极乐世界,不要再徘徊在人间。” 长流向前一步,毫不退让地反问:“听住持的意思,观道长的言行,你们认为我是鬼喽?” 他这一问,反而问住了在场所有的人。不管怎么说“水长流”也是富可敌国的财神爷,谁敢轻易就把他定为鬼魂,这就是财富的好处。抓住人类的弱点,长流再进一步“既然徐老爷杯疑晚辈的身份,那么关于我和镜花小姐的婚事不提也罢。” 徐老头一看形势不妙,马上堆起成垛的笑容,就差没给他下跪了。“贤婿,你听我说,都是这乌七八糟的和尚、道士弄出来的尴尬事。你怎么会是鬼呢?哪有鬼能像你这么风流潇洒、英俊倜傥、玉树临风、才华横溢、前程似锦、光耀门楣” 长流淡淡一笑,他都不知道自己竟有如此得好。“虽然是这么说,不过这门亲事还是从长计议吧!”偏过头,他威严十足地发号施令“管家,送客!” 没再给徐老头任何机会,长流名正言顺地将他们赶了出去。大门关上的同时,一屋子的家丁、丫环和仆役也消失了踪影,随之显现的是随水那个卷曲在太师椅里的小小身体。 ****** “天哪!你发起脾气来还真像人间的大少爷,我还以为你真是富可敌国的水长流公子呢!” 他坐到她身旁的椅子上,享受着重新找回的宁静。“别忘了,百年前我就是大少爷。那种不可一世的样子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的常公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他的声音里飘着点点忧伤,不是为了失去的荣华富贵,是为了曾经包围在亲情中却不知珍惜的常家大少爷。 觉到这个话题所带来的苦涩,随水捉着他的衣袖絮絮叨叨地说道:“刚刚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会被强光打散魂魄了呢!” “不会的。”他平静的语气听不出丝毫的紧张“我曾经试过,强光只能让我疼痛难忍,却无法收了我的魂魄。” 敝了!“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试过?” 他微微一楞,试着用最轻松的语调说起来“我从地府回来后,发现水月出嫁了,而我的爹娘也出家的出家,死的死。我却成了一个见不得人的鬼,还是一个孤魂野鬼。我毁了常家的百年基业,我毁了爹娘,我觉得这一切的悲剧都是我自己造成的。那时候我感觉孤独的漂泊在这尘世间是上苍给我最大的惩罚,我想自尽” “你”她掩住了口,为了他曾有过的念头。 像是明白她的心思,他丢开男女之嫌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总是温温的,让他感觉很舒服。借着这分温襄的感觉,他继续说下去。 “就算我想自尽,可是鬼怎么可能再死一场。我从书里看到各种各样除鬼的招式,我一样一样地试,大多都是子虚乌有根本不管用。有一些还起点作用,但也只能让我的身体感到痛苦,却无法了结我这个鬼身体。像他刚刚用的反射光只是小菜一碟,我曾经在太阳下暴硒一日,结果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都动弹不了,我以为我就要魂飞魄散了,可惜在痛苦地折腾了一个月之后,我还是苍白着脸坐了起来。” 随水心口的那分痛再也忍不住了,她拉着他胸口的衣襟,用恶狠狠的语气命令道:“不准你再折腾自己,你是鬼也好,是魔也罢,我都认了。别忘了,我们之间有约定,你的命是我的。除非我让你魂飞瑰散,否则你要好好地活着,没完没了地活着听到没有?” 她激动得涨红了一张小脸,连蓝盈盈的眼珠都波涛翻滚。看样子,她真的很在乎他,是吗?为什么?为什么对他如此用心,只为了要他陪着她随水长流?他糊涂了。 在糊涂中,他松开了她的手,让人间的理智统治他的身躯。“看完了那些书,试完了所有的方法,我还是得继续孤独地飘荡下去。那一刻,也不知怎么了,我突然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既然上苍让我这样游荡在世间,那我就要好好地荡下去,即使做鬼我也要做一个出色的鬼。就这样,我开始读书、习字、画画、种植我开始了一个鬼的新生活。百年后,我就成了一个小妖精口中的长流。” 他回望着她的眼,将故事的结局告诉她,神情仿佛在说一个睡前的催眠故事那样坦然,全然不见饱经风霜后的颓废。在她蓝色的眼眸中,长流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就好似蹲在湖边看那倒影一般清晰。 突然她的眼神一变,好似狂风刮起。她抓着他的肩膀来回摇晃着,力道之大伯是要将他的肺都摇出来了。 “我会让你尽快娶到徐家丑八怪,然后等她一死,我就带你去水域。就这么说定了,你要是敢反驳我的意见,我就把你瑞进海里喂浦鱼。听见了没有?” 长流不明白上一刻还好端端的小妖精,怎么下一刻就发起火来。是他哪里说错话了吗?没有啊! 小妖精也不解释,反剪着双手摇头晃脑地踱向后院,踱着踱着她的身影渐渐淡开。不用说,又化为隐形的了。 空荡荡的大厅里留下长流在那儿干叫唤:“喂!喂!小妖精,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喂!” 有回音,没回答。 ****** 今夜有些古怪,通常刚过二更就睡得不亦乐乎的随水出奇得清醒。准确地说,她是想睡却睡不着,一颗心被千丝万缕的烦恼纠缠着,用水洗都洗不清楚。 对着池塘里笆映的明月,她喃喃自语:“我干吗紧张他的死活?我干吗想让他陪我去随水长流?我干吗不喜欢他跟徐家丑八怪在一起?我干吗喜欢他帮我梳发?我干吗” “是呵!你干吗老想着那个水鬼?” 不知从哪儿闯来一道清晰的童声,惊得随水遁声寻去是一个看起来八九岁的孩童,这个形容并不太恰当,他的全身散发着一种非妖非魔的混沌气息。看样子,法力决不在她这个千年水妖之下。他的额头上还有一个幽灵一样的标志,头上甚至还有一对小小的犄角! 她曾听大妖精们说过,只有冥界的怪物才会长椅角,那么他也是鬼?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小表头上前一步和她并排坐到了池塘边,径自介绍起自己的身份:“我不是鬼,我是幽灵小表。” “还不是鬼!”她白了他一眼,看起来比他还孩子气。 “说了不是就不是。”幽灵小表认真地纠正着“我爹是冥界的王,我是他的儿子,冥界除了我和父王再没有谁能拥有这个幽灵标志了,这样你还认为我是一般的鬼吗?” 她摇头,正当幽灵小表要得意地飘起来之时,她用话语将他重重地摔到了地上。“不是一般的鬼,是小表。” “你”幽灵小表气得幽灵标志闪起了亮光,突然想起父正教训的话,他决定成大事者必要有忍耐之心,咕哝一句“好鬼不跟水妖精斗。”他这就说起正事“我父王算出最近人间将要有一场大的灾难,会是你发动的吗?” “我不知道,等死人了,你再来收尸。”她现在没情绪跟他讨论这些个问题,她还不知道自己对那个死鬼的种种情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其实很简单嘛!”幽灵小表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你不就是爱上那个水鬼了嘛!” 随水吃了一惊“爱?你是说爱?”等等!她察觉了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难道你能读懂我的心思?” 幽灵小表这可得意了“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我的法力可是得自冥王的血脉,果然窥得一斑吧!要知道我父王的法力那可是渺无极限,就跟” 他的话还未说完,左边的犄角先吃了一个重重的“板栗”不用说就知道是小妖精给他的教训。她可以窥视他物的心思,她却不允许任何妖魔鬼怪来透视她这可是妖精守则第三章、第十七条、第六十八款上明文规定的权益。 察觉这个小妖精不大好对付,幽灵小表稍稍收敛了一些,揉着自己疼痛的犄角,他还不忘瞪她。“凶!你要是再这么凶,那个水鬼可就要跟人间的姑娘好上了,到时侯你哭都没眼泪。”转念一想,他摆了摆手“我忘了,作为一个水妖精你是不能流眼泪的。果然!还真是哭都没眼泪。” “你右边的犄角感觉不到痛是不是?”随水成胁性地扬了扬食指,这下子可把幽灵小表给唬住了,他向后退一步,求饶似的大叫着“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对那个水鬼的感觉就是爱,就像苍不语对逐光,就像我对我未来老婆一样。” 随水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你老婆?你老婆是谁?” “苍不语和逐光的女儿啊!”他答得坦然。 “你才多大?就有老婆了?”这是什么世道哦? 必于这个问题,幽灵小表也很泄气“她不是还没生出来嘛!” “哈!哈哈!”随水千笑了两声,决定不跟这个色魔小表再谈下去,想他这么色也不会懂人间的爱情,间了也是白问。她还是赶紧回房和周公约会去吧! “谁说我不知道?我清楚得很呢!” 他话未落音,右边的犄角已经吃上一个板栗,谁让他又偷窥人家小妖精的心思呢!怕自己的犄角被她敲得掉进水里,他不敢怠慢,赶紧说正事好早点闪神。 “喂!你那个水鬼,我父王说他在地府的名册己经重新注册了,如果他不想再做孤魂野鬼,就娶个人间老婆吧!只要和他的人间老婆过了洞房花烛夜,他就能回到凡人的身躯。然后,他会跟着他婚娶的对象一起慢慢变老。最终他们会共死,然后一起去地府,再重新进入轮回一一你听见了没有?记得告诉他1” 等不到她的回音,幽灵小表探身向前想看看她的反应。只见她独立水边,一阵凉风袭过,她那海蓝色的长发随风起舞,仿佛灵魂已经蒸空。 心,在这一刻逃得无影无踪。 他会选择什么?和他相爱的人一起慢慢变老,还是作为一个不伦不类的鬼和她这个小妖精随水长流? 选择在上苍给你的机会中一一选择一一遗弃。 ****** 像许多个清晨一样,随水坐在铜镜前,她身后的长流正在为她梳着简单却清爽的发式。 梳着梳着,长流手中的桃木梳子突然停顿了下来“随水,你有心事。”他的口气是箕定。 随水先是一楞,很快地笑开了“我会有什么心事?你瞎说什么?”她蓝色的眼眸不敢去瞅铜镜中那抹白色的身影,漂移地寻找另一个焦点。 她不说,他也不好多问,只是慢慢地为她束起发。“你也真是!教了你这么久,你怎么就是学不会自己梳发呢?还有筷子,你来人间都这么长时间,还是使不好筷子,你总不能永远都用勺子或手抓东西吃吧! “不会永远”如果他娶了徐家丑八怪,就会跟着她一起慢慢变老,他会死,会转世投胎,她再留在人间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不会再有什么永远,除非 她的心不在焉被长流尽收眼底,看得他也不觉寮起了眉头。这小妖精是怎么了?从前心里要是有个什么疙瘩,她一定是不吐不快,今儿个到底是怎么了?生病了? 一个发楞,一个猜测,有好半晌,他们都没注意到院外的叩门声,直到那声音一阵大过一阵。 随水的妖精耳朵先一步接受到讯息“糟糕!是徐家丑八怪。”她的判断一出,满院由幻影形成的丫环、家丁、仆役横扫了整个空间。她的手指再一扬,长流飘在空中的身体稳稳地立在地上。不知道为什么,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可能是受了徐老头的影响来一探你的虚实,你准备怎么应付?” 长流早料到镜花小姐会来拜访,他也做了最坏的打算“除非要我陪她出去晒太阳,否则都好解决。” “看到她再说吧!”说话间,随水隐去了身形,紧跟在长流身后坐上了大厅,管家则恭恭敬敬地去迎接镜花小姐从前厅过去。 一路行来,镜花小姐再一次欣赏常府美景,想到再过不久自己就会成为这里的女主人,她禁不住雀跃。欣喜之外,她的心却因为一件事染上点点烦忧。昨日,父亲带着一憎一道吵嚷至家。僧道坚持说水公子是鬼,父亲则骂他们恶意诽谤,双方坚持不下,最后决定今日由她按照他们的步骤来试个真伪。 行至大厅,远远见到心仪的身影,镜花小姐先是道了一个万福。“水公子”他依然是那样的风度翱翱,怎么会是个鬼呢? 长流回了一个揖“镜花小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昨日家父在府上多有得罪,今日我遵父命特意过来为他向您表示歉意。”美人就是美人,连借口用得都是这样华美精致。偏偏小妖精听不惯这些文言虚词,躲在太师椅后都快吐了。 若是以往,长流一定会觉得这副大家小姐的雅言措辞实在是太精妙了,然而不知怎么了此刻他只感到虚伪和阵阵的不耐烦。回复了几句谦辞,话题就此停滞不前。 正当此时,镜花小姐眼尖地瞧见长流手中的物件“这是这是桃木梳子吧?” 听她这么一说,长流才低头俯视,他出来得大过匆忙,为随水梳发的梳子还握在手上呢!“我正在收拾东西。”他随便找了一个借口。 “真是一把精美的桃木梳子。”镜花赞美起来。在心里她思量着,桃木梳子可以辟邪,如果他真的是鬼,决不可能把桃木梳子握在手中,八成那一憎一道在作假。话是这么说,但那一借一道出的主意她还是要试上一试,正好也可为自己的首饰盒增加一些新鲜货色。岂不美哉! 她真的要拉死鬼出去晒太阳随水感应到了她的心思。 果然!镜花小姐上前一步“今日秋色极好,艳阳高照,不知水公子可否与奴家一起外出赏秋景,也不辜负这一季。” “孤男寡女单独出行,这传出去不太好吧!”不是推却,长流是真的这么想。 身为大家闺秀的镜花小姐倒显得毫不在意“我们都是有婚约的人了,没有人会说闲话的。” 长流一想,也对!可是,秋日出门是没有理由撑伞的,外面的艳阳虽不足以要长流的性命,却可让他全身疼痛难奈,绝对会暴露身份,他犹豫了。 身后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触动着他的神经“和她去吧!我有办法让你安全过关。” 是小妖精在给他信心,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这么简单一说,他竟完全定下心来。他知道她会帮他,他就是如此相信她。 挥开白色衣袍,长流走到大厅门口,抬头仰望门外灿烂的阳光。“好,我们去赏这秋景吧!不用带任何下人,就我们俩。” 镜花小姐乐意为之,撇开女儿家的羞涩端端正正地走到了他的身边,好歹那所剩无几的闺秀气质为她争了一点颜面,她没敢握住他的手,跟小妖精果然不一样。 二人走入阳光地带,长流的身体没有感觉到丝毫的不快,他倒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海的气息是小妖精,她就在他的身边!等等!那气息像是从他的上方传过来的,她她在他的头顶上? 他的感觉精确无比,随水化作一团浓密的水气挡在了他的头顶上,用她那抹蓝色身躯为他遮住了阳光,保他平安过关。 一瞬间,海的气息涌上了长流的眼,水气上升,是因为感动和其他的情愫情愫啊! 一妖一鬼之间涌动的情惊,凡人岂能懂? 第八章 长流陪着镜花小姐整整逛了一天,那哪是什么欣赏秋景啊!谤本就是陪她买东西嘛!准确地说是他贡献出银子,贡献给她所喜好的一切金银首饰。 这样足足走了四个时辰,长流虽没被阳光烤出鬼的弱点,但那两条书生气十足的文弱双腿却要像荷包里的银子一样被贡献出去了。 如果只是这样他还愿意舍命陪小姐,可他渐渐感觉到头顶那海的气息越来越弱,甚至于甚至于还滴下几滴蓝色的水滴她怎么了?是不是水妖精在阳光下晒上许久身体也会起反应? 担心伴随着沉沉的不知所措让长流决定不再纵容徐家那个丑八怪哦!不!是镜花小姐。真是被那个小妖精给带坏了,连他也变得这样失礼。真是抱歉得很啊!想是这样想,可他对上镜花小姐的双眼没有丝毫的歉意。 “对不起,镜花小姐,我还有生意要忙,不能再陪你逛了,你一个人回去可以吗?” “扼?”镜花小姐先是一楞,再低头看着自己满载而归的珠宝首饰顿时愉悦地点了点头“我可以一个人回去,耽误你这么长时间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知道不好意思就赶紧走吧!糟糕!说话间,头顶又滴下一滴蓝色的水滴。坚持!你一定要坚持住啊,随水! 终于把徐家丑八怪给赶走了,长流抄近道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常府,双手反掩上门,他急切地冲进随水的卧房。“现身吧!随水,你快点出来别吓我啊!”“叫什么叫?我又死不掉。”水蓝色的身影一声咕哝伴随着慢慢地倒在卧塌上,看得出来她是真的累了,额际沁着点点蓝色汗星,看起来极为脆弱。 长流心疼地从抽袍中掏出绢为她拭汗“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紧?” “不是跟你说了死不掉嘛!”她不耐烦地挥着手,想要将他挥开。看到他陪着徐家丑八怪一下子买这个,一会儿买那个,还赔尽笑容的样子她就来气,有一大半的汗就是这么气出来的。 可是,她为什么会生气呢?难道真的像那个幽灵小表说的一样,她爱上他了?爱上一个死鬼是不是就意味着霸占,霸占着他的全部,不能有一丝一毫与他人分享?她想得汗水都滴到长流脸上了还是没能想明白。 以为她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会发这么大脾气,长流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睡一会儿睡一会儿就舒服了。” “不要你管!”她瞪了他一眼,习惯性地抬起脚想要踹他。她的脚是高高地抬了起来,却没能如意地踹出去因为眼前跳跃着一支宝蓝珠花。 没有贵重的珠宝做点缀,没有拖拖挂挂的大堆装饰,那只是一支亮晶晶的廉价俏珠花,简单、随意中透着灵动,很像小妖精给死鬼的感觉。 “送给你的。”长流微笑扬着手里的珠花“刚刚镜花小姐在选头饰的时候我就看中了这支,我悄悄地买下来,现在送给你。每次替你梳发总觉得需要一文美丽的珠花为你海蓝色的长发做装饰,可一直都没有机会选上一件。今天陪她出去累得腿都坑谙了,总算还有点收获!” 他说得极为轻松,随水却感动得要死。这是她出生于世千年来,收到的第一件礼物。此时,什么妖精,什么鬼,什么等级,什么法力部变得不再重要。她只知道眼前这支美丽的珠花是长流送的一一送给她的! 她从床槐一跃而起,直跃到铜镜面前。她一边跳一边嚷着:“快点帮我戴上!我要戴上!” 他站在她的身后,打量着铜镜里的容颜,手一抬珠花插在了完美的位置上。“喜欢吗?” “喜欢!我好喜欢!”太过激动的随水不顾一切地转过身扑进了死鬼的怀中,惹得他心慌意乱地想要推开地“随水,你”她赖在他的怀中不肯出来,体会着他冰冷的身躯。她的热烫暖着他全副神经,他不再抗拒,小心翼翼地回抱着地软软的身体,那是一种探究。 “长流,”她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跟我去水域,好不好?不要娶徐家那个丑八怪,我们离开人间,我们去随水长流,好不好?好不好?” 她问得焦急,他的心为她所感动,差一点就答应了。当那个“好”字徘徊在唇边的刹那,他突然看见了铜镜中自己的面庞,那苍白的死鬼面庞。 他在人间这样孤独地漂泊了百年,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成为世间最优秀的鬼吗?那只是安慰自己的一个借口罢了。等了百年,盼了百年,煎熬了百年,他好不容易等到上苍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怎能就这样轻易放弃。 娶她!娶那个跟水月长得一模一样的她!这个决定早已成了一个坚固的信念,即使所有对地的爱都被一一毁灭,他依然要坚定不移地和她走进婚姻的路途。那是他欠爹娘的,那是水月欠他的,那是上苍欠他这个鬼的!英年早逝,家破人亡,断子绝孙,光是这三条理由就决走了他必须娶这个水月的转世投胎一一镜花小姐。 至于随水这个小妖精,不是约定好了嘛!只要镜花一死,他所有的时间就交给她了,他会陪着她随水长流,他会陪着她永远。 “随水,再给我几十年的时间,好不好?嗯?” 她没有说话,只是趴在他的肩头上默默地陷入悲哀。 没有永远了!没有时间了!没有随水长流了!等徐家丑八怪一嫁人常府,他的生命就成了有限,他会随着她慢慢变老,然后死去,最后转世投胎到一个她不知道的角落。他们再也不可能在一起,这就是结局,最后的结局。 可是她又能说什么呢?若是以往,她一定会使出浑身法术逼着他跟她去水域,可是现在不行,她做不到。她知道要是她硬把他带走,他一定会恨她。而她就是无法想象他若对她露出厌恶、憎恨的表情,她会是怎样槽糕的心情。 她想她一定会哭,惊逃诏地的那一种。然而,水妖精是不能流眼泪的,那她该怎么办? 完了,想着想着她真的想哭了。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心情他冰冷的心怎会知道。 他是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只是感到今天的她有些反常。修长的手指缓缓升起,却停顿在空中,他俯视着胸前水蓝色的身影,终于狠下心将所有的礼教踩在脚下。下一刻,他的手像是有着自己的意识轻抚上她的发,随着发的垂下,他安抚着她的背,以此安抚她的心。 她也没有说话,一切好似静止了似的,惟有对面的铜镜记录下所有情感的波动。 那波动的情感如水如水荡漾心田。 ****** 那天之后,随水一直很反常。不知道是不是长流多心,他总觉得她有意无意地躲着他。就像现在,明明一妖一鬼同桌吃饭,可鬼你能瞧见,至于妖精你只能看见一把小勺将碗里的米饭一点一点挖空她又把自己隐形了起来。 “现在没有外人,你就不能现身吗?”长流终于抱怨开来。你想啊!什么都看不见,空中却有一把勺子在飞舞,看得真是胆战心惊。不过说归说,他还不忘夹些菜送到她碗里。她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光扒米饭不吃菜。 小妖精也不管他能不能看见,拿透明的脸蛋晃了晃。“这样就很好。” 这招不行,他决定用他最大的魅力来诱惑她。“你今天还没梳发呢!吃过饭坐到梳妆台前,我为你梳发,”这下你总得现身了吧! “我隐身你看不见的,头发”她停顿了片刻,估计是自我检查了一下发型,随后悠悠地丢下一句“这样就很好。” 见鬼了!真是见鬼了!一向蛮横跋扈的她居然吐出如此委屈的声音,好像他虐待她似的。更见鬼的是她不吼他,他这心居然不舒服” 长流丢下碗筷决定跟她好好谈一谈“随水,你这儿天到底是怎么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他情愿看到那个耍宝耍出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结果害得他一院子花、鱼死光光的调皮小妖精,也不愿面对现在死气沉沉的空气。“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你就说,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你也可以说,你这样不现身不说话算什么?” 几乎是直觉反应,随水脱口而出:“你可以不娶徐家那个丑八怪吗?” 她问得太快了,以至于他都没有听清。竖起耳朵,他追问道:“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她正准备抓住这个绝佳的机会,然而一阵阵强烈的叩门声惊扰了他们的谈话。随水竖起她的妖精耳朵,仔细辨别着“是徐家那个丑八怪!她亲自来拜访了!” 像过往的每一次,又是幻影变出的丫环、家丁,仆役行色匆匆地忙碌着,长流又是端坐在大厅一派贵公子的架势,然而这一次随水没有再跟去,她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身形到达长廊偏又撤了回来,再一闪,她躲回了卧房,安静地坐在铜镜前不言不语。 反倒是长流厌倦且疲倦地迎接着每一次的弄虚作假,他是该找个机会跟镜花小姐把一切说明了。只是,这说明的结果会是什么?镜花小姐会不会像百年前的水月一样,尖叫着将他推开?谁知道呢! “长流” 和之前不同,这次镜花小姐的举止有些反常,她不再礼数周全,反显得慌乱不已,而且直接叫起了他的名字。“长流,你一定要帮帮我爹,看在我的面子上救救我们家吧!要不然,一切都完了。”她就差没给他下跪了,什么高傲,什么冷艳,全丢进了西湖。 长流气质十足地吩咐管家将她扶到太师椅上坐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慢慢说来。” “是我爹!”她硬咽地述说着,拂袖挽泪的动作相当迷人“他拿着你给的聘礼去赌坊,本想借你的财气赢点钱,谁知赌坊下好了套等着他去跳。他下的注越大输的就越多,就这样他不仅输掉了你给的聘礼,还把徐家老宅给输掉了。今逃谀坊那帮人操着刀过来,逼着我们搬家,娘要我过来找你想想办法。看你这个贤婿能不能拿出点银子替我们赎回宅子,娘说要是真不行,常府也挺大,就住你一人,反正我早晚也是要嫁过来的,腾出一间厢房给他们就是了。” 长流垂下头半晌不见吭声,银子他有,但不多,都是原本常家暗室里藏下的。那是常家先祖一代代存下的私密,为了防止祖孙突然遭了厄运用来救急的。爹当年散尽家财却没动这一笔,想来也是怕地下的祖宗怪罪吧!这百年他都是靠它们在夜里去各家店换回一些他必须的用具、衣衫。所剩的银子绝对不可能赎下一栋宅子,除非找随水想办法。但他不想,他婚娶的事已经在麻烦她了,断不能连徐家的事也要她来解决的道理。 作为他未来的岳父、岳母,他又不能全然不理,那是不合礼数的。看样子,他也只能让他们住进常府了。可这样一来,他和随水单独的生活将被打破,小妖精怕是会不高兴吧! “明日明日我给你答复。”这是他对她的承诺,无论如何他都得询问随水的意见,就好像好像小妖精一直是这家里的成员一样。 镜花还想再说什么,长流手一挥让管家送客。甩开袖袍,他大气地迈出大厅,甩开手的刹那他突然惊觉镜花小姐虽然与他志趣相投,却没有他原本想得那么重要。 她不是他的生死之爱,这一点他豁然明朗。下一刻疑惑重上心头,如果她不是,那谁才是呢?百年前的水月,亦或者相识不到百日的小妖精? 爱,究竟是什么?连他也弄不懂了,或许其实他从不曾真正弄懂过。 曾经他以为的爱恋只是镜花水月,虚无缚纱,一碰即碎。 ****** “随水!随水” 满院里找寻了一周,长流终于在她的卧房寻到了熟悉的气息。这一次她没再跟他闹别扭,乖乖地现出了身形,正坐在铜镜前梳着那头海蓝色的长发呢!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那双蓝盈盈的眼眸。恰在此刻,她也在盯着他瞧。没有绕弯子,他直接说了“随水,我有事跟你商量。” “我也有事跟你说。”她急急地开口,因为不想他要留下徐家人驻常府的话在地之前道出。“刚刚吃饭的时候你不是间我有什么事嘛!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静静地玲听,像在等待神榆。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我我要走了,我要回水域去修行了。” 他震震的,毫无反应,完全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随水絮絮叨叨地说下去:“其实我早就该走了,出来这么长时间也该回去看看,我还要修行呢!或许有一天我也能修炼成一等一的妖精,到时候我就能轻易读懂你的心思,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怎么猜也猜不出” 等等!猜不出他的心思?一道亮光划过小妖精的海蓝色脑袋,如雷电劈开云层。困惑了这么久,她突然间明白了过来。她之所以读不懂他的心思并不是因为这个水鬼比她这个水妖精的法力强,而是因为她爱上了人家。 对!就是因为爱。 因为爱,她的一颗心全系在了他身上,读他的心思实际上要先读懂她自己的心思。偏偏作为一个妖精是无法解读自己心灵的,这在妖精守则第一章、第一条、第三款上就有明确记载。 爱了这么久,她直到今日才弄僵,而过了今日她却要永远地离开这分爱。 爱,是不是就是伤害?伤害自已的心,伤害自己的情感,伤害爱,只是为了成全一份真正的爱情。 人间的情感真的是太复杂了,她果然还是弄不懂。 想着这些,她的手也没有停,反复地梳着一束发。那束发不知道是为了和她作对还是想成全她,怎么梳也梳不顺畅。 长流终于看不下去了,伸出手想要接过她手中的桃木梳子。两只手在空中交错,一个温暖,一个冰冷;一个有着海的广阔,一个有着西湖的清澈只是不知融会到一起会是何种姿态万千。 梳子随着手带动着发丝摆动,长流突然有感而发吐出一句“青丝纠缠,情思纠结。” 没什么学问的小妖精听懂了这两句,她贪婪地看着铜镜里那抹咯显单薄的身影,瞬间跟眶湿润。 不能哭,不能流眼泪! 她反复告戒着自己,硬生生地吞下了那咸咸的水气。再深吸一口气,那对蓝盈盈的眼全然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真想开口要他跟她一起走,可她不能,因为不想他恨她。爱,让她变得一点也不像自己。她真希望自己还是那个能锹着他的衣领,硬逼着他跟在她屁股后面的水妖精。 她出奇的安静让长流感觉不自然,张了张口,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个你什么时候走?”他不想挽留她,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就这两日吧!” “那祝你一路顺风。”太伤感,他开始不擅长的调侃“你还是可以随时回来的,再说过了几十年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用你喜欢的方式‘在一起’。我们不是还要随水长流嘛!你说是吧?” “不会了。”她淡淡地开口,语调合着决绝。“不会有什么永远,不会有什么在一起,不会有什么随水长流。冥界来了一个小表头,说是冥王的儿子,他让我告诉你,一旦你娶了人间的女子你就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你将不再是鬼。你的生命会随着她一起变老,你会随她死而死,最后你将跟她一起转世投胎。没有什么永远了,你的魂魄不再是永恒这不是你盼望了百年的嘛!现在它成真了!一切如你所愿。” 长流的身体晃了一晃,手握成拳倚着她的肩膀站稳,他这才感觉到真实。百年的期盼在这一刻亮晃晃地摆在他的面前,他只要赶紧娶了镜花小姐,他就可以恢复人的身躯。他不会再需要什么锁链让自己的脚触摸地面,他也不再全身冰冷,他甚至可以尽情地走在阳光下。 未来像这秋日灿烂无比,可为什么他那颗即将恢复温度的心就是喜悦不起来呢? 尚末离别,他已经开始惦念着小妖精。想来她是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才会说出那些话的吧!上苍在给了他一个机会的同时收回了另一个机会,镜花和随水他只能选择一个,想要镜花水月,就必须放弃随水长流。 如果放弃镜花不,不行,放弃镜花就意味着放弃重新为人的机会,那是他百年的期盼,是他欠常家列祖列宗的孝债,是他欠爹娘的养育之恩,他不能放弃,绝不能。 这样看来,他的选择似乎早已成定局。正因如此小妖精才会离开人间,再次回归到孤独漂流的状态,是不是?是他!亲手逼走了她。 “随水,我对不起。” 她摇头,很迷惘。“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其实千年来我早已习惯了独自修行,没有你我还便当一点呢!”言不由衷的话她说得差劲,连语调都不对了还在那儿逞强。 长流很给面子地不戳破她的谎言,最后一次将她那长长的海蓝色发丝束拢在顶,再用娘亲留下的蓝紫色发带绑好,拨出两缕编成两段麻花辫,手一扬,它们分靠在她的胸前,最后拿起那支宝蓝珠花端正地插入她的束发深处。 这竟是他能为她做的全部了! 停住手上的活计,他微垂着头无焦距的目光徘徊着。随水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沉寂了很久,她突然开口,言语中有着浓浓的酸楚。“我走后,你会想我吗?” “会。”踢开礼教,他诚实地道出情感“我会想你,我会很想你,我会非常想你。” “我不会想你。”她答得直白“我会忘记你,我一定要忘记你,否则我会哭,会很大声地哭,要知道,水妖精是不能流泪的。” 她孩子气的话语让他轻笑出声,连这笑容都隐隐流露出伤感,那属于离别。 随水不想浸泡在这种悲伤的气氛里,她猛地站起身,力道之大让她身后的长流后退了好儿步。她很恶劣地笑笑,用她惯有的跋扈,像是在嘲笑他的没用。 “真不知道像你这种没什么用的书生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不跟你废话了,我困了要去睡午觉,你不要抚琴。打搅了我的睡眠,小心我揍你。古琴也不要抚,虽然那是催眠的,但还是不要有你发出的声音比较好。反正以后只要是属于你创造的声音都不会存在,我想我还是该早点习惯没有你的生活。”她说得绝情,眼角剩下的却尽是不舍。 他安静地看着她走向厢房的另一头,却全然动弹不得身子,只是目送着她水绿色的身影渐渐消失。他倏地收回目光,正对上面前的铜镜没有!铜镜里没有他的身影,亮晃晃的铜镜里空荡荡的一片,什么也没有。没有了她,也不会再有他。 奇怪的天理,真实的存在! 是不是?是不是失去了水妖精,水鬼的世界也将荡然无存?是不是失去了随水,这世间将不再有长流?那剩下的这个苍白身影是谁呢?常流,亦或是水长流?无论是谁,那个喜欢踹他的小妖精都已不再坐在这面铜镜的跟前,不再了! 原来,上苍给了你一些之后,总要收回一些。这一次,上苍收回了一件瑰宝,他的小妖精。 天就是这样的公平,天就是这样的不公。 第九章 一整晚,长流都有些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像百年来每一个夜晚一样,他将自已泡在书楼里,以求在书中回归宁静。 然而,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他便把手中的书抛向了一边。头一抬,正对墙上裱的字。那不是什么大书法家的作品,那是小妖精练了一下午的字,密密麻麻布了几大张宣纸,其实就两个字长流。 看着那一个个黑墨染成的字体他不禁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涌起一个念头:他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她独自离去。 一直以来都是她在为他的事忙碌着,总要给他一次机会,让他为她做些什么吧!可他能为她做什么?什么也做不了,此刻他真是恨透了自己的无能。 挥毫泼墨,他提笔写下”随水”再写一个他一笔一笔,一字一字地写着。月就这样升到当空,几大张宣纸被“随水”覆盖,似乎嫌这样还不够,他的笔依然不停地行云流水,只愿“随水”流入心田。 他大过专注,以至于那海的气息悄悄靠近而不自知。 随水隐身站在他的身边已有许久,她是来告别的,顺便来书楼拿走一样属于她的东西:一幅画,他为她而作的画。 一幅画、一支珠花,这段爱全部的纪念。 她悄然守在他的身边,他全心绘制着心中的名字,那是一道独立的爱的风景。只可惜有个死鬼盲了心,瞎了眼就是不愿正视。 这样过了许久,一直到长流累得手再也提不起来方才作罢。丢下毛笔,他倦极地倒在椅子上。心头有种感觉,他放不下的那个小妖精就在周围。 “随水,你在吗?” 难得她很听话,乖乖地显现出那道水绿色的幽幽身影,看起来孤单又柔弱。“你在写我的名字?是要送给我的吗?”她倒是很会要礼物。 长流吝啬地将满桌染了她名字的宣纸拥在杯中,不准她碰。“这不是给你的礼物,这是我要裱起来的。” “小气鬼。”她啐道。跳到放置画的花瓶旁,抽出那卷绘有她相貌的水粉,她学他的样将画把在怀中“这总是给我的礼物了吧!” 他沉默地点点头,暗自告诉自己,以后每当想她的时候就画一副她的小像。这辈子,他不允许自己忘了这个小妖精。 “要走了吗?”瞧她穿戴得如此整齐,他估摸着告别的时刻即将来临。 “什么时侯走,我不告诉你。像戏文里唱的那样送来送去,人就是麻烦。”她白了他一眼,接着说下去“我忘了你很快就将成为人,怎么样?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水域风景很不错哦!我的府邱不算很大,可也有五个常府这么大的地盘。”明知道他不会跟她随水长流,可她就是忍不住要再试他一试,这就是人类口中的奢望? 长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沉默地打量着她,想要将她的每个音容相貌都牢记在心头。他怕,他怕自己会忘记,只因他太想记住。 他们就这样说着聊着,离别的气氛在慢慢攀升。恰在此时,一件鬼或妖都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正是这件事,改变了所有拟定的结局。 长流白日里答复徐家的话不清不楚,惹得徐家个个人心惶惶,生怕明日就流落街上。于是乎,在徐大人的唆使下镜花一改大家小姐的羞涩,月高风黑之下再拜常府。大门是虚掩着的,或许是鬼使神差,她竟然冒冒失失地闯了进去。 奇怪!怎么一个人也看不到?就算是再晚,府里的家丁也该有几个吧! 揣着好奇,她一径地走向内苑,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书楼。这里真是一处别致的楼阁,镜花小姐不禁幻想起日后她人主其中的景象。 见楼内灯火辉煌,她的心鬼作怪,人竟顺着木梯上了书楼。恍恍格格走到韦阁廊口,她朝里望去,远远地看见一团蓝色的东西。人的本能趋使她探出头来想要看个究竟随水感觉身后有双眼晴在打量着自己,她心头一惊,被离别的伤悲浸泡的感官迅速启动。猛地回过头,她看见了徐家丑八怪。 一双黑眼睛对上一对蓝眼珠,镜花终于明白自己看见的蓝色是什么了,那是头发!蓝乎乎的头发!长长的一直坠到腰际,那上面甚至还插着一文宝蓝色的珠花。再对上那双湛蓝湛蓝的眼晴,恐俱就像梅雨季节的潮湿,她的心迅速起了毛。 “妖怪!妖怪”她惊叫着向楼下奔跑,叫声响遍月空,简直像只月圆之夜的狼,再无闺秀气质可言。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待长流反应过来,己挽救不了什么。但他还是追了出去,或许只是为了安抚小姐的惊吓,或许只是为了成就他惯有的君子风度。 “镜花!镜花,你等一等。” 见长流追了出去,随水几乎是出于直觉反应撩开双脚跟在了后面。一跑两追,最终镜花被后苑的池塘困住了脚步,她无处可逃了。即便如此她依然歇斯底里地嚎着:“妖怪,你别过来!妖怪” “我是妖,但不是怪物一类的,我隶属精灵级别,比怪物高上一等。”虽然形势危在一触即发,但随水认为还是有必要将自己的身份明确地交代一下,这事关妖撩尊严问题耶! 镜花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她只想尖叫。“你是妖怪,你不要靠近我。长流,救我!” “你要是再敢喊我‘妖怪’我就把你踹到水里,你信不信?”她小妖精的脾气本来就不好,死丑八怪还敢一再地挑衅,真是不知死活。 瞧着镜花那双恐惧的眼,长流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镜花,随水是水妖精,她是个很好的妖精,你不用害怕。” 他的话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只是让镜花的慌乱水涨船高。“你这么帮她说话,难道你也是妖怪?或者那一僧一道的话说对了,你是鬼?” 她的声音,她的表情,她的眼神一再吐露出对鬼的厌恶与害怕。长流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准备了百年的台词正式登场。 “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段碾玉观音的说书故事吗?如果,那个故事是真的,真的有人因为爱即使做了鬼也要留在人间,你会和崔宁一样恐惧曾经爱过的人,今日的鬼吗?” 镜花连嘴唇都在颤抖“你是说你是说”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在她面前不再掩饰“镜花,其实我早该告诉你,我不是什么水公子,我叫常流,我是常府最后一个少爷,那个曾经和你曾曾曾祖母水月定亲的常少爷,那个为了救水月溺水而死的常少爷,那个做了百年孤魂野鬼的常少爷。” 他在等待,等待她的反应,或是接受或是抗拒,她将给他一个真实的反应。 而她的反应就是:晕倒! 偏偏她晕得极不是地方,直接向身后的池塘倒去。她直直地坠入水中,落水的身姿极符合她惯有的做作相当美丽。下一刻,这分美丽将再难维持。 “救救命!我我要被淹死” “咕噜咕噜”眼看她挣扎着即将沉入水底,百年前水月落水的一幕幕如电击入长流的脑海中。没有再多犹豫,他跳入水中去救她。 从前到后,随水只是呆坐在岸上瞧着他们在水里扑腾。她明明可以用法力让水流轻而易举地将镜花从水中托上岸来的,可她没有动手。她情愿眼睁睁地看着死水鬼面对他所俱伯的水,她也不插手,谁让他救的是那个徐家丑八怪呢! 动作了半天,长流终于将浑身湿淋淋的镜花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代价是他脚上的锁链遇水断开,他的整个身躯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半空中。 镜花睁开双眼正对上的就是这一幕,她用尽了所有力量声嘶力竭地尖叫出声:“鬼啊!有鬼啊!表” 她不用再做什么,她的反应己经明白地回答了长流的疑问。闭上眼,他的面庞划过一抹释然,冷例的身体在这样的秋夜寒气迸发。 随水以为那是伤心欲绝的表情,她连忙替他分辩起来: “他不是鬼,他只要跟你成亲之后就不再是鬼” “随水,别说了。”长流用一个淡淡的微笑阻止了她。转过头,他礼貌地注视着镜花小姐“时间不早了,你快点回去吧!我们也要休息了。”说完,他那轻飘飘的身体掉转头,冰冷的手主动拉住小妖精,两道身影丢下失魂落魄的徐家丑八怪,就这样在月光下飘走了。 ****** 和许多个夜晚一样,随水躺在床橱上,一边的凳子上坐着正在为她说催眠故事的长流。一个说,一个听,这个夜晚似乎很平静,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惟一不同的是,小妖精怎么也睡不着,蓝盈盈的眼睁得大大的,精神抖擞地瞧着床前的死鬼。 “你很伤心,是不是?”她直白地问道,一点也不顾及人家大男“鬼”的面子。“你要是真的忍受不了她的反应,我可以用法力将她头脑里关于今晚的记亿全部抹杀,你还是可以娶她的。所以你不用太担心,嗯?” 长流放下手中的书卷,微笑地看着她“你认为我应该伤心,是吗?” 她诚实地点点头“你一直很想娶她,可照现在这个情形看来,她明天或许会喊一大帮道士、和尚跑来把你消灭掉。难道你不伤心吗?” 他但笑不语,久久方才开口“我很感谢她。” “呃?”这死鬼不会是伤心过度语无伦次了吧! 放开礼教的纠缠“长流撩起长袍坐到了床揭的边沿。俯视着她小小的脸庞,他竟感到从未有过的舒心。 “随水,你知道吗?在她露出恐惧神色的瞬同,我突然感到解脱。一直以来,水月的死,我爹娘的死,以至我自己的死都像一圈圈的钢锁锁住了我的心。我总觉得不甘心不甘心,你懂吗?我一直以为自己风度很好,可内心里我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君子。” 随水不明白他的意思,瞪着湛蓝的眼紧瞅着他。长流不在乎在她面前展现最真实的自己,这正是他要做的。“事实上我后悔了,对于救水月的事我后悔了,我早就后悔了。我常想如果当初不救她,我就不会死,这样我娘亲也不会因为我的死而早逝,我爹也不会散尽家财出家,最终死在清冷的庙宇里。常家断子绝孙,百年权势毁在我的手上。不忠不孝,我占全了。这全是因为我救了一个自以为很爱的女人。其实我错了,我并不爱她。” 明白这一点花了他百年的时间,或许上苍让他做百年的孤魂野鬼就是要惩罚他,让他弄懂这一点吧! “我以为我爱水月,其实我爱的只是那个高贵、典雅的表象,真实的水月贪婪、自私、虚伪、无情,就和镜花一模一样。她根本不值得我去爱,更不值得我用生命和常家百年基业来爱。我早已看清了这一点,可我却执拗地不肯面对现实。想想看,你付出了所有的一切来维系一段虚幻的爱情,你逾越了生命只是为了把她送到另一个魔鬼般男人的手上,这是多么可笑的愚蠢啊!等到眼睁睁地看着水月从我的手上死去,我只能将它定义成爱,我只能不断地重复这是‘你这个小妖精不懂得爱’。因为一旦没有了爱这个支撑我的主题,我的精神世界将全面瓦解,我想我会疯的。什么你不懂的爱情,我想真正不懂的那个应该是我才对。” 将心灵最丑陋的一面展现出来是需要勇气的,长流很君子地做到了。伸出手他抚上随水海蓝色的发,在那里他甚至能够感受到海的气息。 “再孤独了百年后,镜花出现了,她根本就是水月的转世投胎。她们真的是太像了,不仅容貌一模一样,连性格都如出一辙。我想上苍一定是给了我再一次的机会,我一定要娶她。不是为了爱,只是为了百年前水月所欠我的一切,只是为了告慰常家的列租到宗。我执著于这一点,执着到忘乎所以,执着地忘记了真爱的定义。反倒是镜花今天的反应帮我解开了百年的魔咒,我可以跳出这分执著了。” 虽然不是很懂他的复杂感情,但随水自认听了个差不多。偏着头瞧他,她认真地问道:“你不再遗憾了?” 他轻轻地摇着头,有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不!所有的遗憾上苍用另一种方式补齐了。”他的目光定在小妖精蓝蒙蒙的眼哮上。她困了,他知道。 “随水。”他在她耳旁喃喃地唤着。 “嗯?”她睡眼惺松。 “随水长流。” “嗯。”她已沉沉睡去,梦中有他相陪,永远。 凝视着她的睡颜,长流不曾离去,他在暗自咀嚼着过往的种种。 原来,上苍听见了每个人、鬼的祷告,他给了大家再一次的机会。只是这再一次不一定与前一次相同。曾经,我们放手的,失去的,错过的,遗憾的上天会用另一种形式补齐,补齐这残缺的完美,因为某某中有着命定的安排。 如他,他的缺憾由她来补齐,这才是上苍赏赐给他的“再一次” ****** 黎明时分,一阵騒动将随水从睡梦中惊醒,抬眼一瞧,长流正卧在她的床边小想。他睡着的表情很平静,混着惯有的儒雅,让随水看约有点痴狂。 可惜门外的騒动好像存心不让她继续看下去,凝聚法力她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胆敢这个时候就扰人清梦。 糟糕!是徐家带着道长和住持上门挑衅来了。一定是昨晚徐家丑八怪回去后说出了长流的鬼身份,方才将这帮人招来的。她是不担心什么,这帮人类的修行者还动她不得,可死鬼该怎么办呢?他有力量和他们一搏吗? 她想得专注以至于没有发现一双迷梦的眼正缓缓地挣开,猛一低头她反倒被他吓了一跳。“你醒了?” 长流一清理立马跳出了床杭五尺以外的距离,苍白的脸被羞涩染红了大半边。“抱款!我不该睡在这里,这是不合礼数的。我怎么会睡在这里呢?一定是昨晚累了,结果筑成了这等大错,真是” 他还想罗陈下去,随水可不想再听了。她一把拉住他飘飘忽忽的身体“跟我从水道离开这里。” “啊?” “徐家带着道士、和尚来制伏你一一恐怕还有我。”随水拉着他,这就准备从池塘离开。 然而长流漂浮的身躯怎么也不肯离开“随水,我不想逃走,我没有做错什么,我为什么要走?”这里是常家百年基业所在,作为常家后人他必须监守在这里。而且“作为一个男人,我该有担起责任,不能总让你挡在我前头。”虽然他曾经是男人,如今只是男鬼,但身为男人的自尊还是没有离开他的胸怀。 对于他的坚持随水不是很明白,不过她乐意为之,反正逃跑也不是一个妖精的强项,傻乎乎的水鬼带着自以为是的水妖精这就出门迎战了。 他们坐在正厅里,随水轻施法力,常府的大门这就为人敞开。来除鬼降妖的人还真不少呢!除了徐老头、道长和住持,还有一大帮临安府的老百姓,他们都是来瞧热闹的。 长流端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身形中有着惯有的滞洒大气,不愧是出身大家。随水则坐在他的旁边,两只脚支在椅子上,顽皮中透着一股子灵气大家胆战心惊探进来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徐老头鼓足勇气上前一步“水水公子,不!水长流,你这个鬼祸害百姓,今日我们就是来除除你的!”语句选得不错,可惜缺乏气势。 长流慢慢地放下茶盏,这才拿眼去瞧他。“我住在这里百年,从不惊扰乡邻,需要任何东西部会留下足够的银两。何来‘祸害’一词?”大少爷威严十足的一眼,徐老头哑口无言。 道长不甘落后地上前叫嚣:“你旁边这个蓝头发、蓝眼晴的妖怪又怎么说?” 随水一听这话不乐忘了“我说过了,我是妖精,不是妖怪。你修行了这么久,连妖精和妖怪的区别都不知道吗?真是慧根不足的笨蛋!” 道长气得脖子都粗了“你”长流轻飘飘地扫了道长一眼,顿时让他们住口。“她是我的客人,也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徐老爷输给堵坊的银子还是她的呢!” 这么一说,徐老头顿时短了一截,楞在那儿不吭声了。随水这下可来劲了“徐老头,你今天带这么多人来除鬼降妖,说白了不就是看上常府了嘛!你们徐家的宅院被你睹输了,你就打算以除鬼降妖的名义占了常府,我说得对不对啊?” 住持出于维护同类的利益,关键时刻站了出来“女施主不能这么说” “一旦他占在常府,你们这一僧一道也被许了好处,是多少来着?每年二百两香油钱?”随水毫不客气地揭穿了他们的私心,什么佛道?什么除鬼降妖?全是骗人的。 徐老头一看自己的私心被小妖精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再也憋不住地叫嚷了起来:“跟妖、鬼废话什么,大家齐心除鬼降妖啊!”配合着他的叫喊声,道长和住持从怀中拘出了符咒,点上火,他们将符咒向长流和随水的方向扔过去。这就是他们想了一夜得出的高招,什么水用火来攻,这不就攻上了! 这点小把戏根本不是随水的对手,她坐在那里动都不动,所有火腾腾的符咒就被抛开了。有几支沾上了长流的白袍,他也不慌,扬起手上的茶盏直接用茶水将火浇灭,嘴里还咕哝着“这件衣衫看样于是不能再穿了,真是浪费啊!”这场闹剧维持了许久,道长和住持眼看形势不利于自己,渐渐焦急了起来,他们干脆将一大把符咒包在点燃的火折子向心中的妖鬼丢去。 “真是无聊!”随水不耐烦地将一个火折子反方向丢开,不偏不倚它正好烧着了徐老头的衣摆下端。他惊慌失措地去找道长扑火,道长用手随意地扑了扑,不想他手上正握的火折子反而让火势大了起来,连带着也把他的道袍烧着了。住持放下手上已点燃的符咒去帮忙扑火,那被遗忘的符咒沾上了一旁的桌椅。火势逐渐蔓延开来不一会儿,满屋子的烟熊熊冉起,看热闹的人群开一始騒动。有人叫着“失火了!失火了!”大家开始向外逃,场面趋于混乱。 每个人都想最先逃出去,后面的挤前面的,男的挤女的,健壮的挤瘦弱的,大人挤孩子。什么礼教,什么美德,什么规矩,全是狗屁!逃出去才是正经,可越是这样大家出逃的速度越是缓慢。一时间,你踩了我,我挤了他,叫骂声、哭成声乱成一团。 慌乱中,一个孩子倒在了地上,他想站起来,可是拥挤的人群根本不给他站立的空间。后面的人继续向前挤着,孩子跌倒的身体被人踩在脚下,疼痛让他以最大的力量哭叫了起来。 飘在半空中的长流目睹了这一幕,没有犹豫他冲上前去救孩子。近了!他的手就快靠近孩子了 道长一看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扬起手中的人符咒掷向长流,正中目标。 随水猛然回过头,看着长流的手没能触到孩子,看着他的身体晃了一晃,终于倒在了地上,时间在这一刻停住,她任火侵袭上无辜的人群,她任大家在这人间炼狱里拥挤。抽身徘徊在长流的身旁,转眼间她己跪坐在他的身边。 什么是随水长流?她不知道。 这一刻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将永远地倒在这冰冷的地上,她会还他一个永远,永远坐在这里陪他。 这也是“在一起”?这就是在一起。 ****** “死鬼!死鬼,你醒醒啊!你不是说符咒对你根本不起作用的吗?你怎么可以说大话?你起来!你起来理!”她用尽一切力且将他拉到怀中,拼命地摇晃着他,可怀中的长流就是不再睁开眼呵斥她这不合礼数的行为。 徐老头、道长和住持一看长流倒下去了,顿时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妖、鬼是邪恶,邪不胜正,你们终究不是我们的对手啊!”随水蓝盈盈的眼里风暴四起,洋溢着危险她狠狠地瞪着他们。“什么是妖?什么是鬼?你以为你们是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你以为这世间就人类最高贵,最高级吗?看看这里,看看这些人类” 她的视线注视着那些拥挤在门口的人们“火并没有伤害到他们,鬼和妖也没有伤害他们,伤害他们的是自己。如果他们可以一个一个按顺序走出去,大家早已出了这条街。可现在呢?人挤人,挤死人。谁也别想出去,谁也别想逃过这场灭顶之灾。” 收回视线,她用目光惩罚这三个罪魁祸首“鬼、妖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中的魔鬼、妖孽。记住吧!记住我今天的话。所有的冤孽都是人一手造成的,人必须承担所有的罪责。” 她的话如阴霾席卷了修行者的心,抽回注意力,她的一颗心完全遗落在那副冰冷的躯体上。 注视着怀中的死鬼,痛,在刹那间席卷了小妖精那颗不值人间情爱的心。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过来。 爱是占有,爱是自私,爱是贪求,爱是监守爱是水鬼和水妖精在一起,爱是随水长流。 她不能哭的,水妖精是不能流泪的。可是可是她真的忍不住了。 一滴海蓝色的水珠离开了她的眼眶,顺着她小巧的鼻梁滑了下来,滴在他苍白的嘴唇上。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正在此时,平空蹦出一个额头上有着幽灵标志,头上还长着特角的小姐头。不用说,幽灵小表降临了。一看这情景,他差点没把自己的两根犄角给拽下来。 “完了!我还是来迟了!” 凑到随水的跟前,他尽一切力量地想要止住她的眼泪“你别哭啊!你忘了,水妖精是不能流眼泪的。你这是违规操作!”任他说再多的话,作再多的表情也止不住随水那蓝哇哇的眼泪。 他这边忙着,徐老头、道长和住持一看多出了一个妖怪,顿时全力以赴准备下一拨的战斗,幽灵小表很不给面子地自了他们一眼“还斗什么斗?看看你们想要的房子都烧成什么样了!” 三个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火势顺着房梁蹿上了别院,那一头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正是徐家的宅院。 “我的房子!” “我的银子!” 抱着头,三个人这就想要往外冲,冲出去救火。可惜那么多人拥在门口根本冲不出去啊!幽灵小表好心地帮他们一把,轻施法力拆了整座府院的墙,谁都不用挤,这不就都出去了嘛! 果然,大家一轰而散,有些人一边走还一边叫喊着:“有妖怪啊!有一个长着犄角的妖怪啊!”“真是吃力不讨好!”幽灵小表气呼呼地瞪着那些自作自受的人类,嘴里还忍不住抱怨,”冲出去又怎样?冲出去还有更大的灾难等着你们呢!真是不知借福!” 大家很快就会懂得他话里的意思,只听街上有人在叫嚷:“完了!完了!海啸引起钱塘江水上涨,这会儿就快回流进西湖了。临安府要被淹了,大家赶紧逃命呵!” 到处是人四处奔走、逃命的声音,昔日繁华的临安府如今成了可怕的地狱。幽灵小表反剪着双手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都说水妖精不能流眼泪了吧!你们非要惹她哭,瞧海啸了不是!说起来都是你们这些凡人多事。”他埋怨地嚷嚷着,偏偏跟父王打了赌,说是他能阻止人间的灾难。这个赌约让他不能不管,真是麻烦! 小小的身体蹲到随水的旁边,他尽量让自己忽略她那可怕的鬼哭狼嚎,这老妖精哭得真不是一般的难听暖! “乖哦!不哭搂!”幽灵小表好劝歹劝了半天,人家还是哭得稀里哗啦。海啸似乎在陪伴她的眼泪,纷纷涌动起来。终于,小表头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大吼了一声:“行了!别哭了!” 这声呵斥总算是让随水暂停了眼泪,她缓缓地转过头用那双死了亲爹似的蓝眼晴哀怨地瞧着幽灵小表。那眼神是一种控诉,好像是他把那么善良的死鬼又害死了一次似的。 小表头毕竟还是个小表头啊!在如此悲伤的眼神中屈服了,他慢慢地矮下身子重新蹲到她身边,用同样哀怨的声音抽噎着:“你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好像我是大魔头似的,要不要不你继续哭?”这是什么话?幽灵小表沮丧地垂下头喃喃自语道“其实你根本不用哭得这么伤心,你怀中的那个水鬼只不过是被重物击中了脑门暂时昏阙罢了。过一会儿” “你说的是真的?”随水停住哭声突然吐出的话语吓了小表头一跳,他在她期待的眼神中点了点头,这下她可逮着了。扯住他的衣袖,她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我要怎样才能让他醒过来呢?” 小表头缺乏经验的脑袋转了一转“喷点水或者打他一个耳光吧!”他也不是涸葡定。 随水听风就是雨,高高地扬起手就狠狠地给了昏撅的死鬼一记重重的耳光,力道之大让幽灵小表都不忍心看,他真要怀疑这一巴掌过去就算人家清理过来恐怕也会被再次打昏。要知道人家好歹也是个文弱公子兼书生暖!怎么一点都不值伶香借玉呢!要不是看她刚刚哭得那么伤心,瞧她这么重的一耳光他真要以为她和人家有仇。 小表头胡思乱想的这工夫长流还是没能清醒过来,随水拿出一不做二不休的气势扬起手准备第二波进攻,在这节骨眼上长流的眼皮总算是小小地跳了两下。后来,幽灵小表盘算着他恐怕是伯被打得魂飞魄散才会如此自觉地回魂。 长流一醒过来就觉得左边的脸庞火辣辣的疼痛,他捂着脸迷迷蒙蒙地定睛看去“随水?”她的蓝眼珠红彤彤的,那色调搭配得真醒目。“你你怎么了?是哭过吗?”这样子的她楚楚可怜,还真有点小家碧玉的气质呢! 幽灵小表总算是逮到机会告状了:“你都不知道她刚刚哭得那个惊逃诏地,西湖的水恐怕都涨上岸了!” 长流凝望着随水,终于微笑着探出手来抚上她的脸颊。“你以为我魂飞魄散了,是不是?” 小妖精紧张地点点头,紧抿着的唇吐不出一个字。他笑了,用笑容包容她的担心。抛开所有人间的礼数,他将她揽进冰冷却安全的怀抱中。“傻瓜!我怎么会魂飞瑰散?我怎么会失约呢?我说了,我要陪你随水长流啊!”靶动和爱在小妖精的心中汇成一团祥云,下一刻湿润再次席卷了她的眼眶。幽灵小表不禁头大了起来,他双手撑到她的面前不住地劝慰着:“别!您别别又哭了!您这一掉眼泪,海水也会跟着咆哮的。别” 他的话末落音“哇”的一声,水妖精极没气质地哭了个翻天覆地,人家恋爱了嘛!苦了一旁的幽灵小表,手足无措地忙活着,手舞足蹈地阻挡着,然而怎么挡也挡不住海的浪潮。 怎么挡也挡不住妖精们了解爱情的脚步! 尾声 欢天喜地的爆竹声,这是谁家女儿出嫁的喜悦。原来是徐家的镜花姑娘大喜的日子啊!瞧!大红花轿,大红盖头,大红新娘,一切都是红扑扑的喜气。 然而,徐家早已不再有什么喜悦可言。 那场人为的大火和幽灵小表放逐人群的行为毁了整个常府,将常家所有的历史永远地埋于地下,这不失为一种绝妙的纪念。 偏偏常府挨着徐家,徐宅的大半边也毁于火灾。赌坊来收债的时候见到那副情景,差点没把镜花卖去万花楼抵债,幸亏镜花那个当官的表哥出面这才保住了她的未来。只是,经过这场变故,徐家已是一贫如洗,镜花再也不是什么小姐。她匆忙地嫁给了表哥,只为了摆脱这种贫穷的生活。 她以为只要嫁过去,日子就会慢慢地好起来,金银珠宝还是会回到她的身边。 她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她的丈夫作为南宋的官员在与元作战的过程中,因为临阵叛逃而被处斩;她不知道,那场战役之后,南宋被灭,随即改朝换代;她不知道,作为一个寡妇她将再次回到临安,再次回到这西子湖畔:她更不知道,再次的归来,她会因为无家可归而投湖自尽,最终沉浸在这碧玉般的湖底所有的一切发生在五年后。 她可曾知道,百年前,她的曾曾曾祖母水月在出嫁五年后也是回到了临安府,也是路过这西子湖畔,也是选择了投湖了此一生。 百年前,上苍给了水月再一次和常家公子共度余生的机会;百年后,上苍将第三次的机会给了镜花。然而,百年轮回,一切终未改变。 原来,上苍确实给过一再的机会,而我们却将它一一弃置,一一荒废,水月、镜花皆虚幻。 多说无益,今天的镜花还是那个红彤彤的新娘,美丽、高贵、典推虚伪的新娘。 “看什么看?你很舍不得她吗?”一阵粗鲁的声音从常府坍塌的一隅传来,有一个穿着水蓝衣衫的水妖精在吃醋呢! 她的身边有一个飘在半空中的白衫水鬼好声好气地安慰着:“我哪是在看她,我只是在想不知道水域有没有婚礼,不知道你穿上新娘嫁衣好不好看。” “我们那儿才没有这么多无聊的礼节呢!”听上去似乎不怎么耐烦,小妖精的脸上却染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紧拉着他的衣袖,她大步向西湖走去“快走啦!否则傍晚前我们赶不回去的。死鬼,你快点啦!” 被称呼成“死鬼”的水鬼不说话,飘移在空中的脚紧赶了两步,他将她带到了怀中。相拥的身影向那碧绿的湖水深处飘去,在那里有他们的新家,在那里他们要随水长流。 蓝白相映的身影渐渐消失,他们的身后一大一小两个同样长着犄角,同样有着幽灵标志的身影显现出来。 小表头挠了挠犄角,不好意思地垂着头。“父王,还是你的法力高强,否则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死于这次海啸呢!到时候咱们冥界可就要人满为忠了,咱们也没了安宁。” 冥王极有风度地挥了挥衣袖,看着远方的西子湖突然轻笑了出来。这一笑引来儿子诸多不解“老爹,有什么不对吗?” “他不是水鬼。”某王浓黑的眼睁闪着智慧的光芒,面对儿子的迷糊他静静地解释起来。“那个水鬼曾经是鬼,百年的不甘凝成的怨气太浓太重,竟让他化为怨灵孤独地守在这宅院里。难怪阳光、符咒或是其他什么除鬼的方式对他都不起作用呢!是那个水妖精,她乱打乱撞竟然除去了他身上的怨气,如今他不再是怨灵,也不再是水鬼,他是一个真正的‘灵’。或许有一日,法力还会超过那个小妖精呢!” 小表头干瞪了一眼“那有什么用?再高的法力他也是被那个老妖精欺负的命!”就跟老爹一样他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你还不是一样!小小年纪成天惦记着苍不语末出世的女儿,真不该告诉你预知的未来。”冥王不客气地回他一句。他这个儿子似乎忘了他那些看透心思的本领还是从他这个作爹的身上学来的吧!“回去了,你娘很担心你。” 夕阳下,这一大一小两抹身影循着一道隐形的空间顺着西子湖畔慢慢地走着。身后,那残缺不全的常府书楼中挂着一对裱起来的字,它们分别源自水鬼和水妖精,它们共同表述着一个永远 随水一一长流。 *全书完* 后记 爱的底价 “你学历多高?你是什么专业毕业的?你从事什么职业?你月收入多少?你的居住条件怎么样?你的家庭环境如何?” 这么一连串问题不是警察局在调查嫌疑犯,而是当今社会相亲过程中的“有问必答”如果一切合乎双方的要求,这亲就可以继续相下去,如果报价与自我要求有严重出入,那就拜拜吧您哪! 不仅是相亲,现实生活中的成人爱情也是如此,流行的社会把这称之为“爱的底价”没有了经济树立的价码,爱便荡然无存。听起来有点可悲,现实却正演绎着一幕幕。 本来嘛!当今社会,面包比玫瑰更重要;it人员和打工妹难有共同语言;没有一百来平米的三室两厅如何结婚;没有宝马,最好也能有辆奇瑞。 这就是我们爱的底价! 徐家镜花小姐有她的爱情标价牌,在南宋末那个动荡的岁月,官不如商,乌纱帽不如金银珠宝,所以她的爱从表哥身上移到了长流的身上。一旦梦中的翩翩公子变成鬼,他的爱情底价也就随之消失,爱便荡然无存。 爱本无价,何来底价? 未来谁也不敢预料,用短浅的目光去衡量现实的爱情,也许过不了多久让我们心动的爱情只能在年少岁月或者浪漫小说中寻找了。何不趁你的心没被标上价码前认真地爱一回呢!或者你会找到爱情的无价,或者你会找到一个人愿与你随水长流。 我是妖精我怕谁?这个妖精不怕鬼!下一个下一个你想看忠贞不二的狼妖精,还是一个影子妖精的成长旅程?告诉我吧!我来满足你的口味。